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青梅记》 1. 第 1 章 报晓鼓刚敲完没多久,苏记车行的五辆骡车踏着灿烂的晨曦慢慢驶出胜业坊坊门。 车上装着屏风橱柜铜镜之类的家具,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又有女子和离或是被休,带着嫁妆返回娘家去了。 若是平常,这样一行车队定能引得沿路之人驻足旁观辗转打听,然而今日却甚是蹊跷,从胜业坊到长兴坊的街道上根本就没见几个人,纵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往朱雀大街的方向去了。 坐在第一辆骡车上、面庞饱满容貌端丽的丫鬟穗安转过头对坐在另一侧的孟允棠道:“娘子,人都往朱雀大街那边去呢,怕是有热闹可瞧。” 孟允棠仰着头闭着眼,享受着朝阳照在脸上的温暖感觉,闻言弯着嘴角道:“管他什么热闹,此刻我只想回家!” 前面赶车的车夫笑着道:“娘子真不去瞧瞧?听说这位新归朝的郎君,就是八年前被抄家砍头的卫国公的孙子,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所以说这人的命数啊,还真没一定。谁能想到当年家破人亡流放北地的小小郎君,会成为今上的嫡亲表弟呢?听说这位贺郎君的相貌也是一等一的俊俏呢……” 车夫还在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喋喋不休,在他的斜后方,孟允棠慢慢睁开了双眼。 二月,街道两旁的槐树和柳树刚刚发芽,一枝枝一条条嫩绿地招摇着。 她脑中像走马灯一般晃过很多久远却鲜明的场景,最后却定格在长安冬天的街道。 隆冬,槐树和柳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矗立在街道的两侧,比围观的百姓还要沉默。 细雪飞扬,她裹着厚厚的大氅,戴着风帽,躲在围观的人群后面,遥遥看着那支将要被流放北地的队伍。 队伍中,有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他穿着单薄的囚衣,头发蓬乱身形消瘦,用上着枷的双手努力地牵着一个身高只到他腰的孩子,赤脚走在冰冷又湿黏的黄土大道上,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冻得乌青。 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他。 孩子冻得边走边哭,他始终沉默。 她手里攥着一个包袱,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碎在睫毛上,被冻成了冰渣子。 她不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手里那个装着冬衣皮靴的包袱送给他。 附逆之罪,灭门之祸,她害怕,真的,没有别的借口,就是,怕。 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了风雪中,围观的人群袖笼双手,摇头叹息着纷纷归家。最后只剩下她站在道旁的一株槐树下,被愧疚和难过压得喘不过气来,哭得气噎声哽。 她一直以为,那会是她和他的最后一面。 阳光晃眼,孟允棠睫毛根底泛出些湿润,手指紧紧抠着车上的木板,垂眸不语。 骡车粼粼前行,回忆与现实交错,也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崇义坊与长兴坊的交界处。 “劳烦停一下车。”孟允棠忽然道。 车夫下意识地一扯缰绳,车刚停稳,孟允棠就从车上跳了下去,双手提起石榴红色的长裙,沿着长兴坊旁边的巷道向朱雀大街的方向跑去。 “诶?娘子,穗安,你们去哪儿啊?”在后头一辆骡车上护着鹦鹉笼子的禾善见状,站起身子大声问道。 穗安一边急匆匆地跟上孟允棠一边回头对禾善道:“你先带车队回家,我和娘子去看个热闹就回来。” 过长兴坊,过安仁坊,来到大道与朱雀大街的交叉路口,才发现前方人满为患。 孟允棠累得气喘吁吁,胸中却又似有一股热血在激荡,也顾不得矜持,伸手抹一把额角跑出来的薄汗,就往人群里钻。 众人正互相打听着翘首以盼,察觉有人挤蹭,怨声载道,但回头看到挤进来的人时,那些抱怨之语倒说不出口了。 “抱歉,借道。”孟允棠红着一张海棠般娇艳的脸蛋,一直挤到最前面,一边喘息一边抬头踮脚地往南边看去,远远地只看到黑底金绣的旌旗在朱雀大街上高高地飘扬,从北地还朝叙功的队伍越来越近了。 耳边嗡嗡嘤嘤的,众人的议论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只想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贺砺,贺临锋,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活生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短暂又漫长的等待之后,视线尽头缓缓行来八名手持旌旗的士兵,他们骑着高头大马,一个个挺胸抬头目光锐利地在前头开道。他们身上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沾染上的肃杀之气还未完全散尽,所过之处,道路两侧的百姓纷纷噤声,安静像瘟疫一般从他们的来处,向去处蔓延。 旗兵后面,又是十六名手持长i枪身披重甲的骑兵,他们身上的威势更重,雪亮的枪尖斜斜地朝着侧下方,让人不敢擅动。 骑兵后头,一名身穿亮银甲,跨着白色骏马的青年映入孟允棠的眼帘。 他腰佩长刀身形矫健,头盔下是一张让人眼前一亮,继而遍体生寒的脸。 陌生,好陌生。这是孟允棠看到他之后的第一印象。 在他身上,她看不到一丁点小时候她所熟悉的那个少年的影子。 那个少年,他总是抬着下巴看人,骄傲得像是雷州向圣上进贡的孔雀。最常见的动作便是左侧眉尾斜斜一挑,眼尾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红唇一哂,就要出口伤人。 对她,对旁人,都是如此。 眼前这个眉眼锋锐如刀,俊丽冷峭的青年,真的是他吗? 孟允棠只疑虑了一瞬,便想明白了。 灭门之祸,八年的流放生涯,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人怎么可能不变? 她只是来确认他还活着罢了,至于人变成了什么样,一句话说到底,与她,并无关系。 思虑回来,她发现四周安静得过分,没有议论声,没有马蹄声,连队伍行走时人身上的盔甲随着马儿的起伏互相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了。 她不解地抬眸,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贺砺他、他停在了她的面前。 朱雀大街宽阔,他走在正中间,离她大约有七八丈的距离,但确确实实,停在了她一抬眼正好看到的地方。 孟允棠捏紧了拳头,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他扭头向她看来。 这一扭头,孟允棠倒是从他的眉眼唇鼻间看出了些许他年少时的模样,可是这眼神,这锐利又冰冷,仿佛能把人生生刺穿的眼神…… 八年过去了,他竟还在记恨当年那件事,刚回长安就迫不及待地要与她算账了么?怎么办? 孟允棠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时间四肢僵硬头脑空白,直直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你还敢来见我?” 四周安静,他低沉的嗓音犹如冬夜里响起的第一声晨钟,将她惊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就在这时,她近旁一名男子突然慌张地大声道:“内弟,你听我说,你姐姐的死不怪我,她是自尽,我真的没有逼她……” 贺砺修长有力的手放开缰绳,握住了腰间刀柄。 “真的不怪我,不是我逼的……”男子一边辩解一边挤开人群,向着安仁坊旁边的街道跑去。 贺砺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惊惶逃窜,待他跑出去约莫有十丈距离了,他松开刀柄,左手一伸。 跟在他左后方的一名浓眉大眼的士兵驱马上前,恭敬地将一张硬角雕弓和一支羽箭交到他手上。 他动作飒爽利落却又杀气十足地弯弓搭箭,朝着孟允棠的方向,几乎没有瞄准便一箭射出。 弓弦嘣的一声响,鸣镝箭带着尖锐的哨声从孟允棠头顶飞过,正中逃跑男子的后腰。 男子一下仆倒在地,未死,还能一边大喊救命一边用两条胳膊撑着身子费力地往前挪。 贺砺将弓扔回给随从,踩着马镫的靴子轻磕马腹,继续向皇宫的方向前行,侧脸下颌线凌厉孤傲,未再向这边投上一眼。 孟允棠听到身边有年轻的郎君低声议论:“还说这位贺都尉在北边多么骁勇善战,将突厥骑兵打得抱头鼠窜溃不成军,我瞧着也有些名不副实。瞧瞧,一箭都没能射死人。” “无知,你懂什么?”一名须发半白的老翁闻言呵斥道,“那一箭正中腰椎,瞧见了没,中箭之人两条胳膊和上半身还能动,但下半身却只能在地上拖行,不出所料的话,此人余生,只能瘫在床上度过了。瞧他模样,也才三十出头,这不比死更惨?” 年轻郎君面色发白,连连道:“原来如此,还是阿爷见多识广。” 长长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开化坊那边的朱雀大街上,看热闹的百姓有的跟着队伍走,有的各自回坊,朱雀大街两侧的人渐渐散去。 穗安看了看四周,对还在发呆的孟允棠道:“娘子,时辰不早了,我们也回家吧。” 孟允棠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刚一动脚便一个踉跄。 穗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担忧地问:“娘子,怎么了?” “无碍。”只是腿有点软。 孟允棠和穗安互相搀扶着慢慢往长兴坊的方向走,走了一半,她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没关系,就算他还记仇,她手里还有一个筹码,只要拿出来,即便不能让他原谅她当年的莽撞之举,至少,也能让他不再追究。 2. 第 2 章 贺砺从太极宫出来,出承天门,左转从延禧门出了皇宫,往南过永兴坊,到崇仁坊。 应他所求,皇帝把卫国公府的旧宅还给了他。宅子位于崇仁坊的西南角,旁边就是皇城,大门开在坊墙上,正对平康坊。 贺砺回到家门前时,一名看上去四十出头的美妇人眼含热泪地从乌头门内迎出来,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似是不相信当年那个少年已经长得这般高大英武,喉头哽咽说不出话。还是贺砺先向她行了一礼,道:“阿姐,经年不见,身体可还安康?” “我都好,你……你终于回来了。”贺令芳此刻也顾不得仪态了,用手绢拭着泪道。 贺砺仰头看着卫国公府的乌头门,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可是贺家,只剩下他和长姐两个人。 贺令芳强行镇定下情绪,看向他的随行。 贺砺只向她介绍了两个人:“阿姐,这两位是我的下属,鹿闻笙,戚阔。” 鹿闻笙就是在朱雀大街上给贺砺递弓之人,二十余岁年纪,脸庞方正浓眉大眼的,看着十分忠诚可靠。戚阔看上去比他年轻些,长眉细眼肤白俊俏,比起武夫,倒更像个风流书生。 两人都上前向贺令芳行礼。 贺令芳知道此两人是贺砺心腹,温和地受了礼,对贺砺道:“先回府吧。” “自从圣上将这间宅子还给了我们贺家,我就时常过来打扫布置,好在虽是过去了八年,但府里各处改动不大,基本上还是以前的样子……” 贺砺跟着贺令芳进了乌头门,路过建在外墙和院墙之间的阍室与马厩,上台阶,穿过朱门铜钉的正门,迎面便是富丽阔大的正堂——忠武堂。 自他出生,姑姑是皇后,表哥是太子,祖父是卫国公,阿爷是卫国公世子。这座忠武堂,几乎日日都是高朋满座欢声笑语。 每次他从外头回来,堂前的小奴便会高喊一声:“六郎回来了!” 他的祖父或阿爷就会叫他去正堂见客。 他最厌烦了,每次都借故溜走。阿爷还好,最多不过笑笑,打个圆场,祖父则少不得要吹胡子瞪眼。 “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合意之处,叫人改便是。”贺令芳见他盯着正堂发呆,心里也不好受,故意打破沉默。 贺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几人绕过正堂,经过二门来到后院,院中内堂前早整整齐齐地站了百来个仆婢,见主人来了,纷纷下跪行礼。 贺令芳指着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妇人向贺砺介绍:“这位姓鲍,她和后面那五十余人都是太后赏的。” 鲍桂英抬起头来,本想说几句漂亮话奉承一下新主人,冷不防对上贺砺那双轮廓凌厉冰冷无情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左边这位你应该还记得吧,齐管事,贺府的老人了,家里出事后他被发卖到恒州修建寺庙,好不容易寻回来的。” 一名老仆膝行两步,向贺砺磕头道:“老奴问阿郎安。” 贺砺垂眸看着他,又忆起许多以前的事来,心绪一阵翻涌,道:“受苦了。” 三个字说得那老奴哽咽起来。 贺令芳又指着齐管事身后四名样貌秀丽的丫鬟道:“此四婢原是我身边的,做事周到伶俐,暂且派来给你用。你若用着合适便留下,若不满意,退给我便是。余下的都是新采买的,让齐管事调i教着,你先用,不够再买。” 贺砺应了,让齐管事带人去给鹿闻笙和戚阔安排住处。 打发下人各归其位后,姐弟俩继续往后院走。 “阿姐这些年过得如何,李家对你可好?”贺砺问贺令芳。 贺令芳稳重道:“我那公爹你也是知道的,虽出身贵胄,骨子却全是读书人的清高。当年贺家出事后,李家惶惶不安,休我之声沸扬,便是他一力压下,说祸不及出嫁女,这是从古至今的规矩。不管贺家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成为李家休弃我的理由。况且贺家出事,我是有所娶无所归,属于三不去之一,不能休。因此力排众议,坚持将我留在了李家。这八年,虽说过得不容易,但现在也都好了。只可惜你三姐她……” 贺家遭难那一年,十五岁以上男子皆被斩首,十五岁以下的流放,女眷悉数充入教坊司。贺砺的祖母出生名门性情刚烈,不肯受辱,带领贺府女眷共三十七人,一夜之间全部缢死在教坊司内。 一个月之后,贺砺的三姐贺明芳也在夫家上了吊。 想起旧年惨事,贺令芳忍不住又用帕子拭泪。 贺砺与她并肩而行,眸光冷硬,沉默不语。 贺令芳伤感一回,才想起问正事:“去宫里可曾去拜见太后?” 贺砺点头。 贺令芳停住脚步,四顾一番,见无人,这才低声对贺砺道:“近日我听得风声,说太后似有意为你指婚秦衍老贼的嫡孙女秦思莞,想借这场婚事让秦贺两家化干戈为玉帛。” 贺砺微微抬头,目光幽凉地看着远处道:“阿姐不必忧心,我自有计较。” 贺令芳看着眼前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青年,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地拿他与以前那个春风得意的少年相比,心头一股酸涩感始终萦绕不去。 她回转身继续往前走,口中道:“待你安定下来后,别忘了备一份厚礼去汝昌侯府道谢。虽然圣上已经对张家行了封赏,但他们收殓的毕竟是我们贺家父伯兄弟的尸骨,作为贺家唯一留存下来的子孙,你是一定要亲自上门去致谢的。” 贺砺步伐略迟疑,问贺令芳:“能确认是张家收殓的?” 贺令芳回身,问他:“因何生疑?” “贺家与张家一向没有多少往来,且据我所知,咱们家也没有人与他家有私交。当时因储君之位变动满朝上下风声鹤唳,在那种情况下,张家甘冒奇险为贺家人收殓尸骨,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贺砺道。 贺令芳问:“你可还记得张家小娘子,行六的那位?是绥安伯府老夫人的侄孙女,据说,小时候经常去绥安侯府和表姐妹们一道玩的,你对她应当有些印象吧?” 贺砺仔细回忆一番,摇了摇头。 贺令芳见状,有些见怪道:“你常去孟府,除了那孟七娘,旁人,怕是一个也不记得吧?可世事便是如此。祖父与孟老太爷交好,贺家出事之后,孟家唯一所做的事情,便是不遗余力地与贺家撇清关系。贺家与张家无多往来,你更是不曾注意过那张六娘子,可事到临头,却是她瞒着家人,偷偷为我贺家人收殓了尸骨。如今她已嫁做人妇,为免旁人口舌,才说是她父兄收殓的。” “她说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相。”贺砺道。 “你是在指望什么?当年我曾悄悄派人夤夜前往乱葬岗,想将祖父阿爷他们的尸首收殓了。派去之人晚到一步,亲眼看着一群乞丐收殓了我们家人。当时情况特殊,对方行事也谨慎,只知尸体埋在了何处,不知收殓之人是谁。圣上归位东宫之后,张六娘子亲自来找我,告知祖父阿爷他们的埋尸之地,所说细节,与我派去之人见到的一模一样,如不是她派人收殓,她又怎会知晓具体情形?再者说,如今圣上登位,再愚笨之人也当知晓只要说出曾为贺家收殓尸骨之事,定能得到封赏,又岂能将这功劳平白拱手他人?”贺令芳蹙着眉头道。 贺砺沉默有顷,道声:“知道了。” 长兴坊,孟府。 “阿姐,你这次回来,真的不再走了吗?”后院结满了花骨朵儿的桃树下,庶妹孟以薇挽着孟允棠的胳膊,庶弟孟础基抱着她的大腿。 孟允棠伸手摸摸孟础基的小脑袋,笑道:“不走了,以后阿姐带你出去玩。” “噢!太好喽!太好喽!”孟础基高兴得原地直跳。 这时孟允棠阿娘身边的婢女雪兰来请孟允棠去内堂用饭。 孟础基两岁时亲娘病故,一直是养在夫人房里的,见状也要跟着孟允棠去内堂用饭,孟以薇拉住他道:“阿弟今日陪二姐姐用饭好不好?夫人和大姐姐有话要说。” “哦。”孟础基听话地停在孟以薇身边。 孟允棠知道阿娘肯定要问她和离之事,确实不方便让础基在一旁听着。 她来到内堂,堂中一位梳着高髻肌肤白腻的美妇人正给婢女布置差事,这便是孟允棠的阿娘周氏。见她来了,周氏屏退下人,牵着她来到侧厅。 两人上了坐床,在放满食物的食案两旁跪坐下来,孟允棠抬眼一看,欢喜道:“全是我爱吃的。” 周氏嗔怪又心疼地睨了她一眼,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素手,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白龙臛,递给她道:“以前在闵安侯府你吃什么都由不得自己,现在终于回家了,以后爱怎么吃就怎么吃,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嗯!”孟允棠开心地点点头,接过小碗道:“谢谢阿娘。阿润呢?不等他回来一道吃么?” 周氏道:“他牙坏了,一大早便嚷嚷着找医博士看牙去了,回来也吃不得什么,不必等他。” “哦。”孟允棠低头喝了一口鱼汤,刚想称赞味道,便见她的胞弟孟础润一边“阿娘阿娘”地叫着一边闯了进来。 见孟允棠也在,他还愣了一下,继而喜道:“正好阿姐也在,你们可知,姐夫回来了?” 周氏没听明白,下意识地问:“晏辞来了?” 孟础润不屑道:“什么晏辞,那就是个假姐夫!我说的是真姐夫,贺六郎,贺临锋!” “噗咳咳咳!”孟允棠一激动,呛咳起来。 3. 第 3 章 孟允棠的阿爷孟扶楹乃原绥安侯嫡三子,容貌俊秀性情恬淡,时人评价其美姿仪擅舞蹈,稍有交情的人家办酒宴总喜欢请上他,充门面活络气氛。 孟础润与其父相貌八分相似,也是个风清月明的美少年,性情却截然不同,十分跳脱。闯进来时一手提着锦袍下摆一手捂着腮帮子,活像只大马猴。 周氏还不知贺砺回来的消息,一时竟未注意到他言辞不妥,只惊讶地问道:“贺六郎真的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刚才朱雀大街上好多人在围观。阿娘我跟你说,姐夫现在可神气了,前呼后拥盛气凌人……”孟础润爬上坐床,准备给周氏详细描述他在朱雀大街上的所见所闻。 孟允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面红耳赤地呵斥他道:“你住口!谁是你姐夫?再胡说看我不打你!” 孟础润一怔,扭头看着孟允棠道:“我知道,现在你是晏家媳妇嘛,这话是不能乱说,但这不是在家里嘛?晏家比起我们家是势大,但比起姐夫又算什么?姐夫可是当今太后的嫡亲侄儿。只要我们去求一求姐夫,让他对晏家施压,晏家肯定答应与你和离。” 孟允棠气得想打他,又找不着趁手的物件,只得向周氏告状:“阿娘,你听他说的什么混账话?” 周氏正色道:“润儿,不要胡言乱语,姐夫也是能混叫的?” 孟础润闻言眼睛一瞪脖子一梗,也顾不得捂他那肿得老大的腮帮子了,道:“这可不是我要叫的,是贺六郎让我叫的。我记得清楚的很,就我七岁那年,突骑施石国来的联合使团进贡给朝廷一种糖果,带着牛乳香,糖纸很好看,你们小娘子还兴用糖纸制作头花来着,记得吗?就是那种有钱都买不着的糖,贺六郎对我说,叫他一声姐夫,就给我一颗糖,那天下午我得了满满一荷包糖呢,就是没有糖纸而已。” 孟允棠气道:“敢情他给我一叠糖纸,糖都给你了?你一颗都没分给我!” 孟础润眨着眼睛无辜道:“那不怪我,是他叫我不许分给你的,不然他以后就不带好吃的给我了。” “活该你长虫牙!” “我乐意,嘿嘿!” “你们这么要好,还叫什么姐夫?你自己去嫁他便是了!” “我若是个女子,还用你说?” “阿娘!”孟允棠真是恨不得打死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 周氏头痛道:“别闹了。润儿,小时候是小时候,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以后这种话不要乱说,尤其是在外面。” 孟础润还有些不甘心的样子,“哦”了一声,拿起筷子来低头吃菜。 周氏又侧过脸对孟允棠道:“彤儿,我记得贺六郎给过你一块玉佩是不是?好像还挺贵重的。当年卫国公说要让他与孟家结亲,他在一众堂姐妹中挑中了你,玉佩算是信物,如今这情况,还是找机会还给人家的好,你认为呢?” 孟允棠低头不语。 孟础润忙道:“对对对,你要是不好意思去还,我替你去还啊,正好探探他的意思。” 周氏见孟允棠一直不说话,唤她道:“彤儿,何故迟疑?” 孟允棠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鲑鱼肉糜,为难道:“还不了了。” 孟础润高声问:“什么叫还不了了?阿姐,你不会以为他回不来了,就财迷心窍,把那块定情玉佩给卖了吧?” 周氏伸手拍了孟础润一下,道:“别瞎说。” 孟允棠本不想说,但看弟弟这蠢样,若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怕他不知好歹,犯蠢犯到贺临锋跟前就不好了。 她放下筷子,跪坐得端端正正的,看着阿娘和弟弟道:“还不了,是因为,那块玉碎了。” 孟础润惊呆,抢在周氏前面问道:“如何碎的?碎得厉害吗?还能修补吗?” “我去找他退过婚,玉佩,便是在那日碎掉的。被马蹄踏成了六块,再也修补不起来了。”孟允棠道。 “你去找他退过婚?何时?我为何不知?”周氏也惊了。 孟允棠垂眸,蠕动着丰润的小嘴,捏着手指道:“就、就在卫国公府被抄家那日。” 周氏呆滞。 孟础润夹在筷尖上的一颗肉丸掉到了食案上,又咕噜噜地滚到坐床上,留下一路油腻的行迹。 他也顾不上,将筷子一放,看着孟允棠皱眉嚷道:“阿姐你怎么能这样?这也太过分了!贺六郎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落井下石?” “我不知道啊,只是碰巧而已。再说他哪里对我好了?给我糖纸,却把糖给你,他对我还不如对你好呢!” “他对我好还不是因为你?要不……” “都给我闭嘴!”周氏呵斥一声,姐弟俩都停了下来。 周氏看着孟允棠,正色道:“彤儿,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孟允棠收拾一下情绪,重新垂下眼睑道:“当时我就是觉得,他根本就不喜欢我,赠我玉佩时,他八岁,我五岁,知道什么是喜欢?他每次来找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捉弄我。掐着我的脸说我胖嘟嘟,我辛苦绣了几个月的团龙荷包被他说绣得像毛虫吐丝,就连送我一只鹦鹉,说的都是‘小猪小猪胖乎乎’。他明明对我不好,堂姐妹们却还因为他来找我而嫉妒我排挤我,我早就受不了了。 “那日,阿弟回来告诉我,说听见他对雅安雅欣她们说最讨厌女子穿红色,艳俗得很。 我忍无可忍,第二日便带了那枚玉佩偷偷出门,去卫国公府找他。我把玉佩扔在他身上,叫他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嫁给谁都不会嫁给他。 “他没有接住玉佩,玉佩掉在了地上。我转身走,却看到街角那边大批的禁军向卫国公府涌来。我被他们的气势所慑,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他把我推到路旁,自己转身跑回了府中。等我回过神来去找那枚玉佩时,发现早就被马蹄给踏碎了。” 