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妃带着金手指改嫁摄政王了》 第1章 贵妃还是妖妃 阳春三月，正是好时节。 温暖的阳光洒向大地，也照进了巍峨宫殿之内，落在一株梧桐树下的贵妃塌上。 贵妃榻上斜倚着一名女子。 女子约双十年华，乌发，雪肤，红唇，容色可谓无双，她穿着如火一般热烈的红裙，约有巴掌宽的束腰收紧，让人难以忽视那束腰之下的纤细腰肢是何等的不堪一握。 此情此景，只看一眼，便是让人惊艳不已的风华。 凤华殿的管事嬷嬷余嬷嬷远远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声，待将心中的惊艳压下了，这才无声地立在了那贵妃榻之后。 这位主子躺在这贵妃榻上，倒也是名副其实，尤其这通身的风华更是让人见之难忘，便是放眼整个后宫，那也是无人能比拟的，只可惜…… “何事？” 略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让余嬷嬷瞬间敛下心中所思。 她恭敬地低头，“贵妃娘娘，皇上又来了……” 皇上，又。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总有些意味深长。 “哦。”贵妃塌上的贵妃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没有然后了。 余嬷嬷欲言又止：“娘娘，那毕竟是皇上……” 连着三日都将皇上拒之门外，哪怕是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也太恃宠而骄了，若是惹恼了皇上…… “是啊，那毕竟是皇上。” 陆无霜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自贵妃塌上站起身，火红的长裙在空中扬起一抹优美而热烈的弧度。 “将皇上请去偏殿。”她道。 听到“偏殿”二字，余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眼底分明有着隐忧。 陆无霜看见了，但只当没看到。 “与皇上说，本宫要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好去迎驾，让皇上先在偏殿稍事休息。”陆无霜道。 余嬷嬷带着忧虑退下了。 而陆无霜，说是要去好好梳妆打扮，但整个人又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躺回了贵妃榻上，她的双眼望向虚空，像是在看远方，又像是没有焦距的放空自己。 此时若是有人能与陆无霜共享视界，定会骇得惊呼出声。 在陆无霜的斜上方，那本该是空无一物的虚空之处，此时却有着一个半透明，闪烁着微微金光的……大方块？ 那大方块上，还不断有字在闪动。 「这个妖妃有点东西啊，敢把皇帝拒之门外，而且还不是一次……」 「我要有这个颜，我也敢这样傲娇！」 「本颜狗受不了了，先舔为敬！」 「一想到这样一个千娇百媚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没两年就先是死了皇帝夫君，再是被皇帝遗旨拉去殉葬，我这心就痛得直抽抽……」 「你们有没有觉得心里毛毛的，我总觉得这妖妃好像能看到我们发的弹幕？」 「楼上的昨晚喝了多少啊，这都开始说胡话了，咱们的直播器以前投放到了那么多个平行世界，什么时候出过问题？」 「哈哈哈哈，说你见鬼了也比说这妖妃能看到我们的弹幕更来得靠谱啊！」 「……」 陆无霜微垂着眼睑，很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然后，突然抬眸，冲着弹幕所在的方向勾唇一笑。 弹幕安静了一瞬。 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他们现在有所体会了。 「awsl，这妖妃的笑容能勾魂啊！」 「你们相信吗，我刚刚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难怪她是妖妃，而我们只是舔狗，她只要冲着那短命的皇帝笑上一笑，那皇帝能顶得住就是圣人了！」 「……」 陆无霜轻轻勾唇。 三日前，她突然就能看到这所谓的“弹幕”，以及弹幕上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骤然遇到这种事，陆无霜只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一时自然是万念俱灰。 她都要死了，哪里还有闲功夫去应付元景帝？ 皇帝？ 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吧！ 陆无霜当时直接就丢了一句“老娘不伺候了”，是余嬷嬷惊惧之下给她找了个抱病在身的借口，这才没让她惹来元景帝的震怒。 把自己关在凤华宫里整整三日，陆无霜最后发现，除了能看到那奇怪的有字的方块之外，阎王爷好像暂时没想把她收走。 而且，她还从这些所谓的“弹幕”中得知了一些了不得的事。 比如，发这些弹幕的人，他们来自于一千多年后的未来，在这些未来之人的眼里，陆无霜是早已逝去的，只存在于历史之中的古人。 一千多年后的未来，人们有着许多让陆无霜理解不了的本事，甚至还有了可以窥探历史真实的发明，经由这种发明，人们可以在平行世界中选取自己想要看的历史片段，然后以直播的形式将其投射到现实世界，让人们直观地看到比史书还要真实的历史。 平行世界和直播是什么，陆无霜不知，她只能理解一个大概。 也就是说，那些发弹幕的人，他们可以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 而且…… 那些人，叫她妖妃。 这让陆无霜很是气愤。 她顶多也就是个宠妃罢了，又没做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怎么就成了妖妃了？ 而且还是“历史上有名的妖妃”？ 陆无霜觉得，这些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未来的人，他们读的史书一定是出自哪个与她有仇的史官之手！ 一定！ 除此之外，从弹幕之中，陆无霜还知道了，如今才不过二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元景帝，竟然没几年好活了，他是个早亡的短命鬼！ 而这短命鬼在驾崩之前还特意下了一道旨意，要让她这个妖妃殉葬！ 什么仇什么怨啊！ 陆无霜现在也无法确认弹幕上所说的这些到底是真是假，但这弹幕的出现本就极为神奇，发弹幕的人也并不知道她可以看到他们的话，想来也就不存在故意说谎骗她的可能性。 但，哪怕是知道了这些，元景帝这个短命鬼还活着，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自己还是凤华宫里宠冠后宫的贵妃，还得在元景帝的手底下讨生活。 既然这样…… 那还是得应付一下元景帝的。 第2章 水芸 陆无霜百无聊赖的在贵妃榻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全身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估摸着再晒就得晒黑了，这才站起身来。 身为以色侍人的宠妃，可以死，但一定不可以丑！ 没有一张艳压群芳的脸，好意思做宠妃吗？ 这是陆无霜身为宠妃的自觉。 她没有接着就去元景帝所在的偏殿，而是回了自己的寝殿，对着西洋那边过来的，整个后宫也只有一面的琉璃镜转了个圈。 镜中的美人儿雪肤红裙，美得极为夺目。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这般语句，也只能堪堪形容她的美而已。 弹幕又一次炸了。 「这个女人，真的能凭美貌让人窒息！」 「明明也没见她做什么，怎么就能连一根头发丝都是美的？」 「没空说话，正在舔屏，prpr……」 陆无霜勾起红唇。 想了想，又取出一罐能闻到桃花香的口脂，均匀抹在自己丰盈水润的红唇上，这才悠悠然去了偏殿。 在元景帝的后宫里，陆无霜是三千荣宠聚一身的宠妃，她所住的凤华殿虽不如皇后的坤宁宫大气，在精致恢宏上却更胜坤宁宫一筹。 但陆无霜喜静，所以凤华殿里的宫人并不多。 此时因为元景帝的到来，余嬷嬷将本就不多的宫人都约束了起来。 谁都知道，皇上与贵妃最喜单独相处。 陆无霜一进到偏殿，弹幕就又炸了。 