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软美人养成记》 第1章 被调戏了 秋风打着旋儿,揪光了柿子树的叶子,光溜溜的树桠上只剩下一个个红通通的柿子,小灯笼一般很是喜庆。 阮棠掂着脚尖数了好几遍,两棵树上的柿子调皮地随秋风晃动着,晃得她眼睛花,越发数不清楚了。 饶是每次数得数量不一样,她还是乐此不疲,数累了就坐在廊檐下抱着膝盖瞧着,人家的金元宝可以放进箱子里藏起来,她的柿元宝只能挂在树上,可把她操心坏了。 现在她只盼望天气再冷一些,挂了霜的柿子最是香甜。若是摘来做成柿饼,厚厚的糖霜裹着橘红的果肉,细腻软糯,就像她的小字“糯糯”一般。 八岁的阮棠圆润可爱,这要感谢自小带她的王嬷嬷。王嬷嬷做糕点的技艺一绝,她时常跟着王嬷嬷一起做。 馋嘴的阮棠经常边做边吃,糕点做好大半进了她的肚子。 王嬷嬷总是念叨女孩子家家的,这么贪嘴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这话阮棠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根本没当回事。 只是偶尔拍拍圆溜溜的肚子,捏捏肉嘟嘟的小脸,会小小惆怅一下。 这种惆怅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闻到后厨的香味后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此时的她小手捧着粉嫩嫩的脸颊,水蜜桃般的肉肉挤着眼儿,愣是把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挤成弯弯的月牙儿。 梳着双髻的小脑袋随着柿子一起晃着,发髻上的红绸带也跟着扭动。 墨玉般的眸子嵌在眼睛里,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仿佛会说话,小巧的鼻子下樱桃小嘴微微上翘。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个美人胚子,假以时日指不定迷死哪个小郎君呢。 百无聊赖,她便学着爹爹的样子,背着手弯着腰在小花园里来回踱步:“这可如何是好呦!” 还没走两个来回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了,看了看树上还没成熟的柿子,想到早膳就吃了一个胡麻饼和一小碗白粥,她摸了摸造反的五脏庙,撇了撇嘴,决定回屋躺着去,省得越看越馋。 小短脚还没迈开,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雾蒙蒙扬起一阵灰尘。 尘埃散去,小花园里多了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 阮棠一惊,心里想着莫不是山里的野兽跑进花园来找东西吃,见那黑东西半晌没个动静她便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 若是山鸡野兔,家里说不定还可以开开荤,这段时间吃素吃得脸都有点菜色了。 思及此,她咽了两下口水,迈着小短腿慢慢踱步过去,小姑娘为了口吃的也是拼了。 黑色的皂靴沾着尘土,却是一双上好的鹿皮皂靴。听王嬷嬷说县里就崇安坊有这种鹿皮靴卖,一双要二两银子呢。 身上的衣服居然是绸缎的,上面绣着暗纹的花色,温润的光泽浮光跃影。 眼下县里最有钱的赵员外都没绸缎穿了,一天天穿着灰色的葛麻衣裳揣着两只手:“今年不好过……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阮棠大着胆子又走近了些,才发现是个漂亮的少年。白皙的脸上双眸微闭,剑眉紧皱,嘴角还挂着血丝,看来是出气的多进气的少了。 那少年感应到她走近,勉力想要睁开眼看她,右手颤巍巍朝她伸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净无暇,比赵员外闺女的手都好看。 阮棠大着胆子蹲在少年面前,看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池塘里捞出来的鲤鱼,不自觉凑过去细听:“水……水……” 原来是渴了! 她赶忙迈着小短腿去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费力的把那少年的脑袋托起来,碗刚一碰到嘴唇,少年眼睛就睁开了,漆黑的瞳孔射出锐利的光芒。 随即光芒散去,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令人如沐春风,让阮棠感觉刚才那锐利的眼神只是错觉。 阮棠呆愣时,那少年已经闷头把水喝完了。 看来真是渴坏了…… 细瓷碗里只是普通的清水,楚霖洛头一次觉得清水这么好喝,一口气喝完,又看向面前的人,右袖里的暗镖悄悄放回原位,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一个梳着双髻,身穿半旧红绫袄的小姑娘正托着他的头,大大的眼睛盛满了关切,胖嘟嘟的小脸微红,让人好想捏一把。 不过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右臂和右腿被箭射中,为了方便逃命他第一时间把箭尾砍断,时间一久箭矢不拔出来,伤口就要化脓了。 眼下追杀他的人肯定还在附近搜寻,不若先在这里躲一躲养好伤再找那些人算账。 他不习惯躺在地上跟人说话,咬牙想要起身,右臂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只能颓然地躺回地上。 阮棠这才发现大哥哥手臂上被折断的箭矢,因为衣服是黑色的,不留心还真看不出来。 “大哥哥,你手臂受伤了,疼不疼?” 见他想要起来,阮棠头手并用推着楚霖洛的后背,让他坐起身,随即小心查看他右臂的伤。 见断箭周围的衣服只是颜色深了些,看不出到底伤得多严重,粉扑扑的小脸皱成一团,还嘟着嘴吹了吹。 楚霖洛被阮棠可爱暖心的举动逗乐了,眼角染上愉悦的笑意:“小妹妹,我突然出现在这里,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说着,还故意露出一个凶恶的表情,就是苍白的脸色削弱了些威慑力。 阮棠看他一双桃花眼灿若星辰,假装凶恶眼底却含着揶揄的笑意,摇摇头斩钉截铁说道:“大哥哥长这么好看,肯定不是坏人!” 赵湘瑶说过:坏人都是歪嘴猴腮,胡子拉碴,臭烘烘的一年不洗澡。 额,这个理由他还头一次听到…… 看她一脸笃定,楚霖洛忍不出弯起嘴角,潋滟的桃花眼盛满细碎的光,霎时让人觉得春暖花开,桃花纷飞,阮棠忍不住捧着自己的小脸赞道:“大哥哥笑起来更好看……” …… 楚霖洛感觉自己被调戏了,还是被一个小姑娘调戏。 见阮棠还盯着他的脸使劲看,顿时收敛了笑意,故意板着脸严肃道:“小丫头小小年纪就油嘴滑舌,长大了还得了?” 谁知小姑娘急了,小脸气鼓鼓的,皱着眉说:“我才不是小丫头,我都八岁了,已经长大很多很多了。” 说着站起来双手伸长,比划个很多的姿势。 楚霖洛左手撑着地面,头微微后仰,看着小姑娘双手抱胸,努力装出一副大人的姿态,心里的警惕又淡了几分。 小孩子总想快点长大,努力模仿大人的样子,他也是从小孩子过来的。 小时候一直想快快长大,长大了就可以保护母妃不受伤害,可是母妃到底没等到他长大的时候。 回忆只是徒增伤感,楚霖洛长长的睫毛遮着双眸,像是要遮住他破碎的童年,周身有种哀伤的氛围。 等他回过神来看小姑娘又蹲在地上捧着脸,眼眸中满是怜爱,是那种对小动物的怜爱。 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把眼底的情绪压回心底,正声说道:“敢问姑娘芳名,他日定当重谢。” 这口气才像是对大人讲话的样子,父亲跟县丞王叔叔就是这样说话的,阮棠觉得自己被尊重了,很是得意,微仰着头拱手道:“我叫阮棠,大家都叫我糯糯。” 糯糯?这名字倒真符合她粉雕玉琢的圆润模样。 这双手抱拳拱手的姿势不知是从哪学来的? 正说着,后院角门打开,一个身穿青绿马甲的丫鬟走了进来:“小姐,药我已经买回来了,桂花糖没买着,李家娘子这两日病着铺子没开,过两日李夫人病好了我再去买……” 春桃进来看见小花园地上坐着的男子吓了一大跳,慌忙跑过去把自家小姐拉到身后,明明脸都白了还不忘问:“你是谁?怎么会在县衙的后院?若有歹心,我们家县太爷会把你抓起来的。” 看这母鸡护崽的架势,还是刚才那个糯米团子好忽悠,凭着一张脸就行。 楚霖洛坐正拱手道:“在下林洛,京城人氏,三个月前回青州探亲,正欲回京,不想路上遇到山贼,身受重伤,在下情急之下从院墙跳入,实在是失礼。” 刚一拱手牵动右臂的箭伤,他眉头一皱,脸色又白了两分。 阮棠赶忙从春桃身后窜出来,扶着楚霖洛的手臂细看:“林哥哥你有伤在身,不可乱动!” 语气中的担忧都不带隐藏的。 春桃急得上前又把阮棠拽到自己身后,悄悄问道:“小姐,你认识这个人?” 阮棠睁着迷蒙的大眼睛:“刚刚认识啊,大哥哥不是说了他叫林洛吗?” 春桃一脸被打败的无语表情,压着嗓子说:“他说什么你就信啊,坏人又不会把‘我是坏人’四个字写在脸上。”见阮棠还想往前冲,春桃赶紧拽住她的手。 “小姐,奴婢刚才在街上还看到好几个人在盘查,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很有可能是山贼混进集市里,这人极有可能是山贼。你忘记前几天赵员外闺女的事了……” 阮棠当然知道,赵湘瑶去青州看她祖母,路上差点被山贼劫持了,若不是护卫的人数多拼死守护,是生是死都难说。 楚霖洛在旁边静静听着,听这个婢女这么一说,知道那些人是在找他。 现在他行动不便,躲在这里倒是不错,便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的路引,烦请姑娘查阅,我真的不是山贼。” 春桃离得两步开外小心接过路引,这种纸她见过,外地来的都要有这种纸才行,但上面的字她是一个都不认识,于是递给阮棠小声问道:“小姐,这上面写的啥呀?” 阮棠接过路引念了一遍,和刚才楚霖洛说的分毫不差。 春桃脸色好了点,福身说道:“公子勿怪,眼下灾年山贼良多,奴婢也是为了预防万一。这是县衙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公子万万呆不得。” 说着将路引还给楚霖洛,一脸为难的神色。 楚霖洛心里当然清楚,正是因为这里呆不得,追杀他的人才不会想到他会躲在这里。 只是这护崽的丫鬟不好应付,还是要从那小豆丁入手。 他左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姑娘说得对,是在下莽撞了,这就离开……” 说着作势要站起来,上身刚离地,身形一歪又摔倒在地上,惨白如纸的俊逸脸庞也沾染了尘土,看着很是狼狈。 阮棠心急如焚,赶忙上前去扶,春桃在旁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当看到大哥哥手掌殷红的血沫,阮棠心一紧,声音都带着哭腔了:“春桃姐姐,大哥哥不是坏人,咱们再不请大夫,他要是在这有个好歹,我爹肯定要骂死我的。” 春桃见他都吐血了,也慌了手脚:“我马上去禀明夫人……” 说完快步朝正院跑去,县令阮夫人住在正院。 走了一半又觉得不妥,敲了敲自己脑袋赶忙折回来:“小姐,我们先把这位公子扶进屋里,万一让别人看到不太好。” 后院凭空出现个男子,若是传出去以后小姐还怎么嫁人。 阮棠刚才就想这么做了,可是自己身板太小,一个人根本办不到,现在春桃来了,两个人总行吧! 两人费力把楚霖洛扶起来,阮棠才发现自己个头只到林哥哥胸口处,难怪会被叫“小丫头”。 怀着郁闷的心情把楚霖洛扶进前院最近的东厢房,看着春桃急急的往正院跑去,她担心林哥哥的伤势,便呆在东厢房不肯走。 刚才一小段路不算远,但他右臂和右腿都有箭伤,行动中难免牵动伤口,额头上冷汗涔涔,本来就白皙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阮棠看他额头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了,拿温水打湿帕子递给楚霖洛:“林哥哥,你擦擦汗歇息一会。” 然后走到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旁,反向跪坐在椅子上,小脸搁在椅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楚霖洛细细擦拭脸上的汗。 楚霖洛擦完看帕子才发现雪白的帕子已经乌黑,还有些血迹沾在上面,自己好久没这么狼狈过了,等他找到那些人,他要让他们生死两难。 见阮棠仍然好奇地看着他,扬了扬帕子:“不好意思,帕子被我弄脏了,下次赔一条给你。” 阮棠摇摇头:“不用林哥哥赔,我还有好几条呢。对了,你是怎么跑到我们家小花园的?我今天一直在那里玩,一个恍神你就躺在那里了。” 楚霖洛皱着眉检查了下手上和腿上的伤口,需要尽快把箭拔出来,要不然伤口要恶化了。 听着小姑娘脆生脆气的提问,便回答道:“我受了伤自然没法进来,我是被随从扔进来的,估计他感觉到这里有个漂亮的姑娘菩萨心肠,肯定会救他家主子。” 阮棠被夸得脸爆红,伸手挠了挠自己的额头,低头羞赧:“倒也没那么好啦!” 楚霖洛跑了一路早已疲惫不堪,刚才也只是强撑着应付阮棠两人,现下知道安全了,精神一松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好像还听到小姑娘的呼救声,热心肠的傻姑娘! 