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野记(正文完结)》 第1章 楔子 春日初临,草地已见了新绿。皇家御苑里,一场马球斗得正酣。着墨衣的郁冕将军挥动球杆,一举阻拦了攻势,带球奔远。 盛瑛高束长发,吹起一声口哨,同队立即会意,变了阵型追击。三人夹击郁冕,却依旧未讨到几分好。 四面挂避风帘的亭下,长公主赵雩的目光跟着郁冕流转。郁冕驭马疾驰间,忽而回头对赵雩笑了笑,下一瞬,马球如星,闯过三人阻阵,跃入圈中。 “凝儿,爹爹马上给你赢头奖咯!”赵雩高兴道,她用银勺将林檎刮成沙,喂给摇床里小小的一团。 扎着两簇焉黄短发的郁凝道:“才不是,凝凝都用不了金钗钗,爹爹是给娘亲赢的!”她赌气地将吃进嘴的果肉吐在围兜上。 旁边的侍女连忙接了去。赵雩自己尝了一口,没坏,“凝儿,吃腻啦?娘给你撵荔枝好不好?” “不好!”郁凝气汹汹道,抓着她的布偶猫蜷缩进了绒毯里。 “凝儿……”郁凝近来总是忽然就不高兴,赵雩和郁冕都哄不住。 那边一场马球赛恰好结束,郁冕下马向着妻女走来,赵雩迎出去,替他擦汗。 郁凝掀起绒毯一角,见那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嘉南公主,拿着头筹的金钗,对郁冕和长公主道:“父皇让南儿给姑姑、姑父送金钗。”她穿着漂亮的春衫,像春日一样生机勃勃。 郁冕喜欢小孩,抱起赵嘉南逗她,长公主也夸着南儿真乖,要给她吃林檎果子。 郁凝拢紧毯子,再不看了。 她的布偶猫镶着两颗夜明珠做眼睛,黑暗里,有淡淡的蓝光。她原本有一只蓝眼睛的波斯猫,但她被猫咪划了一爪子,手臂上的细小伤口流了好几天的血,长公主便将猫咪送人了。 “凝儿最不乖。”郁凝捏着猫鼻子,愤愤想。林檎果明明是爹爹特意从很远的地方给凝儿带回来的,凭什么给赵嘉南吃? 给吧给吧,反正凝儿也吃不了。 她七岁了,可嘴里的牙统共也只长了五颗,还咬不得硬物。林檎需得刮成沙,荔枝只能尝尝汁。前日赵嘉南来家里玩,说只有尿床的娃娃才需母亲刮林檎吃。郁凝想起,总不高兴。 郁冕和长公主还在夸赵嘉南懂事,郁凝把布偶猫和枕头塞在绒毯里,趁侍女不注意,悄悄溜下了床。她拖着一只蝴蝶风筝,跑去找别的孩子,“我、我也有风筝,我同你们、同你们一起玩。” 成群的孩子见着她,都往后躲,有个孩子抿了抿嘴,说:“那我们一起放风筝吧。”说罢,率先举起他的风筝在草地上奔跑起来,其他孩子也跟了上去。 郁凝抓着她的风筝在后头追,可还没跑几步,便跑不动了。她撑着膝盖,如同老妪一般呼呼喘气。那些孩子离她越来越远——郁凝明白,他们还是不敢同她玩。 郁凝不能磕不能碰,一个推搡,便可能让她折了骨,没人担待得起伤她的后果。 “没关系,没关系……爹爹会陪凝儿放风筝……”郁凝看着自己的鞋尖,上面绣的白兔却越来越糊。 “凝儿,要放风筝吗?”一只手伸到了郁凝面前。 郁凝抬起头,见是盛伯母家的哥哥。盛伯母喜欢郁凝,见了总要抱抱她,这个高个子哥哥就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其他孩子没有的,柔柔的笑。 “凌哥哥……我跑不动。” “没关系的。”胥凌掀起自己的衣袖,给她擦干净眼泪,又背对她蹲下,“凝儿,凌哥哥背你跑好不好?” —— “凝儿,爹爹赢了马球。”郁冕笑着掀开绒毯,却只看到一只布偶猫。 “凝儿!”赵雩脸色惊变,“方才还在这。” 侍女们更是冷汗直下,四处去寻。 郁冕拦住赵雩,“雩儿,莫慌。”他环视四周,忽而看见天空飘着的纸鸢里,有一只蝴蝶飞得尤其高。 郁冕心下一松,带着赵雩去后边的草坪,果然找到了郁凝。 胥家年长三岁的孩子托着她,在草坪上放肆地奔跑。郁凝牵着风筝线,笑容明媚又灿烂,“凌哥哥,凌哥哥,再快一点——” 郁冕和赵雩远远看着,也跟着笑。可赵雩笑着忽然就哭了,她紧拽着郁冕的衣襟,“为什么,为什么我给不了她一副好身体……”郁凝分明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已然如风前残烛。 “是我自私,不该带她来这世上受苦……”赵雩失态地痛哭着。 郁冕捏紧了她的肩膀,“我找到一个隐世名医,会治好凝儿的。” “你骗我……都找过多少大夫了……” “这一次,是真的。” 数月后,城门外。 “舅舅,你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胡子长起来啦。”郁凝嬉笑着拔皇帝赵霆的青须。 赵霆慈爱地抱着郁凝,就差把头冠摘下,给郁凝把玩。 “凝儿,我们该走了。”赵雩伸手去抱郁凝,可郁凝嘴一翘,探向赵霆身后,“还要凌哥哥抱一下——” 众人顿时哄笑,六皇子赵珏澧道:“姑姑给表妹准备的嫁妆要派上用场了。” 郁凝不懂众人的调笑,但胥凌已经懂得了。他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接过郁凝,碰了碰,便送回长公主怀里。 郁凝还伸着胳膊,眼巴巴说:“凌哥哥,爹爹说明年开春凝儿就回来啦。” “凌哥哥等你。”胥凌小声说。 皇帝赵霆道:“去吧,带凝儿看了大夫,好好回家来。” 马车远去,留下飞扬的黄土。盛瑛看着消失的车队,忍不住抹了眼泪。 “娘,明年开春凝儿就会回来了。”胥凌定定地说。 第2章 壹 “在想什么?”胥凌走到郁凝身后,给她披上大氅。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我不是在身边么?还愁什么呢?”胥凌掀开衣襟,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 郁凝的脸颊微微泛起红,“谁愁你了?” “我自作多情?”胥凌放下军帐,一把将郁凝拦腰抱起,“让本将军看看大小姐愁的是哪个混账……” 他不由分说将郁凝放上了行军床,俯身下去,却只是在她额头留下一个吻,“睡吧,有我在,尚且无需凝儿犯愁。” 郁凝钻进两层被子下,又问,“凌哥哥,你不过来吗?” 胥凌搭起另一张行军床,道:“你这两天还病着,受不住。” “咳,”郁凝咳嗽几声,压着笑问,“你行吗?不会半夜闹我吧?” 胥凌无奈道:“再不睡,我可要让你一晚上没法睡了。” “好吧。”郁凝翻了个身,疲倦地磕下眼皮。 胥凌听见郁凝呼吸平稳了,才带甲躺下。军帐外风雪呼啸,搅得人心绪不宁。 他一直想把郁凝送回帝都去,可她不肯,非要跟着。 胥凌拿她没办法,加上他也有私心,这几年,他一直在外带兵,一年到头见不了她几次。他想多看看她,便纵容了她跟着。 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感受着她的气息,比什么都让人心安。郁凝受寒,还有些鼻塞,睡着睡着打起了小呼噜。胥凌忽而想起她小时候干的那些傻事,想着便入了眠。 夜色浓重,胥凌忽然听见脚步声。拔剑出鞘前,他的手被人按住了,“将军。”是郁凝。 “有情况?” “东南,十五里,大批甲士在行军。”郁凝道。 “好。你待在这,千万小心。”胥凌匆匆出了帐子。他带着一批士兵,悄然离了军营。 郁凝看着他们出兵,莫名心慌。有哪里,不对劲。 ———— “胥凌制胜的法宝就是你?”哈丹巴特打量着眼前这个被捆绑着的女人。 “蛮子只会给自己的失败遮羞吗?”郁凝讥讽道。 两个时辰前,蛮族带了大批军士偷袭胥家军军营,可惜胥凌早有准备,蛮族根本没占到便宜。但郁凝没料到,胥家军酣战之时,一支三人小队摸进了她的军帐。 那支小队是特训过的,直到他们入帐,郁凝才发现他们。胥凌留了一队亲兵守卫郁凝,可郁凝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迷晕了去。他们的动作远比郁凝以为的要快。 一定是有人将她的消息出卖给了哈丹巴特。 “听说你的耳朵很好,能听到敌军的动向。”哈丹巴特没理会郁凝的讽刺,只盯着她的耳朵看。 “我听见你们的天神喊你滚。”郁凝恶狠狠道。 “嘴倒是硬。”哈丹巴特扯着郁凝的耳朵,上下检查,没能看出所以然。他不耐烦地将郁凝推倒在地,“来人,将她压下去看管。” 郁凝被扣押着出去时,听见哈丹巴特说找军师过来。她正要再听,耳朵被两团棉花粗暴地堵住了。 蛮族将郁凝绑在囚车中,夜里下了一场冷雪,几乎将郁凝冻得失去意识。几近昏厥时,有人触碰了郁凝的鼻息,将她扛进了军帐里。 郁凝打着颤转醒,一群饿狼正盯着她。他们是蛮族的壮士,在冰天雪地中与胥家军周旋数月,却始终没能抢夺到过冬的粮食。饥寒交迫下,他们甚至吃了战亡的同胞。 他们之所以还没动郁凝,是因她身上挂着胥凌的腰牌——他们畏惧那个杀人如麻的男人。 郁凝像一只蠕虫,磨着沙石挪动到火堆前,紧紧蜷缩起身体。她必须快些恢复知觉,她要能够反抗。 在这静默的风雪中,欲望将逐渐吞噬恐惧。一旦胥凌的威慑消失,郁凝的依仗就只有手里藏的尖石。 火柴快要烧完了,没有人往里添。那群人在等黑暗突袭的那一刻,他们将瓜分郁凝。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郁凝告诫自己,火光愈发微弱。郁凝仿佛听到这些人的血液都在沸腾,在叫嚣。 啪——火灭了—— 顷刻间,帐外却火光大亮。“粮、是粮——”无数人嘶喊。 那群饥饿的人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地挤出营帐。郁凝磨断了手上的绳索,挖出耳朵里的棉花。可还没来得及逃,就被人扑倒在地。 “女人,是女人……”一股冲鼻的酸臭几乎让郁凝作呕,从她肩头摩挲向下的手掌更让她愤怒。 郁凝拼尽全力将尖石砸在那巨熊一样的身体上,砸了数十下,巨熊终于松开手。郁凝拼命从这具身体下爬出,却又被钳制住了脚踝。 “滚!”郁凝尖叫,“阿拉根!你父亲还要我手里的秘宝!你敢碰我,他会杀了你!” 阿拉根是哈丹巴特的儿子,他迟疑了一瞬,却又将郁凝拖回,“我是替父亲拷问秘宝的踪迹……”他的眼神在火光中如同毒蝎。 “我告诉你秘宝在哪!”郁凝叫道,“你可以找你父亲邀功,你的兄弟都将臣服于你。” “看,这样拷问才有效果。等我享用了你,就能知道所有……”他一口咬向郁凝的脖子。 郁凝拼死将尖石砸在阿拉根的头上,“嘭”,血花飞溅,阿拉根竟被爆了头颅。是两支三菱箭矢在一瞬间穿透了他。 郁凝听见一个剧烈的心跳,她在血中嚎啕大哭,“胥凌……” 胥凌一脚掀翻了阿拉根的尸体,他跪倒在地,“凝儿、凝儿,我来了、我来了……”他打着颤,疯了一样紧紧地抱住她。 ———— “凝儿,你明日便回家去。”胥凌燃起火盆,又在床上加了一床棉被。可郁凝还是冷。他便脱了铠甲,匆匆擦拭身上的血,掀开被子,将郁凝抱在了怀里。 “我、我留在这里,可以帮你。”郁凝感受到炽热,牙关终于不再抖。 “你不相信我?”胥凌揉搓着她冰冷的肩头。 “我信……” “那就回去。”胥凌不容置疑道,“你在这里,我永远都会恐慌,害怕你受到伤害。我根本没法带兵作战。你回去,蛮族我来平。郁将军的事,我来查。等我打完这战,便请皇上赐婚。你明日一早,必须走。” 郁凝知道这次争不过他了,她仰头,用力含住了胥凌的唇。 ———— 两个月前。 “将军,有一书生携令,呈上此物。”侍卫举着一块黝黑的铁令牌和一个木盒。 木盒里是一叠画着敌军分布和阵法的图谱。 胥凌当即更改了作战部署。 “将军,这能信吗?”左将军问。 “能。”这枚令牌是已故郁将军的,唯有他的亲信才有。郁冕相信的人,胥凌没理由不信。 那两场战役果然大获全胜。 战后有人要求拜见将军,是个留须的白面书生。 “这两次都是你送的信?” “回将军,俞某不才,略通军事。” “那么你现在想要什么?”胥凌踱步打量着此人。 书生低着头,“愿追随将军左右。” “可本将军该如何信你?” “不才以为这两次已然证明我的实力。” “呵,”胥凌忽然擒住书生的手,反剪到背后,“你故弄玄虚在前,女扮男装在后,想混进来做什么?” “我……疼、疼……胥凌!放开我!”声音变了。 “郁凝?”胥凌愕然,扯下她的胡须,再抹掉两撇,还真是那许久不见的蠢丫头。 “盛伯母命我阵前督战。”郁凝捂着手腕,神色却泰然自若。 胥凌拉过她的手腕,倒了点随身带的药,“得了吧,我娘纵着你玩命?” “喂,我可是跟我爹学过打仗的,你不能看不起我爹。” “郁将军教你装神弄鬼了?”胥凌揉着她的手腕,有些懊悔刚刚太用力了,“你到底来做什么?” “帮你啊,我前两次不是做得很好?” “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 “我不管,我就要待在这。不然回去我就告诉盛伯母你欺负我。”郁凝举着手腕,仿佛是傲人的证据。 “说就说呗,你看我娘还会不会当众抽我。”胥凌冷笑着,加重了力道。 郁凝“嗷”一声,差点疼哭。 午饭,胥凌没同往常一样和将士扎堆吃。难得让陆捷通知伙房开了小灶,单独做点东西送到营帐里来。 陆捷暧昧地问:“将军,是郁凝小姐来了吧?” 胥凌斜眼看他:“你听到了?” “没有、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听到。”陆捷一溜烟跑了。 胥凌扭头看向几个守门的亲兵,他们立即挪开了眼。 郁凝在营帐里嗷的那几嗓子,很难不叫人听见。胥凌咳嗽了一声,端着姿态进帐了。 陆捷上饭时,郁凝端坐在小板凳上,笑眯眯地仰头看他,“谢谢陆姐。” 陆捷瞬间脸红,晃着一身冷冰冰的铠甲赶紧出去了。 “你就可劲欺负老实人吧。”胥凌将饭里的石子挑了,给郁凝摆上碗筷。 “我明明谢他呢。”郁凝装委屈,她从包裹里拿出一个细小的药瓶,打开,嘭嘭倒出的却是辣椒酱。 “我还特意给你们带了一坛盛伯母拌的辣椒,但是路上打碎了,我只好洗了药瓶,捡出点干净的。” “还是我舍身取义吧,别毒害了陆捷。”胥凌将辣椒混着饭,吃到了久违的那一口辣。盛瑛厨艺不好,做得并不怎么样,但这是万里冰封的雪境里,没有的味道。 “咳。”胥凌竟被辣红了眼睛,他半遮掩着脸,道:“吃完这顿饭,你装点雪,就算来过了。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我不,我要待在这。”郁凝探身扑向胥凌,刚抱上,又捏着鼻子推开,“你身上什么味啊。” “血腥味啊,大小姐。” “不对,爹爹身上的血腥味就不是这样的。”郁凝说,“还混了胭脂水粉的粗劣气味!你、你居然敢找女人!我要告诉我舅舅!” 胥凌无奈道:“从小到大,你除了告诉你舅、告诉我娘、告诉七大姑八大姨,还会干什么?” “我不管,我就仗势欺人了!”郁凝生气地掐他胳膊上的肉。 胥凌正要打开她的手,却见她眼睛里起了雾,他摸摸她的发,认真道:“我没找女人。昨晚有几个纨绔子弟在军中饮酒作乐,我去抓他们了。那时蹭上的。” 郁凝松了手,却还是不相信似地在他军帐内翻来翻去。 “查我呢?” “心虚了?” “您自便。” ———— 胥凌还没来得及找人送郁凝回去,下一场战事便来了。他带着军队,一路猛击,反杀进了蛮族一部的聚落。战至紧迫处,刀光剑影里的一道身影却惊住了胥凌。 “郁凝?!”胥凌杀开人海,冲去郁凝身边。 “胥凌,放我下去!”郁凝被他提上马背,她横趴着,无处着力,便用力打在胥凌身上。 “嘶……”胥凌刚挡下一波箭雨,腿上受了伤,被郁凝这一打,差点一脚将她踢出去,“你到底想做什么?” 郁凝发现他腿上有肩头,不敢碰了,“左数第七个帐篷,他们主帅□□在里面!” 胥凌没说话,一剑取了好几人性命,杀入帐,当真发现了这个准备逃窜的主帅。 他飞身与□□缠斗,将斩杀时,却听郁凝喊道:“胥凌,留他一命!” 此人阴险狡诈,多次诈降,身上背了不少南朝的血债。留下他只怕是个祸患。但郁凝拼命想找到他,总有她的道理。 这场战事收尾,郁凝要单独提那□□去审。 “我必须在场,否则你绝不能审他。”胥凌一根根掰开郁凝的手指,冷冰冰道。郁凝将撒娇练得如火纯青,让无数人宠她依她。胥凌也不例外,但这是战场,胥凌不可能让她触底线。 郁凝到底是屈从了。 “三年前,杜城岭战役,谁给你们通风报信?”郁凝质问□□。 胥凌一惊,她居然在查这个。 “天神护佑!”□□高呼。 郁凝拿起一条鞭子,却被胥凌接了过去。郁凝根本练不好武艺,鞭子只会挥到自己身上。胥凌冷冷地扬起浸了血的尘土,对着□□凶狠用刑。 一顿刑罚,让□□几乎命悬一线。他什么都交代了,但没有郁凝想知道的。 “你来是为了查郁将军的事情?”胥凌问。 郁凝不答。 “翻我军帐也是要查此事?” 她还是不说话,闷头向营帐走去。 “那件事不是早就查清楚了吗?”胥凌拉住她。 “你们别以为瞒得住我!”郁凝甩开他的手,眼神冷漠到让胥凌恐惧。 “告诉你的的确是真相。你不要自欺欺人。” “你才是自欺欺人!”郁凝回身,一脚踹在胥凌身上,“你们休想骗我!” 她走了,胥凌一个不稳,跪在了地上。他腿上的箭头还没拔,伤口一直在疼。 他试着站起,根本不行,“陆捷!你们只会看啊!” ———— 晚上议事后,胥凌又是被架回去的。打战这么多年,他何时这样狼狈过? “她躲哪去了?”胥凌在自己军帐没看到人。 陆捷挠头,“郁小姐占了我和几个兄弟的营帐,让我们跟将军你挤一间。” “嗯?”胥凌看过去。 陆捷连忙道,“将军,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和别的兄弟挤。” “那还不滚。”胥凌道,“等等,她那边安排守卫了吗?” “将军放心,郁将军于我们有大恩,郁小姐也待人好,我们决计会保护好小姐的。” “嗯,她这几日都是男装出行,除了亲随应该没人能认出。就当我收了个幕僚,让所有人把好嘴。” “是,将军。” 夜半,胥凌左腿隐隐作痛。死丫头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差点给他踢废了。军医给他拔箭时,险些想给他截了这条腿。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脑子里一次次给自己下令休息,渐渐起了作用。半昏半睡间,腿上忽然舒服了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触摸?软软绵绵,像——郁凝的手。这个死丫头,做梦还要扰人。 是什么爬到了他怀里,一股发香缠绕。胥凌猛然睁开了眼,却正好对上映着月光的清泉。 “臭丫头,你……” 下一刻,郁凝的吻扣住了他所有的疑问。 第3章 贰 她生涩地覆住他的唇,舌尖一下下叩着入口。 “凌哥哥,你、你张开嘴巴……”她小声地恳求,生怕他会拒绝。 可她不知道,在战场上无往不胜的少年将军,早已为她丢盔弃甲。 他翻身将她拥住,托着她的脖颈,热切地向她展开所有。 他从前偷亲过她,却只敢蜻蜓点水。此刻他放任欲望肆虐,在她的唇间燃起烽烟,肆无忌惮地掠夺她的气息。 她回应着,笨拙地解他的腰带,却越解越难缠。胥凌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教她。 可当他真在泄进的月光中,看见自己压根不敢亵渎的一切时,他按住她,不让她动弹,“凝儿,你可想清楚了?莫要因一时的歉疚,误了自己的终身。” 郁凝手指点上他的心口,“凌哥哥,若你能听见,便会知晓,我看见你时的心跳,也并不清白。” 胥凌握住她的手,舌尖扫过她的掌心,“是不是每次,我都暴露在你眼前?” “那是你对我的赤忱,我也想给你我的。” 这一刻,弓弦崩断,风裁成的箭矢却依然破空而去,从无垠冰雪,射入了皓皓春日之间。 ———— 帝都残雪将融之时,胥家军大捷凯旋。 “小姐,胥将军回来了!”小沫提着裙,急急忙忙跑入郁凝在皇宫里的寝殿。 “他怎么样?有没有事?” 小沫看着郁凝急切的脸,欲言又止,“小姐……” “怎么了?小沫,你说呀?他受伤了?” “胥将军安然无恙,已经上殿受封了。”小沫道,“可他、他在大殿请旨,请皇上赐婚嘉南公主。” “你说什么?”郁凝仿佛听不懂小沫在说什么,茫然道,“是不是听错了?