只见着，偏殿内，约二十六七岁，着一身明黄衣袍的男子正将一名如弱柳扶风般娇弱的女子亲密地抱在了怀里，从两人凌乱的衣衫以及都泛着潮红的面上不难看出，他们先前做了什么。 「卧槽！」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元景帝独宠妖妃一人，后宫佳丽三千都不入他眼吗？」 「还有妖妃这反应！」 「这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妖妃先是让人将元景帝请去了偏殿，然后又拖了这么久才过来，会不会是故意给这两人制造机会……」 「楼上的分析得好有道理，细思极恐！」 「草（一种植物）！」 「……」 陆无霜没有理会弹幕，她一步步来到仍抱在一起的两人身前不远处。 “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没等元景帝出声便站了起来。 只从她这般行事，倒是能看出来点妖妃的作派。 元景帝正隔着单薄的衣衫，在怀中娇弱如水莲花的美人儿背上轻抚，见着盛装打扮过的陆无霜，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原本那魇足之后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深沉。 他怀里的美人儿立即就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 当着陆无霜的面搂在一起的两人，目光倒是都落在了陆无霜的身上。 “爱妃……” 元景帝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被陆无霜打断了。 “皇上，您的爱妃正在您怀里呢。”陆无霜道。 这话说的，不见一丁点儿的醋意，但若是细细品味下来，又能咂摸出一些别的意味来。 元景帝眉梢轻挑，“爱妃近段时日，倒是与往日有了些不同……” 元景帝的心里其实有些得意。 这个堪称绝色尤物的女人，入宫这几年都一直表现得无欲无求，也从未向他这人世间最尊贵的帝王要求什么，可如今，她不也一样对自己有了别的心思？ 哪怕他是帝王，仍为此自得不已。 陆无霜漫不经心地睨了元景帝一眼，然后一拂衣袖：“皇上今儿已经待得够久了……” 该回去了。 放眼后宫，能这般直接开口赶人的，也就只有陆无霜一人而已。 可元景帝不仅未动怒，反而犹如碰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一般，朗声大笑起来。 在这笑声中，陆无霜只看着自己染了鲜红蔻丹的指甲。 而被元景帝搂在了怀里的女子，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隆誉帝的衣袖，看向陆无霜时，眼里满满都是警惕。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元景帝离开，陆无霜嗔道：“皇上，您要是再在我这里待上一会儿，皇后醋劲儿上来了，我可招架不住……” 元景帝笑容微敛。 皇后善妒，偏生娘家又势大，便是帝王也只能让她几分。 “爱妃这话说的，这两年皇后在你这里受的气还少吗？”元景帝无奈地道。 陆无霜轻轻勾唇，理所当然地道：“臣妾若是还要在皇后那里受气，又怎么能显示得出来受您的宠呢？” 元景帝又“哈哈”笑了起来，“对对对，爱妃可是后宫荣宠最盛的贵妃呢！” 笑着的同时，他看陆无霜的眼神又变得更加耐人寻味起来。 元景帝怀中的女子蓦地环住他的腰身，“皇上，您何时再来看我……” 说话之时，女子还未退去潮红的脸颊紧紧贴上元景帝的胸膛，将爱慕依恋表现得一览无遗。 元景帝的眉眼顿时变得柔和下来：“芸儿，朕得空就会来看你的……” 两人紧紧相拥。 此情此景，任是谁看了也得感慨一声深情。 陆无霜却是没有任何感怀，她一边将衣带放在指间不断缠绕，一边懒洋洋地道：“啧啧，果然是一朵娇弱的水莲花，连臣妾见了都要颤了心肝儿，也难怪皇上……” 元景帝拥着心爱的美人儿，又听着陆无霜这难掩酸意的话，心中怎一个得意了得。 不过，今儿也确实耽搁得久了一些，元景帝又与水芸黏糊了一阵，站起身来。 待这位帝王离开，水芸一改在元景帝面前的柔弱，锐利的目光直刺陆无霜。 “陆无烟，你可别忘了你当初承诺过什么！”水芸冷声道。 陆无霜将水芸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水美人，你这是……吃醋了？” 水芸脸色冰冷。 她也确实是个美人，尤其身上那娇弱可怜的气质最是能让人心生怜惜，若非如此，哪怕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在，也不可能让元景帝这么些年都心系她一人。 可即便是如此，水芸也再清楚不过，单论容貌，她在“陆无烟”跟前只会被压得黯然失色。 所以，她会感觉到威胁，也并不难以理解。 在水芸的瞪视下，陆无霜上前，极为轻佻地用指尖挑起水芸的下巴，像是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你说……若是皇上看到他心目中不争不抢的小白花，也沾染了俗人才会有的妒意，他还会视你如珠如宝吗？” 第3章 摄政王 水芸顿时就煞白了小脸。 “你！”她这一急，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陆无烟，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不过是皇上怕我为皇后所害，给我找的挡箭牌而已！” 陆无霜红唇微勾，收回食指，改为在水芸的脸上轻轻捏了捏。 “水美人，你放心，这些，我可从来未曾忘过。”陆无霜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你稀罕皇上，那就好好把皇上抓紧了，我不会与你抢的。” 她是不会与水芸抢元景帝。 但陆无烟，就不一定了。 水芸不知陆无霜话中深意，虽然并不尽信，但听陆无霜亲口这样说，她心里到底还是安稳了些。 在这深宫里，她所拥有的，也只有元景帝的宠爱了，绝不容失！ 陆无霜看着水芸这样的表情，轻轻笑了笑。 然后不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寝殿。 余嬷嬷低着头过来：“贵妃娘娘，先前陆小姐递了牌子求见。” “哦？” 陆无霜挑眉，微扬的眼尾让她看起来既妖娆又凌厉。 许久，她微微勾起红唇。 “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回娘娘，今日是三月十六。”余嬷嬷道。 “那，这个月，我的好姐姐……”陆无霜顿了顿，“已经递了几次牌子了？” “回娘娘，加上今日这一次，五次了。” “五次……” 陆无霜将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唇角也由之勾起了更深的弧度。 她急了啊。 这就好。 “允了吧。”陆无霜道。 余嬷嬷应声退下。 陆无霜半躺在贵妃榻上，看着上方透进阳光的琉璃瓦。 元景帝，水芸，陆无烟，皇后…… 虽然她不能亲眼见证，但这即将开锣的好戏可真是有趣啊。 嗯，有点可惜，但是不多。 …… 身为宠妃，陆无霜的日常其实很简单，她只需要好好保养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更美就行了。 先是吩咐了宫人去宫后苑采了新鲜的花瓣，再让人准备好温度适宜的牛乳，又将洗净的花瓣洒进牛乳里，用这牛乳美滋滋地沐浴。 陆无霜的肤若凝脂，便是如此保养出来的。 沐浴之后，趁着宫人给她绞头发的时候，敷上太医精心调配的玉容散。 待头发绞干，将面上的玉容散清洗干净，陆无霜的一张脸看着便如那最上等的白瓷一般，哪怕是凑近了看也找不着一丝瑕疵。 这还没完。 接着又有最擅梳头的宫人过来替她通发，触手温润光滑的犀牛角梳轻轻在发间梳过，每日梳个上百次，再少少涂抹一点出自太医之手的护发油，便自然有一头如黑丝缎一般乌黑柔顺的青丝了。 「这是真的美到头发丝啊……」 「我不关心头发，我只想看刚刚打了码的那一段，有什么是我们这些尊贵的不能看的？」 「楼上的，你在想屁吃？」 「所以再美的人也是需要保养的啊！」 「继续舔屏，prpr……」 「但，话说回来，这妖妃和元景帝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才直播几天，就已经看到这种颠覆历史的事了吗？」 「所以我爱看这种直播啊，总能从历史之中找到惊喜……」 「……」 陆无霜瞥了一眼弹幕。 