孟允棠说完,房里一时陷入了静默之中。 良久,孟础润期期艾艾地开口:“阿姐,你就没有想过,他对堂姐们说讨厌女子穿红色,女子穿红色俗艳,是因为你喜欢穿红色。他这样说,以后府里发衣料的时候,她们就不会跟你争红色的料子了。” “事后诸葛亮,你早干嘛去了!现在你知道我是如何得罪他的了,以后看见他别凑上去,最好避着走,否则被迁怒,可不怨我。”孟允棠道。 孟础润唉声叹气地捡起肉丸子。 周氏安慰孟允棠道:“贺家出事那年,你才十一岁,又是无心的,他未必会较真追究。若是他真的心里过不去,要来找麻烦,有阿爷阿娘替你扛着,别担心,啊。” “嗯。”孟允棠点点头,心里却是明白,他若真要报复,别说阿爷阿娘,就算是现如今的绥安伯府,那也是扛不住的。她也不会让他们替她扛。 孟础润悻悻道:“原本还指望靠着贺六郎让你脱离苦海,这下也指望不上了。” 周氏道:“你就别操心了,你阿姐已经同晏辞和离了。” 孟础润一双丹凤眼瞪得老大,惊讶地问:“离了?真离了?什么时候离的?” 孟允棠道:“昨晚。” 孟础润瞟着她道:“阿姐,你嘴上说着不嫁贺六郎,行动却很诚实嘛!你看你和晏辞成婚三年,一直没和离,今日贺六郎回长安,你昨晚就和离,你敢说不是为了他和离的?” “我上哪儿知道他今日回长安?!叫你不要胡说八道,不打你一顿你不长记性!”孟允棠火冒三丈,起身就要去掐他。 孟础润一下跳到地上,鞋子也不穿了,就穿着袜子满屋乱跑,口中还道:“你就是口是心非,口是心非!” 孟允棠气得在坐床上跺脚,对周氏道:“阿娘,你看他!” 周氏伸手揉额角,蹙着娥眉道:“你俩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掐,安生吃顿饭行不行?” …… 孟允棠出嫁时祖父绥安侯还在,所以她是从绥安侯府出嫁的。两年前祖父过世后,大伯父降等袭爵成了绥安伯,众兄弟分家。 他们一家搬到这个宅子时,孟氏夫妇给孟允棠留了一间屋子,下午周氏就带着孟允棠收拾布置这间屋子。 待到天色将晚,屋子布置得差不多时,孟允棠的阿爷孟扶楹和弟弟孟础润一道回来了。 孟扶楹年未不惑,身材修长面如冠玉,颌下留着短须,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他现任西市署丞,刚从西市回来,身上还穿着青色的官袍,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孟允棠的屋前。 “阿爷!”孟允棠在窗口见了他,高兴地跑出去。 孟扶楹伸手接住她,高兴道:“乖彤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想嫁才嫁,不想嫁就不嫁,让你弟弟养着你。” 原本在一旁笑嘻嘻看着他们父女团聚的孟础润一听就变了脸色,叫道:“我才不养,她那么能吃,脾气还那么大!” “逆子,叫你养你就养,哪儿那么多废话?敢不养看我不把你腿打折!”孟扶楹斥道。 孟允棠闻言,得意地朝孟础润一抬下巴,皱了皱鼻子。 “你自己生的女儿,凭什么让我养?”孟础润不服气道。 孟扶楹一撩官袍下摆,作势要踹他。孟础润扭头就跑,结果却一头撞在玉兰树上,看得孟允棠和一众丫鬟乐不可支。 笑闹一回后,一家人来到内堂,正准备吃饭,有仆人来报:“阿郎,夫人,闵安侯世子晏大郎君求见。” 孟扶楹与周氏面面相觑,继而一道向孟允棠投去目光。 孟允棠有些惴惴不安。昨晚晏辞给她写放妻书时是半醉状态,此时找来,该不会是晏夫人回来知道了和离之事,责他过来讨回放妻书吧? 4. 第 4 章 三年前孟扶楹第一次见到晏辞时,除去他的纨绔名声不说,其实还是挺喜欢这个小郎君的。时人好色,孟扶楹当然也不例外,而晏辞,生得很好看。 彼时并不知道他真正想娶的其实是上巳节在曲江池边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孟雅欣,孟允棠不愿嫁,孟氏夫妇自然不想迫嫁心爱的长女,怎奈祖父母做主应允了晏家的提亲, 孟允棠不嫁也得嫁。 大婚之后,晏辞知道受了愚弄娶错了人,一气之下痛改纨绔习性,托祖荫入了金吾卫任巡街使,只是一直不搭理孟允棠。 如今孟扶楹再见到这个丰神俊秀的小郎君,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晏辞倒是坦荡自然得很,他穿一袭蓝底蔓草纹圆领袍,神采奕奕笑容和煦,进门向孟扶楹和周氏行礼:“孟公安好,孟夫人安好。” “不知晏公子此时上门,是有何事?”孟扶楹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当下也不绕弯子,直言问道。 晏辞一双看上去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向站在两人后头的孟允棠,道:“回孟公,晚辈答应要给孟小娘子十万衣粮钱,此行,便是来送钱的。”说罢朝后头打个手势,十名奴仆走上前来,将背上背着的竹筐卸在地上,满满十筐铜钱,在夕阳余晖下像金山般闪闪发光,几乎要闪瞎孟础润的眼睛。 另有一个奴仆提来一只木桶,放在竹筐旁边。桶里有水,几尾肥硕鱼儿在其中悠游。 晏辞看着孟允棠道:“昨夜得小娘子赠诗,今日垂钓赋诗时大败群雄,这是谢礼。” 孟允棠忍不住想笑,就那诗还大败群雄,也不知是些什么狐朋狗友。 她强行忍住,只问他:“晏夫人可曾回来了?” 晏辞点头:“我阿娘已经回来了,我也已向阿爷阿娘告知和离之事,小娘子切勿担忧。” 瞒着对方父母私自与晏辞和离,如此行事到底是有些拿不上台面。孟允棠红着脸轻点了点头。 孟扶楹和周氏都没想到晏辞和孟允棠和离,晏辞还能给孟允棠十万衣粮钱,毕竟当初那桩婚事,允棠固然无辜,但晏辞也算是受害者。 孟扶楹见晏辞彬彬有礼的,对他印象又改观了些,放缓语气道:“晏公子进正堂喝杯茶再走吧。” 晏辞道:“多谢孟公相邀,只是天色已然不早,晚辈不便多留,下次吧。” 孟扶楹:“……也好。”下次还来? 晏辞又看孟允棠,道:“孟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允棠在父母和弟弟的注视下与晏辞走到一旁。 晏辞低声问道:“孟小娘子,三月三上巳节,可否与我同游曲江池?” 孟允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眼型偏圆,瞳仁又大又黑亮,这样瞪大了颇有几分孩童式的娇憨可爱。晏辞见了,忍不住微微一笑。 “你这、这是在邀约我?为何?”孟允棠不能理解,自己嫁给眼前这个人三年,两人见面次数都没超过十次,在昨晚之前,话更是没说几句。怎么和离了他反倒殷勤起来? “以前是我心结太重,对孟家,对你有颇多偏见。经过昨晚,我觉得我们性情挺相投的,或许,值得重新认识一下。”晏辞道。 孟允棠:“……可是我们已经和离了,重新认识……又有什么必要呢?” 晏辞道:“与你和离,是因为以前乃是明媒错娶。你我重新认识,重新了解彼此,或许你对我亦会有所改观。到时候我再派人来重新向你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孟允棠惊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大可不必!” 晏辞瞧她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有些负气道:“看来昨晚小娘子亲近热络,不过就是为了哄我写下放妻书而已,心中其实对我颇为嫌弃。若是如此,我便只能说那封放妻书是在我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所写,只要去官府告,我有证明我昨天喝多了酒的人证,这放妻书,定能作废。”说罢转身欲走。 孟允棠慌了,忙扯住他的袖子。 那边孟扶楹周氏与孟础润都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心思:怎么还扯上袖子了? 孟允棠心虚地避开那边爷娘的灼灼目光,仰头看着晏辞软语道:“郎君岂能出尔反尔?你说,昨晚我究竟何处让你觉着我与你性情相投?我改便是了。” 晏辞气得一抽袖子,又要走。 此时耳边响起了隆隆的街鼓声,坊门要关闭了。 孟允棠急得再次上前扯住他的袖子。 晏辞回眸乜斜她。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能不能别再说放妻书的事了。”孟允棠郁闷道。 晏辞展颜道:“你来,我自然就不会为难你了。” 孟允棠生闷气。 晏辞扫一眼她抓着他袖子的白胖爪子,戏谑地问:“还不放手?想我留宿不成?” 孟允棠忙将手一放。 晏辞回身遥遥地向孟扶楹与周氏再行一礼,扫了眼一旁气鼓鼓的孟允棠。 渐暗的夕阳余晖下,她的脸圆圆润润的,线条柔和流畅,皮肤呈现出一种细腻而温润的白,眉黛眸黑唇红,鲜妍如画。 他觉得自己以前一定是瞎了眼。 孟础润趁众人都在目送晏辞出门,伸手想到竹筐里拿一串钱,被周氏发现,啪的一声将他手拍开,低斥道:“这是你姐姐的钱。” 孟础润揉着手背嘟囔道:“我只是想帮她看看足不足数。” 周氏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吩咐丫鬟将竹筐都抬到孟允棠的屋里去,装着鱼的木桶拎到厨房。 四人回到内堂,在坐床上围着食案坐下来。 周氏这才有空问她:“彤儿,你和晏辞和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孟允棠萎靡不振道:“姜姐姐的弟弟也在金吾卫任职,过了国丧期之后,我便托姜姐姐替我打听晏辞的为人。她告诉我说晏辞好面子讲义气,吃软不吃硬,还怜香惜玉。昨日晏夫人带着晏二娘去亲戚家赴宴,晚上没有回来。晏辞倒是回来了,还喝得半醉,我就去找他商量和离之事,投其所好连哄带骗,他便给我写下了放妻书。” “那十万衣粮钱,也是你向他要的?”周氏追问。 “我没有,我还主动说只要他愿意与我和离,可以不给我衣粮钱的,毕竟当初他也是受了蒙骗才会娶我。可是他却说‘旁人和离都给女方衣粮钱,我晏辞不给,说出去岂不是叫人耻笑?快说,你三年要用多少钱?’我说我一年差不多要用两到三万钱,他说给我凑个整,给十万。” “嗨呀,阿姐你怎么这么傻?他都这般说了,你就该说你一年要用十万钱嘛!”孟础润惋惜道。 “你闭嘴!”孟扶楹呵斥儿子一声,转过脸温声问女儿:“那方才你与他拉拉扯扯的,又是为何?” “他邀我三月三同游曲江池,我若不去,他就要去官府告,说我趁他酒醉骗他写放妻书。” 孟扶楹周氏孟础润:“……” “这又是为何?既然都已经和离了,还这般夹杂不清是要做什么?”周氏有些恼怒道。 孟允棠垂头耷脑,将晏辞说的话重复一遍,几人听完都沉默了。 良久,孟扶楹抚一下颌下短须,斟酌着道:“若他真的已经痛改前非,还能真心待你,这桩婚事,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这怎么能行?” “我不要!” 周氏和孟允棠同时出声。 周氏先道:“哪有和离了再结亲的,当婚姻大事是儿戏不成?若是如此,岂不是叫全长安的人看笑话?” “只要他们小夫妻两个能过得好,旁人议论一阵,又有什么关系?彤儿,你为何不答应?”孟扶楹问孟允棠。 孟允棠本想说姜姐姐还说了晏辞爱呼朋唤友地去平康坊悠游,可转念一想,他们男子根本不把去平康坊当回事,于是道:“晏夫人晏二娘还有晏家的亲戚都不喜欢我,觉着我家世配不上晏辞。就算晏辞对我好,我在晏家日子也不好过。” 孟扶楹一听,当即道:“那还是算了。这样,三月三阿润你陪着你阿姐去赴约,彤儿你争取把道理跟晏辞讲清楚,大不了不要他的十万衣粮钱,请他日后莫再纠缠。这桩婚事他虽是受了骗,可你也因此浪费了三年青春,说到底,还是你更吃亏些,他没道理缠着你不放。” 孟允棠点点头。 四人吃了一会儿饭,孟扶楹忽想起来,问道:“那晏辞说,你昨晚还给他作了一首诗?” 孟允棠点头道:“他说他今日要与朋友去垂钓,届时定要作诗,他不擅此道,若是我能替他作一首诗让他应付过关,他便写放妻书给我。” 孟扶楹来了兴致,道:“你且说说,那诗是如何作的?” 孟允棠羞赧:“我胡乱作的,不便在阿爷阿娘面前献丑。” 孟础润道:“晏辞说力压群雄呢,阿姐你就别谦虚了。” “真的不好。” “快说快说。” 孟允棠被催得没法,只得红着脸道:“垂钓诗,池上春风动白苹,池边清浅见金鳞。会当鱼篓渐次满,几条片脍几条蒸。”念完就用手捂住了脸。 孟础润:“哈哈哈哈哈哈哈,几条片脍几条蒸,这是什么好吃之徒才能写出来的诗啊?还力压群雄,我看是狗熊的熊吧!哈哈哈哈哈!” “我说我不说,偏要我说,说了又笑话我,打死你打死你!”孟允棠羞恼地朝弟弟扑过去。 孟础润滚在坐床上,被孟允棠拽住了胳膊一顿掐,边笑边哀哀告饶。 周氏双颊晕红,勉强止住笑道:“别闹了,快来吃饭,菜都凉了。” …… 用过饭后,孟允棠回到自己房里。 鹦鹉彩衣还没睡觉,在它的紫竹架上跳来跳去。 穗安和禾善在外间带着小丫鬟们忙着清点和存放那十万钱,孟允棠走到紫竹架前,轻声道:“小猪小猪。” 彩衣不理她。 孟允棠垂下眸子,在妆台前跪坐下来,看着镜中的自己。 娘说得很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们,早就不是小时候的他们了,也无谓再多牵扯。 但不管怎么说,得设法将贺家人的埋尸之地告诉贺临锋,如今他回来了,若是以为自己家人曝尸荒野尸骨无存,一定会很难受。 那么些铜钱一时半会儿也数不完,孟允棠将穗安叫进来,低声问道:“还记得贺家人的坟茔在何处么?” 穗安点点头:“自然记得。” “明日上午你带着脱兔出门去,和以前一样,去别的坊买点纸钱,再买一把铲子,去把贺家人的坟茔修整一下。回来时去西市买点做花钿的鱼胶鱼鳞回来,若夫人问,你便说是去买鱼胶的。”孟允棠叮嘱道。 穗安应下。 孟允棠洗漱过后,上床准备睡觉。 穗安在她帐下挂上埋着东阁藏春香的银薰球,放下床帐,吹灭灯烛,悄然退了出去。 淡淡的花香在帐中氤氲,孟允棠闭着眼翻了个身。 身体有些疲倦,思绪却还很活跃,一时间有些睡不着。 她把手伸到枕下,枕下压着个荷花形状的荷包,荷包里放着那块碎了的玉佩,摸上去都能感觉到四分五裂的形状。 “小猪小猪胖乎乎,小猪小猪胖乎乎。”耳边突然传来彩衣的声音,还一连说了两遍。 孟允棠猛地睁开眼,十年了,它竟还记得这句话,还说得出来。 在这无人的静谧和黑暗中,她的脑中不由自主地闪现出第一次听到它说这句话时的情景。 5. 第 5 章 十年前,孟允棠九岁,刚开始知羞。 那是个初夏的午后,她与庶妹以薇正在三房的院子里踢毽子,长房的雅安雅欣带着丫鬟跑过来道:“七娘七娘,临锋哥哥来了,说有好物件送你呢,你快去瞧瞧吧。” 孟允棠伸手擦一把额上的汗,问:“真的?在哪呢?” “就在园子里。” 孟允棠跟着她们来到侯府的花园中,老远就看到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木槿树下人满为患,都是各房各院中的小郎君和小娘子。 贺临锋就坐在木槿枝丫上,穿一身淡绿底金银线绣蔓枝莲花的圆领锦袍,手里把玩着一块李子般大小的红玛瑙,偏着脸看着远处,也不搭理谁。 树下所有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却都仰头看着他。 “七娘来了,七娘来了!” 他听到动静,这才低下他那张五官鲜明、俊俏又张扬的脸来,望向人群中脸蛋红扑扑的孟允棠。 孟允棠仰着头,眼巴巴地瞧着他。 他眼底带了点笑意,却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开口道:“瞧什么瞧?也不知道叫人。” 大家都看着她,孟允棠觉得很不好意思,低头嗫嚅:“临锋哥哥……” “学蚊子叫呢?”他不满。 “大声些,大声些!”树下孟允棠的堂哥堂弟们都开始起哄。 孟允棠低垂着小脸握紧了拳头,死活不肯再叫了。 “罢了!”贺临锋从树上一跃而下,托起挂在树枝上的鸟笼来到孟允棠跟前,将鸟笼往她这边一递,道:“你的生辰礼。” 孟允棠的生日和当时的皇后,也就是贺临锋的姑母生日撞了,所以每年她的生日他都得进宫给他姑母贺寿,从来都是不到孟府来的。 “谢谢。”孟允棠双手接过鸟笼,看着笼中五彩斑斓的鹦鹉,欢喜不已。 “贺六郎,这只鹦鹉真好看,你在哪里买的呀?”孟府的一位小郎君问。 汝昌侯府的六娘子张筠姬道:“东西市何曾有过这般品相的鹦鹉,怕不是宫中之物吧?” 孟雅欣一脸不加掩饰的羡慕嫉妒,道:“临锋哥哥对七娘真好。” 贺临锋充耳不闻,只对孟允棠道:“它还会说话呢。” 孟允棠惊喜抬眸,问:“真的吗?它会说什么?” 贺临锋朝着鹦鹉吹了一声口哨,鹦鹉忽然张口,道:“小猪小猪胖乎乎。” 现场一静,随即大家伙儿反应过来,哄堂大笑。 贺临锋也笑了,唇角露出两颗又白又锋利的小虎牙,看着就觉得咬人肯定很疼。这个人连笑起来都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孟允棠好吃,在一众姐妹中是最胖嘟嘟的一个,一听这话就知道贺临锋又是来取笑她的。 她脸庞涨得通红,负气地将鸟笼往贺临锋胸前一怼,道:“你拿回去吧,我不要!” 贺临锋一愣,也不伸手接,眉头一皱道:“你说什么?” 他一凶孟允棠就怂,垂着小脑袋嘟着小嘴巴不说话。 贺临锋低头看着她道:“送你礼物,还要哄你收下不成?爱收不收,不收扔了!”说罢转身就走。 孟允棠当众被他取笑驳面,又生气又委屈,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贺临锋离开之后,孟雅欣过来抱她怀中的鸟笼,道:“七娘你不要就给我吧,我喜欢。” 孟允棠看着笼中漂亮的鹦鹉,心想过分的是贺临锋,小鹦鹉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给。”她抱着鸟笼转身离开。 孟雅欣气得跺脚,道:“明明心里想要,偏对临锋哥哥说不要,还把人气走了,脾气真大!” 孟雅安附和道:“就是,真矫情!也不知道临锋哥哥到底喜欢她什么?” …… 孟允棠翻身躺平,感觉眼角有点湿濡,用手背摁了摁,心道:脾气大的分明是他,谁要他喜欢? 次日,封贺砺为检校右威卫大将军的圣旨刚刚下达卫国公府,太后身边的内侍鱼有淼就跟了过来,说太后叫贺砺去太和殿说话。 贺砺私下问他:“鱼给事可知,太后此时召我,是为何事?” 卫国公府是太后娘家,如今只剩贺砺这一个亲侄儿,鱼有淼自是不愿得罪,低声道:“今晨圣人在太极殿视朝,御史何子骥参大将军昨日进城之时在朱雀大街上射伤庶人董玉昆,致其终身残疾……” 贺砺冷笑一声。 鱼有淼有些诧异地止住话头,看着面前高大冷峻的年轻郎君。 “多谢鱼给事告知。”贺砺微微偏首,站在他侧后方的鹿闻笙上得前来,塞给鱼有淼一个瘪瘪的小荷包。 鱼有淼半推半就地收下,心中还纳罕,这荷包又轻又空,也不知装了何物。在袖中轻轻一捏,捏到一枚龙眼大的圆形物件,他微微呆住。 趁着出门的空档,他将东西从荷包里倒出来一看,忍不住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果然是龙眼大的一枚明珠,光华熠熠圆润无暇。这么大品相又这么完美的明珠,宫中都少有,价值何止百万? 他自太后还是太子妃时就在她身边伺候,近三十年宦海沉浮,见过的人收过的礼也算是数不胜数,但头一次见面就给这般厚礼的,贺砺是绝无仅有的头一个。 鱼有淼不由的想起,两年前先皇病危,太后一派在干爹鱼大将军他们的支持下反扑,太子被废,当今圣上复位东宫时,河北道那些当年支持废太子的世家大族,就是当时官任折冲都尉的贺砺带人去抄的。看来除了献给朝廷和太后的那些珍宝财物,他自己留的私货也不少。 “鱼给事?”贺砺瞥了眼这老太监面上的贪婪之色,不动声色地出言唤道。 鱼有淼猛的回神,忙跟了上去,殷勤道:“大将军请。” 大明宫丹凤门前,秦思莞在丫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正要进宫门,听闻身后一阵马蹄声响。 她回头一看,便是微怔。 贺临锋身穿墨绿色窄袖圆领袍,头戴墨玉冠,骑一匹乌云踏雪的黑色骏马,眉目锋锐矫矫而来,既有长安贵胄男子所特有的富贵绮丽,又兼长安贵胄男子所不具备的英武悍勇。 到了近前,他长腿一跨,动作利落地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随行的扈从,目不斜视地往丹凤门去了。 跟在他后头的鱼有淼看见秦思莞站在那儿,本想与她打个招呼,但贺临锋身高腿长走得快,他小跑着才勉强能跟上,便不敢停,只在路过秦思莞面前时对她点了点头。 秦思莞目送贺临锋进了丹凤门,这才回过神来,进而发现自己刚才完完全全的被贺临锋给无视了! 作为丞相长子嫡女,当今贵妃的侄女,她自出生就未受过这样的冷待,一时又羞愧又恼怒,问随行的丫鬟:“此乃何人?如此目中无人!” 丫鬟也不知,再看左右,有个押车的小奴上前道:“回娘子话,此人像是昨日刚回长安的卫国公。” “他就是贺砺,贺六郎?”秦思莞只觉自己一腔怒气瞬间便泄了个干净,心中不合时宜地生出些羞涩来,她努力绷住表情,向丹凤门内走去。 贺砺来到太和殿,恰逢太子李瑕从殿中出来。 他年才十二,性格温厚相貌俊秀,只右颊上一道极明显的伤疤破坏了这张脸整体的和谐,显得有那么一丝狰狞。 “殿下。”贺砺停住,向他行礼。 李瑕还未见过贺砺,身后的内侍忙上前与他耳语几句,他眼睛一亮,看着贺砺道:“表叔无需多礼。” 贺砺问道:“殿下这便要走了么?” 李瑕点点头,道:“我要去读书了,表叔日后若得空,可常来宫中,祖母常常念叨你呢。” 贺砺应下,来到内殿拜见太后。 太后乃是贺砺父亲的胞姐,今年四十九岁,双鬓已生华发。她与贺砺一脉相承,相貌有几分相似,年轻时也是艳冠六宫的美人。只是这些年过得跌宕起伏,眉间略有刻痕,双眸中带着一抹什么表情都无法掩饰的深沉。 “坐。”贺砺行过礼后,她道。 贺砺在一侧的几案后跪坐下来。 太后看着宫女给贺砺奉上茶水,屏退众人,侧着脸看着他问:“昨日你回城之时,在朱雀大街上用箭射了那董玉昆?” 贺砺颔首。 “为何如此莽撞?你要收拾董家为明芳报仇,法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何偏偏采取这种最受人诟病的方式?如今御史在朝上参你当街行凶草菅人命。你才刚回来,便叫人抓住这么大个把柄,你说,此事该如何收场?”太后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贺砺侧首道:“将参我的御史贬黜便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微微蹙眉。 贺砺伸出刚劲修长的双手撑在矮几上,道:“昨日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举,我已与董家和解。苦主都已经谅解我答应不再追究了,这些御史在朝上参我,是为谁出头?他们只看到或是听说我射了董玉昆一箭,不问前情不顾后果,肆意弹劾同僚,给圣上增添无谓的烦恼,这样的御史,不该贬黜么?” “你与董家达成了和解?何时?你可不要信口开河,据我所知,昨日董玉昆中箭之后,卫国公府并未有人上门探望。”太后道。 贺砺道:“三姐虽已亡故,毕竟留下一子。我一早便使人与董玉坤的继室方氏说好,只要她好好待我外甥,我每年补贴她五十万钱。如今那董玉昆不过庶人,便是好手好脚,十年也挣不到五十万钱,该如何取舍,方氏自有决断。姑母若不信,此刻可使人去问,看看董家会不会去官府告我。” “你派人联系方氏之时,便想好了要弄残董玉昆。”太后明白了。 “姑母方才说了,我要报复他的方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唯有这一种,我觉得最是解恨。” “可若他昨日不来朱雀大街上看你,你又待如何?”太后问。 “姑母以为,来不来,由得他做主么?”贺砺目光清凌凌的,像是一泓刚溺死了人又归于平静的湖水。 6. 第 6 章 长兴坊,孟府,周氏正在库房检点衣料,丫鬟来报:“夫人,隔壁的柳夫人来了。” 周氏忙停下活计迎到前院,只见隔壁的柳夫人阎氏带着她十六岁的小女儿柳明绿和她五岁的孙儿柳文皓并几个丫鬟走进门来,一见周氏便爽朗地大笑道:“嗨哟,我说孟家妹子,你府里是请了什么大厨啊?这香味都飘到我家里去了,馋得我这孙儿连午饭都不想吃,我不管,这事你得负责。” 周氏笑道:“哪有钱请大厨?是他们几个孩子自己支了架子在院子里炙羊肉呢,春芽儿你快带着阿皓过去,去晚了怕就什么都落不着了。” 柳明绿一听,和阎氏打了声招呼,拉着柳文皓就跑了。两家比邻住着,这两年有来有往的,也不认生。 阎氏和周氏也往后院去,阎氏问:“今日怎么这般好兴致,饭也不做,就让孩子们在院子里炙羊肉吃?” 周氏笑道:“彤娘回来了,她张罗的,反正孩子们都喜欢,就随她去了。” 昨日五辆骡车把孟允棠的嫁妆拉回来,左邻右舍都知道孟家与晏家和离了,阎氏也不点破,只笑道:“你是真疼孩子。” 周氏道:“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岂能不疼呢?她刚出嫁那会儿,我真是夜夜都睡不着觉,担心她受委屈,过得不好。” 阎氏想起自己快要出嫁的小女儿,一时也伤感起来,叹气道:“你说的是。” 待两人来到后院时,阎氏便伤感不起来了,后院真是好一派烟雾缭绕的热闹。 孟础润拿着肉串在碳架子上烤,一边被烟雾呛得咳嗽一边不满大叫:“阿姐你来喂我,我烤了半天一块羊肉都没吃着呢!” 孟允棠将刚烤好的羊肉串分给两个小的和孟以薇柳明绿,笑嘻嘻道:“你都多大了还要我喂,不害臊!” 孟础润气得跳脚,刚要撂挑子不干,看到周氏和阎氏来了,忙又忍住,老老实实向两人行了个礼。 孟允棠听到他行礼的声音,回过身来才看到周氏和阎氏,她手里还拿着油腻腻的羊肉串,感觉自己额侧碎发有些散乱了,也没手整理,羞赧地向两人行了一礼,随即跑上前去,道:“阿娘,柳夫人,尝尝这炙羊肉,阿润烤得很不错呢。” “来,尝尝。”