第2章 金针解毒 正院里,门上的朱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木头的原色。珠帘上缺了几个珠子也无人关心,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阮夫人前段时间感染风寒卧床休息,偏偏今年灾年府衙事情多,县太爷忙得脚跟不着地,实在没工夫管后院的事情。 看了眼外面慢慢爬上来的日头,阮夫人转头问身边的王嬷嬷:“这几日糯糯跑哪玩去了,总不见人影。” 王嬷嬷用手探了探药碗,感觉不烫了便端起送到阮夫人跟前:“小姐最是孝顺了,一大早就来看夫人,夫人那时还没醒,老奴就让她自己去小花园玩。现在外面山贼横行,县衙的人都忙着救灾,可怜小姐一个人多少有些无趣。” 见阮夫人皱眉把药喝完,王嬷嬷赶紧递过帕子给她擦嘴,顺便将托盘上的蜜饯捏起一颗递给夫人。 阮夫人嚼完蜜饯,散了嘴里的苦味才说道:“眼下很多百姓吃不饱都要去啃树皮了,糯糯已经算好的了。只是不知道这灾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嬷嬷见夫人眉头又皱起来了,赶紧宽慰道:“老爷去青州好几天了,知州大人那边知晓肯定会向朝廷上表,夫人放宽心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正说着看见春桃气喘吁吁跑过来,王嬷嬷赶紧训斥:“慌慌张张一点规矩都没有,出什么要紧事了?” 春桃手撑在腰上,气还没喘匀:“夫人,小花园里有一个男子,说是遭了山贼躲进来的,奴婢一时拿不定主意,特地来请示夫人。” 阮夫人还没发话,王嬷嬷嗓门大了起来:“怎么会有男子出现在小花园,门口的小厮是干什么吃的?老奴一时没看紧他们,一个个都成懒骨头了!” 春桃脸一苦,赶紧撇清自己:“奴婢不清楚,奴婢买药回来就看到那个人躺在小花园空地上,小姐在和她说话。当时奴婢吓坏了,赶紧把小姐拉到旁边。那人拿出路引,说是京城人氏,回乡探亲遭了山贼,小姐看过路引没有问题。” 阮夫人一向心善,听了春桃的禀报微微放下心来,拍拍王嬷嬷手背让她消消气,自己这位嬷嬷刀子嘴豆腐心,要强得很:“既然路引查过无碍,让李管家去看看,安置住几日也无妨,这年头大家都不好过……” 春桃迟疑了下说道:“那位公子手臂和腿都有伤,行动不便,奴婢把他安置到前院东厢房了。” 阮夫人点了点,随即吩咐春桃去找和春堂的大夫过来看看。 王嬷嬷神色有些为难:“夫人,老爷把钱财都散给灾民了,账上就剩十两银子。徐大夫不受收诊金,这几天的药钱都还没给呢。况且你病好后也该买些滋补的好好将养下身子,好给老爷生个小公子。” 阮夫人知道王嬷嬷是为自己打算,可是百姓食不果腹,她有什么心情养身子:“眼下灾年,老爷是清河县的父母官,自然要先紧着百姓。这位公子也是苦命人,若是得不到救治有个好歹,咱们岂不是成了山贼帮凶。” 见王嬷嬷还要劝,她又说道:“从帐上拿二两银子去吧。明日把妆匣里的首饰拿去当铺换一些银子,独留那支多宝如意簪就行,先把今年熬过去再说。” 王嬷嬷一阵心疼,自家夫人就是心太软:“夫人,那些首饰都是老爷送你的,都卖了怎么成?那支如意簪又不能戴,不如……” 阮夫人摆了摆手阻止王嬷嬷往下说,她不看重身外之物,唯独那支如意簪,是姐姐唯一留下的东西,以后是要传给阮棠的,万万卖不得。 到底病体未愈,药里面又有安神的成分,一劳神就感觉乏,阮夫人打了打哈欠便躺下了。 王嬷嬷摇了摇头,从钱匣里取了二两银子给春桃,让她快去快回。 ~~ 和春堂离府衙不过两百米,没一会春桃就带着徐大夫过来了。 刚进后门便看到自家小姐慌慌张张跑过来,不由大惊:“小姐,出什么事了?” 阮棠来不及说话,拖着徐大夫就往东厢房跑,可怜徐大夫六十多岁了,还没给人治病自己差点摔了个大跟头。 东厢房里。 徐大夫捏着胡子把完脉,翻开眼睑检查了下病人的瞳孔,才对旁边焦躁不安的阮棠说道:“小姐不用急,这位公子只是许久未休息好,加上身上有箭伤才会晕过去的,等他恢复精神就会醒来。” 说着徐大夫拿起剪刀要把楚霖洛手臂和腿上的衣服剪开,见阮棠还伸长脖子使劲看,立马板着脸说道:“小姐还请回避,不要打扰老夫救治病人。” 见阮棠嘟着嘴有些不服气,徐大夫花白的眉头一紧。 她立马蔫了,徐爷爷其他时候都好说话,就是治病的时候脾气不好。 春桃赶紧带着自家小姐离开,虽说小姐只有八岁,老是呆在外男的房里怎么成呢? 徐大夫对阮棠并不陌生,县太爷一家谁有个头疼脑热都会请他过去。 粉糯可爱的小姑娘谁都喜欢,这个小姑娘长着一张乖巧的脸,其实皮得很,稍微给点颜色她就敢开染坊,他的山羊胡子被她扯过好多次了。 抛开思绪,徐大夫把箭伤处的衣服剪开后,排出金针扎在穴位上,才起身将匕首放在烛火上烤:“公子若是醒了,请将那块细麻布咬住,老夫需要把你手臂和腿上的箭取出来。” 徐大夫把脉时他就醒了,现在是草木皆兵的时期,不确定对方是否对自己有歹心,他总是要保持一些戒心。 见自己假睡被拆穿也不恼,右臂右腿现在慢慢没知觉了,这金针止痛的手法一般大夫可做不到,所以他语气恭敬回道:“有劳了,徐大夫金针止痛技艺高超,小小疼痛晚辈受得住,请拔箭吧!” 徐大夫颔首没再说话,匕首快速在肌肉上割个十字,用了十成力气才把箭拔出来了。 随后他又在伤口周围布施金针,过了一盏茶时间才把所有金针撤下,敷上药粉用纱布包扎好。 期间,楚霖洛只是安静看着,拔箭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倒让徐大夫心生佩服。 他的金针可以止痛,但并不是毫无痛觉,普通人这样总会哀嚎两声,况且这箭上还有不少倒刺。 徐大夫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公子是条汉子,关羽刮骨疗毒,犹能下棋喝酒,谈笑自若,小郎君颇有关羽风采,徐某佩服。” 楚霖洛苍白的脸笑了笑:“徐大夫谬赞了,在下生在武学世家,从小习武,受伤不计其数,习惯了而已。徐大夫医术高明,在下佩服,他日定当上门拜谢。” 徐大夫是老江湖了,取下来的箭矢是玄铁箭,那些山贼都是些流寇,不可能有这么精良的武器。 这箭头抹的百草霜虽不致命,却会让人短时间内丧失力气,明显是想活捉这位公子。 最重要的是:百草霜难求,山贼流寇根本花不起这个钱。 对上徐大夫探究的眼神,楚霖洛心知瞒不过,神色严肃谦逊:“京城风云动荡,在下只想留好性命安静养伤,绝不会累及主人家,还请徐大夫成全。” 徐大夫兀自沉思没有再往下问。 他敬佩阮大人为人,所思所量只是好友一家平安健康。 他不问,楚霖洛却开口了:“传闻宫中有一位太医叫徐初白,妙手仁心,尤擅金针刺穴解毒,因为卷入陈贵妃假孕案被遣送回青州老家,想必就是阁下吧!” 徐大夫脸上掠过一丝苦涩:“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能认出老夫……你是宫中的人?” 楚霖洛不顾右臂的伤,拱手行礼道:“在下是哪里的人并不重要,徐太医卷入那件案子实属无辜,若是徐太医想回京城,在下愿略尽绵力。” 徐大夫笑着摆摆手:“这里只有徐大夫,没有什么徐太医。老夫在这清河县过得甚是惬意,无意再卷进京城的事中。今日只是救治了一个被山贼打伤的公子,其他一概不知。” 说完起身开好药方让一名小厮随自己去拿药,只收药钱不收诊金:“这年头不好过,阮大人是一个好官,他拯救子民,老夫只能略尽绵力……” 楚霖洛咬着牙下床整理衣冠,恭敬弯腰九十度,比刚才恭敬多了:“晚辈孟浪了,还请老夫子勿怪。” 刚才自己以利相诱,实在不算君子所为。老先生坦坦荡荡,实在是一个让人尊敬的人。 徐大夫笑呵呵把他扶回床榻:“小友还是好好养伤,这般动来动去,就算老夫是华佗再世,也治不好喽!” 说完徐大夫捋着花白胡子大步离开了。 徐大夫走后,楚霖洛靠在床头彻底安下心来。 他的伤瞒不过大夫,若是平常的大夫还怕走漏风声,这位徐太医他是知道的,当初宫里那件案子差点让他名誉扫地,家破人亡。既然从京城这个大染缸出来了,是断然不会让自己再陷进去的。 躺回床榻闭着眼休息,厢房里的被褥是半旧的,比起自己府里的蜀锦绸缎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晒过的被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奔波了两天疲惫至极,他慢慢又睡过去了。 第3章 吃鸡腿 楚霖洛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一个面容绝艳的美妇人轻声教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背《三字经》。 小男孩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大人一般,稚嫩的嗓音吐出的话更是字正腔圆。 背完后妇人很满意塞给他一块香甜的栗子糕,亲昵地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这妇人就像这块香甜的栗子糕,细腻温柔。 突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满头珠翠身穿朱红百蝶衣的宫装女子闯了进来。 进来不由分说往软塌上一坐,猩红的嘴唇吐出来的话让人惊惧:“赵嬷嬷,给本宫好好教训这个贱婢,仗着给陛下生下皇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美妇人把小男孩护在身后,跪在不停磕头:“贵妃娘娘恕罪,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尽管她一直求饶,还是逃不过嬷嬷的惩罚,头发被扯散,身上的衣服也被撕扯开。 直到妇人拿金钗划花了自己的脸,这场单向的纷争才结束。 梦的最后充满血腥气,眼前一片血红,好像要把他淹没。 楚霖洛抬手摸了摸眼角的汗水,眼神迷蒙看着陌生的窗棂。 窗外的金色透过窗棂照进来,雕花门上的人影被阳光一照轮廓清晰,连圆圆脑袋上晃动的带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禁笑了,干涸的嘴唇因表情的扯动裂开渗出血珠也丝毫不觉。 随着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那个糯米团子猫着腰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她头一次在院子里捡到人,很是兴奋,春桃不让她过来,哄她说公子睡着了要好好休息。 连徐爷爷也说病人要好好休息,她只能吃完午饭睡好午觉再悄悄过来。 一进门见林哥哥睁开墨玉般的双眸看着她,她马上兴奋的小跑过去。 林哥哥身上的黑色绸衣换成全新青色的棉布长衫,这衣裳是李管家的。 同样的衣裳穿在李管家身上就是老爷爷的感觉,穿在林哥哥身上竟有种矜贵的气质,好像这件普通的长衫也身价不一样了。 待看到他流血的嘴唇,她呀了一声跑出去了。 没多久就见她用细瓷碗盛了碗清水,慌慌张张端了进来:“林哥哥喝些水,你嘴唇都裂了。” 楚霖洛笑着接过碗一饮而尽,这碗甘甜的清水好像一下子熄灭了他体内翻涌的恨意,把他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屋子里还有没散尽的血腥味,阮棠吸了吸鼻子,看他手臂上的白纱,小眉头又皱起来了:“那群山贼真是太可恶了,林哥哥你疼不疼啊?” 屋子里还有没散尽的血腥味,阮棠吸了吸鼻子,看他手臂上的白纱,小眉头又皱起来了:“那群山贼真是太可恶了,林哥哥疼不疼啊?” 楚霖洛饶有兴致瞧着她,海棠色的短袄衬得小脸越发莹润,逆着阳光脸颊上淡黄的绒毛清晰可见,揪着眉毛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睡了一觉就不疼了,徐大夫的医术很好。” 阮棠看他神色很轻松,也放心了:“徐爷爷医术是真的好,听王嬷嬷说,有一年清河县发生时疫,就是靠徐爷爷的医术才度过危机的,从那以后他和爹爹就成了好朋友。不过有时候他开的药太苦了,他老是要看着我喝完才走,我想偷偷倒掉都没办法。” 这时小厮铁柱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进来:“公子,药已经熬好了,请早些服用。” 铁柱是李管家指派给楚霖洛的小厮,他在养伤期间起居都由铁柱伺候着。 楚霖洛道了句谢,左手端起药一口喝完,看得阮棠眼睛都直了。 阮棠看他喝完药还面不改色,拍拍小手说道:“林哥哥真厉害,这么苦的药都能一口闷!” 楚霖洛被夸得满头黑线,这小姑娘每次夸人的重点都和常人不一样。 阮棠从荷包里掏出两块桂花糖,递给他一块,另一块剥了糖纸塞进自己嘴巴里:“林哥哥,吃块糖就不苦了,我每次喝完药都这样做的,百试百灵。” 楚霖洛接过桂花糖,看她眼巴巴盯着自己手里的桂花糖,粉嫩的右脸颊鼓得高高,像一只贪吃的小松鼠。 他把糖纸剥掉塞进阮棠嘴巴里:“林哥哥小时候糖吃多了,牙齿不好,还是糯糯吃吧!” 这下阮棠两个腮帮子匀称了,都被糖果塞得满满的,双颊轻轻动了几下,桂花糖就滑进肚子里了,吃完还犹自后悔:“哎呀,吃太快了!” 楚霖洛头一次见到吃这种粗粝的桂花糖能吃得这么香甜的,这意犹未尽的懊恼表情真的很愉悦他,没忍住轻笑出声。 抬头见阮棠低着头脸红得像蜜桃,便安慰道:“糯糯在长身体,多吃一点无妨。” 阮棠不好意思敲敲自己的小脑袋:在林哥哥眼里,自己就是只小馋猫吧! 自己这个馋嘴的毛病被娘亲说了好几次了,可是她对点心糖果真的没有抵抗力。 点心糖果这么香甜,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没一会儿,春桃捧着一碗白粥,一只烧鸡进来,看到阮棠在这顿时头疼:“小姐,你怎么跑过来了,等会王嬷嬷又要训我了。” 