只要确定自己睡觉、沐浴、出恭之时这些人是看不到的，她也就能习惯弹幕的存在了。 这一整套的保养下来，天色也就开始暗了下来。 余嬷嬷上前来：“贵妃娘娘，您吩咐的小食已经准备好了……” 陆无霜点头，自余嬷嬷手中接过食盒。 作为宠妃，为了固宠，不仅要有美貌，同样也得时时去皇帝跟前露个脸，顺便再借着皇帝的宠爱，将那些意图争宠上位的小蹄子都给处置一番。 陆无霜领着余嬷嬷出了凤华宫。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陆无霜提着没有多少重量的食盒，余嬷嬷则提着灯笼，两人就着宫里的一盏盏宫灯一路往御书房而去。 在离着御书房不远处，陆无霜停了下来。 只见着，在檐下宫灯的映照之下，一名身材高大、身披战甲的男子自御书房内踏了出来，许是这人身上穿着的战甲本就容易给人带来安全感，这人只是站在这里，就让陆无霜觉得仿如山岳一般让人无比安心。 似是察觉到了陆无霜的目光，男子陡然扭头看了过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隔着约有十丈远的距离，陆无霜看不清男子的面容，却感受到了他那锐利凌厉的视线。 橘黄的灯光映照之下，娇柔明艳的女子，与高大冷厉的男子，隔着一条长廓远远对视，有风吹起女子火红的裙角，给这一幕增添了几分缱绻。 许是确认陆无霜是无害的，男子收回视线，一手扶在腰间的佩刀上，转身大步离开，很快也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这人是谁？ 陆无霜入宫几年，还从未见过。 来到御书房外，她闲聊一般随口问道：“先前那是何人？” 看门的小公公恭敬地道：“回贵妃娘娘，那是端王殿下……” 端王。 穆雁行。 陆无霜在心里“哦”了一声。 元景帝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被封为端王。 也不知是为了让元景帝放心，还是真的有志于替天子守国门，端王穆雁行在元景帝登基之后便自请去了边疆，这么多年来一次都没回过京。 而在这些年中，大安朝的边关不只一次受到外敌侵扰，都被穆雁行领兵击退了。 这位端王殿下，可以说是为大安朝立下了汗马功劳。 原来…… 就是他啊。 陆无霜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与此同时，许多条弹幕一起涌了出来。 「啊啊啊！是摄政王大人啊！」 「听说摄政王是大安朝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方才若是能近距离看看摄政王的模样就好了……」 「摄政王大人康康我，我什么都可以……」 「摄政王大人竟然一生未娶，连个孩子都没留下，这不是白瞎了这么优秀的基因吗？不行，我要给摄政王生猴子！」 「楼上的你们发什么疯呢，摄政王明明是我的！」 「哎哎哎，女人这么疯狂也就罢了，弹幕里的一些男同胞，你们难不成被摄政王给掰弯了？」 「……」 类似的弹幕一刷就是好多条。 陆无霜目光微凝。 摄政王。 她想起来，先前弹幕上就有人说，元景帝是个短命鬼。 而元景帝的膝下，如今也就只得一位将将四岁的皇子，若是元景帝真的驾崩了，这位皇子登基，同时端王为摄政王辅佐小皇帝，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呵。 短命鬼哥哥，一生未娶的摄政王弟弟。 这兄弟俩，倒也有趣。 第4章 陆无霜还是陆无烟 陆无霜的嘴角轻轻勾出笑容来。 然后，她回过神，提着食盒进了御书房。 能不经通传就进御书房的，在元景帝的后宫之中，也就只有陆无霜一人了，除她之外，哪怕是中宫皇后来了，也得经由元景帝同意才行。 要不怎么说陆无霜是宠冠后宫的存在呢？ 当然，这样的荣宠有几分真几分假，那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若不是咱们看到了历史的真实，谁能说她这个宠妃是假的？」 「你们说……这元景帝莫不是有点大病？放着这样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不要，喜欢什么娇娇怯怯的水莲花？他怎么想的？」 「你怎么知道这短命鬼皇帝不是想着左拥右抱，牡丹与水莲花通吃？」 「+1，反正我不相信元景帝对妖妃就真的没动心思！」 「吵吵什么，看就是了！」 「……」 元景帝见着陆无霜来了，轻轻扬了扬眉。 “爱妃？” 往常陆无霜也往御书房送过吃食，不过都是让宫人送来的，这还是头一遭自己亲自送过来。 元景帝想着陆无霜这段时日以来的转变，心里不由痒了一下。 陆无霜似是没有察觉，将食盒放在了御案上，嗔道：“皇上，臣妾想着您忙于国事辛苦了，特意亲手做了小食给您送过来，那食盒好重，您瞧瞧，把臣妾的手都勒红了呢……” 说着话，还将自己纤细白皙的柔荑递到了元景帝的眼前。 那玉白的指间，确实被食盒勒出了浅浅的红印子。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要不是亲眼看着她让厨房准备的小食，我都要以为这些小食真的是她亲手做的了！」 「楼上的怎么回事啊，人家虽然没有亲手做，那不是亲手拿了吗？」 「是得赶紧把手给元景帝看看，晚一点这印子都消了！」 「美人儿即正义，来，姐姐给呼呼小手……」 「……」 陆无霜觉得，这些弹幕都挺有趣的。 因着这份趣意，她连被元景帝握了手的厌恶感都给忽略了。 元景帝试探般地抓着陆无霜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见陆无霜没有拒绝，又凑到唇边亲了一下，甚至还想将陆无霜搂进怀里。 陆无霜往旁边躲了一下：“皇上，这里可是御书房呢……” 说的是拒绝的话，却没有半点要拒绝的意思，轻而易举的就让元景帝理解为了“只要不在御书房，换个地方就可以”。 元景帝面上的笑意加深。 他的爱妃，原来喜欢这种欲拒还迎的调调啊…… 既然如此，他倒也乐于与她玩玩这情调。 征服这样的美人儿，便是多费些功夫，那也是值得的。 元景帝朗声笑道：“好好好，爱妃说的是，这里是御书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陆无霜仿佛没听出来，将食盒里的小食取了出来：“皇上，这可是臣妾亲手做的酒酿圆子，您快尝尝看……” 美人儿在侧，元景帝看一眼陆无霜吃一勺酒酿圆子，心里头一片火热了，却是连酒酿圆子是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毫不夸张，妖妃这会儿就是给他喂毒药，他怕是都会一口吞下吧？」 「我早就想说了，我短命皇帝好油啊……」 「摄政王那样的英雄人物，怎么有这么个上不得台面，一天天的恨不得死在女人肚皮上的兄长呢？」 「楼上的，不是恨不得，这短命皇帝不就是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吗？」 「……」 很好，又从弹幕里知道了一件大事。 将白瓷碗勺重新收进食盒里，陆无霜幽怨地看了元景帝一眼：“皇上，臣妾就不打扰您处理政务了，要不然，改明儿皇后又得指着臣妾的鼻子，骂臣妾魅惑您，耽误了国事呢！” 元景帝在陆无霜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爱妃不必担心，皇后不敢把你怎么样的，有朕护着你！” 陆无霜面上感动不已，心里却直撇嘴。 这话说的，大概也就只有元景帝自己会信了。 他若是护得住，也就不会把水芸藏在凤华宫里，一藏就是这好几年，一直到现在都不敢让水芸出现在皇后的视线之中了。 辞别了元景帝，在元景帝那黏糊糊的视线注视下，陆无霜出了御书房。 在没有人见着的地方，她极为嫌弃地拿了丝帕在被元景帝碰过的手上擦了又擦。 望着前方的盏盏宫灯，陆无霜幽幽叹息一声。 若不是为了给她的好妹妹留下一份大礼，她也不会把自己当作了饵，去接近元景帝。 只盼着…… 她的好妹妹，能喜欢这份大礼才好啊！ …… 翌日。 陆家大小姐，也就是宫里最得宠的陆贵妃的双胞胎姐姐早早就入了宫。 不过，谁都知道陆贵妃起得晚，自从得了元景帝的宠，这位主可从来没去坤宁宫给皇后请过安，哪一日不得睡到日上三竿了才起身？ 今日自然也不会有所不同。 陆家大小姐在凤华殿的正殿等了大半个上午，茶水都灌了一肚子，这才总算等到了陆贵妃起身。 也只是起身而已。 身为美貌力压整个后宫的宠妃，陆贵妃每日花在梳妆打扮上的时间更是不知凡几，待她换上一身华丽繁复的宫装，上好精致的妆容来到正殿，陆家大小姐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你们先下去吧。”陆无霜随意摆了摆手。 