周氏从她手里接过羊肉串递给身边的阎氏,伸手给孟允棠理了理额发,嗔怪道:“瞧瞧,一闹起来就没个正形了。” 孟允棠撒娇道:“阿娘便当孩儿是彩衣娱亲好了。” 周氏又气又笑,点了下她的额头道:“美得你,还彩衣娱亲呢!” “姐姐姐姐,我还要。”柳文皓走到孟允棠身边,仰头看着她道。 “啊呀,你怎么也叫彤姐姐做姐姐?这样她岂不是得跟你一道叫我姑姑?你也得管她叫姑姑。”柳明绿跟过来纠正道。 柳文皓乖乖地道:“孟姑姑,我还要炙羊肉。” “来,这里还多得很呢,将签子这样横过来咬,别戳着。”孟允棠牵着他的小手回到孟础润那边。 阎氏一直盯着孟允棠看。 孟允棠今日没打算出门,早上让穗安给她挽了个偏梳髻,简单地插了两朵珠花。身穿水红色小衫,孔雀蓝长裙,挽一条黄色印花披帛。肌肤白嫩身段玲珑,许是没有生育的缘故,看上去不像个嫁过人的妇人,倒像个未出阁的姑娘。 阎氏的媳妇三年前染病而亡,儿子柳士白一心科举,去年终于进士及第,被授了校书郎一职,至今尚未续弦。 虽都说校书郎是个有前途的官职,但若要靠自己熬资历升迁,没有个十几二十年的恐怕难有起色,且若中途遭到更有势利者排挤,终身不得志也未可知。 孟允棠的父亲虽然只是八品西市署丞,但她有个伯爵伯父。虽说绥安伯降等袭爵,且近几年孟家也颇有颓败之势,但绥安伯母亲张老夫人的娘家汝昌侯府却因八年前帮贺家收殓尸骨一事而受到圣上和太后的封赏,孟家因此走上坡路也不一定。 绥安伯府和汝昌侯府的姑娘她柳家是够不着,但孟允棠还是能想一想的。一个和离,一个续弦,谁也别嫌弃谁。孟允棠嫁人三年未曾生养,难免有不育之嫌,别人家可能会在意这一点,但她柳家不在意啊,反正她已有嫡长孙,可谓彼此便宜。 只要士白娶了孟允棠,便算与汝昌侯府攀上了转折亲,日后官场上互相扶持,对孟家和张家也不算坏事。 阎氏越想越觉着此事可行,便开始探周氏的口风。 “你总说担心彤娘在婆家过得不好,但我瞧她养得白白嫩嫩,气色红润,倒不像是过得不好的模样。”她笑着道。 周氏道:“那是因为我常跟她说,不管旁人怎么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天大的事也没有自己的身子重要。这孩子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养得好是她自己的功劳,跟她婆家没关系。” 阎氏道:“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日后定能嫁与好人家的。” 周氏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脸慈爱道:“她愿嫁就嫁,不愿嫁也无妨,方正家里也不在乎多养她一个。” 阎氏明白了,这桩婚事能不能成,关键在孟允棠身上。 这倒也无妨,她儿子柳士白今年二十六岁,玉树临风文质彬彬,素来是招小娘子喜欢的。只是他为人清正性格执拗,要让他放下身段主动去讨一个小娘子的欢心,恐怕得花点时间说服他才行。 阎氏看着那边吃炙羊肉吃得开心的孙儿,心里有了主意。 大明宫太和殿。 鎏金饕餮纹三足铜香炉袅袅地吐着香雾,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檀香味。姑侄俩还在说话。 太后道:“鱼有淼说,你们在进宫时遇见了秦贵妃的侄女,你对她印象如何?” 贺砺言简意赅:“丑。” 太后有些惊讶,道:“秦家这一对姑侄,素以美貌称道长安,你却说丑?丑在何处?” 贺砺道:“矮。” “矮?哪里矮了?我也不是没见过那秦五娘。我瞧着你是根本没有正眼看人家,胡编了个矮来糊弄人吧。”太后道。 贺砺喝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握着茶杯的手青筋贲起,侧过脸道:“她长得高矮胖瘦是圆是扁都跟我没关系,我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不是为了做他秦衍的孙女婿。姑母难不成还真想让我娶秦家的女儿?!” 太后沉默一阵,道:“我明白你心中所想,你需相信,我与你是一样的。只是人总是得向前看。忍一时,待你表哥坐稳了帝位,该怎样,就怎样。” “把她放在我身边,若我一个不小心给掐死了,算谁的?”贺砺认真问道。 太后微恼:“你……” 贺砺从案后起身,走到太后身前向太后长揖道:“姑母无需为临锋操心,临锋心中自有计议。对临锋来说,边关是战场,此处亦是。临锋愿身先士卒,姑母能帮则帮,不能帮,袖手便是。侄儿,绝无怨言。” 太后怔住,良久,叹气道:“你这脾气,倒与你祖父别无二致。” 贺砺静默不言。 “你是我嫡亲的侄儿,比之旁人,我自是更信任你的。这八年,长安人事变动暗潮汹涌,你刚回来,不知深浅,还需小心行事。秦家那边,你便是不同意亲事,也先敷衍一二,此时开战,胜算不大。”太后道。 “是。”贺砺应声。 “你先回吧,今日御史弹劾你,皇帝不予处置,后日上朝,必有人旧事重提,你想好应对之策。”太后唤人进来,贺砺就退了出去。 午后,穗安带着小奴脱兔匆匆回来。 孟允棠上午在院子里熏得一身炙羊肉味,刚洗漱过换过衣裳,准备午睡,见穗安回来了,便与她到内室说话。 “什么?被挖了?谁挖的?何时挖的?”孟允棠乍听贺家人的坟茔被挖,惊得目瞪口呆。 穗安知道贺家人对孟允棠意味着什么,也很着急,低声道:“不知道是被谁挖的,我拉着旁边上坟的人问了下,说是去年二月就被挖了。” “这可怎么办?”孟允棠捧住脑袋。 未出嫁之前,她都是自己偷偷派人去给贺家的叔叔伯伯们上坟,出嫁之后,晏家人不满孟家人在婚事上欺瞒作弄晏辞,时时盯着她寻她的错处。她怕被晏家人发现这个秘密,才让人给西市凶肆的掌柜一笔钱,让他逢年过节派人去那片小树林给贺家人上坟。 也怪她行事太过谨慎,没有给掌柜的留个可以联系的人,以至于贺家人的坟茔去年二月就被挖了,她却直到现在才知晓。 她六神无主地在房里团团转了几圈,停下来对穗安道:“这样,你让脱兔去外边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与之相关的消息,打听得了来告诉我。” 次日上午,用过朝食后周氏便来招呼孟允棠:“彤儿,今日无事,午后我们去东市的锦绣彩帛行逛一逛可好?” 孟允棠心里还记挂着贺家人坟茔被挖一事,有些心神不宁,正想找借口推脱,丫鬟过来道:“夫人,伯府那边来人了,说是老夫人请夫人和七娘子过府一叙。” 周氏让丫鬟下去,对孟允棠道:“定是你祖母知道了你和离之事,气你不先与那边通气便擅作主张,要发难。汝昌侯府刚立了大功,她气焰正盛,待会儿不论她说什么,你都受着,不要回嘴。若有为难的,阿娘会帮你说话。” 孟允棠点点头,随口问道:“汝昌侯府立了什么大功?” 周氏叹气道:“八年前卫国公府成年男丁都被斩于西市独柳树下,无人敢替他们收尸,尸首被弃于乱葬岗,是汝昌侯府偷偷给贺家人收殓了尸首,埋在城南郊外的小树林中。” 孟允棠瞪圆双眸:“……” 周氏看到女儿吃惊的模样,道:“想不到吧?真是富贵险中求,还真就让他们给求着了。” 孟允棠回过神来,还有些懵懵地道:“是啊,胆子真大。”这种功劳也敢冒领,就不怕真相暴露后大祸临头? 等等,他们既然敢冒领功劳,想必相应的证据也已抹去,那她,和她的家人,会被灭口吗? 7. 第 7 章 孟允棠心事重重,又不敢跟周氏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都瞒了八年了。 绥安伯府在宣阳坊,宣阳坊就在长兴坊的斜对面,步行过去就行。但周氏想着去过绥安伯府后带孟允棠去道政坊吃个饭,下午去东市逛锦绣彩帛行给她买些好看的料子做春衫,便还是乘家里那辆独驾小马车出行。 “阿娘,是汝昌侯府的谁给贺家人收殓的尸骨啊?”马车上,孟允棠问周氏。 周氏道:“对外是说,是汝昌侯让他长子去给贺家人收的尸,但是从你大伯父府里传来的消息,说其实是张六娘派人收的尸。” “六表姐?”孟允棠细细回想,那段时间张筠姬似乎确实住在绥安侯府中,难不成自己那时的一言一行,都被她瞧在眼中? 想到这里,孟允棠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中一阵后怕。 张筠姬知道是她收殓了贺家人的尸骨,但她不说,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直到东宫再次易主,贺家平反,她才抓住时机将功劳占为己有。 若是东宫没有易主贺家没有平反呢?她就相当于捏住了一把悬在孟家头上的刀,什么时候遇上了过不去的坎,她想让孟家做什么,孟家就必须得做什么。 这个人,这般能忍,又这般胆大,真是可怕! 但是,不管怎样,她还是得去警告她,功劳她孟允棠可以不要,反正当初冒险收殓贺家人的尸骨,也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邀功请赏。但张筠姬也不能动灭口的念头,否则拼着鱼死网破,她也定要拉她一起下水! 孟允棠暗暗地握了握拳头,给自己鼓劲。 “……彤儿,在想什么?怎么还咬牙切齿起来?”周氏在一旁唤她。 孟允棠猛的回神,朝周氏讪笑道:“没想什么。”知道汝昌侯府立的什么功后,她心里反倒安定多了。 小马车来到绥安伯府的乌头门前,停了下来。 周氏听到婢女雪兰与人交涉的声音,掀开车窗帘问道:“雪兰,怎么回事?” 雪兰来到车厢旁,仰头道:“夫人,伯府的人说外院停满了,让我们把马车停在门外。” 周氏闻言,便带着孟允棠从马车上下来。 母女俩刚刚站定,身边过去一辆三驾雕漆马车,门丁立刻点头哈腰地将车迎到乌头门里去了。 周氏与孟允棠看着,谁也没说话,步行穿过绥安侯府不甚宽阔,却还有空地的外院,往内堂去。 到了内堂前,府中丫鬟说老夫人正在见客,请两人去偏厅等候。 周氏和孟允棠在偏厅一等就是近一个时辰,下人甚至连杯热茶都没给两人上。 将近中午了,下人才来通传,说孟老夫人请她们去正堂说话。 孟允棠跟着周氏来到正堂,一抬眼就看到她祖母耷拉着眼角暮气沉沉地坐在主位,下面两张几案后头分别坐着张筠姬和她母亲崔氏,也就是孟老夫人的娘家侄媳妇。 周氏与孟允棠向孟老夫人行过礼,孟老夫人冷着脸叫两人坐下,扭头就问周氏:“七娘和晏家大郎和离了?” 周氏侧身向她那边,恭敬道:“是。” “谁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周氏道。 孟老夫人一拍几案,怒道:“好好的人家,说和离就和离,你主意怎么就那么大呢?这桩婚事可是她祖父在世时给做的主!” 周氏忙起身,小步急驱到堂中朝孟老夫人跪下,道:“是儿媳一时疏忽,忘了先来请教母亲,还请母亲切勿动怒,保重身子要紧。” 孟老夫人也不叫她起身,只高声道:“人家先斩后奏,至少还有后奏,你呢?我若不叫你来,你打算何时告诉我这个消息?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婆母吗?以为分家出去了,我就管不着你了是不是?” “儿媳不敢,是儿媳考虑不周,儿媳有错。”周氏低头认罪。 孟允棠看着阿娘跪在硬邦邦还带雕刻花纹的地砖上,旁边还有张氏母女在看戏,心疼不已。想出去认罪,说此事跟阿娘无关,可祖母骂她之时必定不会先让阿娘起身,倒会累得阿娘多跪了时辰。如此一想她便强行按捺住,看祖母叫她们母女来到底意欲何为。 周氏上来就乖乖认错,孟老夫人纵有气,也不能唱独角戏般盯着她骂个没完,训斥了几句便停了下来,话题一转道:“七娘既已和离了,也不便在家久待。我替她寻了一门亲事,幸亏是亲戚,不会嫌弃她不会生养。” 周氏暗暗一惊,抬起脸来问孟老夫人:“不知是谁家?” 孟老夫人朝崔氏那边一偏头,道:“便是她崔姨母的娘家侄儿。” 周氏在心中将崔氏娘家侄儿过了一遍,惊道:“莫不是去年刚死了继室的那个?万万不可,他与允棠年岁相差过大……” “你一个和离了又不能生养的女儿,再嫁还想挑拣不成?若不是年岁大又有了嫡子女的,谁要她?”孟老夫人不等周氏把话说完就斥道。 周氏还想力争,孟老夫人发了怒,道:“我这个做祖母的,连孙女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了是不是?你这是要违逆我的意思?” “祖母!”孟允棠突然站了起来,抢在周氏说话之前喊了孟老夫人一声。 她这一声来得突然,堂中几人顿时都把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她直直地看着孟老夫人,道:“祖母,我不能嫁。” 崔氏一听这话,朝孟老夫人道:“姑母,不是我说,七娘好歹也是侯府长大的姑娘,怎么就自己置喙起婚事来了?这般没规矩,也不知道爷娘平时是怎么教的。” 周氏跪在地上,双颊赤红,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强忍着没去驳她。 孟允棠转头就冲崔氏道:“我爷娘再不会教,也比你会教!” 如此出言不逊,堂中几人一时都惊呆了。 周氏急道:“彤儿,你别说话。” 崔氏从诧异中回过神来,冷笑连连,道:“如此对长辈说话,真是好教养!难怪会与夫家和离。这样的只怕我娘家侄儿也消受不起。” “消受不起便不要消受,谁稀罕来着?”孟允棠回嘴。 “放肆,你给我跪下!”孟老夫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用力拍着面前的几案道。 孟允棠走过去,直挺挺地在周氏身边跪下,毫无惧意地抬头看着孟老夫人道:“祖母,这门亲事我不答应,你若逼我,我就去向旁人求助。” “你失心疯了不成?还向旁人求助?这是我孟家的家事,旁人谁能……”孟老夫人话说一半,忽然想起一人,就停了下来。 她惊疑不定地看了两眼孟允棠,试探问道:“你是说,贺六郎?” 孟允棠不说话。 沉默也是种态度。 一旁的张筠姬看着孟允棠倔强的侧颜,放在几案下面的手悄悄握紧了手指。 “你现在就是个晏家不要的下堂妇,以贺六郎如今的身份地位,你以为他还能要你?别痴心妄想了!”孟老夫人道。 孟允棠道:“我没指望他还能要我,但我知道有人在要紧之事上骗了他。用真相去换他保我一保,看在幼时情分上,他定会同意。” 她话音一落,孟老夫人还未说话,张筠姬便顾左右丫鬟道:“都退下。” 孟老夫人和崔氏都望着她。 张筠姬知道自己反应过大,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贺六郎如今权贵显赫,七表妹这般公然论及与他幼时的情分,让人听去了,只怕不妥。” 孟老夫人仔细一想,是这个道理,便挥手让堂中的丫鬟奴仆都退了出去。 张筠姬看着孟允棠道:“七表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要有证据的。你和贺六郎幼时就算有情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这情分在他心里还剩多少,有还是没有,谁也不知道。如果你仗着这一点便去攀附交情胡说八道,你自己名声毁了事小,别到时候还连累了整个孟家。” 孟允棠扭过脸去,与她四目相对,道:“六表姐能考虑到的,我自然也有考虑。六表姐说得对,我所说之事,确实没有证据。” 张筠姬面色稍霁。 “但是我了解贺六郎,自小,他便是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经过灭族之祸,八年流放,脾气总不见得比小时候更好。只要我告诉他那件事,就算没有证据,他心中存了怀疑,就一定会追查到底。我是不怕他查的,反正我没有说谎。但是欺骗他的人,”孟允棠盯住张筠姬眸光颤动不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想清楚了,经得住他这般查证么?” 张筠姬强自按捺住跳动不安的心脏,强笑道:“你少在这儿唬人了,没影儿的事,他能信你才怪。” 孟允棠挑衅:“试试?” 张筠姬不敢接话。 孟允棠自己站起身,又俯身扶起周氏,站得直直的,对孟老夫人道:“祖母,时辰不早,我与阿娘就不耽误你用饭了。至于你说的亲事,六表姐主意大,就让她代替我与你商议吧,我和阿娘先告退了。” 方才她和张筠姬你来我往的那番话委实蹊跷,孟老夫人和崔氏都听出了不对劲,就没留她们母女俩。 待母女俩一离开,崔氏就扭头问身边的女儿:“七娘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谁骗了贺六郎?你为何一脸被她拿住的模样?” 张筠姬越想孟允棠的话越害怕,以至于竟微微颤抖起来。 冒领功劳真的只是她一时贪心。她夫婿贪花好色,刻薄寡恩,婆母妯娌与她也关系不睦,她在夫家的日子太难过了,所以当今圣上复位东宫,贺家平反时,她头脑一热,就去找了贺砺的长姐,告知了贺家人的埋尸之地。 她原本只想要个报信的功劳,谁知贺令芳误会了是她收殓的尸骨,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还说要请太后封赏她和她的娘家,她畅想了一番触手可及的锦绣前程,便将错就错地认下了这份功劳。 回家后,她第一时间与父兄说了此事,让他们去料理当年参与掩埋贺家人的那些乞丐和浮浪儿,抹去一切与孟家有关的痕迹。孟允棠自幼就是个柔弱的性子,如今又嫁了人,与贺砺不会有什么交集。没有证据,又被她张家先发制人,她认定孟允棠会吃下这个闷亏。 可谁曾想她居然在贺砺回长安的档口和离了。她怕孟允棠与贺砺再续前缘,就怂恿她母亲回来说服孟老夫人将孟允棠许配给她的舅家表哥,想将人捏在手里以绝后患。没想到一向软弱的孟允棠这次居然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是她急中出错,行事鲁莽了,忘了兔子急了也咬人。现如今,唯一的补救方式就是让孟老夫人以长辈之尊,压住孟允棠,务必封住她的嘴。 孟老夫人是张家出来的,为了张家,她一定会同意的,而且会不遗余力地去付诸行动。 想通了这一层,她在崔氏惊疑的目光中哭了出来,朝孟老夫人道:“姑祖母救救我,救救张家。” 8. 第 8 章 绥安伯府后院内堂,孟老夫人和崔氏都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张筠姬哭哭啼啼道:“贺令芳误会时,我本想澄清的,可转念一想,三表叔一家因为七娘与贺家的婚事,与雅欣和大表叔一家有龃龉,心中怨恨姑祖母姑祖父也未可知。若让他们得势,对大表叔家对姑祖母而言,未必是好事。而我若揽了这功劳,张家孟家都会跟着沾光,受委屈的不过就三表叔一家而已。可现在七娘要去贺六郎那里告发我,若贺六郎真的相信了她,那张家便是灭顶之灾。姑祖母,侄孙女是一时糊涂,但侄孙女没有坏心啊,求求你,救救侄孙女,救救张家吧!” 崔氏也是今日刚知道真相,想想被贺家知道的后果,腿一软歪在茵席上。 现在责怪张筠姬胆大妄为已是无用,她惶急地朝孟老夫人看去,想要求情:“姑母……” 孟老夫人抬起一只手,道:“你先别说话,让我想想。” 三年前雅欣作弄晏辞,谎称自己叫孟允棠,让晏辞错娶了允棠,大婚后晏辞曾上孟家来闹过,此事便成了埋在老三夫妻心里的一根刺,尤其周氏,嘴上不说,心里对她怨怼得很。 若是拨乱反正,老三一家得势,张家却覆灭,那周氏还不把她这个婆母踩在脚底下?长子无用,到时候定然会去巴结老三,不会为她这个当娘的出头。 将错就错,将这件事隐瞒下去,那她就等于握住了一把悬在张家头上的利剑,不管是求人办事,还是要钱要物,张家都只能任她予取予求。 极短的时间内,孟老夫人便作出了抉择。 “你们放心,有我在,这个秘密,她必须烂在肚子里。”孟老夫人面色平静地对两人道。 崔氏母女强忍着没去看彼此,但两颗心却同时落回了肚子里。 对周氏和孟允棠来说,孟老夫人是婆母,是祖母,是她们翻不过去的那座名为尊卑孝义的大山。只要孟老夫人愿意出手,周氏和孟允棠就只有受着的份儿! 一出绥安伯府的乌头门,孟允棠就绷不住了,泫然欲泣小心翼翼地扶着周氏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坐在周氏身边,眼泪啪嗒啪嗒地直掉,看着周氏的膝盖道:“阿娘,痛不痛?先去东市的药行买点药油抹抹吧!” 周氏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道:“傻孩子,哭什么?不痛,你娘哪就那么娇贵了?” “都怪我,连累阿娘被祖母责骂。”孟允棠愧疚道。 “不怪你。说句不孝顺的话,是你祖母管得太宽。从未听说哪家女儿和离还非得要祖母同意的。若真叫她事先知晓?她能同意?没事,被她一顿骂,换你跳出火坑,这笔生意,咱们做得不亏。”周氏安慰她道。 “娘~”孟允棠挽住周氏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 周氏吩咐车夫去道政坊,本想问孟允棠方才在堂中与张筠姬那番交锋是什么意思,顾忌此刻两人身在马车中,外头人多耳杂的,也就暂且按住不提。 马车从宣阳坊出来,往北行驶到平康坊西侧,然后右转,由春明门街往道政坊去。 贺砺从大明宫回到卫国公府,让齐管事打发了堵在外院想要拜谒的人,带着鹿闻笙和戚阔两人出门,眼一抬就看到一辆独驾小马车从街道另一侧辚辚而过,车旁跟着七八个丫鬟小奴。 他面无表情翻身上马,穿过街道向正对面的平康坊行去。 到了平康坊的坊门前,他忽然停住,旋即单手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遥遥地跟在那辆独驾小马车后面沿着春明门街慢慢地向东去了。 “哎,哎,阿郎这是去哪儿?不是说要带我们去平康坊涨见识的吗?”戚阔一脸莫名地跟着贺砺调转马头,一边走一边失望不解地问旁边的鹿闻笙。 “阿郎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平康坊又跑不了,多什么话?”鹿闻笙道。 戚阔悻悻地闭上嘴。 小马车进了道政坊,沿着坊中酒馆林立的街道往前走,停在一家名为“蒲记”的酒馆前。 孟允棠钻出马车,抬头一看酒馆的旗号,顿时高兴起来,转身将周氏扶下来,母女俩带着丫鬟进了酒馆大门。 贺临锋停在楼下的街道上,不往前行,也不下马。 戚阔左顾右盼,问鹿闻笙:“阿郎停在这里作甚?” 鹿闻笙仰头瞥了眼蒲记酒馆二楼临街的窗口,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许是想挑一间酒馆吃午饭。” 戚阔蹙起秀气的眉毛,“来这儿就为了吃饭?平康坊没饭吃吗?” 鹿闻笙懒得理他。 周氏和孟允棠出现在蒲记二楼临街的窗口,一左一右地在坐床上坐下。 贺临锋下了马,来到蒲记斜对面的胡姬酒馆。 鹿闻笙和戚阔忙跟上。 将马匹交给店内伙计牵走,三人上到二楼。 贺临锋径直来到一间雅间前,里头传来男男女女调笑行酒令的声音。 “客官,这间里头有人,要不你换一间?那边还有空的,只是不临街。” 贺砺穿着富贵气势冷冽,一看就是个出生高门脾气不好的主儿,伙计跟在他后头,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提议。 贺砺倒是没为难他,只侧过脸,吩咐鹿闻笙:“把人清出来。” 鹿闻笙颔首,上前敲了敲门,就径直走了进去。进去之后他也没废话,将卫国公府的令牌拿出来给在座的一晃眼,道:“这间包房我家主人要了,各位请换个地方吧。” 谁敢不换? 顷刻间包房就腾了出来,伙计将里头收拾干净。 “阿郎,请。”鹿闻笙瞧着都收拾妥了,出来请贺砺进去。 “将窗户都关上。”贺砺道。 鹿闻笙忙进去将窗户关上,贺砺这才进门,转身对两人道:“你们自去吃饭,不必管我。”说完就将包间的门关上了。 鹿闻笙与戚阔两人下了楼。 贺砺来到窗前,伸手将其中一扇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这个角度,正好将坐在斜对面蒲记酒馆二楼的孟允棠看在眼里。 孟允棠全然不知就在斜对面的胡姬酒馆二楼,还有人在窗缝后头窥伺她,她刚和母亲一起点完了菜,正满心欢喜地等着伙计上菜。 周氏看了她两眼,低声问道:“彤儿,方才在你祖母面前,你与张六娘你来我往话中颇多玄机,到底是在说什么?谁欺骗了贺六郎?” 经过方才那一番发作,孟允棠原本就打算将事情告诉阿娘的,如今见她主动问起,便不隐瞒,低了头绞着手指道:“阿娘,八年前偷偷为贺家人收尸的,不是张筠姬,是……我。” 周氏微张着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你说什么?” 孟允棠抬头,看着周氏道:“我说,张家冒领了我的功劳,当年给贺家人收尸的,其实是我。” 周氏呆在那里。 孟允棠见状,便缓缓将事情始末道来。 “贺家被抄家那日,我去找贺六郎退婚,口出恶言。虽不是故意逮着那天去落井下石,可事后想起来,总觉得对他有亏欠,却不知该如何才能弥补。后来贺家男丁在西市被斩首,我听人议论说无人敢给他们收尸,尸体都被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于心不忍,就……就偷偷让穗安与脱兔去城南病坊找了些乞丐与浮浪儿,让他们连夜将贺家人的尸骨收殓了埋在城南郊外的小树林里。报酬,就是我和阿弟幼时佩戴的长命缕金手镯和金脚链,还有以前贺六郎送我的那些黄金珠玉首饰。” 周氏恍然:“原来这些东西是这么不见的,我还一直疑心是被原先侯府里的那些下人给偷了。” 孟允棠羞愧道:“我只是想为贺六郎做点事,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没敢告诉你和阿爷。后来贺家平反,我想着自己曾经对贺六郎说过的话,也不想邀功,只想等他哪天回来了,再设法通知他贺家人的埋尸之地。没想到张筠姬早就知悉了我当年收殓贺家人尸骨之事,还抢先将功劳占了去。” 周氏捏紧了帕子,道:“真是无耻之尤!崔氏还有脸说我不会教孩子!” “本来她们将功劳占去了也无妨,我原本就没想因为这件事再去与贺六郎攀关系,可她们占了便宜还要回过头来踩我们两脚,我实在忍无可忍,才在祖母面前戳破她的。”