阮棠好像没听见,只是盯着春桃手上的烧鸡咽了咽口水,话说她好久没吃过烧鸡了。王嬷嬷做的烧鸡香而不柴,外酥里嫩。 后院养的鸡就剩十只了,要留着下蛋,难为今天王嬷嬷舍得杀一只做烧鸡。 想到这是给林哥哥补身子的,她两只手背到后头,往后退了两步,脸往外边偏去,尽量控制自己视线不要落在那盘烧鸡上。 春桃看得有些于心不忍,自家小姐没什么脾气,待她亲如姐妹,就是有些馋嘴的小毛病。 这青黄不接的年岁,小姐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有些馋嘴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今日这烧鸡夫人吩咐给公子吃的,人家受了重伤,合该补补。 阮棠上前帮忙支了张小桌放在床榻上,春桃把饭食摆在小桌上,见自家小姐眼神时不时往那烧鸡上瞟,赶紧拉着她往外走。 楚霖洛长指微一用力,一只喷香的鸡腿被撕下来了。 他把鸡腿递给阮棠:“林哥哥牙口不好,这鸡腿就请糯糯代劳吃掉可好?” 那修长的手指拿着油光滋滋的鸡腿,怎么这么好看呢? 这说出来的话听着怎么这般熨帖呢? 林哥哥真是好人! 阮棠把手放在身后,明明在偷偷咽口水,却坚定摇头:“林哥哥受伤了,应该多吃点,糯糯不饿……” 刚说完肚子却不合时宜响起来了,话说今天捡到个活人光顾着兴奋,午饭都吃得不多,现在早就消化完了。 唉……最近好像特别容易饿。 楚霖洛把鸡腿往前递了递,眼神诚挚:“两只鸡腿咱们一人一只,糯糯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才能长成大姑娘。” 这个理由好像不错,阮棠搓搓手,接过鸡腿欢天喜吃起来了。 春桃被自家小姐无语了,举起盘子遮着脸眼不见为净,太丢人了! 叹着气把小姐的晚膳也端进来,她怕自家小姐把客人的饭食都吃完,那才丢脸丢大了呢。 楚霖洛一直觉得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往常都是一大桌菜他一个人坐着吃,再美味的食物都味同嚼蜡。 今日看小姑娘吃得香,不知不觉自己也两碗饭下肚了,这顿饭没有山珍海味,他却吃得格外舒心。 难道吃饭也需要氛围的吗? 有意思的小丫头! ~~ 一连三天,楚霖洛养伤倒不无聊,旁边总有阮棠叽叽喳喳说着话。 “林哥哥,昨日我偷吃了一个柿子,好涩啊!害我嘴巴麻了好久。”阮棠趴在门上怨念为什么柿子还不熟,她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春桃说不能跟外男共处一室,她就乖乖趴在东厢房门框上,楚霖洛靠坐在床头看着书,时不时应和她两句。 “春桃姐姐去当铺把娘亲的首饰都当掉了,妆匣就剩下个最漂亮的簪子。那个簪子上面的红宝石绿宝石可好看了,那红宝石有我眼睛那么大。春桃姐姐说这是给我的嫁妆……林哥哥嫁妆是用来做什么的?” 楚霖洛翻书的手一顿,看了眼趴在窗台上祸害海棠花的小姑娘,低头淡定说道:“就是以后糯糯有喜欢的人了,可以把嫁妆送给他。糯糯可有喜欢的人?” 阮棠把薅下来的海棠花瓣一片片摘下,嘴里念道:“我喜欢爹爹,娘亲……” 楚霖洛捏捏眉心,赶紧纠正道:“亲人不算,除了爹娘还有谁?” 阮棠眨巴几下眼睛:“还有王嬷嬷,春桃姐姐,铁柱大哥,李管家……还有林哥哥” 楚霖洛摇摇头轻笑一下,没再纠正她:八岁的小丫头现在懂什么呢。 小姑娘抱着门口的柱子头往后仰,楚霖洛抬头看去,刚好看到她倒着的小脑袋上绸带晃来晃去。 随后见她双手往后一撑,变成一座拱桥,还抽出工夫问:“林哥哥,我厉害不?这是跟后巷卖杂耍的二丫姐姐学的,二丫姐姐还可以头顶好多个碗,碗都不会掉下来。可惜今年灾荒,她跟着爷爷去别处谋生了。” 阮棠手脚并用在门口移动,嘴里还是不肯歇:“二丫姐姐去过青州,她说青州五味斋的点心最好吃了,什么样的点心都有,比皇宫里的点心都多。林哥哥你去青州时有吃过吗?” 楚霖洛将一片落叶书签夹在书里,这书签还是阮棠给他的,说是在小花园捡到的最好看的树叶,送给他有助于养伤。 他不知道养伤和树叶有什么关系,不过黄绿色的白果叶,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静静躺在书卷里,的确好看。 第4章 打双陆 楚霖洛放下书本回道:“不曾吃过,下次林哥哥若是路过青州给你带一些回来可好?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去小花园走走。” 阮棠点点头,手微微一用力便站起身了,灵活得像只猴儿。 她献宝一样从门后取来一根木棍,这木棍是她让铁柱从梧桐树上砍下来的,表面削的很光滑,她还在木棍上画了一只老虎。 楚霖洛看了看木棍上的老虎,虽然笔法稚嫩了些,倒也活灵活现,心情愉悦拄着木棍随阮棠走到小花园的石桌旁。 秋日的小花园姹紫嫣红,西南角的桂树上米粒般的桂花散发阵阵幽香,阮棠指着桂花树下铺着的葛布说:“等桂花落得差不多,我们就可以腌糖桂花了,还可以做桂花糕。王嬷嬷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假山旁的菊花黄的红的白的交织,织出一片繁复锦绣,冲淡了深秋的肃杀之气。 阮棠想起娘亲最喜欢采菊花酿制菊花酒,等父亲下职后陪着喝两盅,便挑拣了些酿酒用的甘菊,小心装在篮子里,准备等会给母亲送过去。 边挑拣她还不忘跟楚霖洛说话:“林哥哥你喜欢喝酒吗?我娘最喜欢酿菊花酒了,酿给我爹爹喝。这菊花酒闻是挺好闻的,却一点都不好喝。” 楚霖洛左手搭在额头看着她忙活:“你怎么知道不好喝,是不是自己偷喝过了?” 阮棠脖子一缩,朝他吐了吐舌头,算是默认了。 这几天小姑娘跟他说过最多的就是各种吃的,还边讲边流口水,似乎她的小小世界里,吃好玩好就行。 秋高气爽的季节,空气夹杂着桂花的甜香,就像采菊的小姑娘一般令人愉悦 楚霖洛食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额头,思绪有点飘忽起来。 宫里每年都会举行菊花宴,赏菊赠桂花香囊。 伺候他母妃的嬷嬷说过,母妃就是在宫中菊花宴上被父皇看上才有了栗美人的身份。 母妃本是伺候张贵妃的丫鬟,生下他后过得更加谨小慎微。可是再怎么小心,那些人都不肯放过她。 直到她划花了自己的脸,在父皇那里失了宠,踩在她头上的那些人才把她遗忘在角落。 自那后母妃再没有参加宫里的菊花宴,连带菊花也不敢养。 这恬淡的小花园,虽不及御花园千分之一,却让他心里一片安宁。 花丛中细心摘花的小姑娘今日穿着一身半旧浅绿的琵琶襟小袄,头上配色的葱绿发带垂在两侧,显得俏丽可人。 褪去那些姹紫嫣红,这一抹绿才是小花园中最亮的颜色。 阮棠采好菊花给母亲送去后才回到小花园,脑袋搁在石桌上看楚霖洛看书。她不明白,一本县志有什么好看的。 楚霖洛见她无聊便问道:“糯糯会下棋吗?陪林哥哥下一会棋吧!” 阮棠看着楚霖洛含笑的眼睛,红着脸揪着身上的绦子讪讪说道:“我不会下棋,只会玩双陆……” 这小姑娘看着胆子挺大的,老是脸红真是好玩:“双陆林哥哥也会,你去把棋具拿来。” 阮棠抬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嗯了一声便迈着小短腿去自己屋里拿来棋具,然后熟练地在石桌上摆好。 打双陆棋子的移动以掷骰子的点数决定,先把所有棋子移离棋盘的玩者获胜,虽然游戏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游戏的策略仍然十分重要,他和阮棠玩了几局竟不相上下,甚至到后面阮棠隐隐占上风。 她索性蹲在石凳上,袖子一撸,露出嫩藕般的白嫩胳膊,小脸绷着一脸严肃,死死盯着棋子走向。 青峰趴在墙头找到楚霖洛时,便看到自家殿下在和一个小姑娘打双陆,居然打输了,打输了居然还在笑。 不是平时的冷笑,是那种春风拂面宠溺的微笑,青峰感觉后背阴风阵阵,差点从墙头栽下来了。 难道自己把殿下扔进来脑子摔坏了? 临近午膳时间,春桃备好饭食,把还想赖在楚霖洛屋里的阮棠拎去后院用膳。 青峰鬼魅般潜进来,头杵在地上嗑得邦邦直响:“殿下,属下罪该万死,属下不该把殿下扔进来。” 楚霖洛看青峰还是三天前那身衣裳,身上有不少血迹,心里知晓这几日他逃得不容易,抬手示意他起身:“扔得不错,起来吧!” 扔得不错!确定不是说的反话吗? 青峰感觉冷汗涔涔,战战兢兢站起身来。 青峰起身后楚霖洛才发现他脸上也挂彩了,青峰的身手他是知道的,这几年作为护卫参将随他在北疆征战,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对方这次下的本钱不小啊,楚霖洛摩挲着茶杯沿,微眯着眼冷声问道:“知道是何人所为吗?” 青峰压低声音回道:“里面有二皇子的人确认无疑,但不止一路人马,这几路人马还互相打斗过。属下引着他们到青城山悬崖那边,把殿下的披风扔下悬崖,这时该得到消息的应该都得到消息了。” 楚霖洛抿了口清茶,这茶虽比不上府里的雨前龙井,苦涩过后甘味绵长,别有一番韵味。 他本是不受宠的皇子,因为母妃出身低微总被人欺负。 母妃过世后,他为了活命,十岁就随着镇北侯赴边疆征战沙场。 虽然人在边疆,几个皇兄的动向他都了如指掌,看着他们狗咬狗的嘴脸,楚霖洛只是冷眼旁观。 他在等,等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终于这个机会来了,父皇病重急召众人回京侍疾,他自然也在召唤之列。 十四岁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需要母妃护在身后的小孩了,多年的军旅生涯练就一身钢筋铁骨和一颗冰冷的心。 他没想到自己隐没四年还是被盯上了,还没回到京城就被黑衣人追杀,一个疏忽差点被活捉。 既然对手已经宣战,那就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胜者。 楚霖洛吐出嘴里苦涩的茶叶,从怀里掏出一块龙形玉佩扔给青峰:“将这玉佩给蓟州总兵常蕴川,让他挑选一队人马随时侯用。然后去青州四方钱庄取些银钱出来,把你自己拾掇一下。” 青峰看了看身上的破烂衣裳,袖子被树枝划成一条一条,估计连街上的乞丐都不如,羞愧地挠了挠头。 自家主子不是一身绫罗绸缎,就是满身玄铁铠甲,现在这下人穿的粗布衣裳哪里配得上英明神武的齐王殿下:“殿下,我去青州的时候给你买几身换洗衣裳吧!” 楚霖洛拿起桌上的一本书随意翻开:“不用,这衣裳穿着舒服。” 好像想起什么,他又说道,“买两匹红色的缎子,姑娘穿的那种,花色好看些的。” “啊?”青峰一下子有点转不过来,见楚霖洛气定神闲看着书,不禁又问道:“殿下你不走吗?要不属下将你带回蓟州。” 楚霖洛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必,蓟州人多眼杂,还是这里安全些。正好试试那些人的反应,看看到底是谁要置本王于死地。” 说到最后,他周身散发一阵凛冽的寒意,墨玉般的双眸染着寒霜。 青峰到现在才有些梦醒的感觉,这是他自小追随的杀伐决断的齐王殿下,而不是刚才陪小女娃打双陆的邻家贴心哥哥。 青峰低头准备告退,又听主子吩咐道:“你去顺便青州府查查清河县这边的赈灾情况,回来时带些五味斋的糕点回来。” “糕点?殿下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青峰觉得今天脑子快转成浆糊了。 “拿来喂猫……” 青峰来时,已经把整个府衙摸了一遍,除了后院养的九只鸡,没看见其他小动物。 见主子阴恻恻的眼神瞟过来,赶紧缩着脑袋遁走。 ~~ 秋风萧瑟,在阮棠殷切的企盼中,小花园的柿子终于挂霜了。 橘红色的皮上面一层白霜,捏着软乎乎的让人不禁要流口水。 阮棠搬来梯子,哧溜没几下就爬了上去,挑了一个熟透的摘了下来,轻轻从柿皮咬破一个小口,“吸溜”一下,蜜汁一样的橘红色果浆就滑过舌尖顺着喉咙下去了,清甜爽滑。 春桃去房里拿装柿子的篮子,刚走到小花园就看到自家小姐坐在梯子最上面吃柿子,穿着粉色绣鞋的小脚一晃一晃,看着很悠哉,她魂可都快吓飞了:“小姐,奴婢上去摘就行了,仔细摔着了。” 说着,紧紧抓着梯子,唯恐阮棠摔下来了。 这里哪棵树是她没爬过的,葡萄架还是她和春桃一起搭的,石榴树她现在踮踮脚就可以摘到了。 在柿子树上吃柿子的乐趣一般人是享受不到的。 站得高自然看得远,眼看王嬷嬷要走进月亮门了,她哧溜一下从梯子上下来了。 速度太快的后果就是摔个屁股蹲…… 王嬷嬷是娘亲的奶娘,自小服侍娘亲,跟着娘亲生活了三十多年了,在府里也就她能管着阮棠。 王嬷嬷年纪不小,眼神却很好,老远就看见阮棠站在梯子上摘柿子,大嗓门就响起:“小姐呀,你是县太爷的亲闺女,怎能爬梯子呢,以后婆家知道了要嫌弃的,这等小事派个小厮做就好了。” 阮棠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耷拉着脑袋没吭声。 王嬷嬷年岁越大,话越发多了,前几日还撺掇娘亲给她找先生管教,可不敢惹她了。 看着铁柱大哥提着篮子哼哧哼哧爬上去,她只好仰着头巴巴看着。 铁柱大哥抓鸡都能直接把鸡脖子拧断,她好怕树上的柿子都变成柿子酱了,嘟着脸小心提醒着:“铁柱大哥轻一些,别把柿子碰破了……” 第5章 摘柿子 楚霖洛拄着木棍,在月亮门处就看到阮棠细嫩的脖子白天鹅一样往后曲着,仰着的小脸铺着金色秋阳,仿佛镀了一层佛光,紧张的神色好像这些柿子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圆润白嫩的手腕伸出,小短腿没一刻歇着左挪挪,右踱踱,随时准备接掉下来的柿子,殊不知这样的高度就算接到了也是一堆柿子酱。 