《逐玉》 第1章 杀猪美人 腊月的天飘着雪,院子里一口大锅正烧着热水,雪粒子还没落进锅里,就先被热气给融了。 地上的积雪被踩化了,一片泥泞,锅炉旁边用板凳架起一张门板,上边平铺着半扇猪肉。 樊长玉手起刀落砍下一条猪后腿,案板震颤,骨头渣子和肉末子齐飞。 她手上那把砍骨刀刀背宽厚,通体漆黑,唯有刀尖铮亮如雪,光是瞧着就利得吓人。 案板上还放了开边刀和剔骨刀,一样的黑铁刀身、雪亮白刃,俨然和她手上那把砍骨刀是一套。 今日镇上陈家杀过年猪,宴请了左邻右舍和族亲,很是热闹。 围在屋内火塘旁烤火的远亲觑一眼在院中忙活的樊长玉,低声议论起来:“樊二家刚过完白事,怎地陈家请了长玉这丫头片子来杀猪?” “陈家跟樊二家交情好着呢,哪忌讳那么多……”说话的人许是想起樊家的凄惨,声音都不自觉小了下去,往外瞟了一眼。 细雪如絮,院中操刀分割猪肉的年轻女子穿一身半旧的素净袄裙,身量高挑,乌发挽起,露出半张白净姣好的侧脸,乌睫微垂半遮住了那双偏圆的杏眸。 乍一眼瞧着只是个骤失双亲孤苦无依的可人闺女,模样生得是一等一的好,毕竟她娘当年跟着她爹来镇上那会儿,还因容貌太出挑被嘴碎的妇人暗地里议论说是从窑子里出来的,这姑娘样貌随了她娘,可那提刀砍骨的架势…… “哐哐当当”一片巨响,委实凶残! 甭管多粗的骨头,就没见过她剁过第二刀! 那把子力气蛮得,真是跟她爹一模一样! 往外瞟的人眼皮一抖,赶紧收回了视线,继续长吁短叹:“这也是个苦命的闺女,樊二夫妻俩死山贼手里了,家中只剩两个丫头片子。樊大又是个没良心的,一心只想着霸占兄弟的家产,长玉姐妹俩的日子过得难呐!本以为宋砚考上了举人,长玉嫁过去日子就能好过些了,谁知道这桩婚事也黄了。长玉那丫头倒也硬气,走她爹的路子,靠杀猪养家糊口,愣是把樊家又撑了起来,陈家请她来杀猪也算是照拂生意了。” 临安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樊家夫妻遇害的那点事,这一月里其实早就传遍了。 但这杀过年猪,不少乡下或邻镇的远亲也得过来一起吃顿饭,总还有不知内情的,此事便被人唏嘘又带着点怜悯地拿出来再说一遍。 不知情的听得这些隐情,自是悲天悯人一番,连声说“造孽”。 却又有人将嗓音压得极低地道:“我怎听说,是樊家大丫头克死了她爹娘?你瞧她那一身力气,莫说姑娘家,就是个小子也比不过她的手劲儿。据说她胞妹打娘胎里生下来就病弱,也是被她克的。宋家就是去合八字,算出了她天煞孤星的命,才慌忙不迭上门去退的婚……” 火塘边上的议论声便多了起来,嘀嘀咕咕一片低语。 “当真?” “我觉着八成是真的,你看这十里八村,那还找得出第二个力气大得跟她一样的姑娘……” 也有替樊家说话的:“你知道宋家那八字是去哪儿算的?樊二本就一身牛力气,人家姑娘像爹怎么了?” 这话其实也有道理。 宋家赶在这档口退亲,明眼人都瞧得出是个什么意思。 老话说升官发财死老婆,宋砚中了举,将来那是要当官的人,哪还会再娶一个屠户女? …… 院中放置案板的地方离正屋不远,樊长玉被迫听了一耳朵议论自己的话,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情绪。 爹娘已过世一月有余,她早看开了。 她和宋砚,无非就是个秦香莲和陈世美的故事。 宋老爹是个考了几十年科举的穷秀才,病死后宋家连一具棺材都买不起,宋母带着宋砚跪在街头给路过的行人磕头,求他们帮忙买一具薄棺葬了丈夫,磕破了头都没人帮衬,她爹娘瞧见了不忍,这才帮忙买了棺下葬。 宋母感激涕零,言施棺之恩无以为报,主动提出让她和宋砚定亲,说等宋砚高中就娶她过门享清福。 杀猪的比起读书人家,到底是门轻贱营生,她爹娘看宋母说得恳切,宋砚又懂事上进,以为是结一桩善缘给她寻了个好归宿,便同意了。 后来两家成了邻居,她爹娘也时常帮衬那对孤儿寡母,宋母一心想让儿子考科举,又交不起束脩,在宋砚考上县学前,束脩都是她爹垫付的。 宋砚倒也争气,前几年就已考上了秀才,今年秋闱又中了举人,不少乡绅争相巴结,县令都对其青眼有加,听说颇有招他为东床快婿之意。 宋母态度就变得微妙起来,似觉着她一个杀猪匠的女儿,配不上她的举人儿子。 她娘觉着宋母不似从前那般好相与了,怕对方误会她们挟恩求报,提出婚事作罢,宋母又死活不肯,说她宋家非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 等她爹娘意外身亡,不知从哪儿传出的谣言,传是她命硬克死了双亲。 宋母上门退亲,用的也是这套说辞,言找了算命的看过了,她和宋砚八字不合,真要结成连理,不仅克宋砚,她上边没双亲了,还会继续克宋母。 宋砚于是顺理成章同她解除了婚约,忘恩负义的骂名是半点没沾,只有她樊长玉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 樊长玉打住思绪,吐出一口浊气。 一堆糟心事,不想也罢。 分割完猪肉,她拿了杀猪的工钱,正屋的门都没进就向主人家辞行,年节里都讲究个吉利,家里刚办完丧事,陈家不介意这些请了自己来杀猪,她心中却有数。 主人家没强留,临走又提了一桶猪下水给她。 这是乡里不成俗的规矩,请人杀了猪,除了给工钱,还得再送一块猪肉给杀猪的匠人,不过大多数时候都以猪下水代替。 樊长玉拎着猪下水回家前,先去药铺抓了两副药。 一副给胞妹,一副给她救回来的那个男人。 昨日她接了桩去乡下杀猪的生意,回来的路上在雪地里捡了个浑身是血的人,瞧着像是遭了山贼。 因着自己爹娘也是死在山贼手上,樊长玉动了恻隐之心,把人背了回来。 哪想镇上的医馆都不敢收治这么个半条命都踏进鬼门关的人,她又不能直接把人扔大街上,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将人带回去,请改行当木匠前当了十几年兽医的邻家大叔试着治治。 治成什么样了,樊长玉不清楚,不过目前还没断气就是了。 这方子也是邻家大叔开的。 樊长玉抓好药就往家走。 樊家的宅子坐落在城西那一片的民巷里,房子挨着房子,很是拥挤。 巷子里阴暗潮湿,靠墙根的地方还长了青苔,两侧的宅子年份久了,墙灰斑驳,木质的门窗陈旧破败,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大抵是冤家路窄,樊长玉刚走进巷口,迎面就碰上了宋家母子。 二人身上皆是新裁剪的冬衣,料子极好,宋母耳朵上还戴了金耳饰,神色间再不复以往的凄楚唯诺,颇有几分神气。 宋砚考中举人后,乡绅富商们送银子送宅子的都有,宋家如今自是风光。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宋砚一身鸦青色绣竹叶纹的长衫,满身书卷气,清雅逼人,也不复从前的寒酸,颇有了几分清贵公子的味道。 樊长玉才从陈家杀猪过来,背着装杀猪刀的皮制褡裢,打了补丁的旧袄上沾着杀猪时溅到的血沫子,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拎着装猪下水的木桶,瞧着实在是有些狼狈。 宋母不动声色地避了避,还拿起手绢在鼻前扇了扇,手上竟也戴了金戒指的。 当真是富贵了。 巷子狭窄,母子二人都没说话,樊长玉也没多给什么眼神,她就当没瞧见那对母子似的,拎着猪下水径直往里走:“看路咧——” 擦身而过的瞬间,装着猪下水的那只桶不巧擦过宋砚那身新衣裳,桶壁上的血水瞬间在上面留下一大片污迹。 宋母看着樊长玉扬长而去的背影,脸都绿了,喝骂道:“那不长眼的丫头,这可是杭绸的料子!” 宋砚眼底看不出情绪,只说:“母亲,算了。” 宋母满脸晦气:“也罢,再过几日,咱就搬离这穷酸地儿了!” - 且说樊长玉刚到家门前,一个五岁大的雪团子就闻声从邻家窜了出来:“阿姐,你回来了!” 雪团子生得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她张开双臂想抱樊长玉,笑起来时嘴边缺了一颗牙。 樊长玉单手提溜住胞妹的后领:“别碰,我这身衣裳脏。” 小长宁便听话止住脚步,看长姐手上拿了许多东西,主动把药包接了过来。 她有着一双和樊长玉相似的杏眼,只是年岁尚小的缘故,眼角看起来更圆些,两颊也肉嘟嘟的,像个胖瓷娃娃。 邻家大娘闻声出来,瞧见樊长玉,笑道:“长玉回来了。” 邻家是对老夫妻,当家的男人姓赵,是个木匠,白日里得外出给人打家什器具,亦或是去集市上摆摊卖藤萝竹筐,晚间才回来。 两家人的关系极好,樊长玉每逢出门,放胞妹一人在家又不放心,都会把幼妹放邻家大娘这儿。 