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 第1章 第1章 天时怪的很,进十二月倒暖和起来,大太阳热烘烘烤在背上,还得听府监絮絮叨叨,燥得武延基想骂娘。 好容易完事儿,他轰地推开殿门,顿感清风拂面。 “嗨——晦气!” 宫女琼枝呵了呵腰,“梁王留了话,请二位别走,晚间他和魏王还来,一道陪圣人吃饭。” 都是熟人不用装相,武延基很不情愿地‘哦’了声。 琼枝一笑,掏出丝帕折了折,两手并托着递给他。 “不用。” 武延基懒得揩拭食指沾的那点墨汁,索性塞进嘴里洗。 武崇训觉得恶心,侧开脸不看,片刻想起来叮嘱。 “张易之爱洁净,别叫他瞧见。” 武延基眼皮子一挑,调侃,“诶,原来你也怕他!” 武崇训不吭声了。 神都乃是万户之都,城外有鹰搏击长空,宫中有鹤声闻九天。路过的神仙都要在帝座前俯首,唯有明堂顶部那只金凤,只冷眼旁观,绝不轻易下场。 武延基砰砰拍阑,大声指点江山。 “明堂供奉我武氏七代先祖!李家小儿才列三皇,哪堪与我为配!” “是啊。” 武崇训慢条斯理地点一点头,和声赞同。 “所以你急什么?” 他不急,楼上有人急了。 二楼窄窗被人咣当一声拍开,窗栓震得飞出来,差点砸到武延基。刚换班上来的千牛卫郎将们一脸警觉,手摁横刀欲踏步来查看,被武崇训喝退了。 武延基定定神,抬头看是谁胆敢在女皇寝宫孟浪,没想到竟听见陌生女子的娇声。 “三姐轻些,武家儿郎胆小,别吓着了。” “谁——?” 武延基气不忿。 他是如假包换的武家长孙,万里江山早晚握在掌中,竟被人这样嫌弃,实在不能善罢甘休。 一阵窸窸窣窣的轻笑,楼上人再次扬声讥刺。 “当年高祖有雀屏中选之能,才娶得窦皇后贤妻佳妇,哪像有些草包,只敢在人背后议论,当面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有本事出来!” 金冠沉重,红袍拘束,武延基满腹力气挥洒不开,只能踮脚窜着探看,无奈集仙殿煌煌大观,深不可测,他费劲半天,只看见团团深浓灰影。 自家地盘怎能输给外人? 武延基边骂,边低头寻摸石子木块,宫阙重地,当然没有,又解蹀躞带,那带銙足有十三枚,金镶玉刻,分量十足,抖搂起来霍霍生风。 武崇训摸摸鼻子,人家辛苦布局,他倒也不必劝了,缓步挪进廊柱深长的阴影里,里外站班的黄门握紧拂尘,生怕被这不着调的郡王牵累了去。 “郡王别呀,圣人还在里头呢。”琼枝也怕出事,紧着劝。 正闹得欢,头顶洞开的支摘窗口垂下一大截血牙色亮纱帔子,袖口带一指宽鱼白纱,千万根细金丝透着光,编织出清晰的茑萝纹,小小的五星叠叠掩映,有种冰河解冻,春水长流的烂漫。 女郎探头出来,双肘撑着窗台托住腮,一张嫩生生的芙蓉面。 “敢问二位,哪个是高阳郡王?” 武延基登时怒气全消,仓促又惊喜地啊了声,转头帮她找。 “三郎?” 武崇训避而不应,女郎等了片刻,没再追问。 帔子一把一把捞上去,米珠拼的双梅花戒指时隐时现,末了还是殿里有人召唤,她才依依不舍地关了窗子。 姐妹三个迤逦相随,提着裙子跟随宫女下楼,在御座前一列排开伏身,听头上女皇和张易之挤在一张软榻上说话。 “高阳郡王虽小些,自来是兄弟中的头脑,议亲当从他起头儿。” 大名鼎鼎的控鹤府府监张易之,吐字铿锵如金石,激荡起重重回音,女皇悠悠嗯了声,才要发话,有个怪腔怪调的声音忽然插口。 “嘎,来者何人?抬起头来。” 瑟瑟心里一紧,那声音高亢刺耳,分明冲着她来。 她不敢违令,握拳袖底,大着胆子往上首窥去。 张易之背后的通天神树上,站着一头五彩斑斓的巨鸟,半人高,鲜红的两翼收拢,蓝紫色尾羽星芒样散开,小小的黑眼珠子轻蔑地打量瑟瑟。 那副凌人的气魄,像是要叼了她飞天。 ——这就是活的金刚鹦鹉? 瑟瑟咋舌,武周举国疯狂崇拜弥勒,大江南北的寺庙、富户争相以重金聘用高手,绘制《弥勒经变图》。画中的弥勒佛或站或坐,或俯瞰众生,姿态各异,但头顶总有神光万丈,脚下踏着金刚鹦鹉、仙鹤、白鹿、孔雀等等祥瑞。 仙鹤、白鹿就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如此硕大花俏的鹦鹉。 只顾着琢磨,瑟瑟迟迟没有开口称颂,已是冒犯了天威,李仙蕙忙膝行挡在前面替她解释。 “圣人恕罪,小妹长于僻陋之所,耳目闭塞,不知宫中供奉祥瑞,听岔了鹦鹉话头,才斗胆直视天颜。” 说着,她扯了扯瑟瑟的衣袖,却没回应。 “御前失仪——” 张易之就这么笑着质问,“该当何罪?” 李仙蕙又惊又怕,但瑟瑟正赞叹地在脑中勾勒。 正大圆润,眼皮深重,虽已年近八十,眼珠子还是那样明亮灵活,重重金珠宝冠遮掩了白发—— 啊,女皇竟生了张与弥勒一模一样的面孔! “李四娘?”张易之又再提声喝问。 瑟瑟醒过神来忙叩头。 “爷娘不曾教导我识字,日日只拿一部《大云经》命我背诵,所思所想,唯有弥勒现世的诸般吉兆,所以我遇事大惊小怪,惊了圣驾,实在罪该万死。” “你不识字?” 张易之不信,余光扫过脚下三个女郎。 两个小的还好,李仙蕙的大袖衫宽软懈怠,颈后松松翻扯开,露出寸许弱骨丰肌,白腻的肌肤随着呼吸震颤,软敦敦好似才上桌的嫩豆腐。 全是他盘子里的菜,张易之得意的一笑,款款捋了捋长袍下摆。 “庐陵王的诗才搁在神都不拔尖儿,可在房州……只怕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吧?” 他故弄玄虚地顿了顿,待吊起女皇的注意力才继续。 “臣听闻房州有个算命的狂生姓汪,常与庐陵王诗歌唱和,有‘珠帘星卷,巧梳婵鬓’等浮艳赘语,所吟诵者,分明是赫赫王居,而非寻常寺庙宅院。” “有这等事?” 女皇倏的睁眼,从软榻上撑起身。 通花织锦的小毯从膝头滑落,几个宫女围上来,被张易之一挥而散。 “些些小事,容臣慢慢禀告——” 张易之挽起镶滚云水纹的大袖,轻飘飘一伸手,就把女皇摁了回去。 可叹张易之身为男子,享高官厚禄,人前体面十足,侍驾却穿了身时下女子喜爱的春水蓝丝袍,外罩出炉银单丝罗,浮花浪蕊般攀附在龙袍之侧,简直叫人恍然大悟,而今这世间,究竟男为尊,抑或女为尊? 瑟瑟看得砰砰心跳,须臾不舍得挪开眼神。 那只手大胆地停在女皇肩头,时而揉捏时而轻抚,轻重之间拿捏精妙,而那事主微微颔首,神情很是享受。 “朕哪里着急啦?” 女皇嗔怪内宠,转脸朝向李仙蕙时还带着松弛的笑意。 “朕是高兴,他在外头十来年不曾自苦,知道盖几幢房子,纳几个姬妾,人一辈子说到底,还是要想得开。大郎、二郎但凡有他这般心胸,如今朕的膝下,也不至于空空落落。” 说的是十余年前被她赐死的长子李弘和次子李贤。 颠倒黑白—— 瑟瑟急急低头,装作懵懂不知前事。 李仙蕙使个眼色给半晌没动的李真真,一起躬身,“圣人说的极是。” 张易之进宫四年,也快三十岁了,笑起来还有点稚气,亮晶晶的眼睛一转,没放过三姐妹任何细微的神情。 “庐陵王当初离京,只有王妃陪在身边,回来却添了好些子女,比幽居宫中的皇嗣儿孙还多,真是福泽深厚。” 说起李显在房州所生子女,李仙蕙一无所知,不敢贸然回答,李真真胆小,穿着沉重厚实的大礼服,更是闷出满身热汗。 张易之也不着急,摇着扇子,目光只在瑟瑟身上逡巡。 她抿唇一笑。 “父王去房州时,近臣、侍从带了三百余人,原是样样周备,偏就忘了带医官。我生在路上,是父王扯了袍服包裹接生,所以小名叫裹儿。” 原来当年李显窘迫至此…… 女皇那时不闻不问,暮年得知,反而心软起来,招手叫瑟瑟到跟前,怜惜地抚着她的鬓角。 又问她闺名,瑟瑟是青金石的别称,幽蓝熠熠,美艳而罕有,偶得一块便是大内奇珍,隆重地使用在大型礼器上。 “好孩子,既然回来了,小名儿就别用了。” “那最好,我也不喜欢,难听死了。” 瑟瑟笑着应承,仰头亲热地追问。 “圣人,父王老说我顽劣,上房揭瓦,宛如姑姑当年,我却不信,姑姑抓周抓的是宝剑马鞭,我抓的绣线水粉,哪里像了?” 女皇有些吃惊,“阿显常提起危月吗?” “父王想念姑姑,想念圣人,更想念长安,说起长安繁华,啧啧连声,可我一问,又说神都定然更胜长安。哼,明知道两个我都没见过,偏吊胃口。” 女皇笑得更和煦了。 李唐三代帝王定都长安,唯她称制后,征数十万民夫建设,改东都为神都,改紫微城为太初宫,天枢、明堂是亘古未有的豪迈设计,万邦为之瞠目景仰。 长安的繁华,李显尚可追忆,神都的盛大威仪,李显就只能畅想了。 “可惜四娘错过了。”张易之插嘴进来。 “圣人登基时,神都真是热闹,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就不说了,单是四夷酋长、沙门道士,便有足足六万人聚集在则天门,彼此称颂夸耀,百姓更是摩肩擦踵,争相观看,次日清晨,臣陪圣人巡街,还看见满街遗落的鞋袜簪环。” “如斯盛事……” 瑟瑟喃喃瞧了眼上首,没敢张嘴恳求,只真心实意地感叹。 “真想亲眼瞧瞧。” 她跪在女皇身前,张易之挨在脚畔,相距不过尺许,气息相闻。 瑟瑟柔嫩的面容泛出丝丝红润,一双眼水光闪闪,张易之凝视女皇的视线不经意滑落,便打了个梗。 听闻李显人物庸常,倒生出这样漂亮伶俐的女儿来!照他久历人事的目光打量,已足可称大唐第一美人。 “朕像你这么大时,也恨不得日日有热闹瞧。” 女皇的目光也在瑟瑟脸上流连,似乎想起了往昔岁月,怅然回忆。 “有回太宗在含光殿宴请百济使节,宫人说百济人古怪,高位者皆需涂黑牙齿,说话犹如满嘴墨汁。朕听了,借了套内侍衣裳,跟在人后溜去看……” “后来呢?” “去了才知道,原来那个使节复姓黑齿,压根儿没有什么涂齿之事。” 众人轰然一笑。 李仙蕙和瑟瑟更是同时扯了下对方衣袖,满眼欣喜。 女皇半生刚强,晚年却喜怒不定,待李家血脉尤为苛刻,偶然提起李显,更是嗤之以鼻,想不到瑟瑟初次觐见便能得她青眼。 李仙蕙趁热打铁,将脸别到一边,红唇轻轻一撇,娇声道,“她还小呢!回宫第一日就夺了我的恩宠,我却不服!” 女皇放声大笑,微微上扬的凤眼精光四射,指着她佯装呵斥。 “你五岁就在朕身边,诗书礼乐骑射数术,样样延请名师,若是到头来还不如四娘乖巧,便是朕不如你那脾气大的阿娘会调理人啦!” 李仙蕙一怔,世间婆媳难得和睦,但女皇不见韦氏十四年,还有什么过节?李真真畏惧地垂了眼,怕她大发雷霆,谁知她就此打住,闲话般看住瑟瑟。 “这些年,你阿娘给重润添了几个弟弟啊?” 瑟瑟遗憾地摇头。 “没有,阿娘生我时失了调养,大夫说不会再有弟妹了。” “……哦?” 女皇懒懒掸了掸帔子,语声陡然发凉。 “那是朕的罪过了。” 第2章 第2章 房里顿时寂静,瑟瑟战战兢兢,跪坐在脚跟上一动也不敢动弹。 女皇的体态并不臃肿,但金色纱线绣的上百只蝴蝶累累赘赘,繁复厚重,把她支棱出个山岳般硕大的身形。 瑟瑟整个人被她笼罩住,只有耳畔垂落的细软发丝,随着张易之手中羽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飘飞。 李仙蕙察言观色,眼眸一转,已顺着往日女皇的教诲回话。 “阿娘生养我们五个,尽够了,为人妻子,最要紧的还是明辨是非,趋吉避凶,把持住全家的笼头,至于开枝散叶……方才听府监说,父王在房州不也没闲着吗?” “小夫妻在外头,缺了长辈约束,没打成乌眼鸡似的,还能和和睦睦回来,就算懂事,不过往后又不同,子嗣到底要紧。” 女皇是笑着说的,却让李仙蕙大惊失色。 天下已然是武家的天下,李家多一个儿子孙子,便多一分不安分的可能,所以瑟瑟说韦氏未再生育,她还在心里大念阿弥陀佛。 ——可要说子嗣要紧,难道传闻竟是真的?! 李仙蕙多年承欢膝下,举目无亲,日夜盼望爷娘回宫,乍闻子嗣二字,顿时一念通明,听懂了女皇话里的暗示,却来不及欣喜,只感到危机四伏。 但好在,往后不再是她独自应付了。 这世上与她血脉相通的,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想到这里,李仙蕙挺直腰身,肃然向女皇叩拜下去。 “我方才在楼上遥望,瞧见父王在光政门外等候召见,头发都白了。父王当年登基不足一月,便放言以江山赠送韦家,实是滑天下之大稽。这等狂悖之语,搁在太宗或是高宗手里,定要贬谪下狱乃至了断!全因圣人顾念骨肉亲情,才饶恕他的死罪,又亲手教养弟弟与我。” “嗯——” 她说的情真意切,语带些些哽咽,但女皇并不在意,还转头对张易之笑了一下,短短一声应承,听不出任何感动或欣慰,甚至连敷衍都没有。 李仙蕙咬了咬唇,又道,“虽然久未相见,我却知道父王和阿娘的心与我是一样的,我们全家感念圣人恩德,誓死忠于圣人。” “圣人您瞧——”张易之淡淡一哂。 李仙蕙越是面面俱到,他便越要揭穿天家亲情之虚伪,方可永保恩宠。 “县主这小嘴甜的,像是早知晓您的打算,背熟了套话在肚里的。” 突如其来的一针,刺得李仙蕙有些无措。 她汗津津的双手攥紧了襦裙,小声辩解,“府监说笑了。” 女皇凝目在李仙蕙脸上刮了刮,漫不经心道。 “起来吧,外头传了几个月,你听见也不稀奇,倒是房州——” 她转而端详李真真,“你可有听说什么?” 李真真才跟着李仙蕙惴惴起身,闻言膝头一软重新跪下,结结巴巴道。 “我,我不知道府监和圣人说的什么,我……” 她急的语无伦次。 “阿娘没教我什么话呀……” 瑟瑟皱眉,回身扯了她一把,嫌弃地数落。 “你快下去,别耽搁了我!这么笨,教你也记不住!” 女皇噗嗤一笑,李真真忙不迭点头。 “对对,阿娘的正经事向来是交代四娘的,您问她吧!