他没察觉到的是:每次看到这个小姑娘,他的嘴角都挂着浅浅的笑意。 阮棠看着最后一个柿子安全放在篮子里,才松了一口气,小心接过篮子,甜甜地对铁柱说:“谢谢铁柱大哥,给你一个甜柿子。” 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就是惹人疼,铁柱知道自家小姐喜欢吃这些,便回道:“小姐客气了,奴才吃柿子身上不爽利,还请小姐代劳多吃点。” 说完就扛着梯子退下了。 阮棠看着篮子一脸满足,转头看到楚霖洛倚在月亮门边,脸上绽放大大的笑容:“林哥哥,看这是刚摘的柿子,可甜了,给你尝一个。” 说着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楚霖洛。 楚霖洛看了眼篮子,伸手接过那个跟他拳头一般大的柿子,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看来自己在小姑娘心里的分量不算轻,都舍得把最大的给自己。 阮棠迫不及待从篮子里拿了一个揭开柿皮吸着果酱,见楚霖洛拿着柿子发呆赶紧催促道:“林哥哥快吃呀!这柿子我盼了好久才熟透,可好吃了!” 在小姑娘殷切眼神中,楚霖洛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揭开柿皮吸里面橙红色的果酱。 的确不错,口感很是爽滑,甜而不腻。 见楚霖洛喜欢,阮棠在旁边开心地拍手:“明天我和王嬷嬷做柿饼,林哥哥要不要一起?” 楚霖洛看看手里吃了一半的柿子,再看看小姑娘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拒绝的话有点说不出口。 自己天天只吃饭不干活貌似不太好,只好硬着头皮颔首应下了。 应下了又觉得心里有些堵,本来假装一下邻家哥哥,住在县衙养伤只是权宜之计,他却有种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感觉。 看着小姑娘低着头,把吃完的果蒂都放进随身的小荷包里,头上的红绸带轻拂粉腮,他伸手把红绸带撩到后面,顺手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 罢了,左右不过住个十天半个月,陪着小孩子玩玩也无伤大雅。 楚霖洛低垂着眼兀自沉思,又听到小姑娘一声催促:“林大哥快些吃呀!吃完把果蒂给我哦!” 他乖乖照做,看她鼓鼓囊囊的荷包,里面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不禁问道:“这个留着作甚?” “徐爷爷说这个煮水喝对肠胃好,爹爹操劳政务,经常不按时吃饭,等他回来刚好可以喝这个养一养。爹爹都快半个月没回家了……” 说到这,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肉肉的小脸都纠成一团了。 冷不丁一个红漆的食盒出现在眼前:“你爹爹快回来了,你不要太担心。” 阮棠下意识接过食盒,疑惑问道:“林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爹爹快回来了?咦……你是?” 阮棠这才发现林哥哥身旁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相貌平平,却透着一股机灵劲。 这少年隐在月亮门后面,她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阮棠闻到甜甜的味道,注意力马上就被转移了。 小手揭开食盒,大大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咽了好几下口水才问道:“林哥哥你腿受伤了,上哪买的呀?” 楚霖洛拣了一块金黄的杏仁酥塞进她嘴巴里,云淡风轻地说:“我的随从寻过来了,他在路上顺道买的,我不喜欢吃甜的,就给你拿过来了,权当酬谢你的救命之恩。” 青峰心里吐槽:的确是顺道,整个五味斋都顺过来了,就为了这小姑娘的零嘴。 心里腹诽,表面上赶紧拱手谢礼:“多谢小姐救我家公子,若是公子有事,青峰真是万死莫辞。” 阮棠本还疑惑:林大哥不喜欢吃,他的随从为什么还买这个? 尝到嘴里酥甜的杏仁酥,疑惑就忘一边去了。 只见她眯着眼一脸陶醉,粉嫩的脸颊轻轻动着,没一会儿一块杏仁酥就下肚了。这杏仁酥里加了牛乳,闻起来奶香浓郁,一口咬下去酥脆香甜,脆而不碎。 她敢说这是天下最好吃的点心啦! 阮棠吃完回味了下才问道:“你叫青峰,这个名字有趣,这是哪里买的点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估计青州五味斋的点心也就这样了。” 阮棠圆润的脸上还沾着些糕点沫子,歪着脑袋问青峰,闪亮的大眼睛灿若星辰。 青峰感觉杵在前面的殿下像一座大冰雕,只能推说随手买的,后退几步站在楚霖洛身后低着头不敢再开口。 阮棠把食盒放在小花园的石桌上,楚霖洛腿上的箭伤基本上不妨碍行走了,他坐在石桌旁,饶有趣味看着阮棠细细看着食盒里的糕点。 食盒不大,装着四种糕点,红艳艳的山楂糕,晶莹剔透的马蹄糕,像太极八卦的双色豆糕,还有澄黄酥脆的杏仁酥。 阮棠吃完杏仁酥又眼巴巴看着食盒,随后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吐了吐舌头看了眼楚霖洛,赶紧低头看自己绣鞋上的芙蓉花。 粉嫩的脸颊浮现两抹红晕,比绣鞋上的芙蓉还娇艳。 楚霖洛顺手把她嘴角残留的糕点碎屑擦拭干净,温声说道:“这些都是你的,随便吃。” 阮棠搓搓手,小心捏起一块马蹄糕放入口中。半透明的茶色糕点软滑爽韧,有马蹄清甜的香味,这个季节吃刚好缓解秋燥。 她吃完一块马蹄糕看了会食盒就盖上了,还偷偷咽着口水。 楚霖洛看她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很是有趣:“怎么不吃了,这些都送给你的,放心吃吧!” 阮棠摇了摇头:“娘亲病着嘴里没味,其他的我想留给娘亲吃。” 楚霖洛温暖和煦的笑容一窒,手无意识地摩挲食盒的盖子。 那个盖子是四方形的,他指头触摸到一个角。 鱼戏莲的红漆镂空木盖打磨得很光滑,他却觉得指尖有些疼。 曾经有个小男孩在大雪天抱着一盒栗子糕想送给自己母妃,刚好撞见下学的其他皇子公主。他们围着他哄笑着把栗子糕抢走,扔在地上碾碎。 他从阮棠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竟忍不住想要呵护这片纯真。 一块豆糕出现在眼前,他抬眸看向阮棠。 小姑娘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努力把豆糕递给他:“不开心时吃点心心情就会好的,这个不是很甜,你尝尝看。” 楚霖洛头微微往前伸,咬住那块豆糕。 绿豆的清香和红豆的绵软完美融合,的确好吃。 青峰杵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这不是他认识的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从来不喜欢吃甜的,从阴谋诡计旋涡里爬出来的殿下更不会轻易吃别人的东西,眼前的主子怎么会接受一个小姑娘亲手喂他豆糕呢? 这画面太吓人了! 青峰不敢怀疑殿下性格割裂,只能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相对于青峰的天人交战,楚霖洛却过得很舒心。 慵懒的阳光照得人也懒洋洋的,楚霖洛给阮棠讲了下京城上元节放花灯的盛况,听得小姑娘眼睛都冒星星,忙不迭问什么时候可以带她去看。 问完她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去京城,她年纪小并不代表她傻。 林哥哥只是暂时住在这里,伤好了就会离开,离开了他们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想到这里,她觉得阳光也不可爱了,整个人都蔫了。 楚霖洛见小姑娘上一刻还手舞足蹈,现在脸搁在石桌上跟霜打的茄子一般,真是小孩的脸说变就变:“糯糯怎么不高兴了?不喜欢林哥哥讲的故事吗?” 阮棠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可能就像眼前这盒点心吧,可能这辈子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了,所以心里很难过。 “春桃姐姐给我讲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她说牛郎和织女每年只能见一次,林哥哥你伤好离开清河县,我是不是就永远见不到你了?” 楚霖洛看着阮棠红红的眼眶,这句话像是细细的银针扎在心间,有点酸,有点疼,他一时语塞,也沉默了。 小姑娘低着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发髻上的蝴蝶结也耷拉下来,像是红色的泪滴挂在头上,他紧了紧拳头,微叹了口气。 “糯糯这么可爱,林哥哥保证每年都回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点心好吗?” 阮棠猛然抬头看向楚霖洛,眼里的泪水还蓄在眼眶里,随时都有决堤的危险:“真的吗?” 楚霖洛给她肯定的眼神:“当然了,林哥哥从不骗人!” 青峰心里腹诽:殿下不要乱忽悠小姑娘好不,青州到京城一来一回要五个月,一年快一半的时间给小姑娘送点心,其他事情都不用做了。 楚霖洛见小姑娘还是蔫了耷拉的,便吩咐青峰拿着绳子陪着阮棠跳百索,丝毫不顾青峰一脸生无可恋。 看她跳得红扑扑的脸蛋,比熟透的柿子还要红艳,楚霖洛眼角也染上醉人的笑意。 小姑娘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银铃般的笑声就响起来了。 他并不轻易许诺,看她难过话没经过脑子就冲出来了。不过他并不后悔,小姑娘救他一命,这一点小小心愿还是要帮她实现的。 青峰为了配合她的个子只能半弯着腰,一个下午陪玩下来,他觉得比杀人都累。 好在楚霖洛还算体恤下属,趁着半途休息送给她两匹掐丝红锦缎。 阮棠接过锦缎连百索也不跳了,抱着缎子去找王嬷嬷,她要做漂亮衣裳。 青峰看着西斜的日头,匪夷所思的一天终于可以结束了。 第6章 柿饼 清河县,君子街,阮茂庭和两位属官踩着月色走在街道上。 清河县地处偏远,晚上宵禁形同虚设,现在街上却只有他们三人,两边破败的房屋让大家的心很是沉重。 去年街道两边店铺林立,车水马龙,虽然都是小门小户,大家有口饭吃,日子苦一点也无所谓。 今年一场大旱乡民只收得两成粮食,就算阮茂庭极力上书免去今年的赋税,还是杯水车薪,整个清河县十万百姓的口粮,他该上哪去寻得。 这次带着属官去青州,就是为了朝廷赈灾粮食。按说夏收结束就把灾情报上去了,这粮食早就该分发了,为何到现在还迟迟没有消息。 他满怀着希望赶到青州,却连知府大人的面都没见到,同知说京城来了顶重要的官员,知府大人需亲自陪同。让阮大人先在青州游玩几天,待知府大人忙完再和他叙旧。 身为父母官,乡民还在嗷嗷待哺,他哪里有心情游玩? 每日在府衙边的茶摊上等着,就怕一不小心错过了。 在茶摊上等了七天毫无所获,卖茶的老者偷偷告诉他:知府大人都是从后门进出,就怕灾民来前衙堵门。 这次青州管辖的八个县,有五个都遭了灾,临近的清平县不时有灾民跑到青州城里乞讨,知府大人眼不见为净,直接关了府衙正门。 阮茂庭十分愤怒,手掌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如此为官,真是枉读圣贤书!” 老者瞟了眼紧闭的府衙大门,慢悠悠把桌上的茶壶杯子收起来:“咱们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当官的哪有什么好人!” 这句话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阮茂庭脸上,火辣辣的疼。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只是个小小知县,所有给朝廷的文书都需要经过青州知府,除非自己撇下一切只身前往京城面见陛下呈明一切。 小家固然重要,身为父母官不能保护自己的百姓,他有何脸面立于天地之间。 文人最不缺气节,心里下了决心,阮茂庭大步走到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里,要来笔墨将清河县灾情一一写下,让同知转交给知府大人,自己带着两位属官匆匆往清河县赶。 在君子街和两位属官告辞后,阮茂庭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入县衙后院。 阮夫人病好了不少,已经可以下榻了,闻听老爷今日回来,此时正在饭厅准备饭菜。 她身上有种安静的气质,仿佛什么事在她眼前都能云淡风轻看待。 敛眉低头时,头上的镀金银步摇缓缓晃动,柳眉舒展,杏眼温柔,年轻时该是个何等美丽的大家闺秀。 阮茂庭看夫人已经可以下榻,接过菜肴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愧疚:“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老爷挂心了,妾身已经好了。”阮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剩下的菜都放在桌子上。 阮夫人本是他远方表妹,从娘胎里带了弱症,母亲早逝后就寄住在阮茂庭家里。 