小沫,你立马去找舅舅身边的苏公公,问问清楚……” 小沫带着哭腔说:“小姐,圣旨已经下到得悦轩了,就是嘉南公主。” “那也不会是凌哥哥请旨的!”郁凝胡乱地拔下头上的钗环,塞到小沫手里,“去找苏公公,问清楚状况。再让小穗子以我准备回府的名义出宫,去找胥凌,我要见他。” “我这就去。小姐你别急,小心身子骨。” 没多久苏公公那来了人,仔细说了今日大殿上的情形。 胥凌将蛮族打退数千里,今年的边境无一损失。皇上下旨将封赏加了又加,而胥凌说这些他都无意求取,只求皇上赐一段姻缘。 皇上大笑说他安了国,自然该安家了,无论他看上了谁,都由皇家成全这件喜事。 胥凌说出了赵嘉南的名字。 小穗子也从宫外回来了,胥凌不肯见她,只说前尘往事,今日勾销。 “我不信!”郁凝从美人榻上起身,“我要出宫找他,小沫,你去帮我准备马车。小穗子,你替我向皇后娘娘禀告,说我思家心切,出宫游玩了。现在就去!” 郁凝换好衣物,穿过宫道,急急走去出宫的西南角门。却在路上碰见了赵嘉南。 “这不是郁大小姐吗?”赵嘉南阴阳怪气道,“见了本公主也不行礼?” 皇帝赵霆偏宠郁凝,不仅在皇宫为她开了寝宫,还特许郁凝见圣不拜。连皇帝都不必拜,更何况宫中其他人。 但这会郁凝急着出去,不想同她纠缠,行了个礼便匆匆要走。 可服软反倒助长了赵嘉南的气焰。赵嘉南想起昨日父皇又批评她弹琴弹得了无意趣,要她多向郁凝讨教。 但那都是往日的屈辱,赵嘉南日后的荣光将远高于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妹妹别急着走呀,”赵嘉南拦住郁凝,“父皇昨日让我好好同你学琴艺,这会赶得巧,不如去我那切磋一二。” “下回吧。”郁凝推开她,可跟在赵嘉南身旁的王亲贵族又围了上来。 “往日我拿捏不了你,今日还不成?”赵嘉南叉着腰,让这些趋炎附势的女孩们对郁凝动手动脚,非要架着她走。 推搡中,郁凝被绊倒了,她下意识蜷缩身子,可还是来不及。她掉进了覆着薄冰的水池,冰面碎裂,刺骨的洪流将她裹挟。 她好像看见了鲜红的血,“凌哥哥……” ———— “公子,宫里人说郁小姐昨日下午被人推倒,坠了湖。”陆捷带着消息回来。 胥凌一把将杯子摔碎在地。今早皇上取消了早朝,听说是与郁凝有关,不曾想是她受了伤。 “她怎样了?” “郁小姐她……”陆捷咬着唇,满脸涨红地看着胥凌。 “说!” 陆捷一口气道:“郁小姐小产,太医诊断那流了的胎儿已经三个月了,都成形了!” “小产?”胥凌一瞬间脸色煞白。 陆捷小心翼翼道:“公子,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郁凝在哪,没人比胥凌更清楚。 “现下,宫里情况如何?”胥凌喉头干涩,声音难以掩饰地打颤。 “郁小姐不肯说是谁,皇上正在审她身边的人。”陆捷期冀地望着胥凌,“公子,我们去把郁凝小姐接回家吧?” 郁凝对胥凌的朋友都很好,总是诸多照拂。陆捷希望她能和胥凌成婚。 胥凌紧握佩剑,沉默着。他陷她在这般境地,却只能让她一人承受吗? “备马!” ———— 皇帝赵霆俯下身,摸了摸郁凝的额头,还是冷。他愤怒地叫人将地龙烧旺些,见火盆火势低,差点一脚踹翻到宫女身上去。但到底是怕惊着郁凝,收住了腿。他急火攻心,猛烈咳嗽起来,竟咳出了一口血。 郁凝撑起身,“舅舅!” 赵霆擦了血迹,丝毫不顾自己,他怜惜地握住郁凝,“凝儿,那个混小子悔过了,既然你们两情相悦,舅舅做主你们的婚事,好不好?” “舅舅,我要见他。”郁凝愣愣地说。 “好,”赵霆起身出去,吼道,“让那个混账滚进来!” 一个暗红色人影走入了郁凝的闺房。 “你终于肯见我了?”郁凝撑起身,却因浑身疼痛,胳膊肘都在颤抖。 那人连忙扶住她。 “你……”郁凝难以置信地向后缩着身体,“六哥?” “凝凝,都怪我酒后失态,又对你关心不足,连你有了身孕都不知晓。”六皇子赵珏澧歉然道。 宫女退出去后,赵珏澧扶着郁凝在床头坐稳,道:“凝凝,六哥不知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不想说,六哥便不问。但姑姑、姑父待我不薄,我不能看着你陷入这般境地。” 郁凝苍白的手紧拽着被褥。 赵珏澧又道:“我同你成亲,日后你有了良人,我们便和离。这样帝都的风雨才伤不了你,好吗?” “六哥,我小产的事,是不是已经人尽皆知了?”郁凝突然问。 赵珏澧小心用着措辞,“父皇本欲压着此事,但你坠湖时太多人看见了,加上父皇为查此事,四处用刑……你莫怕,六哥会替你挡住所有流言蜚语的。” 郁凝抬起头,道:“六哥,我明白了,我嫁。谢谢六哥愿意给我一处避风港。” 赵珏澧走后,郁凝躲在被子里,咬着手帕泣不成声。他一定知道了,知道孩子没了,知道我险些死掉,可即使这样,他也不愿见我,不愿给我一个交代。 爹爹,你看错了,胥凌不值得托付。 ———— “凝凝。”有人隔着锦被拍了拍郁凝。 郁凝钻出头,又别开脸,“芙蓉姨,你怎么来了?” “你出了这么大事,我能不来吗?”一身宫女打扮的芙蓉将郁凝搂进怀里,“是不是胥凌那个混蛋?小姨替你杀了他。” “算、算了……”郁凝抽泣着说,“就当偿他这些年对我的好,日后我们再不相欠了。” “可他干出此等肮脏事!”芙蓉愤恨道。 “我再也不喜欢他了……芙蓉姨,我没事的,你切莫久待,早些出宫去。” “凝凝,一起走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只要你愿意,小姨安排你走。” 郁凝却止住眼泪,道:“我不能走,杜城岭的事情我还没有查清楚,我不能走。” “小姨能查出来的。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爹娘如何能安心?” “你远在宫外,该怎么清查?我必须弄清楚了才能走。”郁凝不容置疑道。 芙蓉看着她那与长公主相似的眉眼,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了,她心疼地抱着郁凝,不住流泪。 ———— “是六哥的?”赵嘉南手一抖,一节香断在了她手里。 “是,昨晚端峻王在大明殿外跪了一夜。”荣国公的小姐说道。 赵嘉南愤愤道:“这个小贱人,到处勾搭男人。” “公主,您可别这么说。陛下方才下旨,端峻王开春便成亲。” “哼,那又怎样,有我二哥哥和母后在,她还敢报复我不成?” ———— 帝都的春日虽迟,但终究是到了。 郁凝从宫中出嫁,一切规格以公主的份位准备。皇帝与皇后亲自将郁凝送上了花轿。 郁凝透过红盖头,看见赵珏澧在高头大马上向众人作揖。胥凌也在其中。 她几乎想要扯下盖头,结束这场荒唐的婚事。可她不能。 帝都众口铄金,她若不平息此事,没法在这里活下去。哪怕是皇帝,也不能事事如意,她又凭什么任性自由? 唢呐吹了又吹,红烛罗帐间,郁凝木讷地听着红娘说喜词,和赵珏澧喝下合卺酒、打上同心结。 有人闹着要赵珏澧亲她,赵珏澧无奈笑着,微微倾身向郁凝,虚捧着她的脸颊,不着痕迹地将吻落在了自己的指上。 郁凝越过赵珏澧的肩头,看见胥凌站在人群里,说着恭贺之声。分明已经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胥凌打了胜仗回营,热切地拥着她,一下下吻在她心上。 明明那时是这样情真意切,现在怎么能,看着别人碰她呢? “凝凝,别哭。”赵珏澧背过手,轻轻在她眼帘上点了点,将眼泪拭去。 她自知失态,连忙垂目低头。 夜深,宾客散去,赵珏澧进了洞房。打发走侍女,他却只隔着屏风站在外头。 “凝凝,表哥就不进来了。我叫人给你送的鸡汤喝了吗?药有没有吃完?” 郁凝低低地应了两声。 赵珏澧又道:“对了,药是不是太苦?我给你带了几颗糖,你吃好后,卸下头冠,歇息吧。”他将一小袋糖从屏风后推到了里间,而后后退坐在了榻上。 窸窸窣窣的剥糖纸声、清脆的钗环撞击声、衣物落地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 赵珏澧柔声道:“凝凝,日后我们在外人面前是夫妻,私底下还是表兄妹。我只在这外头歇,你别害怕。你便当来这王府游玩一趟,怎么自在怎么过,不必拘谨。” 他说罢,支着额头在榻上阖眼。皇宫嫁公主的礼节一道接着一道,繁文缛节从几日前便开始了。皇帝念着郁凝还在修养,一道旨意将女方的礼节免了又免,但赵珏澧要受的东西可没人给他担着。 过门时,郁凝又哭了。他怕被人瞧出端倪,抱着她故意错了几个步骤,延长了行程。直到郁凝收敛了情绪,他才照常进行下去。 郁凝看着单薄,没想到分量不轻,赵珏澧累得要死,还不能显露。 赵珏澧叹了口气。侧耳听,哭声止住了,里面逐渐安静。他昏昏沉沉地也睡了。 ———— “凝凝,这么大雨,怎么还坐亭子里?”赵珏澧回府,见郁凝坐在花园里发呆。他几步过去,抬起衣袖遮了扑向郁凝的风雨,“大夫还让你养着呢,别受凉了。我们走吧。” 郁凝仿佛才回过魂,她冲赵珏澧笑笑,“六……夫君,你什么时候过来了?” “我刚下朝回来,”赵珏澧拍拍她的肩,“还没吃饭吧?”他带着郁凝起身,把她交到小沫伞下,自个在后头护着郁凝回了房里。 午饭已经上了,一盘做工有些粗糙的糕点搁在桌上。 郁凝克制着问:“这是王爷买的吗?” 赵珏澧笑道:“是盛将军做的,给各家都送了些,我记得你以前常和盛将军研究厨艺,改天可邀盛将军来家里坐坐。” 郁凝抬眼看着赵珏澧,面露狐疑。 “抱歉,”赵珏澧似乎想起什么,道,“我只是希望你高兴一点。” 不是试探她。郁凝卸下防备,在桌边坐下。她打起精神吃了几口饭,糕点却丝毫未动。 饭后郁凝晃悠了几步,便回房小睡了。赵珏澧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对管家道:“下午那几家来看望的,都推辞了。说本王身体不适,改日再邀。” “是,王爷。” 郁凝睡太久了,以至于做了一连串灰色的噩梦。先是身处战场之上,恒羽军为大火所困,将士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坠落。 后来她又回到了蛮族的帐里,阿拉根像座山一样压着她。再一转,是她同一个孩子放纸鸢,那孩子突然喊她,娘亲。 郁凝挣扎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凝凝。” “凌哥哥……”她下意识喊。 “凝凝,是我,六哥。”赵珏澧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清醒了吗?我叫人来。”他打开门,昏暗的屋子里落进了光。 第4章 叁 小沫带着几个人走进,服侍郁凝洗浴。 “小姐,你一直在喊六哥,王爷便让我们都出去了,他来看顾你。”小沫说。 “王爷对王妃可真好呢。”一个婢女笑道。 郁凝沉入水浪之中,没有说话。她喊的肯定是胥凌。 三年前,爹娘出征殉难,郁凝的天塌了个彻底。每天都在哭,看见什么都会想起他们。大半个王公贵族哭着哀悼,踏平了郁府的门槛。可谁受得了一个整日悲戚的娇女呢,人们看望一次是心疼,第二次是怜悯,第三次便会不耐烦了。 她太脆弱了,好似天下的苦都给她吃尽了似的。可她还有这么多人的疼爱呢,郁家泼天的富贵还在呢。 只有胥凌,从没烦过她。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眼泪,珍重地缝补每一处。 “凝儿,骑马去不去?” “凝儿,花哪有你好看……” “凝儿……凌哥哥在呢。” 都是骗人的。郁凝闭上眼,想起未能来到世间的孩子。她本在悄悄学女红,她才给孩子织出衣袖,她想了无数次它降临时的样子。她以为她和胥凌会幸福,就像爹爹和娘一样,她愿意把这个孩子带来世间,让它看看世间的好。 可是一切都像湖面的冰,一触便碎了。 “哎呀,王妃的手绢不见了。”整理衣物的小侍女道,将郁凝从水底叫醒了。 一群人找了半天,没找着。郁凝嫌吵,刚想说算了,反正她压根没出过府,丢了也是在府里。 小沫道:“大抵是被王爷捡了,王妃在亭子里用过。走时王爷在后头呢。” “那倒是无碍了。”侍女道,“王爷真疼爱咱们王妃。” 郁凝却皱起了眉——赵珏澧没有把手帕还给她,可那是她贴身用的。 晚上忽然打起了春雷。第一声雷响,小沫赶紧取了棉花给郁凝塞耳朵。 “小姐,不怕,没事的。”小沫学着以前老爷对郁凝的样子,捂着她的耳朵。 可或许是郁凝近来对周遭愈发敏感,这次的雷声在她耳朵里格外响。她被震得浑身抽搐。 陷入昏厥时,有谁抱住了她,她听见慌张的、暧昧的心跳。 ———— 郁凝转醒了,赵珏澧坐在床边,问:“凝凝,你很怕打雷吗?” 郁凝掩饰住失落,道:“六哥,我从小便害怕。是你刚刚救了我?” “抱歉,一时情急。”赵珏澧道,“小沫被你的反应吓到了,急忙去了找大夫。我进来时,你已经昏过去了,我不得不抱起你,掐了你的人中。” “谢谢六哥。”郁凝道。 赵珏澧又拿出一个耳罩,放在郁凝手里,“小沫说你小时候太害怕了,姑父给你做了这个,我叫人去郁府找出来了。现在应该能用,以后不怕了。” 郁凝摩挲着耳罩,上面还有母亲绣的小猫。爹爹说母亲在上面施了仙法,小猫会把郁凝的恐惧都叼走。 “六哥,”郁凝拉住赵珏澧的衣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珏澧的母妃在他出生时便难产而亡,赵珏澧跟着的端妃一心向佛,不太管他。长公主赵雩便对赵珏澧多有照顾,时不时接他来郁府小住。 但赵珏澧领了官职入朝后,便来得少了,郁凝对这个六哥的感情不算太深。他愿意在郁凝进退维谷时出面,郁凝还有些诧异。 赵珏澧拍拍她的手背,哄孩子似的,“因为凝凝招人疼。” “六哥,我是认真的。” 赵珏澧坐回椅子上,也认真道:“于情,姑姑一直对我有许多接济,姑父也给我传道授业。你有危难,我自然应当帮你一把。于利,父皇觉得我该成亲了,朝中有几位大臣向我抛出橄榄。但我只想在朝堂上本分做事,并不愿卷入太多。你既有父皇的庇护,又不涉朝政,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郁凝松开手,道:“这样啊。” 赵珏澧笑起,玩笑道:“难不成凝凝看上六哥了?若凝凝愿意,六哥这个王妃的位置,可以一直留给你。” “那真是谢谢六哥咯。”郁凝也笑。 ———— 夏日正盛时,胥凌和赵嘉南举行了大婚。皇后原本也想给赵嘉南最高的仪式,但被皇帝压了一头。赵嘉南害郁凝遭受大难,因皇后的偏爱,最后只受了禁足。皇帝到底是觉得亏欠了郁凝。 赵珏澧以公事为由,没带着亲眷列席,礼都没送。赵珏澧虽是皇子,但一无强势母家,二无大臣追随,在官场上,一向是小心谨慎。这次把情面做绝了,倒是让人议论纷纷。 “王爷,不如老奴替您挑一份礼?毕竟那是征远将军……”管家听了风言风语,试图劝劝赵珏澧。 “不必多嘴。”赵珏澧合上奏折,“王妃在哪?” 王妃闷在花园里。 小沫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编花环,想叫她散散心。但郁凝敷衍着,手上的酒倒是没停过。 赵珏澧发现她会酗酒后,便不准府里的人给她烈酒了,顶多让她喝点有酒味的“白水”。于是她一杯接一杯,却根本喝不醉。 赵珏澧夹着一卷志怪话本去找她,也不多说什么,坐在旁边问要不要听书。 小沫一个劲点头说要的要的。郁凝以前会带她溜去大街上听曲听书,但郁凝已经很久都没提过这个了。 赵珏澧笑笑,当郁凝也想听。双腿一搭,翻开书念了起来。 他一个王爷,做不来这种讨人笑的活,但已经很是尽力了。念到最后,他学着街头话,道:“客官若喜欢,还请赏个笑。” 小沫不用说,已经捂着嘴大笑了。郁凝被带着,勉强露了笑意。 赵珏澧便趁这时,探身从郁凝苍白的手里,取那只杯盏,“坏人自有恶果,不必脏了凝凝的手。” 郁凝微微仰头,与赵珏澧对视着,半响,到底是松了手——芙蓉姨在婚宴上布置了人手,只要郁凝碎了这只杯子,她们便毁了婚礼,杀了那对狗男女。 “凝凝,你沉溺往事已久,该向前看了。”赵珏澧道。 端午,皇帝的孩子们带着亲眷回了宫。皇帝平生勤于开疆拓土,不溺女色,只有六个皇子,和两个公主。 赵嘉南成亲之后,这些孩子都算有了归处。再往下,大皇子赵珏文有个七岁的儿子,三皇子近来添了郡主,二皇子的一对龙凤胎却生下不久便夭折了。 席面上没几个孩子,便吃得安静。除非皇帝与皇后开口,否则其他人都不太说话,怕祸从口出。往日里郁凝还撒撒娇,逗皇帝笑,但这次郁凝也没了精气神。 好在皇帝象征性地和孩子们吃过饭,又回了勤政殿。剩下的人倒是轻松了,各自聊各自的。 赵珏澧很健谈,在皇子里人缘也不错,一直周旋在几个兄弟姐妹之间。郁凝跟在他身旁,剥完瓜子剥蜜饯,嘴就没停过。若有人找她搭话,她不想说,赵珏澧便会接过话头,把话引走。 赵嘉南打着说闺房话的由头来找郁凝,言语间透着琴瑟和鸣的得意,说他们打算要个孩子。 赵珏澧从皇子中抽身,微微一笑,插嘴问她们说什么呢,给他这个兄长也听听。赵嘉南头一昂,“六哥,你们何时再添儿女呢?” 她这话说得巧,让人合时宜地想起郁凝小产之事。在外人眼里,这是赵珏澧与郁凝的合谋。 人们暧昧地说赵珏澧能让千金跌足,是有本事的男人。另一边嘴碎地将郁府捧在手心的千金小姐等同于不加检点的□□。赵嘉南热衷于如此传扬,贴着打这个夺走父皇宠爱的人。 赵珏澧揽住郁凝的肩头,道:“妹妹近来一边忙着驱逐将军府貌美如花的小婢,一边急着给胥将军生子,都这样忙了,还止不住你那张多舌的嘴呢?” “六哥!你……”赵嘉南被人抄了底,一时仿佛吃了苍蝇。 “老六,何时变得这样牙尖嘴利了?”二皇子赵珏鸣来护妹了。 赵珏澧道:“父皇一向要我们兄友弟恭,和睦与共,我对二哥何时不恭敬?可八妹妹不听教诲,屡次插手我的家事,若叫父皇知道了,父皇会不高兴的。” “只是妇人家闲聊罢了。你何必扯上父皇?”赵珏鸣道。 赵珏澧难得来硬的,“若是二哥觉得父皇不介意此事,那我们尽可找父皇说道说道。” “张口闭口都是父皇,六哥你如今也处处扒着父皇吗?”赵嘉南道。 “是啊,”赵珏澧手一摊,“我窝囊,连我夫人都护不了,只能求父皇庇佑。” “你……” 赵珏鸣忽然拉住赵嘉南,道:“胥凌从勤政殿出来了。”他让赵嘉南去找胥凌,自个也不跟赵珏澧计较。他皮笑肉不笑地对赵珏澧说:“老六,你自是最有本事的,毕竟连这种香饽饽都能搞到手。” 赵珏澧蹙眉道:“郁凝是我夫人。” 赵珏鸣冷哼,转身走了。 “夫人,吃好了么?”赵珏澧问郁凝,“我有些累了,陪我去歇会?” 旁观完交锋,郁凝也吃撑了,挽上赵珏澧的臂弯,顺势离场。赵珏澧八面玲珑,的确能给她遮风挡雨。但他娶她,恐怕不止他说的那样简单。 因皇帝重视治国齐家的教化,要为天下起表率作用。孩子们齐聚,都会在皇宫留住一晚,第二日再一道祭拜先祖。 “公公,只能在这住吗?”赵珏澧问大内总管,“我家夫人在宫内还有住处,去那边可行?” “六王爷,回家的孩子都是在太后旧宫留宿,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您也是知道的。” 赵珏澧看了看郁凝,见她点头了,便不再多说。 赵霆幼时被迫与太后和胞妹分别,独自前往封地,等回来时,太后已经病逝。太后最遗憾的事情便是未能见到子女团圆。所以赵霆一直想将和睦的家室景象做给太后看。 郁凝记得小时候母亲和赵霆会在这里祭拜太后,那时赵霆从不以皇帝自居,他看起来只是妹妹的兄长、外甥女的舅舅。他曾经很喜欢大皇子,会带上他一起来这里。但大皇子多年前从马背上摔下,摔得至今未清醒。赵霆再没单独带哪个孩子来过了。 太后旧宫一直保持着多年前的样子,每间屋子都不大,所以就寝处也隔不出两块。赵珏澧送郁凝进了门,打算自个在外面溜达一会,“凝凝,我晚些要带点公务回来,今晚怕是歇不了,你可让小沫陪你入睡。”他妥帖地保持着私底下的分寸。 “是,王爷。”郁凝敛眉答应。 赵珏澧在旧宫信步晃悠,消磨时间,也理理近期的事务。走了两圈,竟撞见胥凌和一个女人在假山后头。 这才新婚没几天呢。