我……” 她余光看向女皇,见她并未动怒,反是张易之目光灼灼,等着拿她错处。 她心里忐忑,脖子都红透了,忽然外头人影闪动,张易之喝了声。 “是谁呀?” 李真真如蒙大赦,连忙挪到李仙蕙身后。 内侍进来,迁延着不回话,女皇和声道,“都去罢,过几日再进来。” 又看李仙蕙,“你也家去。” 李仙蕙大喜过望,忙一手一个牵了她们走出殿外。 仿佛转眼的功夫,太初宫恢弘的殿宇和笔直的御街就消失在了暮色里,各处点起羊角大灯,一盏盏犹如珍珠串成长链,划出横平竖直的秩序井然。 李真真重重呼气,连拍胸脯。 “吓死我了!二姐,方才可吓死我了!” 李仙蕙也慌乱,可是宫里尽多眼目,她只能柔声安慰。 “圣人乃是弥勒佛转世投生,自有圣光万丈,你小孩子家家的,魂灵还没长全,初次面圣,吓着了也是有的,家去多上几炷香,心神就稳了。” 她思亲心切,想着多走半里路,转出宫门就能见到爷娘,直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可也心疼妹妹,舍不得催促,便掏出手帕给李真真擦汗,凑在她耳边问。 “阿娘真没提过这事儿?” “什么事?说阿耶断送江山吗?” 李真真只觉宫中动用之物果然精细无比,这丝绢轻薄冰凉,淡绿底色上绣着两丛高低错落的佩兰,拿来擦汗太靡费,做个蒙面纱才合适。 她稀罕地五指撑开帕子,举高对着羊角灯细细甄别绣工。 “这不用阿娘说,天使每月都来家里训诫,全家跪着听讲,圣人如何谆谆教导,阿耶又是如何色令智昏……从小听到大,瑟瑟三岁就会背了。” 将正妻与夫君的恩爱贬低为色令智昏,李仙蕙愕然,又见李真真并不以之为耻,不由蹙眉道。 “家里整日说这些,阿娘在妾侍们跟前如何立得住颜面?” 李真真小心翼翼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细汗,又清爽又带着丝丝雅致的香气,真是喜欢极了,看二姐没有讨还的意思,笑嘻嘻掖进手镯里。 “妾侍奴婢还用阿娘专门立颜面?阿娘不寻她们的晦气就不错了。不过这也不相干,这回进京,那几个都在房州打发了,一个也没带回来。” “——啊?” 李仙蕙狐疑,“不是生了几个弟弟吗?” “再多都是阿娘教养的,给他们把刀子也不敢抬眼看阿娘。” 李仙蕙仔细查考两人神情,见瑟瑟也无异议,才松了口气。 “难怪圣人不喜欢阿娘,哪个婆婆喜欢能辖制郎君的儿媳啊?” 瑟瑟正把李仙蕙的衣带绕在手腕上,又贴在脸上,觉得这个二姐好温柔好亲切,熏得香也妥帖,闻言嗤鼻道。 “阿娘才不稀罕辖制谁,回回天使一来,阿耶就上吊,挂在梁上不肯将息,板挣来板挣去,扭得吱吱嘎嘎,大家饭也不得安生吃!最后还不是只有阿娘走去放他下来?离了阿耶另攀高枝,她们乐着呢。” 瑟瑟正在桃李吐芳意的好年纪,闲闲说起至亲寻死,神态却如此轻佻。 李仙蕙一时潸然,忙旋身掩住面孔。 瑟瑟犹道,“况且阿耶心软,身契给到个人,有那出身好的,阿娘亲去官府写文书,奴婢便立了客户,又着牙婆寻了好去处,做继室正房的,添嫁妆银子,跟娘家兄弟开铺子做买卖的,给了本钱,这怎么不好?走时磕头感恩,都说下辈子报答呐。” 集仙殿。 女皇精神不济,与孩子们说了半日闲话,就累的头晕目眩,老人家惯常是这样,三日好,五日歹,要说到底什么病,倒也没有。琼枝叫宫人进养生汤,偏张易之转出去,叮嘱大年下阖宫赏赐并节礼安排等琐事。 她昏昏欲睡,强撑眼皮等了许久,终于听见珠帘声响。 “五郎——” 张易之趋身靠近,摘了女皇头上的宝冠花簪,递给宫人,整整齐齐排进首饰匣,再解开雪白长发,放她舒坦躺下,两根修长冰凉的手指替她轻按太阳穴。 女皇依依牵着他的衣襟,发出满足地叹息。 第一眼便觉得他高大,又斯文,比世人都靠得住。 她的儿子从一排到四,旁人生的自然不配与皇后血脉相提并论,所以宫廷里没有五郎、六郎,直到来了他和张昌宗,才占了这尊贵的序齿。 这一二年,女皇离了张易之就爱胡思乱想,诸般烦难涌上心头,明知样样棘手,处置不了,还是沉浸在里头。 她心事重重地诉苦。 “召阿显回来,狄仁杰又要啰嗦,朕不想见他。” “不怕。” 张易之惯常含着鸡舌香,吐气如兰,手指摩挲女皇头皮,牵牵绊绊的微痛爽快得她嘶嘶出声。 “圣人忘了?突厥南下骚扰,劫掠河北道百姓万余人不算,还闹得数万流离在外,五日前您任命相爷做河北道安抚大使,今日一早他已经出京了。” “哦——你这个机灵鬼!倒会掐缝子,难怪非要今日召见她们。” 女皇满意的不得了,复又叹息。 “朕与狄仁杰年岁相当,俱是操劳国事多年,到如今,朕已是腻烦极了,他怎的还不嫌累!不过突厥人向来抢完就走,耽误不了几天。” “眼看就要开春了。” 张易之很善于化解女皇焦躁的情绪,细细论给她听。 “河北农田抛荒,国库就要欠账,不把那数万精壮人口找回来,相爷绝不能放心回京,早着呐,臣估摸,二三月才得了局,那时,京里诸事都落定了。” “好好好!” 听到狄仁杰长久不在,女皇的头痛顿时缓解,高兴地翻身压住张易之手掌,便闻到一股清辣刺激的脑油气息。 他总是通身冰凉,要她再三温暖,才能有点热乎气儿。 “跟朕说说,武延基看上谁了?” “您猜?” 他笑起来,一缕发丝垂到她下颌线,仿佛添了笔胡子。 人都说女皇女生男相,所以杀伐决断,狠毒胜过老虎,硬生生从李家手上夺走了锦绣河山,就连外头的反叛画像污蔑她,也不忘添上半张脸的络腮胡。 其实女人都是属猫的,捧着撵着给她好意儿,偏不要,非得拿根狗尾巴草逗弄着,给一点不给一点的,才上心。张易之十来岁就在姐姐堆里打滚,那时也俊朗,嘴也甜,却不及如今酣畅老练,逢迎起这‘老姐姐’来,无招胜有招。 等待许久的宫人得了张易之眼色,捧着金盘从帷幄后头转出来。 并排的三份卷轴,展开来交摞着铺排,被高高举过头顶。都是美人图,工笔细绘,全无瑕疵,独面上那张被人一指头点了墨汁在眉心,恰似花黄。 女皇扫了眼,轻笑摇头。 “这画只得七分像,未见神韵哪。” 第3章 第3章 “二娘刚强,三娘怯懦,独四娘柔艳可人,南阳郡王随了魏王,眼馋肚痨,自然是挑相貌。” 张易之指着画上美人逐一点评,女皇抿唇浅笑,深以为然。 “他好打发,崇训怎么说?” “高阳郡王那个性子嘛……臣不敢断言。” 张易之清了清嗓子。 “相爷说动圣人还政李家,原是大大好事,了却最后这桩麻烦,再命太子监国,圣人便好卸下千斤重担,与臣搬去三阳宫长住,俗话说无事小神仙,做皇帝再好,能好过做神仙?” 女皇心动,向往又领情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最难得是你,样样为朕想得周到。” 张易之俯身与她鬓发相接,猫狗样亲密地厮混。 “臣盼望这一天长久了。可圣人前脚答应,后脚就睡不安稳了,怕李家上台对武家赶尽杀绝……” 女皇狠狠地呸了声。 “李家那些人,你还不知道么?前年你好心好意,想把侄女给阿旦做儿媳,他是怎么应你的?” “他唾了臣满脸口水。” 张易之毫无怨言,见女皇鼓着腮帮子生气,还反过来开解。 “毕竟坐过李家的龙椅……” “独他坐过吗?我们家谁没坐过?阿显也坐过!” 这样比较太粗率了,张易之摇头。 “庐陵王是也坐过,可他是个实心面团子,不似皇嗣的性情格外尖锐嘛。不然,为何圣人只贬庐陵王出京,却把皇嗣拘押在长安呢?” 陈年旧事,张易之不曾参与,女皇也不曾提起,可是事过境迁,他却总能一语道破她当初处事的手段,女皇满意地笑了笑。 张易之继续软声安慰。 “皇嗣就算俯身改了姓武,心里也断断没有服气,别说臣的侄女既非名门之后,又非官宦之家,确是不匹配,便是去岁梁王的独女满十岁,想定给临淄王,他也不肯哪。” 李家的李隆基,武家的武崇训,一个非嫡,一个非长,却都自命不凡,难缠得很,女皇想起来就头疼,挥手了断话题。 “罢了罢了,他不肯,就继续关着罢。幸而朕生的多,还有阿显听话懂事,你去与他分说清楚,只要韦氏不插手,朕瞧几个丫头都不错。” 话说到这里,她陡然想起来。 “哎呀,朕忘了,重润在哪?” 张易之微妙地笑了,凑在耳畔徐徐提醒。 “禀圣人,从庐陵王被贬,太孙已关在上阳宫十四年了。” “永泰县主……” 一个蓄长须的年轻文士喊住她们。 “慢些!” “敢问,哪位是永泰县主?” 来人手提一只精美的宫灯,大步流星赶到娘子们跟前。 黄昏时分灯影瞳瞳,他捋了捋美髯才要开口,就被瑟瑟的艳色大大惊倒,一口气猛地咽下去,不得不收低音量,红着脸指向身后两个端木盘的黄门。 “下官是控鹤府新选任的主簿宋之问,因圣人另有赏赐给庐陵王,并交代几句话,所以耽误了些时候。” 李仙蕙看了看瑟瑟,安抚似的在袖下握她的手。 太初宫乾坤颠倒,如今在御前跑腿的,不再是阉人宫女,而是饱读诗书的前朝供奉。 不论精于草隶的崇文馆学士,还是工专文词的弘文馆待制,青竹傲雪凌霜般好皮相,争相出入侍从,双手不去提笔研墨,倒沾染起琐事来。 不知她们在房州是如何教养的,倘若内宅规矩森严,没和外男打过交道,恐怕光是如此这般被人看两眼,就要臊红了脸。 李仙蕙却不同,圣人早过了生儿育女的岁数,不怕宗室血脉被人污染,太平公主、千金公主在外招摇,出入宫廷也是百无禁忌,市井中什么样污秽肮脏的男女勾当都带进来,李仙蕙看多看惯,寻常被士子盯两眼,只当蚊子哼哼。 李仙蕙把李真真和瑟瑟挡在身后,客气地一比手。 “父王就在光政门外,劳主簿陪我们走一程。” 宋之问诺诺连声,垂首相随,一路没再出声,反是瑟瑟好奇不已,不时侧头注意他行止,一俟人抬头就笑起来。 待走到宫门前,李显还在发怔,李仙蕙已屈膝行礼。 “女儿见过爷娘。” 语声未落,热泪滚滚而下,沾满了衣襟。 韦氏一把揽住她,声音颤抖,“哎呀!我的儿,你都这样大了!” 母女两个哭成一团,李真真和瑟瑟也觉柔肠牵动,呜呜跟着啜泣。 两个郎将连手下的监门卫全在探头探脑,他们都是世家子,走了武家、杨家门路才得守卫宫门之幸,却是长日无聊,全靠猜测出入贵人的私隐取乐。 看来看去,那美人果然美得惊天动地,却不知边上夫妇是何许人也。 宋之问深觉不妥,趋近轻声提醒道。 “这几位都是梁王府的亲眷,往后常要出入集仙殿,半点唐突不得。你们认清楚了,可别得罪人。” 说到梁王武三思,郎将肃然起敬,忙收回伸长了的耳朵并足立正。 “是,全仰仗主簿关照!” 宋之问二十啷当,新晋控鹤府主簿区区三日,官架子已经摆的十足,先挺胸念了句‘府监有令’,再扶着腰带高声喝令。 “还不去把车子喊来?” 这下子没人再敢把视线落在瑟瑟身上,更不敢讥笑李显举止局促,一个个肃穆敛容,小跑起来。 瑟瑟留意动静,隔着丈把地方向他福身致谢,那宋之问也是妙人,甩开长腿上了马,才潇洒地叉手还礼,一唱一和无需言语,蔚为默契。 从禁中回驿馆,一道道宫门坊门,过路过桥,要花个把时辰。 李仙蕙两手攥在心口,惴惴看着韦氏,满脑子胡乱思量。 分别日久,阿娘的五官样貌她已记不清,乍然一见很是陌生,只觉她妆束清减,较寻常命妇大为逊色,不过眉眼神飞,又与瑟瑟有六七分相像。 “小时候数你最像鹦哥儿,叽叽喳喳从早闹到晚,如今倒不说话了。” 韦氏噙着泪,把她妥帖地安置在怀里,逗她道。 李仙蕙鼻子也发酸。 阿娘衣领上熏的荼蘼香,她曾经百般仿制而不得,前调甜而清润,后头又沉又苦,韵味绵长,好比千花随风而来,一晃就去了。 当年她午睡醒转,已成了没娘的孩子,哭着一个个宫苑寻找荼靡,却总不是那味道,今朝闻见,满心焦急忧虑散开,管他惊涛骇浪,只要阿娘在,就没什么大不了。 李显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听见我们回来,圣人可有难为你?为何只召见女孩儿?” 撇在脑后十四年,忽然天降神兵,威逼一家人紧赶慢赶,五十天回到神都,却不理会李显夫妇和几个庶子,只召见李真真与瑟瑟两个,这样古怪的安排显然别有深意。 女皇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李显和韦氏讨论过多次,却并没有结论。 韦氏默默看了李显一眼,牵过李仙蕙的柔夷在手里盘弄。 小时候掌心软团团的肉窝还在,白嫩嫩光溜溜,养着水葱似的长指甲,宫里不准用凤仙花染指甲,非得用蔻丹,却不如凤仙香甜,十四载数千日夜,再怎么隔绝人伦,总算养尊处优。 马车拐进杨柳巷,街市沸腾的人声渐渐稀薄,全家眼巴巴等李仙蕙的回答,闹得她更难开口。末了,还是瑟瑟想起早晨韦氏煮了枸杞甜水,忙打开提篮,那陶瓮用好几层鹅毛填的小包袱裹住,隔了两三个时辰,触手尚且温暖。 她倒了一杯递给李仙蕙。 “二姐,喝口水再说。” 彻夜的悲鸣、不平、惊恐…… 通通退做耳边沉闷的低语,李仙蕙明白,对李显夫妇而言,最重要的消息是李家儿郎的下场,她清了清嗓子。 “阿耶走后不久,圣人便迁都洛阳,起初把皇嗣全家带在身边看管,间或有兴致便提来训斥,后头大概嫌烦了,单留皇嗣在宫中,余者全打发回长安,同行的,仿佛还有二伯的余脉。” 李显浑身战栗,“大哥无嗣而亡,二哥的儿子们,还好吧?” 恐惧中带着一丝希冀,可是李仙蕙的眉眼渐渐生凉,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微微摇头。 “这几年他们处境如何,禁中甚少提起,偶然府监说一句,说庭院狭窄,常遭内侍仗责,已打死了几个……” 说到‘打死’,李显呼吸一窒,浑身打起哆嗦。 “重润呢?也与你养在一处吗?”韦氏急问。 “重润不在太初宫,我不知道他在哪,就连究竟在长安还是神都,府监也讳莫若深。不止重润,我十来年没见过李家儿孙踏足禁中了。” “啊——她这是要逼死我!” 