殿内宫人应声退下。 陆家大小姐本就一直在忍耐，此时终于得以爆发出来。 “陆无霜，你好大的架子！” 声音尖锐甚至显得尖利，与陆家大小姐在外温柔秀雅的名声没有一丝相符之处。 陆贵妃慵懒地抬眼，目中波光流转，指尖在身旁的小几上轻轻敲击两下，一举一动皆是动人的风情。 美其实是不分高下的。 所谓各花入各眼，雍容的牡丹是美，出水的芙蓉也是美，只能说风格不同，倒也比不出什么高低来。 可气质却非如此。 就比如此时。 陆无霜和这位陆家大家小姐明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可当两个人出现在一起，原本看着如同桃花般烂漫的陆家大小姐，立即就被明艳大气的陆无霜衬得黯然失色。 一个看着是高高在上的贵妇，另一个嘛…… 哪怕不是洗脚婢，也差不了多少了。 也正是如此，陆家大小姐才更嫉恨交加。 陆无霜轻轻勾起唇角，好整以暇地道：“你可以声音再大一点，或者，咱们一起去皇上跟前分辩一番，看看……我到底是陆无霜还是陆无烟？” 第5章 再换一次？ 陆家大小姐就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是再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她的眼里有着慌张与恐惧，再配上她看陆贵妃时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也就只能是…… 心虚。 自然是该心虚的。 皇权大于天，陆家为了小女儿撒下弥天大谎，在宫里下了旨意召小女儿陆无烟入宫之后使了那瞒天过海之计，用大女儿陆无霜代替小女儿入宫，这样的欺君之罪，身为当事人的陆无烟又如何能不心虚呢？ 没错，在外人眼里，如今宠冠后宫的贵妃是陆家的小女儿陆无烟。 可实际上…… 入宫四年，从一个边缘人物成为被元景帝独宠的贵妃的，却是陆家的大女儿陆无霜！ 双胞胎姐妹，一模一样的身段容貌，只要知道此事的几个当事人不提，又有谁会知道陆家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呢？ 陆无霜原本冷冷地看着亲妹妹，但也不知为何竟又突然反怒为喜。 “对了，我的好‘姐姐’，家里一切可安好？我让人送去的补品父亲和母亲可还吃得习惯？” “上次那匣子东珠你可喜欢？若是喜欢可千万不要与我客气，这样子的东珠，上次皇上可是赏了我好几匣呢……” “昨儿皇上还赏了些今年刚进贡的绸缎与果子，那果子听说还是番邦进贡的，也就是如今天气还未热起来，拿冰镇了又快马加鞭这才能赶在果子不新鲜之前送到京城来……” “前两日我不慎染了风寒，太医给我诊了脉说我有些气血不足，皇上听了还特意去了猎场猎了一只鹿回来，说鹿肉最是益气补血……” “你向来是知道我的，我向来喜欢吃清淡的，那鹿肉到现在都还剩了大半……” “我都与皇上说了，让他无需为我如此兴师动众，偏皇上总是不听……” 这每一个字，都深深扎在了陆无烟的心里，将她潜藏其中的妒意与不甘挑破，让她忍不住一次次地想…… 若当初入宫的是她，会不会这无尽的荣宠也都是她的？ 越想，她脸上的表情也就越扭曲。 越想，她手中的丝帕就被攥得越紧。 “住口！” “你在向我炫耀吗？” “可这一切原本应该是我的！” 第一次将这些心里话说出口，陆无烟后怕之余，又有了种畅快之感。 她眼里的恶意仿佛要溢出来，“你不过是个卑劣的小偷，抢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竟然还敢到我跟前炫耀，陆无霜，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笑吗？” 陆无霜却只轻笑一声，“有何可笑之处？这些荣宠原本确实是你唾手可得的，但谁让你自己放弃了？既然入宫的是我，那如今这一切，自然也只属于我……” 陆无烟这两年来心里积攒的所有不甘与怨恨，都被这句话引爆了。 她猛地起身，恨恨瞪着自己的亲姐姐，胸口也因为愤怒而急剧起伏着。 便在这时，陆无烟听到了陆无霜一句轻飘飘的，似嘲讽又似只是随口一提的话。 “难不成……” “你还能像当初那样，让我们再换一次不成？” 再换一次。 陆无烟心里的滚滚嫉妒与不甘，终于找到了宣泄之处。 野心如同水草一般疯狂生长，陆无烟的呼吸都因此而变得急促起来。 换过来…… 陆无霜如今享受的所有富贵与荣光，都来自于四年前她们的易位，只要她们再交换一次，每个人便都能回到她们应该在的位置！ 陆无烟的双眼陡然亮得吓人。 她好歹还有几分城府，压着心里的想法没敢表现在脸上，只故作愤怒地瞪着陆无霜：“陆无霜，有句话叫‘风水轮流转’，你别太得意！” 陆无霜勾起唇，极尽妖娆。 “哦？” “那……” “我就等着风水转到你那里。” 简单的字句，便足以勾起陆无烟所有的不甘与愤怒。 陆无烟带着这些不甘与愤怒离开了。 陆无霜这才有闲功夫看弹幕。 果然，弹幕又一次炸了。 「卧了个大槽！」 「这是个什么情况？」 「宝子们，是我理解错了还是就是有这么魔幻？」 「大概率是这些古人就这么会玩儿……」 「这陆家什么来头啊，竟然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让双胞胎姐妹交换身份！」 「这可是在皇权大于天的古代啊，这是欺君之罪吧，他们也敢？」 「听妖妃和她那妹妹的意思，当年还是她妹妹陆无烟主动要交换身份的？」 「妖妃这么作，难不成是因为此事而心怀不甘？」 「那就难怪了……」 「看妖妃这行事，我总觉得，后面咱们只怕还能吃个大瓜！」 「……」 陆无霜轻轻勾了勾唇。 看这些弹幕看久了，她连蒙带猜的倒也能将这些来自未来的人说的话看懂。 瓜…… 还有的是呢！ 希望这些未来的看客们，不要太过吃惊才好。 …… 这日下午，陆无霜就等到了她预料之中的消息。 “贵妃娘娘，陆夫人递了牌子进宫。”余嬷嬷道。 后宫妃嫔轻易不得出宫，但妃嫔的家人却是可以递牌子入宫的，当然了，也只有那些受宠的妃嫔才有此待遇，而且都需要由中宫皇后同意。 陆无霜是最受宠的贵妃，自然有些特殊待遇，整个后宫的妃嫔，也只有陆无霜的家人入宫只需要递了牌子到陆无霜这里，只要陆无霜点头而不需要皇后首肯。 按着陆无霜对她的亲生母亲程氏的了解，若不是有这宫规在，程氏只怕此时都已经到她跟前了。 毕竟…… 程氏最疼的也就是陆无烟了。 当年陆无烟死活不肯入宫，为此还绝食明志，程氏心疼陆无烟，不忍心逼着陆无烟，便也就能逼着她这个长女代替陆无烟入宫。 如今陆无烟后悔了，想要将她错失的富贵繁华拿回来，都不用做别的，只要在程氏面前掉两滴眼泪，程氏自然也就会为她最疼爱的女儿争取了。 呵。 陆无霜早已经习惯了。 所以啊，打从入宫之日起，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如何将这一切都还给陆无烟。 只希望…… 陆无烟，她可一定要接住啊。 第6章 陆夫人 陆无霜露出淡淡的笑容：“允了。” 余嬷嬷先是应了一声，然后又抬头欲言又止地看着陆无霜，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恭敬地行了礼便欲退下。 陆无霜却是叫住了余嬷嬷。 “余嬷嬷，你……有没有想过出宫？”她道。 余嬷嬷一怔。 陆无霜颇有些漫不经心地道：“若我没有记错，余嬷嬷家中只有一个小你十岁的弟弟，前两年你弟弟染了病去了，只留下一个如今只得四岁的侄女？” “回娘娘，是的。”余嬷嬷恭敬地道。 余嬷嬷是从陆无霜入宫起就在她身边服侍的。 最开始时，陆无霜只是个不得宠的美人，宫里的宫人们最擅捧高踩低，除了在宫里待了十好几年，只想过点安宁日子的余嬷嬷，就没有人乐意待在陆无霜身边。 再后来…… 余嬷嬷可以说是亲眼见着陆无霜如何从一个边缘人物，一跃成为宫里最受宠，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的贵妃的。 她也清楚，自己作为陆贵妃身边的人，为了放心，陆贵妃会让人去查她的来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无霜勾起唇：“你把你在宫里攒的银子都托人送出去，给你守寡的弟媳，只希望她能好好照顾你弟弟留下的唯一的骨血，但你可知……” 余嬷嬷莫名屏住了呼吸。 “你弟媳拿着你的银子，却没有善待你的侄女，只想着怎么甩开拖油瓶好重新嫁人呢。”陆无霜淡淡地道，“你那侄女也是个小可怜，才四岁就要在大冬天用冰水洗衣裳，一双小手肿得比馒头还要高，一有点小事就会招来一顿打，全身上下可以说是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做梦不是唤的‘娘’，而是唤的已逝的‘爹’，和你这个虽未见过面，却一直关心她的姑姑……” “娘娘！”