孟允棠委屈道。 周氏思虑一阵,叹气,道:“在祖母面前戳破她又如何,比起我们,你祖母肯定是帮她自己娘家人的。” “我知道。”孟允棠低头用手指绞着搭在腿上的披帛。 “不过戳破了也好,就算你祖母不帮着咱们,她们也不敢再来过分相逼了。”周氏道。 孟允棠点点头。 母女俩沉默一阵,周氏看着她道:“你最是胆小,任谁也不会想到当年你竟能为了贺六郎冒那么大的险。你真的只是想弥补你在他面前犯过的错,而不是因为……你心里放不下他?” 孟允棠迟疑了一瞬,摇头,“我和他不合适。” 孟允棠幼时与那贺六郎也算是青梅竹马,在贺家出事之前,两人来往了六年之久。对贺六郎,周氏自然也是有所了解的。 那孩子出身好长得好人又聪颖,到哪儿都是被人供着捧着的,性格难免就孤高桀骜目下无尘了些。而允棠和他比起来就是个普通孩子,没有那么好的出身,没有他那样自幼就出众的相貌,人也不够聪明。 两人在一起,最常见的场景便是贺六郎在前头大步走着,允棠在后头小跑跟着,没一会儿允棠就哭着回来了,说贺六郎欺负她。 两个人,从前不合适,现在就更不合适了。 “阿娘,别多想了。只要祖母和张家那边不来找麻烦,贺六郎也不来找麻烦,这件事就算翻篇了,我们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孟允棠对周氏道。 周氏抬头看着自己纯良温厚的女儿,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这时候酒馆伙计将孟允棠最爱吃的金粟平饣追给端了上来,孟允棠一见蒸笼里嵌满了鱼籽的蒸饼,顿时就顾不得其它了,先呼呼喊烫地拿了一块蒸饼给周氏,自己也拿了一块,吹了几口气让它略凉一凉,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软弹的鱼籽在齿间爆开,浓鲜混合着蒸饼的麦香味在口腔中迸发,孟允棠满足地鼓着嘴巴眯着眼睛,托着蒸饼在坐床上扭来扭去。 周氏忍不住笑道:“瞧瞧你,一个金粟平饣追就让你原形毕露了。” 孟允棠含混不清地笑着道:“太好吃了嘛!” 斜对面,贺砺负着双手站在窗后,目光深邃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胡姬酒馆的一楼大堂,戚阔一顿胡吃海塞,端起酒杯就开始八卦自己的主人,“嘿,鹿十二,你有没有发现,今日阿郎表现很奇怪啊!原本说好带我们去平康坊,到了坊门口却又突然改变主意来了这里。抢了别人临街的包间,却又叫你把窗户都关上之后才进去,你说这都是为什么?” 鹿闻笙抬眸瞟了眼对面一无所知的同袍兄弟,意味不明地嘿嘿一笑,道:“大约是春天来了吧。” 周氏与孟允棠吃过饭,下楼上了马车,出道政坊,去就在道政坊左侧的东市。时间已过中午,东市开市了,四面八门齐开,马车穿过街道就进了东市的东门。 贺砺一行也从西门出了道政坊。戚阔骑着马兴冲冲地对鹿闻笙道:“饭也吃过了,现在该去平康坊了吧?” 话刚说完,只见前头贺砺双腿一夹马腹,径直向东市的东门走去。 9. 第 9 章 东市繁华,各种行市鳞次栉比彩旗如云,街道上熙来攘往川流不息。 贺砺跟着孟家的独驾小马车先去了锦绣彩帛行,又来到骡马行,孟家人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有了晏辞的十万衣粮钱,孟允棠自觉财大气粗,想给自己买一匹小马代步,周氏同意了。 东市和西市都有马行,相较之下,东市因为靠近达官贵胄的住宅区,马行里马匹的质量更好一些,价格也更高一些。 马行阔大,里头人马繁多,人一走进去,就很难注意到旁人了。 孟允棠个子不高,只想买一匹矮小的马儿代步,可一进马行,目光却控制不住地被那些高大健美的骏马所吸引。 她挽着周氏,雀跃地在一排排马厩中穿梭,在其中一个马厩旁看到一个马倌试图将一匹黑马牵进马厩。 那是一匹通体纯黑,只在额心有一块菱形白斑的马儿,它四肢修长肌肉强壮,身上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纯黑色的鬃毛长长地批下来,宛如美人的青丝。 “阿娘你看,那匹马长得好好看。”孟允棠凑了上去。 马倌见有客人来看马,就不急着将马牵进马厩了,只笑着招呼道:“娘子要买马吗?看看这匹吧,这可是来自康国的战马种,齿龄三岁,健壮威武,跑起来连风都赶不上,买回去不管是骑乘还是拉车,都是最最好的。” 贺砺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匹马,耳朵转动,前蹄刨地,时不时的还翻唇露牙。那匹马已经十分焦躁不安了。 周氏见孟允棠似乎很喜欢这匹马,就问马倌:“此马价值几何?” 马倌道:“只需八万钱。” “啊?怎么这般贵?”周氏还未说话,孟允棠便质疑起来。 她阿爷来往西市乘坐的那匹青鬃马已经算不错的了,买回来时也才花了四万五千钱而已。 马倌忙道:“不算贵啦,这可是纯正的康国战马种,你看看它这骨架子,这腿,一般的马哪有这么好的骨相。而且小娘子你从前头走到这里,一眼便相中了它,这就是你们之间的缘分,你得相信自己的眼光。” 孟允棠迟疑地收回摸马的手,道:“我再想想吧。”八万,太贵了。她就想买一匹小矮马代步而已,实在没必要花这么多的钱。 可是这匹马真的长得好好看,就像马倌说的,她一眼就相中了它,这也是一种缘分…… 她心里犹豫不决,不知不觉走到了马屁股后面,突然间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手,一把钳住她的上臂将她往后面一拽一放。 孟允棠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风从枝头摘落的叶,惊恐地完全身不由己地摔了出去,侧着身子跌在地上,手还摁到了地上的马粪里。 这突来的变故让周氏等人都惊呆了,近旁的人也都望了过来。 贺砺看着跌在地上的孟允棠,悄悄攥紧了刚刚拉过她胳膊的手。他感觉自己根本就没用力。 戚阔从鹿闻笙肩后探出个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孟允棠,不解地问鹿闻笙:“什么情况?阿郎为何突然欺负个小娘子?有仇?” “不懂就不要乱说!”鹿闻笙烦恼地伸手把他的头从自己肩上推下去。 戚阔瞪眼:“你懂你说啊!” 孟允棠从摔倒那一瞬间的害怕和惊慌中回过神来,觉得疼倒没多疼,只是左手摁在了马粪里,这可把她恶心坏了。 她气急了,坐起身就开始找罪魁祸首,要骂人,头一抬,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身着墨绿色圆领袍的男人。 他像棵树一样站在那儿,垂眸看着她。 这次他离得近,没穿盔甲,孟允棠看得很清楚。他五官都长开了,比起少年时的鲜妍张扬,更多了几分桀骜和冷峻,看起来比少年时更不好惹了,光是被他这样冷冰冰地盯着,她都有种想要遁地而逃的冲动。 她怯懦地垂下睫毛,一副无力反抗所以逆来顺受的模样。 周围的人都在探头探脑,贺砺一声不吭,转身就走了。 “娘子!”穗安和禾善跑过来将孟允棠扶起来。 周氏也急匆匆走到近前,看了看孟允棠,又看看带着两名扈从扬长而去的贺砺,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问孟允棠:“摔疼了没?” 孟允棠摇摇头。 周氏心下稍安,吩咐奴仆去找马倌要水来给孟允棠洗手。 出了这个岔子,旁边看到这一幕的人又都在指指点点小声议论,孟允棠也没心思看马了,和周氏出了马行,坐车回家。 马车上,孟允棠闷闷不乐地低着头,沉默不语。 周氏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孟允棠眼眶红红地抬起脸来。 周氏低声道:“别怕,没事了。” 孟允棠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嗡着鼻子道:“他小时候欺负我,也不过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从没跟我动过手。阿娘,你说他现在是不是恨我?” 对于贺砺方才的举动,周氏也不是很能理解。 她思虑着道:“他若真的恨你,要报复你,甚至是打压咱们家,都很容易。这大庭广众之下将你拽得摔一跤……过于儿戏不说,也有失他的风度。若说这是报复,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那他为何要这样做?” “我亦不知。”周氏将孟允棠揽进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犹豫着道:“若你实在害怕,要不……” 孟允棠明白她的未竟之语,她坐直身子,望着周氏道:“把真相告诉他吗?我不敢。张家既然敢冒领了功劳还这般嚣张,当年帮着收殓尸骨的那些乞丐和浮浪儿,只怕早就被他们处置了,我手里并无证据证明这件事是我做的。看如今这情况,贺六郎若是不信我,我岂不是自取其辱?” 周氏想了想,叹口气道:“你说得有理,那这件事就先不提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允棠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贺砺带着鹿闻笙和戚阔从东市出来,回到卫国公府乌头门前,对两人道:“你们自去平康坊玩吧,账记在公府账上,让他们月底派人上门来拿即可。”说罢策马进了公府外院。 戚阔挠头,问鹿闻笙:“阿郎为何心情突然变差了?难不成刚才那个小娘子真是他仇人?” 鹿闻笙从怀里摸出公府令牌,扔给他道:“你自己去平康坊玩吧,管住嘴,不要胡说八道。若是给阿郎惹了麻烦,阿郎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戚阔手忙脚乱地接住令牌,看着鹿闻笙掉头离开的背影问道:“你不去?喂,你这是去哪儿啊?” 鹿闻笙头也不回地道:“离宵禁可没有多少时辰了,你再不去,今日可就尝不到甜头了。” 戚阔一听这话,也顾不上管他了,调转马头就去了对面的平康坊。 鹿闻笙先是去了道政坊的蒲记酒馆,给了店内伙计几个钱,向他打听周氏和孟允棠。 “哦,你说中午坐在二楼临街包间的那位夫人和小娘子啊?这可巧了,你若是问旁的客人,我未必知晓,可是那位孟小娘子,我却是认得的。她原是绥安侯府的小娘子,住在宣阳坊。两年前老绥安侯去世后,孟家好像分了家,现在住哪里不清楚。那位孟小娘子最爱吃我们店里的金粟平饣追了,每回来必点的。”伙计热情道。 鹿闻笙谢过伙计,又去了宣阳坊,所幸离得不远,须臾便到。 到了宣阳坊,找到现在的绥安伯府,他在伯府附近找到一口水井,向聚在水井旁洗衣服的妇人一打听,辗转地找了几拨人,很快就弄明白了阿郎和那位孟小娘子的关系。 原来那位孟小娘子,幼时跟阿郎有一段过往,是阿郎的青梅。 今日阿郎一路尾随,显然是余情未了,只是阿郎这性子,对小娘子来说,实在是够呛。他瞧着在马行那位孟小娘子和她的家人就误会了阿郎,阿郎也不解释,绷着脸转身就走了。 “阿郎啊阿郎,唉~”鹿闻笙长叹一声,在关闭坊门的街鼓声中回到了卫国公府。 孟扶楹虽是淡泊名利,但他性格耿直且见不得孟允棠受委屈,周氏怕他知道了张家之事会闹起来,与孟允棠商量一番,就没告诉他。 深夜,孟允棠躺在床上,一闭眼脑子里就浮现出今日在马场里看到的贺临锋的样子,怎么都睡不着。 他是不是真的要报复她?报复她在他家破之日去找他退婚,践踏他?他那样骄傲的性子,就算是平时,也绝容不得有人在他面前撒野的,更何况是那一日。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他会遭遇那等大劫,她……她只是被他欺负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反抗了一回,想要推开他而已,谁知就那般倒霉,正好撞到那一日。 他会怎样报复她?会不会连累阿爷阿娘? 孟允棠纠结地把头缩进被中,身子也蜷成小小的一团,活像一只自以为躲起来就没事的鹌鹑。 次日,报晓鼓刚响了没多久,孟允棠正和爷娘弟弟一道用朝食,绥安伯府那边突然来了个婆子,说孟老夫人叫孟允棠过去说话。 孟扶楹道:“知道了,用过朝食彤娘会与她阿娘一道过去拜见母亲。” 婆子强笑道:“三夫人就不必过去了,老夫人只是听闻七娘与晏家和离了,想与七娘说些祖孙之间的体己话而已,毕竟这桩婚事,当初也算是老夫人做的主点的头。” 孟扶楹不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事,孟允棠和周氏心里却是明白的。 孟允棠不想爷娘为难,就抢在周氏开口之前道:“阿爷,彤儿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去见祖母还要阿娘陪着不成?我吃好了,这便去。阿爷阿娘慢用。”说完放下碗,从坐床上下去,跟着那婆子走了。 周氏心中忧虑,不住地往门外看。 孟础润见了,忍不住道:“娘,祖母又不会吃了阿姐,你这般担心做什么?” 周氏看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道:“你知道什么?” 孟扶楹一听这话,问道:“怎么?有什么我俩不知道的事么?” 周氏:“……没有,我随口一说罢了。” 昨天受了那马车不让进乌头门的羞辱,孟允棠今日就没坐马车,带着丫鬟跟着婆子步行来到绥安伯府。 伯府内堂,孟老夫人正在喝参汤,见她来了,屏退下人,堂中独留了祖孙二人。 孟允棠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一旁。 孟老夫人掀开眼皮松弛耷拉的眼睑看了她一眼,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贺家人的尸骨,就是张家人收殓的。不管何时何地,面对何人,你都要坚持这么说。“ 孟允棠抬眸看向孟老夫人,问:“不然呢?” 孟老夫人看着堂前虚空,缓缓道:“张家若出事,我承受不住打击,定会病倒。你阿娘作为儿媳,来榻前侍疾那是分内之事。到时候,我命人在她端来的汤药里放些东西,就说你阿娘因你的婚事对我怀恨在心,趁侍疾的机会,意图谋害于我。你也是嫁过人的,儿媳谋害婆母是什么罪名,应当不陌生吧?” 孟允棠猛地瞪大了双眼,搁在腿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裙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孟老夫人。 孟老夫人也不看她,继续用一种平静惬意的口吻道:“她若借故不来,我就以七出之条之不事姑舅,让你阿爷休了她。她若称病不来,我就以七出之条之恶疾,让你阿爷休了她。你阿娘后半辈子过什么样的日子,全在于你这张嘴闭得紧不紧。” “祖母,我是你的嫡亲孙女,我阿娘嫁进孟家之后,对你也是恪尽孝道恭顺有加,照顾我阿爷为他绵延子嗣。该她做的,她一样也没少做。你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孟允棠噙着眼泪质问孟老夫人。 孟老夫人冷酷道:“对家族有用,能振兴家族光耀门庭的子孙,才值得我去护佑。否则,生再多,也不过蠹虫废物而已。” “像祖母这样对张家有用的子孙吗?”孟允棠问。 孟老夫人耷拉着嘴角不说话。 孟允棠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矮几道:“祖母以阿娘要挟我,我自然只有俯首听命的份。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祖母,贺六郎不是好糊弄的人,若是他自己察觉到不对,进而发掘出真相……到那时,希望祖母也能有保住张家的本事。” 孟老夫人眼神霎了霎,不作声。 “祖母的话孙女记住了,若祖母无他事,孙女告退。” 孟老夫人点一点头,孟允棠退出了内堂。 10. 第 10 章 孟允棠平生头一次对自己以前深信不疑的东西产生了怀疑。 自小,对长辈要恭敬,要孝顺的观念就刻在了骨子里,大家都说,这是身为人子人孙应该做的。 孟允棠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谁来告诉她,后面内堂里的那个人,那个她称之为祖母的人,到底有哪一点值得她尊敬孝顺了? 就算当初她和祖父做主,逼她嫁给晏辞,她都没有这样恨过她。 用阿娘的性命和余生来威胁她,太可恨了!她绝不原谅她! 以后若是一切顺遂也就罢了,若是遇到危机,她是绝不会顾念孟老夫人和绥安伯府的。她只在乎她爷娘和阿弟妹妹,只要保住他们就行了。 “七娘!” 孟允棠刚走到绥安伯府的前院,听得有人叫她。 她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见孟雅欣正从一辆二驾碧油马车上下来。 她去年冬月里刚嫁给了右卫郑都尉的嫡长子,瞧她这春风得意的模样,想必在夫家过得甚好。 孟雅欣下了马车,将孟允棠上下打量一番。 孟允棠今日打扮甚是素雅简单,头上挽了个交心髻,随意点缀了一二珠花,上身穿了件凝脂色的衫子,花缬黄色半臂,下着波浪纹红裙,臂上挽一条晕蓝披帛。一张脸蛋细腻红润光洁无暇,站在那儿就像一颗明珠般引人注目。 孟雅欣心中有些不忿,明明幼时是又矮又胖相貌平平的一个丫头,为什么越长大就越好看? 只不过,再好看又怎样?还不是被那晏辞弃了,成了下堂妇? 想到这一点,她又得意起来,身姿妖娆地伸手扶了下髻上价值不菲的金步摇,缓缓走到孟允棠跟前道:“听说你跟晏辞和离了?晏辞不是浪子回头了么?为何还与他和离?以三叔父的官职,你二嫁再要找家世这般高的夫婿,可不容易。” 孟允棠瞥她一眼,道:“十娘如此看好晏辞,可是后悔了当初没有嫁他?无妨,如今他已是自由身,十娘若想与他再续前缘,有的是机会。” 孟雅欣一张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道:“你怎么这样说话?” 孟允棠懒得与她废话,转身就要离开。 “哎,你等等,我有事找你。”孟雅欣叫住她,走上前道:“明日朝华玉浓坊开售鹿角桃花粉,届时只怕人满为患十分难抢。你回去跟你阿爷说,帮我买十盒。” 孟扶楹任西市署丞,官职虽低,但管理西市诸般店铺,能提前买东西算是便利之一。 孟允棠手一伸:“钱呢?” 孟雅欣道:“谁没事背那么多钱在身上?又不会少你的,只管叫三叔帮我买就是了。” 不会少?光是听阿娘说起的就有三四回了,多的三四千钱,少的也有一千多钱。大伯父家的这几个堂兄堂姐堂妹,每回让阿爷帮忙买了东西,还钱从来不到孟府来还给阿娘,总是去西市署跟阿爷说手头紧缓两天再还。阿爷好面子的人,当着同僚的面,哪好意思说帮晚辈买个东西还要晚辈给钱的?于是每次都说算了算了,不用还了。 就这样,她也好意思说“不会少”? 孟允棠心中置气面上不显,只道:“知道了。” 她才不叫阿爷买呢,爱谁谁! 出了绥安伯府,斜对面就是长兴坊,进了坊门,孟允棠边走边想心事,没提防路上几个孩子在玩蹴鞠,直到有人断喝一声:“小心!” 孟允棠惊得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武侯黑衣的年轻郎君从旁边疾冲过来,身姿轻盈地一个倒挂金钩,将那只直向她面门扑来的竹鞠又给踢了回去。 “邵哥哥真厉害,邵哥哥和我们一起玩蹴鞠吧!”那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跑过来,围着邵承祖蹦蹦跳跳道。 邵承祖道:“不行,我当差呢,你们自己玩啊。” 打发了孩子,他回过身来看向孟允棠,一张小麦色的俊朗脸庞微微带了点红,有些腼腆无措地问:“孟小娘子,你无事吧?” “我无事,多谢邵郎君出手相助。”孟允棠向他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无需道谢……”邵承祖想挠头,手伸到脑后才想起戴了幞头,他放下手没话找话:“孟小娘子,最近我家铺子里新出了十二色毕罗,你可要尝尝鲜?” “是吗?那我下午打发人来买。”提到吃食,孟允棠来了些兴趣。 邵承祖一听她感兴趣,眼睛一亮,忙道:“不劳烦孟小娘子,我给你送到府上去。你先回家,我顷刻就送来。” 孟允棠瞠目看着他。 他一边说一边就雀跃地往邵记毕罗的方向跑,倏忽撞到一位老丈。 孟允棠忍不住噗嗤一笑。 老丈抱怨:“邵二,走路看道,冒冒失失的做什么去?” “对不住对不住。”邵承祖忙忙地道了歉,回头一看孟允棠在笑,他红着脸跑了。 孟允棠回到家里时,阿爷已经去西市署当差了,周氏心神不宁地在房中徘徊,见她回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拖到房里,低声问道:“你祖母叫你过去是为何事?” 孟允棠不想阿娘伤心难过,就含糊道:“还是为了张家冒领功劳之事,祖母叫我不要说出去。” “不然呢?”深谙婆母脾性的周氏追问。 “不然……她就要做主把我嫁给年岁大的鳏夫。”孟允棠扯谎。 “岂有此理!”周氏气得眉头紧皱,想口出恶言,但孟允棠还在身边,也就生生忍住了。 原地僵立了一会儿,她拉着孟允棠去坐床上坐下,怜爱地捋了下孟允棠鬓边黑发,温声道:“彤儿,原本你和离回来,我与你阿爷是一般想法,想着以后你若愿意再嫁就嫁,不愿再嫁,就一直在家里陪着我与你阿爷好了。可是,有你祖母在,对你来说始终是个威胁。要不……若有合适的人家……” 孟允棠不等她说完便点了点头。 虽然她也很留恋在家里靠着爷娘的生活,但正像阿娘担忧的那样,万一哪天祖母又发癫,她是不能让阿爷阿娘为了她去违逆祖母的。与其等着到时候受人摆布,还不如自己主动选择。 “不着急,出了张家这事,你祖母心里必然也有点忌惮,短期内是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的。这回我们慢慢挑,仔细挑,务求是你喜欢的,嫁过去能过舒心日子的,再嫁。”周氏道。 “嗯。”孟允棠抱着周氏的胳膊,倾过身去靠在周氏肩上。 她很少羡慕弟弟,但此刻,她真的很羡慕他,因为他可以无忧无虑名正言顺地永远住在家里,陪着阿爷和阿娘。 “夫人,方才邵家二郎送了一大包毕罗来,没收钱就跑了。”雪兰在房门外道。 “这是为何?”周氏不解地问。 “他说是送给大娘子的。” 周氏看孟允棠。 孟允棠道:“方才在回来的路上遇见的,他说他家新做了十二色毕罗,问我想不想尝鲜。我本说下午派人去买的,他非要给我送来。” 周氏道:“他非要给你送,你和他很熟吗?” “不熟啊,只是以前到他家买毕罗时曾见过几面。” 周氏笑而不语。 孟允棠难为情起来,轻轻推她一下道:“阿娘为何这般笑,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周氏揽过她轻轻晃着道:“谁说我家彤儿二嫁没人要,惦记我家彤儿的人多的是。邵家二郎……那孩子好像岁数比你小?” “娘,没影儿的事,你说他做什么?赶紧把毕罗钱给人送去是正经。”孟允棠假装生气道。 待到傍晚,西市闭市,孟扶楹从西市署回来时,孟允棠正在孟以薇房里看她绣嫁衣。 孟扶楹将两人从房中叫出来,给两人一人一盒鹿角桃花粉,道:“去年这鹿角桃花粉就卖得很紧俏,今年朝华玉浓坊又赶在上巳节前开卖,到时候怕是不好买,阿爷利用职务之便先买了回来,省得你们想要还得去跟旁人挤。” 孟允棠和孟以薇都很高兴,笑着道谢:“谢谢阿爷,阿爷真好。” 孟扶楹看着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高兴地抚起颌下短须。俄尔又想起一事,从袖中又掏出两盒鹿角桃花粉,递给孟允棠道:“这两盒也给你。” 孟允棠下意识地接过,有些懵地问:“阿爷为何给我这许多?” 孟扶楹道:“昨晚用饭时你不是提起你那闺中好友林家五娘下个月出嫁,不知送她什么贺礼好吗?便送她一盒鹿角桃花粉吧,虽然这一盒胭脂只值八百钱,但关键是难买啊,她必然会喜欢的。还有一盒送给你那姜姐姐,她在你和离一事上出力不少,理当谢谢人家。” 孟允棠见阿爷这般将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心下感动,扑过去抱住孟扶楹道:“谢谢阿爷,阿爷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爷。” 孟扶楹老脸一红,拍着孟允棠的脊背道:“好啦好啦,多大的姑娘了还撒娇,你瞧你妹妹都在笑你了。” “我不管,我阿爷就是好。”孟允棠站直身子,扯着孟扶楹的袖子道:“阿爷,你过来一下,我有话与你说。” 孟扶楹跟着她走到一旁,问:“何事?还神神秘秘的。” 孟允棠站住脚步道:“阿爷,明日上午你去西市署之后,别呆在署里,找些由头去西市里逛逛可好?” 孟扶楹迷惑:“这是为何?” “十娘今天跟我说,要你帮她买十盒鹿角桃花粉,她明日来知道我没叫你帮她买,定会去西市署寻你,我不想你帮她买。”孟允棠直言道。 孟扶楹为难道:“她既拜托了你跟我说,不帮她买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当年她害得我错嫁晏辞不说,今天见了我还嘲笑我不该和晏辞和离,说和离了我就再也嫁不出去了。这样的人,你还要帮她买吗?”孟允棠侧身撇头,把不高兴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孟扶楹气道:“她怎能这样说话?也太不知所谓了!乖彤儿不生气,我不帮她买。欺负了我闺女还想让我帮忙?做她的春秋大梦!” 孟允棠这才转过身来,朝孟扶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第一遍报晓鼓敲响时,卫国公府东北角松龄院里各处的灯渐次亮了起来。 