日子虽不是大富大贵,也算书香门第。 后来随着他来到这穷乡僻壤的清河县一呆就是八年。 平时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夫人在操持,这段时间缠绵病榻他也完全顾不上。 跑上跑下为全县百姓奔波,独留她在家,真是委屈她了。 思及此,他拍了拍阮夫人的手:“我整日不在家,真是委屈夫人了。” 阮夫人温婉一笑,将自家老爷引到主位坐好,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桌上放着韭菜盒子,凉拌藕片,锅塌豆腐,酥油茄子,还有一碗蒲菜汤。 若是往年,寻常人家也不会这么素,今年实在是收成不行,韭菜盒子里的鸡蛋还是后院养的母鸡下的蛋。 阮夫人边给自家老爷布菜边回道:“老爷说的哪里话,您身为父母官,为了百姓辛苦奔波,妾身除了把家里理好,不让老爷劳心,其他也做不了什么。” 看着自家老爷鬓边点点白发,心里不由一阵酸涩。 算起来阮茂庭还不到四十,这几年为了百姓操劳的硬生生老了十岁。 当初晋阳老宅,桃花树下一把折扇,一本《孟子》,满腹诗书,何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直到到了京城,遇到那命中的劫数…… 天意如此,真是半点不由人啊! 阮夫人见自家老爷眉头紧锁,只是扒拉碗里的白米饭,便夹了块他最喜欢的藕片到阮茂庭碗里:“老爷,既回了家就歇歇会,您若是垮了,整个清河县的百姓还怎么活啊!” 阮茂庭心里盘算是否需要跑京城面见陛下,这一来一回好几个月,就算粮食来了,估计百姓也是十室九空了。 怪只怪自己,没有早几个月去打听,心里一团乱麻,草草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阮夫人端起一小盅菊花酒递过去:“老爷喝些菊花酒解解乏,妾身刚好有一事想跟老爷商量。” 阮茂庭喝完酒有些疑惑:“何事?但凭夫人吩咐!”, 阮夫人不过想让老爷稍微放松下,不要老钻在赈灾粮款的事上,又给他倒了一盅酒:“老爷,是不是该给糯糯找一位夫子教导下?她天天后院玩也不是个办法,妾身能力有限,如今也教不了她什么。有一点学问,以后说人家也好办一些。” 阮茂庭膝下只有阮棠一个,皮是皮了些,也是他过于宠溺。 阮棠已经八岁,是该给她找个夫子学些礼仪,他和夫人不能护她一辈子。 不过找夫子也需要机缘,县里人才匮乏,识字的都不多,更别说可以教书的,他捋着短髭说:“等这次赈灾事宜办完,我去寻访一下县里的夫子。” 阮夫人也没想这两日能定下来,只是借口跟自家老爷商量一下。 见他两杯小酒下去疲倦中带着醉意,知道他这几日过于劳碌身心俱疲,召唤王嬷嬷一起扶着半醉的阮庭茂到正房床榻上歇息。 深秋天气凉,阮夫人给他掖好被子准备起身,莹白素手被一只大手抓住,然后听到阮茂庭迷迷糊糊哼道:“辛苦夫人了……” 这提笔写字的手虽说手无缚鸡之力,却生生在岁月中熏黑了些,也健壮了些。 阮夫人反手握住这只手,轻轻塞进被窝里,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 她从不求富贵,只求一真心人,就算这真心未必在她身上,也无怨无悔。 ~~ 这日,楚霖洛有事出去了,阮棠坐在葡萄架子下的秋千上,无所事事荡秋千。 身穿鹅黄色小袄的阮棠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娇艳可人,就是纠着眉毛叹气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数了遍屋檐下挂着的柿子,一共三百五十二个,比去年多了些,还是不能让自己高兴起来。 前两日王嬷嬷把柿子削好了皮,阮棠和楚霖洛联手把柿子系上绳子挂在屋檐下。 一串串跟风铃一样,十分好看! 她赌气般把一溜的柿子都捏了个遍,上面够不着的等林哥哥回来再弄。 林哥哥喜欢在小花园里看书,她就赖在小花园玩。 她不明白书有什么好看的,林哥哥每天看书不觉得无聊吗? 小时候娘亲教她识字,也看过一些书。但她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去学堂夫子讲课她就犯困,一拿起书更觉得眼皮抬不起来。 好在林哥哥不嫌她吵,还能一心二用,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都能从林哥哥这里得到满意的答案。 以前没觉得个子矮有什么不好,看林哥哥一垫脚就把一串柿子挂在屋檐下,她就迫切地想长高。 为什么自己这么矮呢?林哥哥就比自己大了六岁,还没到一半呢,怎么身高比她高一半,真是太气人了。 她决定要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让自己不生气。 葡萄藤上的葡萄早被摘光了,深绿的葡萄叶有些发黄,再冷些就要枯萎了。 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她甩掉绣鞋往秋千一站,稍一用劲便荡起来了,越荡越高,越荡越起劲。 如果荡得足够高,是不是就可以一下子飞到京城去。 等阮夫人绕过游廊,从月亮门走进时,要停下已经来不及了。阮棠心一惊手一松,从秋千上摔了下来,手上皮都擦破了。 王嬷嬷赶紧上去扶起阮棠:“小祖宗啊,你爬这么高作甚,这要摔花了脸你这辈子可咋办呢?” 阮棠手上火辣辣的疼却不敢哭,爬起来乖巧站着,偷瞄一下娘亲,发现她依然冷着一张脸,可爱的吐了吐舌头,缩了缩小小的身体,随后可怜兮兮的唤一声:“娘亲。” 娘亲最吃这一套了,百试百灵。 见娘亲脸色缓和了些,赶紧狗腿地扶着她老人家在石桌旁坐下,自己站在身后殷勤的帮娘亲捶捶肩膀。 林夫人手抚着额头有些头疼,把阮棠拉到跟前仔细瞧着。 八岁的小姑娘软萌可爱,身量比去年高了些,圆润的小脸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到处乱转,和大家闺秀一点都不沾边。 也是自己从小过于宠着,这顽劣的性子以后怎么嫁人? 她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示意阮棠坐下:“糯糯,过几日娘亲准备请一位夫子来教你念书,你已经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万不可像今日这般莽撞,惹别人笑话。” 阮棠被娘亲打量半天浑身不自在,一听又要念书,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搂着娘亲的手臂,小脑袋搁在娘亲肩上撒娇:“娘亲,糯糯以后一定乖乖的,娘亲教我念书就行了吧!” 阮夫人莞尔,知道她的鬼心思,点点她的鼻子:“别耍滑头,现在娘亲是管不住你了,只能寄希望夫子。天天在后院跟个猴儿一样,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呢。” 阮棠拿肉肉的小脸在她发丝上蹭蹭:“娘亲,糯糯只想一辈子陪在爹娘身边,不想离开家。” 赵湘瑶说了:嫁人就要去好远的陌生地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爹娘。 她才不要离开最爱她的爹爹和娘亲呢。 阮棠还小,这些道理她也听不懂,见她噘着嘴一脸不情愿还想磨两句,阮夫人赶紧板脸说道:“此事没得商量,你好好准备下,再敢把夫子的胡子剪了,家法伺候。” 娘亲的家法是一个月不能吃点心,太不人道了。知道她馋嘴,这是专为她制定的家法。 阮棠低头泄气般闷闷回道:“知道了……” 第7章 请夫子 午睡过后阮棠怏怏地蹲在月亮门口看蚂蚁搬家,时不时放一根小木棍给蚂蚁增加难度。 本来就圆润白皙的脸颊此时气鼓鼓的,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楚霖洛午后回到县衙,走到自己屋门口刚好看到阮棠圆圆脑袋上的黄绸带子晃来晃去,抬起袖子闻了闻,确定身上没有血腥味才走过去。 见小姑娘拿小石子围了一个圈,那些蚂蚁四处逃窜却无路可逃,恶趣味十足,便问道:“糯糯在作甚?” 阮棠抬头看是楚霖洛,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了。 随即耷拉着脑袋,拿着木棍戳那些小石子,给蚂蚁让出一条路,蚂蚁刚逃出来又在路口摆上一排小石子。 从楚霖洛的角度看去,小姑娘侧边的小脸微微鼓起,让人想拿指头撮一撮。 “我在看蚂蚁搬家。”瓮声瓮气中带着一丝委屈,看起来很不开心。 楚霖洛倚在月亮门上没再说话,这小丫头心里藏不住话,等会就自己全倒出来了。 楚霖洛心里还没数到十,阮棠鼻子嗅了嗅,目光就落在他脚边的食盒上了。 又有点心吃啦! 阮棠扑过去打开盖子,是县北程家铺子的藕粉桂花糖糕,淡黄的糖糕切成长条码成梯子型,糖糕上浇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蜂蜜,蜂蜜上点缀点点糖桂花,甜香的味道还冒着热气。 阮棠噔噔迈着小短腿跑进屋里净手,没一会儿又跑出来抱着食盒放在石桌上。 葱白圆润的手指拿起一块糖糕放入口中,腮帮子跟着轻轻动着,吃得不快,还挺有节奏。 看她微眯着眼吃得十分享受,会让人觉得她吃的是人间美味! 解决完大半的桂花糖糕,她才摸了摸肚子露出餍足的神色。 “林哥哥,程家铺子的点心可不便宜,今年灾年大家都不容易,银子要省着点花。” 楚霖洛听她装着大人口气老气横秋劝说着,眼角的笑意漾出几圈涟漪:“林哥哥虽然现下落魄些,请糯糯吃点心的钱还是有的。” “不只要考虑现下,以后的事也要打算好。你也不小了,去京城谋个体面点的差事,再娶一个漂亮的媳妇……” 楚霖洛看她抱着肚子哼哼唧唧,知道她没控制住又吃多了,回头对旁边的春桃说:“你家小姐吃多了些,劳烦熬些山楂水给她消消食。” 春桃应了声是便去厨房了。 小姐古灵精怪,老是出些鬼点子瞎折腾,自己怎么劝都不听。 自从林公子来了,自己轻松了好多。 有些危险的,林公子都会耐心给小姐讲道理,道理讲得深入浅出,小姐都能听进去,她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被王嬷嬷训了。 真希望林公子永远留在这里。 春桃离开后,楚霖洛领着她在小花园溜圈,顺口问道:“你刚才那些话是听谁说的,年纪小小,知道的倒不少。” 最讨厌别人把自己当小孩子了,只见阮棠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双手叉腰道:“我已经八岁了,到腊八那天就满九岁了,赵湘瑶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成家立业,我也是为你好,你居然还取笑我。” 院墙外面的青峰腮帮子抖得跟抽风似的,自从上次见过小姑娘后自家主子就把自己支得老远,办完正事就让他各处找好吃的点心,敢情都是喂这只小馋猫啊! 若是一只温顺的小猫也就罢了,这位还没他腿长的小豆丁居然敢教训起殿下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奇怪的是殿下居然也不生气,还笑起来了。 青峰看看昏暗的天气,若是此时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都不会奇怪。 楚霖洛把石桌上的食盒盖上,上面浇了蜂蜜,很容易招小虫子:“赵湘瑶是谁?” 阮棠被林哥哥冷不丁一打岔就忘记生气的事了:“赵湘瑶是县南边赵家庄赵财主家闺女,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她爹爹要把她嫁给一个扬州的丝绸商,因为赵财主最喜欢穿绸子衣服了。” 阮棠戳着屋檐下吊着的柿饼,没头没脑问一句:“赵湘瑶说嫁人了可能再也见不到爹娘了,林哥哥你想念你爹爹娘亲吗?” 楚霖洛自顾自地把上头的柿子小心捏扁,王嬷嬷前两日说过,晒个两三日就要捏一下,慢慢柿饼就成型了。 阮棠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正想结束这个话题,却听到林哥哥缓慢说道:“我娘在我九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对不起林哥哥,勾起你的伤心事了。”阮棠歉疚地说。 林哥哥修长的手臂刚好挡住了脸,她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林哥哥心情不是很好。 楚霖洛借着弄柿饼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冰冷,那个视女人为衣服的帝王只不过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不是给他生命的生身父亲。 远郊三十里外的地牢里,那些前一个月追着他的人,现在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压抑久了人就想发泄一下,比如鞭子抽在身上的声音,烙铁粘在皮肤上的气味。 他不算一个好人,却莫名想呵护眼前这个小姑娘的一片童真。 算是弥补自己童年的缺憾吧! 楚霖洛后退两步看着珠帘般的柿饼,又恢复温润如玉的模样:“不怪糯糯,能遇到糯糯林哥哥很开心。” 腿伤虽然好了,站久了还是有点异样,他拉着阮棠坐在石桌旁:“糯糯方才因何闷闷不乐?” 说到这阮棠像被抽了脊梁骨一般瘫坐着,委委屈屈诉说着:“娘亲说要给我找个夫子,教我念书。读书最是无聊了,还不如看蚂蚁搬家。” 学渣阮棠趴在石桌上,哀叹自己人生何其悲惨。