她“嗳”了声,从猪下水桶里捡出用棕榈叶穿好的猪肝递过去:“大叔好这一口,您拿去炒了给大叔做个下酒菜。” 大娘也没跟樊长玉见外,笑着接过后,又道:“昨夜你背回来的那个年轻人醒了。” 樊长玉闻言一愣,说:“那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她父母亡故,家中只余自己和幼妹,贸然让一外男住进来不妥,昨夜把那人带给邻家大叔医治后,便顺带向邻家借了一间屋,把那人暂且安置在了那边。 小长宁仰起头道:“那个大哥哥可漂亮了!” 漂亮? 樊长玉哭笑不得,摸了摸她头上的揪揪:“哪有用漂亮来形容男子的?” 不过她捡到那人时,对方一张脸糊满干涸后发黑的血迹,几乎看不出个人样,昨日把他背回来已是傍晚,急着求医,也压根没顾上帮他擦个脸什么的。 她确实还不知那人长啥样。 樊长玉回屋换下了那身杀猪穿的衣物,才去了隔壁。 冬日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酉时未过,天便已暗沉了下来。 樊长玉进屋时,室内光线昏沉,只瞧见床上有一团隆起的弧度。 屋子里草药味、血腥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股莫可名状的味道。 天气严寒,赵叔和赵大娘约莫是怕这人熬不过来,还在屋子里燃了炭盆子,热气将那味道蒸得更厉害了些。 但樊长玉抓猪猡时猪圈都去过,对这味道倒是没太大反应,进屋后只皱了皱眉,便去桌前点油灯。 一豆橙色的暖光照亮了这方狭小天地,樊长玉回身再往床边看去时,瞧清了那人的模样,微微一愣。 她算是明白长宁为何要说他“漂亮”了。 第2章 落魄男人 烛影灼灼,简陋破败的屋子铺上一层暖光,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那张洗净血污的脸,苍白又清俊,出奇地好看。 他瞧着颇为年轻,身形清瘦却并不显单薄,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这会儿又睡了过去,长睫覆在眼睑,在灯下拉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干裂的薄唇哪怕昏睡也抿得紧紧的,看起来是个颇为执拗的性子。 这样一张脸配上他那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像是被严冬霜雪压断了枝丫却依旧峥嵘挺拔的松柏,又似一块裹着石衣被凿得千疮百孔的璞玉,总叫人觉得可惜。 不知是被灯火晃到,还被盯着看了太久的缘故,那人长睫拨动,缓缓掀开了眼皮。 漆黑如墨的一双眸子,里面却半分情绪也无,微微上挑的眼尾,带了几分天生的凉薄。 樊长玉半点没有偷看被人抓包后的不自在,平静问:“你醒了?” 男人没有应声。 樊长玉看他唇干裂得厉害,以为是他伤势重,口中又干不想说话,便问:“要不要喝点水?” 他缓缓点了头,终于开口:“你救的我?” 嗓音哑得如同砂砾在破锣上划过,同他那张清月新雪般的脸极不相称。 樊长玉去桌边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我瞧见你倒在山野雪地里,就把你背了回来,真正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赵大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就住在他家,他以前是个大夫。” 虽然是个兽医。 男人强撑着坐起来,他接过豁口粗陶杯的那只手,手背上覆着各种擦伤,难见一块完好的皮肉。喝了几口水便掩唇低咳起来,乱发散落下来,露出的那截下颚愈显苍白。 樊长玉说:“你慢点喝,我瞧着你不是本地人,先前不知你姓甚名谁,也不知你家住何处,便没帮你报官,你是在虎岔口遭了山贼么?” 他止住低咳声,垂下眼,大半张脸都隐匿进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我姓言,单名一个正字。北边打仗了,我从崇州逃难过来的。” 临安镇只是蓟州府下一个小镇,樊长玉长这么大连蓟州都没出过,对如今的时局也不甚清楚,不过入秋的时候官府征过一次粮,估摸着就是为了打仗。 她眼皮跳了一跳,打仗逃难过来的,又是孤身一人,那家中多半是遭了不测。 她问:“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闻言,男人攥着粗陶杯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沉默许久后才沙哑吐出几个字:“没有了。” 果然是家破人亡。 樊长玉才经历过丧父丧母之痛,明白他这一刻的心境,抿了抿唇道:“抱歉。” 男人说了句“无事”,不知怎地却又咳了起来,好似喉咙里咔了血,他越咳越厉害,手中杯子都握不住摔碎在地,当真是要把脏肺都给咳出来架势。 樊长玉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反应过来后忙叫赵大娘,又上前帮他拍背顺气。 他身上有很多处刀剑砍刺的伤,从肩胛到胸膛那一片全缠了纱布,怕勒着伤口,只松松套了件宽大里衣。 此时这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衣襟松散开来,缠着纱布的腰腹肌肉在昏黄的烛火里块垒分明,但因咳得太过用力撕裂了伤口,纱布处又慢慢浸出了血来。 樊长玉更大声地朝屋外喊:“大娘,你快叫赵叔回来看看。” 赵大娘在外边应了一声,匆匆出门去找老伴儿。 男人一直撕心裂肺咳着,原本苍白的脸色涨得绯红,咳到最后,伏在床边吐出一口淤血。 樊长玉吓了一跳,怕他支撑不住摔到地上,忙扶住他肩膀:“你怎么样?” 对方额前已是冷汗密布,脖颈至胸膛那一片也被汗湿透,整个人恍若从水里捞出来的,身上溢出浓厚的血腥味,碎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狼狈又惨烈:“好些了,多谢。” 他用手背拭去唇角的血迹,仰躺半靠着床柱喘息,露出脆弱的脖颈,像是垂死之际放弃了挣扎的野兽。 他眼下的情况,可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好些了。 樊长玉看着男人,下意识又想起了刚捡到他时,他半昏迷间强撑着掀开眼皮看自己的那一眼,如同濒死的野狼。 - 等赵木匠终于从外边赶回来,男人已脱力昏死过去,气若游丝。 樊长玉像个遭了灾荒的老农,坐在门口苦着个脸寻思,这人要是死了,自己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买口薄棺给他葬了,还是随便挖个坑把人给埋了? 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她觉着还是选后者吧,她和胞妹还得吃饭,刨个坑把人埋了就够意思了。 又过了一阵,赵木匠才一脸沉重地从屋子里出来,什么话都没说就先去堂屋倒了杯冷茶喝。 樊长玉寻着人八成是活不了了,道:“赵叔你也别自责,人要是实在救不回来那也是他自己的命数,等咽了气,我把人背去山上找个风水好点的地方埋了就是。” 赵木匠被茶水呛了一呛,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胡说什么!人还活得好好的呢!” 樊长玉愣住,随即颇为尴尬地挠挠头:“他先前咳吐了血,大叔你诊脉出来又拉着个脸,我还以为人不行了呢。” 赵木匠说:“那年轻人底子好,这口淤血吐出来,命就算是保住了。但也只是保住了命,日后能不能彻底恢复,还得精细调养着,再看他的造化。” 言外之意便是大抵会成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废人。 他问樊长玉:“你可知他是哪里人?家中可还有亲眷?” 樊长玉想起从男人那儿问出的身世,又跟个遭灾老农一样坐回了门槛上:“他说他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逃到这里又遇上了山贼,眼下怕是无处可去。” 赵木匠老两口对望一眼,张了张嘴,也是相视无言。 