赵珏澧心下叹气,准备掉头,却看见了那女人的裙边——那是他前几日才找裁缝给郁凝做的新衣裳。赵珏澧顿时心境难言,这可是皇宫,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赵珏澧尚未决定走还是不走,便听另一个女人的喊道:“小贱人!” 赵嘉南? 赵珏澧几步过去,将郁凝挡在了自己身后,“夫人,你在这呢。” “六哥!她勾引我夫君!”赵嘉南嚷嚷道。 赵珏澧见郁凝靠着假山,蜷着一条腿,顿时明白个大概,“我方才同夫人出来散步,见那边有流萤,给她抓流萤去了,这才片刻而已,是摔着了吗?” 郁凝点头,“崴了脚,胥将军扶了我一把,赵嘉南在旁边看着的。” 赵珏澧更理直气壮,“八妹妹,你都看着呢,别血口喷人。凝凝,我们走。” 赵嘉南却非要纠缠,扯住赵珏澧的胳膊,道:“六哥,你得管好这女人,小心她给你惹出事端,丢的可是你的脸面。” 赵珏澧连连后退:“八妹妹,方才你还说胥将军扶了我夫人一把,不合礼仪,你这当众拉扯,岂不是……我们兄妹之间,不合适、不合适。” 赵嘉南面色一僵,被赵珏澧呛住了。 郁凝撑起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方帕,“似乎是胥将军掉的。” “不是,王妃看错了。”胥凌挽起赵嘉南,平静道。 赵珏澧管不了是谁掉的,在赵嘉南胡乱口喷之前,他赶紧扶起郁凝离去。 “怎么会去那边?”赵珏澧问。 “吃饱了,消食。”郁凝回答。 赵珏澧没再多说,他本要叫太医来看看郁凝的腿。但郁凝坚持不要,只让小沫用药之后,给她按了按。 毕竟不是真夫妻,赵珏澧不好越界做主,便由着郁凝来。 夜深时,宫人退下,郁凝蹦着腿给赵珏澧翻出了被褥,让他能打个地铺休息。 “我相信六哥。”郁凝说。 赵珏澧觉得郁凝今日有些奇怪,但没看出哪不对劲。他有些担心郁凝想不开,于是在床榻旁躺下了。黑暗中,他双手枕在脑后,回忆今天郁凝的种种。难道是被赵嘉南刺激了? 被褥下忽然有动静,赵珏澧第一反应是旧宫里有老鼠。他还没炸毛,就被人抱住了腰。 “凝凝?”赵珏澧推她,却被郁凝死死抱着,还贴向他胸口。 “六哥,我想通了,我愿意一直做王妃。”郁凝闷闷地说。 “凝凝,你先把手松开,我们谈谈。” 郁凝不松,“六哥,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怎么会?”赵珏澧既担心伤了她的身体,又担心触了她的伤心事,进退维谷,“你还没想清楚,大抵是把六哥当作救命稻草了。但你早晚会遇见意中人的,不必着急。” “我眼光不好,选的意中人负了我。六哥是我最好的选择。”郁凝说着,还蹭赵珏澧的脸颊。 赵珏澧根本不敢动她,他摁住她的头,道:“你的意中人没有负你。” “真的?”郁凝立即松手,一骨碌爬亮了灯。 赵珏澧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中闪烁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着了道。 第5章 肆 一大早,赵霆带着几个儿子去皇陵祭祀。赵珏澧满眼疲惫,路上一直在忍着哈欠。回程时,赵霆终究是点了他,“珏澧,你与凝凝虽是年轻气盛,但切忌纵欲。对凝凝要关心、爱护。” 赵珏澧如芒在背,硬着头皮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几个兄弟抬肩撞他,挤眉弄眼地调侃。 可赵珏澧只觉背后有刀子,随时要拿他祭天似的。在刀子落下之前,赵珏澧终于找到机会和胥凌独处,“胥将军,赵某从未逾矩。是郁凝猜到了。” 郁凝不信赵珏澧是看上她了,以至于别扭地偷藏她的手帕。更不信赵珏澧会因为旧时的情谊而无私护她——郁凝怀疑是胥凌在背后。 她故意跌倒在胥凌身上,可这骗不了胥凌,胥凌的心跳没有变化。直到她取出一条手帕,这条手帕和丢失那条一模一样。而胥凌被问询时,心跳当真乱了一瞬。 郁凝逼着赵珏澧坦白,才知胥凌没有辜负她,只是身不由己。 她回忆这几个月的种种,一直问是不是胥凌做的。 成婚那天的鸡汤是胥凌叫人送的,糖是胥凌要赵珏澧带的。郁凝在屋里哭了半宿,胥凌在王府外徘徊了一夜。 打雷时胥凌来了,耳罩是他让赵珏澧做的。话本是他选的,要赵珏澧讲给她听。还有她吃的那些补药、糕点,都是胥凌送的。 每天,胥凌都会远远地看看她。 胥凌一直在。 郁凝问了一晚上,早上却是精神百倍去给皇后请安。她的心活过来了。 “她要见你,三日后,子时,落月庄。”赵珏澧道。 胥凌摇头,“不行,赵珏鸣始终在盯着这边,不能将她拉下水。” “她说你若不见她,下次她崴的就不只是脚了。”赵珏澧道,“胥将军,有些风险不得不冒,否则郁凝本身就会成为风险。况且她知道自己还拿捏着你这颗心。” 没有什么比拿捏了心更好用的了。 ———— 落月庄是郁凝名下的一处偏僻小庄子,她早将人打发好了。胥凌以前也来过,知道如何规避人。 郁凝到落月庄时,远远看见一道高大的人影等在院里。她冲上前,狠狠踹在他身上。 “混蛋!你这个混蛋!”郁凝大骂着,“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保护自己啊……你有事,明明可以告诉我……” 胥凌任由她打,直到她打累了,才抱起她进了屋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郁凝哭着质问,“你有苦衷,我可以帮你啊……” 胥凌伏下身,埋头在她消瘦的肩膀上,“对不起,我不想将你拉上这条路,我害怕你受伤……” 郁凝感受到肩头的湿意,反倒平静下来,她抚摸着胥凌的后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不可以告诉我?” 胥凌将她越抱越紧,却一句话都不肯说。 “是不是同恒羽军有关?”郁凝忽然道。 胥凌猛然间想要推开她,可郁凝说:“这次你推开了我,我就不要你了。” 她感受到胥凌的迟疑,接着道:“你发现了重要的事情对不对?可是胥家军在朝中如履薄冰,你不敢轻易有动作。还有赵珏鸣是不是……威胁你了?” 她边说,手掌逐渐移到了胥凌胸口,“凌哥哥,我都听得到。你的心跳变得好快,在旧宫时是这样,现在也是。你在想如何瞒住我。可你当真觉得我只会顾影自怜吗?” 胥凌被她完全拿捏住了。他终于放弃抵抗,将一切告诉她。 胥凌在与蛮族的战役里,发现他们有一部分人会服用一种蛊,用过之后,蛮族人将变得无比暴戾、凶狠。胥凌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胥家军中也有人误用了这种蛊。它带给人片刻的力量,随后便是爆体而亡。 胥凌下令将此蛊有关的一切全部烧毁,可在大火点燃之前,赵珏鸣来了。他告诉胥凌,这种蛊最早出现在二十年前的南疆。 那时,是郁冕带着恒羽军解决此事。皇帝赵霆要求他带回此蛊,因为皇帝想用它。但郁冕抗旨,将蛊全部销毁。班师回朝后,郁冕与皇帝彻夜详谈,最终皇帝并未追究此事。 但皇帝因此事而开始忌惮郁冕。赵珏鸣甚至暗示三年前恒羽军的败落与皇帝有关。 赵珏鸣说他本是接皇帝密令前来调查蛮族的蛊,但他现在打算瞒报,告诉皇帝这蛊与二十年前的并不同。 而代价是,胥凌支持赵珏鸣上位太子。 三年前恒羽军全军覆没后,胥家军便是南朝最强的军队。赵霆想要开疆拓土,成就万里基业,就必须重用胥家军。可他一边用,也在一边忌惮。哪怕胥家军从不参与党争,从来只听命于皇帝,但始终是怀璧其罪。 胥凌无法验证赵珏鸣所说真假,但恒羽军八万大军覆没在前,他不敢拿七万胥家军做赌注。于是在最开始,他便输掉了郁凝。 他被迫娶赵嘉南,证明他的立场。被拉上夺嫡这条不成功便成仁的路,他也根本不敢带着郁凝涉险。 “对不起,对不起。”胥凌一遍遍道歉,“你被蛮族掠走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恐惧的时候,我没法接受你再一次遇到危险。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可我没想到……我早就在你身上埋下了祸根。” 皇宫内外都知道胥凌与郁凝青梅竹马,赵嘉南更是紧盯着郁凝。胥凌不愿牵连到郁凝,他本想与她断绝联系,过了风头再寻她说明缘由,将来无论她是另觅良人还是等他,他都愿意守着她。 可胥凌没想到,郁凝怀的孩子等不得,更料不到赵嘉南敢动郁凝。 “它不是祸根,它只是来得不是时候……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也希望你和胥家军好好的……” 于是结果便是她嫁人,他另娶。 胥凌捧起她的脸颊,额头抵着额头,“凝儿,我们还有路可走。我选了赵珏澧,等我查清一切,等他登基,他为你改名换姓,我们重新来过。”他像一匹走投无路的饿狼,从悬崖返身,死死咬上背后的狮子。 “这就是你们的交易吗?” “这盘棋步步危机,我想要保住胥家军,保住你,就只能如此。” 若恒羽军的覆没当真与赵霆有关,那么赵霆便是连至亲妹妹都不会顾及,更别说一个外甥女。赵雩保不住恒羽军,郁凝也保不住胥家军。 胥凌又道:“凝儿,我没有碰过赵嘉南。她将你和孩子害成这样,我不会放过她的。”他小心翼翼地问,“凝凝,我永远忠于你。你愿意等等我吗?” 郁凝踮起脚,胡乱地亲吻胥凌,“我等,我等,凌哥哥……” 胥凌扣住她的手,狠狠吻在她唇上,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上印记,“凝儿,你是我的……” 天色泛白之前,郁凝该回去了。胥凌给她穿好衣服,系好盘扣,连发饰,都是他给扎的。 胥凌人高马大,手上都是从军练出来的老茧,可他给郁凝盘发的动作却异常熟练。 他本是不会这些的,但为了逗郁凝高兴,以前偷偷学了。 胥凌将她抱上马,又抓着她的手腕,给她戴上一个袖箭,“赵珏澧与赵珏鸣不同,他虽然也算不得君子,但面对皇位交易,他有绝对的自控力。可若有意外,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你好好活着,是最重要的。” 郁凝转着袖箭,问:“我等你十年,够吗?” “会更快。”胥凌笃定道。 郁凝一惊,想起赵霆咳出的那一口血。 打马回王府的路上,胥凌一直跟在郁凝身后。郁凝不需要仔细听,就能发现他的心跳。胥凌表露爱意时,心跳是不一样的。 今夜情浓时,郁凝被他吻成手心里的一捧水。她问他为什么看见赵珏澧在婚宴上亲她,他还能保持平稳的心跳? 胥凌喘息着,难捱地回答,婚宴之前,他拿刀子抵过赵珏澧。 无论什么时候,胥凌都会守着她。她确信。 胥凌看着郁凝进了王府,转身找去了醉红尘。 风情万种的女子手捏桃花香,打着团扇,将香气在房中散了又散,她施施然围着胥凌转了几圈,忽然搂住胥凌的脖颈,往他怀里倚。 胥凌轻易取了她的团扇,抵在她腰间,将她推了开来。 女人轻笑出声,“出了这间房,我露一只手腕都能叫那些男人想肩头、想胸脯,倘若我再恩赏几分雨露,他们更恨不能死在我身上。公子当真不想试试我的手段?” 胥凌挡下她不安分的手,道:“非分之想尽给一人了,剩下的只有君子端方。” “是哪家的姑娘有这样的福气?” “是我三生有幸。”胥凌将桌上的茶吃尽,便起身了,“多谢月影姑娘。” 月影扫着手帕,“白得了公子的赏金,我谢公子还来不及呢。” “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胥凌走之前,道。 ———— 回胥家,赵嘉南一大早又在闹。上回闹,是因着府里的侍女提了一嘴郁凝,赵嘉南将人的脸都打烂了。 胥凌只看了一眼,对下人道:“找库房配。”他的目光掠过赵嘉南,就像看见一只撒疯的猫。赵嘉南几步跨来,闻到胥凌身上刺鼻的香气。她愤怒地扬起“猫爪”,却连胥凌的衣袖都没碰上。 “你……你可是驸马!”赵嘉南尖叫着。 “那你报官吧。”胥凌无所谓道。他跨过一地的碎片,稳步离去。 赵嘉南眼睫扇动,跌坐在地。胥凌不喜欢她,可当初二哥玩笑说要把赵嘉南许配给胥凌时,赵嘉南欣喜地接纳了。新婚那晚,赵嘉南紧张地悄悄掀了无数次盖头,都没看到胥凌的身影。最后她拖着沉重的头冠,在兵器房里找到了醉酒的胥凌。 胥凌心里有别人,但没关系,他早晚身心都会是她的。赵嘉南曾信誓旦旦地对二哥保证。 可他宁可碰外面的脏女人,也不肯碰她。是我不够美吗?是我做得不够好吗?赵嘉南愤怒地颤抖着。 “娘,儿子给您请安。”胥凌敲了敲母亲的房门,没有回应。婢女说夫人在厨房。 胥凌无奈地笑了笑。盛瑛将胥家军交给胥凌之后,就沉在了厨艺上,整天与灶台为伍。胥凌第一次吃她做的饭团,没忍住,当着她的面吐了。然后挨了老娘一顿打。 后面倒是做得逐渐正常,但也只是不把人吃出病来而已。 胥凌走入厨房,自觉地蹲在了灶口,将地上的松枝收拢,添进火里。 “从青楼里回来?”盛瑛将一碟包子搁在灶上。 胥凌拿了吃,意外地发现还可以,入口是有味道的,“是。” 盛瑛打开蒸笼,一轰水汽蒸腾。 “您不骂我?” “你爹以前也喜欢往那地方瞟。”盛瑛道。 “这您都没打断他的腿?” “男人本性罢了,只不过看一次,和我演武场上比试一次。” “啊……”胥凌笑得差点噎了。他爹打仗重智谋,论武力,只会被盛瑛摁在地上揍。盛瑛这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爹。 盛瑛丢了碗豆浆给胥凌,“赶紧吃,吃完让人把我做的包子给各家几个丫头送去。” “是,将军。”胥凌下意识行了个军礼。他是盛瑛一手带出来的,小时候军礼行得不正,都会被打一顿。 他吃完包子,看厨房里已经摆上了好几个食盒。一个个都写上了名字。盛瑛喜欢女孩儿,认了好几家姑娘做干女儿,时不时就要送点东西给人家。 但对郁凝,她说她高攀不得,认不了干女儿——她等着胥凌把人家高攀回家。 胥凌打开给郁凝的食盒,道:“娘,敢情你给我吃的都是残次品啊,这送凝儿的,褶子都给你叠出花来了。” 盛瑛抬手给了他一下,“我要是头胎生了个这样的女儿,你都没机会出来。” “唔,儿子错了,这就叫人送去。” “等等,”盛瑛算了算,“明日镇国公的宴席,凝儿是不是也会去?” “想来是会的。” “那你再派人去裁衣楼催催我订的衣服,别耽误我给凝儿送去。” 胥凌道:“娘,你这样殷勤,别人得误会凝儿是您私生女。” “滚。”盛瑛扬手道,“凝儿在我怀里睡过多少次?我就宠着她怎么着?要不是你不争气,我哪用得着挑日子看她?” 胥凌不说话了,提上东西出了厨房。 “我连孙儿都该抱上了的。”胥凌听见盛瑛小声道。 他回头,见盛瑛偏过头,牵起围裙似在抹泪。 盛瑛十四岁上战场,几度落入敌手,受尽磨难,却从未掉泪,一身铁骨铮铮。除了胥凌爹因病离世时,胥凌再没见盛瑛露过弱相。此时此刻,胥凌僵在走廊,拳头握到泛白。 自从他爹走后,胥家军一直是盛瑛带,她不可能不知道郁凝来军队的事情。 难怪郁凝出事那天,盛瑛在家里大动肝火。她当时也很想揪了他,狠狠揍一顿吧。只是他长大了,盛瑛觉得他到底有他的苦衷。 他们相互隐瞒着疼痛的一面,留下一副让人放心的模样,好让这个家安宁一些,却最终谁都不得安宁。 以前郁凝常来这,有时会直接住下。每每天还没亮,盛瑛就大着嗓门喊郁凝起床,带着她打马球、垂钓、做饭…… 郁凝打马球不行,弱得一塌糊涂,还时常将马球打飞了出去。害得胥凌拉着网到处捡球。垂钓倒是不错,静得下心,那双耳朵一听,就知哪里鱼多。至于做饭,盛瑛已经能炸厨房了,加上郁凝,胥凌得随时提着桶准备灭火。 那样的日子分明还是几年前,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那场战役缴获的东西,晃动了整座天秤,生生撕裂了一切。 第6章 伍 “王妃,胥府遣人送来一笼水晶包。”婢女将一个食盒呈上。 郁凝打开,闻到馥郁的香。 赵珏澧刚和郁凝吃过早饭,让婢女收拾了桌子,“盛将军对王妃很是上心。” 郁凝将一个水晶包递给他,“王爷尝尝,很好吃。” 赵珏澧接了,“的确比之前送来的东西好多了。” “盛伯母做什么都精益求精。”郁凝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别吃太急,不是才用过饭?”赵珏澧让人给她倒上水。 “我已经腾好胃了。”郁凝塞了一嘴。 “哎,我记得姑父总说凡事不求圆满,进食只需七分饱。” 郁凝知道他在打趣自己的吃相,哼哼唧唧道:“爹不惯我,有人惯。”郁冕会管她吃多少东西,怎么吃。但去了盛家,就没人管了。胥凌乐意纵容她,常常一口每吃完,下一口就已经夹进她碗里了。 赵珏澧看她有几分低落的样子,道:“明日镇国公的府宴,盛将军也会前往。凝凝可开心些?” “真的吗?王爷送我的九域鸟金钗,我能送给盛伯母吗?” “你不喜欢?” “我喜欢,但是我觉得这个和盛伯母很配。”九域鸟是传说中的高天之鸟,有抗击雷霆之能,和盛瑛的大将气度很合适。 赵珏澧见她兴致勃勃,自己也轻松几分,“行。我再给王妃寻几只新的。库房里还有些东西,你再挑一挑,一并送吧。” “王爷这是要通过我贿赂盛将军?” 赵珏澧不自然地敲了敲桌,“王妃不要太机灵,否则你跟在我身边,我压力很大。” 和胥凌的交易被郁凝知道后,赵珏澧也懒得掩饰了。他是要争夺皇权的人,阴谋阳谋不可能少。他这是在提醒郁凝,身处王府,有些东西不要随便琢磨。 郁凝趴在桌上,笑得人畜无害,“知道啦。” “对了,镇国公的宴席,李卿云估计也会去,你们若是打上照面,你不必忍让她。”赵珏澧道。 李卿云是兵部侍郎的长女,原本是有意与赵珏澧结亲的。但皇帝一道令下来,赵珏澧迅速迎了郁凝过门。赵珏澧打算做些赔偿便罢了,但兵部侍郎说李卿云愿意为妾。既然如此,不结白不结。 赵珏澧今早告诉郁凝,下个月,府里填个妾室。郁凝又不是真王妃,自然没什么好反对的。 她道:“刁蛮些呗,免得日后让外人以为王爷宠妾灭妻。我懂。” 赵珏澧看着她眼里的狡黠,想起某一年除夕,郁凝非要抢一块玉。那玉原本是皇帝赏给其它孩子的,但郁凝不肯,张牙舞爪和那小孩干了一架,把对方摁在地上哭。 后来那块玉好像见胥凌戴过一次?原来所有的“奸情”都早有端倪。 ———— 郁凝一早起了床,高高兴兴地翻箱倒柜找东西,说要盛装打扮。赵珏澧依着她的小孩心性,没来打搅她,让她自己收拾去。 临出门,郁凝去王府库房捡了一箱东西走。管家还问够不够,要不要多带些。 赵珏澧吃着皇子的俸银,另一边还有朝中职务的俸禄。两边加起来不低,但也不会有如此多的财宝。 六哥不是个清官。郁凝心想。 快到镇国公府时,郁凝忽然让马车再走快些。 “离开宴还早呢。”小沫道。 “可有些人,非得快点才能见到。”郁凝笑说。 紧赶慢赶,终于在胥凌走之前赶到了。 他送盛瑛和赵嘉南过来,却在门口逗留了一会。郁凝猜他是在等自己。 郁凝提着裙边,向胥凌的方向扑了过去——用力抱住了盛瑛,“盛伯母,你做的东西越来越好吃了。” 盛瑛笑开了花,“凝凝喜欢就好,伯母下次还给你做。”她搂着郁凝转身,“和凌哥儿好久没见了吧?” 胥凌和郁凝迅速松开了紧握的手——全靠盛瑛挡着,他们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触碰对方。 “胥将军。”郁凝叫道。 “王妃。” 两人波澜不惊地颔首致意。 “你们这就生分了?”盛瑛叹气。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嘛。”郁凝道。 “是啊,都长大了。”胥凌看着她。 其实前日还耳鬓厮磨,郁凝一声声叫着凌哥哥。 镇国公夫妻出来迎客了,胥凌只好让开。 进门时,郁凝被绊了一脚,幸好扶住了盛瑛,才免得闹笑话。 “国公与夫人眼光太好,将府邸修建地美不胜收,凝凝光顾着看风景了。”郁凝对国公夫人道。 国公夫人与郁凝母亲交好,哪舍得责怪她,只道喜欢就多来,原先你可常与我家姑娘玩耍的。 胥凌看着他们进去,心想该如何警告赵嘉南。别人没能看出来,胥凌却看得一清二楚——是赵嘉南踩了郁凝的裙摆。 “伯母英姿飒爽,最能压住九域鸟。”落座后,郁凝取出金钗给盛瑛带上,搂着盛瑛在铜镜前观赏。 “伯母老了,不如年轻时那般了。”镜子里的盛瑛两鬓生霜。 “哪有,时间带给伯母的,是不一样的气韵。” 盛瑛笑道:“就你会说话。” “凝儿,我们可没少疼你,你就只记得盛伯母的好啊?”源王妃打趣道。 其它三大姑八大姨也附和起来。 郁凝从又在笑声里,一一给伯母、婶姨送了礼,逗得人直笑。 “端峻王待你可好?”源王妃拉着她的手问,“若是他瞧着你伶仃一人,便敢欺负你,凝凝可一定要告诉我们。姨给你讨公道去。” 郁凝道:“王爷待我很好,您看这么多奇珍异宝都叫我带出来了。他一直小心照顾着我呢。” “听闻,他答应了李家的亲事?”镇国公夫人压低声音道,“你这才过门不久,他怎么能如此?” 郁凝就知道肯定有人会提及此事。赵珏澧昨日特意提那一嘴,是希望她能给自己打圆场。 郁凝点头,肯定道:“是有此事。” 好几人的脸色顿时难看,盛瑛都握起了拳,一副随时要带着这群女眷打上端峻王府去的样子。 “但此事不能怪王爷,”郁凝接着道,“皇家人丁不旺,瑞王爷的小郡主近来又生了急病。父皇便催着我们早些要孩子。但我……”郁凝面呈伤心状,“我身子不大好,便做主替王爷答应了李府的事。我与卿云妹妹早便交好,来了王府,我们也是姐妹。” 郁凝身子不好的原因,在场的人都知晓。这些上一辈对此事一样是议论纷纷,但郁凝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又丧父失母,他们总归是心疼的。在厅里的人碍着盛瑛的面子,没多说,可盛瑛看着门外自己那儿媳,脸色比在场的人都要愤怒。 众人心思百转千回,以为盛瑛是在怒她那儿媳影响了胥府和端峻王府的关系。 做庄的镇国公夫人心底也不喜欢那被皇后养坏了公主,但她不能让场子乱了,“既然是凝凝做的主,我们便不多问了。若是日后,端峻王对你有所不敬,我们定然是会上门的。” “王爷君子如一,不会负我。”郁凝信誓旦旦。 和老一辈寒暄完,郁凝想起自己还没和镇国公的小姐打招呼。她们少时友情不浅,来了总得见一见。 她转了转,在后花园找到了人。还没走近,就听有人说:“我爹爹早已和王爷定了亲,所以那女人才用不堪的法子,勾引了王爷。” “嘉南公主当时在院子里拦着她,就是因着她要去找胥将军呢。” “自小她就缠着胥将军,这会又玩弄六哥哥,真是狐狸精……”这是镇国公家的小姐在说。 郁凝听了一会,竟都在指责她。 她折断了一只桃枝,提醒这群人,自己在这。 “王妃……”位份低的,不情不愿向她行礼。 “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难逃小人之嫌。诸位姐妹,可要嘴下留情。”她笑着说。 “是谁连脸面都不留了,还要留情?”李卿云阴阳怪气道。 郁凝正要骂回去,一条长鞭忽然甩下,满树桃花疏疏而落。 “嚼舌根都嚼人脸上了,一群无耻之尤。”有个女孩从屋顶跳下。 “茗茗?”郁凝惊喜道。 “郁凝你等会,“等我收拾了这群长舌妇,再同你玩。”顾茗一边说,一边抬鞭向花团锦簇间甩去,将这群人吓得落荒而逃。 “被你爹知道,又要训你了。”郁凝给她整理好卷起的衣袖,说道。顾茗不喜欢穿长袖的衣裙,总嫌它们耽误她飞檐走壁。 “我爹骂得还少?我不听就好行了。”顾茗说,“李卿云那几个混蛋,到处说你坏话,看我不打烂她们的嘴。”她拉着郁凝去追,郁凝拦住了她。 “光打她们,是没有用的。嘴长在她们身上,不死,就能一直说。” 顾茗回过头,有些惊异,“郁凝,你……” 郁凝眼神微动,笑开了,“放心,我要真想做点什么,她们一个都跑不了。可我懒得计较。” “嗯,我们不跟笨蛋计较。”顾茗搂住她的腰,展身带她跃上了屋檐。顾茗爱练武,和郁凝玩得好,又套上了郁冕将军的近乎,让郁冕教了她不少东西。但郁凝不喜欢打打杀杀,每次被她带着上蹿下跳,都紧张万分。 郁凝紧紧搂住顾茗,不敢撒手,“茗茗,你可得拉紧我。” “放心,下面是青草地,摔了也没事。” “你皮厚肉糙,当然没事,我可不行。” “咦,王府给你又养出娇小姐脾气来了。” “我本来就是娇小姐。”郁凝一跺脚,剁下了块瓦。 在被人发现之前,顾茗又带着她跃到了另一处屋顶。 “茗茗,你的轻功越来越好了。” “那是自然,我好几次都想溜去王府找你来着。” “怎么不来?” “我怕和你没话说。”顾茗承认道。 “你也觉得我是那种人?”郁凝有些丧气。 “不是,我只是几次见到你跟在端峻王身后,看起来是傻呆呆的王妃。好像和原来不一样了。” “人总会长大,会变的。” “变得连胥凌也不喜欢了?” 郁凝的少年心事除了和父母说过,就只有顾茗知道。当初她大着胆子从帝都跑去边疆找胥凌,还是顾茗带着小沫,四处给她打掩护,才没人被人发现。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郁凝说。 “算了,反正解释也没有用了。那时你跑去找胥凌,我还以为你们回来就会成亲。” “我也以为……”那时皇帝旁敲侧击问郁凝,有没有喜欢的皇子,她年纪不小,该婚配了。于是郁凝便想去找胥凌。 “是赵珏澧强迫你的吗?”顾茗冷道。 “不是,你可别想着去掀王府的瓦。”郁凝道,“阴差阳错,就这样了。” 顾茗看她不想提及此事,便不问了。她指向花园里,说给郁凝看个好玩的。 花园里在办曲水流觞,各式菜肴顺着溪流缓缓流动。成群的女眷聚集其间,赵嘉南卧在摇椅上,要人伺候这伺候那的声音尤为刺耳。 顾茗捡了块琉璃瓦,向下打去,摇椅瞬间侧翻,赵嘉南整个人扑进了溪水里。汤汤水水贱了她一身。夫人们也不敢吃东西了,团扇半掩着脸,露出窃窃的笑声。 郁凝和顾茗捂着嘴,憋了好久才把大笑憋回去。 下午宴席散时,郁凝挽着盛瑛出门,胥凌已经等在门口了。 这么多女眷赴宴,来接人的却只有胥凌。郁凝恍惚间觉得,胥凌是来接她回家的。可在众目睽睽下,走向胥凌的,只能是赵嘉南。 胥凌拂开赵嘉南的手,将一个箱子抬向盛瑛,“娘,这是你定的东西。” 盛瑛道:“凝凝,伯母给你定做了些春裳,还有几件小首饰,你回去试试可合身。”她要打开盒子,却被胥凌按住了。 郁凝会意,立刻将东西收入了自己马车里。 回府路上,郁凝打开箱子,里面有一只翠色手镯压在衣服下。郁凝记得这个手镯原本带在盛瑛手上,这是胥家祖上传下来的,不贵重,但据说是祖辈的定情之物。 “表妹这只手镯很是别致。”赵珏澧看郁凝一直在把玩手腕上的镯子,看了两眼,道。 “是吧?是他送我的。”郁凝炫耀似地抬起手,邀请赵珏澧仔细看看。 “冰锷含彩,雕琰表饰,甚美。”赵珏澧配合道。 郁凝笑得更是得意,若是允许,她能让每一个人都看一遍这镯子。 “两小无猜的感情真好。”赵珏澧感叹道。 “六哥有吗?” 赵珏澧摇头,“生在帝王家,感情只会是一种累赘。” “我娘和爹感情就很好。” “姑姑是例外,”赵珏澧想了想,道,“姑姑和姑父原本也是先帝赐婚。可姑姑不愿意,父皇便去找姑父私底下退亲了。后来姑姑见姑父身姿非凡,又愿意嫁了。然后父皇厚着脸,又找了姑父。” 郁凝笑道:“我爹说,他很早就心悦我娘了,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难怪后来两人如此恩爱。”赵珏澧说着,俯下身在郁凝耳边道,“凝凝帮六哥成了大业,日后也能和胥将军恩爱白头。” 郁凝娇羞地推开他,“夫君,早些休息。” 赵珏澧一愣,立马道:“夜深了。” “凝凝为夫君宽衣。”郁凝站起身,给赵珏澧宽了外衣。 两人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外面的影子悄悄撤了。 赵珏澧站起身,“表妹,冒犯了。” “是来监视你的?”郁凝问。 “恐怕是。”赵珏澧推开门,叫人换了一盏烛火。婢女大抵是训练过的,懂赵珏澧的暗示。她离开没多久,郁凝便听见府邸里,护卫轮换的脚步声。 一切静下,赵珏澧在屏风另一侧铺了床榻,歇息了。 黑暗中,郁凝忽然道:“六哥,我想见他。” 赵珏澧扑哧笑出了声,“这么频繁?到底是年轻人。” 郁凝钻进了被子里。 赵珏澧发觉自己失言了,抱歉道:“对不住,明日我问问他。” 第7章 陆 这边,胥凌正夹了一床被子去书房。 赵嘉南今日在外面丢了脸,回来非要发疯,往他身上贴。胥凌看见她便会想起孩子的事,想起她让郁凝缠绵病榻好长时间。别说同她亲近,他连好脸色都不愿给。 在书房睡下,胥凌想起郁凝有一次来找他。他读书困了,偷摸摸在补觉。郁凝给他披上自己粉色的毛绒夹衣,也跟着趴在一旁。 胥凌嗅着少女衣裳上的淡香醒来,睁眼便撞见郁凝长长的眼睫,他忍不住在她侧脸轻轻落了一个吻。 她鼻尖微动,胥凌以为她要醒了,连忙假装睡了过去。可郁凝一觉困到了傍晚。 胥凌抱她去盛瑛给她准备的房间。那房间到处都是湘妃色的柔纱装点,每一个物件都是盛瑛精挑细选的。有些买进了,不合适,便扔胥凌房里。相比之下,胥凌的确像捡的。 他把她放床上,两人的衣襟勾在了一起,他低头解,盛瑛恰好进来。盛瑛大怒,当场提着他的耳朵出去,拿着长枪抽他。 “混账东西,她才十三岁!才十三岁!” 结果是郁凝赤脚跑来抱住了他,盛瑛没收住手,在她身上抽了一棍。郁凝抽着冷气说,别打凌哥哥。 当时他十六岁,已经有人上门说亲了。盛瑛全部回绝,跟胥凌说,娘这辈子的心愿就是你把郁凝娶回家,好好待她。 胥凌红着脸说娘,你司马昭之心,已经人尽皆知了。 可他没有听话,没有好好待她。他不该刚愎自用,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以至于放纵欲念,让郁凝遭逢大难。 越想越歉疚,胥凌辗转不得入眠。他折身,取了剑,打算练一套剑法。而盛瑛已经在演武场练了。 他拔剑与盛瑛比试。盛瑛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但胜在经验,招招预判。 “娘,你可记得三年前的事情?”胥凌挡住一剑。 盛瑛回旋,再次进攻,“什么事?” “杜城岭战役。” 盛瑛的剑迟了一瞬,给了胥凌反击之机。 “恒羽军为什么会全军覆没?”胥凌追问。 “不是有结果了?”盛瑛道。三司会审,查出是粮草押运官被蛮族招降,泄漏了恒羽军的行踪。 “您信吗?”粮草押运官由郁冕亲选,家人皆在郁府的庇护之下。事发之时,其亲眷已经被人秘密带走。蛮族的手已经伸到了帝都? 盛瑛后退格挡,“娘不知道。” 胥凌换了个问题,“娘,你宠溺郁凝,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你在吃郁凝的醋?”盛瑛冷笑,挑落了胥凌的剑,“我心疼郁凝,一夜之间父母双亡,又碰上你这个混账,敢做不敢当。” “娘,对不起。” “只会说对不起的男人,屁用没有。”盛瑛收了剑,“胥家军是你祖父带出来的,七万人三代只信一个‘胥’,跟着你们老胥家出生入死,成就你们的王侯将相。你切莫辜负了这群人。郁凝是你已经欠下孽债的,哪怕她如今不是你的人,你也给我护好她。其余我对你,没什么指望。” “是,将军。” ———— 第二日,下朝后,赵珏澧慢悠悠地落在了朝臣后头,等胥凌单独和皇帝聊完,恰好能在出宫前“偶遇”。 “父皇问了什么?”赵珏澧面带笑意,似闲谈道。 “想将胥家军拆成两部,一部去支援南面。”胥凌道。 赵珏澧与路过的公公问了个好,接着道:“南面的战事不是谈和了吗?父皇要违背盟约?” “探子发现南面两部落在接触,恐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父皇想让谁带兵去打?” “赵珏鸣。” 衣袖遮掩下,赵珏澧的拇指将食指指节顶得泛白,“给赵珏鸣兵权?还是想让赵珏鸣死在战场上?” “不知道,但我不能让三万五千人给赵珏鸣陪葬。我会带兵出去,赵珏鸣在帝都练兵。” 赵珏澧笑了,“这才是父皇本意吧?无非是要你自己说出口。”近三年,胥凌几乎都带兵在外,四处开疆拓土。这会刚立了功劳,成了家,又急匆匆将人遣出去,总要顾及胥凌,给个选择。 “剩下的人,不会被赵珏鸣收买吧?”赵珏澧又问。 胥凌答:“没那么容易。” 赵珏澧姑且相信。两人快走出宫门了,一辆轿子和一匹马,各等在门口。 “对了,”赵珏澧在分开前,想起件事,“她想见你。” 胥凌严峻的神色忽然就一点点化了,他挠头,杀伐果决的将军像个青涩少年,“嗯,我今晚去接她。” ———— 深夜,赵珏澧在房里看书,郁凝摆弄着首饰盒。 一只流萤落在窗台,郁凝蹭一下站了起来。 “这么心急?他还没到。”赵珏澧道。 “马上就到了。”郁凝在心中默念着数。 片刻,窗外果然有了动静。 赵珏澧打趣道:“哦?这算心有灵犀?” 郁凝笑而不语,她探出身,恰好被胥凌接住。 “谢谢六哥。”郁凝说完,便被抱了出去。 赵珏澧关上窗,忽然看见郁凝坐过的椅子上有一抹红。他啧了一声,躺上美人榻上去了。 反正郁凝今晚不在,他本想睡柔软的床上,但到底觉得不合适,还是在榻上曲了腿。 他在书房有卧榻,有时会在那歇下。但他“新婚”没多久,若这便与王妃“分榻”了,容易引人非议。况且今晚他还是待在房里好些,万一那俩人露了奸情,赵珏澧还是个撇清关系的证人。毕竟,他总不会纵容王妃私通吧? 赵珏澧翻了个身,决定明日得叫人换张美人榻,这个实在是太硬了。说起来,等他纳了侧妃,倒是有床可睡了。 但,赵珏澧见过那李卿云,是和郁凝不相上下的娇娇女,恐怕会有些难应付。赵珏澧想着,折身起坐,翻开了公文。 相比女人,还是权力场上的事情,更叫人兴奋。 ———— 对胥凌而言,倒是怀里的女人更让他高兴。 他抱着郁凝一路飞檐走壁,进了一处小宅子里。 “真想造一座金屋,把你藏起来。”胥凌说。 那宅子几乎复刻了郁凝的闺房,一应事物都是郁凝少女时热衷收集的。很粉、很花。 而且桌角、椅子都包了绒,因为郁凝手脚笨,常摔跤。郁府里所有的边边角角都在长公主的要求下,全部包起来了。 郁凝点着胥凌的胸口,认真道:“金屋在这,我要赖在里面,不出来。” “你要走,我也不肯了。”胥凌抬脚阖上门,不安分的欲望,在屋内起起伏伏。 郁凝的唇红得像含着春天的花骨朵,一碰,便会泄漏春期。胥凌急切地吻着,将郁凝托上了桌台。他高大的身影覆下,郁凝便看不见烛光了,她勾着他的衣襟,引诱他向黑暗纵深处去。 胥凌解着繁琐的衣结,忽然摸到了血。他顿时停住,“凝凝,你受伤了?” “没有啊。”郁凝突然明白了,她红着脸,“是月事。” “这……”胥凌伏在郁凝肩头,狠狠嗅了嗅她的气息,才将她抱下桌,“屋里的柜子有更换的衣物,还有你要用的东西。” 郁凝鬼鬼地笑:“凌哥哥怎么连这都有?” 胥凌咳嗽一声,道:“我向来准备周全。” 郁凝处理好身体后,胥凌已经在院里乘凉了。 这地方大概已经接近京郊,外头有蛙声一片。 郁凝戳了戳胥凌的胳膊,点着另一张竹椅,“这是要分榻?” 胥凌眯着眼睛,道:“免得我对你耍流氓。” “可我想对你上下其手。”郁凝踢了鞋,蛮横地爬进胥凌怀里。可惜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胥凌擒住了。 郁凝仰头,伸出舌尖碰了碰他的下巴,“不要我帮你?” 胥凌伸手把给郁凝准备的毯子取了,将她裹成茧,“不劳大小姐。” “我听见你叫我,还以为要我帮忙呢。” 胥凌唰一下红了脸,他将郁凝扣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别瞎听。” 郁凝偏要听,她贴着胥凌的胸口,每次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郁凝问。 胥凌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穿过她长长的青丝,道:“又在用你的耳力了?” 郁凝笑嘻嘻道:“只对你用嘛。” 胥凌败下阵了。 郁凝不知为何,耳力异乎寻常地好,能隔着几道院墙,听见外面的人声。趴在地面,则能够听见更远的响动。她说小时候,她总觉得吵闹无处不在,连睡觉也有人在说话。郁冕花了很长时间教她如何与喧嚣相处,她日渐长大,才算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耳力。 胥凌知道这事,还是因为某一年,盛瑛追着敌人入了深山。正当胥凌以为自己连母亲也要失去时,郁冕带着援军赶到了。他率部队,找到了山穷水尽的盛瑛。 胥凌去道谢,郁凝突然从郁冕袍子下钻了出来,说,凌哥哥,不用谢我。 郁冕只得无奈地告诉胥凌关于郁凝的事,并希望他能保守秘密。打仗时,郁凝靠着耳力,能听见敌军的动向。但郁冕不让她用,说此非人力,长久驱使,恐招鬼神。 胥凌挑起郁凝的下巴,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她,道:“过几日,我要往南边去打仗了,等树叶黄了,才能再见你。” “怎么又要走啊?”郁凝埋着头,小声控诉,“打了这么多年仗,国库也要吃不消了吧,舅舅怎么还要打?” “皇上想成就秦皇汉武之功,做臣下的,也没法子。” “我不明白舅舅的野心,可百姓过得越来越差,是谁都能看到的。”郁凝道,“我去找你的路上,见着好多穷苦人,我扔掉的果核,都有小孩抢着吃。” 胥凌轻拍她的背脊,“先皇在位时,奉行无为,虽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但边疆从来都不得安宁。蛮族打得最厉害时,险些朝着帝都长驱直入。皇上继位,开始铁腕治军,才逐渐让四海安定。” “舅舅这样做,并没有错。我爹爹也是支持的,可舅舅若仅靠武力来维持安定,百姓过不上好日子,长城之内,便会烽烟四起。” “是啊,”胥凌叹息道,“可惜……”可惜皇帝独断专行,很难听谏言了。 长公主赵雩在时,赵霆还有几分温情,听得下良言。有时赵雩甚至也会同赵霆议论国事,两兄妹争个高下。赵雩跟随郁冕出征,双双马革裹尸后,赵霆脾气越来越差,听不得半句反驳。 “凝儿,你也切勿对皇上有异议。”胥凌提醒道,“假若赵珏澧让你提,或暗示你做,你便让他同我说。” “我有分寸的。”郁凝道,“六哥不同我谈政事。” “嗯。”胥凌说着,将一个竹签信号弹放在了桌上,“走时带上这个,若有事,胥家军看见,便会立即驰援。” “你放心,我有自保能力。”郁凝伸出手,握住胥凌,“恒羽军好几个叔伯找过我,给了我恒羽军的信号弹。” 胥凌牵着她伸回毯子里,摩挲着她的手背,感慨道:“恒羽军的魂还未曾散。” 三年前恒羽军大败,残余部将打散编入其它军中。恒羽军之名虽封存,但这支军队的雄风却始终影响着此后的南朝。 “爹爹和娘会保佑我们的。”郁凝说着,靠着胥凌蜷缩了起来。 “是不是疼了?”胥凌将手捂在她小腹,轻轻揉着,“凝儿,还有件事,若赵珏澧向你打探郁将军和长公主的事,你也尽量半真半假地说。” 郁凝想起昨日赵珏澧主动提起过,她撑着胥凌的胸口,抬头看向他,“你查到了什么?” “没有,是这几日,赵珏鸣向我提及郁将军。他曾说过二十年前,郁将军前往南疆平叛,违背圣旨之事。我猜,他想知道郁将军对皇上说了什么。” “爹爹想保密的事,绝不会叫第三人知道。” “郁将军做事,总是滴水不漏。” ———— 天色破晓,郁凝睡醒时,已经回到了王府里。屏风外,赵珏澧挑灯支着额头在想什么。 她怅然若失地翻了个身。 “醒了?”赵珏澧问,“桌上有手炉,你自个抱着吧。” “谢谢六哥。”郁凝赤脚下床,取了手炉又睡回去了。 “不必谢我,这是兄长的关怀。” 胥凌把郁凝送回来时,给了赵珏澧一个名字,那是赵珏鸣安插在赵珏澧身边的奸细。那晚在窗外探查的,十有八九也是此人。赵珏澧终于把奸细找到了,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对了,下午皇后找你进宫一趟,你别忘了。” 郁凝哼哼几声,算作回答。 小孩似的。赵珏澧心想。 第8章 柒 皇后李胭在后宫也算传奇人物,入宫时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才人,却一路坐上了凤椅。 