这是贺砺小时候住的院子,如今整个卫国公府只剩下他一人,所有的院子都随便他住,可是他依然只想住在这里。 今日是奇日,皇帝视朝,也是贺砺第一天上朝。 检校右威卫大将军,官秩正三品,衣紫袍,束金玉带,配金鱼袋。 他站在房中,平展双臂。 贺令芳送来的丫鬟沉默而利索地帮他穿戴。 大约是考虑到他二十二了还未成婚,刚回长安身边也没人,贺令芳送来的这四名丫鬟容貌都很出挑。 站在他正前方帮他扣衣扣的丫鬟眼睛略略一抬,只看到大将军的脖子被这紫色的官袍一衬,白得如雪似玉,喉结凸得让人浮想联翩。 她双颊一红指尖一滑,一颗扣子扣了两次都没扣上。 贺砺垂眸扫了她一眼,抬手将她挥开,自己将那粒扣子扣上,抬步就走了出去。 齐管事凑上来听候吩咐。 “把我阿姐送来的这四名丫鬟给她退回去。”贺砺一边向外院走去一边道。 11. 第 11 章 孟允棠的手帕交林宛燕与她同住一个坊。用过朝食后,孟允棠跟周氏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鹿角桃花粉去林家找她。 林宛燕的祖父原是左谏议大夫,在八年前那场政变中受了牵连,被外放郴州任郴州长史,没多久病故任上。 林家从此一蹶不振,林宛燕幼时定下的婚约也黄了,如今她要嫁的吕三郎是她的表兄,婚期就在三月十六。 林夫人见到孟允棠来找林宛燕,对她十分热情。在长安这种名利场,能不因富贵贫贱始终保持初心的人不多,就拿林宛燕来说吧,自幼要好的朋友,到了现在,也就还剩下孟允棠和姜玉初两个人而已。 林宛燕却似心情不太好,出来见孟允棠时眼眶红红的仿佛刚哭过的模样。 林夫人对孟允棠道:“彤娘,你快劝劝我这傻丫头吧,多大的点事,跟我闹了一早上脾气了。” 林宛燕冲她阿娘哼了一声,就把孟允棠拖到她房里去了。 孟允棠问她:“什么事啊?一大早的就哭鼻子。” 林宛燕拉着她在坐床上坐下,又吩咐丫鬟去泡孟允棠爱喝的茉莉花茶,气鼓鼓地对孟允棠道:“早上那吕三郎来我家,跟我阿娘说最近大雁难得,若实在弄不到,亲迎那日的奠雁礼能否用鹅代替,阿娘居然答应了。我不依,阿娘反说我不懂事。说本来没有大雁就可以用鹅,鸭,甚至木鸟代替的。吕三郎为此还特意过来打声招呼,已经算是用心了。 “可是奠雁礼后的大雁不是要放生的吗?我一想到别人放生的大雁飞回去夫妻团聚,翱翔蓝天,伉俪情深,而我放生的却是一只鹅,在泥塘里乱跑,三妻四妾,不知何时就被人杀了炖了,我就好生气……”说到这儿,林宛燕又要哭了。 孟允棠忍不住噗嗤一声。 林宛燕泪汪汪地看过来,刚要抱怨她笑话她,孟允棠止住笑正色道:“玉剪,你想得很对,我支持你。旁的不说,奠雁礼上那雁可是要由新郎从行障那头扔到新娘这头来的,扔过来一只活蹦乱跳的鹅,万一把你啄了可怎么好?就算啄不到你,啄到负责捆鹅的姐姐妹妹姑姑嫂嫂也不行啊。” 林宛燕忙道:“就是!” 孟允棠继续安慰林宛燕:“你先别着急,这不是还有半个多月嘛,咱们一起帮着想想办法。金雁或许不好找,但是一只活雁,我相信还没那么难找。” “嗯!”林宛燕点点头。其实找不找得到都不要紧,若真没有,也不能强迫吕家变一只大雁出来。她要的只是有人认同她安慰她,站在她这边,以冲淡她将要为人妇为人媳的恐慌而已。 说完了自己的事,她问孟允棠:“你今日怎么这般早就来了?我瞧着你也没坐车,怎么来的?” 孟允棠道:“还能怎么来?用腿走着来呗。” 林宛燕蹙眉,不忿道:“从胜业坊走到这儿?你婆母现在已经过分到连你出门都不给你马车坐了吗?” “瞧把你急的,从胜业坊走过来,我岂不是腿都要走断了?我从家里走过来的。我、和、离、了。”孟允棠笑道。 林宛燕一愣,随即大喜:“真的?什么时候和离的?我竟然不知!” 孟允棠道:“就前两天,这不刚回家就来找你了吗?” 林宛燕拊掌道:“离得好,让那个眼瞎的晏辞后悔去吧!来,吃块红豆糕,我娘刚做的,还温着呢。” 孟允棠拿了红豆糕,和林宛燕一道吃起来。 “对了,说来送你新婚贺礼的,说了半天也没拿出来。”孟允棠将拎过来的小小锦盒递给林宛燕,道:“礼轻情意重,你可不许嫌弃。” “什么呀?”林宛燕打开锦盒,看到里头镶嵌着珍珠贝母的胭脂盒子,高兴地小声尖叫:“鹿角桃花粉?不是说今天下午才开卖吗?你从哪里得来的?” 孟允棠嘴里含着红豆糕,口齿不清道:“你忘了我阿爷是做什么的了?” “哦。”林宛燕反应过来,喜不自胜,对孟允棠道:“谢谢你,有心了。” 她高兴了一阵,又问孟允棠:“你今日下午有事吗?” “没事啊,你有事?” 林宛燕道:“我想去西市再买几盒鹿角桃花粉,送给我未来的婆母,大姑姐,和二姑母。” 孟允棠惊讶:“吕三郎的二姑母还住在娘家?这都有两年了吧?” 林宛燕点点头,“吕三郎说听他二姑母的意思是不准备再嫁了。”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有些烦恼:“若是个好的,让吕三郎和他大兄给她养老送终倒也无妨,可偏偏是个喜欢挑事的。” 长辈喜欢挑事的滋味孟允棠可太了解了,她同情地握了握林宛燕的手,道:“那下午我们一道去西市看看吧,不知道能不能抢到。” 林宛燕道:“嗯,能买就买,不能买也没办法。对了,今年这鹿角桃花粉卖多少钱一盒?” 孟允棠道:“我阿爷说八百。” 林宛燕惊讶:“天哪,怎么比去年贵了整整二百多?那三盒岂不是要两千四百钱?”随即又肉痛地捂住心口,往坐床上一倒,哀嚎:“呜,我的私房!” 孟允棠乐不可支。 午后,微风和暖阳光灿烂。 贺砺骑着白马,左边跟着东陵郡王李铎,后面跟着扈从和平康坊青云苑的谢都知,一行鲜衣怒马男俊女美,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李铎侧过头看了贺砺几眼,忍俊不禁。 “从太极宫笑到这儿了,你还要笑多久?”贺砺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问。 李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实在是太好笑了嘛!‘何御史何不以溺自照,看看如此自夸,亏心否?’我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说出这话自己却又不笑的。” 贺砺策马往西市去,道:“实话而已,有什么可笑的,我看你才奇怪。” “我哪儿奇怪了?圣人当时神情古怪,你当为何,忍笑尔。”李铎道。 贺砺不语。 李铎左右一看,见随行离得甚远,便向贺砺那边侧过身去,低声道:“只不过,你刚回来,第一天上朝便断秦衍一爪,会否显得太过锋芒毕露?” “他奈我何?”贺砺冷声道。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如今你虽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但他在长安盘踞已久树大根深的,备不住就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伸出把刀来刺你一下。”李铎道,“太后叫我看着你,也是要你收敛的意思。” 贺砺没吱声,李铎也就没再说话。 西市胡人多,街道上驼铃叮当,道旁的酒馆里传来番邦的乐声和胡姬充满异域风情的歌声,伴着阵阵酒香和烤肉的香味。 转过街道口,往右那条道被车马给堵塞了。鹿闻笙自觉地下马上前查看情况,不多时回来禀道:“阿郎,前面朝华玉浓坊今日出售鹿角桃花粉,道路已经被赶来抢购胭脂的各家车马给堵住了,西市署的不良人正在疏导,但看情况一时半会儿清不出道路来。” 李铎以鞭击掌,道:“晦气,我跟你说的那家酒馆就在朝华玉浓坊的对面。既如此,咱们换一家?” 贺砺无可无不可,和李铎一道掉头往左行。 鹿闻笙翻身上马,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旁戚阔问他:“你为何松了口气的模样。” 鹿闻笙道:“你不知,昨日马行那位小娘子也在那边排队……嗨,总之避开好,避开好。” 前头贺砺渐渐停了下来。 李铎走到前面,回身看他:“怎么不走了?” “渴了,懒得折腾,就那家吧。”贺砺道。 “可是过不去啊。”李铎道。 贺砺下马。 李铎双肩一塌,妥协:“行行行,走过去走过去。” 一行就在街口下了马,从塞满道路的车马之间见缝插针地往朝华玉浓坊对面的林下酒坊走去。 街道上都塞满了车,朝华玉浓坊门口队伍排成了长龙,对面的林下酒坊里自然是人满为患。 贺砺与李铎进去没一会儿,二楼临街最好的位置就被清了出来。 贺砺在栏杆旁的几案后坐下,侧过头目光往楼下的人群中一扫,就看到了孟允棠。 原因无他,旁人都好好站着,就她惫懒地抱着站在她前面的女子的腰,还把下巴搁在人家右肩上。 她排得位置还算靠前,前头只有二十多人。 “贺大将军,请用茶。”耳畔传来温婉娇媚的声音。 贺砺扭头一看,见李铎带来的那位谢都知正跪坐在他身边奉茶。 他眉头狠狠一皱,面若寒霜,斥道:“谁让你坐这儿的?起开!” 谢云鬟惊住了,作为平康坊首屈一指的青云苑里的翘楚,她十三四岁就做了都知,多年来被文人雅士达官贵胄捧惯了,何曾遭遇过这样的疾言厉色不留情面?一时又羞又愧,眼中噙泪。 李铎一见,忙道:“嗨呀,我特意带她来助兴的,你生什么气嘛!”说罢又招呼谢云鬟:“他是个不解风情的,你坐我这儿来。” 谢云鬟委委屈屈地挪到李铎那边坐下,鹿闻笙很有眼色地上前将她奉给贺砺的茶杯端走,重新给贺砺上了一盏茶。 楼下,孟允棠挂在林宛燕身上,随着队伍迁移慢慢地往前挪动。 “一二三四……还有十九人了,看来今天定然能买到。”林宛燕道。 孟允棠道:“你这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林宛燕顿时苦了脸,抱怨道:“我好不容易强迫自己不去想价钱的,你别总是提醒我好不好?” 孟允棠下巴枕在她肩上,笑得可开心了。 “哟,这不是骗婚在前,婚后不受我大兄待见,趁他酒醉哄他和离,顺便坑了我大兄十万衣粮钱的孟娘子么?”原本还算安静的朝华玉浓坊门口突然响起这么一道声音,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孟允棠放开环着林宛燕腰的手,站直身子转头一看,原是晏辞的妹妹晏繁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容貌美艳神态高傲的贵女,面生得很。 “你……”林宛燕见晏繁众目睽睽的上来就往孟允棠身上泼脏水,正欲仗义执言,孟允棠伸手按住她,对晏繁道:“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竟日仗着在双亲和兄长面前得宠,日日给我上眼药,撺掇府里仆众刁难冷待我,我能与你大兄和离吗?” 众人一听这话,又纷纷拿眼睛去瞧晏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内容无非是“这小姑子居然刻薄大嫂”“不鲜见,很多爱挑事的小姑子都刻薄兄弟媳妇”云云。 晏繁气得涨红了脸,指着孟允棠道:“你敢污蔑我?” 孟允棠道:“是不是污蔑,大家都看着呢。我与你大兄和离了,你尚且不放过我,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口出恶言,更遑论我在你家做媳妇之时?” 众人一听,暗暗点头,这话说得有理。 晏繁被她驳得说不出话来,又急又气。 与她同来的秦思莞瞟了孟允棠一眼,开口道:“瞧你口舌伶俐不饶人,想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即便你与晏二娘之间有龃龉,也未必全是晏二娘的错。” “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呢,我与晏二娘之间的事,这位小娘子既不了解,还是不要轻易下论断的好。”孟允棠不卑不亢道。 谁知话音刚落,秦思莞身后两个壮婢便呵斥道:“放肆!敢对我家娘子无礼?”说着气势汹汹地就要上前拿孟允棠。 12. 第 12 章 孟允棠没料到对方一言不合就要上全武行,惊得呆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宛燕拦在她身前大声道:“青天白日的,你们想做什么?还想打人不成?有没有王法了?” “我家娘子乃相府千金,岂是你们这些贱民能冲撞的?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打!”壮婢喝道。 四周的人一听是相府千金,都不敢上前来相帮。 穗安禾善等丫头都护在孟允棠身边。 孟允棠瞧着敌我双方的体型差,知道打是打不过的,忙叫她们去找她阿爷过来。 秦思莞面色平静地看着婢子欺人,并不阻止。晏繁盯着得花容失色的孟允棠,一脸得意。 壮婢见林宛燕不肯让开,正要伸手去抓她,忽不知何处飞来一只茶杯,正中她后脑。 壮婢疼得“哎哟”一声,伸手到后脑勺上一摸,一手的血。 众人愕然,顺着茶杯飞来的方向仰头向林下酒馆的二楼看去。 一身云纹缬染银灰锦袍的年轻公子坐在二楼栏杆旁,侧脸轮廓清艳孤傲,鬓角眉峰秀绝如尺量刀裁一般。 楼下小娘子们芳心萌动,互相打听:“那是谁家郎君,如此金质玉相仪表不凡?” 秦思莞一抬头看到贺砺在楼上,就把壮婢叫了回来,侧过脸看到晏繁痴痴地看着楼上,心下不悦,就扯了她一下。 晏繁回神,双颊一红,对秦思莞道:“那也不知是谁家郎君?怎的从未见过?” 秦思莞:“与你有甚关系?” 晏繁:“?” 林宛燕盯着贺砺看了半天,回头找孟允棠,口中道:“诶?那是不是……” 孟允棠背对着林下酒馆那边,不等她说完就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扭过身去让她也背对着林下酒馆,低声道:“别看了,不认识。” 秦思莞见贺砺掷了一只茶杯后就没了下文,又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目光看着别处,顺着他目光往前一看,似乎正是孟允棠那边。 她略一思索,吩咐晏繁:“你去,把鹿角桃花粉都买下来,签个条子让朝华玉浓坊的人凭条子去辅国公府拿钱。” 这事晏繁可愿意干,当下便带着丫鬟挤到最前面,对胭脂铺的人说要买下所有的鹿角桃花粉。 排着队还没买到鹿角桃花粉的人都知道与她同来的那位娘子是相府千金,谁敢得罪?心中有不满也不敢说出来,只得看着朝华玉浓坊里的伙计将一盒盒鹿角桃花粉往大盒子里装。 楼上,贺砺唤:“鹿十二。” 鹿闻笙凑上前来,问:“阿郎有何吩咐?” “下去把所有的鹿角桃花粉都包了,留十盒给我阿姐送去,其余的原地分了。” 鹿闻笙领命,叫上戚阔下楼而去。 李铎看着贺砺笑道:“你还真是个不知怜香惜玉的人。” 贺砺不置可否,低头喝茶。 孟允棠和林宛燕眼见买不到胭脂了,正要失望离开,忽见两名孔武男子挤开人群来到朝华玉浓坊的店门前,其中一个浓眉大眼长相憨厚的汉子大声问道:“掌柜的,还有多少盒鹿角桃花粉?” 掌柜的出来赔罪道:“实在不好意思,小店的鹿角桃花粉都被辅国公府的娘子给包圆了。” “什么,全都卖给辅国公府了?没看到门前还有这么多排队等着买的客人?你对得起她们吗?我看你也别在这儿开店了,直接去做辅国公府的部曲,给他家专供吧!”鹿闻笙不悦道。 众人一看有人出头,纷纷应和:“就是!说得没错!” 掌柜的额上冒着薄汗,团团地向众人作揖道:“实在对不住各位,在下就是一介商贾,谁也得罪不起啊!” “你得罪不起辅国公府,就得罪得起我卫国公府?我不管,反正我家阿郎要给他阿姐买鹿角桃花粉,卖不卖,你看着办吧!”鹿闻笙抱着双臂挡在店铺门口道。 晏繁本想骂他,一听是卫国公府,又怂了,回头看秦思莞。 秦思莞走上前来,道:“既然是卫国公府要买,就让他们先买吧。” “多谢娘子体谅,多谢娘子体谅。”掌柜的向秦思莞做了个揖,问鹿闻笙:“客要买几盒?” 鹿闻笙将卫国公府的令牌往他柜台上一拍:“全要了。” 众人:“……” 戚阔在后头抱着双臂抖着肩笑。 晏繁向秦思莞道:“表姐,你看他们……” 秦思莞抬手制止她说下去,道:“几盒胭脂而已,不值当什么。” 掌柜的将百十盒鹿角桃花粉装在一个大锦盒中,递给鹿闻笙。 鹿闻笙在收钱单据上按了指印,从盒中取了十盒胭脂出来,让掌柜的重新拿盒子装了,递给戚阔拿着,自己捧着大锦盒回过身,对还未走开的娘子们道:“我家阿郎说了,诸位娘子远路迢迢从各坊赶来,费时费力地排队还要被人仗势欺压,属实不易,所以剩下的这些鹿角桃花粉,就送给大家了。” 众人一听,欢呼雀跃,一股脑儿地围上来想先到先得。 林宛燕拉着孟允棠也想围上来,孟允棠却不肯,只对她道:“你去吧,我不需要了。” 鹿闻笙将锦盒托高,大声道:“不许哄抢!还按刚才那般排好队,不许插队,不许多占多拿,大家互相监督雨露均沾啊~” 楼上李铎闻言,乐不可支,对贺砺道:“你这下属倒是个人才,我刚见到他时,还以为是个憨厚性子。” 贺砺评价:“聒噪。”眼睛却一直看着楼下。 朝华玉浓坊前很快就排好了队伍,鹿闻笙捧着锦盒从头开始一人一盒将鹿角桃花粉分发下去。已经发到的小娘子捧着胭脂欢喜不已,还未发到的则翘首以盼。 很快就轮到了林宛燕,她矜持地拿了一盒,向鹿闻笙轻声道谢。 鹿闻笙点了点头,走向排在她后面的孟允棠。 “小娘子,昨日在马行我家阿郎不是故意的。”他对孟允棠道。 孟允棠一愣,抬头看他。 鹿闻笙和善地笑着,露出一排大白牙。 “当时那匹黑马前蹄刨地翻唇龇牙,十分躁动不安,小娘子却毫无察觉,还在伸手摸它,最后更是走到了它屁股后头。阿郎是怕那匹马突然尥蹶子踢到小娘子,这才将小娘子拽到一旁。只是没控制好力道,害得小娘子摔了一跤。实非故意,还请见谅。”他道。 戚阔在不远处瞪大一双细长的眼睛惊诧地看着鹿闻笙的后背。 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马场之事焦虑不安了好久的孟允棠忍不住抬头向林下酒馆的二楼看去,正好对上贺砺的目光。 如果目光有实质,孟允棠感觉这一下对视自己的目光就被他给怼回眼睛里了,一点都不剩的那种。 她垂下脑袋不再看他,只对鹿闻笙道:“是我误会他了,还请郎君代我向他致谢。” “某不过是阿郎的扈从,哪有资格替小娘子向我家阿郎致谢呢?小娘子若有心,下次见到我家阿郎时,亲自向他致谢便是。”鹿闻笙笑着说道,“小娘子,为表歉意,这些鹿角桃花粉你随便拿,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孟允棠侧过头看了看林宛燕,林宛燕眼中满是惊喜和兴奋。 她伸手从锦盒里拿了两盒鹿角桃花粉,低声道:“谢谢。” 鹿闻笙忙道:“小娘子客气了。” 鹿角桃花粉到手,孟允棠就不想在这儿呆着了,挽着林宛燕的胳膊离开了朝华玉浓坊的门前。 秦思莞见她走了,也回身去寻自家马车,晏繁慌忙跟上。 鹿闻笙还在分发胭脂。 “我能拿十盒吗?”问这句话的是孟雅欣,没能占到提前购买的便利,她只能带着丫鬟亲自来排队购买。 鹿闻笙头也不抬,直接回绝:“不能。” “方才明明听见你叫前面那位孟娘子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为什么我们不能?这不公平!”孟雅欣叫嚷起来。 鹿闻笙抬起脸睨着她道:“你脑子清醒些,现在我们是不收钱免费送,我爱送谁多少便送谁多少,你管得着吗?你态度不好,一盒都不送你。下一个!” “你——”孟雅欣气得想跺脚,又觉太过丢脸,转身负气而去。 另一头,孟允棠和林宛燕带着丫鬟步行从那段拥挤的街道挤了出来,林宛燕以手做扇在颊侧扇风,对孟允棠道:“好在你有先见之明,没有坐你家的小马车来,不然恐怕现在还得在那儿等马车出来呢。” “嗯。”孟允棠知道昨天贺临锋并非为了报复她而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出丑,心里轻松多了,将白拿的两盒胭脂递给林宛燕,笑道:“这下高兴了吧,既得了鹿角桃花粉,又没花钱。” 林宛燕抱着三盒胭脂喜笑颜开,道:“那是自然。” 将胭脂递给身后的丫鬟收着,她小声问孟允棠:“方才楼上那个,是贺六郎吧?” 林宛燕幼时与孟允棠交好,时常随祖母去孟家找她玩,也是见过贺临锋的。而贺临锋那出众的样貌,只要见过他的人,便很难将他彻底忘掉。 孟允棠点点头。 “八年不见,他还是喜欢你啊。”林宛燕感慨道。 孟允棠忙道:“你别胡说。” 林宛燕道:“我哪里胡说了?他若不喜欢你,刚才何必为我们出头?” “也许他只是看不惯那丞相府的娘子仗势欺人呢?”孟允棠道。 林宛燕笑着睨她一眼,道:“你就自欺欺人吧!不管怎么说,他真的好有钱啊!八百一盒,一百多盒差不多得有十万钱了吧,随随便便说送就送了。我听我阿爷说,他此番回来继承卫国公爵位,圣上给了他四千户食实封,足足四千户呀,也不知一年有多少收入?” 孟允棠虽然算是出生侯府,但她祖父绥安侯就像绝大多数的勋爵人家一样,空有爵位,没有封地,所以对什么食实封,孟允棠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林宛燕却很有兴趣,道:“左右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算一下。” “我朝规定一个男丁每年要交纳的租是粟米2石或稻3石,每丁每年服役二十日,是为庸,还有绫绢絁这些调,粗略地换算成大米的话,每个男丁每年要交大约……15石大米的租庸调。 “4000封户,按平均每户三个男丁来算,那卫国公府一年征收的租庸调就是……” 她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得出结果:“18万石大米。近几年米价以石计一直在一贯(1000文)上下浮动,就算一贯每石,那一年就有……十八万贯!人都用腰缠万贯来形容钱财极多,可他一年光是收取封户的租庸调就有十八万贯钱,这还不包括他的俸禄和力课收入,还有朝廷的赏赐,还有那些巴结他求他办事的人给他送的礼……天呐!他一年的收入,是我们几辈子都挣不到的。” 孟允棠一直知道她算术好,倒是没惊讶她这么快就算出了答案,只伸出手指点了林宛燕的额头一下,道:“你疯了吗?干嘛去跟权贵比收入啊?我们小老百姓过好我们的小日子就行了嘛。”她伸手挽住林宛燕的胳膊道:“现在让我一天挣一百个钱,我都会很高兴。” “可是你明明有机会嫁给一年至少挣十八万贯的人,我好想有个不知钱为何物的权贵夫人做姐妹啊!” 孟允棠羞恼,松开她的手臂道:“是我不配了,就此割袍断义吧。” 林宛燕瞧着她那小模样乐不可支,扯住她道:“莫恼莫恼,与你开玩笑呢。时辰还早,我们再去别处逛逛吧。” 13. 第 13 章 秦思莞回到辅国公府,绷着脸直直地回了自己院中。 她乳母穆氏一见,问跟着秦思莞出门的丫头玉虹:“娘子这是怎么了?谁惹娘子生气了?” 玉虹蹙着眉头摇了摇头。 没一会儿便听秦思莞在房里叫道:“阿姆。” 穆氏忙进去。 秦思莞显然是在房中焦虑徘徊了一阵,头上的金步摇还在微微颤动着。她对穆氏道:“你去打听一下,绥安伯三弟的嫡长女孟允棠,与卫国公贺砺,都有些什么过往?” 穆氏答应着出去。 秦思莞又烦恼地徘徊了两步,招来丫鬟吩咐道:“去瞧瞧我阿娘在不在府里。” 片刻之后丫鬟来报,说夫人在府里,秦思莞便去了她阿娘韩氏的院中。 恰韩氏得空,秦思莞进去之后便屏退了房中下人,挨着韩氏在坐床上坐下来,问道:“阿娘,上次我进宫,小姑向我透露口风,说祖父有意将我许配给刚回长安的卫国公贺砺,是真的吗?” 韩氏见她问的是这件事,叹口气道:“你祖父原本是有这个意思,奈何那贺砺不识抬举,今日第一天上朝便打你祖父一个措手不及,让圣上当朝将何御史下了大狱,你祖父气坏了。” “可明明是何御史先在朝上参他当街伤人啊,难道不是受祖父指使?”秦思莞急道。 “他当街伤人是事实,何御史参他那是职责所在,什么受你祖父指使?你这孩子,说的这叫什么话?”韩氏嗔怪道,“你阿爷说,祖父本来只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谁知他那么厉害,出手就是杀招。明明自己回长安还没几天,居然能提出一个证人来参何御史纵子行凶徇私舞弊。在圣上面前也是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这样的男人,哪是你能收得住的?你阿爷早就歇了心思了。” 秦思莞张了张檀口,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不开心地一扭身子,眉尖轻耸抑郁不乐。 韩氏瞧她这模样,有些明白过来:“你突然跑过来问我此事,知道你祖父和阿爷歇了结亲之意又是这副模样,莫非,你看上了那贺砺?” 秦思莞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韩氏道:“凡是跟咱们家有来往的,在祖父面前莫不是一副俯首帖耳摇尾乞怜的模样,看着便令人生厌。贺砺他不一样,他看着没有奴性,是个堂堂正正威风八面的男子汉。” “可他与咱们秦家有仇。当年五皇子夺嫡成功,咱们秦家便是拥趸之一。今上和太后因为你祖父弃暗投明拥立之功不再追究秦家当年犯下的罪过,可贺家的覆灭,到底是有我们秦家一份责任在。贺砺他若不肯与你祖父化干戈为玉帛,那你对他而言,就是仇人之孙。他怎会娶你?我和你阿爷,又怎能放心将你嫁给他?”韩氏耐心地与秦思莞讲道理。 秦思莞问韩氏:“那祖父和阿爷是不是就要着手对付他了?” 韩氏伸手将她发髻上的金簪正正位置,道:“那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我们女子不过问,乖。” 孟允棠与林宛燕在西市逛得腿酸,才高高兴兴地租了两头驴子一道回长兴坊。 虽是没有找到大雁,但和好友一道逛市集总是令人开心的。 两人刚行至朱雀大街,一队身穿黑甲的金吾卫巡街使煊煊赫赫地从对面走过,倏忽一人离队,策马向孟允棠这边跑来。 林宛燕惊疑不定地看着直向她们奔来的玉面郎君,问孟允棠:“这是何人?” 孟允棠:“晏辞。” 林宛燕瞠目:“……” 晏辞来到孟允棠跟前,因孟允棠骑着驴,他也不下马,只从怀中拿出一盒鹿角桃花粉,递给她道:“听说你们小娘子都喜欢这种胭脂,我托人买了一盒,你拿着。” 