救人一时也就罢了,一直养着个病秧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那人伤势这般重,且不说药钱昂贵,多一副碗筷就多一张嘴。 一阵沉默后,赵木匠问她:“你自个儿怎么想的?” 樊长玉捡了根木棍在地上又画了两圈才道:“人在山野雪地里我都背回来了,总不能现在把人赶走。” 赵大娘替她急:“你爹娘过世了,宁娘又身体不好一直吃着药,再养一个闲人,你这得多难?” 樊长玉也觉着自己捡了个麻烦回来,但眼下别无他法,她道:“先让那人养着伤吧,等他伤好些了,看他自己有什么打算。” 屋内,被赵木匠施了一套针的男人,刚悠悠转醒便听到这番对话,那双墨玉般的眸子轻轻一转,朝房门处看去。 暗下来的天幕里又下起了大雪,被屋内烛火照出一层暖光,瞧着似乎也没那般冷了。 少女穿一件杏色的旧袄蹲坐在门槛处,手肘撑在膝上,一只手托着雪腮,一手捏着根小棍在地上胡乱戳戳点点,秀致的眉轻轻拢起,似乎做了个什么为难的决定。 那对老夫妻在叹气。 男人的视线在那女子脸上停驻了片刻,收回目光后,缓缓合上眼,强行压住了涌上喉间的咳意。 - 晚间回去,樊长玉趁胞妹熟睡后找出了藏在房梁上的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边是几张戳着大印的地契和一把铜板。 地契是爹娘过世后留下的,铜板是樊长玉杀猪自个儿挣的。 说起来,她家原本也还算殷实,眼下日子过得这般紧巴巴,源于她爹年前花了大笔银子置办猪棚。 她爹是镇上有名的屠户,觉着老是从猪贩子手里买猪不划算,打算在乡下自己弄个猪棚,雇人帮忙养猪。哪想到猪棚还没盖起来,他们夫妻俩就双双出事了。 办丧事几乎花光了家中所有能拿得出的银钱,没了进项,樊长玉不得已才出去杀猪维持生计。 她倒也不是没想过变卖几亩田地应急,但本朝律法,父母亡故,若无父母生前契书字据,家中女儿不可分得家产。亡者若膝下无子,家产则归双亲手足。 樊长玉是个女儿家,过户不了爹娘留下的房地,也没法抵押变卖换银子。 她大伯是个赌鬼,在外边欠了一屁股赌债,一心想拿了她家的房地去还赌债,时不时又来闹一次,逼她交出房屋地契。 樊长玉自是不肯,且不说那宅子是她和爹娘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里边的一草一木她都是有感情的,要是连个栖身的地方都没了,她带着胞妹流落街头么? 怕胞妹年幼,被人哄骗说漏了嘴,樊长玉藏地契的地方才连胞妹都没告诉。 她把匣子里的铜板倒出来数了数,一共是三百七十文,都是她这些日子杀猪,刨去日常开销后存下来的一点钱。 其实就算不收留那男子,她家中也快揭不开锅了。 靠着帮人杀猪赚钱不是长久之计,腊月里不少人家杀过年猪,生意才好罢了,到了年后,几乎就没什么生意了,樊长玉盘算着还是得把家里的猪肉铺子重新开起来。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腊月里的活猪十五文一斤,买一头八十斤的猪本钱得花一贯两百文。 杀完后约莫还有六十斤肉,全按鲜肉价卖,一斤三十文,一头猪能净赚六百文。 若是再把猪头和猪下水卤一卤,当卤菜卖,价格只会更往上走。 年节里家家户户都少不得待客,但普通人家家中调味料却少有齐全的,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好菜,大多都会去街上买些熟食,卤肉在这时节里,颇有市场。 想法是好的,难的是她眼下连买一头猪的银子都拿不出。 樊长玉幽幽叹了口气,把铜板收进袖袋里,只将地契装进匣子里放回了房梁上。 得想想法子,先凑出买一头猪的钱。 第3章 赶猪少女 次日一早,樊长玉把长宁放赵大娘那儿了,自己怀揣着那三百多文和一根银簪出了门。 簪子是她及笄那年爹娘买给她的,足足花了二两多银子。 把这簪子典当了,应该就能凑出卖猪的钱了。 她进了当铺,岂料掌柜的拿着她的簪子虚着眼打量半天后,只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 樊长玉一口气差点没转过来,她瞪大眼:“这簪子是足银的,只值三百文?” 掌柜的道:“簪子虽是银的,但分量不重,样式也过时了,我晓得你家中艰难,这样吧,叔给你五百文,不能再多了。” “一两,少一分我都不当。” 掌柜的把簪子往柜台上一放:“那你还是拿回去吧。” 樊长玉还指望典了这簪子去买猪,没想到这黑心掌柜的竟这般压价,她没再跟掌柜的多费口舌,收起簪子就往外走。 掌柜的也没料到这闺女竟是个倔脾气,说不还价就不还价了,只得喊道:“哎……回来回来,一两就一两的,就当叔可怜你,倒贴银子收了你这簪子,大清早的,做了你这单生意也算是开个张……” 走出当铺,樊长玉身上多了一两银子。 为了打听下卤肉在市面上的价钱,她先去卖熟食的那条街转了转。 今日恰是赶集的日子,时辰虽还早,但集市上已颇为热闹,不少乡下来的农家人,带了山货来集市上卖,换了钱又采买年货回去。 樊长玉逛了一圈,发现卖熟肉的铺子,主打卖的都是烧鸡烧鹅一类,卤猪肉卖得最多的是猪头肉和猪耳朵,猪下水卖的最少。 一位胖大娘见樊长玉一直在打量自己摆在店外的吃食,吆喝了声:“姑娘买烧鸡吗?” 樊长玉问:“这猪头肉怎么卖的?” 胖大娘道:“姑娘好眼力劲儿,这猪头肉是昨夜刚卤的,卤了整整一晚,香着呢!五文一两,姑娘要多少?” 那就是五十文一斤,但很多时候商贩都会故意把价往高了喊,留个砍价的余地。 樊长玉为了试探对方,故意道:“这么贵……” 胖大娘立即道:“大过年的,这集市上啥肉没涨价?我这里卖的算是最实惠的了,姑娘你要是真想买,二两我给你算九文钱。” 樊长玉猜测大多时候应该都是按这个价卖的了,这样算下来卤猪头肉约莫四十五文一斤。 她用这样的法子,接下来又去不同的熟肉铺子问清了卤猪耳朵和卤下水的价,卤猪耳朵是最贵的,六十文一斤,不过杀一头猪也只有两只猪耳朵,想来是物以稀为贵。 相比之下,卤下水就没那么不值钱了,二十文一斤。 猪下水原本也没多少人吃,富人不喜吃,穷人又不会处理,没弄好一大股子味儿。 肉铺里都不卖这东西,真要买,用不了十文就能拎回去一大桶。 樊长玉心中有了数,出了卖熟食的那条街,便是肉市,再往边上,还有个买卖牲畜的瓦市。 肉市比卖熟食的那条街更热闹,樊长玉家在这边有个地段极好的猪肉铺子,眼下其他猪肉铺子全都开着的,案板和铁钩上都摆满了猪肉,只有她家的铺子大门紧闭,门口的地儿已叫其他摆摊的小贩占了去。 樊长玉瞧着心里颇有几分不是滋味,她驻足盯着自己闭门的猪肉铺子看了一会儿,心说很快就会重新把铺子开起来的。 她转头揣着钱去了买卖牲口的瓦市。 瓦市这边就杂乱得多,猪羊牛马都在这里叫卖,脚下一不留神就会踩到一坨不知什么牲畜拉的粪便,气味也很不好闻。 摊主大多是穿短褐的中年男人,身边拴着几头猪或是羊,砍价时喊的都是行话,外行人轻易听不懂。 她一个模样俏丽的年轻女子出现在这边,很是打眼。 一些牲口贩子吆喝着问她买什么,樊长玉一概不予理会,她从前跟着她爹来这边买过猪,知道从牲口贩子手中买东西多半讨不找好。 今日赶集,不乏有乡下农人养了猪,不愿意低价卖给猪贩子,自个儿赶到集市上来卖的,开的价钱再怎么比牲口贩子便宜。 只是樊长玉看了一圈都没瞧上中意的,她爹杀猪十几年得出的经验,挑猪时得挑臀圆、尾巴粗短的,这样的猪皮厚膘肥,杀出来才是上等好肉。 樊长玉打算先去别处转转时,却在角落里瞧见一个干瘦黝黑的老伯。 老伯脚边站着一头膘壮的肥猪,猪前肢和脖颈套着绳索,似在等卖,只是猪身上脏兮兮的,这会儿时辰又尚早,瓦市这边还没多少买家,几乎无人上前去问价。 老伯目光殷切地望着来往的人,却没敢张嘴吆喝,瞧着像是个不善言辞的。 樊长玉上前问道:“老伯,你这猪怎么卖的?” 终于来了个人问价,老伯颇有些紧张,只道:“家中等着卖了这猪过年,猪贩子去乡下收猪,开的十文一斤,我这把老骨头才自个儿赶着猪来了镇上,姑娘要买,给十二文一斤就是。” 樊长玉没料到猪贩子去收猪时竟把价压得这般低,前边几个猪贩子把价钱已经喊到了活猪十八九文一斤,废老鼻子劲儿才能跟他们砍到十五文。 老伯给的这价钱,当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亏得这会儿瓦市人不多,否则猪早就被人买走了,樊长玉忙道:“我买!” 瓦市有专门称重的大秤,那头猪过了秤,竟足足有九十斤,樊长玉给了老伯一两银子零八十文,赶着那头猪往了城西的家走。 肉市这边早已开张,她这会儿杀猪去卖只赶得上个尾市,人没多少了不说,还得被压价。 不如今天回去准备周全了,明早再杀了猪拿过来卖。 