余嬷嬷第一次在陆无霜面前失态了。 然后，毫不犹豫地，余嬷嬷伏倒在地：“娘娘，奴婢想出宫！” 陆无霜微微挑眉：“你倒是不怕我把你卖了？” 余嬷嬷轻轻摇头：“娘娘若是想对奴婢不利，哪怕是想要奴婢的命，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又何需费如此周折？” 倒也是。 陆无霜摆了摆手：“你准备准备，这几日就送你出宫，至于你弟媳那里，不需要我帮你吧？” 余嬷嬷摇头：“不敢劳动娘娘。” 在宫里二十年，若是连一个市井妇人都对付不了，那她这些年就该是活到狗身上了。 “娘娘……”马上就要离开宫里了，余嬷嬷便也将之前不敢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偏殿那位，还有您的姐姐，您……得防着她们……” 陆无霜先是一怔，然后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在这深宫里，到底还是有一人，能与她说这样交心的话啊。 因为这份感慨，陆无霜再开口时，话中倒是多了些温度：“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余嬷嬷便也就不再说什么，行了礼之后转身退下。 …… 翌日。 一大早，陆夫人程氏就进宫了。 不过，她虽是陆贵妃的亲生母亲，在陆贵妃这里却没得到什么礼遇，在凤华宫的正殿里坐了一上午的冷板凳，这才赶在午时将至时见着了全身上下无一不精致的陆无霜。 显然，对于陆无霜来说，梳妆打扮，可比见她的亲生母亲重要得多。 “你们下去吧。”陆无霜坐在贵妃榻上，懒懒地吩咐。 殿内宫人鱼贯退下。 待没有外人了，程氏这才略带了责备地看着陆无霜：“霜儿，我是你母亲，你对我惫懒些倒也无妨，我总不会真的怪你，可在皇上跟前，你可不能如此……” 陆无霜抬眼，看了程氏一会儿，嗤笑一声。 程氏脸上有些挂不住，“霜儿，你……” 话未说完，就被陆无霜打断了。 “陆夫人！”陆无霜淡声道：“你哪里来的脸怪我？” 无论是“陆夫人”这个称呼，还是陆无霜的这句话，都让程氏很受伤，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无霜，似是很难过的样子：“霜儿！” “陆夫人慎言！”陆无霜淡淡地道：“陆夫人总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口无遮拦，就害得陆家满门被抄斩吧？” 程氏顿时就紧紧闭嘴不言。 程氏四十许的年纪，因为保养得宜，看着倒是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好几岁，她眉眼温柔，身上甚至还有种不曾被岁月苛待的天真。 只不过…… 陆无霜低垂眼睑。 越是天真的人，才越会伤人啊。 更何况，她这位母亲，今日会入宫，可不是为了来看她在宫里过得好不好的。 陆无霜快刀斩乱麻：“本宫不妨来猜猜，陆夫人今日入宫是所为何事……” 程氏立时就有些心虚，她用带着祈求的目光看着陆无霜，似乎是想让陆无霜不要再往下说了。 陆无霜却似没看到一般：“昨日陆无烟入宫，看起来很是不忿于本宫‘抢’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恩宠与富贵？所以，陆夫人此行，是想让本宫再让她一次，把这陆贵妃的身份让出来？” “就像，四年前那样？” 程氏眼里现出痛色。 明明事是她做的，她却能做出这副模样来。 陆无霜只觉得好笑。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程氏，单纯好奇地问：“陆夫人，其实我一直挺想知道，在你的眼里，你是不是只生了陆无烟这一个女儿？” 若不然，为何就能为了陆无烟，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呢？ 程氏一脸受伤地看着陆无霜，痛心地道：“霜儿，你在怪我是不是？你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我当然也疼你，只是烟儿当初以死相逼，我也是没办法……” 陆无霜冷笑：“陆无烟以死相逼，你没办法，就可以逼着我代她入宫？而且，还是拿祖母逼我？陆夫人，您这心里，真的就能全无愧意吗？” 程氏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十年前，程氏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长女陆无霜生得极为健康，但次女陆无烟却生来体弱，可以说是抱着药罐子出生的，这种情形之下，陆明业和程氏自然也就将更多的精力花在了陆无烟的身上。 第7章 条件 陆无霜姐妹俩三岁时，陆明业和程氏请了一位颇有盛名的高人前来给陆无烟批命，那位高人却道陆无烟之所以体弱多病，是被陆无霜给冲着了。 两姐妹出生的时间虽然只差了不到一刻钟，却正好处在了时辰交替之时，两人的生辰八字是不一样的。 用那位高人的话来说，这姐妹俩的八字相冲，若想保全陆无烟，就得把陆无霜送得远远的，等姐妹俩满了十六岁才能接回来，否则陆无烟活不过五岁。 也许那时陆明业与程氏也是舍不得陆无霜的，但在小女儿的生死之前，这点不舍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于是，只有三岁的陆无霜被送回了千里之外的陆家祖宅。 从陆无霜有记忆开始，她的生活里就只有祖母而无爹娘。 比起十几年未曾见过一面的爹娘，一直疼着她护着她的祖母和大伯一家，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而那位替姐妹俩批命的高人也许确实有本事，自从陆无霜被送回了陆家祖宅，陆无烟的身体倒也真的一点点好起来了，等到姐妹俩十六岁那年，陆无烟已经恢复到与正常人无异了。 也是这一年，陆无霜被接回了京城。 哪怕是亲父女、亲母女，感情也是需要在长久的相处之中才能培养得出来的，陆无霜回到京城，哪怕这里本该是她的家，但她与家人之间总也是生疏的，都没等陆无霜与亲生父母熟悉起来，宫里下了旨意召陆无烟入宫。 那时的陆无烟心里早已有了意中人，又哪里愿意入宫？ 于是也就上演了那么一出绝食的戏码。 “陆夫人嫁给陆大人这么多年，不曾在祖母跟前尽孝也就罢了，祖母和善，也从未因陆夫人不曾生下男丁而苛责于陆夫人，陆夫人不思感激，却能拿着祖母来逼我入宫！”陆无霜眼梢微挑，看着程氏的眼里不带一丝温度：“您真是，哪里来的脸？” 程氏捧着心口，两条细致的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这西子捧心的模样，若是让陆明业见着了，必定又会心疼不已。 但此刻，在程氏面前的可不是陆明业。 陆无霜淡漠地看着程氏：“所以，陆夫人今日来是何目的？” 被陆无霜这样看着，程氏只觉自己像是被完全看透了一般，有种说不出的狼狈与难堪。 “我其实不是很懂陆夫人是怎么想的，丑事脏事做得，却说不得？”陆无霜好奇地道。 她真的只是好奇啊。 “霜儿！”程氏的眼泪自眼眶滑落。 程氏本就是美人，若不然也生不出陆无霜和陆无烟这样两个女儿了，当她这样无声哭泣时，自有一股梨花带雨的娇弱之美。 陆无霜定定地看着程氏：“这次陆无烟又是演了什么戏码？绝食还是要割腕？” 程氏沉默不语。 “你总说四年前是陆无烟拿了绝食来逼你，你才会委屈了我，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她也来逼一逼程氏。 看看，在两个女儿都以死相逼时，程氏会有怎样的选择。 “我在宫里挣扎了四年，才有了如今的荣华富贵，自然不可能还给陆无烟，谁若是想拿走我如今仅有的东西，那我也不想活了，我就三尺白绫吊死在这凤华宫里好了。” 神色冷然地说完这些话，陆无霜看向程氏。 “这样的话……”她似笑非笑地道：“陆夫人，您选择让您的哪个女儿活？” “霜儿！”程氏一脸焦急，“你跟娘开玩笑的是吗？你能在宫里有如此地位，定不是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性子，便是出了宫，也……” 后面的话，在陆无霜的注视下，越来越小声，直到几不可闻。 也是到此时，程氏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些什么。 她有些懊恼，又想解释。 “霜儿，我……” 陆无霜却不想听了。 “两个女儿都以死相逼，陆夫人仍毫不犹豫地选了陆无烟，为何陆夫人还总要将自己待两个女儿一碗水端平挂在嘴边？” “承认自己偏心，有那么难吗？” 