孟允棠推辞道:“不用了,我已经有了。” 晏辞桃花眼一瞪,警惕问道:“谁买的?” 孟允棠瞟着他,道:“我阿爷。” 晏辞呆了一下,随即讪笑道:“那这盒你也收下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孟允棠道:“你送给你妹妹吧,她好像没买着。” “你遇见我妹妹了?”晏辞问。 孟允棠点头。 林宛燕想起来还不忿,在一旁插嘴道:“是啊,还带了个相府千金,差点把彤娘给打了,真是好威风呢!” 晏辞眉头蹙了起来,问孟允棠:“怎么回事?” “你家人都不喜欢我,你妹妹尤甚。”孟允棠顿了顿,仰脸看着晏辞道:“晏郎君,要不上巳节之约就算了吧,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继续来往的必要。” “她是要嫁人的,不会一直留在府里。你放心,今天回去我会教训她。”晏辞道,“上巳节你一定要来,曲江池中游有片桃花林,桃花林面向曲江池那边有一大片草地,我就在那里建行障。” “可是……” “就这样说定了,我等你。”晏辞不等她拒绝便调转马头,笑着跑了。 林宛燕转头看着孟允棠,问:“你们不是和离了吗?他这是想做什么?” 孟允棠生气地瞪着晏辞离开的背影,道:“招人烦呗!和离了还纠缠不休。”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去吗?” “去啊。要一个人喜欢你不容易,要一个人讨厌你还难吗?走,回家。”孟允棠让牵着驴子的老汉继续往长兴坊去。 傍晚,街鼓声声,各坊关闭。 贺砺刚回到卫国公府,戚阔便急不可耐地告状道:“阿郎,鹿十二在朝华玉浓坊前分发胭脂时假公济私,竟然对与你有仇的那位小娘子说昨日你拽她是为了救她,还以此为借口让那小娘子多拿胭脂。” 贺砺将马匹交给马倌,转身看鹿闻笙。 鹿闻笙忙赔笑道:“那就是个小娘子,被阿郎昨日的无心之举吓得战战兢兢的,若是宣扬出去,有损阿郎的名声。我这样一说,她心中再无芥蒂有何不好?她还说下次再见阿郎要亲自向阿郎道谢呢。” 贺砺微微蹙眉道:“多嘴!”转身就向正院大门走去。 戚阔幸灾乐祸学着贺砺也对鹿闻笙说了句:“多嘴!”跟着贺砺走到正门之前,贺砺忽然回身,看着他道:“几匹马都脏了,你去把马刷了。” 戚阔傻眼:“啊?” 贺砺一言不发进门去了。 戚阔回身,只见鹿闻笙背着双手神气活现地走了过来,路过他面前时还不忘扭头取笑他一句:“多嘴!” 贺砺用晚饭时,齐管事进来禀事。 “阿郎,按你的吩咐找人去长安万年两处县衙借别的由头翻看了积年卷宗,得知去年三月,有个叫王二狗的王家湾人去长安县衙报过案,说他原本在保宁坊病坊养病的二叔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卷宗上并无结案陈词,此案是个悬案。老奴派人连夜去了长安下头的王家湾走访此人,得知去年四月初,王家失火,一家八口尽数葬身火海,无一生还。因担心打草惊蛇,病坊那边还未派人去查探,下一步如何走,还请阿郎明示。” 贺砺夹了一筷子醋芹,眉眼低垂道:“不必再查下去了。” 齐管事应是。 “祖父阿爷他们被行刑那日,张筠姬身在何处,查到了吗?”贺砺问。 齐管事道:“查到了,那段时间,张家娘子因故住在绥安侯府。” 贺砺筷子一顿,问:“行刑第二日,她也未曾离开?” 齐管事道:“未曾离开,据探来的消息说,那一年张家娘子似乎在绥安侯府住到年底才回了汝昌侯府。” “知道了,去备一份厚礼,明日,我要去汝昌侯府拜访。”贺砺道。 齐管事领命退下。 孟府。 用过晚饭后,周氏将孟允棠叫到自己房中,拿出几匹她今天刚去东市买的料子在她身上比比划划。这几匹料子霞光粼粼锦绣辉煌,一看就价值不菲。 “阿娘,我还有新裙子穿呢,你为何给我买这么好的料子?”孟允棠有些心疼钱,以薇还有几个月要出嫁,阿润也还未娶妻,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周氏道:“虽说现在这世道,女子与夫婿和离并不鲜见,也不是什么羞耻之事,但有些刻薄之人,还是会因此就拿低人一等的目光看人。咱们彤儿要穿得比未和离时更好看,不能叫那些心眼狭小之人给低看了去。” “我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管别人说道做什么?旁人要想挑你的刺,哪怕你再好,也能鸡蛋里给你挑出骨头来。我寻常又不用出门交游,用不着这么多好料子做衣裙,要不……要不就留下这匹绯红色的,其它的都退了好不好?”孟允棠道。 周氏道:“衣料行卖出去的料子,哪能给你退呢?就留着做衣裳吧。又不是月月都给你这般买,不缺你这点,啊。” “哦。”孟允棠抱住周氏的胳膊,小声道:“谢谢娘亲。” “夫人,门上突然来报,说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后门外又无人,只看门槛上发现了一盒胭脂。”丫鬟雪兰拿着一盒鹿角桃花粉进来禀道。 周氏接过胭脂翻来覆去看了看,就光溜溜的一盒胭脂,送胭脂的人什么信息都没留下。 “没看着是什么人放在那儿的?”她问雪兰。 “没看着。”雪兰摇头。 周氏略一思忖,明白了,吩咐雪兰下去,转身对孟允棠道:“现在已经闭坊了,能在外头瞎逛还不怕被抓的,只有武侯。八成又是邵家二郎那个傻小子。”她晃了晃胭脂,抿着笑问孟允棠:“收不收?” “非亲非故的,收人家胭脂做什么?明日派个人去还给他吧。”孟允棠道。 “他若不承认是他送的如何是好?”周氏故意问道。 “那也给他,坊民捡到主人不明的物件,交给武侯铺处理不是很正常吗?”孟允棠绷着小脸道。 周氏叹了口气,道:“那后生我也曾见过几面,相貌堂堂的人也殷勤,只是家底薄了些,武侯……也没有什么大的出路。还给他便还给他吧。” “阿娘,你在说什么呀?”孟允棠涨红了脸。 “好好好,不说他了,继续说料子。”周氏笑道。 母女俩在房里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天色不早了,孟允棠从周氏房中出来,回自己房里去。 孟家这间院子不算大,孟允棠来到自己房前,转身往院子深处望去,以薇的生母白姨娘房里已经熄了灯了。 阿爷今晚宿在她那儿。 阿爷是个好阿爷,对母亲来说,他也是个负责任的好丈夫。可是这也不妨碍他前后纳了两房妾室,书房里还有两个通房丫头。 孟允棠心情郁郁的。 做妻子的看着自己的夫婿去睡别的女人,心里真的不会难过吗? 或许她不该让阿娘把那盒胭脂还给邵家二郎?邵家二郎家底薄,没前途,那她不就可以管住他不让纳妾了吗? 可万一他家底薄没前途还要纳妾,岂不是更气人? 算了,不要七想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14. 第 14 章 次日上午,贺砺带着鹿闻笙和戚阔来到位于常乐坊的汝昌侯府,鹿闻笙上前递上拜帖。 门人进去通报后不久,汝昌侯张伯兴和他的嫡长子张秀峰就亲自迎到了门外。 寒暄一番后三人来到张府的正堂坐下。 贺砺侧过头,向主座上的张伯兴道:“自我回到长安,我阿姐便一再在我面前说起张侯对我贺家的恩德,叮嘱我定要亲自上门来道谢。我刚回长安,诸事冗杂,迁延至今才得空,还请张侯见谅。” 张伯兴忙道:“哪里哪里,贺大将军太客气了。当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圣人不但给我父子封了官,赏赐诸多,小女更是受封县君,真是皇恩浩荡,受之有愧。” 贺砺道:“张侯自谦了,此事放到现在或许是举手之劳,而在当年,却绝对没有举手之劳这般轻松。说到这里,其实我有一事不明。当年张贺两家并无多少私交往来,不知张侯当时为何甘冒奇险,为我贺家人收殓尸骨?” 张伯兴面色讪讪,对贺砺道:“不瞒贺大将军,在此事上,我张家满门都是沾了小女六娘的光。当年她小女儿心思,做事只凭一腔热血上头,并未考虑后果,也未告诉家里人。贺家平反后,为了能让贺老国公和令尊令兄葬入贺家祖坟,她才不得不将此事说出来。只是她现如今已嫁做人妇,为免外人说嘴,对外才宣称当年是我们父子给贺老国公他们收敛的尸骨。” 贺砺颔首。 张伯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让贺砺喝茶。 贺砺端起茶杯,突然问道:“不知张娘子当年为了安葬我家人花费多少?” 张伯兴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张侯为何如此激动?莫不是张娘子未曾向你提及此事?” 张伯兴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贺砺这边,一抬眼便撞上一双黑沉幽深,带了点冰冷厉色的眼睛。 张伯兴被他这一眼盯得心都跟着颤了一下,再细看时,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他勉强压住紊乱的心跳,道:“不是,她定然是说过的,只是我不记得了。”他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张秀峰,问道:“你可还记得?” 张秀峰已经打好腹稿,见张伯兴问,便流利地道:“记得,六妹说,她是从保宁坊的病坊里找的乞儿与浮浪儿去办的事,那些人穷困潦倒,只用了两贯钱便打发了。贺大将军无需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贺砺看着并未生疑。 略坐了一坐,贺砺提出要走,张家父子又亲自送他出门。 到了外院,张伯兴热情道:“贺大将军,过两日是家母七十大寿,还望贺大将军能拨冗莅临。” “是家宴,还是……” “不是家宴,所有亲朋好友都会邀请的。”张伯兴忙道。 贺砺点头表示了解,却没说来还是不来。 送走了贺砺之后,张伯兴用手帕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张秀峰在一旁惊魂未定道:“这贺砺年纪轻轻的,气势怎的这般慑人?方才在他面前,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伯兴一边回身往府内走一边道:“贺家出事时,他年才十四,流放塞北。那时候,多少人想对贺家斩尽杀绝,他能活下来,其心性能耐岂是常人能比?圣上复位后,他在河北道任折冲都尉,里里外外不知杀了多少人才能回朝叙功任检校右威卫大将军。你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喘,是因为他身上带着血腥煞气,生人勿近。” 张秀峰跟在一旁道:“既如此,那祖母大寿,我们要请孟家老三一家吗?” 张伯兴道:“自然要请,孟家上下都请,偏不请孟老三一家,岂不更惹人怀疑?你姑祖母让人捎口信过来,说事情已经摆平了,没人敢跟你六妹抢功,让我们不必操心。” 张秀峰心里大为舒畅,道:“那就好。” 出了常乐坊,鹿闻笙看贺砺策马在路上慢慢溜达,似乎漫无目的地模样,便跟上去问道:“阿郎,接下来去哪儿?” 贺砺回过神来,还未说话戚阔便抢着道:“现在东西市都未开市,不如去平康坊吧。” 鹿闻笙甚是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戚阔理直气壮道:“你看我做什么?我不信阿郎年纪轻轻的会没有男人的需要,不过是还没遇着喜欢的罢了。我昨天看了,平康坊里到处都是貌美的小娘子,阿郎可以慢慢挑选,总有一款适合阿郎。” 贺砺问他:“昨天让你刷的马刷完了?” 戚阔兴冲冲道:“早就刷完了。” “那就再刷一遍吧。” “啊?”戚阔僵在原地。 鹿闻笙笑嘻嘻地策马从后头走来。 戚阔回过神来,看着贺砺的背影大声道:“阿郎你是不是不行啊?” 前头贺砺一勒缰绳。 鹿闻笙忙一鞭子抽在戚阔的马屁股上,道:“赶紧回去刷马吧你!” 戚阔的马吃疼窜了出去,戚阔还在马上大叫:“阿郎,我不理解,我委屈,我明明都是在为你着想……” 打发了聒噪的戚阔,贺砺带着鹿闻笙从坊门进了崇仁坊,去幽州进奏院呆了片刻,出来转过一条巷子,头一扭就看到孟允棠和林宛燕带着丫鬟边说边笑地从巷子那头向这头走来。 她今日盘了个单螺髻,髻上恰到好处地插了两支雕刻精致的细头金钗,簪一朵开得正好的大红色茶花。额上画着花钿,唇角点着红圆靥,上身穿一件浅蓝色窄袖短襦,红色对襟滚边用金线绣了穿枝花纹,下着绣着宝相花纹的石榴红长裙,挽一条杏黄色的披帛。袅袅婷婷笑颜如花,引得路过的少年郎频频回首。 贺砺目光发沉,站在原地看着她。 还是林宛燕先看到了贺砺,扯了扯孟允棠的胳膊,孟允棠这才看到他。 而她看到他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侧头向两边看了看,似乎在看有无别的巷道可以绕行。见只有这一条笔直的巷道,没有别的路可走,还失望地双肩微微一垂,和林宛燕一道慢吞吞地走过来,神情动作都拘谨了许多。 贺砺主仆两人就站在巷子正中间,她自然不能视而不见。林宛燕向他行礼时,她也跟着含糊地喊了声“贺大将军”,声音低得恐怕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贺砺眼睛盯着孟允棠,冷淡地“嗯”了一声。 林宛燕打过招呼后,见贺砺只是嗯了一声,不说话,就想离开。 孟允棠紧紧地挽着她的胳膊。 两人刚一挪步,贺砺身子一侧,拦住了孟允棠的去路。 鹿闻笙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状忙上前对林宛燕道:“小娘子可否回避一下?我家阿郎与这位小娘子有话要说。” 虽然此前已经见过两面,但今日孟允棠才算跟贺砺真正的面对面,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身高最多只到这男人的肩上一点点…… 光是站在他面前就让人很有压力了,孟允棠根本不想和他独处,就紧紧挽着林宛燕的胳膊不放。 林宛燕不回避,贺砺主仆也不让路,两拨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孟允棠一看这样也不是办法,只得放开了林宛燕的胳膊。 林宛燕如蒙大赦,忙带着丫鬟跟着鹿闻笙闪到一旁,独留贺砺与孟允棠两人在原地。 “八年未见,不认得我了?”她不说话,贺砺只得先开口道。 成年男子特有的低沉又有质感的嗓音像敲街鼓一般擂动着她的鼓膜,让她的心也不受控制般跟着怦怦直跳。 孟允棠的第一反应还是陌生,在她的印象中,贺临锋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她强忍着这种陌生带来的生疏感,低低地叫道:“贺、贺郎君。” 听到如此称呼,贺砺眉头狠狠一皱,垂眸看她,却只能看到她鸦黑的发髻。 “脸上长麻子了?一直低着头?”他不悦地道。 孟允棠:“……”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这人出口伤人的臭德行跟当年分明一模一样。 她弯着细腻柔白的脖颈,心中气恼,就想着,还不如趁此机会把话跟他说明白了,顺便道个歉,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想到此,她弱弱地开口:“心中有愧,不敢抬头见郎君。” “有何愧疚?” “不该在你家破之日去找你退婚。并非有意落井下石,只是实在不知那日会发生那样的事,请贺郎君见谅。” “后悔了?”贺砺问她。 孟允棠下意识地点点头,忽想到这样会让他误会,忙又摇了摇头。 “不后悔?”贺砺眉头又皱了起来,她一直低着头让他心中更为焦躁。他上前一步,想强迫她抬起脸来看着他说话。 谁知他刚上前一步,孟允棠便急忙后退一步,避之如蛇蝎的态度。 贺砺简直要被她给气笑。 他扫了眼她身后,又上前一步。果不其然,她又忙忙地退后一步。 他逼近,她退后。几次之后,孟允棠只觉后退时鞋后跟忽然磕到了什么硬物上,一个重心不稳哐当一下坐在了某物上,吓得她连忙低头四顾,发现是一只底朝上倒扣在墙边的破竹筐。 她受此惊吓,瞬间想起贺临锋旧日种种恶劣之处,心中来气,仰头不管不顾道:“我是说我后悔的是不该在那一日去找你退婚,不是后悔找你退婚这件事。” 贺砺望着她,缓缓俯下身来,右手撑在她身旁的青砖墙上。 距离一下子拉得太近,孟允棠下意识地往后仰,想要躲避,却被他左手捏住后颈,一下带到与他呼吸相闻的距离下。 贺临锋眼睫深黑,目光似冰凌,刺得人心里生疼,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感觉到后颈处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孟允棠炸了毛,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她眼型偏圆,瞳仁又大又黑亮,什么情绪都能在里头体现得淋漓尽致。而此刻,这惊颤不安的长睫,紧缩成小小一点的瞳孔告诉他,她竟是真的在怕他。 贺砺愣了一愣,想质问她,可是她的颈子在他掌中,软软的,细细的,不堪一折的脆弱感。僵持一瞬后,他放开她,直起身来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他侧着身子问她:“你就没有别的想和我说的?” 眼角余光瞄见她摇了摇小脑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砺主仆一离开,林宛燕和穗安禾善她们忙围了过来。 “彤娘,你没事吧?”林宛燕刚才看到了贺砺掐她后脖子。 孟允棠摇了摇头。 其实她自己也很惊讶,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真的很害怕。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贺临锋他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受律法管束的。他在朱雀大街众目睽睽之下射伤了一个人能不受丝毫惩罚,那如果他真的想欺负她,做些过分的事情,大概率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她一直自欺欺人地说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那是因为她明白,如果有上位者要扰乱她的小日子,她除了受着之外,并没有办法说“不”。 这很让人气馁,但这就是现实,她就生活在这样的现实中。 心情很低落。林宛燕伸手搀她,她就从破筐上起来了,然后只听“嗤啦——”一声,她刚穿了两次的裙子,被破筐上的断竹片给勾了一个大口子…… 第 15 章 孟允棠回到家里时,见院子里仆婢们躲躲闪闪神情古怪,便扯住一个丫鬟问道:“家里发生何事了?” 丫鬟道:“回七娘,是……杨夫人来了。” 杨夫人?以薇未来的婆母?她来便来,仆婢们为何是这副表情? 孟允棠自觉事情不对,就朝内堂走去。 还未靠近,就隐隐听得堂中杨夫人用稍显尖利的嗓音阴阳怪气道:“晏家那等高门大户你孟家女都能和离,我杨家这等低门小户,又怎么伺候得起?” “你给我滚出去!”周氏怒道。 “诶?我哪句话说错了?你怎还口出恶言呢?当阿娘的都这般没有礼仪风度,难怪女儿要和离了。” “来人,把她赶出去!”周氏道。 杨氏被雪兰等人推搡着出了内堂,将肩一抖,呵斥道:“撒开!我自己会走!什么好地方,当谁想留不成?” 她气呼呼地往外走,眼一抬看到孟允棠站在道上,神情又傲慢起来,捋一下衣襟曼声道:“身为家中长姐,理应给弟妹树立好的榜样。自己立身不正,拖累了弟妹的婚事,也怪不得别人。” 孟允棠道:“我刚和离,杨夫人便迫不及待地上门退婚,未免也太心急了些。谁拖累谁,还不一定呢!” “你的意思是,将来你还能嫁更好的?”杨氏大笑一声,上下打量孟允棠,道:“你当长安的勋爵子弟是大白菜么,随便你挑拣?我话放在这儿,若是你以后能嫁得比闵安侯府门第更高的夫婿,我就从杨家爬到你孟家,来向你母亲致歉!” 孟允棠转身向内堂走去。 堂中,周氏还在生气,见孟允棠来了,面色一缓,试探问她:“你……都听见了?” 孟允棠点点头。 周氏朝她伸出手,她就过去偎在她身旁坐下了。 “瞧瞧,这便是我昨夜与你说的势利小人。不过是个从七品下的国子监主簿的夫人,竟也如此的趋炎附势!”周氏气愤道。 “代价太小,所以无所顾忌想退就退罢了。”孟允棠郁郁道。 按着唐律,女方向男方退婚,女方要被杖一百。但是男方向女方退婚,只是聘财不追而已。 周氏一想到这个就来气,道:“谁稀罕他们家那点聘财,待会儿我就命人给他们退回去。” 孟允棠忙坐直身子道:“凭什么呀?杨家这样来退婚,对以薇名声也有损,就把他们家的聘财给了以薇傍身也好,多少是点补偿。” 周氏想了想,叹气道:“好吧。” 孟允棠起身,道:“以薇这会儿怕是也已经得到消息了,我去看看她。” 周氏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裙摆,又问道:“裙子怎么还破了?” “去姜姐姐家的路上不小心被巷子里的竹竿勾破的。”孟允棠有些心虚地扯谎道。 周氏道:“那就不要穿了,待会儿你回屋里脱下来,送到我这儿来。我叫雪兰补补,就送给她穿吧。” “哦。”孟允棠回到自己屋里,换了条裙子,就去找孟以薇。 孟以薇正在房里哭,听丫鬟报说孟允棠来了,忙将眼泪擦擦,起身迎她。 姐妹俩来到房里,孟允棠看着眼眶红红的庶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孟以薇和那杨家四郎不算是盲婚哑嫁,在孟允棠嫁给晏辞后不久,杨家就上门提亲了。 虽然此时来看杨家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但孟以薇和杨四郎,却是认真相处过的。 他们在上巳节一起出门郊游过,在上元节一起出门看过灯,平日里也曾互赠物件聊表心意,整整两年。 如今杨夫人说退婚就退婚,杨四郎甚至都没出现,孟以薇心中不知该有多难受。 “对不住,以薇,都怪我,我应该等你出嫁之后再和离的。”孟允棠低了头,觉得很是对不起妹妹。 “不,阿姐,我不怪你,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成亲之前就和离。否则我怎会知道,他们杨家要的是闵安侯世子连襟,要的是裙带关系,而不是我孟以薇呢。若是你真的等到我出嫁了再和离,以杨夫人今日的做派来看,只怕很快就会找借口休了我,到那时,不是更不堪吗?”孟以薇红着眼眶道。 孟允棠看她见事明白,愈发替她惋惜,眉尖微耸地伸手搭住她的肩。 孟以薇一个绷不住,扑到她怀中哭道:“阿姐……为什么做女子如此辛苦?” “因为,因为当皇帝,当大官的,都是男子吧。”孟允棠抱着她,也忍不住泪盈于睫。 到了傍晚,孟扶楹和孟础润分别从西市署和外头回来,听说了杨夫人来退婚之事,又是一顿发作。 孟扶楹大骂杨家人是“无耻之尤”,孟础润更甚,嚷嚷着要将这件事宣扬出去,让长安人都知道杨家人都是些什么样的小人嘴脸,被孟扶楹一巴掌糊在后脑勺上,斥道:“宣扬出去,杨家有一百个理由为自己开脱,你阿姐和妹妹的名声呢,不要了?” 孟础润不服气地揉着后脑勺,一转头对孟允棠道:“我要是你,我就嫁给贺六郎,让杨夫人爬!” “你闭嘴!”周氏和孟允棠同时呵斥道。 …… 卫国公府,松龄院的书房。 贺砺坐在书案后头,偏着脸看着放在案角的白釉蟠龙纹烛台,暖红的烛光柔和了他的眼眉,却化不开他罩面的寒霜。 良久,他将握在手里的卷帙往案上一摔,起身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来到府中花园,他漫无目的地闲逛。 鹿闻笙知道今日贺砺心情不好,一见他往花园里来,忙去找在花园里调弄小丫头的戚阔。 “戚八,阿郎叫你刷的马刷完了吗?”他大声问躲在树影后的两人道。 戚阔骂了句脏话,一边提裤子一边从树丛后走了出来,没一会儿树丛后又钻出一名小丫鬟,用袖子掩着脸向着另一头跑了。 “大半夜大呼小叫什么?差点给我吓得不中用了。”戚阔系着腰带埋怨道。 “你也收敛些,有房间不用,偏在这花园里胡来,也不怕被阿郎撞见。”鹿闻笙道。 戚阔不以为意,道:“阿郎那般毫无情调之人,又岂会做出秉烛夜游之事,你过虑啦!” 府里人少,又值半夜,稍微有点声音都传出去老远。贺砺隐约听得了一些,眯了眯眼,放轻脚步向两人走来。 鹿闻笙眼角余光瞄见贺砺向这边靠近,忙扯住想要回房的戚阔,道:“戚八,你能不能教教我,该如何讨小娘子欢心?” 戚阔闻言,回身将他上下一打量,惊奇道:“哟,木头开窍了?想学着讨小娘子欢心了?那我的经验也不能白白传授给你不是?来来来,亲兄弟明算账。”他掌心向上,朝鹿闻笙勾了勾手指。 鹿闻笙无奈,从腰间解下荷包给他。 戚阔颠了颠,嫌弃:“这么少。” 鹿闻笙伸手去抢:“不要拿来!” 戚阔忙收起道:“算了算了,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教你了。” 他拽着鹿闻笙就近寻了块石头坐下,道:“讨小娘子欢心这件事吧,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我就先说简单的吧。在我看来,这小娘子一共分为三种,第一种,就是最简单的一种,你只要常常去见她,多说好听的话夸她,她就会心动,会于你有意。刚才跑走的那个小丫头就是这种。” 鹿闻笙问:“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光是常常去见她,去夸她没有用了,这种小娘子比较虚荣,你还得送她一些可以让她在她的小姐妹面前炫耀的礼物,她才会搭理你。这一种比之前一种,就多了破财这一步骤而已,也不算难。”