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瓷白的肌肤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柔光。 他在这住了快一个月了,的确没见过这小姑娘摸过书本。 身为官家女子,琴棋书画好歹要会一些,要不然会被人看轻,他思索了会问:“琴棋书画,你喜欢哪样?” “我不会弹琴,下棋只会玩双陆,每次抛色子我抛得可准了。书的话我喜欢看话本子,以前和赵湘瑶偷偷去悦来楼听说书的讲故事,被发现后就不敢去了。画画我只是随手涂鸦,娘亲说看不懂我在画什么……” 越说道后面声音越小,好像自己真的什么都不会,要把这些都学会,那不是要了她的小命。 楚霖洛扶额,玩乐的会不少,没一件拿得出手的。 本想纠正一下书不是指“看书”,而是书法写字,看她秀眉皱起可怜巴巴的,索性先不解释了。 他跟她玩过两次双陆,这小姑娘手气是不错,可是这种博戏游戏上不得台面。 “明日你画幅画给我看看。”楚霖洛想起她在木棍拐杖上画的老虎还不错,说不定还有救。 阮棠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到明日再画,直到楚霖洛拿出一盒药膏,把她手掌拉过去,她有点愣神。 擦伤有一会了,现在手掌都有点肿起来了,一些地方隐隐有血丝渗出。 楚霖洛皱着眉打开盖子,修长的手指蘸取一些淡绿色的膏体,细细涂抹手掌上的擦伤。 凉凉的药膏涂上去很舒服,林哥哥低着的眉眼更好看。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到他头顶温润的白玉簪和箭斧般利落的眉峰。 他眉心不着痕迹皱了皱,然后在伤口吹了吹。 阮棠觉得有点痒,忍不住瑟缩一下,楚霖洛马上问道:“很疼吗?” 阮棠摇摇头,露出招牌大笑容:“不疼,谢谢林哥哥!” 楚霖洛揉了揉她额前薄薄的刘海:“今天记得不要碰水,晚上让丫鬟再给你抹一次,明日就好了。” 说着把那盒药膏递给阮棠。 青峰在墙外头心疼得五官扭曲:我的殿下,这盒药膏可是王太医花了半个月配出来的,里面的千年人参、极品何首乌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伤及肺腑才会用的珍贵药膏就这样拿来哄小姑娘,不得不说一般人可做不来。 ~~ 昨日还有些阳光,今日天一直阴着。 现在只是巳时,远处黑压压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空中的蜻蜓几乎挨着地面飞,一场久违的大雨即将来临。 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一天,好像要把今年夏天缺的雨水一次性补齐。 人生四大幸事之一便是——久旱逢甘霖,这场大雨对清河县的百姓来说真的是久违的甘霖。 这场大雨把世界洗得格外清新,空气中都是泥土的芬芳气息。 大雨过后,廊檐下放着一张长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身穿雪青色小袄的阮棠俏生生站在桌案前低头作画,额角的碎发柔顺垂下,随风飘动着。 阮茂庭本就是进士出身,阮夫人出自书香门第,没想到阮棠居然会不爱读书。 楚霖洛拿着一本《齐民要术》翻看着,偶尔抬头看看认真作画的阮棠。 院子里的柿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石榴树勉强剩下几片叶子没精打采挂在梢头,唯独水缸里的残荷被大雨洗得鲜活了。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阮棠把毛笔搁在笔枕上,局促不安的往楚霖洛那里看了一眼,就像一个怕被夫子训斥的乖乖学生。 楚霖洛收起脸上的笑意,板着脸走了过去。 第8章 秋日残荷图 楚霖洛本来就比她高许多,这样严肃的走过来让她感觉莫名的压力,一个人有夫子的气质她就心虚。 阮棠大眼睛眨巴眨巴,两只小手无意识的拽着腰上的朱红绦子。脸颊上还沾点墨迹,看起来像一只大花猫。 楚霖洛花了好大力气才控制自己保持严肃的表情,为防破功赶紧低头看阮棠作的画。 这是一幅秋日残荷图:三尺宣纸上荷花半枯不枯,中间的荷叶还是深绿色,边缘已经枯萎卷曲,片片花瓣飘落水中,独留一片在莲蓬上,好像不舍得离去一般。 技法上有些稚嫩,细节有些粗糙,但整体布局舒适,还是挺有想法的,画出了雨后秋荷的精髓。 楚霖洛提笔在宣纸上添了两只白鹭,一只站在水里,一只展翅高翔,整个画面立马鲜活起来。 他略一沉吟,在右上角竖排:残绿舒卷秋风晓,红萼凋零紫莳重。 这两行字笔力劲道,灵动飘逸,饶是阮棠这种半瓶墨水的也能看出写得极好。 楚霖洛看她崇拜的目光,笑着摇摇头,在旁边水盆里拿帕子沾水把她脸上的墨汁洗干净。 阮棠享仰着头受着林哥哥细心的照顾,突然灵光乍现:“林哥哥,你来当我夫子好吗?” 楚霖洛帮她擦脸的手一顿,见她明亮的大眼睛满怀希冀看着他,眉目一展如云散日出:“好啊……” 不只青峰想不明白,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对于小姑娘的要求,自己怎么都全盘答应呢。 就当宠一下软萌小妹妹吧! 见林哥哥答应了,阮棠高兴得原地蹦跶两下,又皱起了小脸:“林哥哥,请你做夫子要多少钱啊?我怕我钱不够耶……” 说着,低头去翻自己的小荷包,只翻出几颗松子糖。 楚霖洛把帕子扔回水盆里,眼角的笑意十分温柔:“糯糯其实挺有画画天赋的,所谓黄金易得,璞玉难求,既然碰到,当然要悉心教导。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谈何报酬。” 阮棠欢脱地蹦跳着,急忙跑去告诉娘亲她有夫子了! 楚霖洛回到自己屋里,青峰已经在房梁上候着了。 见殿下回到东厢房关门,青峰从房梁上飘落下来。 他不明白殿下干嘛要当那小姑娘的夫子,当今陛下规定所有皇子都要接受国子监大儒开蒙,虽然栗美人位份不高,殿下也在开蒙之列。 殿下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自然受那些大儒学者喜爱。 听说殿下曾经有一篇策论有理有据,见解独到,得到满朝文武的赞扬。他是个粗人,看不懂,但看大家都说好,那肯定是非常好的。 虽然有时殿下要受那些纨绔皇子公主的欺负,暗地里他们主仆两个也没少让那些天潢贵胄吃瘪,殿下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在被天下大儒颜师收入关门弟子后,那些皇子便不敢造次了。 颜师一生收的徒弟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晚年学问更是登峰造极,为天下读书人仰望的高山。 是以撇去皇子的身份,在京中就算黄金万两也请不起殿下当夫子,这小姑娘运气也太好了吧!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楚霖洛端坐在桌子旁,右手搭在眉头处,似乎有些疲倦。 教一个八岁的小学渣真是不容易! 青峰撇去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紧说正事:“回殿下,常总兵拨来的一百精兵都已经安置好了,就在今日您去过的那个庄园里。清河县一直遭受山贼的侵扰,以剿匪的名义安排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殿下要不要搬到庄园里养伤?” “不必,此地养伤甚好。” 青峰见自家主子语气笃定,也不敢再提这事。心里却在想:难道殿下逗那个小姑娘逗上瘾了,舍不得走吗? “清河县赈灾粮款查得如何了?” 听到主子的问话,青峰赶紧把脑瓜子里的疑惑拍走:“赈灾粮款属下已查明,是被赵王贪去了,赵王辖区三个州就包括青州。如今京城米贵则是信国公炒起来的,这两人联手是想借青州的灾情大赚一笔。” “赵王和信国公?这倒有意思……”楚霖洛冷笑着,峻毅的眉眼里净是嘲弄。 赵王是他九叔,当初先帝酒醉后宠幸宫女的产物。他这个九叔别的不会,吃喝玩乐第一名,先帝把他打发到青州一带封赵王,管辖青州锦州全州三个州。 他算是父皇的手足,为了皇家颜面,在天下人面前表演兄友弟恭,一般小错父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侵吞赈灾粮款,勾结官员可不是小错了,往大了说可是有谋反的嫌疑。 这信国公一边奉承二皇子,一边勾结赵王,算盘打得够响啊! 只是不知道二皇子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信国公可是他岳丈…… “朝中难道无人质疑吗?”楚霖洛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一般这个时候说明殿下在思考比较重要的事。 青峰赶紧回道:“质疑的都被贬或者被杀,青州一带本就是赵王的封地,京城的官员也不敢贸然插手,属下还查到青州知府也参与此事。” “哼……青州知府不参与,这事恐怕也瞒不住。传点风声出去,给京城那些闻风奏请的御史找些活干。顺便让安插在二皇子那里的人再扇扇风,我这个好皇兄应该不知道他这位好岳丈干的好事。” 青峰迟疑了一会,小声提议道:“殿下,现在捅出去是不是有点早,等到灾民暴动时岂不是更好的机会?” 楚霖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比刚才的眼神还冷。脸上没任何表情,青峰却感觉自己被利箭射中一般,赶紧跪下以额触地。 主子冰冷缓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青峰你记住,不得已时可以拿官员当筹码去博弈,这是官员的命。但是百姓不行,民为贵君为轻的道理我不指望你明白,但是需要你去遵守。知道吗?” 青峰觉得后脊梁在冒汗,颤声道:“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楚霖洛听着门外细碎的脚步声挥了挥手,青峰会意,脚一蹬,轻巧地落在房梁上。 这间屋子不算新,小厮打扫时房梁忽略了,青峰看着屋顶的蜘蛛网,随手把伺机捕食的蜘蛛捏死了。 随后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不怀疑刚才殿下真的动怒了。如果没有那小姑娘过来,责罚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段时间看殿下天天逗小姑娘,他差点忘了主子领兵时是何等严厉。就因为部下抢劫了边境百姓,每个人被杖责五十军棍,差点半条命都没了。 当初对抗俺答,殿下率领五百铁骑火烧俺答粮草大营,生擒当时领兵的首领阿勒史,可是让镇北侯刮目相看啊! 那时殿下才十二岁,初出茅庐的年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陛下听闻镇北侯的奏报,龙颜大悦,封殿下为齐王。 殿下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将军,邻家大哥哥只是表象。 青峰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绝对要牢记这一点。 听着小花园里清脆的欢笑声,以后殿下若是生气,拉这尊佛来救火倒是不错。 ~~ 这日夜晚,难的不下雨了,秋风送凉,桂花飘香。 阮夫人就着烛光,欣赏着阮棠拿来的那幅秋日残荷图。 到底是书香世家出来的,一眼就看出那两只白鹭和旁边两句诗的功底。 原来收留楚霖洛只是看他一个大小伙子遭了山贼可怜,让他在府衙养伤。没曾想居然是个读书人,看起来学问还不低。 阮棠说要请楚霖洛当夫子,凭这幅画是完全够资格的,整个清河县也难找出学问更高的人了。 听春桃说:糯糯和这位林公子很是投缘,总能听进林公子的劝诫。 以前不是没给糯糯请过夫子,无奈她总是很抵触,不是偷偷溜走,就是捉弄夫子弄得人家下不来台。 后来让她去学堂念书,和赵财主家闺女两个就是俩霸王,差点没把学堂点着了,让阮夫人伤透脑筋。 这个林公子是糯糯主动请来的,要是能教好糯糯,真是再好不过了。 阮夫人打定主意,吩咐王嬷嬷备好酒菜,又咬咬牙从匣子里拿了五两银子出来。 虽然阮棠说了人家不要束侑,只是报答救命之恩,阮夫人却不敢失了礼数。 上次卖首饰的两百两银子都让老爷分给受灾的百姓了,匣子里就剩下的三两碎银子和一些铜钱,也不知这年岁该如何过下去。 正要去前院,阮茂庭从衙门走来,脸上竟是许久不见的喜色。 见桌上的酒菜,阮茂庭捋着短髭朗声笑道:“夫人是听到好消息了,特地为为夫备下酒菜庆贺的吗?” 阮夫人一脸疑惑,前段时间朝廷赈灾粮款迟迟没下来,老爷一边奔走疏通,一边要核查灾情,急得头发都白了好多。 这两日本就打算直接上京城去面见陛下,行礼都打包好了。 现在能这么高兴,应该是赈灾粮款下来了,于是猜测着问道:“莫不是朝廷赈灾粮款下来了?” 第9章 拜师 阮茂庭满面红光,笑得更开怀了:“夫人真是聪慧过人,正是这个好消息。知府大人派人来传话,粮食已到青州府衙,他会派人把粮食运往各县,咱们清河县受灾最为严重,所以明日就会有粮食到咱们县里。” 想起在各个村子看的情况就心情沉重,田地就像冬日老汉龟裂的手,布满沟壑。 那些住在茅草屋里的人,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外头风雨大作,简陋的茅草屋里,五岁小儿光着屁股,在简陋的厨房煮树皮充饥,旁边三岁的弟弟趴在灶台上不停流口水。 这两日的大雨虽然带来丰沛的雨水,但也使一些茅草屋倒塌,可怜的村民只能躲到山洞里生活。 