陆无霜其实可以理解程氏。 毕竟，她自己也是如此。 她与程氏只相处了三年时间，还是懵懂不记事的三年，在她的心里，祖母和大伯一家才是她的亲人，若是让她在陆明业和程氏，与大伯一家之间做出选择，她毫不犹豫的会选择大伯一家。 人有亲疏，这实属寻常。 可她不能理解的是，程氏明明将偏心的事做绝了，却又不肯承认她自己偏心。 “难不成，陆夫人是觉得，只要你不承认我偏心，我也就会真的觉得你对我和陆无烟是一碗水端平了？” 陆无霜是真的好奇程氏是怎么想的。 程氏这时已经心慌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总觉得，今日之后，她会失去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在这样的心慌之下，程氏都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霜儿，不是这样的……” “烟儿……霜儿你性子坚韧，无论在哪里都能让自己过得好，也不会让自己走上绝路，可烟儿不一样，烟儿她……” “霜儿，这是最后一次，母亲往后定会好好弥补你，好吗？” 陆无霜静静地看着垂泪的妇人。 亲生母亲在她面前哭成了泪人儿，她却没有任何的愧疚与怜惜，只觉得意兴索然。 早就知道结果的事，她还非得问出来自讨没趣。 罢了。 “我可以把这个身份还给陆无烟。”陆无霜道。 正暗自垂泪的程氏闻言猛地抬头，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了自己的表现有所不妥，匆匆拿了帕子拭脸：“霜儿，我不是……” “但我有条件。”陆无霜也不看程氏。 “我要陆家祖宅。” “我要陆大人与大伯一家分家。” “最后，我要陆大人和陆夫人把我过继到大伯和大伯母名下。” 听到前两条，程氏的神色还没有太大的波动，但听到最后一条，她却猛地站了起来。 “不行！” “霜儿，我知道，无论是四年前还是如今，都是你受了委屈，往后我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的！” “别的我都可以同意，但过继一事，绝对不行！” 第8章 药膳 程氏坚决地看着她的长女。 她也记得，曾经她将这个女儿抱在怀里时，心里是何等的感动与满足。 可后来…… 陆无烟动不动就生病，她的绝大多数精力都被陆无烟牵扯住了，哪怕有点空闲，也只忧心于陆无烟的将来，可谓是身心俱疲，又哪里还顾得上身体健康的长女呢？ 她总觉得，长女身体好，待她将小女儿的身体也养好了，还多的是时间来补偿长女。 谁知后来与长女一分开就是十三年。 那些年里，程氏也不只一次的想要动身回老宅看望长女，可每次都因为陆无烟的发病而耽搁了。 再后来，她渐渐的便也就歇了这样的心思。 毕竟…… 母女亲情，也是需要培养的。 一个三岁就送走再没见面的女儿，又怎么及得上从小养在身边精心呵护着的女儿呢？ 等到陆无霜被接回来，母女俩见了面却连话都说不上两句，程氏这才惊觉自己这些年太过忽视长女了。 她总想着，未来的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与长女培养感情，有的是时间弥补这十几年对长女的亏欠，可她的女儿，却已经不需要了。 恐慌之下，程氏的声音甚至有些尖锐。 “不行，绝对不行！” 陆无霜无动于衷：“那你就等着给你的小女儿收尸吧，这一次，我保证，你们不给我想要的，我就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说不得到时候还能在她死后出宫替她上柱香呢。” “霜儿！” “陆夫人如此惺惺作态又是何必？”陆无霜淡淡地道：“你放不下陆无烟，陆无烟也知道要如何让你妥协，到最后也不过是你答应我的条件而已，折腾一番有何意义？” “不过，这件事凭陆夫人一人只怕也做不得主，还是回去与陆大人商量一番吧。” “来人，送客！” 程氏还要说话，余嬷嬷却已入内相请。 “陆夫人，您请。” 程氏无奈之下，也只能起身。 余嬷嬷只将程氏送出了凤华宫，然后另寻了宫女送程氏出宫，自己则转身回了陆无霜身边。 “娘娘……”许是之前已经说过些开诚布公的话，余嬷嬷顿了顿，到底还是开口道：“您不必为此伤怀，将来后悔的定不会是娘娘！” 在余嬷嬷眼里，程氏偏心大女儿陆无霜，每次入宫也都是为的大女儿，倒是从未关心过自家贵妃娘娘在宫里是何处境，连她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 听余嬷嬷这样一说，陆无霜先是一怔，然后用染了蔻丹的手掩了唇笑得肆意。 “余嬷嬷说的一点也没错，将来啊……” “有的是他们后悔的！” …… 用了午膳后，陆无霜去了宫后苑。 倒也不是因为想看这春日的景致，而是因为得了消息，皇后这会儿在宫后苑赏花。 在凤华宫里，陆无霜向来不喜宫人跟着，可此时却是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韦皇后赏花的亭子外面。 “咦，原来是皇后娘娘呀，真是巧。”陆无霜拿了帕子掩着唇，笑得风情万种。 韦皇后死死地盯着陆无霜，只觉她面上的笑容比今儿这灿烂的阳光还要刺眼，让人恨不得伸手把这笑容给打散了才好。 但她忍住了。 “陆贵妃不是与皇上说身子骨不好，轻易出不得凤华宫吗，今儿怎的倒是好全乎了？”韦皇后冷笑一声。 若不是有元景帝护着，她早就撕了这贱蹄子！ 陆无霜一点也不怵，宽大的衣袖一拂，在韦皇后对面坐下，又神色自如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极品大红袍啊，正好我宫里的喝完了，还没来得及问皇上要呢！” 然后美滋滋地浅浅啜了一口。 韦皇后眼里都快冒出火星子来了，“陆无烟！” 陆无霜放下茶盏，扬眉：“皇后怎的如此小气，不就是喝了你一杯茶吗，何至于如此？” 韦皇后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用尽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一巴掌挥过去。 这哪里是一杯茶！ 她中宫皇后的尊严，元景帝的宠爱，都是被眼前这个女人给抢走了！ 陆无霜倒也知道见好就收，见着韦皇后被她气得够呛，提着裙摆站起身：“既然皇后不欢迎我，那我也就不在这里碍皇后的眼了，正好药膳也应该做好了，我得养好了身子，往后才能……” 说话的同时，陆无霜的手似是无意般地自小腹上划过。 韦皇后心中一凛。 元景帝膝下如今只有一位将将四岁的皇子与两位公主，偏偏这位皇子还不是出自韦皇后的肚子，韦皇后如今做梦都想的是诞下龙子，稳固自己的后位。 也正是如此，陆无霜这话才让韦皇后心中危机感顿生。 按着这陆氏受宠的程度，若是真叫她生了儿子…… 韦皇后双眼微眯。 陆无霜仿若未觉，如同来时那般，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凤华宫。 用过午膳，陆无霜按着惯例要歇晌。 待她午睡起来，由着宫女服侍着梳妆时，余嬷嬷悄悄进来了。 “娘娘，皇上来了，按着您的吩咐，奴婢将皇上请到了偏殿。” “嗯。”陆无霜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待宫女梳好明艳大气的牡丹髻，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这才又道：“药膳做好了吗？” 余嬷嬷低头：“已经做好了，现在正好可以入口。” “端过来吧。”陆无霜道。 很快，还冒着热气的药膳就端了上来。 陆无霜亲手端着放了药膳的托盘，然后撇下宫人去了偏殿。 元景帝此时正搂着水芸调笑。 陆无霜就似是没看到这二人的衣衫不整一般，将托盘随意放在了桌上，自己则寻了张椅子坐下，托着精致的下巴看着元景帝。 “皇上，我前些日子让太医开了个药膳方子调养身体，这不是想着水美人服侍皇上辛苦了，所以特意带了做好的药膳来犒劳犒劳水美人。”陆无霜笑意盈盈地道。 她本就生得明艳逼人，此时看水芸时又带了些放肆，这副模样，倒是叫刚刚魇足了的元景帝忽地就又心里痒痒起来。 第9章 搞事情 “水美人，这也是本宫的一片好意，想来你一定不会辜负了本宫，也不会觉得本宫这是当着皇上的面就要给你下毒，是吗？”陆无霜说话说的再友善不过了。 水芸一僵。 “当然不会，还要谢谢陆贵妃的关心才是。” 当着元景帝的面，水芸自然不可能流露出她尖酸刻薄的那一面。 陆无霜勾唇笑道：“倒也不必言谢，只要水美人不误会我就好了，好了，皇上您和水美人说话吧，我就先回去了。” 然后起身便要往外走。 