韦氏满腹期待落空,捂着脸嚎哭起来。 “拢共就这一个儿子,竟藏起来不知死活,即便活着,横竖她也不曾费心教养,又蠢又呆,凭什么与人争抢?既没有一步登天的命,何不还给我?” “先不哭……” 她这么拗心断肠的哭法儿,离京多年未曾再有,李显的天简直要塌了,手忙脚乱替她擦泪,心痛地安慰。 “哎呀,哭有什么用?圣人那脾气你知道呀,你越服软,哭哭啼啼,她越硬起来单欺辱你一个。咱们重润正经做过太孙的,倘若真打死了,最少最少,总有一两个朝臣替他委屈,要上奏罢?” “太孙算什么?!” 李显的话毫无作用,反倒招惹出更多怨愤之语。 “你还做过皇帝哪!说废就废,说流就流,满朝文武,哪个有良心,替你抱不平了?就只有我阿耶,我兄弟,敢为你说话!可是呢?全家流放,连三岁的侄儿都叫她杀光砍光!有我们韦家的例子在,哪个嫌命长?” 李显语塞,这话题万万碰不得。 韦氏对女皇心结沉重,毕竟韦家满门尽毁,血海深仇,叫她如何释怀?从前他便卡在中间难做人,但要说女皇强留下一双儿女,把女儿养得得体大方,却故意不管儿子,是想干什么? 他想不明白,只能和稀泥,“从前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韦氏满脸眼泪,哭得直倒喘气,半天才抓着李仙蕙的手问。 “我瞧方才那个主簿对你还算尊重,宫人待你都是如此么?你这下巴,长得与我一模一样,恐怕她瞧见你就想起我,说来说去,都怪我连累你,早知今日,当初我在她跟前驯服些,也不怕她欺负你呀!” 第4章 第4章 李仙蕙独立多年,终于重得爷娘疼爱,自觉幸福极了,忙连声安慰。 “没有没有,圣人喜欢热闹,饮宴游园,动辄百人跟随,李武两家在京的女孩儿,无论关系远近,七七八八,大体都在宫里教养,圣人待我说不上极好,但也不坏。” “那就好……” 韦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欣慰地抚着胸口。 李显被她推在旁边,却听出这女儿实在是懂事极了。 为人父母,最感慨便是孩子一不留神就长大了,小时嫌她烦,现在却想念那种顽皮,恨不得她再胡闹,滚出满身泥,却不能了,人高马大坐在面前,有正经事与她商量,闲来解闷也是她,不是她依赖爷娘,实是爷娘离不开她。 都不说话,车厢回荡着韦氏的哭声,呜呜咽咽,不压抑,反叫人感到痛快,瑟瑟等到阿娘尽吐多年辛酸,终于擦干眼泪,才轻声道。 “我猜,二哥应当还活着,不然,圣人得知阿娘未再生育,当问阿耶有庶子几个,年岁及生母如何。既然不问,就是还有嫡子可用。” 李仙蕙一双眼睨着她,惊叹韦氏对她的倚重,更讶异她小小年纪,见事却十分清楚明白,因顺着话头道。 “瑟瑟说的不错,不过……” 她话一停,李真真就胆怯地往下缩了缩,恨不得躲到韦氏背后。 瑟瑟也害怕,但还是壮起胆子叫了声二姐,“姑姑境遇如何?” “驸马薛绍饿死在牢里,所幸未祸及儿女,不过后头驸马乃是武家人。” 李仙蕙沉重地叹了口气,半晌才摇头继续。 “至于皇嗣家,最最惨烈,五年前,他的妻妾不知如何得罪了圣人的婢女韦团儿,竟一股脑儿杀了,尸骨无存……” 祖母的酷烈,从前只有耳闻,但山高皇帝远,并不相干,瑟瑟甚至暗地里鄙夷阿耶怯懦,连争都不敢争,但如今近在咫尺,竟也不由地害怕起来。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脚冰凉,紧紧握住李真真,坚决道。 “不管他们如何,圣人既然有意再立李姓储君,太孙总得放出来见人,到时候就见分晓了。” 说到储君,李显夫妇面上不仅没有喜色,反倒沉默下来。 李仙蕙见状,拉住妹妹们的手递到韦氏怀里,请阿娘宽怀。 “这个节骨眼儿上接阿耶回来,必有深意。李唐也好,武周也好,阿耶是名正言顺的国君在世长子,又早早养育了嫡子,不愁不能复位。我们家吃够了十四年的苦,往后定是一日比一日甜。” 能不能复位都是后话,只要一家能团圆,韦氏捞住李显的胳膊狠狠一掐,泪汪汪的眼睛迸出凶光。 “落娘胎就被她夺走,连我一口奶未吃过,这回你就算豁出命去,也得把重润保住!” “我知道,娘子放心。” 李显诺诺应承,一张老脸痛苦的挤成核桃。 临近驿馆,他忽然‘哎呀’一声,惶惶道。 “圣人为何叫她们躲在二楼,看武家小郎君画画?这,分明是要赐婚!” “赐婚又如何?” 韦氏口气强硬,“女大当婚,何况武家在台面上,也不差。” “——啊?” 李显断断不能苟同。 “你不是说咱们回来,便该掀武家下台?那为何还与他们联姻,陪人做刀下死鬼?我的宝贝女儿,云卿没享过一日福,孤苦而死,仙蕙不曾在我膝下撒过一日娇,真真与瑟瑟更小,我舍不得她们做武家妇!” 夫妻俩怒目对视,当着孩子,李显气势愈加衰弱,讷讷往边上缩。 “嫁个冤死鬼,总好过重走皇嗣老路罢!” 韦氏态度强硬。 “哪日杀了我们挫骨扬灰,你都听不见一声儿!再说,掀翻武家哪有那么容易?人家将军、刺史,数数好几排!我们家就这么几号人,倘若不成,日子不过了?凡事两手准备才好。” 李显迟疑地舔舔唇,实在不能明白她这‘与狼共枕’的主意所谓何来,但韦氏对他颐指气使惯了,横眉竖目厉声道。 “这事你不用管!” 车顶铜铃一响,韦氏当先下车,请宋之问进驿馆稍歇。 宋之问坚决拒绝,说要回宫复命,又说驿馆简陋,府监深感自责,控鹤府已在筹备王府,不日便可搬家。韦氏满面春风,再三道谢,宋之问连连拱手。 如此这般来回敷衍,比唱戏还热闹,惹得厅堂里散坐的人马,诸如进京办事的州府官员,乃至藩属国杂官、旅人,纷纷伸头看热闹。 李仙蕙狐疑看着挥洒自如的韦氏,和施施然撇下众人,叫了一壶酒坐下自饮的李显,用胳膊肘碰了碰瑟瑟。 “阿耶还是这般……” “没主见!” 李真真头疼回房休息,瑟瑟主意一转,拉着二姐说陪我罢。 “我们家万事阿娘说了算,不对,我的事我说了算。二姐呢?想被人管,还是自管自?连三姐都不乐意让人摆弄,我不信二姐那般贤惠。” 她的话既是自夸,也是试探,李仙蕙素来聪明,自然听得懂其中内涵,当下摇摇头,缓和了语气道。 “你叫阿娘惯坏了,咱们家赤足走在刀尖上,凡事都得商量着来,全由着你胡闹,万一断送了……” “圣人召阿耶回来,难道是要试阿耶的脾性?他什么脾性圣人不知道?” 瑟瑟不大听得进,暗嘲二姐面孔聪明,脑子竟不大灵光,悠然一笑道。 “其实圣人要试的是你我罢了,大不了就是赐婚,有什么了不起?你要是没看上武家杂碎,放着我来。” “胡说!” 这副不管不顾的破落户声口,以身饲虎的胆大妄为,可真吓着李仙蕙了,她瞪着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瑟瑟。 “你好端端一个姑娘家,何必去填人家的踹窝儿?” 瑟瑟哂笑,“不然呢?我们回来了,还由着她随意摆弄?” 李仙蕙无言以对。 这话题太深,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况且,瑟瑟万一是个轻狂蠢笨的,把她的话漏出去,反而惹祸。 略一思索,李仙蕙索性也不说了,伸手替瑟瑟拆下簪环,头发解开松松拢在脑后,拿宽齿的梳子顺通。 瑟瑟的心情也很松快,摇铃叫驿馆仆佣送了两样点心,眯着眼由二姐伺候,舒坦地唔了声。 受用够了,转身抖开虾子青丝帕子,垫在吃糖的白瓷托盘里,油酥和糖渣在晶莹闪烁,将好做镶边点缀,当中端端正正码好成套的大件首饰。 都是灵透人,镜中相视一笑,不用绕弯子。 李仙蕙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圣人就快八十了,还有几年活头?到时候要么武家上,要么李家上,不管是谁,这根姻缘线都得断!要叫我说——” 她仔细惯了,停在这儿四处瞄了瞄,压着嗓门叮嘱。 “也不必抗命,反正能拖就拖,拖到两家分出高下,再挑好郎君不迟。” 驿馆的布局是前厅后院,前头厅堂方便客商打尖、会友,后面二十来间客房环绕庭院一圈,李显全家七口占了六间上房,都在靠近前厅的位置。 韦氏治家手段强硬,庶子不得召唤,不敢出来露脸,全坐在房里。 瑟瑟有意留了条门缝,隔着屏风见韦氏还在滔滔不绝,宋之问显然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两人越说越入巷,竟站在门口哈哈大笑起来。 房里,瑟瑟笑眯眯揽住李仙蕙,拖长了音调。 “原来二姐是心如明镜台,不愿染尘埃啊。” 李仙蕙露出‘你瞧不起谁’的表情来。 “你也明镜似的,为何往浑水里头掺和?啊,我明白了,高阳郡王生的好相貌,更有巧思文华,字画兼美,想来你在房州也听闻了?” 转过头来一笑。 “至于那位南阳郡王,草包一个,倒也不丑……好个不知羞的丫头,你给我说实话!” ——她哪有心思挑郎君? 瑟瑟两手向后撑在榻上,翘着两只脚逛荡,只管笑。 虽才初次相见,到底骨肉亲缘,李仙蕙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妹妹爱还爱不过来,才舍不得拉下脸认真训斥,来回转了两圈,发不出火,只得轻声劝说。 “你若还在房州,仗着爷娘疼爱,只要不是吃了迷汤,上当受男人蒙骗,喜欢与谁家小郎君调笑玩闹,便是闹出什么来,我都不怪你,还帮你遮掩善后。” 李仙蕙顿一顿,正色道,“可这儿是神都!” “神都怎么样呢?” 瑟瑟眼望着驿馆溜光水滑的青砖地面,想着集仙殿里脚踏无声的厚实地衣,轻飘飘地反问。 李仙蕙握住她肩膀,郑重其事。 “方才我没说完,太平公主二嫁武攸暨,人家原本有妻有儿,一道诏书便赐死了,他心里何等怨愤?我问你,倘若武家新贵上台,要赐死你,你冤不冤?为你一念之差,连累旁人去死,你受得住?” 她说的干系这样大,瑟瑟听了,似乎也来回斟酌了一番,露出不忍之色,开口却是截然两个意思。 “二姐还记得长姐吗?” 李仙蕙登时沉默下来。 李云卿不在觐见之列,李显说她难产而逝,她实在不忍追问。 十四年前驱逐李显出京时,女皇下旨接进宫中抚养的,本是韦氏唯一的亲子李重润和长女李云卿,偏那日仙蕙贪玩,爬进接云卿的凤辇不肯下来。 云卿已经十一岁,猜到就此一别再难回头,一边是爷娘弟妹,一边是唯恐受她拖累的未婚夫君,她没太犹豫,抱着仙蕙落了两滴泪,便避开宫娥,悄悄钻进李显黯然出京的车队。 若非如此,坐享十四年县主尊荣的,本该是云卿。 “长姐……埋在房州,与民妇奴婢一般有棺无椁,草草下葬。” 瑟瑟从青砖地上蓦地抬起眼来,一双柔光潋滟的眸子结了冰。 “阿姐出京时已有婚约,多年希冀,不肯另嫁,可我那挂名姐夫早已别娶,儿女成行,哪里惦记她了?哼,可恨阿耶生了根柔软的肠子,倘若日后真能登上大位,定会为她极尽哀荣,大修陵墓,说不定还要收养不相干的人在她名下,封官授爵,好叫她黄泉路上有亲人作伴。你说,这便宜了谁?” 这话戳到了李仙蕙的痛处,她瞪着眼,拔高嗓门道,“缩头的乌龟凭什么受我阿姐提携!” “是啊,凭什么?!” 瑟瑟激烈地喊出来,“阿姐这一世委曲求全,到死不肯与姐夫和离,我才不要像她,我要活着的时候就痛痛快快!” ——痛快? 女皇辣手,短短十余年,除李显、李旦尚在人间,其余高祖、太宗与高宗诸子、孙,乃至重孙,皆已荡然无存。李唐宗室损失殆尽,累累血债,还无可还,要如何才能痛快? 李仙蕙胸口发紧,知道这妹妹的心里已是淬了毒了。 “我知道,你方才惺惺作态,有意露张脸去给他们瞧见,是存了别样心思,可你听我一句话……” 李仙蕙双手颤颤攥紧膝头,鲜妍的面孔在灯影下有些苍白。 “人说伴君如伴虎,实则吃人的不是君王,乃是君王屁股底下那把椅子,谁坐上去,便如同喂给了老虎,耀武扬威一辈子,到了,自个儿也得殉。” 她满以为浇了一瓢冰水,能令瑟瑟胆怯变色,却不料换来连声赞同。 “二姐果然是明白人,样样看在眼里,你说的对极了,圣人把那么个东西放在身边,最后定然死在他手上。” 李仙蕙哑了口,良久才道,“你这主意,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瑟瑟缓缓摇头。 “这个天下本来就是我阿耶的,也是我的,我们回来,就是要把失去的东西亲手拿回来。眼下,只要能哄圣人高兴,别说武家,便是嫁张易之也行啊!” 她咬牙,“那狗东西还敢肖想你呢,你等着,早晚我要他的狗头。” 第5章 第5章 宋之问督造庐陵王府的事并不顺利,转来转去,各府衙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是回来求告张易之。 “户部度支不肯批款子?” 斜阳夕照,揉碎金屑遍地,张易之立在镜前顾盼。 因要试衣裳的缘故,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窄肩小袖银鼠夹袄,没系腰带,衣料顺着宽肩松松落落垂下来。 宫女托着整张赤红狐狸皮贴在他胸口,那尖尖的嘴巴将好搭在肩头,细白胡须叫日光染成闪闪的金色。 张易之从镜中瞧了半晌,不大满意。 宫女便收了狐皮,另张开蜀中才送来的海棠红浣花锦披在他背上比量,两手虎口顺着肩头一寸寸往下,直到掐住腰肢,愈显他猿背蜂腰。 宋之问捋着胡子啧声赞叹。 “到底是府监,身段风流,属下远远比不得。” 张易之睨了他一眼,虚抬着的双手一转,戏子登台亮相般拧着腰肢喝问。 “‘攀君王之桂树,情可何之?’,你能写出这样情真意切的词句,还愁将来爬不到我头上去吗?” 宋之问额头顿起薄汗。 