田地是百姓的命啊,眼看着贫瘠的土地,饿得皮包骨瘦的乡民,让他这个做父母官的如何看得下去。 现下粮食有了着落,他感觉肩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了许多,撩起外袍刚要坐下吃饭,却被阮夫人拽住了:“老爷,这些酒菜是妾身为林公子准备的……” 阮茂庭眉毛一扬,疑惑问道:“哪位林公子?” 阮夫人不言,从书桌上拿来那幅秋日残荷图给阮茂庭看。 阮茂庭只看了一眼便不住赞叹:“这两只白鹭形态飘逸,好像要从画中飞出来,这两句诗更是骨气奇高,只是这荷叶形态缺些气势,好在还算有灵气。这幅画莫不是你说的林公子画的?” 阮夫人颔了颔首:“这是林公子和糯糯一起画的,白鹭和诗句都是林公子的手笔。一个月前这位公子遭了山贼在前院养伤,今日糯糯跟我说林公子答应当她夫子,准备教她书画。” “那真是极好,夫人把酒菜带上,老夫要和这位林公子痛饮几杯。”夫子的事情也解决了,阮茂庭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 ~~ 楚霖洛今日左眼跳的厉害,想着这几日下雨不出门,看书看多了眼睛疲劳。 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眉心,便走出房透透气,冷风裹着清冽的桂花香,深吸一口气,提神醒脑,十分舒坦。 今晚的饭食应该会比以往丰盛些。 他对食物有些讲究,但不是很重口欲,以前领兵杀敌,为了稳定军心,大锅饭他也吃得下去。 他看得出来,县衙的人已经竭尽全力招待他了,抛去朝中的尔虞我诈,他还挺享受这安静的书斋生活。 日暮黄昏,府衙那边有一盏红灯笼摇曳着往这边移动。 今日的酒菜来了! 待看到阮茂庭沉稳儒雅的身姿,他收敛倨傲的神情,紧了两步上前拱手道:“未知阮大人亲临,林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阮茂庭虚扶一把,捋着短髭呵呵笑道:“是阮某怠慢了,府衙中住着一位才华横溢的公子,竟隔了一个月才来拜见,真是失礼失礼。” “阮大人为灾情劳心奔走,林某一介布衣使不上力,已是十分羞愧,怎敢叨扰阮大人。” 两人寒暄了两句,见酒菜已摆在小花园石桌上,阮茂庭摆了个请的姿势,邀请楚霖洛入座。 楚霖洛早就让青峰调查过阮茂庭,要不然他也不会心大到在府衙前院一住一个月。 这阮茂庭是中兴八年的进士,为人过于正派,稍微带点文人的迂腐,在朝中混得不甚如意。 因弹劾信国公占用田地被打压到这偏远的清河县当县令,不过他倒是心态平和,能沉下心来为百姓做实事,比在朝堂上玩心计那些人强。 楚霖洛在观察阮茂庭,阮茂庭也在打量他:“小友是京城人氏?” “自幼在京城长大,母亲早亡,父亲经商经常不在家,因和颜师有些交情,便把在下放在颜师府里做个童子,希望能得些教诲,假以时日寻个活命的营生。” 他从军营出来用的就是“林洛”的身份,这一套说辞和路引资料一应俱全,无论谁来查都看不出破绽的。 “颜师可是我朝大儒,小友能在颜师门下,学问成就当是不低啊……”读书人对读书人都是惺惺相惜,颜师仰望般的存在,天下读书人都想拜到他门下。 楚霖洛谦逊地说:“惭愧惭愧,在下只是颜府在打杂,算不得拜入门下。颜师德高望重,偶尔能得他一两句指点已经受益匪浅了,只求明年春闱之时能榜上有名,不枉颜师一番教诲。” “后生可畏,想当年老夫乃中兴八年的进士,怀着一腔热血投身朝廷,可是朝廷奸邪当道,老夫空有一腔热血却施展不开,乃平生最大憾事。”说着,手掌重重拍在石桌上,一脸的愤懑。 这段时间在青州屡屡碰壁,阮茂庭本就一肚子火气,好不容易碰到有学问的楚霖洛,心里的怒气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这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只是太过刚直,刚直易折,所以在这小地方施展不开抱负:“阮大人勿忧心,现下四海升平,边疆安定,朝廷上迷雾只是一时的。为今还需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阮夫人见自家老爷越说越远,赶紧斟酒布菜:“老爷,忙活这么多天,朝廷的事先放一放,今日只叙情谊,不谈国事可好?” 阮茂庭想起此次来的目的,起身亲自给楚霖洛斟了一杯酒才说道:“小女性情顽劣,对念书一事不是很上心,听闻小友已经应允做小女的夫子,教授学识,真是小女几世修来的福分。老夫这就让小女来行拜师礼。” 楚霖洛本来只是想着闲来无事,稍微指点一下小丫头也不错,并没想要正儿八经的收徒。 见阮茂庭弄得这么正式,正欲拒绝,眼角瞥见月亮门那里探出一个小脑袋,脑袋上的红绸带很是扎眼。 这小姑娘偷听都不知道把自己藏好些,小笨蛋。 阮夫人也瞧见自家闺女了,莲步轻移走到门口,指头在她脑袋上轻轻点了下,嗔声一句“小鬼灵精”才把她带进来。 一向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见到阮茂庭变做了乖乖女,低眉顺眼站在那里听着父亲训话,脑袋上的红绸带温顺地垂在两边。 就是大眼睛滴溜溜乱转,还朝楚霖洛挤挤眼。 阮茂庭清咳两声,见阮棠乖乖站好了,才严肃说道:“糯糯,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日向林夫子行好拜师礼,切记要认真学习,不可懈怠。” 楚霖洛转头看向阮棠,见她双手前伸交叠,小脑袋低下触碰双手,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学生糯糯拜见夫子……” 阮棠站着和楚霖洛坐着差不多高,可爱的小姑娘头一次规规矩矩行礼,在场三人嘴角都挂着笑意。 楚霖洛将阮棠扶起,正声说道:“既拜我为师,为师也没什么见面礼,这个玉坠是颜师所赠,当初他教诲我无论处于何种环境,当遵从本心。现在我把它赠与你,切记虚心学习,戒骄戒躁。” 这严肃的氛围让糯糯阮棠有点不敢吭声,阮茂庭赶紧推辞:“这是颜师给林公子,小女还小,受不起这等大礼。” 楚霖洛把玉坠放在阮棠手心,笑着说:“颜师当初就跟在下说,学问一道,要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在下只是秉承颜师教导,阮大人无须推辞。” 阮茂庭拱手致谢,拿出一个布袋放在楚霖洛手边,“这是束侑,还请林夫子莫要嫌弃。” 楚霖洛把布袋还给阮茂庭:“阮大人客气了,在下只是觉得令千金在绘画方面颇有天赋,稍加指点,定能有一番成就。束侑大可不必,若没有令千金相救,在下可能要曝尸荒野了,如今哪能安然坐在此处?” 阮茂庭只当楚霖洛夸奖自家闺女是给他面子而已,他知道自己的闺女,心思全在吃食上面,对读书不甚花心思。 今日乍一听旁人夸奖,虽是奉承的话,还是开怀大笑:“我这个女儿啊,最在行的就是吃,没曾想还有这个优点,倒是老夫疏忽了。” 阮棠小脚跺了两跺,娇嗔道:“爹爹欺负人!” 粉嫩的脸蛋兴奋得涨红,朝楚霖洛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把大家都逗乐了。 阮茂庭的迂腐正派还是让人招架不住,仗着自己年纪大些,硬是把那五两银子塞给楚霖洛,还说既然当夫子依礼给了拜师礼物,阮家依礼给束侑,是礼尚往来,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青峰在墙外一脸无语,若是在京城,就算千金相求,也说服不了齐王殿下当夫子。 现在就这么几两银子殿下就把自己卖了,哄个小姑娘牺牲太大了吧! 以他的眼神,那个布袋里十两银子都没有。 楚霖洛没再推辞,他不习惯和别人如此客套,也没有人敢把几两银子硬塞给他。 也罢,前几日让青峰赎回的那些首饰找机会还给阮棠。 那支糯糯念叨过的多宝如意簪,被调皮的糯糯偷出来过。 楚霖洛一看就是从宫中出来的东西,也不知这位阮夫人跟皇宫有什么关系。 上面的红宝石色浓如火,晶莹的绿宝石则是上好的祖母绿,这么一支至少价值千金,作为传承的首饰最合适不过。 以后留给眼前小姑娘做嫁妆也不错,看着这小小的人儿,倒有点想象不出以后出嫁的模样。 阮茂庭打断了楚霖洛的思绪:“老夫就将小女交由林夫子管教,有劳林夫子了。” 阮茂庭今日心情很好多喝了几杯,没一会酒已半酣,阮夫人赶紧扶着他去休息。 阮棠转头看父亲母亲都走了,才蹦蹦跳跳坐到凳子上:“林哥哥,你好厉害啊!几句话就把我爹爹说服了,平日爹爹认定的事都没转圜的余地。” 楚霖洛把自己前面的鸡腿推到阮棠前面,示意她吃,小姑娘刚才看这盘鸡腿看了好久了。 阮棠也不客气,小手拿起鸡腿咬了一大口,上次吃鸡腿还是楚霖洛刚到这的时候,她已经好久没吃过鸡腿了。 阮棠吃完擦净手才说道:“林哥哥,你真的觉得我画画有天赋吗?还是忽悠我爹爹的?” 楚霖洛拿锦帕给她擦擦嘴:“林哥哥从不骗人,糯糯画得不错,只要多加练习,以后肯定比林哥哥厉害。” 阮棠苦着脸:“练习会不会很累啊?我一拿笔就想打瞌睡……” “以后糯糯练完,林哥哥就给你准备好吃的糕点,可好?”楚霖洛知道她的性子,抛出诱饵。 一听到好吃的,阮棠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点点头。 第10章 化腐朽为神奇 前两天那场甘霖只是拉开了序幕,接下来的秋雨绵绵让阮棠只能往雨兴叹。 她没借口玩了,廊檐下的长案几一摆,她悲催的学画生涯开始了。 这日雨帘照例遮天盖地,阮棠的画笔在宣纸上没落几笔,倒是在自己脸上画了不少,整张脸跟小花猫似的。 春桃在旁边伺候着,脑袋啄米啄得很起劲,真可谓有其主必有其仆。 林哥哥说今日有要事需要出门一趟,那个叫青峰的随从驾着马车来到后院门口就把人接走了。 人一走,阮棠做什么都没有劲头,虽然林哥哥答应回来给她带好吃的,还是提不起劲。 春桃啄完米看自家小姐这个样子很是着急:“小姐,林夫子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这一上午快过去了你都没画完,等会林夫子回来要生气的。” 阮棠把画笔一撂,杏眼圆睁:“说了不要叫林哥哥夫子,都把人叫老了……” 春桃缩了缩脖子,嗫嚅着:“夫人说要尊敬夫子,不能造次……” 阮棠捧着脸气呼呼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爹爹一口一个“小友”,拿林哥哥当平辈对待,那这样林哥哥不是比她大一辈了。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的,不想有个大她一辈的夫子…… 正兀自生着闷气,就听到门口清冽的声音:“是谁惹糯糯生气了?” 阮棠一喜,提着裙摆就要往月亮门跑去,春桃怕自家小姐淋湿,拽着她不让跑。 楚霖洛一身白衣,撑着一把淡黄绘着秋菊的油纸伞缓缓走来。 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嘴角带着温暖的笑意,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阮棠看林哥哥走进屋檐收伞,顿时笑靥如花:“林哥哥你回来啦!” 每次听到阮棠说这句话楚霖洛心里就一阵暖意,是那种温情的感觉。就算是在母妃的漱玉轩,他也没有过这种心定的感觉。 阮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藏在身后的食盒,小狗一样往楚霖洛身上嗅了嗅,欣喜道:“是王家铺子的松子糖!” 说着搓搓手,伸手去拿食盒,却被楚霖洛按住手臂:“鼻子倒是很灵,今日的画作完了吗?” 阮棠脸马上垮下来了,小声嗫嚅着:“还没……” “嗯?”楚霖洛眉毛一挑,周身一丝寒意溢出,阮棠不禁打了个寒颤,眼圈都有些红了。 楚霖洛一怔,才发现自己语气有些严厉了,方才处置叛变的部下杀了几个人,一时杀气还没有收回来。 他拉着阮棠的袖子坐在廊檐下的杌子上,把食盒打开,捏起一块松子糖塞她嘴里。她下意识嚼着,口感酥脆不粘牙,芝麻的香味和松子的香味融合,真真令人回味无穷。 一连吃了三块,小姑娘脸上终于带着笑意了。 楚霖洛起身去看旁边桌子上的画,微黄的宣纸上只有随手的涂鸦,看不出要画什么。右下角还滴了好大一片墨。 看了眼耷拉着脑袋的小姑娘,楚霖洛叹了口气,拿起水盆里的帕子,把她脸上的墨擦干净:“旁人作画是画在纸上,你是画在脸上,真是别有新意啊!” 阮棠伸长脖子享受林哥哥帮她擦脸,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便低着头不说话,她总不能告诉林哥哥,他不在身边,她没画画的心思吧。 楚霖洛给她擦干净脸,又起身拿起旁边的画笔在阮棠的涂鸦上填补了几笔,那些涂鸦就变成了一只只活灵活现的虾,就连那片墨也变成了浓淡相宜的荷叶。 阮棠惊讶地看着,不禁叹道:“林哥哥,你真能化腐朽为神奇啊!” 楚霖洛头也没抬:“你也知道你画的是腐朽?作画前先要知道自己要画什么,才能下笔。任意而为虽然有时会有奇迹,但是凡事不能靠运气,知道吗?” 见小姑娘频频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现在你想画什么,自己想一下。”说完,把笔搁在旁边,坐到旁边的杌子上静静看书。 阮棠怯怯忘了一眼楚霖洛,眼珠子滴溜一转,便开始提笔作画。 楚霖洛见她开始认真画了,便没管她,自己认真看起书来,只是不明白小姑娘为什么画几笔就看他一眼,难不成他脸上有画。 两盏茶后,阮棠搁笔伸了伸懒腰,很狗腿的看了他一眼,一副乖乖学生的模样。 楚霖洛放下书起身走来一看,愣了一下。 小姑娘居然把他刚才看书的样子画下来了,低垂的眉眼,挺拔的鼻子,就连嘴角的一丝笑意也捕捉到了,不得不说还真画出了神韵。 看了一会,不由得偏头看了她一眼。 阮棠吐了吐舌头,居然还有点害羞,脸上飞着两片嫣红。 