赵雩私下同郁冕说过,李胭用了不少手段,包括夺人性命。赵雩隐晦地表示,赵霆其实都知道,但他并不阻止。后宫是个猎场,观众只有赵霆。 郁冕对此事并不评价,但他们没想到,郁凝早慧,听懂了。好些时日她都抗拒入宫。可赵霆对她的确很好,用许多诱惑把郁凝哄进去了。 至于皇后,对郁凝当然也很好,不过是有所求的好。 此时,皇后拉着她的手,想让她去给皇帝吹风,把中秋的后宫赏银再增加些。 “凝儿,你也看得到,这红墙黛瓦哪个不年久失修了?各宫也需要银子打点上下……” 连年打仗,国库吃不消,皇家私库自然也不充裕。赵霆把后宫的用度缩减好几次了。 皇后这样想要银子……郁凝转着心思,估计是给赵珏鸣和赵嘉南搞的。 “凝儿,等赏银批了,母后将你那处也好好修茸一番,可好?”皇后转着郁凝手腕上的一串金镯,说道。 这是要给郁凝吃回扣的意思咯?郁凝心下叹气,皇后高傲了半辈子,没想到还是要为儿女低头。 郁凝嘴上当然要答应皇后,可在赵霆面前,她才不瞎说。赵霆对郁凝一直很大方,因为他和赵雩小时候艰难,连衣物都需太后缝制。他想看见郁凝过好日子,对她赏了又赏。郁凝手上带的七八个金镯,全是赵霆赏的。 皇后正和郁凝谈着,赵嘉南突然冒冒失失地进来了。她大抵没料到郁凝在这,愣了愣,才道:“母后,胥凌让女儿来给母后请安。” 郁凝不想见她,在皇后开口前,先告退了。走出殿门,郁凝听到赵嘉南对皇后哭诉,她才成亲,父皇便要胥凌带兵出征。 皇后让赵嘉南别忤逆皇上,又问她和胥凌如何,能否怀下胥家的子孙?可需从母后这取药? 赵嘉南扭扭捏捏地说不用药,他们很好…… 郁凝心中冷笑,不愧是皇后的女儿,里子内再糟糕,面子也要过得去。她同胥凌这场婚事有名无实,胥凌连敷衍都懒得敷衍。郁凝担心过胥凌在赵珏鸣这的处境,胥凌说赵嘉南不会把他们的事捅给第三个人,赵嘉南要面子。 正想着,忽然意外撞到了谁身上。她险些摔倒,但有人将她拦腰搂住了。郁凝看清是谁,连忙站稳退开,“二哥。” “凝儿,又漂亮不少。”赵珏鸣向郁凝靠近,他的眼神像蛇一样,在郁凝身上吐着舌信子。 赵珏鸣的政绩,比赵珏澧还好上几分,为人也备受赞誉。但他好色,府里妻妾成群,传闻还沾染了某些不该沾染的人。 郁凝一步步后退,心想她没带侍女进来,实在是失策。 “夫人!”有人喊道。 是赵珏澧忽然出现了,他几步上前,将郁凝拉到身后,“二哥近来可好?” “托六弟的福,很好。” “那我便放心了。方才我同父皇聊了坊市修整之事,估计一会二哥得觐见了,二哥可要早做准备。” 赵珏鸣阴凄凄地笑了。郁凝以前都没发现,他这么瘆人。“六弟放心,二哥心里有数。” 赵珏澧也笑,带着郁凝走了。 ———— “谢谢六哥。”走远后,郁凝从赵珏澧臂弯抽出了手。 “不必谢我,是胥凌让我来的。他在宫外等赵嘉南,看见赵珏澧的马车了。不放心你,便让我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碰上赵珏鸣这个色鬼了。”赵珏澧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郁凝,“不过嘛,要是赵珏鸣真动了你,胥凌说不定直接替我铲除他了。” 郁凝只当没听懂,冲他笑。心说赵珏澧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夫君说笑了,母后只问了我们的近况。”郁凝突然道。 赵珏澧立马接话,“那便好。夫人,我们回家吧。” 两人虚情假意地走了几步,拐角处皇帝的銮驾经过,见他们夫妻恩爱,很是欣慰。 “你怎知父皇来了?” “刚刚父皇身边的小公公跑去皇后宫里了,加上六哥方才说和舅舅在议事,舅舅一般都是在御书房召臣子。算着脚程和时间,舅舅该经过了。” “聪明。”赵珏澧夸道。 出了宫门,赵珏澧走去同胥凌打招呼,实际是让他看看郁凝完好无损。 “没事吧?”胥凌问。 “有点小意外,但六哥来得及时。”郁凝道。 胥凌眸中掠过一阵怒意,“保护好自己。”他点了点手腕,暗示郁凝,若有危机,无论是谁,都不要手软。 “改日再聊了。”赵珏澧插话,“站久了惹嫌疑。” “是,去吧。”胥凌道,他后退一步,看着他们两个上马车。 郁凝突然回身,道:“皇后同赵嘉南提到……用药,你小心。” 胥凌喉结动了动,“她用过了,小伎俩而已……”又有人上前同胥凌打招呼,胥凌止住了话。 郁凝朝他点了点头,进了马车。 赵珏澧坐在车里,似笑非笑道:“凝儿还是单纯,药这种东西,已经被用烂了。若胥凌连这都辨识不了,如何在这朝堂上混起风声?” 郁凝哼道:“六哥怎么就辨识不了呢?那日你去赴宴,整晚未归,没几日便说纳妾。听说你离宴时,脚步可不稳当。” “世上哪有叫人意乱情迷的药?若当真乱了眼,便该男女不分,六畜不认。可你见谁中了药,动那大街上的畜生?此事若非男人愿意,无论如何也成不了。”赵珏澧道。 兵部侍郎是个好助力,李卿云又非往他身上贴。不要白不要。 赵珏澧坦然对着郁凝嫌弃的眼神,“我可无需为谁守身如玉。” ———— 过些时日,赵珏澧便是想守也守不得了。 赵珏澧衣冠不整地跑来湖心园时,郁凝刚准备歇下。见他那副样子,差点扣开了袖箭。 “别,表妹,我没醉,什么也不干,就在你这躲一躲。”赵珏澧道。 “躲什么?李卿云能吃了你?”郁凝还是握着手腕。 “她都快把我吃干抹尽了。”此话出口,赵珏澧又觉同表妹说这,不妥当,解释道,“我每日公务繁忙,又忙着勾心斗角,哪有精力陪她?她倒好,闲着没事,动不动腻歪。” 赵珏澧叹气,从桌上倒了一杯凉茶,“我可算明白胥凌怎么不肯碰赵嘉南了,同傻子说话,半点意趣都谈不上。” 李卿云入府半个多月了,郁凝眼见她时时腻着赵珏澧。小沫还从下人的闲言碎语里,听说了点李卿云同赵珏澧的秘事,就……赵珏澧的确要被吃干抹尽了。 她这么急,无非是想要孩子。用孩子掰倒郁凝,可惜她不知道,她和郁凝从来就不在一个猎场里。 郁凝放下戒心,从衣柜里取了一床被子,给赵珏澧铺开,“胥凌是为着我才不肯,六哥,你是为着王权霸业。” “这么说,倒也对。”赵珏澧从未如此心甘情愿地躺在硬邦邦的榻上。 郁凝留了一盏灯在床头,拉起了帘帐——赵珏澧前些时日找由头,让人在卧房里加了珠帘又加厚重的布帐,好将里面辟成两方。 “六哥,你以前好像对皇位不那么有兴趣。”郁凝忽然道。 赵珏澧今日去乡下奔波,体察民情,此时很是困倦。他打着哈气道:“长大便知权力的好了。” “为什么?” “你若是大权在握,就不必管赵珏鸣,直接嫁给胥凌。你想不想要这权力?” 郁凝坦率道:“想。” “一样的,若是有权,我母妃也不会死,那个姑娘……” “哪个姑娘?” 赵珏澧没有回答,他睡了。 胥凌给郁凝讲过赵珏澧的往事。赵珏澧出生那段时日,正是后宫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他生母丽妃并无权势依仗,没有争夺凤位的可能。但权力争夺向来是宁错杀,不放过。传闻丽妃生子时,宫里没有人。她独自将胎儿产下,剪断脐带后,在胎儿身旁咽了气。 郁凝根本无法想象那种境况。她出生时,郁冕在外带兵,临走前已经给孩子留了名字,备好了母子所需的所有东西,男女各一套。当时皇帝搬着太医院来了郁府,众多王妃、夫人在府中陪护。郁凝顺利降生,郁府开门施了半年的粥。 胥凌是在军营出生的,七万胥家军翘首以盼。盛瑛把孩子生了,胥凌爹抱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结果挨了一巴掌——盛瑛最看不得男人哭。此事在胥家军里广为流传。 人与人的境遇相差太大,郁凝除了唏嘘,也不知该说什么。胥凌最后说,赵珏澧能平安长大,还得皇帝青眼,开府封王,其道路铁定艰辛,人也绝对不简单。 是啊,不简单。郁凝想着,又有些想胥凌了。 胥凌带兵南下,皇帝十分看重,加上赵珏鸣虎视眈眈,他轻易不能给郁凝来信。只在给盛瑛写的家书里,夹了一块残刃,说是南疆公主的刀刃。这个公主强势而威风,是南疆的瑰宝,也是大将军。她想驯服胥凌,招为夫婿,而胥凌把她干掉了。残刃是胥凌的战利品。 胥凌从第一次出征开始,便习惯给郁凝带一个战利品。敌人的扳指或是取下敌军首级的箭矢,郁凝收集了一整盒。 盛瑛知道儿子有这个偏好,她以为胥凌是没人送了,才给她寄。而盛瑛追忆着往昔,让郁凝收了这东西。 郁凝从枕头下摸出残刃,触摸断口,想象着胥凌交锋的样子。 ———— “小姐,你还在想胥将军吗?”小沫忽然问。 郁凝回过神,说哪有。 小沫指了指郁凝手底下压的账本——郁凝竟然在账本上描摹那块残刃。 郁凝赶紧重抄了一页,将原来的撕下烧了。 她身为王妃,正装模作样,打理赵珏澧府上的账目。可这账目实在太无聊了,忍不住就叫人想些有意思的。 郁凝将新的一页接回账目上时,忽然发现被撕开的那页断痕内外颜色不对劲。 “小沫,去帮我把三年的账本全搬来。” ———— 赵珏澧大晚上回府时,府邸里竟没见着几个人。他心下一惊,喊人问讯。 在他书房伺候的小厮,脸上带着巴掌印,战战兢兢地说王妃在训斥下人。 李卿云入府后,一直想找郁凝的茬,赵珏澧怕外面的人觉得自己府上无视尊卑,便多次让郁凝拿出点威风来。 这是立威立上瘾了?赵珏澧待下人一向宽厚,毕竟太苛刻了,是要坏名声的。他回内院,想叫郁凝收着点。 郁凝正吃着饭,一个嬷嬷哭着在她跟前磕头。 郁凝不为所动,“前年下南郡稻米丰收,帝都粮价比去年低了一成,你这采买结余银钱怎么还比去年少了?” 啧,赵珏澧不缺钱使,没管过府邸开支。但他的金库也不是大风刮的,郁凝要是真能查出点什么,也好。 于是他便不露面了,径直去了李卿云那。 李卿云一见他,哭哭啼啼地说姐姐好吓人,还想对她用私刑。 “哦?那你怎么好端端的?”赵珏澧吃着晚饭,问。 “卿云又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姐姐总不能如此放肆。” 赵珏澧倒是觉得,搞不好待会郁凝就把李卿云的罪证甩自己面前来了。 “王爷,今日姐姐在府里发了一天脾气,吓到卿云了。”李卿云倚向赵珏澧,握着他的手,在掌心勾画。她刚洗浴过,穿着一件吹弹可破的夏衫,待人采撷的紫果摇摇轻颤。 赵珏澧心说我忙了一天,才吃两口饭,你能不能别这么急? 坦白讲,李卿云是个美人,身段窈窕,肌肤如脂。把玩在怀,很是叫人心神荡漾。 但再好的美玉,日日见着,也得叫人腻烦。况且李卿云的娇已经超出赵珏澧的容忍程度了,无论是说话时的腻歪,还是翻云覆雨时的哭哭唧唧,都叫赵珏澧心生厌烦。 他厌恶这种娇柔,好似被人轻轻一碰,便会折腰堪断。 但想想今日赵珏鸣带着留驻的一半胥家军给父皇演武,父皇龙心大悦,差点把另外一股兵权给他。还好被李卿云她爹止住了。 赵珏澧放下筷子,抱起了李卿云。话说父皇总催着生孩子,名义上的王妃生了也是别人的,不如自己造一个。 正浓情蜜意,忽然有人敲门,赵珏澧很是不悦,哑着声音问做什么。 “王爷,王妃说若您今晚有时间,去湖心园一趟。”是那个婢女小沫。 都几更天了,还叫他去,这是在给李卿云宣示权力了。 昨日李卿云作死,非要跑郁凝跟前织小孩的衣帽,郁凝睚眦必报的性子,哪能不记仇。 偏偏郁凝在赵珏澧这很有权力——胥凌在南疆一路凯歌,人还没回,父皇就想着怎么封赏了。而且很有些给继任挑辅臣的意思。 胥凌最大的软肋在自己手上,赵珏澧恨不得把郁凝供起来。 “行,一会过去。”赵珏澧应道。 “王爷,别丢下卿云。”李卿云抬腰,将赵珏澧缠得愈紧。 赵珏澧耐着性子安抚,嘴上说着花言巧语,心里想着幸好没让她做正妻,否则定然是块绊脚石。 草草了事后,赵珏澧穿戴妥帖去了郁凝那。 第9章 捌 “王爷,扰你美梦了。”郁凝道。 “无妨,王妃有何要事?”赵珏澧绕过房里的一摞摞账本,走到桌前,伸手拿荔枝。 郁凝抢先挪开了,“王爷想吃?我叫人再洗些。小沫——” “吝啬。” “哎呀,你知道我就是这种人嘛。” 赵珏澧哼了声,倒也没气恼。昨日胥凌的战报送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框荔枝。皇帝喜不自胜,同军功显赫的大臣分食这一篮,赵珏澧因着郁凝,也拿到一些。 但他提回来时,郁凝早就在吃了。她从盛瑛那弄来的,比皇帝给的还圆润、水嫩。 人人都以为将军以南疆山头的荔枝,矜示封狼居胥的功绩,可天知道,他只是想博心上人一笑。 赵珏澧无所谓,胥凌越喜欢这个小表妹,自然越好利用。 “王妃今日查了什么?”赵珏澧问。 郁凝剥着荔枝壳,胳膊肘指了指桌上的一本册子。 赵珏澧拿起翻看,脸色越来越差。 册子上记着谁谁偷盗府里的东西,谁谁借着王府名号在外谋利……翻到最后,是李卿云的。赵珏澧简直想乱棍打死她,她进门不过两月,吃穿用度已经远超王妃,一边拿府里的银子放印子钱,一边收受别人送来的礼。 最关键的是,她绕着弯给赵珏澧吹枕头风,而赵珏澧有几次当真被吹动了,已经在帮她“受贿行事”。 两袖清风和赵珏澧搭不上边,但贪污受贿也是在可控范围内。可李卿云吹他干的事,已经在越界边缘了。 “王爷,喝杯茶。”郁凝推了杯茶给他。 赵珏澧让婢女都撤了出去,转头摁出了郁凝的手,他俯身逼近,“六哥果然低估了凝凝,今日凝凝随手一查,便查出如此多弊病,不知凝凝是否连六哥一起查了?” 郁凝看他脸色森然,猜他背后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她道:“六哥放心,我郁府的底子便够我衣食无忧,况且我知自己是什么身份,不会动这王府的心思。六哥的事,在诡谲朝堂,胥凌会帮你,无需我操心。” 原来这才是醉翁之意——告诉赵珏澧,她不是他养在府里的金丝雀,她有谈条件的能力。 赵珏澧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依旧透着一股天真浪漫。可哪有那么简单?赵珏澧承认,他疏忽了,姑姑和姑父精心养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把性命依附给男人? “六哥,我和胥凌要的东西不多,于你的宏图无碍。”郁凝道。 “我们各取所需。”赵珏澧松开了她的手。 “那么,六哥今晚是歇我这的冷榻,还是去找李卿云的温香软玉?”郁凝笑嘻嘻问。 变脸比我还快,赵珏澧腹诽着。“不折腾了,歇你这。明日早些去为顾大人践行。” ———— 顾敛是朝中老臣,深得皇帝信任,加之本人长袖善舞,在朝廷里很吃得开。 他这几年官任巡抚,四处奔波,替皇帝巡视王土。几个月前刚回帝都述职,这会又要被皇帝派去江北地区。 “今日践行,不比皇宫家宴,本王得在大臣之间疏通事务,王妃与官眷相处,要沉稳些。”赵珏澧更换着衣物,道。 帘帐另一侧,婢女围着郁凝,为她梳妆。 “是,王爷。” 一会郁凝提着裙出来了,晃动的珠帘间,赵珏澧险些被她身上的珠光宝气刺了眼。 “这么招摇?”赵珏澧从头上的金步摇,打量到裙边的流珠——她这一身,可谓价值连城。 “臣妾本就如此招摇。”郁凝勾起眉,抛给赵珏澧一个做作的眼神。 的确,富贵大小姐早已看腻了金山银山,财富像流水一样从她指间淌过,她从来不屑一顾。可她又爱金银带来光泽与瞩目,她像凤凰一样招展,脚尖碾碎无数人的羡慕与嫉妒。 “成亲”至今,赵珏澧还以为她收敛不少,没想到又一天天活回去了。 赵珏澧是不爱出风头的,但他也拿郁凝没办法。他笑着摇了摇头,随她去呗。 “王爷,你这里没打理好。”走到湖心园门口,郁凝忽然驻步,指了指赵珏澧的衣襟。 “嗯?”赵珏澧微微俯身,由着郁凝整理。 郁凝靠近了,踮着脚说:“王爷,扶我一下。” 赵珏澧依着她,双手虚环她的腰身。 郁凝仿佛依偎在他怀里,她抚着原本就平整的衣襟,侧头对站在草丛后的李卿云笑了笑。 李卿云当即尖叫了,“王爷——” 赵珏澧的脸色冷了下去,管家拦住了李卿云。 “今日的宴会你不必前往,禁足雪园,罚跪思过。”赵珏澧挽着郁凝走了。 郁凝回头,冲李卿云做了个鬼脸。 宴会设在京郊折柳园,距离王府有些路程。赵珏澧原本安排早些到,免得失了礼仪。但走在路上,郁凝时不时喊车夫停下买点小食,拖长了时间。 郁凝无非是大小姐作风,想着等宾客齐了,她压点到,不然浪费她这一身打扮。 赵珏澧略有不满,但还是依了。毕竟胥大将军马上凯旋。 他们抵达时,折柳园的宾客已经陆续到齐了。赵珏澧先下车,回身搭着郁凝的手。 郁凝走出马车那刻,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人们纷纷仰头,看见绚烂的夏花迎着日色,不吝赐下最骄傲的模样。 这是帝都独一无二的颜色,每一笔都是上天的偏宠。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尖叫,旋即奔向了郁凝,“凝凝!你美死了。” 郁凝抱住顾茗,两人放肆地笑出了声。 “你是公主,我是带刀侍卫。”顾茗搂着郁凝的腰,带她进园子,“我们早晚要仗剑天涯。” 郁凝的指尖点在顾茗鼻头,“你才不是侍卫,你是最好的侠客。”说着,她让小沫捧上了盒子,当着顾茗爹的面,将一把宝刀捧给了顾茗。 顾茗激动得拔刀出鞘,那是一柄真正的刀,拔刀时有清脆的嗡鸣,光滑的剑身映出一张张错愕的脸。 “这是皇上赐给我爹爹的,我转赠给你,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郁凝道,“皇上已经答应了。”这是说给顾敛听的,给顾茗上了一道“尚方宝剑”。 顾敛一直想把顾茗养成大家闺秀,不让她碰刀剑,可惜越不让,顾茗越想干。顾敛这次外派,特意把顾茗也带上了,说要亲自教导,过几年好议亲。顾茗在家气个半死,但碍着她娘身体不好,她不能和顾敛起冲突。 郁凝这送得,人尽皆知了,还是皇上都答应了的,顾敛再不乐意,也得憋着。 顾茗甩下其他宾客,带郁凝去偏僻的花园。 郁凝荡着秋千吃果子,顾茗兴冲冲地拔刀给她演示武功。以前顾茗只能用树枝练练,这是她第一次用上真刀。 “凝凝,你看这个,”顾茗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满圆,“这是你爹教我的逍遥剑式第八招,我改成刀了,怎么样?” “很好!非常利落潇洒!”郁凝肯定道。 郁凝和顾茗认识,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郁凝治好了多年缠身的病症,她带着无限活力尝试所有事情。过去不能吃的美食、不能去的地方,还有穿不起来的裙子。她生机勃勃,而且花枝招展。 她的招摇,让很多孩子不喜欢了。以前是不敢同她玩,怕伤了她,现在是不愿同她玩,因为她太骄傲。 只有顾茗,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你可真好看。 顾茗是在泥潭里打滚的小孩,大人不想让孩子跟她学了样。 郁凝牵起顾茗脏兮兮的手,说:“你很有眼光哦。” 郁凝喜欢顾茗的率直,而顾茗喜欢郁凝小霸王的样子,她们一拍即合。 ———— 宴尽人散,顾敛带着一家老小向江北而去。 赵珏澧在这场宴会上打听到不少消息,他很满意。准备上马车时,他才想起落下个人——刚刚还同顾茗依依不舍,片刻就没影了? 去找郁凝的小厮没一会便回来了,禀告道,王妃不对劲。 赵珏澧找过去,见郁凝直愣愣地盯着一群尚未离去的妇人。 处于中心的赵嘉南挺着一个已经显怀的孕肚。 赵珏澧脑袋一轰,有点被打懵了。“凝凝,赵嘉南说不定是装的。”他说。 郁凝呆呆地说:“是真的。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是胥凌带兵出征之前。赵珏澧手心出了冷汗。 赵嘉南怀孕?胥凌不是一直宣称自己对郁凝忠心耿耿吗?不是碰都不碰赵嘉南吗?这会怎么多了个种出来?胥凌莫不是叛变了? 赵珏澧拉着郁凝离开,边走边道:“想办法,给胥凌送信,问问清楚。” 郁凝甩开他的手,道:“战事尚未完,你现在去质问,出了事怎么办?” 赵珏澧冷笑道:“你清高,你周全,你们二人若是敢阴我,我叫你们不得往生。” 他快步走了,留下几个亲随看着郁凝。 郁凝从折柳园走后,去了胥府。 