原来张易之不比张昌宗好糊弄,三言两语便肯引他为知己,想到自家也算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却要在男宠跟前唯唯诺诺,实在难堪。 “属下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府监,时日长久便明了了……” “你倒是打得好主意,还想长长久久赖在控鹤府不走。” 张易之嘲笑他,提起浣花锦比在面颊上,挑剔地左右照看。 “怎么,后悔抢着去应酬韦氏了?” “没有后悔,属下永记府监的提拔。”宋之问暗暗咬牙。 这是真心话。 韦氏的父兄甥侄十四年前已被女皇铲除,身后寥寥无人,所能利用者,无非未来的亲家,或是——在她最狼狈时投奔的门客。 “韦氏当年一时得意,吃了大亏,不好哄。” “那……” 宋之问试探道,“府监给属下指条明路?” 张易之缓缓一笑,先问。 “这个花色你瞧着如何,圣人会喜欢吗?” “属下以为这匹太红艳了,圣人虽然爱靡丽,到底有个清雅的底子。” 宋之问皱眉认真揣度了半晌。 “不如里子用玄色圈金,细细的金线三镶三滚,才压得住。” 难为他一个进士科考出来的正途,一本正经论起配色针黹来。 “圣人何等气魄,自然不是那等俗人,只以富贵骄奢为乐,不过嘛,有一桩你算漏了。” “府监是说,武周万象更新,圣人就算不喜,也需彰显财力以做夸耀?” 宋之问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思忖道。 “若说特特穿戴了给圣人长脸,浣花锦虽然昂贵,赤红狐狸皮虽然罕有,但用在府监身上,还不够扎眼。” 他目光在张易之双手流连,擎龙伴驾的手指细白洁净,着实悦人耳目,托盘里九枚金框宝钿方形兽面纹的白玉带銙,更昭示着他恒国公的尊贵地位。 武周沿袭唐制,国公秩正从一品,爵位等同于郡王,向来只授予秦叔宝、长孙无忌等定鼎河山的异姓股肱之臣。 张易之无功而得上上荣耀,更见恩宠,但他却偏偏不爱听人提起国公二字,只令人称呼‘府监’,仿佛控鹤府经办着多少要紧的事务,一日不可或缺。 然而神都人人知晓,这大名鼎鼎的机构,实则不过数十人的小小班底,网罗三省六部最不得志的杂官,一无固定差使,二无明文考核,只与内侍监相仿,绞尽脑汁侍奉圣人高兴罢了。 “要衬得起府监人品,唯有以东珠密密装缀交领之缘边……” 宋之问正欲大加发挥,忽然瞥见张易之脸上似笑非笑,意极刻薄。 他是个文人,本就敏感自矜,旁人攀附权贵,兜头遭人奚落只有忍了,宋之问却不同,细针尖般的一丝折辱也能痛彻心菲,当下急迫的诅咒起来。 “府监,属下腹内那点子才学,或有一两句歪诗为后人记诵,那又如何?当不得吃,当不得穿!我阿耶的才艺远胜于我,文辞、工笔、武功声闻乡里,人称三绝,可宋家无所依傍,到头来,他只以东台学士终老!” 说到最后两句,宋之问激动地牙齿舌头打架,舌尖都咬破了。 张易之冷眼旁观,约略有那么一刹那感同身受。 本来嘛,除了有名有姓的几个世族,这世上几万万人,都过着差不多的糟心日子。四年前的张家,也就是宋之问所说怎么板挣都跳不上去的局面。 可是命运一夕之光照亮了他,如今张家端坐台上,也能下一下棋了。 “行了。” 这书生虽呆些,好歹卖相上佳,人又炽热,应酬圣人略嫌不足,探探韦氏的口风应当够了,张易之遂耐心点拨他。 “人年纪大了,就算没大毛病,眼睛耳朵也不如从前灵敏,圣人瞧得见的光线只有你我三分之一。所以你嫌艳丽俗气,于她才刚刚好,甚至寡淡了。” 张易之把海棠红的蜀锦团成一团,扔到宋之问怀里。 “你写个条子也成,画幅画也成,就把赤色颜料抹在料子上发过去也成,都随你,总之把话递到成都,记得管织锦的郎官荫封入仕,不比你满腹文章,你休要掉包袱卖弄,需比划得他懂,上元节前,务必再送十匹最红最艳的来。” 这一番细致,谁人能比?也难怪府监独占圣宠,宋之问佩服得连连点头。 “是,属下明白,府监放心!” “去罢,地官我替你敲打。” 宋之问如释重负,捧着蜀锦昂头出门,恰见张昌宗来,忙让到路边。 “延清!” 张昌宗着急,匆匆同他打了声招呼,就转向张易之道,“五哥!他上头还有个庶子,今年已二十二岁了。” 这说的是谁? 宋之问脚下稍滞,盘算着,慢悠悠走了出去。 连日响晴,女皇移驾瑶光殿,凤辇停在九州池边,放眼望去,长桥浮水面,残荷衬红叶,较春日也不差什么。 女皇沐浴在暖阳之下,心情颇为明媚,神思才一缱绻,张易之已趋身前来。 “高阳郡王崴了脚,医官回话说没有什么,静养几日就好了。” 女皇一愣,颇为烦恼地啧了声,“这鬼机灵,才要用他,又跑了。” 张易之扶着她顺浮桥缓缓而行。 桥面狭窄,半边还叫一盆盆茂盛的菊花蓝雪占据,莹白幽蓝的大花间杂,引得蜂蝶上下扑腾,侍从们只得拉成细长的队伍远远跟随。 女皇垮了脸。 “今日早朝,左肃政台监察御史说,控鹤府拆毁道政坊民宅五百余间,滋扰百姓,理应问罪,叫朕给驳了。这会子想起来,拆毁民宅果然该告,但矛头为何指向控鹤呢?” 张易之但笑不语,只觑着她,身上白衫飘飘落落,衬得他清艳妖娆。 “控鹤府拢共几个书生,难道有本事拆房打墙?” 女皇越说越生气。 “分明是控鹤委托冬官行事,冬官侍郎陈思道与左肃政台曹从宦,同为狄仁杰座下门生,又是儿女亲家,早早互通有无,却故意在朝会上给朕难堪。” 张易之这个人,天大的委屈也不生气,抬眼轻笑了声,见她的帔子叫花枝牵绊,拾起来顺手挽成个花样坠在身前,倒似女子结缡之姿。 “庐陵王回京的由头乃是治病,照理说,是不该营建府邸……” 女皇不悦地打断他。 “不该建却建,这当中道理,他们便当细细揣摩。” “反正事情已经办妥了,地官批了钱款,冬官差了劳役,上元节后便能有个模样,到时叫宋之问画一张俯瞰图来,哪里不好,再做添减。” 做过皇帝的人,重回京畿,只给住二字郡王的宅院,自然样样不好,不说别的,单是堂前垂柳便稀稀拉拉,不成体统。 女皇琢磨着,这不尴不尬的处境,倒刚好瞧瞧几个孙女的脾性。 “李家宗亲里头,谁的府邸最简薄?” 张易之一笑,“圣人猜都猜得到,自然是皇嗣当年做相王时的旧宅,其实他手里有钱,就是不舍得花。” “那庐陵王府就照相王府的规格来,一架珠帘,一把椅子也别多给。” 张易之无语,李显回京半月还未得传召,据宋之问说,惶恐得夜不能寐,口角生疮,几度落泪要回房州去。 他苦笑,“臣不敢替庐陵王求情。” “你长久在朕身边,韦氏固执,定要寻机攀扯你,你要是胆敢……” 提起韦氏,堂堂女皇竟赌起气来,张易之忙不迭答应。 “臣这一向不出宫去便了,朝夕就在琉璃亭。” 女皇这才消了气,转身望向侍从队列,颜夫人不在,上官才人也不在,要问的话,一句两句传不清楚,她啪地一声折断了蓝雪。 “叫洛阳令来!” 李显说是悄然回京,实则这神都并无一件事能得机密,洛阳令正是张易之的堂弟,一早得他嘱咐,来时不等女皇询问,便双手奉上卷轴。 “臣得了府监吩咐,早早预备下十院宽窄,六七重院落的地块,预备供冬官修葺庐陵王府,只等几样细处敲定,便可开工。谁知前日晌午,庐陵王手持这份图例亲来臣衙署,叮嘱臣一切从简,只要三十二分之一坊地方,折算下来,十余亩地,将将合四品官员定例而已,又说……” 他瞟一眼女皇面色难看,头越垂越低。 “说什么?” “说,他暮年回京,养病而已,又是前朝废帝,不必再与朝中官员往来,因此宅邸无需设置中堂,斗拱帘幕等等亦一概免除,地基也不必垒砌堆高,省出地方,将好多种果蔬……” 女皇展开卷轴飞快扫了一遍,面上骇然变色。 原来堂堂一座郡王府,过半面积皆被标识为果蔬园,还煞有介事地区分出桑田、稻田、鱼塘并灌溉水线、鸡笼狗舍等。 她哼了声,拧眉再看,果然既无山形水势,又无亭台楼阁,光秃秃清淡淡,不用比相王府,简直赶上太宗朝出名简朴的魏征府邸。 她扬手把卷轴扔回洛阳令怀中。 “他是要退隐于洛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躬身稼穑吗?” “仿佛是有这个意思。” 洛阳令哭丧着脸,“庐陵王还托臣采买牛羊……” “荒唐!” 女皇轻声叱骂,语调中的疏远不屑犹如钢针,扎得洛阳令往后错了半步。 她并不在意李显乔张做致,反正这个儿子没本事,就算使出吃奶的劲儿,也不过就那么二两以退为进的能耐。 但前有武三思、武承嗣比照,后有李旦映衬,他太无能懦弱了,倒显得她识人不明! “不许听他的,先照着……” 女皇想了想,大手一挥,“先照太平公主府的例子罢!” “这……” 洛阳令的太阳穴疼地咚咚跳。 太平公主深得圣眷,在神都有三处府邸,在长安有四处,其中单是神都尚善坊那处,便是屋宇连栋,风景独好。 要说按照如此超高标准建造庐陵王府,那上元节前无论如何不能完工,而且道政坊已经拆除的地方远远不够,还得再拆进德坊,到时候两坊百姓过不了年,聚众闹起来,地官、冬官高高挂起,只有他来拆这个烂鱼头。 “不着急,叫冬官慢慢儿拆,慢慢儿盖。” 女皇秉政多年,一望而知各衙署推诿怕事的疙瘩,方才发泄一通,心气儿已然顺了,便随口指派。 “驿馆闲杂人等太多,你把旁人挪开,另外安置,叫他们一家安生住罢。” “是,臣奉命。” 洛阳令点头如捣蒜,腹内却道,这到底是要叫人家舒坦住还是赶紧滚。 女皇瞅着他笑,“朕的话,别等他打听,你一五一十说给他。” 第6章 第6章 韦氏很懂礼节,隔三差五邀约宋之问到驿馆饮茶,皆是瑟瑟作陪。 闲聊起来,原来宋家祖籍汾州,兄弟三人都有才名,尤以宋之问冒尖儿,年近弱冠即已取中进士,一手五言应制诗靡丽妩媚,神都贵女人人传颂,这才入了张易之的法眼。 “我们家实则前朝旧主,圣人的手下败将,烂在山根野地十几年,既然有命回来,非得问清楚是谁有大恩于我家,然后肝脑涂地,才算报答。” 韦氏滔滔不绝聊了一下午,忽然话头一转。 “旁人必没这好心,唯有——府监?” 可惜这小主簿很沉得住气,斟茶自饮,并不接招,韦氏只得悻悻续下去。 “举国传颂府监的风采,我在房州亦有耳闻,没想到迟迟无缘相见。” 但他还是搪塞,悠悠替张易之谦虚。 “论形貌潇洒,府监哪比得上高阳郡王?俗话说丈母娘挑女婿,王妃有三位小娘子在手,尽可以慢慢挑拣神都最英俊的儿郎。” 韦氏摸不到首尾,再次试探。 “李唐优待隋室,历代都有弘农杨氏出身的妃嫔,若非杨氏裙带,也不能成就今日之圣人。我不图别的,三个里有一个匹配新主,就阿弥陀佛了。” 宋之问扬了扬唇角,感叹这位失势妇人胃口恁大,太平何等得宠,不过下嫁圣人远支,她这才刚从土旮旯地爬回来,就敢肖想做未来天子的丈母娘! “圣人登基以来,数次大封武家亲贵,如今王爵逾百,伯父、兄弟、从兄弟俱为王,诸姑姊俱为长公主,连早夭之子亦拨发重金,大张旗鼓重修陵墓,加建神道,但却迟迟未定立储君……” 他其实也很好奇李家打算如何成事,遂装出一副恳切的样子交代。 “……不瞒王妃说,两京仕宦都打着从龙的主意,想看准了下个重注。” “圣人究竟属意于谁?” 韦氏单刀直入截断他话头,“圣意你不敢妄断,京中高门想把女儿嫁谁,你总知道吧?” 宋之问有兵来将挡的从容,被人这么冲了一句,还是耐心地微笑。 “其实大家都是猜,要说爵位最高,与圣人血脉最近,那自然是魏王武承嗣与梁王武三思,两府拢共养大五个儿郎,连贯序齿……” 宋之问摊开手,还是摇头,“可是五中选一,难呐!” 五中选一难,二中选一还没准头吗? 韦氏如今虽破落,到底当年做过月余皇后,挥斥方遒,指点过江山,眼下更急于探知魏王、梁王两府在女皇心中孰高孰低,被他这般再三敷衍,终于煞不住气性了,重重顿下茶盏,不冷不热地哼了声。 宋之问忙请罪似地添上新茶,双手捧着茶盏奉高,赔笑道。 “王妃怕是忘了,庐陵王出京之后,李唐还有一位旧主……” “——胡说!” 韦氏的眉心陡然拧紧。 “我夫君行三,李旦行四,长幼有序。再者,我夫君做皇帝月余,下诏二十七道,提拔臣子,增设爵位,抚恤百姓,这才是当皇帝。李旦呢?从没上过一天的朝,甚至不能出入宫廷。” 宋之问忙不迭点头应和,“王妃所言不错,李旦确实从未秉政,但真正的李唐末代君主仍是李旦。” 韦氏冷冷一哂,不快地打断他。 “主簿信我,我这小叔,不过是添头、傀儡,无关紧要!” “是是!” 宋之问被她劈头盖脸一通训,腹内反生欢喜,因掂出了韦氏的分量,这趟回来并非如她所说只有随波逐流,仍是有期待的。人,不怕没本事,就怕没目标,他笑眯眯哈着腰道。 “王妃所言皆是正理。不过有一件事王妃可能不知道?” “有话快说!” 宋之问撇嘴一笑。 韦氏的底细他打听的清清楚楚,出身高贵不错,姿容明艳不错,性情勇毅也不错,三条加起来,在高门贵女中就算很突出了,但她于政事朝局并没有独到见解,不然当初,李显也不会授人以柄,闹出‘以江山赠送岳丈’的大笑话。 “六年前李旦被废,降为皇嗣,更名武轮,然后圣人以周代唐。从此,国朝万千的规矩都改了,但并未改立储君,也未废除皇嗣……他到如今,法理上说,还是继承人!” ——什么? 韦氏诧然的目光落在宋之问脸上。 难道李旦还在这局里有一丝丝些微的可能性? 照她想来,女皇不在意李旦,彻底轻视,所以连贬黜出京的刻意打压都不需要,随便扔在哪个犄角旮旯就完了。可按宋之问的描述,在继承顺序上,竟是未废的皇嗣比已废的国君更靠前。 韦氏顿时忧虑,再看宋之问,目光就多了一分猜测。 这主簿生了一张英俊但阴郁的面孔,轮廓鲜明,眼窝深邃,有种郁郁不得志的安静,但说起话来,神情诚恳真挚,又很能打动年长女性,引发爱护之心。 几番相处,她倒是看明白了他的质地,说起来,李旦与他将好是两个极端,一个深沉内敛,很难被人影响,一个摇头摆尾,步步都想走捷径。 “狄仁杰自提拔至中枢,数次为皇嗣在殿上与圣人争执,一步不让,若非他坚持,恐怕皇嗣早已被废。” “皇嗣的脾气我知道。”韦氏哂笑一声,懒得多费口舌。 “关了十余年,旁人是把刀子就钝了,他定然愈加锋利。呵,圣人绝不会传位给他的。” 宋之问愣住,没想到韦氏这样快人快语。 按她言下之意,李显胜出李旦处竟就在于平庸懦弱! 这不止打了李显的脸,更暗指女皇嫉贤妒能,容不得强人做储君,威胁她晚年生涯。 韦氏能说出这番话,便可知并非平庸之辈,想到方才故意吊她胃口的做作,都被她看在眼里,早看穿了,宋之问不由得有些脸热,再开口时诚恳许多。 “下官也是这样想。不过,就算单论武姓亲王,也不止魏王武承嗣与梁王武三思,还有太平公主的驸马,定王武攸暨。” “他更不算数!” 韦氏广袖一挥,直白道,“能封王,只因圣人宠爱太平罢了。不然,同是亲王,为何他的官职比武承嗣、武三思差一大截呢?” “是是,也正由此可见,圣人唯我独尊,最爱打破陈规陋习。” 宋之问捋着胡须娓娓道来。 “所以下官以为,传位女主并非绝无可能,还政李唐,亦早早留有余地。” 韦氏不料他有此宏论,诧然僵住。 京中传言狄仁杰说服了女皇还政李家,兹事体大,连房州偏僻遥远,也隐隐有些躁动,但韦氏并不意外,母子连心,儿子总胜过侄儿,窗户纸捅破了原没什么,不过提出太平,就令人咋舌了。 太后专权古来有之,并不稀奇,但女皇不满足于垂帘听政,以六十七岁高龄篡朝夺位,称帝改元,比别的太后多走一步,才是世所罕见的奇人异事。韦氏二十出头就被这位强硬的婆婆狠狠磋磨过一遍,不敢想象世上还有第二个女人能复制她的道路,但听宋之问如此这般细细说来,好像又有点儿可能性。 茶室里静悄悄的,红泥小炭炉上热水咕噜噜冒泡。 宋之问笑了笑,抱着胳膊等待韦氏求助的目光,只要她问,他便知无不言,从此兼顾控鹤府与李显两头,置己身于不败之地。 “旁人猜不透君心翻覆。” 一直没开口的瑟瑟忽然膝行向前两步,提壶悬腕在宋之问面前。 “可府监一言九鼎,往小里说,能定我们三姐妹,或武家五兄弟的婚事,往大了说,未必不能定江山。” 定鼎江山乃开国建都之意,瑟瑟此言等于暗指张易之有心谋反! 宋之问吃了一惊,念头再转,连头皮都发麻。 惊惶之余,他意识到就算府监真有如斯野心狂悖,远道而来的李显家眷也绝不可能预知底牌,她不过是在胡言试探,但凡他犹豫的时间长一点,便证明了并非府监的心腹。 “府监……是代圣人行事。”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从韦氏身上擦过,暗示这便是她方才问题的答案,有恩于她家的,不是别人,就是圣人。 “其实圣人于王妃全家的大恩,数之不尽,何止于此?” 他声音轻微,韦氏听来却如纶音佛语,瑟瑟亦有茅塞顿开之感。 宋之问哼笑了声,低下头。 他的大氅就叠在手边,领縁上添了一重泛青灰的狐狸毛,他提起来,慢条斯理地拿掌心摩挲毛峰。 “如此一来,庐陵王、皇嗣、太平公主、梁王、魏王,皆是继位人选,所以方才下官说——五中选一,难呐!” “主簿,你这,不是成心送我家见阎王吗?!” 韦氏连忙否认,面色惊惶,仿佛不堪承受如斯重担,但宋之问不接她话茬,只施施然望着瑟瑟。 瑟瑟蹙着眉,脸上怅然若失,像三月里困在浅溪的游鱼,汩汩地吐泡泡。 坐在驿馆十几天,早等得不耐烦,来去只有这个小主簿露脸儿,旁的什么府监,什么武家,什么圣人,竟似已把他们忘在脑后。之前她思来想去,府监刁难二姐,需得再会会才好,可听宋之问话里有话,府监非但不是阻碍,相反有心借李家大做文章,那她的力气该往哪里使呢? “这几年神都可有什么新闻没有?” 瑟瑟沾了一点残茶在案台上画圈圈,迂回的问。 “倒没有什么新闻。” 宋之问这回摊开来如实相告。 “武家本属寒门,骤然拔至极高处,难免失措。魏王早年在岭南便惹出过弹劾,去岁又强要尚书左司郎中家的美貌婢女,郎中力不能抗,写诗讽喻,婢女闻之羞愧难当,竟至投井。” “竟有这样丑事?” 韦氏很鄙夷,“欺男霸女,直如匪盗!” 瑟瑟倒是并不意外,嗤了声道,“才洗干净脚上岸,自是如此。” 宋之问抬起眼,为这句话对她刮目相看。 她是圣人的亲孙女不假,但早已失去帝位庇护,本当习惯看人脸色说话,比如高宗萧淑妃的两位公主,深宫囚禁数十年,貌已痴傻,放出去也是废人,而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单容质秀绝,言语间更有一股‘舍我其谁’的匪气。 之前府监随口点评,说李四娘美艳却悍烈,实在难得,宫门前宋之问匆匆一瞥,以为不尽不实,坐下来细看,才服气还是府监眼光独到。 “出了事,旁人总要收敛,魏王却反过来构陷苦主,硬把郎中逼死了。” 宋之问瞄一眼瑟瑟,看她含着笑不予点评,又道,“反倒是梁王武三思,行事丁是丁卯是卯,家风清正。” “……承嗣?” 瑟瑟沉吟着回想。 “我记得那日在集仙殿,府监提起武家的小郎君,有一个仿佛叫‘延基’?承袭宗嗣,延续基业……这二位就是武家的长子嫡孙吧?” “不错。圣人追封阿耶为周太/祖无上孝明高皇帝,太/祖兄弟四人,他自家行四,另外还有三个房头。太/祖原配相里氏有二子,二人各再有一子,即魏王武承嗣与梁王武三思。相里氏死后,太/祖续弦杨氏,又有二女,长女武顺与圣人一母同胞,本来血脉最近,高宗时已经得封韩国夫人,且一双儿女皆是出挑人物,在宫廷中一时俊秀,风光无限,可惜母子三人尽皆早逝。” 瑟瑟听得频频点头,记在心里,略一思量,便总结道,“哦,所以圣人的近亲,就只剩下魏王、梁王两府了?” 宋之问欣赏她能提纲挈领,进一步道。 “再有,便是太/祖那三个哥哥的子孙,吃朝廷供养者足百来口,独几个入仕做官,多是武将,远一层,还有杨氏娘家亲眷,算来是圣人的表兄弟。” 宋之问顿了顿。 “世族子弟胡闹的也多,南阳郡王再不成器,欺辱不到四娘头上,若以家翁论长短,魏王潇洒不管事,梁王慈和多操心,两府同气连枝,都是好人家。” 谈到这个程度,宋之问已是恳切地提醒她。 “魏王嫡妻早早仙逝,未再续弦,府中亦没有身份高的妾侍,闻说每日鸡飞狗跳,乱作一团。梁王命途也硬,不过进京后续娶了如今这位王妃,比案齐眉,但王妃不曾生育过,照管几个年纪老大的儿子,想来亦甚吃力。” 瑟瑟听了微笑,“这两府倒真是有趣儿。” “五位小郎君都封了郡王、郡公,婚嫁大事未必肯听长辈做主,譬如永泰郡主养在宫里,圣人便曾撮合她与南阳郡王,无奈两人见面便吵,竟无宁日。” 他颇有深意地望了望瑟瑟,“李武和睦,是圣人的心头大石啊!” “原来如此……” 瑟瑟紧绷的后背舒展开,出神地望向城外远山。 细雨迷蒙,午后不歇,渐有成雪之势,神都的铜墙铁壁,自两府内帷之中已经裂开缝隙。‘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当年她揣在韦氏肚子里出京,也是这样一个雨雪纷纷的季节。 第7章 第7章 “早晨听驿馆的舍监说,往年各国使节都是上元节前后来京上贡,偏今年大食国换了君主,新君着急,继位就打发人来,驼队顺风顺水,竟已到了。” 瑟瑟已有了主意,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主簿见过狮子吗?” 宋之问摇头,“典籍上记载过,说是上上大吉之兽,唯大食国有。” “我带主簿去瞧瞧。” 瑟瑟提裙起身,站在门边等他慢慢整理蹀躞带,穿上鞋同行,见他欲言又止顾虑重重的样子,便很有把握地说。 “主簿放心,君子欺之以方,我有办法。” 宋之问眼前转过几个武家儿郎的面孔,粗略推算,哪个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哈哈一笑,别有深意道。 “四娘的法子定是直钩钓鱼,谁上钩了,谁便是真君子。” “不止,肯让我欺负的才是真君子。” 瑟瑟头一昂,神气活现地笑起来。 武崇训溜溜达达,背着手在道政坊转了一下午,回到尚善坊梁王府时天色已晚,半空纷纷扬扬下起雪沫子,轻盈飘忽,尽在眼前飞舞。 他浑身热汗,走进中堂便脱了外袍,命人端冷炊来。 武延基披头散发,围着暖炉跪在毛毡上,陪十一岁的武琴熏和五岁的武骊珠赌五色雨花石,输了的要在脸上抹油彩,三人之中,唯有武延基面颊上红一道黄一道,可见输的彻底。几支毛笔撇在地上,把钩纹团花的波斯毡毯都染花了。 武承嗣屈左腿盘在软榻上观战,手端高脚杯,边饮边叫好,丰沛的大胡子上酒汁淋漓,歌姬捧壶立在他身后,面颊叫炉火烤得滚烫,胭脂都省了。 满室馨香快活,独武三思握着条陈若有所思。 听到脚步声来,两个小姑娘一起回头。 武崇训难得穿了件颜色衣裳,宝蓝忍冬联珠龟背纹的绸绵袍浮光闪烁,白花罗袴软塌塌的,腰带摘了绕在手腕上,随着他走动,玉佩和小银刀子叮叮当当撞击声响,倒愈见精神矍铄。 琴熏才赢了,正在兴头上,望了眼便大笑,“三哥好英俊!” “别胡说。” 武三思轻斥了声,琴熏吐了吐舌头。 梁王府规矩严,几个孩子都教养的懂事安静,琴熏起身牵骊珠回避,武延基急于翻盘,一把捞起石子全笼进袖子,连叫,“妹妹别走,再来两把!”,跟着就出去了。 武三思挥退侍女,叫人关了门,转身却砰地推开长窗。 入夜风极大,吹得人脑筋清醒,檐下鲜红大灯笼左右狂摆,拖拽得生了锈的铁柄吱吱呀呀。 武崇训转到武三思对面坐下,抬手摘了错金银虎噬熊的领扣。 “道政坊的工程停了,头先拆出来的居民没地方住,都叫县蔚搬去修义坊空地,着急忙慌盖了两个大杂院,连带驿馆的客商也搬过去了。” “停了?” 武承嗣陡然一惊,“谁叫停的?” 武崇训摇摇头,表示不知内里详情,又讲起另一桩坊间趣闻。 “庐陵王未蒙召见,很不安乐,行囊都叫别打开,提起来就能走人。” “经官动土的闹腾,两坊都为他掀翻了,还肯走?” 武承嗣简直不信。 武三思也捋着胡子道李显定然不是真的想走,不过放出风声给圣人知道,边说边看武崇训乌浓的眉眼,火光杳杳映在他瞳仁里,一窜一窜的跳。 “庐陵王夫妇上午去了修义坊,王妃当街大哭,摘了王爷的金冠玉蝉,塞给没房子住的老人家,说圣人牵挂亲子,一时失察,洛阳令都是为了他家才扰民,还说等王府盖好,鳏寡孤独接去奉养,说的好动情,在场几百人痛哭流涕。” “什么?他倒是演的一出好戏呀!” 武承嗣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这是给皇嗣复位敲边鼓,招摇他们李家仁义道德吗?无耻!” 武三思想了一转,嗤笑,“李显还有这脑子?倒是我从前小瞧了他。” 武承嗣也起了疑心,“真是啊!贬到外头十几年没本事回来,这一入京,好大的动静啊!” 问着武崇训,“贤侄你说,他身边难道有个师爷?” 武崇训未置可否。 武承嗣骂骂咧咧饮尽壶中酒,迟迟未得响应,便放下壶,怀疑地望向武三思——集仙殿那日后,武三思便有些焦躁、烦闷,甚至怒气冲冲,不用问就知道,定然是武崇训不肯娶李显的女儿。 “二弟呀。” 武承嗣叫了声,没有回音,再转脸训诫晚辈。 “贤侄呐!” 他嚷嚷的中气十足。 “人家都披挂上阵了,咱们还能往哪里退?九十九步走了,就差这最后一骨碌,努过去,我做太子,你大哥做太孙,就凭你和他的交情,往后这武周,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大不了,大伯封你做文昌左相,你想改革,行新政,甚至拓展安西四镇,剿灭突厥、吐蕃,都随你!” 豪言壮语如泥牛入海,武崇训干巴巴婉拒,“侄儿何德何能?” “你——” 武承嗣面露不悦,想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武三思拍拍儿子的臂膀,歉意道,“难得大哥青睐,可惜他年纪轻轻,尚未定性,再过几年就好啦。” “阿耶,二叔。”武延基喜气洋洋的推门进来。 “下旨赐婚了?”武三思跳起来,满脸紧张。 “嗯,差不多吧。” 武延基挤眉弄眼,满脸喜气压都压不住,推武三思往外走。 梁王府一路中门大开,灯笼蜡烛照的满地犹如白日,一个面生的青袍文士远远向武三思叉手行礼。 “梁王这一向安好?” 武三思满面堆笑,正要说话,就被武崇训插在前头冷冷打断了。 “宋主簿,怎么是你呀?” 他瞥了眼宋之问身后几十个抬箱笼的力工。 “这是谁的家当,主簿走错地方了?驿馆可不在这儿。” “诶诶,郡王请留步。” 宋之问连忙拦在他跟前。 “圣人口谕说清空驿馆,让庐陵王一家单住,下官照办了,可是呢……” 他面带难色地啧了声,附在武崇训耳边轻语。 “大食国使节今早进城,带了两头狮子,霍!好家伙,一日要吃十来斤鸡兔活肉!这等凶物,我朝御苑未曾驯养,没人敢接手,偏那使节病了,挪动不得,狮子一时没有地方安置,现下正在驿馆嗷嗷大吼,喷出来的唾沫子都带血腥,院中几株垂杨柳也叫它撞折了,吓得小娘子花容失……” “你竟敢!” 控鹤府行事鬼祟,武崇训对宋之问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听到这故作为难明晃晃下套的话更讨厌了,皱着眉头质问。 “你当梁王府是什么地方?由着你翻云覆雨?” “下官哪敢搅和王府啊!” 宋之问叫起撞天屈。 “实在是无法可想,正在一筹莫展时,听底下人说——” 他掐着嗓子,好叫近在跟前的武三思和武延基都能听见。 “说郡王分外关怀驿馆,日日在周遭转悠,下官这才想,圣人有意撮合,庐陵王几个女儿又美貌贤淑,兴许郡王早就对……” “诶,老三,你去驿馆干什么?” 