楚霖洛脸色平静:“画得不错,下次注意线条粗细,轮廓可以多些笔墨。好了,这些松子糖都归你了,下次继续努力。” 阮棠雀跃地接过食盒,靠在廊檐栏杆边,一边欣赏如织的雨雾,一边吃着松子糖,还很大方地递了块松子糖给他。 楚霖洛笑着接过,细细品味松子糖的醇香。这段时间跟着糯糯吃了不少糕点,渐渐也适应了这些甜甜的东西。 糯糯说吃了甜点心情会变好,看着她吃甜点真的心情莫名的好。 吃了两人净了手,楚霖洛又递给她两本柳大家的字帖,让她无事时照着字帖好好练字。 阮棠望着雨雾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这世界为什么要出现琴棋书画这些东西。 学渣的怨念比连绵的秋雨都多! 趴在墙头的青峰怨念更重,柳大家的字帖清河这个小县城没有,这还是他跑到青州买的,果然是给这尊佛买的。 殿下,您不觉得派你最得力的护卫干这事有点大材小用吗? ~~ 凛冽的北风带走了绵绵细雨,也带走了小花园里仅剩的绿意,天气一下子冷下来了。 阮棠作画的案几早已挪到自己的小书房。这个小书房是以前阮夫人让人收拾出来,让阮棠有个清净之地好好学习,奈何她心性不定,一直都空着。 画画其实还有些趣味,可发挥空间比较大,写字真的是要她小命。 楚霖洛发觉她写字没有力道,让春桃拿袋子装了少许米粒,绑在她右手腕上,锻练腕力。 初冬的小书房,阮棠额头都沁出了汗珠。没一会儿,握笔的右手就抖得不成样子了,宣纸上一个“正”字跟毛毛虫爬出来的一样。 春桃在旁边看得心疼死了,拿帕子给她擦擦额头的汗:“小姐,我们歇一会吧!你还这么小,有的是时间练。” 阮棠不作声,咬着牙兀自练着,圆脸的脸颊看着更鼓了。 林哥哥呆在县衙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几乎每天青峰都会驾着马车在后门候着,经常晚上了才回来。 好几次都快半夜了,她看着林哥哥踱回房的身影慢慢隐没在黑暗里,心里莫名一酸。 林哥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每次回来脸上都没有笑容。 身上有种让她害怕的气场。 阮棠年纪不大,心里却清楚:林哥哥快要回京城去了。听说京城离这里很远,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林哥哥。 她这段时间练习得很卖力,就是想在林哥哥离开前看到她这个学生的进步。 “小姐,你都练了一个时辰了,歇一会吧!”春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低头一看,一不小心走了神,好大一滴墨滴在纸上,这张算是废了! 正要换一张纸继续练,楚霖洛推门走了进来。 阮棠把毛笔往砚台边一搁,转头欣喜喊道:“林哥哥你回来了!” 楚霖洛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笑着问道:“糯糯今日练得怎么样?” 春桃把自家小姐写好的几张呈给楚霖洛,规规矩矩说:“回林夫子,今天早膳后小姐就开始做功课了,今日练字练了五张。奴婢劝她歇会都不听,练得可认真了。” 楚霖洛看了眼阮棠,见她笑颜如花一副等着夸奖的表情,点了点她的鼻子才伸手接过那几张纸仔细检查起来。 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好歹有些力道了,有进步! 待看到最后一张那一大滴墨水,眉头不禁皱了皱。 阮棠赶紧解释:“对不起林哥哥,刚才一走神这张没写好。” 说完,低着头绞着腰间的绿绦子,一副知错了的委屈模样。 楚霖洛拉起她的手坐在椅子上,将她手掌朝上,修长的手指一拉,她右手腕上的米袋便落在桌子上了。 阮棠甩了甩酸胀的手腕,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看林哥哥从袖子里拿出一精巧的小盒子,吸了吸鼻子问道:“这是什么?” 楚霖洛打开盖子,一股清新的薄荷味溢出,很是提神醒脑。 他挖了一些抹在掌心,双手揉搓到药膏发热,便将阮棠微红的手腕包在手心,一边搓一边说:“我刚开始练字手上绑的是沙袋,可比你这个重多了,一天练下来,手腕都肿得老大。这个药膏活血化瘀,晚上睡前让春桃再给你抹一遍,过几天就好了。” 小姑娘的手柔弱无骨,肉嘟嘟的手感很好,见糯糯不吭声,他又说道:“学问一道,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要日积月累的练习。今日先练到这里……” 冷不防一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接着又是一滴。 楚霖洛抬眸看去,小姑娘可爱的脸庞满是泪痕。 第11章 叫花鸡 楚霖洛揉搓的手顿了一下,又低头细致地揉起来:“怎么,让你休息半天怎么还哭鼻子啊?那下午还是接着练……” 到底年纪小,被林哥哥一逗,她哇哇大哭起来。 那哭得一个伤心啊,整个身体都一抖一抖的,小脸憋得通红。 楚霖洛手上沾着药膏,不方便给她擦眼泪,只好取出雪白的帕子:“林哥哥只是逗你玩,下午给你放个假,等会有好东西给你。” 阮棠原来只是想到以后见不到林哥哥心里伤心,听到林哥哥述说以前练字的苦,心里又十分同情。 她觉得心里闷闷的,被林哥哥一逗,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淌。 楚霖洛被她哭得太阳穴都突突跳动,只能从她荷包里捏出一块桂花糖堵住她的嘴,顺便把手里的药膏交给春桃收着:“青峰从山上抓了几只山鸡和一只兔子,你再不去看那只兔子就要被他烤了……” 阮棠腾地一下站起来往外跑:青峰大哥最坏了,上次从房顶飞过的麻雀被他俩石子一扔,躺在地上不动弹了,人家只是来吃点谷子而已,干嘛这么凶残。 虽然最后那几只油炸麻雀她吃了不少,那是王嬷嬷的厨艺太好了,她没忍住。 青峰正在厨房里忙活,几只山鸡都被他拔了毛去了内脏,抹上盐巴和香料,从腰间取下酒壶淋了少许上去,顺便自己仰头喝两口,舒坦! 院子水缸里扯几片干枯的荷叶一裹,再抹上黄泥巴往火堆里一扔,完事! 军中伙食单调,他时不时会去打些野味给殿下改善伙食,一身厨艺也练出来了。 眼看几个泥疙瘩在火堆里烤得发白,他转头看向地上乱扑蹬腿的兔子。 山里的兔子这么纯白的不多,当初一眼就看中了。逮住后发现毛发油光水亮,红烧一下肯定好吃,剥下的兔毛还可以做一顶帽子。 好久没吃红烧兔肉了,今天把这只扒了皮拿去红烧,味道一定不错! 那只兔子可能感觉到了危险,在被青峰拎起耳朵后死命挣扎着,三瓣嘴快速蠕动,似乎在求饶。 今天红烧兔爷爷吃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阻止不了! “放开那兔兔,你这个大坏蛋!”一声清脆的童音传来,夹杂着无边的怒火。 青峰转头看到一身翠绿小袄的阮棠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脑袋就嗡嗡响。 这位比天王老子厉害,他惹不起,赶紧把挣扎的兔子从前腿处抱住:“正要把这兔子给小姐送去,不想小姐自己来了。” 阮棠从青峰手里抢过兔子,小手抚摸兔子的长耳朵:“兔兔不怕,姐姐会保护你!” 安慰好兔兔,她看了眼青峰手里的匕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你又在骗我,你拿着小刀分明是要杀这只可怜的兔兔,兔兔这么可爱,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兔兔这么可爱,肯定更好吃啊! 青峰看她眼睛红得跟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兔子有的一拼,只好遗憾地收起匕首赔起笑脸:“青大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千万别哭啊!” 小姑娘哭起来最麻烦了,要是让殿下知道他把这祖宗弄哭了,肯定让他把山上的兔子都捉回来赔罪。 惹不起,惹不起…… 阮棠吸了吸鼻子,抬头望向屋顶,希望把眼泪憋回去。 刚吸鼻子,就闻到一股烤鸡的香味,眼泪就从嘴角流下来了。 她感觉自己一时冲动朝青峰发脾气好像不太好,期期艾艾半天说出话。 到底抵不住那越来越浓的香味,挣扎了会才小声问道:“那个……青大哥你在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青峰一拍脑袋,急急从火堆里扒拉出几个泥疙瘩:“差点烤焦了,幸好幸好!” 见阮棠抱着雪白的兔子蹲在地上一脸好奇,还时不时咽口水。 青峰拿起泥疙瘩往地上一扔,黄泥碎裂散得哪里都是。 从腰间拿出匕首挑开荷叶,冒着热气的鲜美鸡肉就出现在两人一兔的面前。 眼看阮棠的口水都要滴到兔子的脑袋上,他刷刷几刀把鸡肉大卸八块,装在盘子里递过去:“刚才是青大哥不对,惹小姐不高兴了,这盘鸡肉就当赔罪了,希望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阮棠被青峰恭维一番,脸红通通的,腼腆地说了声:“谢谢青峰大哥。”便捧着盘子欢天喜地走了。 青峰摇了摇头,开始处理其他的泥疙瘩,等剩下山鸡都装盘后,小姑娘又蹦蹦跳跳走过来了,随行的还有她的婢女春桃。 春桃拿自家小姐的厚脸皮没办法,一脸无奈地被阮棠拉过来,一边拉还一边听她催促:“春桃姐姐快点,刚才那只给娘亲了,青大哥那里还有三只呢!” 春桃走进厨房还是不争气地咽了两下口水,今年吃肉的时候真不多,身为下人就更别想了。偶尔小姐赏块肉,她恨不得骨头渣子都咽下去。 青峰早就料到小祖宗会去而复返,指了指四盘鸡肉说:“小姐来得真及时,本来还想送过去的,现在好像不用我忙活了!” 阮棠欢呼地跳两下,端起一个盘子陶醉地闻了闻:“青峰大哥你手艺真好,这个叫什么呀?” “这个是叫花鸡,据说是一个叫花子偷了鸡不知该怎么做,就裹了黄泥放在火堆上烤熟,没想到意外地很好吃,就传开了。”青峰挠着头将典故告诉阮棠,这还是他家殿下告诉他的。 阮棠听完将盘子捧给青峰,脆生脆气说道:“青峰大哥真厉害,这盘给你,其他两盘我拿走喽!”说完她和春桃捧着鸡肉喜滋滋离开了。 青峰捧着盘子呆愣了许久,狠狠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一脚把柴堆里藏着的泥疙瘩踩裂了。 是自己枉做小人了,官家的小姐就没有不懂礼数了。 心里的郁闷散去,青峰捧着两盘鸡肉拎着酒壶去找李管家和铁柱,小孩子都知道好东西要分享,自己要好好学下。 吃饱喝足的阮棠回房午睡去了,楚霖洛在自己房中闭目养神,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 白色的衣裳沾了油渍还能洗掉,就是那股血腥味让人讨厌,索性让青峰拿去厨房烧了。 青峰处理好在门口打个酒嗝才走进去,平平无奇的五官因为喝酒有些血色,比以往耐看一些。 站了一会见殿下没动静,青峰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殿下,昨晚追击的人虽然都被我们解决了,难保那边不会再派人过来,我们还是尽早回京去吧!” 楚霖洛看了眼窗外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风铃,眼底一片晦涩。 是啊!快要离开了,现在快马回京,还能赶上今年最后一场宫宴。 那些恨不得他死的人,一定会很惊喜吧! 只是……他还欠着小姑娘一个约定。 楚霖洛推开窗,北风灌进胸膛,他觉得头脑清醒点了:“三天后腊月初九回京,你去安排一下……” 青峰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等三天,但看殿下心情不是很好,他聪明地选择闭嘴。 拱手说了声是,他纵身一跃,便从墙头跳出去了。 ~~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淅淅沥沥的小雨裹着北风,似乎要把夏天缺失的雨水都补回来。 这样的天走在外面,寒意无孔不入地往身体里钻。 这几日阮棠除了吃饭睡觉就窝在小书房作画练字。 无它,过两日腊八,母亲大人要去西山的宝林寺上香还愿,吩咐她画一幅佛像,送予住持大师。 一来是感谢上苍为清河县的百姓祈福,二来祈祷家人平安健康。 阮棠好久没出过门了,呆在后院都要变蘑菇了,死缠烂打磨了好几天,阮夫人才答应只要她画一幅佛像,画得满意就让她去。 这几天她连最喜欢的点心都没放在心上,一心一意作画。 小书房里燃着碳盆,暖烘烘的很舒服。 楚霖洛在案几旁边一张圈椅上坐着看书,屋里只有碳火偶尔蹦出的哔剥声以及翻书的声音。 打好线条轮廓,阮棠搓了搓手,虽然有炭盆,画久了手还是有些僵硬。 楚霖洛抬头看去:“画好了?” 见阮棠点头,便起身走到她身边,大手裹住她冰凉的小手给她取暖。 这一个多月,字没怎么进步,画画的技艺提升了不少。 提笔把佛祖的脸修改了一下,转头揉揉她的小脑袋:“最近进步不小,明日上好颜色,这幅就完成了。” 阮棠感受右手手心传来的暖意,用另一只捧着自己的脸,扑闪着大眼睛轻声问道:“林哥哥,你可以画一副画送我吗?以后我可以时常看看。” “好的,就当林哥哥送你的生辰礼物可好?” 见小姑娘欢呼着吃点心,楚霖洛感觉这几日的阴郁之气散去不少。 ~~ 转眼就腊月初八了,一大早阮棠就兴冲冲跑到小花园里。 昨晚她在瓷碗里装了一碗开水,放在廊檐下,早上起来刚好可以把上面这层冰脱出来敲碎。 据说这天的冰具有一个神奇的功能:吃了它在以后一年内不会肚子疼。 有时候她贪吃吃多了,肚子会不舒服。如果以后都不肚子疼,她就可以吃更多好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