盛瑛见她来,一时欣喜,又一时局促。她解下围裙,揽着郁凝去她的旁院。 郁凝便当没瞧见那大兴土木的院子,亲昵地和盛瑛说着近日的趣事。 走时,盛瑛给郁凝送了好些东西,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把家长里短说了好几遍。她念叨着,忽然说对不住她,眼里隐忍了泪。 马车离开很远,郁凝回头,还见盛瑛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她。 郁凝抱着盛瑛给的一篮糕点,蜷在椅子上。晃动的马车里,绕着小沫的言语。 小沫找胥府那些熟识的仆人打听清楚了,胥凌的院子是皇后要改的,说要为将出世的孩子做准备。 胥凌出征没多久,赵嘉南便发现怀孕了,但胎象不稳,有滑胎的可能。皇后将赵嘉南接进了宫,消息也瞒着。直到三月后,胎象稳了,才准赵嘉南出宫。盛瑛是知晓此事的,难怪这几个月,见着郁凝,总带着几分古怪——是歉意吧。 “小姐……”小沫凑近郁凝,将她抱进了怀里,“没事的,王爷也很心疼你,会好的。” 小沫不知郁凝真正的痛苦,只觉自家小姐,仿佛即将像花一样枯萎。 ———— 听完手下人从胥府和皇宫打听回来的消息,赵珏澧走去湖心园,瞧了一眼郁凝——她正在习字。 “盯紧点。”赵珏澧道。 “是,王爷。” 赵珏澧不信情爱,任何关系都不如利益相关来得牢靠。胥凌当初找上门来时,赵珏澧是怀疑他的。一向不结党的胥家军,为了一个女人,突然投靠他,很难不让赵珏澧起疑心。 但这个诱惑太大,赵珏澧不得不冒险。把郁凝接进府里后,他从未停止过对她的监视。是胥凌对郁凝一次次的偏宠,让赵珏澧放松了警惕。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等情痴?赵珏澧内心讥讽,但的确佩服。 可这会,赵嘉南肚子里冒出个孩子,要真是胥凌的种,那事情就变得扑朔迷离了。胥凌究竟是站赵珏鸣还是站赵珏澧?郁凝对他还有多少牵制作用?一切都必须重新考量。 雪园里,李卿云跪昏了,一群侍女哭天喊地要见赵珏澧。 赵珏澧冷眼瞧过去,她们吓得噤了声。 李卿云日日缠着他,不过是想生个流着皇家血脉的孩子出来。她父亲出生贫寒,一辈子谨小慎微,最大胆的一步便是压了赵珏澧。他们想从他身上获得荣光和富贵,而赵珏澧需要他们的助力。所求与所偿,明明白白地摊开,让这份交易尽在掌控之中。 但情爱的求与偿,界线模糊。赵珏澧很担心胥凌已经反水。 数日过去,胥凌带着战功面圣时,有个小乞丐将一捧秋海棠送到了端峻王府。 秋海棠已经被路上的风尘摧残得不剩几朵,赵珏澧冷笑着将唯一完好的一朵掐断,这才叫人给郁凝送去。 ———— “将军,今晚庆功宴——你这是要去哪?”陆捷提醒道。 胥凌不耐烦地一边走,一边卸铠,扔给陆捷。 一个校尉调笑道:“陆捷,你家里又无娇妻,当然不懂将军……” 一阵隐晦的笑声轰然在人群之中。 胥凌根本没功夫管,他指着陆捷道:“今晚你带兄弟们庆功。” 陆捷窘迫道:“将军,可是每次你都是和大家伙一起……” “别婆婆妈妈的。”胥凌扫开陆捷,跃上马,直奔家去。 方才在大殿上,皇帝说他即将迎来儿女,说这是祥瑞之兆。还有好些人恭贺他。什么意思? 第10章 玖 胥凌带着大夫,阴云重重地进了已经大变样的家里。 赵嘉南抚着肚子,欣喜地站起身,“夫君,你回来了。” 胥凌推开她的手,将下人都叫了出去。 大夫立即给赵嘉南把脉,道:“公子,夫人胎象稍有紊乱,需多加小心。” “已经好多了。”赵嘉南期冀地看着胥凌,“夫君,孩子四个月了。” 大夫点头,“的确如此。” 胥凌脸色越来越黑,大夫识趣地收拾诊箱撤了。 “孩子哪来的?”胥凌问。 赵嘉南脸色泛起红晕,“夫君,你怎么这样问?” 胥凌猛然砸了一拳桌子,满桌接风宴震了起来,“我从未同你有过夫妻之实,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赵嘉南被吓得缩起肩,道:“夫君,我没有胡说。那日你同旧友饮酒回来,我给你更衣……” “我分明是去书房了!”胥凌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定了定神,道:“嘉南,若你有心仪之人,我自然可以同你和离,我们两厢欢喜。” 赵嘉南拉住他的衣袖,道:“夫君,我心仪你啊,孩子是你的。” 胥凌眼中一瞬间充斥了仇恨,他伸手掐住赵嘉南的脖子。 若是当初,她不纠缠郁凝,一切的局面根本不会如此刻。郁凝小产后,那羸弱的样子不停浮现在胥凌脑海里。那是他捧在心上都怕伤到的人,赵嘉南凭什么这样对她? 她房里藏了这么多娃娃的衣物、她哭到眼泪都流干了。胥凌也想要那个孩子,他想和郁凝红袖添香,子孙满堂。他都没来得及听一声孩子的响动,就这样失去了他。 赵嘉南,都是赵嘉南害了他们。 胥凌如同凶兽一般呼吸着,高大的身影将赵嘉南整个遮蔽。 “夫君……” 胳膊上爆出青筋,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鬼魂附身,胥凌想杀了赵嘉南。 不行……胥凌到底是收了手,他后退着,“赵嘉南,你别试图瞒我。这孩子,我可以忍了,但你必须说实话。” 赵嘉南撑着桌子站起,她是一朝公主,凭什么要受这等屈辱? “胥凌,那日你在我身上攻城略地,嘴里却喊着郁凝的名字。我心仪你,所以我忍。可你不能仗着我对你的喜欢,这样羞辱我。”赵嘉南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你的‘凝儿’,让你失望了。我承认我给你下药了,可那又如何?最终给你红袖添香的是我,你死后,合葬的也是我。” “你……”胥凌愤怒地踹开了门。 ———— “凝儿,我没有背叛你。”胥凌推开门,急急拥住郁凝。 赵珏澧冷道:“赵嘉南都那样说了,你如何辩解?” 方才,胥凌拷问赵嘉南,郁凝与赵珏澧在那房间后头听下了全部。 郁凝仰视着胥凌,道:“每次你失神时,都要喊着我的名字。赵嘉南如何知道的呢?”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胥凌将郁凝紧扣在怀里,“她哪怕是猜,也会猜你。凝儿,我始终忠于你……”他指尖颤抖着,脊背越来越弯,他几乎是在恳求,“凝儿,你信我好不好……” 郁凝将他推了开来。她将他抵在墙上,语气从未如此冷静,“我没有不信你,可我需要证据。赵嘉南的孩子不是你的,就必然有人要认这件事。你喝酒那晚,是同谁喝的?回来后谁服侍的你?赵嘉南与你待了多久?我今晚就要知道。” 她猛然转头看向赵珏澧,“赵嘉南自视甚高,不会愿意与一般人苟合,你去查六月间,赵嘉南与哪些贵胄子弟有过来往,几时来往、做了什么。” “我凭什么掺和你们之间的破事?” 郁凝冷漠道:“若这只是我和胥凌之间的事,你会站在这里?” 赵珏澧蹙着眉,闭上了嘴。 郁凝说完,忽而弯着腰,捂住了腹部,豆大的汗水一滴滴冒了出来。 “凝儿!”胥凌拦腰横抱起她,几步从后院出了门。 郁凝脱了力,眼前愈来愈晃,她抬手去摸那让她无数次动心的下颚,却总抓空。“我要证据……”郁凝喃喃道。 ———— “将军那日同老友喝过酒,是我送将军回去的。”陆捷揣揣不安道。他原本在庆功宴上,不知怎么突然就被叫到这来了。 胥凌少见地十分焦躁,一直在屏风前踱步。屏风后头的光景,不是陆捷能看到的,但他能听到细微的,瓷器碰撞的声音。 “我回去之后呢?”胥凌问。 “将军在书房睡下了,我给您脱了鞋。”陆捷道。 “然后?” “然、然后夫人进来了。” “她进来做什么?你能不能说快点?”胥凌问。 陆捷吓了一跳,“是、是,将军。夫人端了醒酒汤进来,但是将军打翻了,我急忙叫人来收拾,但是回来的时候门关上了,夫人的几个侍女拦住了门。” “她拦,你就不敢闯了?我怎么跟你说的?” “将军说、说她不是夫人。”陆捷不解地说,“我不明白,但当时将军并不是深醉,是四分醒着的,我以为将军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敢闯门。” “我是不是认出赵嘉南了?”胥凌急问,“我分明是要她出去,我还拔了剑!” “是、是的。” 胥凌抚着额头挥手,“行了,你出去吧。” “是。”陆捷行个军礼,站到了房门外。 “别杵这,回营里去。”胥凌将他赶走,紧闭了门。 ———— 他走入屏风后,从赵珏澧桌前端走了一碗粥,“凝凝,你再吃点。” 郁凝擦拭着嘴角,躲开了汤勺。她这些天一直没胃口,三餐混乱,以至于太紧张导致胃痛。方才大夫看过,开了药,又叮嘱好好用饭。胥凌给她叫了一堆东西送到床前。 赵珏澧又从郁凝这挑了一蛊汤,自顾自喝了,“你想到了什么?”他问。 胥凌没回答,他床上坐下,伸手想揽郁凝的腰,却捞了空——郁凝缩进被褥,倚靠在床头。 胥凌垂下手,道:“我决计没有碰过赵嘉南。我原以为是我的错觉,但方才陆捷证实了,我并非臆想。赵嘉南的确趁我不备,在房里燃了催情的香,可我始终握着剑没松过,她在我房里与我对峙了一宿,天亮时离开了。” “是勾引了你一宿吧?”赵珏澧道。 胥凌制止道:“王爷,请谨言慎行。”他一边说,一边给郁凝腰后垫枕头,收拾平整便马上坐到了另一头。 赵珏澧不屑地看着胥凌那副忠犬的样子,道:“我排查过了,皇后对赵嘉南管得严,她平日根本见不了几个外男。也就以‘胥夫人’名义出门时,去过几个宴会。期间,赵嘉南被一群女人捧着,根本没接触什么男人。” “除非她自轻自贱,否则,她就是肚子里有猫腻。”赵珏澧道。 胥凌道:“今晚我找的大夫是可靠的,他都说是真的,那……” “那便是你没说真的。”赵珏澧道。 “赵珏澧!”胥凌面露愠色。 “还有一个人没有查。”郁凝开口道。 “谁?”赵珏澧问。 “赵珏鸣。” “他?”他们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赵珏鸣怎么起得来?赵珏澧有点作呕。可赵嘉南最能接触到的男人,毫无疑问是赵珏鸣。 ———— “王爷,来啊,在这呢……” “来这、来这……” “你们这些小妖精,看我一个个收拾了你们。”赵珏鸣眼上蒙着绸带,在假山花丛间寻着那四五个美人。 秋日里,百花渐凋,但这座广寒园里却依然蝶舞纷飞。赵珏鸣嗅着香气,浪荡地摸索着。 “在这呢,小宝贝。”赵珏鸣一把抱住了一个娇弱的女子,急急要吻上去。 “啊——”女子厉声尖叫起来。 赵珏鸣猛然拉下绸带,这才发现自己抱住了谁,“嘉南?你来这做什么?” 赵嘉南护着肚子踉跄后退,“二哥?我、我走错地方了。” 赵珏鸣皮笑肉不笑,道:“是来找胥凌的吧?你们那点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我没瞒你什么。”赵嘉南嘴硬。 “行,没瞒。你和胥凌夫妻恩爱,胥凌怎么可能来这种莺莺燕燕之地。”赵珏鸣押着她的肩,转了个方向,“大着肚子,别乱走。男人的裤腰带,不是脑子能管住的,更别提什么感情了。你好好把孩子生了,在胥家坐稳了,这才是正道。” “哥,胥凌一回来就问我孩子的事。” 赵珏鸣眼皮一动,“他问这个做什么?” 话到一半,他忽然发觉这院子里有些过分安静——只有那四五个女人的笑声。他抬头看了看薄暮,广寒园的看门老头要换岗了,可是他那回家的破嗓子小调消失了。 赵珏鸣道:“他自己的儿子,他不问才不对劲,你啊,别疑神疑鬼的。回去吧,我要是瞧见胥凌走错了路,拐进这里来了,我会替你抓回去的。” 赵嘉南被推着走,她喃喃道:“是啊,是胥凌的儿子。至少我有这个孩子了。” 见赵嘉南的轿子从小道离去,赵珏澧哼道:“被赵珏鸣发现了。” 胥凌看了一眼被迷昏的门房,道:“怕不是因为这个。” “等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吧。”赵珏澧道。 “这不靠谱。”胥凌道,“方才赵珏鸣虽然未曾明说,但显然此事有蹊跷。”他站在郁凝身旁,下意识牵起她的手,却被郁凝躲了去。 郁凝静下心,听赵珏鸣的声音。花丛掩映间,赵珏鸣沉溺在声色之中,但他的心跳,显然不像之前那般轻松。 “我有个办法。”她说。 赵珏澧挑眉,“什么?” 郁凝还未开口,脸色却变了,“赵嘉南又回来了。” ———— 夜色降下,赵珏鸣提着裤腰带从广寒园走出,突兀地被一个轿影吓了一跳。 “二哥,是我。”轿子里传出赵嘉南的声音。 “嘉南?”赵珏鸣挑起轿帘,看见赵嘉南挺着肚子靠在马车角。 “胥凌要是知道了,怎么办?”赵嘉南带着哭腔道。 赵珏鸣靠着轿子,打着酒嗝道:“他又没证据,能怎么办?” “他这辈子都不会同我好了。” “要他同你好做什么?”赵珏鸣不耐烦道,“男人的真心不值钱,你看我同多少人好过,可我给过她们什么好处?” “他要是知道,我是和你……” 赵珏鸣一怔,猛然将轿帘扯了下去,他在黑暗中伸手掐住轿子里的女人,“你是谁?” “二、二哥……” 一只手钳制住了赵珏鸣,强行要他松了手。 赵珏鸣这才发现马车的昏暗处,还坐着一个人。 “几月不见,王爷当真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冷冽的声音刺了过来。 月光照入马车,赵珏鸣看见一个化着拙劣伪装的女人,和脸色阴晴不定的胥凌。 “胥将军?”赵珏鸣收敛了凶狠,“你怎么同我玩起了这出?” 胥凌冷冷道:“我虽同赵嘉南感情不合,但也不会随便替别人养孩子。” 赵珏鸣嗤笑道:“都是男人,我明白。这事的确委屈你,但事已至此……一个女人而已,本就是我们这桩买卖的添头。你若是想纳几个新人,我替你在母后这打点好。” 胥凌道:“她是你胞妹,你都能对她下手,我该如何信你?” 赵珏鸣耸肩,道:“你该信的不是我,而是你。我赵珏鸣,从不养废物。她嫁给你这么久,连你的床都爬不上,只会躲着买醉。我给了她一个孩子,她又压根瞒不住你,你说,她还有几分用?可你不一样,你上马杀敌,下马安邦。你不觉得我需要你吗?” 胥凌没接话,赵珏鸣又道:“或许你要说,狡兔死,走狗烹。可你不是‘走狗’,你是雄鹰,我顶多制约你,却不可能降服你。权力场上,留下来的,都是能人。你能将兵,我便留你,我能将将,所以我……”赵珏鸣诡谲地笑起,“胥将军,你信自己能一直被我所需吗?” 惨白的月色里,场面静了。 赵珏鸣并未等胥凌的回答,他道:“好了,胥将军,这几日你恐怕都没歇好。弄清楚了便早些回去吧,胥家军的事情,我们改日再谈。” 说罢,他哼着小曲,踏着月光离去了。 第11章 拾 胥凌松开紧捂着赵嘉南的手,从轿子里走出。 赵嘉南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那些伪装的粉黛,被眼泪糊在了脸颊上。 “我说过,不要对赵珏鸣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冀。”胥凌道,“你以为你是和他在合谋一个假象,好让你自欺欺人。可他只觉得你是件玩物,他能帮你欺瞒我,哪日也会帮我害了你。” “你们……你们都欺负我……”赵嘉南痛哭道。 胥凌摇头,“别活在自己的一厢情愿里。此事我不会泄露,你想生、想养,都是你的事。” 他离开了,留下赵嘉南在黑暗中颤抖。 拐过折角,胥凌越墙,翻了一处楼栋中。他迫不及待地拥住了郁凝,“凝儿,我没有背叛你。”他紧紧抱着她,他分明比郁凝高大那么多,此刻,却好像屈膝等待着郁凝的垂青。 郁凝搂着他的后背,道:“凌哥哥,我都听到了。” 赵珏澧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们这里还有“旁人”。 胥凌抬头看了他一眼,赵珏澧识趣地先走了。 他刚合上门,门内便落了锁,紧接着,摇曳的烛火也熄灭了。 赵珏澧下楼找了个卧房,推开窗,竟看见赵嘉南那顶小轿还停在广寒园附近。几个下人垂首,似乎不敢靠近。 还在那哭?赵珏澧从赵嘉南那,扫眼到楼上。不由觉得人世当真有些意思——有人孤影孑立,有人鸳鸯交颈。 按理说,赵珏澧该对这个八妹妹有几分心疼,毕竟赵嘉南这么多年,也喊他一声哥哥。但,大抵是心早就硬了。赵珏澧只觉赵嘉南咎由自取。她啊,一步错步步错。 郁凝本想安排人伪装成赵嘉南,诈一诈赵珏鸣。但赵嘉南自己跑回来,想逮胥凌。于是胥凌直接先诈了赵嘉南,让她以为事情早已败露。她想仗着赵珏鸣这个靠山,死活不承认。可胥凌跟她说,赵珏鸣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 赵嘉南自小便被皇后和赵珏鸣宠着,她不能接受这些是假的。 但其实她估计早有感觉了,否则她在皇后和赵珏鸣面前装什么夫妻恩爱?皇后和赵珏鸣恐怕早就发现他们把赵嘉南养差了,她跟他们,做不了一伙人。他们之间,有间隙。 赵嘉南一直在自欺欺人。 人与人的感情,就是这样不可靠。赵珏澧心想。 ———— 黑暗中,胥凌托起郁凝,莽撞地亲吻她。他带着旷日持久的思念,与燎原的欲念,衔起心上人的唇,一下下用力地含着。 郁凝双臂搭在他肩膀上,仰着头,回应着他的热切。 她一直是信胥凌的。从他即使满身血污,也要给她捧回一束干净的秋海棠,她就再一次确定,胥凌心里一直是她。 她要证据,是要给赵珏澧的。她的态度,也都是做给赵珏澧看。她得稳住赵珏澧,让赵珏澧相信,在这件事上,她和他是一边的。免得他在狐疑不定时,背着郁凝和胥凌,做出动作。 赵珏澧以为郁凝被胥凌捧得蛮横娇纵。只有胥凌知道,不是他在纵着郁凝,是郁凝在包容着他。 盛瑛教胥凌做战场上最锋利的刀,让他无可匹敌,无可阻挡。可盛瑛从未意识到,这个自小便会杀敌的孩子,会因为手上沾上了太多血,从此看轻人命,仿佛凡人皆可杀。 幸好他有郁凝,郁凝还在这个人间。他有一丝仁慈,是希望,在他缺席的时刻,郁凝身边的人,也能对她多一份善念。他对妇孺孩童举起刀,便看见郁凝含着泪望向他。 他觉得人命很重,因为郁凝太重要。 每一场战事的归途,他都急切地想要看到郁凝,想将她拥入怀里,而郁凝,会抚摸着他的脊背,一下下让他获得安宁。她柔软地包裹着他,让他得以栖息。 “凝儿……”他扣着她的手,含着她细碎的声响,“我爱你,我好爱你。” ———— 破晓时,胥凌才将郁凝送到赵珏澧房里。他一只手托着郁凝,一只手搭着郁凝的衣物。郁凝像只猫,蜷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抬头,追着胥凌的下巴亲吻。 赵珏澧打着哈欠开门,瞥见郁凝的脚踝上都是红痕。 搞不好是折腾了一晚上。赵珏澧心想,不睡觉的吗? 他自觉穿好了衣物,在外间坐下。 胥凌把郁凝放上床,小心翼翼地调好枕头,盖上被子。又把她的衣物和首饰一件件整理妥当,放在床头,方便她醒来穿戴。 赵珏澧看着这个人高马大的将军干这些妇人家的事情,突然好奇郁凝那丫头怎么就把人收得服服帖帖。 胥凌收拾好后,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 赵珏澧问:“赵珏鸣要同你谈胥家军的什么事?” 胥凌道:“他想占住一半胥家军的兵权。” “不行。”赵珏澧脸色微变,“不能给他。” “皇上似乎也有这个心思。” “如若父皇非要如此,”赵珏澧站起身,“那么我要帝都环城的巡防营。” ———— 没几日,赵霆果然要大动兵权。 胥家军被拆成了两部,胥凌只保留一部。对此,朝中上下议论纷纷,皆是认为胥凌功高盖主,引起皇帝猜疑了。 盛瑛对此十分恼火,胥家军是胥凌祖父从山野中训出来的,因先皇厚德,胥凌祖父才带着军队归顺。如今却被赵霆给拆了。 她本想进宫面圣,但被胥凌拦下。 “娘,皇上给了我江北守军的兵权。圣旨已经送往江北了,日后江北守军由我调令。”胥凌顿了顿,道,“赵嘉南生完孩子,我得前往江北。” 盛瑛按下怒意,一时也不知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丢了三万五千胥家军,得了江北十三万守军,这分明是皇帝要重用胥凌。 “胥家军二部去了哪?”盛瑛问,“还能不能回来了?” ———— “二部竟然到了我手上。” 