出了瓦市,樊长玉再赶着一头猪走在路上,就颇有几分招摇过市了,引得不少人频频看来。 得亏樊长玉脸皮子厚,碰上相熟的人问话,她还能大大方方给自己拉个客,说这是明日要杀了拿去肉铺里卖的猪,届时记得过来照顾生意。 赶巧碰上了从前常在她爹铺子里买肉的酒楼厨子采买食材回去,对方听说她家的猪肉铺子明日就重新开张,瞧着赶回去的那头猪又很是膘壮,当场就跟她预订了二十斤,给了两百文的定金。 樊长玉回家时颇有些红光满面,巷子狭窄,她拿竹棍赶着猪,吆喝声和猪猡的哼唧声几乎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一只毛色近乎雪白的矛隼从自家屋宅那边飞出掠向高空,樊长玉抬头望了一眼,还有几分奇怪。 冬日里白雪覆盖,乡下倒是常见鹰隼去偷农人家养的鸡兔,这镇上又没人养这些,那只隼落在自家附近做什么? 这条巷子两边的屋舍拥挤,是早些年官府统一盖的房子,家家户户都都是两层。 此时巷尾一间阁楼里,男人半坐在靠窗的床上,身披一件灰扑扑的旧袄衣,依旧难掩那一身清贵之气,床脚的炭盆边上搁置着一块熄灭的细长炭棍。 床边放置的他自己原本那身里衣已撕缺了一角 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拂动男人的衣襟和长发。 那张清月新雪般的脸,不是樊长玉救回来的那男子是谁。 巷子里传来聒噪声让他侧目朝外看去,模样姣好的女子眉眼含笑走在消融了冰雪的窄巷里,身上穿的昨夜他见过的那件杏色的对襟短袄,像是一豆暖光突兀浮现在了沉寂古旧的画卷中。 不过她手上用竹条赶着的是……一头猪? 猪猡的叫声再一次验证了它自己的身份。 男人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他见过诗书满腹的名门淑女,也见过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赶着猪猡的女子,他生平的确还是头一回瞧见。 那女子已行至这边,从窗外再看不见,不过他已听到了对方胞妹迎出去时的欢喜惊呼声“阿姐,哪来这么大一只猪啊?” 那女子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满含朝气:“当然是买的!” 外边声音嘈杂起来,似这家的大娘也过去帮忙赶猪了。 男人没再去细听那些嘈杂的话音,合上眼小憩,他需要尽快养好这一身伤。 - 樊长玉对这些半点不知,她把猪赶进了自家屋后的偏棚里关上后,提着昨日给陈家杀猪对方送的那一桶猪下水,去巷外的水井旁打水再清洗了一遍。 猪肉当天杀才鲜,她带回来的那头猪得留着明早杀,做卤肉是来不及了,今晚先把这桶猪下水卤上,明日不单卖,只作为买猪肉的添头。 买她一斤鲜猪肉,她就送一两卤猪下水。 樊长玉今日逛了一圈集市,也看到了不少卖熟食的店,店铺多说明买的人多,但相对的食客的选择也多。 她贸然开始卖熟肉,不一定有人愿意花这个钱来尝试她家的卤味好不好吃,毕竟价钱摆在那里。 樊长玉想了想,猪下水便宜,用来当添头引客再合适不过,这东西花钱不一定有人买,但免费送应该还是有很多人乐意要的。 这样铺子重新开张,既能吸引人来买猪肉,又能给自己后边卖卤肉造势。 尝过这免费卤下水,便知晓她家的卤子好不好,这样回头她开始卖卤肉,喜欢的自然会再来买。 樊长玉洗完猪下水,回家撸起袖子就开始生火,往锅里加上水,找出杂七杂八的香料装进干净布袋里和着姜蒜一起扔进去煮着制卤。 她家灶上的东西很齐全,她娘是个讲究人,在吃食上一向精细,从前家中又殷实,备这些东西不难。 樊长玉跟着她娘学过许多菜式,不过都做得平平,唯独这卤味,大抵是她从小就喜欢啃卤猪蹄,学得格外好。 她提刀切割卤下水时,因为杀猪砍骨习惯了,动作也颇为大开大合,菜刀重重砍在砧板上,那架势,贼来了都得吓得落荒而逃。 一个时辰后,樊家的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卤肉香味,左邻右舍都在家中吸起了鼻子,心道谁家炖的肉,竟这般香。 香味往高处飘,赵家和樊家的房子又是紧挨着的,男人在阁楼里闻到的格外浓。 他滚了一下喉结,沉沉闭上眼。 是身体太虚弱了,他受伤到现在,还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第4章 梦见了她 樊长玉找了个筲箕把卤得浓香四溢的猪下水捞起来沥干水分,调料香和肉香融合得恰到好处,卤上的酱色也极为漂亮,比白日在熟食铺子里瞧见的那些卤味强多了。 长宁眼巴巴地够着灶台看,发现卤的都是下水有些失望:“没有猪耳朵……” 她喜欢吃猪耳朵。 樊长玉用筷子在猪大肠和猪肚上轻轻一戳,就能戳出个洞来,煮得极为软烂透味。 她道:“今晚先吃肥肠面,明日卤猪耳朵。” 长宁一双眼这才又亮了起来。 趁着灶上火正旺,樊长玉舀起卤汤后,洗干净锅,重新烧水,下足了五人份的面。 她交代长宁:“你去赵大娘家说一声,让他们晚间别煮宵夜,待会儿一起吃肥肠面。” 长宁乖乖应好,小跑着就去隔壁传话。 煮个面费不了多大功夫,樊长玉提前给四个大海碗、一个小碗里搁上调料,为了更香些,还挖了一勺熬制好的猪油放进去,淋上煮面的滚汤,猪油和调料都在碗里化开,香味瞬间就飘出来了。 樊长玉做得简单,捞进面条,铺上一层切成小段的软糯肥肠,再撒点葱末就算完了。 要是她娘煮面,还得熬上一锅高汤,用高汤代替面汤,味道那才叫一个香。 她把胞妹的那一碗放到桌子上,让她先吃,自己将那三大碗肥肠面端去了隔壁。 - 连接阁楼和底楼的是木质楼梯,楼板上传来稳健而轻盈的脚步声时,谢征便睁开了眼。 须臾,门外响起了那女子的声音:“你醒着没?” 谢征道:“门没栓。” 嗓音还是哑,但比昨日已好上了许多。 樊长玉用胳膊顶开门,一手拿着油灯一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了进来,“我才听大娘说,今晨一只大隼从天而降,一头扎进了楼下那间屋子的窗户里,把窗都给砸坏了,怎会有这等怪事。” 谢征抿紧唇,沉默着没有应声。 他也没料到那只海东青蠢成那般,听到他哨音一个猛头就扎下来了。 樊长玉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发现虽然依旧苍白,但整个人气色已比昨天好上不少。 她已习惯了对方沉默寡言的性子,把油灯放到桌上道:“幸好那猛禽并未伤人,楼下那间房的窗户得等大叔得闲再修了,你现在住的这阁楼虽窄了些,但也清净。” 谢征终于浅浅“嗯”了声,算是回应。 樊长玉端着面递过去:“煮了碗面,你将就着吃吧。” 谢征已经闻到了香味,铺在面碗上的那一层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散发出的正是之前飘出整条巷子去的肉香。 那味道勾得腹中的饥饿感愈盛,接连喝了好几天苦得令人发指的药汁和白粥,此刻眼前这碗面说是佳肴也不为过。 他道了声谢,接过面碗挑起一箸便吃起来。 面滑汤醇,用的不是什么好面粉,但此刻只觉比他从前吃的任何面都要好吃,铺在面上边的肉软糯弹牙,一口咬下去滋味更是香醇。 饶是他自诩吃过不少山珍海味,竟也尝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谢征问:“这是什么?” 樊长玉正准备赶回去吃自己那碗肥肠面,听他问起,便答:“肥肠。” 谢征挑面的手一顿,听到那个肠字,他心中就已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樊长玉看他似乎不太清楚肥肠是什么,说得更直白了些:“就是猪大肠。” 他脸色瞬间变了。 樊长玉见过不喜欢吃猪下水的,但这人方才吃下去的神情,也不像是觉着这东西难吃的样子,此刻脸色难看成这样,她实在是想不通其中缘由,困惑道:“你怎么了?” “没事。” 这句话答得有点艰难。 谢征不动声色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了那股反胃感。 樊长玉还惦记着自己的肥肠面,再不回去吃面怕是得糊了,便道:“那我先回去了,碗你吃完了放边上的柜子上,晚些时候大娘会上来收。” 房门轻响,接着是对方下楼梯的声音。 谢征看着自己手上那碗面,眉头紧锁,犹豫要不要继续吃。 他并非娇生惯养,从前行军艰难时,树皮草根也啃过,独独没吃过畜生的大肠。 猪大肠?那不就是装猪粪的么? 光是想想,就难以下咽。 