武延基一听武崇训还干了这事儿,调门都起高了。 武崇训万没想到时隔大半个月,他还能记得当初集仙殿前那出好戏,再看宋之问脸色平常,耳朵却竖得老高,分明要听这兄弟龃龉的热闹。 武崇训简直烦不胜烦,冲口道。 “这下三滥的主意是你兴出来,还是庐……” “糊涂东西!” 武三思一声断喝,伸臂推开他。 冷风夹着细雪轰然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武崇训清醒过来,凝视宋之问。 “主簿如此作为,庐陵王知道吗?” 宋之问欣欣然摊开双手,轻轻一哼。 “郡王,您不会以为真是下官挑头罢?” “除了你,还有哪个小人胆敢起哄架秧子,糟践庐陵王家女眷的清誉?” “兴许是有那么一二位小人从中挑唆,却不是下官。” 宋之问被他正义凛然的样子逗乐了,打着官腔道。 “总之三十九口箱笼全在这里,请郡王当面清点,不然,少了谁的花钗、手帕,叫人抱怨郡王过手抹油小事,要被人说是私相授受,就麻烦大了。” 武崇训越听越不对,他当然也知道区区一个宋之问不敢翻云覆雨,但要说是张易之硬要把李家女栽过来,他又有什么好处? 往常在集仙殿,碍着琼枝夹在中间难做人,他总不好与这对兄弟硬杠,今日既然只有宋之问,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板着脸徐徐挽袖口,“哼,我自行得正坐得正,夜里不怕鬼敲门。” 宋之问并不陪他理论,回身看了一眼武延基,果然眼珠子咕咕乱转,还在琢磨武崇训去驿馆干嘛。 他拉长了音调,“郡王何必眼里先把人看扁了?” “就是!” 武延基在旁帮腔。 “我听来听去,这主簿所言甚是在理呀,三郎,你别以为人家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偶然见了个清俊的公子哥儿就要投怀送抱。” 武崇训一抬眼,“那大哥何不请她们搬去魏王府呢?” “你拿话怼你大哥?” 武延基面不改色。 “平日我常教导你,身居高位,要有容人的雅量……” 开头还算有纹有路,宋之问和武崇训一起调转视线等待下文,令武延基倍感压力,咳嗽了声。 “你想想,李家三娘、四娘未得册封,首饰衣料定然寥寥无几,格外看重,你别以为姑娘家的东西少了,照样赔补就成,人家心爱的玩意儿,上哪找一模一样的?” 有他起哄打圆场,宋之问大有今日福星高照的庆幸,肃然叉手致谢。 “往后南阳郡王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下官定然尽心尽力,效犬马之劳。” “好说!” 武延基痛快地一摆手,就把事情揽下来,扬声指派梁王府仆役。 “来呀,赶紧点算,就地一口口拿彩缎扎个花儿,抬到后头去!” 武三思见不用他出马已经了事,笑眉笑眼,亲热地搂住宋之问肩膀。 “原来他们说的那个才子就是你,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比本王的孽子强得多了!他呀——” 他指着武崇训扬长而去的背影恨恨抱怨。 “打打不听,骂骂不动,教子难啊!主簿家乡何处?家眷接来了吗?” 武三思一路关怀着,礼送宋之问出府,回来想再提点武崇训几句,早没了人影,直跌足抱怨,反倒是武延基安慰他。 “二叔别生气,三郎最识大体,明天就好了。” “没事的时候都说他最懂事,真正有事跟他商量……嘿!” 武三思气得跺脚,一抬眼看见武承嗣从后头走出来。 夜风寒凉,方才闹哄哄的场面散开,满地鸦没鹊静的,显得这梁王府的正堂有些冷清,红纱灯笼也黯淡了,灯下几个仆妇站着打呵欠,独武承嗣昂首挺胸,青玉冠戴得周正。 他一鞭子抽起马,留下话安慰武三思。 “上赶着就来了,真是要命!罢罢,既然他们盯着你,我先避避。” 第8章 第8章 翌日清早,梁王府上下严阵以待,数百仆役列队在门口垂手等候。 见了面,李显欲行郡王拜见亲王之礼,被武三思大笑着捉住胳膊混过去,二人序了年齿,武三思便亲切地喊他‘三表哥’,韦氏便是‘三表嫂’。 两边实则素未谋面,高宗驾崩,李显登基月余,被废出京那年,武三思兄弟尚未获得启用,远在州府。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账,眼下情势早已不同,各人心照不宣,皆故作热络,连李真真都红着脸讲了个笑话。 瑟瑟跟着敷衍几句,送了武琴熏两样针线,还没闹清白白胖胖的武骊珠,到底属于武家哪一支,因见武崇训不在,才要问,人堆里一个年轻女郎忽地含羞转过脸来。 “四娘子找谁?” “诶——” 瑟瑟吸了口凉气。 看那女郎,打扮不似武琴熏花团锦簇,正青春的年纪,却穿了一身持重的烟里火齐胸短襦,配五色梅浅红裙子,发髻低低压住白腻后颈,与人说话耷拉着眼皮,很是文雅羞怯,难得一抬眼,又有妩媚之姿。 “没有,府上竹子修剪的真整齐。” 瑟瑟好奇心大起,眼错不转地盯着她举动,果然处处斯文守礼,又有七窍玲珑心,言谈甚是有纹有路,却不妨光顾看人,脚下趔趄,差点摔一跤,那女郎忍俊不禁,扭头提醒韦氏。 “王妃注意脚下,碎石子道铺的不好,才化了雪,还没来得及撒木屑。” 人群乌泱泱涌进给李显预备的院落,顿感大开眼界。 是个院中院,中堂、马厩、耳房色色齐全,还有假山与池塘,放眼望去,累累堂屋,层层廊庑,一叠叠往后铺排,竟是毫不局促,最妙的是,后门直接开在梁王府外墙上,不走大门也能出入。 这么块地方,不够郡王府的规制,安顿寻常四品官员是尽够了。 李显兴冲冲转了一圈,最后落脚在小亭前,匾额上题着‘枕园’,傍边三块玲珑剔透的太湖石,摆放的高低错落,单这一处小景,便见营建者胸中沟壑。 离京多年,外头再好,总不及关中的山水风物叫他感到亲切熟悉。 李显仰头看看湛蓝的苍穹,再看近在咫尺,遮天蔽日的明堂,纵然明知那恢弘的建筑代表着武周的权威与宗室传承,正是女皇由来已久的独断专横,所谓‘自我而作,何必师古’,而李唐已是明日黄花,被风流雨打去,也不能不涌起一丝久违的归属感。 他发自内心地连声感慨,“梁王待我实如至亲!至亲!” “小事一桩!” 武三思挑起嘴角,心道退位的皇帝不如鸡,如此这般就镇住了。 “若非圣人已然大兴土木修造庐陵王府,这座宅子全送给三表哥也不妨,我再盖就是了。三表哥远来是客,不知神都行市。单看图纸呢,仿佛是道政坊、道光坊一线紧贴太初宫东城的城墙,进宫最是方便,地价应当最贵……” 他洒脱地一会儿指向东,一会儿指向西。 “但实则,圣人常日流连九州池里的瑶光殿,那处在大内之西,宫人呼为西隔城,中枢官员及近身侍奉人等,为了出入方便,都爱在靠近星津桥的尚善坊、积善坊两处置办产业,积年积累,如今是这两坊地价最贵,譬如尚善坊内就有太史监、崇贤馆、宗正寺等衙署,主理官员都在附近置产。” 李显听得连连点头,不意武三思话头一转,又道,“坊内最大的宅邸,正是太平公主所有!” 李显一愣,脸色有些不好看。 亲哥哥回京,旁人不闻不问也就算了,李旦自家还在幽禁之中,也难作为,但李危月这些年恩遇卓崇,必然知道消息,却置若罔闻,实在叫人齿冷。 武三思看他面色郁愤,口中却顾左右而言他,便不点穿,只笑续道。 “至于府监家新宅,御赐的恒国公府,就在天街对面的积善坊,从他家快马进宫,一盏茶功夫都不用。” 李显离京前只来过洛阳几次,那时太初宫尚未经过大手笔整治,城中里坊也散乱,他竭力回忆各处布局,还是不太确定。 “王爷从尚善坊进宫,要过洛水,清早入朝,那条路很阻塞吧?” 武三思缓步登上小亭台阶,心道到底还是夏历准确,虽说已按周历过了年,天色却是一日深似一日,沉重颓丧,不到晌午不给丁点湛蓝。 他走了几步才回头,拍拍赤金镶玉的腰牌。 “旁人走星津桥,要南衙飞骑层层验看,故而阻塞,我们武家人,嘿嘿!只要有这块牌,飞驰而过,无需下马!” 李家人一听,顿时都一脸的颓丧。 武三思的意思很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这天子是李显的亲妈! 李显讪讪低头,连韦氏也闭了嘴,几个儿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都快贴到胸口了,瑟瑟原本落在人后,这时走上前来蹲了蹲身。 “表叔,我箱子里有几块帕子,是给姐妹们预备的,趁着大家都在,将好拿出来呀。” 武三思看了看她,眼里满是笑意。 “不急,昨夜三郎偶感风寒,吃了发热的汤药,不能起来迎接远客,原是我们不周到,且等他到晚上,一并叙话罢。” 瑟瑟乖乖答应,武三思等便告辞而去。 韦氏命人掩了门扉,左右都是武家奴婢,大家对望一眼,尽在不言中。 李仙蕙陪韦氏进屋,指派小丫头收检箱笼,花红柳绿摊开满地,样样都是女孩儿闲妆,她翻了翻,见式样时新,手工也还算精巧,便放心。 韦氏指着两件成套的单丝罗红地银泥帔子,一件绣的单只鹦鹉,嘴里衔着枇杷果,一件绣的成双鹦鹉,一蓝一黄,针法皆是仔细。 因笑道,“那时带她们姐妹学刺绣,真真么,扎两针就罢了,虚应故事,瑟瑟倒是耐烦些,好好做了这个,姐妹俩一道用。如今有了你……” 提起成双的那件往李仙蕙肩上比了比,摇头道,“三只鹦鹉就怕太乱。” 李仙蕙一笑,“我是做姐姐的,哪里叫她费力气给我做衣裳?倒是我该预备几样大首饰,给她们两个。” 韦氏心疼她懂事,不愿说出来惹眼泪,只一笑带过。 李真真搬了个绣墩,坐在廊下瞧李显写字。 独瑟瑟游手好闲,蹲在门口逗了一回花狸猫,见案头白瓷瓮里供着金盏银台的一捧水仙,便掐了朵别在鬓边。如此消磨半日,还是无聊,只得倚住支摘窗,闲闲问近身侍女的名字,原来一个叫流苏,一个叫豆蔻。 “府上女郎几个?都是大娘子生的吗?” 宽软的金油鹅黄银条纱袖口松松垂下来,露出七八个细丝扭的金臂钏。 瑟瑟发髻俏皮,是个小小的螺子髻,前后簪两朵精巧的贝母茉莉花,映着雪白肤光,天真神情,甜净得像个瓷娃娃,几缕秀发搭在脖颈上,好比瓷器上的冰裂纹,明明是瑕疵,反倒衬出美来。 流苏是武家的家生子,神情颇为自豪,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是,我们大娘子去世早,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早夭,只留下高阳郡王这一根血脉,后头一儿一女都是妾侍所出,也封了郡公、县主。上月过年,各封地交税赋、送敬礼来,可惜表姑娘错过了,那阵势,猪牛羊鸡鸭,呜呜泱泱,闹声震天。扁担箱笼堆得小山一样高,府里整整三排后排房,愣是堆放不下。奴婢去账房领月钱,瞧见礼单子那么厚一摞,多想开开眼界的,往后好跟人说嘴,偏又不识字,就听相公们说,九州的物产都齐全了。” 她唏嘘连声,两眼放光,“说句僭越的话,比宫里的还好哪。” “啊——” 瑟瑟微吁口气,手指抚着窗棂木料上的缠枝莲刻花,刀法细腻极了,是房州没有的好工匠。 “圣人是梁王的亲姑姑,有什么好的自然先赏给梁王。” 她怅然又懒散地理了理鬓发,向外看去。 菱花门虚掩着,有风长驱直入,高处垂下的金黄帷帐没有合拢,织物质地软而重,飘飘坠坠,缝隙里,一线刺眼天光笼住李显佝偻的侧影。 听了这平平无奇的对话,他微微闭眼,握笔的手直发颤。 瑟瑟调转视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脚踏。 “坐下说话吧,府上人多规矩重,我从小地方来,生怕哪处失了分寸。” “表姑娘太见外了!叫郎主听见,痛锤奴婢一顿。” 王府牵连内宫,尤其这姓李的一家子乃是前朝皇帝,忌讳尤多,流苏受了几处指派,唯恐言语间拿捏不准轻重,目光连连闪烁,敷衍起来。 “王府人口是多,自家儿女而外,亲戚家孩子也常来往,奴婢笨嘴拙舌,算不清什么外甥、侄儿的,表姑娘多住几日,就全明白了。” “哦,原来你是个老实的。” 流苏拉高的调门又尖又长,“哟——奴婢哪敢欺瞒表姑娘啊!” 瑟瑟起身整了整裙摆,小脸一扬。 “那烦你带路,我去瞧瞧表哥。” “——啊?” 流苏舌头一闪,尴尬的僵住了,垂头不语的豆蔻忙上前帮忙。 “表姑娘别生气,她回不明白,让奴婢来说。” 瑟瑟在这里拷问仆役,韦氏和李仙蕙都竖着耳朵听。 终于问到要紧处,母女俩不禁相视一笑,就见瑟瑟重新坐下,优哉哉翘着脚尖,细角金钩的靴头在结彩官绿缎子裙底下撑开个隐隐的轮廓。 她蜷指抬到眼前,蹙眉查看半剥落的蔻丹,声调颇为不满。 “我虽从小地方来,却是圣人的亲孙女,她老人家金口玉言,要指我嫁给表哥,却不知到底嫁哪个表哥,你说,我该不该细细地问——” 流苏与豆蔻惊讶地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神都的勋贵圈子向来唯梁王府马首是瞻,虽然往后克成大统的应当是魏王武承嗣,但他的风评实在不佳,世家私心里更想与梁王府结亲。 春日开宴,甭管高阳郡王赏不赏脸,高门贵女都趋之若鹜,找个由头踏进内院相看,至于递个香囊,笔筒里塞首藏头诗等花样,流苏与豆蔻更是应付过好几回,背地里笑话贵女们有什么了不起,可饶是她俩,也头回见李瑟瑟这么开门见山的姑娘! 豆蔻眨了半天眼,看瑟瑟大有僵持下去的意思,只得欠身道,“两府连贯序齿,拢共五个儿郎,高阳郡王行三……” 瑟瑟抬手说不必了。 “你怕是没听明白,我不是问三表哥如何,表哥自然各个都是好的,不然,圣人难道给我个火坑跳?” 豆蔻脸色微变,瑟瑟便知道多半是猜对了,笑着弹弹指甲。 “我是问府上女眷,除了姐妹们,还有谁家亲戚的孩子也在?” 