赵珏澧盘着那块饱经风霜的铁令,琢磨着皇帝在想什么。 将胥家军二部交给赵珏澧的同时,帝都环城的巡防营归了赵珏鸣。 明面上,胥凌是赵珏鸣的妹婿,皇帝想制衡赵珏鸣,所以拆了胥家军,让赵珏澧制衡。但巡防营也不弱,加上江北十三万守军,赵珏鸣分明是有更大助力了。 如果是在赵珏鸣和赵珏澧之间选人,这是不是太偏向赵珏鸣了? 但另一方面,胥家军以一当十,战力是当下最强。这是皇帝给赵珏澧的机会。 赵珏澧出身不好,一路上都是靠自己。赵霆觉得赵珏澧这点像他,故而是有些偏爱的。不过不多。 有人猜测,赵霆是在试探这两个儿子的统兵能力。赵霆对外邦的态度一直很强横,谁不服,就打谁。他大抵是想培养一个能上马的储君。 该好好练练了。赵珏澧看了一眼搁置已久的弓箭。 ———— 胥凌在西郊练了半个月的兵,刚进城门就被皇帝召见了。 皇帝问他练兵如何?胥家军一部斗志可高?最后说到也要顾及家里。 原来是要说这个。 赵霆说公主脾气不太好,要他多多包容。 胥凌应说是。 赵霆又说;“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你想纳妾也没问题,风尘之地终归不干净。” 胥凌说着是,心道赵珏鸣就是学了皇帝这个。 “你要是想纳,朕做主给你选几个。” 胥凌正要应,一个激灵,道不必不必,公主很好,有公主就够了。 “那便和嘉南好好过,孩子出生后,教养好,胥家军也后继有人。” 胥凌说承蒙先皇厚恩,胥家军得以保留名号。但终归是朝廷的兵,我朝绵延,胥家军后继不绝。 赵霆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闲聊了几句,赵珏鸣和赵珏澧进来了。 赵霆似乎也没什么要事,只是催孩子。 皇家似乎人丁难旺。皇帝的孙辈中,除了大皇子那个儿子,其他孩子都早夭。前些日子,三皇子的小郡主意外呛粥离世,赵珏鸣的小妾怀了,却没保住。 赵霆除了催儿子女儿,自个也身体力行。但显然身子骨不如以往,今年后宫添了五个后妃,也就一个怀上了,而且没多久便滑胎了。 郁凝去看望过,发现皇后做手脚的可能性很大。 赵霆把皇后从才人养到了如今,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郁凝说,“舅舅的铁腕在逐渐失效。” 赵霆对赵珏澧道:“你同凝凝琴瑟和鸣,也该弥补过往。” 赵珏澧手一摊,道:“凝凝上次小产,太伤身……” 赵霆似乎很难过,转头对胥凌说,公主有皇后撑腰,你有朕撑腰,别太纵着她。 胥凌连忙应承。 出了殿门,胥凌应付了赵珏鸣,便骑快马去“偶遇”赵珏澧。 “凝儿伤了身?”胥凌急问。 赵珏澧笑道:“骗父皇的,救治及时,又吃了你这么多补药,早没事了。你们若是想,我不介意多养一个,正好不必理会李卿云了。” 胥凌硬挺的脸上泛起红,咳嗽道:“此事从长计议。” “我刚刚让内官把父皇的话传了出去,乘机压一压赵嘉南吧。”赵珏澧接道。 “谢王爷。”胥凌道。赵嘉南被戳穿后,对胥凌极尽殷勤,心思全放在胥凌身上。她变得更加敏感,胥凌身边的任何花草,都有可能让她炸毛。 她把胥凌当作一场幻梦,始终不肯醒来。 赵珏澧道:“谢倒是不必,我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胥凌点头,道:“赵珏鸣这事做得快,但不干净。证人明天会去敲登闻鼓,王爷早做准备。” 赵珏澧满意地笑了,“好,今晚胥将军可要见她?” “今晚先不了,我在城郊寻了处山庄,王爷若得空,可去那。” “行,过几日,等压了赵珏鸣,正好去避避风头。” ———— 赵珏澧同胥凌分开后,便去了吏部理事,晚上见了御史台的几个人。 赵珏鸣前段时间带着巡防营去平息了临城的一次□□。那是地方官吏一层层刻薄百姓,将秋粮征收殆尽引起的事情。赵珏鸣急于摆平此事,向皇帝证明自己的能力,以至于完全是暴力镇压,过程几乎惨绝人寰。 巡防营有胥凌过去带过的将领,通过他,胥凌拿到了一部分证据。 给赵珏鸣安排好明日的大礼,赵珏澧踏着轻快的步伐回了府。 他心情好,打算今晚再忍耐一下李卿云,但晚饭还是和小表妹吃比较好。 过去时,郁凝正好在吃饭,添双筷子就成。 “这么晚才用饭?”赵珏澧问。 “有点事,忙了一会。”郁凝将菜肴往他这边挪,“夫君多吃点,养好身体。” 赵珏澧狐疑地看了她几眼,但他的确饿了,先吃再问。 晚饭后,郁凝让小沫端上一个盘子,上面摆了七块木牌。 郁凝笑嘻嘻地托着脸颊,“夫君,翻一个。” “做什么?”赵珏澧收着手,仿佛怕牌子后是什么妖魔鬼怪。 “我不会害你的,是好事。”郁凝道。 赵珏澧只好翻了一块,上面写着倩宁。 郁凝转身道:“小沫,去通知一下,王爷今晚在倩宁妹妹那过夜。” 赵珏澧喊住,“回来,这是闹哪出?” 郁凝翻开剩下六块牌子,上面全是女子的名字,李卿云也在其中,“下午宫里送来一箱补品,说给我养身体。还有六个宫女,是皇上赏的,给王爷开枝散叶。” 赵珏澧顿时头疼,父皇未免太能操心,早知道还不如说郁凝能生,让胥凌努努力。 “你作为正妻,就不能闹一闹吗?”赵珏澧道,“父皇这么疼你,你一闹,说不准就收回去了。” “身为王妃,当然要大度。”郁凝道,“况且皇上下旨,无论哪个妾室生了孩子,都归我名下,由我抚养。我哪有闹的理由。只好抓紧时间给这六个妹妹都安排好了住处。” “一个李卿云都够我受了,再来六个,我还要不要干公务?”赵珏澧倒了杯冷茶压惊。 “所以我赶紧做好牌子了呀,你每天晚上翻一个就好咯。凝凝是不是很聪明?”郁凝满脸体贴,摇着尾巴等夸。 赵珏澧没话说,主要是父皇在后头,他哪能轻易说不?他舔着后槽牙,背着手出去了。 郁凝让小沫给王爷引路,“贤惠”地目送赵珏澧走去倩宁那。 这么多宫女送进来,气的可不是郁凝,而是李卿云。她一下午都哭哭唧唧,说要等王爷回来做主。 郁凝偏要气她,不仅把她拦在湖心园外头,而且连夜把宫女安排到位。 李卿云一直在外头散布郁凝的谣言,说她持宠而娇、刻薄姐妹之类的。真当郁凝不知道呢?有人劝郁凝与李卿云谈和。 笑话,郁凝从来不识“忍让”二字,李卿云的“谈和”对她半点用也没有。不如报复李卿云来得舒坦。 郁凝瞧了一眼在外头窥探的几个婢女,心情大好地爬上了床。 第12章 拾壹 第二日,赵珏澧过来与郁凝吃早饭。 郁凝问昨晚如何? 赵珏澧一本正经道:“少儿不宜。” “王爷没跑回来,脸色也红润,看起来是喜欢我这个安排了?” 赵珏澧只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看来表哥不是断袖,也不用补药,还担得起为皇家开枝散叶的重任。” 赵珏澧白她一眼,“废话这么多,胥凌怎么受得了你?” “我还要跟他讲一辈子废话呢。”郁凝蛮横道。 赵珏澧用过早饭,今日“宠爱”王妃的任务算是完成,他起身要走了,“你若得闲,查查那这几个宫女的来历,不清不楚的赶外头去。” “怎么查?” 赵珏澧挑起笑,“你这么聪明,连这都不知?” 赵珏澧昨晚过得还算不错,他二十五六的人,再醉心权谋,也会有欲望。可惜家里名义正妻不可能动,侧室又天天矫情,所以根本没想法。那个倩宁还行,话不多,完事能让他安静睡下。比李卿云让人满意多了。 但今早醒来,总觉得不对劲。倩宁不经意的话和某些细微的动作,总是恰好迎上赵珏澧的偏好,让赵珏澧为这声色有片刻的沉溺。他不信缘分,这么巧,只能说明有鬼。 去吏部的路上,赵珏澧又叫心腹去查了,但得到的结果是毫无异常。皇帝给几个皇子都送了,赵珏澧送六个,给赵珏鸣三个,还送了两个给胥凌。 这些宫女出身良家,已经入宫好几年,她们所处的位置、司部都不同,几乎没有交集。 “难道真是年纪大了,想抱孙子?”赵珏澧批着公文琢磨。 中午和同僚去酒楼,路上碰见胥凌骑马经过,他顶着黑眼圈,略显疲惫。 “啧,真想让郁凝看看。”赵珏澧不怀好意地心想。 ———— 然而胥凌只是一晚没睡。 昨天回去,发现两个侍女头顶青瓷跪在大厅里,赵嘉南声嘶力竭地说他竟然把人带到家里。胥凌也疑惑哪来的,管家说是宫里送的。 胥凌不由想笑。皇帝果然也说不上多宠爱赵嘉南,说给他撑腰,还真送来两个通房。皇上让他娶赵嘉南,估计也是希望胥家的子孙流上皇家的血。如今皇帝以为赵嘉南“完成任务”了,便也不顾她了。 若是这般看,郁凝对皇帝很有用了?胥凌想起,他与赵珏鸣虚与委蛇时,赵珏鸣提到的“国运”,难不成是真的? 胥凌思索着,将两个青瓷扫翻,提走了一个宫女。他不顾赵嘉南的怒气,把人带进了房里。 他将那宫女推上床,却又把剑搁在了中间,不准宫女越界。 门外有影子在晃,估计是赵嘉南让人来打探。 胥凌收了剑,翻身撑在宫女上方,要她自己发几声。那宫女满脸羞涩,扭捏着叫出了声。 而这一声,竟让胥凌心神晃动——她的声线太像郁凝了。他用剑柄抵着宫女的脸颊,让她转过侧脸——脸廓竟然也与郁凝有八分像。 她还婉转吟着,而胥凌想起郁凝在他怀里轻轻喘息的样子。 她试探着覆上胥凌的手背,指尖沿着胥凌的手腕,挑进衣袖中。另一只手,紧张不安地攥紧了茵褥。郁凝也是这样的小肉手,白皙的肌肤,像云朵一样柔软。当他向郁凝索取时,郁凝会在床榻上,留下暧昧的皱痕,让胥凌不可抑制地溺毙在她的红潮之中。 胥凌回过神,甩开了宫女的手。他下床,将另一个宫女也提了进来。 这个宫女带着成熟的魅惑,一进屋便敢解开衣带,引诱胥凌的目光。但她与郁凝相差甚远。 一晚上,两个宫女挤在一起,和胥凌隔着冷剑。 胥凌满脑子都是郁凝,几乎一夜未眠。 东方既白时,胥凌将长剑压在两个宫女的脖颈上,问她们昨晚发生什么了。 宫女识趣,编的东西购赵嘉南受的了。 赵嘉南自小便活在万千宠爱的假象之中,如今幻梦破碎,她却不肯醒,非要拽着胥凌继续一场美梦。可惜她不知胥凌不可能给她任何东西。 胥凌出了门,便让人去查这两个宫女的底细,查了半天,却没查出什么。这两个宫女是选秀进宫的,家世清白。 深夜,胥凌陪同赵珏鸣在巡防营视察完,卸下尔虞我诈的面具回了家。一进书房,便看见一封信压在桌上。 信里将宫女一事揭清楚了,落款是一个明艳的胭脂唇印。 胥凌燃烛烧了这封信,唇印在火焰中愈发诱人。 胥凌仰着头,迷离的目光搜寻着那个藏在心头的身影。他不得不承认,光是一个唇印就已经让他丢盔弃甲了。 他很想郁凝。 ———— “郁凝!你确定?!”赵珏澧脸色大变,折了一双筷子,“是赵珏鸣的人?” 郁凝讨好地抽走了那双断筷,“六哥,对不住,是我的错。” 赵珏澧黑着脸,叫人速去找钱太医,由头是王妃吃错了东西,恐沾上毒物。 “那个倩宁若是趁机毒害我,你跟胥凌要垫背。”赵珏澧恐吓道。 郁凝自认理亏,也没反驳,毕竟是她把倩宁送上赵珏澧的床。 “六哥放心,我下午已经给倩宁搜过身了,没有带毒。”郁凝保证道。她今天查出,皇帝送出去的这些宫女,有好几个与赵珏鸣有联系。倩宁是其中之一。 “你盯着她,”赵珏澧道,“万一有孕,立即做掉。若是不从,便一并处理了。” “这……是不是太狠了?” 赵珏澧冷笑,“表妹,你别忘了自己在什么船上,稍有不慎,你连下狠手的机会都没有。” “好。” 赵珏澧又问:“你怎么查出来的?” “这些人入宫前频繁去过玉容阁,入宫后,也会找人带玉容阁的东西,”郁凝道,“而玉容阁的老板娘与赵珏鸣暧昧不清。” 玉容阁?赵珏澧想起自己装夫妻和睦时,陪郁凝去过那地方,“卖胭脂水粉的?你不是也常去?” “对,我常去是因为我喜新厌旧,一盒未用完便想要另一盒。”郁凝坦然道,“但玉容阁的东西并不便宜,寻常女子买一盒,往往是以半个指甲盖的量,一点点用。送来的几个宫女家室清白,却也普通,而宫里的月银又并不高。所以她们有猫腻。” 赵珏澧想起他收到的呈报上的确提到过玉容阁,他被郁凝说服了。 他心思一转,问:“帮你查此事的人,是姑姑留下来的?”传闻长公主赵雩在帮赵霆夺位时,拉起了一支细作暗团。赵珏澧一直怀疑郁凝接手了。 郁凝笑了笑,“六哥,我们的合谋可从来不是开诚布公的。我已经给了你认可的答案,你何必追问经过?” 的确如此。赵珏澧便算了,他道:“那六个人怎么安排?” 郁凝道:“有两个已经以顶撞我为由头,发到庄子里去了。还有一个过几日卖了,两个干净的,留着给六哥繁衍子嗣。至于倩宁,放着。”郁凝鬼鬼地笑了。 赵珏澧明白她的意思——倩宁可以将计就计。 “倩宁可以留,但你不能让她近我身。”赵珏澧道,“那两个干净的也不要了,你处理好。谁能保证不是藏得更深?” “那我再从外面给你纳两个?” 赵珏澧冷笑,“美色误国,我还没得国,更不想碰美色。” “你会孤家寡人的。” “那也够了。”赵珏澧道,“若不是你,胥凌这样的英才,成就的将是不世之功。” “有我,他怎么就不能?”郁凝叉腰道,“你们这些狗男人,升官发财的时候没女人的事,丢国丢功名的时候又非要怪罪女人。还写什么美色误国、红颜祸水,我看你们是把女人当遮羞布,掩盖自己没本事的事实。要是我能当官,说不准连你都要拜我一声‘大人’呢。” 赵珏澧被郁凝说得一愣一愣,半响,道:“听着似歪理,却不无道理。” 郁凝扬起筷子,仿佛指点江山,“有本事的男人根本不怕貌美的女人,更不怕聪明的女人。胥凌爹爹带胥家军十年,可他发现盛伯母的将帅之才后,有想过拿胥凌束缚盛伯母吗?没有,他把帅印给了盛伯母。还有舅舅虽然有很多毛病,但是他过去的铁腕和建功的手段,你也是认可的。舅舅他很支持我娘议论政事,你去看《天景三年农耕改制考》,其中不少条例,是我娘提出的,舅舅特意要史官写清楚我娘的名姓呢。” 南朝的农耕是从那次改制开始有所起色的,不用郁凝说,赵珏澧也读过。赵雩的名字的确赫然在目,这是很罕见的事情。历史上,对女人的名字,往往是语焉不详的,各中缘由有许多,但不乏是男人想以此弱化女人的功绩。 郁凝接着道:“六哥,你再看那些说美色误国的人,是不是原本就谈不上几分本事?周幽王在立褒姒之前,已经贪婪成性,不识明珠。唐玄宗晚年时,分明是自个怠慢了。可你们这些学富五车的大男人,放着这么多亡国缘由不谈,偏要怪女人。” 她眼中闪着烛光,竟然有几分期待,“你们要是许女人读书习字、封侯拜相,那我们倒是可以考虑搅弄风云,亡点什么出来,可你们又不让。所以别把这么大罪过往女人身上扣。” 赵珏澧看着郁凝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不由失笑,“你能驯服胥凌这匹狼,也不是没理由的。” 郁凝不满道:“六哥,你别扯胥凌,你就说我说的在不在理?” 赵珏澧道:“虽不想承认,但的确在理。” 郁凝得意地笑了,她拉住准备去看太医的赵珏澧,“那你说,有我,胥凌能不能成就不世之功?” 赵珏澧摇头道:“不能。” 郁凝眉目一横。 赵珏澧接道:“他不想要不世之功,他只想要你。胥凌说,等把你捞出去,他就功成身退,带你远走高飞。” 郁凝一时没懂,呐呐道:“他真这么说?” 赵珏澧拍拍她的发顶,“傻凝凝,他找上我的时候,便打定主意要带你走了。否则你以为,顶着我‘王妃’的名号,你如何能在这众口铄金的帝都,与他长相守?你啊,眼光不错,未曾错付。” “六哥,”郁凝眨着眼睛,“我又想他了。” 赵珏澧手一摊,“我没告诉你吗?明日去城郊山庄,他安排的。” 郁凝一下跳起,“你不早说?我脸上的痘还没消呢!还有我的新簪子、衣服,都还没做好。” “你不是说,哪怕你落成乞丐,他也喜欢吗?” 郁凝没理赵珏澧了,她忙着翻箱倒柜,准备明日的妆容。 赵珏澧让钱太医给自己全身都查了一遍,确保昨晚没被倩宁下暗手。回湖心园时,已经深夜了,郁凝还拉着小沫她们兴致勃勃地捣腾。 “你不睡了?” 郁凝挥手让小沫换一支钗,“王爷,你今晚去找李卿云吧。” “不气她了?” “放她一马。”郁凝大度道。 赵珏澧懒得理这种小女儿心思,踱步走了。 李卿云见他来,竟然耍小脾气,怪他好些日子不来看她,怪他喜新厌旧。 赵珏澧转头就走,却又被李卿云扑住,勾着他的衣襟引诱。 “卿云,”赵珏澧抱她回房,柔声道,“跟你商量个事。” “王爷你说,卿云什么都答应。”李卿云急急解着他的腰带。 赵珏澧打了个喷嚏,道:“下回换一种头油吧,乖。” “是,王爷。”李卿云答应着,头还往赵珏澧怀里钻,刺鼻的桂花香直往赵珏澧鼻子里钻。 赵珏澧劝自己再温和一点,毕竟李卿云老爹很有用,李卿云还可以生孩子。 李卿云散落的发丝蹭到赵珏澧嘴上时,赵珏澧又想,要不还是再纳两个? 第13章 拾贰 帝都城外重湖叠巘,清天高悬。马车驶过一层层枫林,入了群山深处。 赵珏澧对外说,带着王妃去清静处休养身体,实为躲着帝都的纷争。他对赵珏鸣的伏击已经开始了,无需他在场,自会有人不断拿以暴制暴之事,向赵珏鸣掀起狂澜。 山中一片晴日,赵珏澧从马车里探头,感觉鼻子得到了清洗。 “快下去。”郁凝在背后推了赵珏澧一把。 若不是小厮扶着,赵珏澧得栽下马。 “王妃心急了?”赵珏澧捏住郁凝的手腕。 郁凝疼得咬牙,但周围还有侍从,况且的确是她失态了。她忍着没发作,道:“王爷,是凝凝错了。” 赵珏澧松了力度,将郁凝扶下马车,“走吧。” 进了山庄,赵珏澧让下人都待在外围,不准入内院。 郁凝踩在被日头晒暖的鹅软石上,脱了鞋在院里撒欢。她不知追踪着何种暗号,一会便提着裙摆跑没影了。 这是一处有温泉的山庄,赵珏澧抱着书下了一个池里。热气蒸腾,将一身疲倦都化去了。 昨晚被李卿云闹得根本没睡好,此时,他靠着池岸,昏昏欲睡。 “凌哥哥!”郁凝一声叫喊,将赵珏澧惊醒了。四下看看,才发现郁凝是在隔壁。她太高兴了,喊得兴奋。 赵珏澧靠回去,可没一会,隔壁又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赵珏澧正欲披上衣物换个池子,但开门声响,隔壁安静了。 真是谢谢他们,浓情蜜意中还能想到他。赵珏澧眯起了眼。 胥凌说要带着郁凝远走高飞时,赵珏澧很是诧异。他很少见这样真挚的感情,他习惯相互求取,互不相欠。 但胥凌和郁凝,所求似乎真的只是彼此。 挺好的。郁凝自小拥有的万千宠爱,日后可能都没有了,但胥凌一个人抵过万千。赵珏澧并无太多感情可言,若非要论及,大概对这个小表妹是有几分喜爱的。毕竟,姑姑姑父对他不错,小表妹也曾跟着他牙牙学语。姑姑姑父不得善终,那便希望郁凝和胥凌能白头偕老。 赵珏澧想着,迷迷糊糊睡了。 ———— 郁凝听见胥凌的心跳,轻易找到了他。她扑向胥凌,被稳稳地接住了。 “想我吗?”胥凌紧抱着她。 “每天都梦见你。” “春梦?”胥凌吻了吻她的耳廓。 “你猜。” “我可就当是了。”胥凌的手不安分起来,“我每晚也都想你。” 郁凝伸出舌尖,卷过他的耳垂,“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六哥在隔壁。” “你又听到了?”胥凌将她托在怀里,拎起她的鞋开了门。 “我还听到,你的心就要跳出来了。”郁凝向他衣襟里伸手,指尖点着他的胸膛。 胥凌声音低哑,“乖,给我把衣服解了。” “还没进屋呢。”郁凝咬着他的耳尖,欲擒故纵。 胥凌根本不需要郁凝任何技巧,她看他一眼,他便恨不能奔涌向她。他大步走着,挑了间屋子,便带着她入了水。 “衣服……湿了。” “给你带了新的。”胥凌扣着她的后脖颈,急切地吻上了她。每一次亲吻,他如久别重逢般,迫不及待地用力拥着。 郁凝待他,亦是如此。有时郁凝比他还狠,非要在他身上弄出血痂。她像只霸道的小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土。 胥凌的气力远胜于她,但他总比郁凝要克制。 郁凝像一捧挂在柳梢头的月光,他想采撷,狠狠揉碎,却又害怕这捧月光有半分折损。无论到哪一步,只要郁凝有不适,他都会止住。 除了上次。 胥凌抚摸着郁凝背上的齿痕,再一次道:“不要忍,我最怕你受伤。” 水雾中,郁凝埋头在他肩窝,低声说:“可你每次受伤,都不告诉我。” 上次在那栋阁楼,郁凝触到他身上尚未好全的一道道伤口,她在黑暗里拥住他,忍着疼,纵容他所有的放肆。等风停雨歇,胥凌带着快意过后的万分满足,点起灯,才看见她满身的伤痕。 是郁凝收容着胥凌的惶恐与疲倦,让他成为一座万人仰仗的山峰。 “不要抛下我……我、我可以同你一起走……” “别怕,我在这……” 他是战场上攻无不克的将军,一次次撞开城门,深入腹地。 