但念及到自己这一身伤,这碗面又是这两日端给他的最有油水的东西。 谢征挣扎再三,终于还是重新挑起了面,僵硬往嘴边送。 天降大任于斯任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还挺香。 - 这天夜里,一向鲜少做梦的谢征见鬼地梦到了救他的那女子,梦里那女子欢快地赶着一头猪,走着走着突然抽出一把大刀,划开了猪肚子,扯出一条长长的猪肠看着他道:“这就是肥肠,我做给你吃。” 梦里和梦外的猪叫声重叠,蓦地让谢征惊醒过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隔壁的猪叫声还在嚎,谢征看了一眼窗外,天才蒙蒙亮。 不过楼下已经传来了动静,约莫是老两口起了,过去帮那女子杀猪。 想到自己方才做的梦,谢征脸色极不好看。 赶猪、杀猪、猪大肠……跟那女子有关的一切似乎都少不了少猪。 他按了按眉骨,重新合上眼,努力屏蔽外边尖锐刺耳的猪叫声。 再忍耐几日罢,海东青已带了信回去,他的旧部们很快就会找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离开这里了。 他会留下一笔丰厚的钱财给那女子和那对老夫妻作为报答。 - 樊家后院里,樊长玉已把猪用粗绳绑在了杀猪凳上,她随了她爹,一身奇力,几个汉子才能按住的猪,她一人就能摁住。 家中这条杀猪凳,不是木质的,而是他爹专门找人打的一张石凳。 把猪绑上去后,任猪怎么挣扎都挪动不了分毫,也省了摁猪尾的麻烦事。 又长又利的放血刀径直从猪颈下方捅进去,几乎没过刀把,尖利的猪嚎声瞬间没了,猪血顺着刀口流出来,石凳下方的木盆足足接了一满盆。 杀猪都讲究个一刀毙命才吉利,猪血也要放得越多越好。 过来帮忙的赵大娘瞧见猪血盆子,当即就笑开:“这盆猪血得够吃好几天了。” 樊长玉没应声,抽出放血刀,神色罕见地冷峻,脸上和袖子上都溅到了几点血沫子。 每逢杀猪下刀,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叫人轻易不敢靠近,大抵是杀生的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子戾气。 放干了猪血,樊长玉解开绳索,把猪拖到烧着热水的大锅边上,舀起已经烧开的水把猪毛烫一遍后,才开始用刮毛刀刮毛。 长宁在门边探头探脑地往院子看,赵大娘道:“宁娘去外边玩,小孩子莫看这些,不然夜里做噩梦。” 长宁小声说了一句“我才不怕”,还是磨磨蹭蹭往外走了。 樊长玉刮完猪毛又用水冲洗了一遍,几乎没让赵木匠和赵大娘帮忙,自己就把猪拉起来挂到了院中柱子的铁钩上,再用开边刀将猪劈做两半。 一半继续用铁钩挂着,另一半则被她扛到用两张板凳架起的门板上分割猪肉。 赵家老两口看得目瞪口呆,讷讷道:“这闺女还真是随了她爹……” 樊长玉分割完猪肉,急着用板车拉去肉市卖,昨日溢香楼李厨子订的那二十斤肉便托赵木匠帮忙送过去。 她想了想还是给李厨子也装了些卤下水,倒不是图日后做对方的卤味生意,人家是酒楼大厨,她没那个班门弄斧的心思,纯粹是感谢李厨子照顾生意。 到了肉市,樊长玉算是去的早的,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开了门,屠户们正在往铺子门口摆今日要卖的猪肉。 有相熟的人瞧见她,不免惊讶:“哟,长玉也要把你家的猪肉铺子开起来了?” 樊长玉爽利应是。 她打开自家铺子紧闭了一月有余的大门,里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切物件都还是在他爹生前习惯摆放的位置,不过落了一层淡淡的积灰。 想起爹,樊长玉心口一阵泛酸,知道眼下不是伤怀的时候,很快止住了情绪,打水来将铺子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才开始往案板上摆今晨杀的猪肉,昨夜卤好的下水她也摆了上去。 一直到辰时六刻,集市上才零零星星有了几个人来买菜。 樊长玉家的肉铺地段好,加上旁的铺子里站着的都是身形膘壮的汉子或大娘,她一个姑娘家立在那里,一些买菜的大娘似觉着她比较好还价,路过都会问一句这肉怎么卖。 樊长玉就笑吟吟跟对方说了价钱,又道今日铺子重新开张,买一斤猪肉送一两卤下水,图个喜庆。 大娘们一听说买鲜肉还能送卤肉,不免意动,大多都会在樊长玉这儿买块猪肉。 这刚一开市,就成了好几单生意的,邻近的几个猪肉铺子也只有樊长玉一家。 对面肉铺的屠户瞧得眼红,嚷道:“樊二闺女,做生意不能坏了规矩,这集市上卖肉的都是一个价,你卖肉送添头是什么意思?” 樊长玉知道这人从前就跟自己爹不对付,她倒也不怵对方,口齿伶俐道:“郭叔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这铺子里卖的肉跟大伙不是一个价钱么?怎就坏了规矩?送添头是我家的铺子今日重新开起来,图个吉利,哪条行规说了不行?郭叔莫不是瞧着我没了爹娘,觉着我一个孤女好欺负?” 对方争不过樊长玉,一张黄脸憋得通红:“好一张利嘴,我说不过你!” 边上同樊家交好的屠户帮衬道:“行了老郭,长玉丫头今日只卖一头猪,你跟个小辈斤斤计较什么?” 顶着个欺负小辈的名头也不好听,郭屠户喝道:“行,今日你就继续送你这添头吧,明儿可就不许了!” 樊长玉原本也只打算送一日的添头,明日这卤味可是要拿来卖的,她道:“自然。” 郭屠户这才作罢。 光等着人上前来问,肉卖得还是颇慢,虽然对面郭屠户脸都已经快气歪了,有心去他肉铺里问问价的人,瞧着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都没敢再去问。 只送一日的添头,樊长玉想着得尽量把名气打出去。 等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多起来了,她当机立断开始吆喝:“卖肉咧——买一斤猪肉送一两卤下水!” 这吆喝很见效,当即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问猪肉怎么卖的。 樊长玉一边跟人讨价还价,一边手脚麻利砍切肉块,适当做出一副忍痛的表情让几文钱,早市还没过半,她铺子里的猪肉几乎就被抢着买光了,效果比樊长玉预想中的还要好。 对面郭屠户那张脸,已经臭得跟他家的茅厕板有得一比。 樊长玉视若无睹,整理了一番自家肉铺,把刀具塞褡裢里背身上,关上铺子门,揣着鼓囊囊的钱袋子打算去瓦市再买两头猪。 路过郭屠户家的铺子,对方凶神恶煞道:“明日再送劳什子添头,可别说老子欺负你个孤女!” 樊长玉从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明日她可不送了,她卖! 走在路上樊长玉粗略算了一笔账,这头九十斤的猪,除去了猪头和下水,肉占七十斤左右,全按鲜肉价卖的,今日的毛利算下来也有两贯钱出头。 猪头和猪下水明日卤来卖了,还有一笔进项! 刨去买猪的本钱,这头猪净赚了一贯多钱! 感受着怀里钱袋子沉甸甸的重量,樊长玉脚下步子都变轻快了些,郭屠户找茬儿的那点不快也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但她刚走出肉市,还没进瓦市,就听见身后有人急呼自己的名讳:“长玉!长玉!” 樊长玉回头一瞧,竟是赵木匠,他一路急跑过来,满面焦急之色。 樊长玉忙问,“发生什么事了,赵叔?” 赵木匠气都喘不匀:“你快回家去瞧瞧,你大伯带着赌场的人砸了你家的门,翻箱倒柜找地契,我跟你大娘这把老骨头哪里拦得住!” 第5章 她有点猛 北风卷着细雪,严寒彻骨,大街上来往的行人都缩着脖颈将手拢在袖子里,樊长玉手提一把黑铁刀身的砍骨刀,手背青筋暴起,疾步走在风雪中。 城西民巷口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叫骂声、打砸声、劝诫声和孩童的啼哭声混在一起。 有人眼尖地瞧见了樊长玉,道:“长玉回来了!” 看清她手上提着一把砍骨刀,又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长玉这丫头还要跟她大伯动刀子不成?” “那也是樊大不做人,樊二夫妻俩尸骨未寒,他就想着拿人家孤女的房地去填自己的赌债,也不怕夜里做梦樊二夫妻去找他……” “赌坊这些人可不是善茬儿,长玉一个姑娘家拿了把刀也不一定能喝退他们啊……” 樊家门前已是一片狼藉,摔碎的瓶瓶罐罐和倒地的桌椅板凳从门口一直延伸向屋内,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在屋内打砸器物翻找东西,床上的被褥都被扔到了地上。 