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就那么一面之缘,就看出门道来了。 流苏低头讷讷无言,豆蔻嗫喏道,“表姑娘冰雪聪明,可奴婢人微言轻,当说不当说的,不敢乱说……” 话说到这一步,言下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原来外头声名赫赫,冰山般高洁的体面人,实则贮金屋以藏娇。 第9章 第9章 瑟瑟冷笑一声,心道这也不稀奇。 做叔叔的能逼迫他人婢女致死,侄儿家教还能好到哪里去?总之这姓武的一家子暴发户,鸠占鹊巢,还要装模作样,不过就是竹篱笆墙抹石灰,表面光。 流苏盯着瑟瑟,以为她满脸的怀疑将转换为羞恼,或是照她乡下缺乏教养的出身,大耳刮子直打上来,那就真是趁了人的愿,却没想到等了半晌,只听见噗嗤一笑。 “罢了,我也没打算问出真话。” 瑟瑟端起茉莉香水润了润唇,搁下小盏,冲两个女使和煦地摆手。 “两位小阿姐坐吧,别拘束,我敢问这个话,也不是一时兴起,真论起来,圣人不能一辈子把我们丢在山沟发霉,况且国朝富庶,分我们一点半点儿,碍不着谁的道儿。” 她说一句,豆蔻面色便难看一分,到末了两腿战战直发起抖来。 “表姑娘快别说了,奴婢万死也不敢得罪您,实在是郡王吩咐过,甭管您怎么问,都不准说。” 瑟瑟拨弄戒指上的米珠,金丝穿的,戴久了有些活动,心不在焉地反问。 “那要是我不问呢?你们郡王打算怎么办?” 肃静的氛围里,豆蔻上下牙咯咯作响,李仙蕙瞧不过眼,走来拉瑟瑟。 “越说越远了,早起就收拾包袱搬家,还不累?歇个晌罢。” 瑟瑟剜她一眼,没说话,豆蔻得了赦免,忙拉着流苏蹲身告退。 冬天,窗子闭得严,竹帘全收起来了,可天光还是黯淡。 半明半暗的房间,满地散着十几口打开的箱子,香料、衣裳、布匹,一卷卷扎牢的画轴,一盒盒旧信。李显笃信长安大慈恩寺灵验,四时八节去信求签,往来的话语都像参禅,有一句没一句的,并不怕被人报告勾连亲贵。 八仙桌上堆着鸵鸟毛的扇子,檀香扇子,还有竹编的筐子,是家里喝惯的茶叶,怕关中没有。小匣子里塞满缝好的布包,一包包红宝、蓝宝、珍珠,分门别类,整盒打赏下人的金叶子,九月在房州新铸的金锭,预备热热闹闹过个年,忽地一阵风来,就全卷进神都了。 遍地狼藉,韦氏看着叹气。 照理说这些身外物,既不值钱,当初贬出去,不辞辛苦,几百人几百口箱子带走,原是为几代人花用,做的长久打算,如今回来,却犯不着随身携带。 可是那时接了圣旨,只有一晚上收拾预备,她却立时遣散了婢女妾侍,功夫留出来,认认真真打了包袱。细想想,房州生涯,于他们夫妻而言,固然是羞耻难耐,却另有一种宗室子难得的轻松,以至于她并不愿轻易抹煞。 火炉烧的很旺,李仙蕙立在瑟瑟对面,被她一双眼瞪的,前胸后背竟热烘烘腾起汗来。这孩子实在倔强,白长了副光艳动人的面孔,发起脾气不管不顾,眼梢瞪直了也不论。 李仙蕙拔了插销,推开支摘窗,凉风顿时徐徐而入,冲散浓郁的熏香。 这间房别致,窗外是葫芦形的浅水塘,几对鸳鸯雄雌相携,在枯荷莲蓬间穿梭,不时搅碎薄冰,两只白鹭细脚伶仃站在岸边,满腹心事的样子。 “你何必拿婢子立威?圣人的话,她们哪配与闻,不是打高阳郡王的脸?” 瑟瑟眼皮子一翻,生硬又毫不客气地道。 “二姐,圣人说你是她精心调养,样样不输人。你可知道我们在房州,是真不敢买书,不敢结交官宦士子,连云游的高僧都不敢招揽,阿耶尤爱打马球,家里尽养着唱曲儿的,算命的,画画儿的,斗蛐蛐儿的……” 她目光如炬,辛辣鞭笞的是自己,却刺得李仙蕙难过。 “什么叫人瞧不起,阿耶就弄什么来家,我跟三姐不识字,几个哥哥也只开过童蒙,艰深些的学问一概不知。有回阿娘发愁,说不是事儿,便不指望庶子顶门立户,好歹往后要操持自家,没得睁眼的瞎子坑害老婆,便查考了两句,果然大哥样样答不上来,他知羞,发誓苦读,不想被阿耶听见,竟是一顿唾骂。” “——啊?” 李仙蕙顿感心中锐痛。 李唐宗室文武并重,早年父子兄弟齐上阵,才夺得锦绣江山,还出过一位建立了军功的平阳公主。太宗建弘文馆,设史馆、司京局、秘书省、崇文馆,皆以藏书众多闻名,即便如今,宗室教育亦是不分男女,三岁开蒙,公主郡主弓马上也要考校,文史更是丁点不输,不识字简直匪夷所思。 李显离京时李仙蕙刚满四岁,因时局动荡尚未入学,被上官婉儿抱到女皇面前便遭了申斥,至今她还记得女皇满脸嫌弃地撇开眼神,冷冷问她,“阿显幼时畏难,百般逃学,你莫非随了他?” 李仙蕙吓得白了脸大哭,幸亏有上官在旁提点,“古人云有教无类,小娘子在您膝下自能学好,兴许养成个金凤凰呢。” 思及往事李仙蕙感慨万千,嘴上不住安慰,“不怕不怕,我教你。” 瑟瑟摇头。 “神都步步陷阱,我恐怕顾不上学琴棋书画,点茶制香,要紧的倒是与小人周旋,哼,阿耶说圣人的毛笔字好极了?真的吗?” 李仙蕙听她这样说,便知道她是个要强争先不服输的性子,因细细道。 “圣人不单字好,还有大学问呢。她临王右军数十年,颇有心得,又因思慕书圣,特特提拔了他的第十一代孙王方庆做子爵,饶是这样,还嫌他地位不够尊崇,拜他做了凤阁侍郎,实则不用他管那些差事,只留在身边,早晚请教书法。后头看他实在年老,应付不动典礼,才改授了秘书监,专意监修国史。去年武攸宜大破契丹,凯旋而归,献俘时不符礼数,旁人不敢吭声,独王方庆上书劝止。” “果然呐,世家子弟练的都是童子功。” 瑟瑟微微侧开脸,语带遗憾。 “我有什么呢?不过就是头上顶个李字,可要把它用到足,用到尽。二姐,往后我做事顾头不顾腚,姿势难看,你别怪我呀。” 这孩子,小小年纪,活像人家受足了十八年的冤狱,咬着牙回来昭雪,李仙蕙抱住她垂泪,忙不迭担保。 “凭你惹了谁,闯出天大的麻烦,只要是你愿意的,二姐都帮着你。” 她怀里抱着这个妹妹,心里惦记另一个落单,才要叫李真真,便见她撩起帷帐,利利索索一头钻进来,凤穿牡丹花的粉色拼蓝缎子披风团团落地,既亮眼又喜气,举动又怂又冒失的劲儿,咬着唇,两眼活泛地滴溜溜转,活像只穿戴好的狮子狗。 “二姐,我也来。” 李真真扎进李仙蕙怀中,嫌地方太小,扭着肩膀挤蹭瑟瑟。 “诶,你过去些……” 李仙蕙生怕瑟瑟再出言伤人,忙道,“都老老实实坐着,别挤我一身汗。” 瑟瑟捉狭地一笑,松开她。 “三姐你抱吧,我都抱了好几回了。” 李仙蕙诧然,看看二人,皆是心无芥蒂的样儿。 李真真抬头问。 “二姐,待会儿你帮我瞧瞧家私,我有一匹五彩刻丝石青色的缎子,配什么毛货好?银鼠皮还是灰鼠皮?” 李仙蕙才要说鼠皮不好,狐皮好,便见瑟瑟抬手捋了捋鬓发。 “我有一块狐皮,等我拿给你,可是你针线上不行,武家的绣娘也不知手艺如何。再者,我那块皮子小,做披风恐怕不够,四边要缀些料子,叮嘱他们做,反叫他们笑话不是上等货色,不如我来动手。” “你还肯做这个?” 李仙蕙愈发好奇,这妹妹养出一副娇惯脾气,做针线竟不是虚应故事。 “那日听府监话说,还以为你们在房州的吃穿用度,说的过去。” “穷是不穷。” 瑟瑟一哂,笑着说给她听。 “我跟三姐也有丫头养娘服侍,可是上京时抛家舍业,金吾卫催得急,银枪就戳在身前,阿娘连妾侍都发卖了,哪顾得上带丫头?全家七口挤在两辆车里,不是你踩了我的鞋子,就是我蹭了你的裙边,比在家还费衣裳,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差不多的功夫都是我做,倒长了本事。” 女皇最讨厌女子钻研针黹,所以李仙蕙连一根针都不曾拈过,一尺布都不曾裁过,更不知世间多少女子为博婆家口头赞誉,点灯熬油数年锻炼技艺,听了瑟瑟这话,不是心疼也不是遗憾,反倒有种刮目相看的新鲜感。 李真真从善如流,连连点头。 “就照你的来,狐皮缀补在正中,四边加缎子,絮丝棉,你说什么色好?” 两姐妹叽叽咕咕说个没完,瑟瑟主意多,李真真最爱听人指派,竟如榫卯相得益彰。 李仙蕙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终于信了韦氏所说,这家子胼手砥足,好容易挣扎回来,皇位不皇位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再没有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惨况,只求抱团得个温暖,长长久久在一处,便是瑟瑟尖锐,李真真软弱,亦绝无龃龉。 她大感欣慰,胸怀里荡涤着一股陌生的暖流,是在女皇膝下,见惯世间顶顶富贵权柄,也从未体验过的踏实满足,再看韦氏,却发现她目光流连着独坐廊下的李显,神情沉重极了。 第10章 第10章 斜阳穿过斑竹疏懒的枝条,映在黄杨木屏风上,给整张渔樵唱晚的水墨大画渲染上一层温暖的橙黄,灰扑扑的土瓶供着几枝红蓼,柔韧的长蕊抽出来,被琴音震得摇晃。 笠园的布置,武三思每每踏足,总是越看越摇头,这哪里像什么世家公子的卧房,简直是参禅养生之所。 “好了!” 茶已经喝了三盅,上阙将尽,武三思提声打断。 “要弹就弹《凤求凰》。” 武崇训摁住琴弦停了一歇,忽地随手一挑,高音裂帛如女子尖叫。 ——就是太任性! 武三思无奈抚额,拿出局外人眼光打量武崇训。 侧颜是不及武承嗣家那粉白香浓的幼子精致,但也很拿得出手了。 他还记得初次进京,随众参见端坐陛阶之上的姑母时,心底最直接的慨叹就是,难怪她不计前嫌召娘家人来京,实在她的儿女都长着李家人的脸,反是侄儿侄孙们与她更为相似。 “你要给岳父下马威,我依着你了,可咱们那点伎俩人家一戳就穿。” “……什么咱们?” 武崇训对他这套话术很是反感,备好了套话,命侍女故弄玄虚的明明是他,现在却说的好似自己也参与其中。 “大周律,男女婚嫁当行六礼,草帖子都没下呢,我哪来的岳父?” “混账!” 武三思劈头大骂,“李显不是你的岳父,我是不是你的阿耶?” 回答他的是两只拳头往琴弦上重重一砸,咣咣重音如滚雷,震得人脑花疼。 “这么贵的琴,蜀中半边宅子换来的,你就舍得砸!” 武三思心疼坏了,抢步过来把琴抱在怀里,从头到尾,连龙池、凤沼、雁足细细摸了一遍,确定无甚损伤,才轻轻放下。 “你是要走武延基的老路,一辈子招猫逗狗?二十三了!男儿青春易逝,经不得糟蹋。” 武三思自忖用心良苦。 “我问你,你想出京领兵,镇抚一方百姓,为什么不肯在婚事上软一软?顺了圣人的意,什么差事讨不着?圣人七十五,狄仁杰七十岁,朝中尽是溜须拍马之辈,武家除了你,人人只想戳在圣人眼前,讨她临死一句金口玉言,到时候一县的税赋,一州的权柄……” 车轱辘话说了没有五年也有三年,无非是以小博大,万千的好处都能从阿谀谄媚中来,武崇训听得直犯恶心,忍不住打断。 “阿耶想没想过,这样聪明的姑娘,出身又高贵,自然是巴望做皇后的,你那些算盘手段,收起来罢!” 武三思早等着他这一句,两眼发亮。 “我怎么听说她在集仙殿,特特提了你的封号?” “提了又如何?” 武崇训还算沉稳,不慌不忙地反唇相讥。 “琼枝姑姑年满三十岁,该外放了,阿耶的聘礼可备好了吗?” “没大没小的东西!” 武三思老脸通红,“琼枝待你甚好,她出宫,我自然给她荣养……” 武崇训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武三思又道。 “三郎,神都人人说你好,那是因为圣人至亲只剩下我们两府,矬子里头拔将军,拔出你来。然这不过水塘里的输赢,外头还有江河湖海。我为圣人铲除异己,宣教制书,世家起落看的多了,与你说句实话,你这副目无下尘的牛脾气,早晚惹祸上身!” 他是苦口婆心,听在儿子耳朵里却是势利之极,但武崇训梗着脖子没反驳。 武三思奇道,“诶,没话说了?” “没了,想睡觉。” 武三思板起脸,“青天白日,大太阳照屁股,睡什么睡?你这样人物,就当娶敢做皇后的姑娘!” “阿耶是不是糊涂了?”武崇训忍不住回瞪武三思。 “圣人趁相爷不在,秘召庐陵王回京,又叫我和大哥进宫相看,分明是想弥合两姓纷争,给大伯继位铺路,于公于私,她都该嫁大哥啊!” 长幼有序,嫡庶分明,越是人上人,越守老规矩,不然一代代兄弟相争,家族实力全耗在内部,最不值得。 武家兄弟自开蒙便养在宫里,乃是颜夫人亲手教导,早把李唐由高祖李渊交班太宗李世民,再转至高宗李治的两次传承中,兄弟对垒,群臣党附的弊病掰开揉碎,讲了个清楚明白。 在恩师指点下,武崇训别的志向没立下,但辅佐明君,继往开来的志愿深入肺腑,譬如宗室能否领重兵、外戚参政如何设限、都护府税收是否上缴……武延基听都懒得听的话题,他琢磨得津津有味,日常与武三思参详,累有所得。 左近一尊敦厚的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银薰炉散出幽幽的白烟,武三思撑开衣袖扇了扇,带起一阵香风。 “那你呢?你看上没有啊?” 武崇训不理他挖的大坑,自顾自说下去。 “李四娘说的不错,国朝富庶,不差多养几个郡王县主,照我猜测,圣人很快就会给他们家提提衔儿,那也是好事。善待前朝遗孤,才是新主的仁善,譬如李唐取代杨隋,弘农杨氏入仕做官,佼佼者照样做宰相、尚公主,这便是李世民胸襟宽广。” 他顿一顿,语气中含着一丝含蓄的批评。 “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孙子,圣人何必往死里作践?好造孽!” 