元景帝此时也站起身：“芸儿，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就先走了，你好好歇着，朕下次再来看你。” 水芸眼里闪过恨色。 但元景帝要走，她又哪里能留得住？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元景帝和陆无霜并肩离开。 “陆无烟！” 水芸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一拂袖，将桌上的药膳扫到了地上。 “砰！” 听着从偏殿内隐隐传来的碎裂声，陆无霜眼睑轻抬，妩媚地看向身侧的元景帝：“皇上，您的美人儿生气了呢，还不回去好好哄哄？” 元景帝更觉心痒难耐。 他不仅没回去哄水芸，反而还朗声笑道：“爱妃真的想让朕回去哄芸儿吗？” 陆无霜轻轻“哼”了一声。 这轻微的鼻息声，仿佛是带了钩子一般，都快将元景帝的心都勾出来了。 元景帝伸手，想要去握陆无霜的手，却被陆无霜躲开了。 “皇上，您的水美人可是个醋坛子，她要是吃起醋来，我可招架不住……” 元景帝也不以为忤。 本就是骄纵放肆的美人儿，就得有这股劲儿才吸引人，不是吗？ 想起先前陆无霜的话，元景帝道：“爱妃最近在调养身子？” 陆无霜媚眼如丝地看他：“皇上，在这宫里，没有副好身子那可不成……” 这一字字一句句，都透着蚀骨的媚意。 当然，最让元景帝高兴的是陆无霜话中透露的意思。 “哈哈哈哈，爱妃说的对，身子最重要！” “那……” “朕就等着爱妃养好身子了！” 元景帝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无霜一眼。 “皇上放心，我这身子啊，很快就能养好了……”陆无霜回以一个带着深意的笑容。 元景帝心情愉悦的同时，道：“爱妃近来，倒是让朕看到了与从前不同的一面啊……” 他也不是不疑惑的。 陆无霜轻笑一声：“皇上，往后日子还长，您很快就会发现，我呀，可不是您想象的样子……” 元景帝心里的那点疑惑便也就尽去了。 他是人间帝王，是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便是如陆无霜这样的人间尤物，会倾心自己，为了讨好自己而使些手段，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陆无霜这时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呀，对了，皇上，我正有一件事要与您说呢，跟在我身边的余嬷嬷，我想让她出宫去服侍我姐姐……” “嗯？”元景帝疑惑。 他只知他的爱妃有个双胞胎姐姐，却尚未见过。 “我姐姐最近遇着了些伤心事，余嬷嬷行事最为妥帖，让她去照应着姐姐，我这心里也才能好受些。”陆无霜道。 这不过是小事，元景帝如今正在兴头上，自然不会逆了陆无霜的意。 “不过是个嬷嬷而已，你自己做主便是。”他道。 “那可不成，”陆无霜笑得妩媚，“皇上您才是这宫里的主人，便是小事也得知会皇上一声才行。” 元景帝又不由“哈哈”大笑。 带着这样的愉悦，元景帝离开了凤华宫。 陆无霜瞅了一眼弹幕。 「这短命皇帝，怎么这么油腻！」 「放开那妖妃，让我来啊！」 「都给我快看吐了好吗？」 「只要一想到这么漂亮的妖妃要给这狗皇帝侍寝，我的心都痛了！」 「楼上的，咱们这是在看历史，你们倒是真情实感起来了？」 「我不管，我屏幕脏了，我先舔舔……」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妖妃又是故意挑衅皇后，又是在这个水芸这里示威，还与这短命皇帝说这么些似是而非的话，我怎么觉得妖妃是要搞事情？」 「搞事情搞事情！」 「最好把这短命皇帝拉下马，妖妃自己做女帝，当妖妃都这么带劲儿，要是做女帝，那岂不是更带劲儿？」 「想看想看……」 「你们是魔怔了吧，咱们现在看的是历史直播，历史就是已经发生的事，你们自己去翻翻史书就知道这大安朝都发生了些什么，咱们也就是个看客而已，怎么还上头了，有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 陆无霜瞟了一眼弹幕。 做女帝？ 算了吧。 她只想给人挖坑，然后自己躲得远远的看戏。 …… 赶在宫门关闭之前，陆家递了牌子入宫。 对此，陆无霜只哂笑一声。 意料之中的事而已。 第二日，程氏和陆无烟早早入了宫。 当然，她们仍等了大半个上午才见着陆无霜的面。 若是在往常，陆无烟此时定已经气得火冒三丈了，但这一次她却心情极好，看到陆无霜时还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陆无烟长了一张与陆无霜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倒是挺好看的。 只除了…… 她眼里那压不住的得意。 陆无霜可不惯着她：“你若是不将你的得意收一收，那我可就要变卦了……” 陆无烟笑容僵在了脸上。 陆无霜修长白皙的食指遥遥点向陆无烟：“你得记住了，你能不能如意，全在我的一念之间，要得意，也等咱们换过来了再得意，懂了吗？” 陆无烟紧紧咬着牙。 但她也知道，陆无霜说的一点错没有。 于是，陆无烟挤出一个笑容来：“姐姐，我懂了。” 陆无霜却是嫌弃地看她一眼：“笑得不好看就不要笑了，毕竟你还顶着我的脸呢。” 陆无烟：…… 那也是她的脸好吗？ 但为了不惹怒陆无霜，让她变卦，她也只能将气往肚子里咽。 等着吧。 等到她们交换回来了，她一定要让陆无霜好看！ 到时候，她倒要看看，陆无霜还怎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第10章 处子 陆无霜没再理会陆无烟，而是看向程氏：“所以，你们是答应我的条件了？” 程氏眼眶一红，眼泪便成串似的往下掉。 “霜儿，你是我的女儿啊！” 但此刻，她的两个女儿，对她的眼泪都无动于衷。 “那就是不答应了？”陆无霜脸色一变：“那陆夫人就请回吧！” 然后拂袖便欲回寝殿。 陆无烟先是一把抓住陆无霜的衣袖，然后哀哀地看着程氏：“母亲……” 就如同陆无霜所说的那般，陆无烟向来知道要如何让程氏妥协。 被陆无烟这样红着眼圈看着，程氏便也就渐渐压下了对陆无霜的不舍，“烟儿……” 母女俩只差没当着陆无霜的面抱头痛哭了。 陆无霜不耐：“若是你们还没商量好，大可以回去商量，我现在只问你们，到底答不答应我的条件？” 陆无烟一眨不眨地看着程氏，欲语泪先流。 程氏挣扎一番。 “答应，我们答应……” 只这几个字，却像是费尽了程氏所有的力气一般，让她只能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陆无霜这才重新坐下：“答应就好，不过，光答应还不行，下次你们入宫，我要看到祖宅的房契地契，分家文书，以及将我记到大伯和大伯母名下的族谱，并且分家文书和族谱都要有族里族老的见证，少了一样，陆无烟就继续寻死吧。” 陆无烟怒目而视。 陆无霜冷笑一声：“你以为这宫里的人都是瞎子不成，只要长了一张一样的脸，旁人就无法发现端倪了？” “你知道皇上爱吃什么菜，爱喝什么茶？” “你知道韦皇后最讨厌什么？” “你知道各宫嫔妃都长什么样？” “你知道我这凤华宫里的宫人都叫什么名儿？” “什么都不知道，就想做这贵妃，你怕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陆无霜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陆无烟气归气，但她也知道，陆无霜说的是事实，若是得不到陆无霜的指点，只怕她这贵妃的位子还没坐热乎，就得被人发现不对，从而祸及全家了。 所以，便是再怎么愤怒，陆无烟也只能忍气吞声。 “母亲……” 她红着眼牵着程氏的衣袖，轻轻扯了扯。 程氏又是心疼又是为难，在看到陆无烟眼里又氤氲出了眼泪时，闭上眼咬着牙道：“应，都应你！” “母亲！”陆无烟偎进程氏的怀里。 此情此景，那叫一个母女情深。 唯一的看客并不觉得感动。 陆无霜眼里毫无波动，“既然咱们达成了共识，那你们就回去准备我要的东西吧，什么时候东西带来了，什么时候再谈以后的事。” “来人，送客！” 程氏其实还想与陆无霜说些什么，但在宫人的相请之下，最终也只能拿帕子拭净了脸，与陆无烟一起出了凤华宫。 再之后，陆家效率倒是高了起来。 只过了两日，程氏和陆无烟再入宫时，就带来了陆无霜想要的东西。 陆无霜一一仔细看过，直到确认都没错了，这才将东西都收了起来。 至于族谱…… “大伯才是嫡长子，陆家的族谱按理说本就应该由大伯来保管，想来你们也不会有意见吧？”她道。 都已经应了那么多的要求了，再多这一个也无所谓了。 