长宁被赵大娘抱在怀里哭得歇斯底里,赵大娘亦是哭红了眼,只能徒劳喊着:“别砸!别砸啊!” 但根本没人听她的。 樊大点头哈腰跟在一个赌坊管事模样的人身边,捂着自己一只手,满脸堆着笑道:“金爷,只要拿到了地契,我去官府过了户,这宅子就是我的了,我有钱还赌债的,有钱还的。” 被唤金爷的人没给樊大一个正眼,嗤了声:“今儿要是找不着地契,我就先把你这只手砍了拿回去交差。” 樊大把自己那只手捂得更紧了些,“能找到的,能找到的……” 门口传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怒喝:“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穿透力极强,成功让屋内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门口。 那女子裹挟着满身风雪,眼神冷得像她手中那把砍骨刀雪亮的刃口,透着一线天光的门楣似乎都变得低矮起来。 长宁在看到樊长玉的瞬间就瘪嘴哭出声来:“阿姐……” 樊大瞧见樊长玉,眼神则有些闪躲,弓着腰立在赌坊管事身边没敢吱声。 倒是赌坊管事金爷觑了眼樊长玉手上的杀猪刀,不以为意笑了声:“哟,是樊家大姑娘啊。” 樊长玉冷眼扫过满屋的狼藉,面皮绷得死紧:“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去!” 金爷抬了抬眼皮,似觉着她一个孤女太过狂妄了些,“赌坊都是按规矩办事,樊大说这宅子是他的,赌坊只负责拿地契抵他的赌债,你们自家的私事,赌坊可管不着。” 樊长玉尖刀一样的目光刺向樊大:“这宅子是你的?” 樊大心虚不敢看樊长玉,打起感情牌:“大侄女,大伯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大伯欠了赌坊银子,今日若是再不还银子,大伯一只手就要没了。老二和弟媳去了,你和宁娘又没个兄弟,将来嫁了人,若是不想被婆家欺负,还得有娘家的兄弟撑腰。你就先帮帮大伯,把地契拿出来,替大伯偿了赌债,大伯往后便拿你和宁娘当亲生女儿看待,你堂兄也就是你们亲兄长,以后嫁了人娘家有个倚仗……” 樊长玉可不听他这番鬼话,冷笑道:“要拿宅子抵赌债,你拿你自家的宅子抵去,拿我家的宅子抵债,什么狗屁道理!你那赌鬼儿子跟你一个德行,将来不被人追着剁手便是好的,我倚仗他?” 樊大被骂了个没脸,指着樊长玉道:“你就这般歹毒的心肠?这样咒你堂兄?你堂兄还要说亲,抵了宅子,你堂兄拿什么娶媳妇?你和宁娘两个丫头片子,将来都是要嫁人的,拿着这宅子做什么?” 樊长玉怒极反笑:“我爹娘留给我和宁娘的东西,你管我怎么处置。” 樊大见樊长玉是铁了心不给地契,也不再打亲情牌了,狠相毕露:“樊二又没有儿子,他死了,他的房产田地就是闹到官府去,那也是归我的。你一个要嫁人的丫头片子争什么?争到你未来夫家家里去?” “莫不是克死你爹娘,又被宋家退了亲,顶着个煞星的名头怕不好嫁人,才想着把家产留给自己当嫁妆?你那病秧子妹妹也被你克得没几年活头了吧?哪个不怕死的敢娶你这煞星?” 没人看清樊长玉是如何动作的,定眼时她手中那把杀猪刀已掷了出去,刀身几乎是贴着樊大耳边擦过的,重重钉入他身后的墙壁,砍断的几根碎发飘飘然落到了地上。 樊大吓得脸都白了,两腿抖得跟筛子一样,张着嘴却愣是发不出声。 屋内的赌坊管事金爷和他带来的一众打手原本只是看戏,瞧见这一幕,似乎意识了眼前这女子是个狠茬,不免也正色了几分。 樊长玉抬眸,死死盯着樊大:“我爹娘留下来的家产,都是给长宁看病抓药的,你今日最好是带着赌坊的人立马给我滚,否则……赌坊只要你一只手,我剁了你全家再下去见我爹娘!” “你!”樊大狠狠打了个寒颤,他被樊长玉那个眼神看得心头发毛,没敢再与之直视,结结巴巴:“那……那咱们就上官府说理去,看官府是把这家产判给你还是判给我!” 他又堆着笑弓着腰对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的赌坊管事道:“金爷,你看这……能不能再宽限我两日?” 赌坊管事冷嗤一声:“汇贤赌坊收债可没有这样的先例,传出去怕是别人还以为咱们赌坊没人,收不上债来了呢!” 他冷睨樊大一眼:“或者你想用你右手抵债?” 樊大冷汗瞬间就掉下来了,连声道:“不想不想,可是这丫头……” 他看一眼樊长玉,依然心中发怵。 赌坊管事只冷笑一声:“确定是你的东西,带来的弟兄们就能直接找了。” 比起要樊大一只手,他自然还是更想要能换钱的宅子,金爷对着赌坊一众打手道:“愣着做什么,继续找地契啊!” 一众打手又继续开始翻箱倒柜砸东西。 樊长玉咬紧牙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金爷笑道:“樊大姑娘可别怪,赌坊的规矩就是这样。” 赵大娘看着这一幕,心中焦急似火在烧,却又似想起什么,赶紧往外走。 她没去别处,而是挤过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去拍了宋家的门:“宋砚,樊大带着赌坊的人去长玉家抢地契了,你是读圣贤书的人,樊二夫妻曾待你不薄,你好歹出来替长玉说句话啊!你是举人老爷,赌坊那边再怎么会给你几分薄面的!” 整条巷子的邻居都知道樊家出事了,独独宋家依旧大门紧闭,任赵大娘将那门拍得震天响,里边也没传出半点话音。 拍门拍到最后,赵大娘都忍不住哭着破口大骂:“宋砚你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当年你老子死的时候,穷得一口棺材都买不起,也不想想是谁给你老子买棺下葬的?你就不怕你老子在地底被那棺材压着了骨头!” 赵大娘嗓门尖利又凄楚,骂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一门之隔,宋母气得直哆嗦:“那嘴上不积德的泼妇,你都和樊家那丫头退婚了,她家自个儿一摊子烂事,跟你有什么干系?我非出去骂骂那泼妇不可!” 一直伏案看书的人终于开口唤了声:“母亲。” 宋母这才停住脚步:“算了算了,那贼婆就是想拖咱们家下水,我出去就着了她的道了!砚哥儿你也别出去,你是要考取功名的人,莫要再跟那一家子人牵扯上。” - 同樊家只有一墙之隔的赵家阁楼上,谢征自然也听到了隔壁那般大的动静和赵大娘的哭骂。 对方似乎人多势众,那女子孤身一人,老夫妻俩也帮不上忙。 窗外灰蒙蒙的天在午后放了晴,凝在檐瓦上的冰霜被日头一照,映出一层没什么温度的浅淡金光。 谢征照着日光的脸上同样也没什么温度,他嘴角往下抿着,似乎心情糟糕透了。 那群渣滓还是真是吵得人耳朵疼。 他苍白结着血痂的手拄着放在自己床头的一双拐,艰难下了地,这双拐是赵木匠今日才做好拿给他的。 身上的伤还没好,骤然一下地,原本用纱布缠好了的伤口又慢慢渗出了血,他却浑然不在意,双拐拄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今日不解决隔壁那几个闹事的渣滓,他怕是没心情午憩了。 与此同时,樊家已被赌坊的打手们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地砖都用木棍挨个敲了一遍。 长宁瑟缩着躲在樊长玉身后哑声哭泣,樊长玉一手护着胞妹,半垂着脸让人看不清她这一刻的表情。 一名打手在供奉樊长玉爹娘牌位的桌上翻找,将那牌位都打翻在地,正要一脚踏上去踩碎了看里边有没有藏东西的暗阁时,后领突然被揪住,紧跟着一股巨力将他狠狠掷了出去,摔在门口后脑勺砸在门槛上时,大汉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屋内其他人也懵了。 樊长玉已站在方才大汉站的位置,沉默看着爹娘摔在地上的牌位,穿堂而过的冷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掌心往下滴落着血珠。 是先前强忍时被她自己指尖刺破的。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滚还是不滚?” 