这套话,前几日武三思才讲给武承嗣父子听过,连旁听的琴熏和骊珠也连连点头,可这会儿听武崇训说来,武三思却不屑地一笑,并不认同。 “自你大了,难得与阿耶促膝长谈。” 他指着对面的椅子,摆出一副不说透绝不放武崇训过关的架势。 “我辅佐你大伯多年,忙里忙外,吃力的很,他这个人,要面子又要里子,事情我办,好了他得功劳,坏了我背黑锅!譬如上回,江南道疏浚运河,苏州刺史贪墨了一点钱粮,我好心遮掩了,他便分六成于我,大家交个朋友。结果人家回苏州去了,你大伯听说,硬叫回来,也要分三成!那刺史才得一成,如何肯善罢甘休?竟厚着脸皮问我讨还。我呸!账上手脚是谁做的,干系是谁担的?” 武三思越说越生气,大吼一声。 “我豁出老脸与地官纠缠,全为便宜他?!” 武三思贪财,在州府便爱刮二尺浮油,所以圣人召他回京,当地百姓敲锣打鼓欢送。武崇训身为人子,深以为耻却无可奈何,后头自有郡王封地,便执意要造福乡里,果然得了老百姓许多真心实意的感谢。 听到武三思失算懊恼,他大感痛快,讥刺道。 “阿耶要徇私枉法,便是与小人为伍,难道还指望小人讲江湖道义?” 武崇训甩开大袖。 “大伯人才是平庸,不及阿耶操心费力,把国朝的军政、财税、吏治盘弄在手里,别的不说,一本细账烂熟于心。从前我也觉得大伯不堪为国之君主,可是这回见识了庐陵王人物做派,又觉得也无不可。试想,若非圣人斩断李唐龙脉,庐陵王的帝位不是稳当的很吗?就算一时动荡,还有骆宾王、徐敬业这等大才为他鸣冤。可见开国之君必须英明神武,守业之人嘛,是贤是愚倒不要紧。” “——轻飘飘地!” 武三思呵斥了声,气得手都抖了。 武崇训才要回嘴,猛地看见阿耶鬓角一大丛刺眼白发,顿时不忍再造次。 那副端凝文雅的神情,叫武三思又是喜欢,又是自悔把孩子养的太正直,太没有自私自利之野心,就冲这书呆子满腹的忠君爱国,他也得下一剂猛药。 “说我小人,你以为你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出身?” 武崇训长眉一挑,骄傲地回答。 “我的出身刻在明堂铜鼎之上,乃是周平王少子姬武之后裔,血脉延绵一千四百余年,代代簪缨!” “小兔崽子!” 武三思又气又笑,指着自己鼻子大声纠正,“你的出身是我!” “阿耶说的也是。” 武崇训心平气和。 “阿耶有雄心,也有手腕,无非是贪些钱粮。当年家里受圣人牵累,过了好几年苦日子,连我阿娘也是那时缺医少药才种下病根,早早离世,所以阿耶没钱就不安心,这些儿子都明白。幸而如今样样都顺了,圣人早一日立储,晚一日立储,反正总是我武周的锦绣江山。儿子劝阿耶,往后凡事看开些,明年迎娶琼枝姑姑进门,贤妻美妾的,受用着罢。” 难得愣头儿子说句软话,武三思感动,又有些好笑。 “实话告诉你罢,姬武后裔云云,皆是附会,实则武家低微卑贱,我曾祖父还算官身,做过隋朝的洛阳郡丞,可是隋末战乱不断,妻子为避战火,不得已远遁成都,家财散尽,故旧尽失,到我祖父成年时,唯以贩卖木材为生……” 武崇训全无防备,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你说什么?阿耶,说什么?” 武三思摆摆手,让他别再打断。 “我祖父,也就是你的曾祖,从蜀中出来,做脚商过了四十岁,才攒够钱,买了个隋朝鹰扬队的小官职衔,压根儿没当过一日差,更没入九品之流。试想,若非李渊父子起兵反隋,他哪有机会奉上全部家资,名列元谋十七功臣?哪有资格续弦弘农杨氏之女?他的女儿又怎能入宫为天子嫔妾?明堂供奉七代先主,实则武家发家才两代,圣人没动一刀一枪僭取天下,算什么开国之君?” 武崇训满腔热忱撞正墙头,整个人呆若木鸡。 武三思滔滔不绝讲下去。 “再比如《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与《宝雨经》这两部经书,十余年来,春官刊印逾四千万册,抄本散布天下,自两京,至州府郡县,三百余座官寺,皆受命开凿摩崖弥勒佛龛,塑像动辄十丈之高,开坛讲解弥勒降世的神迹,烧油点灯百缸千缸。还有什么三岁稚子闻声止啼,八旬老朽手抄养生……” 武三思砰地一拍案。 “傻儿子!说圣人是弥勒转世,那是我与你大伯绞尽脑汁,编出来糊弄老百姓的鬼话,亏你是个读书人,也信了神佛之语?” 第11章 第11章 武崇训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现世之时,他才刚刚开蒙,识字不足一百,就被颜夫人摁着背诵,多年来刻骨铭心,奉若圭臬,可总觉得哪里不对,万没想到内里有这样隐情。 想到《义疏》中有‘弥勒下生作女王,威伏天下’等语,正是君权神授的明证。时有高僧详解经意,说女皇乃是‘弥勒下生,作阎浮提主,唐氏合微,故则天革命称周’,由此才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武周代唐大业。 如果全套谶言皆是伪造,那……那岂不是女皇狼子野心,公然篡唐?! 他一时不能置信,颤颤反驳。 “《大云经》实则北凉君主迎请天竺高僧昙无谶翻译的《大方等无想经》,传世已有近三百年,《义疏》不过本朝重新注解,何来伪造之说?” “……你这书生!” 武三思眯起眼睛,沉稳的声音中分明带有一丝轻蔑。 “《大云经》中说,‘菩萨利生,形无定准,随机应物,故现女身也’,意即菩萨能化作万物万象,男也有,女也有,飞禽也有,走兽也有。为何高僧注解,只捉住‘女身’大加发挥,却瞧不见其他?如你所想,来日有飞禽开口能言,难道我等,也奉那畜生做天下共主吗?” 《大云经》武崇训无比熟悉,果然就有此句,也果然能做此解,他颠倒过来一想,明白了乃是自幼被人故意引导,才全然会错了意,顿时大为羞恼。 自诩读书读透了的人,竟从根底就上了当;一时又愤恨,上了阿耶的当还勉强说得过去,但大伯蠢笨草莽,一篇《李氏蒙求》无法完篇,竟也能操持这样瞒天过海的大买卖。 半晌他迟疑道,“这么说来,圣人得位确实不正……” “废话!” 武三思再再痛骂。 “当皇帝用得着光明正大?李渊夺了表弟杨广的天下,李世民夺了长兄李建成的天下,至于圣人,从儿孙手里硬抢又如何?今朝万人跪拜,四海宾服,才有武延基和你的花花日子过!” 武崇训无话可反驳,讷讷低头,成王败寇不是他信服的道理,却是他承认历朝历代兴衰的规律。 武三思乘胜追击,隔空点了点他的鼻尖。 “阿耶都是为了你好,男儿立足世间,靠的并非学问人品……” 武崇训眉头一扬,“难道靠会娶老婆?” “哈!” 武三思又气又笑又后怕,略一思忖,换出交心的口气。 “你这些眼高手低的念想,少年无知的主张,从前江山稳固,我懒得与你细论,但往后不同了……” “阿耶此言差矣,大伯糊涂,却并非昏庸,大哥更是向来肯听您的教导,有阿耶与我为他们匡正方向,我瞧武周的江山稳固的很。” “你……”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这傻儿子还是懵懵懂懂,连武三思也无奈了。 “说多了惹你腻烦,阿耶今日只说一句,我已是望五十的人了,膝下三个儿子,大的死了,小的还小,唯有指望你——” 他语重心长地在武崇训肩膀上拍了拍,未再发挥,自袖中取出一卷书交到儿子手里,殷殷叮嘱。 “有空多读书,读史明志啊。” 这话武三思整天挂在嘴上,几乎成了梁王府家训。琴熏和骊珠耳濡目染,也以谈论前朝名人轶事为乐,武崇训更是自识字起,便把《史记》、《汉书》、《三国志》等袖在怀中,时时翻阅。 他扫了眼,脱口道,“咦,这不是房玄龄修撰的《晋书》?” 武三思已背着手出了门。 “慢慢儿看,多看几遍。” 武崇训不明所以,顺手翻到折痕最重的那篇,赫然是《宣帝纪》,曹操对其子曹丕说,司马懿非人臣也,必干预汝家事。 武崇训愣了一瞬,脸色顿时又青又白。 再看窗外风雨长廊上,武三思步履矫健,袖底生风,哪像五十老翁? 他赌气一把扔了书。 寒冬腊月,天一黑就刮风,狂风卷着枯树枝子刷拉拉作响。 照理说枕园已近在眼前,却一丝儿光也没漏出来,周围远近楼阁早挂满合抱的大红灯笼,七色彩缎装饰着树木花草。 “李家四娘年纪还小,说话冒失些,难怪三郎生气。” 张峨眉自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宫灯,隔着水泊遥遥向北张望,边走边道。 流苏揉了揉冻僵的脸。 “是,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奴婢瞧公子没把她放在眼里。” 张嘴就冰冷的空气,咽下去肺腑生凉。 她边赔笑边羡慕地看着张峨眉,还是裘皮好,寒风中也能保持轻言细语,行走伴随着腰间玉饰的脆响。 张峨眉笑着摇头,“三郎目光如炬。” 两人走到中堂,门一开,热浪滚滚而来。 满眼烛光摇晃,金器明亮,灯下挤满了朱紫炮衫的男人和浓妆艳抹的女人,大铜鼎香烟氤氲,一道九折黄绢彩绘大屏风设在正中,间隔开宾客与十几位音声人,人高的乐器投影在屏风上,重叠的影子晃动,好像看皮影戏。 张峨眉脱了裘皮递给流苏,见屋里人全堆着笑脸,眼风飞来飞去,武琴熏眼尖,在梁王妃身后招手。 “眉娘,来这边儿,给你留着座儿呢。” 骊珠抱着个虎头大软枕,懒懒倚着琴熏,闻言望过来,扬声喊。 “阿姐这套金钿真好看!” 张峨眉含笑走到梁王妃傍边坐下,拔了一根金钿给骊珠玩。 今日因要迎接贵客,脸琴熏和骊珠两个小县主,也都按品大妆,隆重插戴起八根金翠花钿,两人的头面都是梁王妃张罗,一色一样金镶珠宝凤头翠钿,尺寸照大人的都缩小了,但钿脚还是足足有四尺来宽,金翠掩映,翡翠重叠,背面贴金,每个凤口上衔一挂宝珠玉牌,牌面上嵌细金丝拼花,可谓巧之又巧,就是太重,沉甸甸地扯着发丝。 骊珠迎灯举高金钿,千万根光线渔网般密密散开,不由地啧啧称奇。 “真讲究!我竟没见过这样好东西。” 琴熏也讨来看。 原来张峨眉这支金钿又与人不同,乃是在钗梁上挖开金框,钗股间用掐丝做了一段祥云回环镂空纹,钿头也是凤凰,不过扭丝叠翠,细密轻浮,掂在掌心,只有姐妹俩翠钿的十分之一重量。 “又是尚衣局的新款吗?” 琴熏心高气傲,但对她向来服气,又羡慕又叹气,张峨眉笑而不答,伸手抚弄骊珠头上小小的圆髻。 “回去就送你一套,别告诉人知道。” 骊珠顿时笑开了花,琴熏毕竟十一岁了,不好意思问人讨首饰,只好装作没听见,扭头悻悻靠着母妃。 这边梁王妃冲张峨眉点点头,便招手叫人开席。 顿时鼓乐大作,大笙与琵琶拔得头筹,清越的高音犹如一根细钢丝震颤着抛上半空。舞娘裙摆盘旋回转,张峨眉牵袖饮酒半杯,这酒也好,吊在文火上慢慢煨过,馥郁甜香,难得一醉。 她举目看向对面客席,李显家儿女序齿排坐,只有三个女儿是韦氏亲生,儿子们果然都低着头,两个小的还没人样,大的也未戴冠,生得方头大嘴,木呆呆的,几杯烫酒下去,脸热耳酣,张着嘴四面打量,活像乡巴佬进城。 武三思高举酒爵,卖弄似地扯住武崇训往李家人眼前推,弄得他很不自在,韦氏知道二十啷当岁的小人儿面皮最薄又别扭,忙殷殷夸奖他。 “高阳郡王金声玉振,鹤形松骨,实是出尘之相啊!难怪连房州的官眷都拿你来写诗——” 她转头问李显。 “诶,那两句中联怎么写的来着?我记得最后一笔,只往深闺梦里去。” 到底是长辈,还当着女郎众目睽睽,武崇训不得已笑一笑。 “王妃谬赞,看人岂能只看外表。” 韦氏一愣,掩嘴忍笑不已,武三思也笑个不停,放开他斥道。 “人家夸你,你的尾巴就翘起来了?这说的什么傻话?既知道男儿不当以外表为重,为何不否认谦虚,倒一力应承下来?” 头先韦氏笑,众人还不明关节,武三思一解说,登时哄堂大乐。 李显畅快地扬声哈哈,心道这孩子跟我一样实心眼儿。 那时二哥李贤看出他心仪韦氏,问他不承认,便仿韦氏笔迹写了首情诗,故意在兄弟姐妹一处上课时,从袖口掉出来,落在危月手里。她唯恐天下不乱,跳起来问韦氏,你中意二哥?闹得李显挂不住脸,匆匆避走,韦氏这才明白了他的心意。 李仙蕙与武家兄弟青梅竹马,早知道武崇训爱惜相貌,偎在韦氏身后两肩狂抖,李真真攥着酒盏捶桌,酒全洒在裙摆上,就连骊珠也特特走到武崇训面前,伸出一根指头在面皮上刮着笑他。 “三哥羞羞脸。” 至于瑟瑟,目光灼灼,在人脸上扫来扫去,看得很是仔细。 武三思父子的长相很有共性,眼尾沉而短,眼神温柔,头发格外丰沛,金冠束不住的老大一蓬,总掉几缕在耳畔,武崇训和弟弟武崇烈样貌相近,都是周周正正,温润文士的样子,待到武三思的年纪,斯文还在,可是眼下常泛乌青,就仿佛很辛苦。 看得太久,武崇训耳根一点红晕慢慢染到面颊,有趣得很。 她抿抿唇才要专心吃菜,忽然想起什么,一眼转过来看张峨眉。 张峨眉倒很平静,隔岸举杯与她遥遥一碰,不等她反应,仰脖一饮而尽。 “诶……” 瑟瑟觑着眼,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位神秘的女郎。 就瞧两位小县主的熟稔尊重,她绝不是那种旁支亲戚依附而来,自愿为妾的小家女子,却能忍受梁王府屡屡不对客人正式介绍,就这么不尴不尬地作陪。目光一转,又看见流苏站在身后替她挽着整张雪白狐狸皮大裘,比起她这件的宽大松软,李真真那件简直见不得人了。 “要比就比面孔身段,你强得多了。”李仙蕙拿帕子掩着嘴。 瑟瑟付之一笑。 “这间屋子里,谁是看外表的?二姐也傻了。” 李仙蕙点头,语声愈低,“你不理她,她沉不住气,定要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