戚阔甚是有经验道,“最难的是第三种,这种小娘子,感情至上,追求的是话本子里那种不切实际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就难搞了,除了讨好她之外,你须得通过她的考验,让她相信你眼里心里永远都只有她一人,她才会委身于你。这种我一般不去招惹,太麻烦了,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财物还不一定有结果,谁耐烦?” 鹿闻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中暗道:阿郎你听到了吗?万变不离其宗,对小娘子来说,讨好她,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 戚阔瞧鹿闻笙两眼,又道:“不过这是我的经验,对你不一定适用,毕竟你这呆头呆脑的,与貌比潘安玉树临风的我差得太远了。对我来说手到擒来的小娘子,对你来说可能就是可望不可即的小娘子。” 鹿闻笙:“……” 戚阔见他无言以对,愈发得意,口无遮拦道:“不过对小娘子来说,你也不算是最差的,老实人嘛,也有小娘子会喜欢的。你知道对小娘子来说最差的是哪种郎君吗?” 鹿闻笙摇头。 戚阔爆笑:“就是阿郎那种,哈哈哈哈哈!” 鹿闻笙额角冒出一滴冷汗,道:“你别瞎说,阿郎有权有势,人又俊美,哪里差了?” 戚阔拍着他的肩道:“那有什么用?他别处再好,可他脾气差啊!就阿郎这脾气,我跟你说,也就咱们这样的大老粗受得了。你换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来,保管在他身边呆不了一天就得哭着回家。看阿郎现在这不近女色的模样,我觉着他年少时肯定被他喜欢的小娘子抛弃过,掏心掏肺对人家好还被嫌弃的那种……” 鹿闻笙看他越说越不像样,伸手将他嘴捂住,低声道:“别说了!” 戚阔推开他捂嘴的手,大咧咧道:“怕什么,阿郎又不在,咱们私下说说罢了。” “戚阔。” “哎!” 戚阔听到有人叫他,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回头一看就从石头上跌了下来,结巴道:“阿阿阿郎?” 贺砺垂眸看着他,缓缓道:“来长安日久,筋骨都松乏懒散了,来陪我练练。” 戚阔坐在地上不起身,怂怂地赔笑道:“来长安才几天,哪里日久了?阿郎要是身上不爽,属下会一些按揉功夫,要不,给阿郎捏捏?” 贺砺冷笑一声。 一阵拳拳到肉鬼哭狼嚎的练练过后,贺砺神清气爽地回松龄院去了,鹿闻笙架着去了半条命的戚阔穿过花园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 戚阔一边走还一边愤愤不平道:“瞧见了吧?这就叫做恼羞成怒!我跟你说,阿郎绝对被小娘子无情地抛弃过……哎哟!” 鹿闻笙无奈道:“到底要挨多少次打吃多少次亏你这张嘴才能学会不乱说话?” “我哪有乱说话?明明是平地起祸端。我这一身伤,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好不了了。鹿十二,你能不能帮我跟阿郎说说,让我去平康坊养伤?” 鹿闻笙:“……” 第 16 章 次日,恰是学堂放假,朝官休沐之日。 一大早,孟础润便来找孟允棠借钱:“阿姐阿姐,借我一吊钱。” 孟允棠问他:“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去?” 孟础润道:“今日胡十一生辰,我们几个朋友约好了出去帮他过生辰的。我这个月的月例花完了,你先借我点。” 孟允棠知道这个胡十一,他父亲任城门郎,与阿爷也算旧识。 她让穗安取了钱来,交给孟础润,叮嘱道:“不许吃酒,不许去平康坊胡来。” 孟础润拿了钱,道:“去平康坊找小娘子要一千六百钱呢,就你给的这点,哪儿够?” 孟允棠一听,忙问道:“你怎么知道去平康坊找小娘子要多少钱?你给我站住!” 孟础润一边跑一边笑:“就不告诉你!”转眼就跑远了。 孟允棠气得跺脚,喊道:“死阿润,看我不告诉阿娘去!” 今日天气晴好,孟允棠想着以薇心情不好,就想带她和础基出去逛逛,在外头吃个午饭,下午再去西市买点东西。 她去叫了以薇和础基,三人来到内堂想跟周氏说一声,却见隔壁的柳夫人和柳明绿也在。 周氏见了她,笑道:“可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彤儿,你柳婶婶想借你回去用一用。” 孟允棠懵住:“借用……我?” 阎氏笑道:“是我那孙儿阿皓嘴馋,又闹着要吃炙羊肉,我们家没人会炙,所以想请彤娘过府帮忙看看如何着手。” 孟允棠道:“可是炙羊肉的羊肉是要提前腌制的。” 柳明绿在一旁道:“昨晚我就按着你上次给的方子叫下人把羊肉腌制好了,就等着炙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孟允棠就点头答应了。 孟础基很高兴,要跟着孟允棠去隔壁吃炙羊肉,孟以薇却不肯去,她刚被退婚,虽说错不在她,但还是有些羞于见人。 “那待会儿让彤姐姐带些炙羊肉回来给你。”柳明绿道 孟以薇点点头,向周氏和阎氏行过礼后便回后院去了。 孟允棠和孟础基跟着阎氏和柳明绿来到隔壁。 柳家是河东柳氏的旁支,宅子比孟家的大了不少。 阎氏早年丧夫,分家后家里只剩下阎氏和一子一女还有个小孙子,以及一些仆婢。院子显得有些空旷,但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的。 柳家花园很大,花草也侍弄得十分繁茂,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的,孟允棠见了十分欢喜。 炙羊肉的架子就架在花园里的空地上,木炭肉串及一应香料都准备好了,孟允棠直接就能上手。 阎氏一见孟允棠烤上羊肉了,就借故离开,去了儿子柳士白的院子。 阔大的院落中铺着几张茵席,一位头戴长脚幞头,身穿银青底竹叶纹圆领袍的郎君正跪坐在茵席上,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一卷卷竹简平铺开来,放在太阳下晒。 “竟日在弘文馆看书还不够,难得休沐在家还是看书,你就不能做点别的?”阎氏看着自己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书房里书太多了,堆得危如累卵,我看今日天气好,就拿出来晒晒,顺便整理一下。母亲是有何事?”柳士白停下来,仰头看着阎氏温声问道。 阎氏道:“阿皓要吃炙羊肉,春芽儿腌制了羊肉,请了隔壁的孟家小娘子在后院烤着呢。我瞧着烟气大得很,不好让孟小娘子如此劳累,你去烤吧,学会了,下次阿皓再要吃,就不必劳烦旁人了。” 柳士白道:“既然孟家小娘子在,我去恐怕不太合适,母亲找个伶俐的丫头去学便是。” 阎氏一看儿子是个死脑筋,挥手让身后的丫鬟退开,她自己在儿子面前的茵席上跪坐下来,正色道:“你必须去,你不但要去,还得设法哄她高兴。” 柳士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拒绝道:“不可。我记得孟家小娘子年龄才与妹妹一般大,与我相差甚远,不能匹配。” 阎氏道:“不是孟家那个庶出的,是嫡出的,小字彤娘,年十九,前不久与晏家和离归家了。” 柳士白微微垂下眼,道:“那与我也相差过大。” “大什么大?七岁而已。”阎氏细觑儿子表情,叹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阿婉,可她毕竟不在了,你还能为了她一辈子不再续弦?再说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你也该为阿皓想想。在学堂里,别人家孩子说起来都是‘我阿娘怎样,我阿娘怎样’,阿皓的阿娘呢?我是能管他吃喝拉撒,可也仅此而已,孩子心里的那块空缺,我这个做祖母的填补不了。” 柳士白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竹简,不说话。 “孟家搬到隔壁两年,这两年间,我与他们家多有走动,知道这一家子都是和善性子。那彤娘虽是和离的,但我看她也是个好性儿的,长得珠圆玉润美貌可人,虽是不能生,但咱们家已经有了阿皓,一个孩子虽说是少了些,那也比找个能生的回来,到时候生了自己的孩子就偏心偏帮,弄得家宅不宁的好,你说呢?”阎氏努力想说服儿子。 柳士白抬眸道:“阿娘,你不觉着咱们抱着这样的目的去接近人家姑娘,太自私自利了么?人家好端端一个小娘子,按你说的,性子好,容貌好,家世也不差,那凭什么就得嫁给我这个鳏夫做填房,给阿皓当后娘呢?” “你……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怎么就自私自利了?”阎氏生气道,“她好,那你也不差啊!你看你,品貌端庄,学问又好,年轻有前途,若非是续弦,你又惦记着阿婉,屡屡拒绝说亲,咱们家的门槛都要被媒婆给踏破好吗?旁的不说,不管是阿婉生前还是身后,你房里没有一个通房,后院没有一房妾室这总是事实。我跟你说,若我去孟家提亲,只把你没有通房和妾室这一点跟孟夫人一说,她就得点头同意!” “祖母阿爷,来陪阿皓捉迷藏吧!”母子俩正说着,柳文皓带着孟础基嘻嘻哈哈地从外头跑进院中。 阎氏抬眸见了两人,随口打发:“阿皓先带着础基去玩,祖母和你阿爷有事要说,待会儿便来。” 柳文皓答应着和孟础基一起跑了。 阎氏继续劝柳士白:“再说了,她不是不能生养嘛,若非家里已经有孩子的,谁能娶她?那只能是丧妻或者和离再娶的。我知道,你心里忘不了阿婉,觉得再娶便是有负于她,我告诉你,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你对她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世上男子能做到你这样的,那是少之又少。她若以你待她之心待你,必也舍不得你为了她终身不娶孤独终老。许你为她三年不娶,已经是我的极限。我跟你说,你若今年还不成婚,我就不许你再去瞧她爷娘。” “阿娘,你何必如此相逼?”柳士白急道。 “你这样,难道就不是在逼我?你妹妹明年是要出嫁的,我若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告诉我,让谁来照顾教养阿皓?让府里这些婆子丫鬟吗?”阎氏发一回狠,别过脸道:“我意已决,就彤娘最合适。孟夫人说二嫁由她自己做主,你须得亲自出马,哄她高兴。” 柳士白见阎氏连三长两短的话都说出来了,顾念父亲早逝,阎氏独力将他和妹妹抚养长大不易,不忍再回嘴违逆,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可是,我也不会……” “阿娘,大兄,可见着阿皓和阿基了?”他话音方落,柳明绿便带着孟允棠出现在院门口,手里都举着刚烤好的羊肉串。 阎氏见孟允棠来了,也顾不得和柳士白置气了,忙从茵席上起身,对两人道:“方才见他们二人进来了,说是要玩什么捉迷藏,这会儿到又不见人影了。春芽儿,你到卧房那边去找找,大郎,你带着孟小娘子去书房那边找找。” 柳士白只得从茵席上起身,抬眸看向妹妹身边的小娘子。 十分鲜妍明媚的一个小娘子,头梳堕马髻,乌云般的发髻下簪着朱粉色芍药花,上穿菡萏色夹绫衫子,下着黄白游团花夹裙,挽一条浅蓝色披帛,肌肤白润如玉,还真是应了母亲那句“珠圆玉润”。 孟允棠也在打量柳士白,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柳明绿的哥哥。 怎么形容呢?只能说,柳士白是她见过的最像读书人的读书人,一身清雅矜贵的书卷气,肌肤洁白,眉目秀致,从茵席上起身的动作也是不疾不徐风度宛然。 柳士白接触到她清莹灵动的目光,有些局促,低眸侧身伸手,遥遥地让孟允棠:“孟小娘子,请。” 孟允棠走到近处,向他微微欠了欠身,落落大方道:“还请柳郎君引路。” 柳士白带着她来到自己的书房中。 许是人少院子大,柳士白的书房极大,有整整三间,而且每一间都堆满了书卷。 孟允棠很惊讶,现在的书流通只能靠手抄,而且得拥有书卷的人愿意借给你抄才行,所以一般人家都没有几卷书的,当初在侯府时,她在祖父书房见到的书,也不过才是这里的四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或者更少。 而柳士白家里竟然能有这么多书,孟允棠感觉自己似乎瞬间理解了什么叫卷帙浩繁。 “阿皓,别玩了,快出来。”柳士白的声音让孟允棠从惊叹中回过神来,见他往左边那一间去了,她就往右边找过去。 “阿皓,础基,羊肉串烤好了哟,你们若是再不出来,我就自己吃啦!”孟允棠小心翼翼地避着堆满了竹简的架子和柜子,在书房里逡巡了一圈,来到窗口往外一看,窗外栽着一丛翠竹,绿意盎然。竹下有玲珑奇石,石旁栽着芍药,正是花期,倒是给这一丛清幽翠竹平添了几分亮色。 “孟小娘子。” 耳边传来柳士白温文的声音。 孟允棠回身。 柳士白避开目光,道:“两个孩子好像不在此处。” “那再去别处找找吧。”孟允棠刚说完,就听到房里不知何处传来孩子拼命压抑的笑声。 她循声往书架那边走去,笑道:“我可发现你们了!” 两个孩子发出一阵尖叫嬉笑,互相推搡着要跑,弄得书架一阵颤动。 柳士白眼瞧着书架上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竹简就这么滑了下来,来不及出言提醒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孟允棠与书架之间,抬起双臂将孟允棠周全地护在身前。 竹简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全都砸在了柳士白的后背和头上。 两个孩子刚从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呆了。 柳士白放下护着孟允棠的双臂,侧过头对两个孩子笑了笑,温和道:“阿爷没事,出去玩吧。” 柳文皓这才松了口气,对柳士白和孟允棠都作了一揖,稚声稚气地道歉:“阿爷,孟姑姑,对不住,都怪阿皓淘气,下次再也不敢了。” “无碍,怪阿爷没把书卷放好,不怪阿皓。”柳士白安慰他道。 柳文皓这才带着孟础基跑了出去。 孩子出去了,柳士白退后两步,向孟允棠行礼道:“方才一时情急,唐突了小娘子,还请见谅。” 孟允棠刚才也有点被吓着,此时看他,原本洁净的锦袍前襟因被她举在手中的羊肉串蹭到,沾了大片油污和肉串上洒的香料,污浊不堪。而且有一条血迹顺着他低头作揖的动作,从他耳后蜿蜒到了他白皙的脸颊上。 她顿时有些结巴道:“柳、柳郎君,你流血了。” 柳士白从袖中拿出帕子去脸颊上擦了下,看着帕子上的血迹对孟允棠道:“出血不多,估计只是擦破了皮而已,孟小娘子不必惊慌。” 阎氏从院子里闻讯赶来,紧张地握住柳士白的胳膊上下打量,一叠声地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被竹简给砸了呢?哎哟,你脸上怎么有血?春芽儿,春芽儿,快派人去太医署请医师来给你大兄瞧瞧。” 柳明绿答应着要走,柳士白忙唤住她道:“小妹,不必去了。太医署就那么几个医师和医工,竟日忙得很。我没事,就是被竹简擦破点皮而已,不必去劳动人家。” “真的吗?都出血了,可马虎不得。”阎氏不放心,毕竟她就这一个儿子。 “真的,待会儿我自己上点药就好了。怪我自己没把竹简放好,又没锁好门,阿皓进来碰到了书架,竹简掉下来差点砸到了孟小娘子,真是抱歉得很。”柳士白道。 阎氏这才想起孟允棠还在一旁,忙又问她:“你呢?受伤了没有?吓着了吧?” 孟允棠腼腆摇头,道:“多亏柳郎君帮我挡住了,我没事。” 阎氏这才放下心来。 柳士白受了伤,阎氏和柳明绿自是没有闲情逸致继续张罗炙羊肉了,孟允棠就带着孟础基回了家。 柳家院里,阎氏看着裹好了耳后的伤口,又在书房忙忙碌碌搬书简的柳士白,焦心道:“你刚受了伤,就不能歇会儿?要整理这些书也不急在这一时。” “怎么不急呢?今日好在是砸到了我,要是砸到了阿皓或是孟家小郎君,后果不堪设想。”柳士白道。 “那找两个下人来搬,你站在一旁指挥他们安置便是。” “不行,他们粗手粗脚的,万一弄散了我的书简可如何是好?” 阎氏沉默一阵,思虑着道:“要不……上午我与你说的事,算了吧。” 柳士白手上动作顿了一顿,道:“多谢母亲体谅。” 阎氏没好气道:“你别理会错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今年你无论如何都是要成亲的,只是不与这位孟小娘子了。第一次与你见面便害你被竹简砸破了头,她该不会命里克你吧?” 柳士白放下手中竹简,回身看着阎氏,无奈道:“阿娘,你怎么说这话?竹简是我放的,书架是阿皓碰的,若不是我动作快,那砸到的就是孟小娘子了,这说起来难道不是咱们家克她?毕竟……”说到这里,他眸色一黯,转过身去继续理书。 阎氏听出他话中之意,忙“呸呸呸”几声,不悦道:“人吃五谷杂粮有七病八灾,我跟你说,阿婉那是自己病故,绝不是你或者咱们家克死的!你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 柳士白沉默。 阎氏瞧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道:“要不,还是选彤娘吧。你既为她辩白,想必对她印象不错。明日我就去孟府打听一下上巳节他们准备去哪儿游玩,到时候我们两家一起。再怎么说今日你也是为了护那孟小娘子受的伤,她定会对你假以辞色,你须得把握住这个机会。就这么说定了。” 柳士白听着母亲出去的脚步声,无声地叹了口气。 孟家内堂,孟允棠让丫鬟将孟础基带去后院,自己跟周氏说起了柳家之事。 “什么?都出血了?严不严重?”周氏听到柳士白为了护孟允棠被竹简砸破了头,十分吃惊。 “他说只是擦破了皮,不要紧,一再让我不要担心。”孟允棠道。 “好在是他替你挡住了,这要是砸在你身上,还得了?”周氏惊魂未定道。 孟允棠垂头耷脑,手指玩着自己的披帛道:“过府一趟,让他为我砸破了头,我还弄脏了他的衣裳,就这样回家,没什么表示的话,也太无礼了。阿娘,我该怎么办?” 周氏想了想,道:“别慌,待会儿阿娘让厨下炖些补血养气的汤,带着你上柳府探望一下那柳大郎君的伤情,若真无碍,便作罢,若伤势严重,再想办法为他延医问药。至于衣裳……我们也不知他的具体尺寸,要不买匹差不多的料子赔给他?” 孟允棠点点头:“好。” 午后,周氏让丫鬟提着刚炖好的八珍乌鸡汤,带着孟允棠去隔壁探伤。 阎氏见她们母女来了,十分热情,听她们说是来看望柳士白的,还特意把柳士白唤到内堂见客。 几人和和气气地聊了一会儿,周氏确认了柳士白只是耳后擦伤,便带着孟允棠回家。 母女俩坐上马车要去西市买料子,刚走出没多远,家里奴仆追上来说孟老夫人请周氏去伯府,有事要说。 周氏就下了马车,让孟允棠自己去西市看着挑一匹料子赔给柳士白。 西市,锦云坊二楼窗户紧闭,只有其中一扇开了一条不大的缝。 贺砺站在窗后,看着斜对面那家胡商茶行。 鹿闻笙在他身边禀道:“阿郎,我们在回长安之前拦截到的那支商队,就是专为这家茶行供货的。” “既然抓不到活口,就砸了吧,把人都弄到长安县廨去。”贺砺回身,打量一下鼻青脸肿的戚阔,道:“你去。” 戚阔哭丧脸:“阿郎,某伤重不能支。” 贺砺道:“若非如此,如何讹人呢?” 戚阔恍然大悟:“原来昨夜阿郎揍我,是为今日计。” 贺砺回过身去,淡淡道:“那倒没有。昨夜揍你,纯粹是因为你欠揍。” 戚阔:“……” 鹿闻笙忍笑忍得双肩颤抖。 戚阔垂头丧气地下去了。 贺砺吩咐鹿闻笙:“你也去吧。” 鹿闻笙领命,匆匆下楼。 贺砺看着戚阔大摇大摆地进了胡商茶行,没一会儿,茶行里就鸡飞狗跳起来。 茶行伙计仗着背后有人,十分凶悍,持棍与戚阔打到街上。 戚阔看着像个书生,但毕竟是行伍出生,是个凶悍性子,对付十来个伙计不在话下。不过贺砺说要把人都弄长安县廨去,他也不敢使出全力,保持着还手四五下挨一下打的节奏。 街上很快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孟允棠的独驾马车就是在此时驶到了这里,车夫停下车,穗安在车外道:“娘子,前头有人闹事,堵路了。” 孟允棠掀开车窗帘探头往前看了看,烦恼地一蹙眉头,缩回车中时目光扫到一旁的锦云坊,道:“诶,这不就有个绸缎行吗?既然前面过不去,先到这家看看好了。” 第 17 章 二楼,贺砺看着孟允棠从马车上下来,带着丫鬟进了楼下,他踟蹰一番,又看了眼戚阔那边,见不远处已经有西市署的不良人赶了过来,就转身下了楼梯。 走到楼梯拐角处就听到了她的声音。 “……有没有适合做文官的郎君日常穿的料子,要素雅一些的。” 锦云坊的伙计问道:“不知那位郎君多大年纪?” 孟允棠想了想,道:“大概,二十五六岁。” 锦云坊伙计引着她往里头走,从一座货架的上层拿下一匹白底缬墨兰的料子递给孟允棠道:“自古文人好四君子,梅兰竹菊,眼下春光灿烂,正是春兰开放的时节,小娘子看这一匹如何?” 孟允棠接了料子,细细一看,觉得素洁淡雅,只是不知隔壁的柳郎君是否会喜欢。 她拿不定主意,问穗安与禾善:“你们觉着,柳郎君会喜欢这样的花色吗?” 禾善不假思索大大咧咧道:“柳郎君肤白,穿这种白底料子定然好看。” 穗安道:“今日柳郎君穿的衣袍是银青底竹叶纹,正应了梅兰竹菊之一的竹,我觉着,这匹料子柳郎君应是会喜欢的。” 孟允棠遂不再犹豫,道:“那就拿这匹吧。” 店伙计高兴地答应了,正要引她去柜台那边付钱,耳边传来一道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那么差的女红,也好意思给人买料子做衣裳?” 孟允棠听出嗓音,诧异地向伙计身后通往二楼的楼梯看去。 贺砺冷着脸一步一步地从楼梯上下来,光影勾勒出他锋锐的眉凌厉的眼,活像一只从黑暗中缓缓现出原型的恶狼。 伙计一看是方才硬要占据二楼的大人物,忙低着头退到一旁。 孟允棠看着他那凶巴巴的样子,心里哀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只要出门,十有八九要遇到他! 想起他说的话,她很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可是她不敢,于是也只好学店伙计,抱着料子退到一旁,把头一低,希望他就这么走过去。 贺砺缓步走到她面前,停下,侧过头瞥了眼她怀中抱着的料子。 白底墨兰,寡淡无味,是他最讨厌的,只有那些簪花熏香自诩风雅的酸腐文人才爱穿这种花色。 柳郎君?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从她怀中抽出这匹料子。 孟允棠愣愣地抬头看他,不知他意欲何为。 他抓住料子的一端手一放,任其滚落在地上,一边从中间缓缓撕开一边对孟允棠道:“自己什么水平自己不清楚么,何必丢人现眼?反正都是浪费料子,这样岂不是更省事?你说是吧?” 孟允棠气得要死。 就因为他小时候嘲笑她女红不好,做的荷包丑,后来她在女红上狠下功夫,到现在,不能说数一数二,但见人的水平还是有的。 这个人,小时候总是无缘无故欺负她,大了也没变!若说有变,那也只是变得更变本加厉罢了。 她原本应该安静地走开,以避免更多麻烦,可是她真的好生气好委屈,就怼了他一句:“关你什么事?又不是给你穿!” 贺砺撕锦缎的动作一顿。 孟允棠拔腿就跑,带着丫鬟慌里慌张地跑到店铺门口,回身一看,贺砺站在堂中没追来,她指着贺砺遥遥地对店伙计道:“料子是他撕的,你找他要钱!” 贺砺作势要过去。 孟允棠一惊,提着裙摆扭头就跑了。 贺砺将手中料子一扔,咬后槽牙,眼角余光瞄到那伙计还在偷觑他,他一侧头,伙计一激灵,忙低眉顺目,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时鹿闻笙回来了,进门没说话,只对贺砺点了点头。 贺砺抬步往外走,道:“把钱付了。” 鹿闻笙看到地上被撕破的料子,一脸不解地摸出荷包去柜台上结账。 孟允棠离了锦云坊,绕远去别家买了一匹差不多的料子,终于赶在闭市前出了西市。 回到家,周氏道:“正要派人去找你呢,怎的去了那么久?” 孟允棠道:“西市有人闹事,我就绕了远路。阿娘,今日祖母叫你过去,是为何事?” 周氏道:“过两天汝昌侯府张老夫人七十大寿,我原想着就让你阿爷和弟弟去,我就托病不去了。你祖母让我必须得去,说不去旁人或许会生疑。” 孟允棠不高兴道:“替她们瞒住了真相还不够吗?谁要去看她们厚颜无耻的嘴脸?” “罢了,不过就是去吃顿饭,忍一忍算了。不去的话你祖母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周氏道。 孟允棠点点头,把自己买的那匹料子拿出来让周氏看,周氏觉得不错,就让人送去了隔壁。 是夜,贺砺回到卫国公府,去松龄院的路上,远远看到后花园北面一片灯火通明,隐隐还有丝竹之声传来。 他眉头深拧,转身问跟在他身后的齐管事:“怎么回事?” 齐管事道:“这两天京中那些个公府侯府伯府的,都有往咱们府里送舞姬乐伎,我说来历不明,不好收。可是鲍娘子说,阿郎新回长安,又升了官,总要办一场烧尾宴来宴请同僚,没有舞姬乐伎不方便,就……都收下了。” 鲍桂英毕竟是太后给的人,齐管事不好管。 贺砺转身继续往前走,没再说话。 没一会儿,鹿闻笙过来了,向贺砺禀道:“阿郎,都安置妥了。” 贺砺点头。 “阿郎若无其他吩咐,十二先退下了。”鹿闻笙叉手道。 “有吩咐,你附耳过来。” 鹿闻笙凑过去,贺砺低声交代几句,鹿闻笙惊讶地看着他。 贺砺不悦:“看什么看,还不如快去?” “喏。”鹿闻笙领命出了松龄院,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院门,心中暗思:阿郎这是突然有了男人的需要? 不管怎么说,既然领了差事,总得办好。 