她嗓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但莫名地叫人毛骨悚然。 赌坊的人面面相觑,樊大却是已倒腾着两条腿悄悄退到了门边,之前樊长玉扔的那一刀实在是让他心有余悸。 金爷收债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下脸面,外边这么多人看着,他今日若是不能收了债回去,丢的就是整个赌坊的脸。 他起身踹了站在自己边上的一个打手一脚:“死了不成?给我继续砸,老子在临安镇上收债这么多年,还怕了个丫头片子不成!” 一群打手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可瞧瞧还躺在门口的那名同伴,心中不由还是有些发怵。 这丫头一身怪力,当真邪门。 一群人对了个眼神,一拥而上,樊长玉都没抬头,脚尖挑起方才那打手落在脚步的木棍,一手握住抡圆了一个横扫,几名打手被打中腹部,当场折身摔出去,吐出一口饭渣来的都有。 樊长玉没给这群人反应的时间,手中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扫、挑、劈、砍……与其说她是用的是棍法,不若说她耍的是一把没装刀刃的长柄刀。 赌坊的打手们一个个被她打得哭爹喊娘,破沙袋一样被扔出了樊家大门,围观众人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樊大瞧见樊长玉使出这一套刀法,脸色就已变得惨白惨白的,跟只鹌鹑似的缩在了角落里。 金爷见势不妙想跑,然而还没跑出大门,一把黑铁砍骨刀就从后方飞来,稳稳扎入他前方的门板,差一点就削掉他鼻子。 金爷咽了咽口水,“樊大姑娘,误会,都是误会……” 人群外传来躁动,“官差来了!让路让路!” 惯是为非作歹的一群人,在此时听见官差来了,却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赵木匠领着官差大汗淋漓赶回来:“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孤女,你们还有没有……” 瞧见倒在樊家大门外倒地□□的赌坊打手和被一把砍骨刀拦在门口的金爷,“王法”两个字卡在了赵木匠喉咙里。 刚驻扎拐从赵家阁楼走下来的谢征瞧见这一幕,面上也多了几分诧异。 他先前就觉着那女子吐息绵长,不亚于练家子,没想到对方还真是。 围观的人都在瞧热闹,没人注意到谢征,眼见麻烦已解决了,他瞥了一眼自己被伤口渗出的血染红的衣襟,面无表情往回走,额角却已全是细密的冷汗。 宋家刚打开大门走出的蓝衫读书人,瞧见外边官差后,往樊家看了一眼,神情莫名,随即也退回去重新掩上了大门。 屋内,樊长玉收敛了盛怒之下被逼出的那一身戾气,跪下一言不发捡起爹娘摔在地上的牌位。 她手上的血沾到了牌位上,她便用袖子去擦。 这一套长柄刀法,都是她爹教的,但是她爹从来不许她在人前使用。 她爹说,只有到了万不得已,有性命之虞的时候,才可用,否则可能会惹来麻烦。 她今日破例了,但不是因为性命之虞,而是为了爹娘的牌位。 樊长玉抱着牌位,闭上通红的一双眼。 爹爹,莫怪长玉。 - 有了官差介入,接下来的处理就变得平和得多。 樊长玉打伤了赌坊不少人,但对方私闯民宅,毁坏她家中器物在先,官差训话了赌坊闹事的几人,只让金爷赔偿樊长玉家中的损失,并未让樊长玉偿赌坊几人的药费。 樊大小声嚷着按律樊长玉家的宅子得归他,官差斜了樊大一眼道:“此事一码归一码,你若要讨宅子,就写了状纸递去衙门,请县令大人评断。” 樊大瞬间不敢吱声了。 赌场的人葫芦串似的相互搀扶着离开了樊家,樊大也灰头土脸跑了,看热闹的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樊长玉对着官差头子道:“谢谢王叔。” 王捕头也算是她爹生前的故交,赵木匠大老远跑去请他来,就是想让他帮衬樊长玉一把。 王捕头道:“今日是他们不占理,我秉公执法也不算偏袒你。但樊大若真去县衙递了状纸,你家这宅子怕是就保不下来了。” 樊大之所以一直没去县衙递状纸,一则是打官司麻烦,二则是请状师也得花不少银子。 但他知晓硬逼樊长玉也没用后,为了拿房屋地契偿还他自个儿的赌债,保不准转头真告去县衙。 樊长玉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灰败:“能想的法子我都想了,也托人问过状师,都说我不能过户我爹娘留下的宅地。” 状师是专替人写状纸打官司的,他们对本朝律法滚瓜烂熟。 王捕头毕竟办案多年,见多识广,他沉思片刻后道:“或许还有个法子。” 第6章 招他入赘 王捕头离去后,樊长玉抱着胞妹和赵木匠夫妇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内,半晌无言。 好半天,赵大娘才呐呐道:“招赘……这哪是个容易的事?我活到这把岁数,也只听过有钱员外家的独女招赘,像咱们这样一穷二白的人家,谁会愿意来倒插门?” 樊长玉沉默着没有应声。 王捕头给出的法子,便是让她赶紧招个上门夫婿,这样一来,她爹也就算有了儿子,家产自是归她的。 但在宋家退婚,她天煞孤星的名头传出去后,她嫁人都难了,更别说招赘。 她先前托人问过的那些状师,约莫也是知晓她家中的情况,才压根没觉着招赘对她来说也算个法子。 毕竟世人都以入赘为耻,男子一旦入赘,就是连祖宗姓氏都放弃了,在哪儿都抬不起头来。且不提寻常人家,便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都轻易不愿入赘。 赵木匠布满老茧的手搭在膝头,皱巴巴的一张脸愈显苍老,叹了口气说:“这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也不能胡乱找个人就把堂拜了,不然将来苦的还是长玉丫头自个儿。” 赵大娘一听便更替樊长玉心酸,旁的姑娘嫁人,哪个不是爹娘千挑万选,把对方人品家底摸透了,才风风光光出嫁? 樊长玉已没了爹娘,眼下急着找人入赘,莫说考量对方人品,只要模样不是歪瓜裂枣便算好的了。 她正要揩泪,忽而想起了什么,目光一顿,抬起头看向樊长玉:“你救的那年轻人,他有家室了没?” 话一出口,她便先自己否定了:“应当是没有的,你先前说他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家中只剩他一人了。” 樊长玉自是听出了赵大娘的言外之意,却愣了好一会儿。 赵大娘看她没什么表示,只得把话挑得更明了些:“他拖着那一身伤不是无处可去么,要不……大娘帮你你问问那年轻人的意思?” 可能是心中已有了撮合的想法,赵大娘再看樊长玉,愈看愈觉得她和那年轻人相配,长玉自个儿是个有本事的,将来就算那年轻人当真成了个废人,她一人也能把家撑起来。 而且今日去宋家求助吃了对方闭门羹,赵大娘对宋砚那忘恩负义的东西恨得牙痒痒,一想到那年轻人模样长得比宋砚还周正,她心中就更为满意。 樊长玉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闻言只道:“大娘您先别去问,您让我自个儿先好生想想,想好了我自己去问。” 赵大娘知道樊长玉一贯是个有主意的,得了她这话也不再多言,和老伴儿帮着樊长玉把屋子收拾一番后,便先回了家。 长宁有午憩的习惯,之前又哭得累了,睡着后便被樊长玉抱到了床上。 她自个儿也合衣躺了上去,看着帐顶脑子放得很空。 宋砚、那自称言正的男子,二人交叠在她脑海里浮现。 说起来,她跟宋砚虽是青梅竹马又自幼定亲,关乎二人的回忆却少得可怜。 宋砚总是很忙,考上县学前他便一直寒窗苦读,两家虽然都住一条巷子里,但为了不打扰宋砚读书,她鲜少去找他,若是去了,多半也是爹娘让她去宋家送什么东西,有时是肉食,有时是点心。 那时候宋母待她很是和颜悦色,还说宋砚努力读书,都是为了考取功名以后让她享福。 后来宋砚考上了县学,县学里包食宿,他在家的日子便更少了,樊长玉见他一次也更难。 有一回她跟着爹去县城赶集,宋母给宋砚做了一身新衣裳,托她们给宋砚带去。 那是樊长玉第一次去县学,只觉那里的书塾盖得可真气派,门房传话后宋砚出来见她,她把宋母给他做的新衣递过去,他神色淡淡地道谢。 路过的同窗笑着问宋砚她是谁,他答是舍妹。 那天回去樊长玉心里一直闷闷的,她能感觉到,宋砚其实并不希望她去找他。 未婚妻是个杀猪匠的女儿,大抵让他在同窗们面前很难为情吧。 