这是他打过的最轻易的战,因为这是一场合谋,他剑指宫城,而女皇弃甲相迎。他在这场战役里,获得此生最大的犒赏。 ———— 侍从送了饭菜进来,摆好碗筷便被赵珏澧赶出去了,说不要打搅他和王妃。 侍从议论着,王爷与王妃真是情深意笃。 没一会,胥凌从房中出来。 “郁凝呢?” “凝儿有些累,睡下了。”胥凌在桌边坐下。 “啧,胥将军果然神勇。”就两个人在这,赵珏澧懒得装君子。 胥凌脸上泛红,“王爷说笑了。” “没外人在,你便当我是她兄长,躲过家里人,带她私会心心念念的情郎吧。” 胥凌在军队都不跟那群大老粗开这种玩笑,此时面对赵珏澧的调笑,更不会接茬。他道:“王爷完成皇上的嘱托了吗?” 赵珏澧当然知道是哪个嘱托,他想起昨夜与李卿云的种种,咳嗽道:“咳,用饭吧。” 胥凌端起碗,“听说皇上又在筛选秀女了,恐怕是填充后宫,再往我们这送些。” “郁凝应该跟你说了,前几日送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历吧?” “嗯。” “你觉得皇上知道吗?” 胥凌默默将几道肉菜放回了食盒里,给郁凝留着,“难说,圣意难测。”胥凌道,“如若知道此事,那显然是在帮赵珏鸣。但,皇上虽认为我与赵珏鸣近些,可近日,他似乎有让我与你多多来往的意思。” 赵珏澧吃了口小青菜,问道:“怎么说?” 胥凌道:“马上要派人去江北巡查了,皇上有意选你。并且让我一道去江北接管江北守军,路上护卫你。” 闻言,赵珏澧停下了筷子,“恐怕要气死赵珏鸣了。” 而赵珏澧得拍手称快。江北巡查事关盐铁,赵霆无比重视此事。大皇子坠马之前,都是他负责。后来是派遣朝中老臣办理。这会若是让赵珏澧接手,又找胥凌护卫,这意思不能更明显了。 “还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皇上要我明日入宫,谈一些军队改制的事情。看起来,似乎老当益壮,想再一次大展宏图。”胥凌抬眼瞥向赵珏澧,“你确定皇上身患重疾?” 赵珏澧神色一紧,“确定。” “皇上并不像病入膏肓。”胥凌道。他答应郁凝,他们“偷情”的日子不会太长,而这,源于赵珏澧说皇帝时日无多。 “他有段日子频频咳血,后面虽掩饰了,但我在太医院的眼线说,的确是重疾。” “看赵珏鸣那边,似乎也知道此事,他和皇后都很着急。” “我这个父皇,表面看着关切子女,实际上,只有大哥和他是一家人……其他人,他谁都不信。” 大皇子的生母是太后早年间给赵霆定的亲事,而且那位娘娘当初陪着赵霆外放,故而赵霆对大皇子赵珏文格外不同。 赵霆的温情与真心,都在少时分完了。此后太后、发妻离世,加上赵珏文坠马,让赵霆愈发醉心开疆拓土,名留青史,试图握住恒定不变之物。宛如始皇帝追求长生。而赵雩的牺牲,更是加剧了这一切。 胥凌忽然道:“皇上若不重亲缘,为何催着要孩子?” 赵珏澧紧蹙眉头,也觉得不解。皇帝对小孩,有些喜爱,但不多。例如对大皇子那儿子,会疼,但显然只是从大皇子身上来的移情。而对其他孙辈,赵霆给的关照实在有限。 难道是因为重病,所以急着看见皇室血脉? 倒不如先把身体养好,赵珏澧心想。 ———— 日头西斜时,郁凝才睡醒。换了新地方,让她一时有些慌张。是胥凌挂在床头的外裳让她定下了心。 椅子上放了一叠整整齐齐的衣物,是按着郁凝的尺寸做的。花纹与样式都是新的,胥凌知道郁凝喜新厌旧的脾气,并且乐得纵容。 郁凝穿上衣服,走出屋外。 稀薄的日色撒在院里,赵珏澧与胥凌手持木剑,正在对决。 郁凝的出现让他们分了神,胥凌剑柄一转,敲在了赵珏澧手腕上,“王爷,专心。” 他示意赵珏澧再练一套剑法,自己收了剑,跑向郁凝。 “怎么不穿鞋?”胥凌将她抱坐在自己膝上,一只手从她小腿,将卷起的裙摆捋至脚踝,又怕她受凉,手掌捂住了涂着浅浅藕荷色蔻丹的足趾。 “找不到鞋子。”郁凝从桌上抱了糯米糕,低头小口啃着。 “哦,落在温泉那了。”胥凌亲了亲她的耳朵,道,“我带你去找。” “不要,”郁凝道,“要你抱着。” “喂,我还在这。能不能别这么腻歪?”赵珏澧揉着手腕,喊道——胥凌敲这一下,恐怕是给郁凝报早上的仇,捏着力度,打红了——可恶。 郁凝笑出声,道:“六哥嫉妒了哦。” 赵珏澧假笑道:“早知如此,就该带李卿云来,你们大可较量一二。” 胥凌道:“平日习惯了,王爷莫怪。” 赵珏澧无话可说,只怪自己见识少。他轻蔑地继续练剑了。 赵霆若想要选一个能上马的储君,那赵珏澧有的补了。加上他如今还得在胥家军二部里转悠,他那点武打,远远不够看。 于是每每和胥凌商谈后,都要请胥凌指教一二。 郁凝赖在胥凌身上不肯下来,胥凌便口头点出赵珏澧的短板,让他自个练。 “王爷还是有些根骨的。”胥凌道。 “不如你。”郁凝仰头在他喉结处吻了一下。 尽管不是第一次了,但之前可没有外人在。此时胥凌抑制不住地脸红,他夹着她,背过身去,假装从小炉上端出温着的饭菜,实则趁机吻去了郁凝嘴角的碎芝麻。 赵珏澧听着郁凝咯咯的笑声,不用猜也知道这对鸳鸯在干什么。 他接连翻了几个白眼,继续练自己的剑术。 他的确是有写习武根骨的,可惜少时没有良师教导,根基未打牢,于是便荒废了。 等他出宫开府,自个找人教,武艺这方面已经很难再有多大建树。但胥凌愿意教些胥家军的东西给他,那就不学白不学了。 况且日后胥凌倘若真要为了郁凝卸甲归田,胥家军肯定得收回到皇家手里。赵珏澧逮着机会多多了解,自然是最好的。 胥凌走了,朝中还有谁能管胥家军?赵珏澧一边练一边想着。盛瑛? 盛瑛年纪上来,过往积下的病痛都发作了,否则也不会在胥凌尚未弱冠时,就把胥家军交给他。而且胥凌要走,盛瑛也会跟着走吧? 恒羽军有几个残将,倒是可以考虑。郁冕率恒羽军多次与胥家军联手除敌,恒羽军的威望,胥家军是认的。 得找机会让郁凝搭线,接触接触。赵珏澧心想。 他练了半晌,扭头见那对鸳鸯好像不会腻似的,一直在说着悄悄话,时不时两人就笑了。胥凌居然还给郁凝喂饭,伺候小孩呢? 不过郁凝同胥凌在一起时,确实有些像小孩,会耍赖,会撒娇。胥凌也很放松,并无半点将军的威严,半句不离“凝儿”。这俩人,食指对食指,都能玩半天。 郁凝搭着胥凌肩,双膝曲着,膝盖抵在胥凌大腿上。她直起上身,舌尖舔过嘴角。 赵珏澧心想她这是要做什么。胥凌扶着郁凝的腰,忽然手一弹,将一支筷子打向赵珏澧。 赵珏澧用剑挡了,同时识时务地背过身去。 在赵珏澧身后,郁凝低头,捧起胥凌的脸,轻轻咬住了他的上唇。她一点点咬着,啄着,像品尝一碗香甜的羊酪。等她尝尽了,又游走去下唇,如春风撩拨山谷。 胥凌任由着她。郁凝在体力与身体上,从不是主导者,但她向来能主导胥凌的欲望。而胥凌沉沦于此。 他喉结滚动,在郁凝攻略的间隙,带着热切的眼神,低声说:“凝儿……我……” 郁凝手指划过他的唇,露出鬼鬼的笑,“六哥还在呢。” 胥凌咬住她的耳垂,胸腔起伏,“坏丫头。”他穿过郁凝的膝弯,托着她的背,进了房里。 赵珏澧回身时,庭院里已经只剩他了。 “果然应该把李卿云带上。”赵珏澧腹诽道。 他练了一下午的剑,傍晚独自赏着薄暮用晚饭。 第14章 拾叁 这处山庄远离人烟,侍从又不得入内院,于是入夜后,显得分外宁静。只有残留的知了和蛙声作陪。 像极了赵珏澧的幼年。 他是无人问津的幼子,养母也不太管他。他在深宫里,翻着书页独自长大,像边角落的一株野草。 他的过往是宁静的,不像胥凌和郁凝,生来万众瞩目,所过之途皆是喧哗。所以他不理解他们,很自然。 他对生母几乎一无所知,只有一个老仆说他的手像极了丽妃的。赵珏澧有时会望着他的手,想象丽妃的模样,但他永远不知他想的对不对。宫里没有留下丽妃的画册——死去的妃子在后宫都不会留下痕迹,因为皇后觉得不吉利。 按赵珏澧的轨迹,他应该做一个无所事事的皇亲,封个郡王,拿一点赏地。但有些可惜——赵珏澧很会看眼色。 在皇帝心血来潮的学堂策问里,赵珏澧猜到了赵霆想听什么,于是变着法、绕着弯夸赞了赵霆的功绩——要彰显,但不能太彰显。 皇帝龙心大悦,将赵珏澧提进了朝廷做事。 十七岁时,赵珏澧被皇帝遣去祺州查一桩侵地案。 偶然问询间,他进了一户建在山泉下的农家。这其实是当地衙门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但赵珏澧对此并不拒绝。 老农答的土地和人口都与黄册对得上,赵珏澧挑不了刺。临走前,老农的孙女给他端了一碗水,说是十里泉的,甘甜。 十里泉的源头上,出了侵地命案,这也是皇帝想彻查的由头。赵珏澧听懂了那姑娘的意思,但他到走都没动过那碗水。 地方官员早就商量好了将哪些人推出顶罪,加上赵珏澧自己查的几个党羽,够他在皇帝面前讨个赏了。 这桩侵地案追溯到最后,会是风头最盛的赵珏鸣。所以赵珏澧本就不打算查多少。那碗水对他而言,有毒。 将要带着卷宗回帝都时,赵珏澧去了一个从吏部退下来的乡绅家吃饭。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厢房冲出,抱着赵珏澧的腿,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嘶力竭地喊着:求大人明查—— 她的脸已经被刮花了,但赵珏澧看着她的眼睛,认出了这是那个给他端水的姑娘。 几个大汉将她拖回了厢房,她一遍遍喊着“求大人明查”。但赵珏澧什么也没有做。 乡绅笑说,是个疯女人,来他们这讨口饭,谁知贪得无厌,竟偷起东西了。赵珏澧道,那是得好好教训。 那天晚上,赵珏澧让人回到那户农家,但只从灰烬里找到两具老人的尸体。 乡绅府上有具女尸被扔到了乱葬岗,赵珏澧带人去收殓,他却连马车都不敢下。随从将尸体抬给他确认,他只看了一眼,就在马车里呕吐不已。 那具女尸身上没有一处完好,脸已经烂了。可赵珏澧确定是她。 后来赵珏澧时常想,若他喝了那碗水,那个姑娘会不会有好一点的结局?嫁到另一户农家,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育三四个孩子,每个都像她一样,眼神澄澈。 ———— 竟然又想起这件旧事了。赵珏澧放下碗筷,漱了口,向回到亭廊的两人点了点头。 郁凝觉着赵珏澧看起来有点感伤,她踮脚在胥凌耳边问:“六哥怎么了?” 胥凌摇了摇头。 他们像突然发觉大人不易的小孩,默默地将桌面收拾了。 赵珏澧勾起笑:“你们吃饱了?” 一句话将两人炸红了脸,胥凌捂住郁凝的耳朵,正色道:“王爷,非礼勿言。” 赵珏澧指了指他们刚刚从房里带出来的食盒,道:“你们不是吃过东西了?” 他们确实背着赵珏澧在房里边玩边把盛瑛做的糕点、蜜饯吃完了,郁凝现在还打着饱嗝。 “六哥就会欺负老实人。”郁凝扒着胥凌的手,气呼呼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呐。”赵珏澧无辜道,“是谁想歪了,我不说破。” “可恶。”郁凝张牙舞爪向赵珏澧去,赵珏澧拿筷子当剑,轻易挡住郁凝。 郁凝望向胥凌,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让胥凌不得不“持强凌弱”,他握住郁凝的手,教她翻转、回旋、格挡,不仅将赵珏澧的筷子挑落,还逼得赵珏澧推着椅子后退。最后赵珏澧背靠墙,退无可退。郁凝在他脑门上爆了颗栗子,转身志得意满地抱住胥凌。 “真可恶。”赵珏澧愤愤不平。 收了桌面,胥凌和赵珏澧架起了棋盘。郁凝原本坐在一旁翻赵珏澧带来的书,翻着翻着又坐进了胥凌怀里。 而赵珏澧给了他们一个白眼。 郁凝根本不理他,她描着胥凌的掌纹,忽然道:“不是这里哦。” “观棋不语。”赵珏澧道。 郁凝笑眯眯道:“我是在帮六哥呀。” 赵珏澧不信,但还是止住了落子。 “假之以便,唆之使前,断其援应,陷之死地,遇毒,位不当也。”郁凝又道。 胥凌在郁凝脸颊上蹭了蹭,道:“凝儿,王爷自有分寸。” “那可不一定。” 赵珏澧很烦这对男女的一唱一和,但他确实开始重新审视这局棋。 他和胥凌不会闲谈,这局棋拟的是他们和赵珏鸣对峙的局面。 赵珏澧的目光来回扫了扫,忽然发觉,赵珏鸣这次的以暴制暴,很可能是故意给他留的饵。向他露出破绽,引诱他在皇帝面前发起攻击,断了他的后援,最后将他陷入死地。 他要如何断了赵珏澧的后援?赵珏澧想起在御史台商谈时,以暴制暴之事,不是他先提及的,而是他去时,那帮拥趸已经在谈了。他只是带去了证人。 也就是说,有人比他更着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赵珏澧面色不豫。 “刚刚。”胥凌道。他也是在郁凝出声时,发现不对劲。 赵珏澧看向郁凝,“你如何知晓?” 郁凝道:“计划原本没错,但你们猜错了一点。赵珏鸣断援应的依仗是舅舅。舅舅不会在意赵珏鸣是如何镇压的,他只在意最终有没有将赋税收齐。他会在意御史台的抨击,但他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赵珏鸣虽然手段不对,但最终他让这潭水平静了,所获远超预期。” 所以赵珏澧的攻击动摇不了赵珏鸣,却会让皇帝认为赵珏澧不支持他。 赵珏澧惊出一身冷汗,他和胥凌对视一眼,陷入了长考。 郁凝无聊地将胥凌一簇发丝编成辫子时,胥凌突然道:“疑中之疑,比之自内。我们将计就计,再布一层疑阵。” 赵珏澧再次想起了御史台那个很可能倒戈了的官员,“把罪名推回去,一切都是赵珏昔一手谋划。我带王妃前往山庄修养,一切概不知情。” 郁凝靠在胥凌肩上,“这仅仅是脱罪了,对赵珏鸣可没有什么损失哦。毕竟,你们俩相争已久,舅舅知道,且容忍你们的争斗。” “你有办法?”赵珏澧问。 郁凝笑而不答。 胥凌道:“凝儿,别逗王爷了。” 郁凝狐狸似的,点了点自己的唇。 胥凌不好意思地笑笑,用书遮挡着赵珏澧的视线,低头在郁凝唇间落下一个吻。 “看在凌哥哥出卖色相的面子上,”郁凝坐直身,道,“赵珏鸣才接手巡防营几天?他怎么能号令住巡防营让他们向同根百姓下手?六哥,你现在去胥家军,胥家军待你如何?” “意思是赵珏鸣和巡防营早有接触?”胥凌问。 “对。”郁凝道,“舅舅重兵权,他或许会因为某些由头,将权给你。但给你是一回事,你私自去争便是另一回事了。” 赵珏澧质疑道:“你仅凭一个猜测,便能如此断定?或许是巡防营不敢忤逆呢?军令如山,谁敢不从?” “可能是吧。”郁凝又玩起了胥凌的辫子,“但我就这么认定了。” 她还知道些别的。赵珏澧心想。赵雩养起来的细作们,一定是跟了郁凝。 “那我就信你了。”赵珏澧道。 “我也信你。”胥凌捏了捏郁凝的手。 “你当然要信我了,我很聪明的,大笨蛋。”郁凝抱着胥凌的脑袋,用力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惹得大将军红透了脸。 临近夜深,胥凌要回城里去了。郁凝一听,眼里便起雾,“我睡醒时,从来见不到你……” 胥凌的心都纠了起来,他低着头,捧起郁凝的脸,拇指擦去她的眼泪,“我们不能同时消失,会被察觉。” 郁凝不听解释,背过身啜泣着,“就、就一晚上都不行吗?我、我可以同你担风险的……” “凝儿,我们一丁点风险都不能冒。”胥凌握住她的手,又被甩开了。 赵珏澧抱臂倚在竹廊下,说着风凉话,“啧,哄不住了。” “凝儿……”胥凌单膝半跪,在郁凝面前蹲下,“你一哭,我更难受。”他从身后提出一个金丝笼,呈到郁凝面前,“不哭了,好不好?” 郁凝眼帘上挂着晶莹的泪,和笼子里雪白的小猫,黑眼瞪蓝眼。她打开笼子,将猫抱了出来,而那猫乖顺地舔了舔她的脸。 “是甜豆吗?”郁凝吸着鼻涕,问。 胥凌掏出手帕,擦了擦她的鼻子,“是甜豆的孙子,甜豆豆。” 甜豆是郁凝小时候养过几天的波斯猫,因伤了郁凝一次,便被长公主送给了宣贤王夫人。后来郁凝养好了病,想要回来,但甜豆已经不认她了。她哭了很久,最后只得作罢。 “去南方打仗时,宣贤王驰援我,提及甜豆的孩子也要生小猫了,我便请他送一只过来。”胥凌道,“这只最像甜豆,也很听话。” 郁凝摸着猫背,道:“你走吧,我要同甜豆豆玩了。” 胥凌道:“不要我了?” 郁凝根本不看胥凌了,她把甜豆豆放在地上,从笼子里倒了毛球出来逗它。 胥凌叹气,起身向赵珏澧做了个示意,让他照顾好郁凝。 赵珏澧道:“放心吧,她鬼精得很,哪用得着我照顾。”此话一出,得了郁凝的一个瞪眼。 “明天你还要来。”郁凝对已经翻上墙头的胥凌道。 “遵命。” 胥凌离开后,赵珏澧便让侍从都进来伺候了。 郁凝那几个近身的侍女也都喜欢猫,和郁凝一直在逗猫。 赵珏澧困了,催了好几遍,郁凝才抱着猫进卧房。 “胥凌可就差把心挖给你了。”赵珏澧在地上铺床,隔着屏风对郁凝道。 “当然。”郁凝很坦然。 自从和郁凝“成亲”,赵珏澧铺床的本事越来越熟能生巧了,他在平整的被窝里躺下,“其实我也给你备了一份嫁妆。那事出来之后,我就猜是胥凌。虽然现在事情成这样了,但嫁妆还在。等你和胥凌走时,我拿给你。” “谢谢六哥。”郁凝放下床帐,将猫圈进怀里,“你怎么知道是他?” 赵珏澧笑了,“你不会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喜欢胥凌吧?” 郁凝尴尬道:“有那么明显吗?” “帝都就没几个人不知道。”赵珏澧懒懒道,“但胥凌把你当干妹妹还是什么,倒是叫人有的猜。他自小心思多,一直比你考虑多一点。” “舅舅也知道?” “父皇那么疼你,自然是知道的。”赵珏澧说完,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父皇总说要让郁凝嫁心上人,让她高高兴兴过一辈子,可当初赵珏澧一去他面前“承认”,他怎么看起来有点……欣慰? 床榻上,郁凝抱紧了猫,她想起皇帝说要给她赐婚时,问的是她可有看上哪个皇子——胥凌一开始就是被排除在外的。 皇帝曾在宫宴上问过胥凌,可看上哪个姑娘。胥凌指了个妖娆的舞女,于是当晚,皇帝便将舞女赐给了他。 郁凝丧着脸跟郁冕说,胥凌不喜欢她。郁冕摇头,说胥凌是保护她。 后来郁凝才想明白,胥家军和恒羽军是南朝最强的两支军队,皇帝不会乐意看见他们联姻。可三年前,恒羽军便消失了,郁凝茕茕孑立,皇帝为什么不愿成全她? 郁凝静下心,听周围的声音,她听到赵珏澧的心跳突然变快,为什么? 郁凝猜不出来。她胡思乱想着,睡着了。 不知睡到几时,甜豆豆在郁凝怀里蹬脚,把郁凝惊醒了。而赵珏澧,不在房里。 郁凝从风声、泉水叮咚声,以及侍从的呓语中,找到了赵珏澧的声音——他在隔了三个房间的茶室里。 有人在向他禀告今日朝中情况。而赵珏澧要求他们暂停原本的计划,转而引导皇帝去猜疑赵珏鸣和巡防营的几员大将的关系。 郁凝没听到于她有用的东西,正要收了心神,接着睡。 “顾敛这老滑头……”赵珏澧突然说。 顾敛?郁凝听见翻页的声音,猜赵珏澧在翻看信件。 “不做好他的巡视,跑深山老林里做什么?”赵珏澧继续道。 顾茗跟着她爹去江北一带后,给郁凝写了好几次信,大多是说好吃好玩的,还有抱怨她爹又骂她不像个女孩了。顾茗有次说,她在山里捉了条蛇,用它泡了一坛蛇酒,改日找人带给郁凝。 郁凝对此只觉顾茗玩得越来越花了,现在想想,顾茗怎么能跑去山里?此事的确可疑。 但赵珏澧怎么盯到那边去了? “对胥凌,”赵珏澧又道,“他与江北守军的联系,盯着点。” 赵珏澧从未完全信任过胥凌。郁凝心想,没关系,我也盯着你呢。 又交代了点朝中事务,几个低不可闻的脚步声消失后,赵珏澧走回了他和郁凝的“卧房”。郁凝闭上眼,却听赵珏澧没有睡回去——他绕过了屏风。 赵珏澧的气息靠得越来越近,郁凝扣住了袖箭——那支袖箭一直都在郁凝手腕上带着,每次见面,胥凌都要给袖箭打磨、调试。 甜豆豆趴在郁凝臂弯,它仿佛有所预感般,安静地不动了。 赵珏澧已经走到了床边,他弯下腰—— “你敢——”郁凝一声尖叫,精悍的箭矢飞射而出。 “啪”箭矢穿过赵珏澧的身体,射入房梁。 赵珏澧跌倒在地,鲜血蔓延——他手里捡着一床掉落在地的绒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