他晃晃悠悠地来到花园北面背靠院墙的那排厢房前,鲍桂英正站在厢房前面的空地上,呼来喝去地指挥着仆婢给那些舞娘乐工收拾房间,见鹿闻笙来了,忙赔着笑脸迎上来道:“哟,鹿司戈,你来啦。” 贺砺受封检校右威卫大将军那日,鹿闻笙和戚阔也得了正八品下的司戈一职。 鹿闻笙抱着双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道:“忙着呢?” “今日刚收进来一批舞姬乐工,这不正忙着安置她们么?”鲍桂英说着,试探问道:“鹿司戈有事?” 鹿闻笙道:“没什么事,就随便转转。” “阿郎那边不用伺候?”鲍桂英问。 鹿闻笙道:“嗨,别提了,也不知是因为夜间寂寞还是什么原因,阿郎近日脾气暴躁得很,我是能不在他跟前呆着就不在他跟前呆着。” 鲍桂英若有所悟,讪笑道:“这春日里,天气渐暖百虫复苏,人也难免会心浮气躁。” “谁说不是呢?你忙吧,我走了。”鹿闻笙摆了摆手,转身溜溜达达地往别处去了。 鲍桂英目光在新进来的这些舞娘鲜艳美丽的脸蛋上扫来扫去,越想越觉着鹿闻笙是特意来暗示她的。 难不成是阿郎想要小娘子去伺候,碍于刚回长安,前几日又刚去贺家祖坟祭拜过,所以自己不好意思张口? 不不不,这不是暗示,鹿闻笙不是说了吗?阿郎夜间寂寞,这分明是明示! 是了,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郎君,哪儿受得了夜夜独眠呢? 这些日子家主有事只吩咐那姓齐的去办,对她颇为冷待,这次,正是她巴结家主的好机会。 小半个时辰后,贺砺从有通道与卧房相连的汤池沐浴出来,走到房里一看,便见一位长发如云花容月貌的小娘子躺在他床上。 见他出来,小娘子娇羞地拥被而起,□□半露,红着双颊娇滴滴地低声唤道:“大将军……” 贺砺转身就往门外走,将房门砰的一声甩到墙上,大喝:“来人!” 院中站岗的部曲忙跑到房门前。 “我房里的女人,谁送来的?”贺砺冷声问道。 一部曲道:“是鲍娘子送来的,说是郎君吩咐的。” “去把她带来。” 鲍桂英很快来到松龄院,抬头一看,见贺砺搬了张坐床坐在院中,她送来的舞姬披散着长发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奴拜见阿郎。”她惴惴不安地上前行礼。 贺砺扫一眼地上的小娘子,一双乌眸在火把焰光下灼灼地盯着她,问:“此人,是你派人送到我床上的?” 众目睽睽下做的事,没什么可抵赖的,鲍桂英一边思索是哪里出了岔子一边回答:“是……” “拖下去,杖毙!”贺砺平静道。 鲍桂英大惊,在院中部曲来拖她时惶急大叫:“阿郎容禀,是鹿司戈叫奴给阿郎送人的。” 站在贺砺侧后方的鹿闻笙闻言大声呵斥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何曾叫你给阿郎送女人了?” 鲍桂英细细一想她和鹿闻笙之间的对话,不由的张口结舌。他确实没有明说让她给家主送女人,可他句句都是在暗示啊! “阿郎,阿郎,奴猪油蒙心办错了事,可是奴也是一片好意,罪不至死啊。还请阿郎看在奴是太后送来的人的份上,宽宏大量,饶恕奴这一回。”鲍桂英膝行到贺砺脚下,磕头哀求道。 贺砺垂眸看她,如视猫狗,缓缓道:“好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我给你一次机会。三个与她有关的问题,你要是都回答得出,我就饶你一命。”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鲍桂英看了那小娘子一眼,仰头等着贺砺出题。 “第一个问题,她是如何入的贱籍?是家生婢?罪臣之后?还是良民自卖入贱籍?” “第二个问题,她是谁一手调教出来的?” “第三个问题,在来此之前,她都伺候过哪些人?” 鲍桂英委顿在地。 这批人刚收入府,还没安置好,鹿闻笙就来了。她急吼吼地挑了其中一个容貌最好的,只问了是哪里人氏,原来的家主是谁,和是否处子这三个问题,其它的,都还没来得及了解。 “把一问三不知的人送到我床上,你也敢说自己罪不至死?便是太后知晓了,也不能饶你。拖下去。”贺砺起身往房里走。 “阿郎饶命,阿郎饶命!”鲍桂英哭嚎着被拖出了院子。 鹿闻笙追到房前,请示贺砺:“阿郎,那这个小娘子怎么办?” 贺砺回头瞥了眼院中地上抖如筛糠的女子,道:“先留着。”一转身看到房中的床榻,又甚是不耐烦道:“还不速速唤人来将床褥被子换掉!” 深夜,卫国公府后院起了小小的骚动,很快便平静下来。 次日一早,贺砺梳洗穿戴完毕,坐下来用朝食时,鹿闻笙兴奋地进来禀道:“阿郎,昨晚院子里进了五个人,都是好手,没留下活口。看来昨天我们抓到的那人,却是个要紧的。” “受伤了?”贺砺扫一眼他的胳膊。 鹿闻笙憨厚笑道:“小伤而已,多谢阿郎垂问。阿郎,要不要审审那小子?” 贺砺道:“先不审,下巴和双臂不能给接上,一日三餐都给他灌下去,饿不死就行。” “喏。” “今日你就不要随我出门了,去长安县廨一趟,把戚阔弄出来。”贺砺吩咐道。 隔日便是上巳节,一大早,东陵郡王李铎便带着大队奴婢仆从和舞姬乐工,浩浩荡荡地来到卫国公府门前邀贺砺与他一道去芙蓉园踏春。 这一天,整个长安的百姓几乎都会云集到芙蓉园曲江池一带,那真是万人空巷人山人海,张袂成帷挥汗成雨。 贺砺不爱热闹,不想去。 李铎道:“圣人在紫云楼摆宴,你本来就得去。我知道你嫌无聊,我都安排好了,咱俩就去紫云楼点个卯,然后就溜出来。我已命人将观雨亭布置好,今日曲江池畔丽色如云,咱们边喝酒边欣赏,岂不快哉?” 贺砺想着,自己刚回来,也确实不好一直驳皇帝的面子,于是让齐管家打点一番,就跟着李铎去了。 两人去紫云楼喝了三巡酒,李铎便借口肚子痛,让贺砺扶他下去方便,两人就此溜了。 阎氏提出要与孟家一道出游,周氏通过这几日阎氏的表现看出她似有与孟家结亲之意,也抱着观察观察柳士白的意思,就同意了。 因今日孟允棠还得去曲江池畔桃花林那儿寻晏辞,周氏就选了个离桃花林不远也不近的地方,铺上茵席,叫下人简单地搭个行障出来。 曲江池边人满为患,贺砺原本没抱今日能见到孟允棠的希望,可偏生就让他看见了。 是时,她正在水边一株李树下,伸直了胳膊捞被风吹到枝上的一块帕子。小矮个儿,踮足了脚尖也够不着那块帕子。 她身后走来一位高挑瘦削、穿沧浪色圆领袍,头戴长脚幞头的年轻男子,抬手轻轻松松地帮她将那块帕子取了下来。 她侧过脸对着男子笑,男子耳尖泛红,与她说了两句话,两人便一起走到行障中去了。 贺砺微微眯眼,二十五六岁,肤色白皙,年轻文官? 这是送完衣料趁着上巳节到曲江池边定情来了? “……贺六,看什么呢?”李铎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贺砺落在了后面,回头见他盯着水边看,他跟着看过去,只看到一排行障而已。 贺砺回过头,面色发寒,一边向前走去一边道:“没看什么。” 两人带着仆众继续往前走,李铎一路絮絮叨叨,贺砺则始终沉默。 “嗨呀,前头那林子桃花开得不错。”走了一会儿之后,前面出现一大片开得如云似雾的桃花林,李铎一边信步走入其中一边啧啧赞叹道。 林中有许多夫人娘子在赏花,见进来两个锦衣华服非富即贵的郎君,少不得向这边频送秋波。 李铎自诩风流,与她们眉来眼去。 贺砺冷漠地别过脸,往建在桃花林与曲江池之间的行障那边一看,恰好看到晏辞从其中一间行障里出来,向着桃花林这边张望,似在等人。 “鹿十二。”贺砺目光盯着晏辞,唤身后的鹿闻笙。 鹿闻笙忙上前来:“阿郎有何吩咐。” 贺砺朝着晏辞那边一抬下颌:“就把行障建在那儿吧。” 鹿闻笙走上前去仔细张望一番,回过头道:“……阿郎,那边已经没有空地可建行障了。” 贺砺抬眸瞥他一眼:“这是问题?” 鹿闻笙会意,忙道:“不是问题,某这就去办。”说罢朝晏辞走去。 贺砺抱着双臂跟着走了过去。 “什么?要我把行障拆了给你家主人腾地方?是你脑子有病,还是你家主人脑子有病?卫国公又怎样?卫国公就可以不讲理了?”晏辞又岂是好惹的,一听鹿闻笙说贺砺要他把行障拆了,当即跳起脚来。 行障里他的朋友们闻言,都纷纷钻了出来。 “晏郎君请注意言辞,再敢对我家阿郎出言不逊,小心我对你不客气!”鹿闻笙虽然也觉着阿郎的要求很无礼,但阿郎无礼归阿郎无礼,旁人对阿郎无礼就不行! “出言不逊又怎样?你们挑衅在先,便是告到圣人那儿,我也不怕!”晏辞梗着脖子叫。 他的狐朋狗友们在后头纷纷附和:“就是,欺人太甚!” “呦呵,挺横啊,来比划比划?”戚阔受了伤,本来应该在府中休养,但来曲江池畔光明正大看长安美女的机会他岂肯放弃?硬要跟来。此时见居然有人敢跟贺砺叫嚣,当即便鼻青脸肿地撸着袖子往前走。 贺砺伸出一臂拦住他,对晏辞道:“既不怕,你过来。” “过来就过来,当我晏辞是被吓大……”晏辞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贺砺面前,一句话还没说完,对方的拳头就照着他的脸招呼了过来。 “砰”的一声,他侧着身子跌出去,鼻血狂飙。 这一拳让敌我双方都惊呆了。 晏辞的朋友是没想到贺砺居然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动手。 鹿闻笙和戚阔则惊讶于,阿郎他居然亲自动手。 要知道除了在战场上和回长安那日为报姐仇,阿郎几乎不会对什么人亲自动手,毕竟能用的人那么多,他也用不着亲自动手。 想到这一点,鹿闻笙与戚阔忍不住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被打的郎君,确定不认识,想着也许是以前与阿郎有仇的。 晏辞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只觉鼻子痛得好像断掉了,伸手一抹鼻下,一手的血。 “你他娘的敢打我?”他以前既然纨绔到凭着闵安侯世子的身份都让人不肯把女儿嫁给他,自然也是个惹是生非好武斗狠的主儿,怎肯吃拳脚上的亏?当即大喝一声一拳向贺砺揍来。 贺砺一把抓住他的拳头,往后一扭,一脚踹在他后腰上,把人踹得向前扑倒在地。 这还不算完,他冷着脸大步向前,一把揪住还未起身的晏辞的衣领,照着他的头脸一拳一拳地揍了起来。 他气势凶狠,下手不留情,晏辞的狐朋狗友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抑或相帮。 晏辞一开始还骂骂咧咧地挣扎着想要反抗,被贺砺一拳揍在下颌骨上,只觉牙齿嘎嘣一声咬到舌头,喷出一口血后就痛得晕了过去。 鹿闻笙一看这情况,忙上去抓住贺砺扬起的胳膊道:“阿郎,再打就打死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在桃花林中忙着勾搭小娘子的李铎看到这边围了一圈人,说是有人打架,又寻不见贺砺,挤进人群一看,见打人的居然就是贺砺,大惊,上前和鹿闻笙一起将他从晕过去的晏辞身上拉开。 他认出被打者是晏辞,蹙眉烦恼地对贺砺道:“好端端的,你打他做什么呀?”晏辞的母亲是秦衍夫人的侄女,秦衍定会趁此机会攻讦贺砺,那董玉昆的事情刚过去没几天呢。 贺砺伸手一振衣襟,道:“看他不顺眼。” 李铎:“……” 他看看地上的晏辞,又看看不远处被吓住的那些年轻郎君,道:“你是们是晏辞的朋友吧?别愣着了,赶紧带他去就医啊。” “哦,哦。”几人如梦方醒,忙让晏辞的仆从背上他回城里到太医署去找医师。至于今天这样的节日能不能找得到医师,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这里怎么办?”其中一人问另一人。 另一人偷觑一眼贺砺,道:“能怎么办?拆啊!” 在贺砺的冷眼注视下,一行人很快令下人拆了行障,将坐床茵席等物全都装上来时雇的驴车,一溜烟地跑了。 鹿闻笙见状,对后头跟着的仆婢大喝一声:“建行障!” 李铎懵了,问贺砺:“为何在此建行障?观雨亭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贺砺道:“懒得走了。” 李铎一噎,看他心情很不好的模样,妥协道:“好吧好吧,那我派人去叫那边的人过来。” 第 18 章 很快,一座阔大的行障就搭好了,里面铺上茵席,搁上坐床几案等物。观雨亭那边有李铎备好的厨婢庖丁歌舞乐伎,还有他的一些朋友和门客,全都挪过来后,行障里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因行障是贺砺搭的,他坐主位,李铎坐在他右边下手处。 贺砺的右手刚才在打晏辞时拳峰处破了皮流了血,鹿十二帮他处理了一下,裹上布带。 李铎见他用伤手自斟自饮,便将自己身边的两名绝色女子向他那边推去,笑道:“贺六,你手伤了,让这两位小娘子给你斟酒。” 贺砺眉眼不抬,拒绝:“不用。” “诶?今日是上巳节,你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李铎道。 贺砺:“熏得人不喜。” 李铎指点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怪癖?长安但凡有条件能熏得起香的,谁人不熏?小娘子身上香香的,多好闻。不要算了,来来来,美人儿,给我斟酒,让他做那孤家寡人去。” 行障里那些第一次和贺砺见面,原打算待会去敬酒套近乎的人一听他不喜欢熏香,顿时都歇了心思。 长安人好香,不分男女,出门前用熏笼将衣服熏上香是一种时尚。 所以他们在贺砺眼中,大约都属于“熏得人不喜”那一类。 戚阔已经和李铎的门客坐到了一处,肿着猪头似的脸开开心心地喝起了酒。 庖丁厨婢在行障外用烤炉蒸笼等就地烹饪,鹿十二站在行障前头,一会儿看一眼烟熏火燎的锅炉,一会儿看一眼悒悒不乐喝闷酒的贺砺,只觉糟心无比。 没一会儿,眼角余光扫见有几个人向这边靠近。 他抬眼一瞧,居然是孟小娘子和一个年轻郎君,并两名提着食盒的丫鬟。 之前晏辞叫孟允棠来这片桃花林前面的行障找他,孟允棠和孟础润从最边上的行障问起,问了三家了,都不是晏辞。 孟允棠心中生出些希望:要是最后这一座行障里头坐着的也不是晏辞,那就好极了! 几人还未靠近这座看上去最大的行障,孟础润便翘着鼻子闻着空气中传来的食物香气,啧啧道:“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你瞧,出来踏个春还带着庖丁厨婢就地搭灶烹饪。你说这一座行障会不会就是晏辞搭的?阿姐,咱们说好了,若晏辞就在这座行障里,那咱们就吃了饭再回去。” 孟允棠气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孟础润不忿:“你少装腔了,你闻闻这味道,烤驼峰啊,我就不信你不馋!” “我要馋也不会在这种场合馋好不好?你……”孟允棠还想再训他两句,孟础润却一个箭步就冲到前面去,叫住一个人问了起来。 孟允棠看着和孟础润说话的人,越看越觉得眼熟,好歹也算有过两面之缘,还说过话,所以她很快就认出来了。 这、这人不是贺砺的随从么? 孟础润没见过鹿闻笙,还在问他:“请问这是闵安侯世子晏辞晏郎君的行障吗?” 鹿闻笙看看他后头面露迟疑之色的孟允棠,表情温和地问孟础润:“不知郎君是……” “我是孟家十四郎,后头这位是我阿姐,是晏郎君请我们来的。”孟础润大大咧咧自报家门。 鹿闻笙让开道路,向着行障里让两人,道:“两位请进。” 方才过来时他就跟在阿郎身后,阿郎看到这位孟小娘子,他也看到了,大约知道阿郎为何心情急转直下。 既然如今人主动送上门来了,那也就不必客气了。 孟础润见鹿闻笙请他们进去,以为这就是晏辞的行障,当即回身招呼孟允棠:“阿姐,就是这里。” 孟允棠心中好生不解,晏辞怎么会和贺砺在一起?他们认识吗? 想到贺砺也在里头,她心里有些打退堂鼓。但想起那个混不吝的晏辞威胁她的话…… 一个头两个大,她干脆也不去多想,从禾善手中接过食盒,心一横就与孟础润一道跟在鹿闻笙身后进了行障。 “阿郎,孟家小郎君和小娘子到访。”进了行障,鹿闻笙向贺砺禀道。 孟允棠一抬头,正好对上坐在主座上的贺砺。 他今日穿了件黑底翻领绣边胡服,腰束蹀躞头戴金冠,左手端着酒杯,目色沉沉,表情不善。 “姐夫!”孟础润猝不及防见到贺砺,一声“姐夫”没经思考就这么叫出了口。 一行障的人都惊呆了。 孟允棠脸涨得通红,用力掐了孟础润的胳膊一下。 孟础润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低下头向贺砺行叉手礼,道:“贺大将军,抱歉,刚才我没看清楚。” 一行障的人都松了口气。 贺砺垂眸,放下酒杯,复又抬眸看着两人,问:“你们怎么来了?” 孟允棠刚想说“走错了”,不料鹿闻笙抢在她前头道:“阿郎,上次你在马行帮过孟小娘子,孟小娘子曾说若有机会要亲自登门感谢你的。” 贺砺盯着孟允棠红彤彤的脸蛋,冷冰冰地问:“是吗?” 孟础润还不知此事,闻言就侧头看着孟允棠。 孟允棠方才已经偷偷瞧过了,晏辞并不在这里。而且方才鹿闻笙的话也证实他就是故意将他们姐弟俩哄进来的。 虽然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但贺砺眼下心情不好却是显而易见的事,若她说不是……肯定就有人要倒霉了。 提着食盒的手指不安地紧了紧,她低垂小脸,小声道:“是……” 贺砺:“什么?” 年纪不大,耳朵倒先聋了呢! 孟允棠腹诽着,微微抬起脸来,提高声音道:“是。” “坐下吧。”贺砺重新端起酒杯。 一旁李铎问他:“认识?” 贺砺道:“故旧家的弟弟妹妹。” 李铎“哦”了一声表示了解。 行障里只有一张空着的坐床,上面摆着放满菜肴的食案,是鹿闻笙的位置。 贺砺赐座,鹿闻笙就让人送了一副碗筷过来,让孟础润与他同坐,孟础润高兴地爬上坐床。 鹿闻笙又对孟允棠道:“孟小娘子,余下没有空位了,要不,你就坐阿郎身边吧。” 孟允棠:“!”她才不要!当下便要托词离开:“既然没有空位,那……” “露个脸就算感谢过了?”不等她把话说完,贺砺出声打断她道。 孟允棠:“……” 谁要感谢你啊?你自己那天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把我拽得摔了一跤,手还按到了马粪,恶心了好几天。若是那马真的尥蹶子了也算是救我一命,可人家也没尥蹶子啊。就这也好意思要人“感谢”?脸皮是石臼做成的吧? 她心里骂得欢,实际上却……老老实实地走到贺砺的坐床旁,小心地觑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脱了绣鞋慢慢吞吞地爬上坐床,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打算先这样待上一会儿,然后视情况决定何时撤退。 李铎叫因为方才孟氏姐弟进来而停下的舞姬继续表演,乐工们重新奏起乐来,行障里的气氛再次热闹欢快起来,除了孟允棠这边。 “食盒里的东西,不打算拿出来?”贺砺侧过脸看着她。 孟允棠犹豫了一下,打开食盒盖子,端出食盒中装着桃花糕的碟子,轻轻放到他面前几案的边角上。 贺砺扫了一眼,冷笑:“带着我不爱吃的东西来感谢我?” 孟允棠当然知道他从小不爱吃甜食,但眼下这状况,却是有苦说不出,只得小小声道:“我忘了你不爱吃了……” 话音一落,只觉他呼吸似乎都比方才粗重了些。 孟允棠坚定地低垂着小脑袋,绝不抬头看他。 “过来。”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孟允棠往后缩了点。 贺砺腮帮子紧了一瞬,又松开,道:“要我当众拽你过来?也不是不行。”说着就探手过去。 “不要!”孟允棠低呼,啪的一声打开贺砺的手,察觉自己反应过大,着急忙慌地扫了下面一眼。 其他人倒还识趣,没往这边看,就坐在右边那个看上去比贺砺稍微年长些的郎君,笑眯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和贺砺这边。 她低了头,两只手将裙摆稍稍提起,蜗牛般挪到贺砺身边,侧过脸偷看他一眼。 贺砺长睫低垂,眼珠子泊在弧度尖锐的眼尾,斜着她。 孟允棠:“……”她若无其事地慢慢回正脸,看向自己的弟弟。 孟础润快活异常,一会儿与鹿闻笙碰杯,一会儿又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在行障中间的红毯上翩翩起舞的舞姬,一眼都没往她这儿看。 孟允棠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扭绞着袖子,好生气! 贺砺再瞥一眼那碟子桃花糕,回过脸,拿起筷子就要夹一筷子她最不爱吃的韭给她吃。 这时,她身上的熏香因离得近的缘故,缓缓飘入他的鼻端。 清新而芬芳,如春雨后百花盛放的气味。 东阁藏春香,他送她的制香方子,在她十岁那年。 筷尖在韭上面顿了顿,移到一旁的葱醋鸡上,他夹了一筷子鸡腿肉递到她唇边。 孟允棠正气呼呼地看着弟弟暗自磨牙呢,忽的一筷子鸡肉递到面前,她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先抬眸看了看贺砺,再扫一眼案上,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他的筷子。 “我不要。”这人怎么变得这么不讲究了?竟然用自己的筷子夹菜给她吃。 “既然是特意来感谢我的,自然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怎么,长大了口味变了这么多?小时候喜欢的,现在都不喜欢了?”贺砺慢条斯理道。 孟允棠:“……”怎么还阴阳怪气起来? “你的手受伤了。”她看着他右手上裹伤的布带,试图转移话题。 “又不用你疼。”贺砺才不上她的当。 孟允棠黔驴技穷,看了眼他举在她面前的筷子,小声道:“小时候有一次你留在我家吃饭,我用我的筷子给你夹了一根烤羊排,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说我的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得很好。”贺砺侧过脸静静地看着她,问:“你做到了吗?” 孟允棠:“……” 要是八年前,她敢说做到了,可是现在她不能说。毕竟若是身份对调,她就算不喜欢他,也不希望他在她家破那日跑到家门口来将自己大骂一通。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她低了头,声如蚊蚋。 “如果你觉得这样说能安慰我,那你不妨也这样安慰安慰你自己。”贺砺其实还没动过筷子,但心里置着气,便要故意刁难她。 孟允棠估量了一下自己此刻跳下坐床成功逃出这座行障的可能性,老实而幽怨地凑上去咬下那块鸡腿肉,想了想还是不忿,便故意将筷尖一抿,恶心人嘛,谁不会? 这下他总不会再用这双筷子吃菜了,就算要再喂她,这也算是她的专属筷子。 孟允棠觉着这也算是小小反抗了一下,心情好了一些,嚼了两下嘴里的鸡肉,心情就更好了——这葱醋鸡做得也太好吃了,鸡肉滑嫩不柴,却又略有嚼劲,酸中回甘,嚼着满口生香。 从小到大她就从没吃过做得这么好吃的葱醋鸡。 这样想着,她就忍不住看了眼案上的葱醋鸡。 “好吃?”耳边传来贺砺的声音,冷冷的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孟允棠忙移开目光,目视前方:“一般。” “确实一般。”他道。 孟允棠震惊地扭头一瞧,见他正搁下筷子,唇上一点油光,显然是也尝了那葱醋鸡。 “你……那筷子我抿过了。”她呆呆地看着他。 贺砺侧过脸来,“那又如何?” 孟允棠:“……”是八年的流放生涯太苦了,以至于他小时候那些讲究的毛病都没有了吗? 一时间心头也不知是何滋味,孟允棠回过头来看着行障中那些千娇百媚的舞姬,脑中乱乱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与此同时,刚要驶离曲江池畔的一辆马车上,晏辞悠悠醒转,一手捂着头一手打开车门,还没说话先吐一口血,大着咬破的舌头问坐在车辕上的随从:“阿驴,我怎会在此?” 阿驴回身一看,又惊喜又担忧:“大郎,你醒啦!方才你被贺大将军打晕了,王郎君刘郎君嘱咐奴赶紧带你回城就医。” “那行障呢?” “行障被拆除了,在后头的车上装着。奴带你走时看到贺大将军的人在那儿建行障呢!” “该死的贺砺!”晏辞狠捶了一下马车壁,又因为骂人的表情太生动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用手捂着脸龇牙咧嘴地吩咐车夫:“速速掉头回去,我还约了人呢!” 行障里,令孟础润垂涎三尺的烤驼峰终于端了上来。丰硕膏腴的驼峰,被切成小块,穿在铁签子上烤得金黄流油,再撒上各种香辛料与辣椒粉,浓香扑鼻,勾得人口水直流。 孟允棠眼巴巴地看着那盘子烤驼峰,又去看贺砺。 他正侧着头与右边的李铎说话。 她回过头,又去看孟础润,发现他已经撸完一串烤驼峰,正满嘴是油地一边和鹿闻笙说着什么一边又拿起第二串来。 这个猪,就知道吃吃吃!看她回去不告诉阿爷阿娘! 孟允棠正愤愤不平地想着,一串金黄喷香的烤驼峰递到了她面前。 她仰头看了看贺砺,他趺坐都比她跪坐着高,看她的时候眼睑微微下垂,睫毛半遮着眼睛,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似乎比方才好了些。 至于原因,她不知道,她也不敢问。 看他把烤驼峰递到了面前,她伸手想去拿他手里的签子。他手往旁边稍稍一移,不让她拿。 这是还要喂她? 怎么流放八年回来还多了这么个怪癖呢? 孟允棠看着那串烤驼峰,正在选择顺从还是抗拒之间挣扎,行障外头突然微微喧哗起来。 鹿闻笙正要出去查看,一个鼻青脸肿的人已经闯了进来。 舞姬们受到惊吓退到一旁,晏辞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贺砺身边的孟允棠,对她叫道:“彤娘,你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