其实从那时起,她就想过宋砚若是不喜欢她,她便和宋砚解除婚约,但爹娘似乎很喜欢宋砚,觉着他上进。 宋母那时候也很喜欢她,常在人前说,等宋砚高中,就有脸让宋砚把自己娶回去了,外人无不夸她好福气。 樊长玉便只私下同宋砚说过解除婚约的事,当时宋砚正在温书,闻言抬起那双鲜少有波澜的眸子问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是这般当做儿戏的?” 樊长玉觉着他那话应当是拒绝同他解除婚约的意思,知道了对方态度,她就再也没提过这事。 再后来,便是她爹娘过世,宋母上门以那套八字不合的说法退亲了。 可能是爹娘离世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悲伤,也可能是原本就没多少感情,她现在再想起宋砚,竟一点也不觉着难过。 至于被她救回来的那叫言正的男子,她对他的了解就更少了。 对方对她同样也相知甚少,贸然在对方重伤无处可去之际问对方愿不愿入赘,多少有几分挟恩求报和乘人之危在里边了。 她和宋砚的婚约就是当年她爹娘对宋家有恩,由此定下的。 樊长玉不愿再经历一遍和宋砚那场婚约一样的糟心事,但眼下确实又别无他法。 她思来想去,觉着要不还是跟那叫言正的男子的商量一下,问他愿不愿假入赘吧? 自己只要保住家产就行,对方伤好后,是去是留随意。 他若要走,樊长玉自然不会拦着,她救他一命,他假入赘帮自己度过难过,至此算是两清。 他若要留……樊长玉想了想对方那张清月新雪般的脸,她好像也不亏? - 赵家阁楼上,刚从海东青脚上取下信纸的谢征,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不耐地拧起一对剑眉,心道自己还能感染风寒了不成。 毛色纯白的海东青两只铁钩般的爪子紧紧抓着木质窗沿,微偏着头,用一双智慧的豆豆眼盯着自己主人。 谢征展开信纸,看清信上所书内容后,脸色却是瞬间难看了起来,随即嘴角多了几分冷冷的嘲意。 那人一日未见自己尸首,果真是一日难安,这么就快就派了人去徽州接手自己的势力,派去的还是那一位。 那封信纸被扔进了床角的炭盆里,很快化作一片灰烬。 谢征靠坐在床头,从大开的窗户里吹进的冷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动他满脸的阴霾。 接手了他徽州兵权的那一位,怕是比京城那人更想让他死,眼下他的旧部们自身难保,万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让那位野狗一般寻到了味道摸过来。 在伤好之前,他只能先蛰伏此地,从长计议。 谢征瞥了一眼自己衣襟上新染上的血迹,面上的神情更为自厌不耐了些。 “咕?”久未等到指示的海东青往另一边歪了歪脑袋,继续用那双豆豆眼盯着自己主人。 “滚吧。” 谢征不耐烦闭上眼,好看的一张脸因过分苍白,罕见显出几分的脆弱来。 海东青似乎经常听他说这句话,得到了指令,立马心满意足拍拍翅膀飞走了。 - 谢征果真染上了风寒。 樊长玉酝酿了一下午见了他要说的话,晚间还特意炒了两个小菜,切了一盘卤好的猪头肉一起给他送过去,岂料这次在阁楼门外叫了好几声,里边都没人应。 她担心里边的人出了什么意外,直接推门而入后,才发现那人就躺在床上,不过脸上蒸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整个人都昏沉着。 樊长玉忙叫了赵木匠来,赵木匠给人把完脉后,对着自己那本残破的医书翻了半天,开了张最保守的治风寒方子。 樊长玉大晚上的去关门了的药铺拍门抓药,拿回来煎了给他灌下去后,对方身上没过多久就出了一身汗。 只是赵木匠给谢征擦汗换药时,发现他伤口似乎裂开过,纱布上都染了不少血迹,心中还有些奇怪。 - 谢征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 烧已经退了,头也不再昏沉,只是喉咙干疼得厉害。 为了方便他自己倒水,那对老夫妻特意在他床边放了一张圆凳,上边摆了茶壶和粗陶杯。 谢征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正要给自己倒杯水喝,房门忽而在此时打开了,那名女子端着一个大碗进来,见状道:“茶水是冷的,你才退了热,别喝,我给你煮了一碗猪肺汤。” 赵木匠说猪肺汤有清热、止咳、润肺的作用,昨日杀的那头猪,正好还剩了一桶下水,樊长玉便拿了猪肺煮汤。 谢征哑声向她道谢,因着这次的食物不是什么肠了,他接过后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地喝了起来。 但刚一入口,他的脸色就变得怪异起来。 在樊长玉的注视下,他默默咽下了那口猪肺汤,问:“这是你煮的?” 樊长玉点头:“是啊,怎么了?” 虽然是第一次煮这劳什子猪肺汤。 谢征端着碗,却不再喝,道:“没什么。” 只是有点难以相信,这碗猪肺汤和之前的肥肠面,竟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樊长玉还在劝:“你趁热喝完吧,赵叔说猪肺汤止咳润肺,对你身体有好处。” 谢征:“……有些烫,我晚点再喝。” 他本以为话说到这份上,眼前女子也该走了,怎料对方却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我姓樊,叫长玉,镇上的人都是直接叫我名字,往后你也可以这么叫。” 谢征淡淡点头,他听过那大娘唤她,在此之前便已知晓她名讳。 他不怎么接话,屋内便又陷入了静默。 强行跟人唠嗑,樊长玉也有点囧,但想到自己此番的目的,还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你先前说你姓言,名正,是哪个言?哪个正?” 谢征答:“言之有理的言,正人君子的正。” 似觉着樊长玉不曾读过书,不一定能明白自己说的是哪两个字,他用手蘸了杯中冷茶,在床边的圆凳上一笔一划写下清正方酋的“言正”两个字。 这二字都是从他原本的姓名中各取一偏旁部首组成的。 他食指很是瘦长,指节分明,修竹一般,应当是一双执笔极为好看的手,但指腹和指背都有深浅交错的伤痕,难以想象在此之前,他都经历过什么。 哪怕以指尖为笔,他写下的字也自带一股遒劲,樊长玉莫名就看出了神。 直到写完“正”字的最后一横,对方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这两个字。” 她才骤然回神,再开口时却有了几分迟疑:“你从前也是个读书人吧?” 他那一手字写得极好,瞧着似比宋砚的字还具风骨些。 谢征却道:“一介武夫罢了,哪敢妄称读书人。” 他这话瞧着似在自谦,莫名又带了几分狂妄的嘲弄意味,似乎极不喜欢那些所谓的读书人。 樊长玉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从前是做何营生的?” 谢征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觉着她今日颇有几分刨根见底了,但念及对方救了自己,又愿意收留他养伤,问清楚些倒也是情理之中。 他稍作思量道:“算不得什么正经营生,曾在镖局给人做事。” 怎料那女子脸上突然就浮现出了几分惊喜之色:“这倒是有缘了,我爹年轻时也是在外边走镖的!” 谢征:“……真巧。” 好在对方没继续问他关于镖局的事,两手交握着,似乎颇有些紧张,又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你成亲了吗?” 谢征审视起眼前的女子,被他盯着,她面上似有几分窘迫,但独独没有羞怯。 他一时间也琢磨不透她问这话的意思,如实道:“未曾。” 樊长玉手都快被自己掐红了,才终于破罐子破摔彻底豁出脸面去道:“那个……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家中遇到了一些麻烦,我爹娘过世后,大伯一心想占了我家的房地,昨日硬抢地契不成,接下来怕是得去官府递状纸了。若由官府判,我爹娘膝下无子,那房地当归属我大伯,要想保住房地,而今唯一的法子,便是我赶紧招赘个夫婿。” 谢征眼皮狠狠一跳:“你想让我入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