程氏深深地看着陆无霜，眼里有着痛心以及疲惫：“没有意见。” 相比程氏，陆无烟就只有兴奋了。 只要一想到那泼天的富贵，无上的荣宠，往后都将属于自己，她就开心得想要跳起来。 陆无霜睨她一眼：“宫里可不是陆家，宫里的人更不是瞎子，你若是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我劝你也别做什么贵妃了，好歹还能留下一条命……” 陆无烟不忿。 当初本就是她相让，陆无霜才有机会成为高高在上的贵妃！ 陆无霜在宫里能这般风生水起，她凭什么就不行？ 若不是还有事相求，陆无烟现在就能拂袖而去。 “都听姐姐的。”她压下心中的屈辱，咬着牙道。 陆无霜勾起唇。 她可不是滥好心，想要提点陆无烟。 她只是…… 想让陆无烟、元景帝、韦皇后、水芸，这些让她恶心的人，能在一起纠缠得更久一些罢了。 听说元景帝是个短命的？ 嗯，她可真希望陆无烟能一直陪伴元景帝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呢！ 想到这些开心的事，陆无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无烟每日都会入宫。 对外的说法是，陆贵妃的姐姐近来心情欠佳，作为双胞胎妹妹，陆贵妃特意召了姐姐入宫开解。 为着开解姐姐，这半个月陆贵妃可又数次将元景帝拒之门外。 陆无霜倒也尽心，带着她将凤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认了一遍，又将这些人的名字特点都说给了陆无烟听，再就是元景帝的喜好，韦皇后的忌讳，这宫里的形势…… 等等。 对于从未接触过宫闱的陆无烟而言，短时间之内要记得这么多事，其实是有些困难的。 但凭着一股子“陆无霜行，我一定也能行”的不服输的劲儿，她倒也勉强将该记的都记下了，当然，也只是记下了而已。 不过，陆无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她是最受宠的贵妃，只要服侍好了皇上，别的人可就不必太在意了。 确认陆无烟将所有该记的都记住了，陆无霜倚在贵妃榻上，好整以暇地道：“好了，现在我也没有别的可以指点你的了，只要你处理好了这最后一件事，咱们就可以互换身份了。” “何事？”陆无烟的眼里顿时就亮起了名为野心的光芒。 陆无霜坐起来，身子朝着陆无烟所在的方向倾了倾：“陆无烟，你现在还是处子之身吧？” 陆无烟抿唇。 四年前她是因为有了意中人，所以才宁死不肯入宫，后来甚至还用陆无霜的名义与她的那个意中人定了亲，但再怎么着，她也是不敢在成亲前就做出丑事的。 所以，她现在确实还是处子。 陆无霜红唇微勾：“宠冠后宫、让朝中老臣痛批魅惑君王，甚至是勾得皇上不早朝的贵妃，又岂能是处子？” 第11章 用手 陆无烟紧紧拧起眉头。 “那……”她看向陆无霜，“要怎么办？” 陆无霜打了个哈欠，“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你！”陆无烟气结。 陆无霜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急着想交换身份的人是你，有这个困扰的也是你，你我之间可不是什么能互相分忧解难的关系，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帮你解决？” “我若真是替你解决了，你能放得下心？” 陆无烟紧紧抿起唇。 她确实不放心。 “所以啊……”陆无霜摆了摆手，“自己想辙去吧，你连咱们互换身份这样的主意都能想出来，这样的小问题，你肯定很快就能解决的，对吧？” 陆无烟又气又恼。 但她也拿如今的陆无霜没有办法，只能带着这气恼出宫回了陆家。 四年前陆无霜入宫时，陆明业还只不过是个五品官。 四年过去，他已经连升四级官拜三品，虽然是个手里没什么实权的太常寺卿，但也是三品大员了。 就连陆家如今住的宅子都是御赐的。 谁都能看得出来，陆家这是沾了陆无霜的光了。 不过…… 陆无烟仰头看着匾额上的“陆宅”两个字，掩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待她和陆无霜交换了身份，陆家沾的就是她的光了！ 陆无烟的眸色加深，然后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住的秋霜居。 踏进院门前，陆无烟的眼里闪过几许厌恶。 秋霜。 只听名字就知道，这个院子原本的主人应该是陆无霜。 这宅子是去年陆无霜在宫里得了势之后，元景帝赏下来的，那时陆无霜早已入宫，但在外人眼里，入宫的是陆无烟，留在家中的才是陆无霜。 要是她还住在她的烟渺阁里，那不是平白惹人疑窦吗？ 如此，哪怕陆无烟再怎么厌恶这带了陆无霜印记的院子，她也就只能住在秋霜居。 好在，一切很快就能回到正轨了。 这样想着，陆无烟心里才算是好受了些。 “姑娘！” 大丫鬟明月和明玉迎了上来。 陆无烟不咸不淡地点了头。 当初陆家行那瞒天过海之计，自然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是以在姐妹俩交换身份之前，两人身边服侍了多年的丫鬟婆子等，都被陆明业和程氏寻了由头打发了出去，如今留在陆无烟身边服侍的所有下人都是四年前采买回来的。 两个丫鬟服侍着陆无烟换了衣裳。 “去把王嬷嬷唤过来。”陆无烟道。 明月和明玉应声退下。 不多时，王嬷嬷进了屋。 “姑娘，您唤老奴可有何事？”王嬷嬷神色恭敬地道。 陆无烟略有些满意。 她身边新换的这些丫鬟婆子，也就王嬷嬷最会来事，所以向来被她引为心腹。 陆无烟食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待意识到自己竟下意识的在模仿陆无霜，她又不悦地收回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 “你说……” 陆无烟顿了顿。 “不用男人，如何才能破了一名女子的身子？” 到底是将话说了出来。 王嬷嬷闻言心头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陆无烟，在触到陆无烟那毫无情绪的视线时又连忙低头。 在陆无烟身边服侍了四年，王嬷嬷可太了解她了。 “姑娘，不用男人……用手，也是可以的。” 用手？ 陆无烟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让人备水，我要沐浴。”她道。 王嬷嬷不敢深想，连忙低着头出去吩咐。 很快，明月和明玉领着小丫鬟进了内间备好了水。 “你们都下去吧，王嬷嬷留下。” 陆无烟没有急着入内室沐浴，而是先让王嬷嬷服侍着她褪去衣衫，又在王嬷嬷的诧异之下裸着身子躺到了床上。 “姑娘，您……”王嬷嬷莫名胆战心惊。 陆无烟冷冷看她一眼：“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也知道该怎么做，对吗？” “姑娘！” 王嬷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不敢！ 她真的不敢啊！ 要是让老爷和夫人知道了，定会打死她的！ “你敢不听我的话？”陆无烟眯起眼睛，但很快又放缓了声调，“你不用担心，此事父亲和母亲亦是知晓的，你又是听我命令行事，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待此事之后，你跟着我……说不得还能有大造化！” 王嬷嬷浑身颤抖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陆无烟语气骤然转冷：“王嬷嬷，你可别忘了，你是我的奴才，你知道不听主子的话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王嬷嬷一激灵。 她怕做了这件事之后的后果，但她也知道，若是她不做，现在陆无烟就能让她很是凄惨。 所以…… 在陆无烟冷淡的目光注视下，王嬷嬷撑着地站起身，抖着身子来到床前，缓缓朝着陆无烟伸出手去…… …… 程氏过来的时候，陆无烟已经沐浴完，正由着丫鬟们服侍着绞头发。 “你们下去吧。”程氏道。 待丫鬟们退下，程氏亲自拿了干帕子，极为仔细地替陆无烟一点点绞着头发。 母女俩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陆无烟身子还没恢复的那些年里，程氏这个做母亲的，一直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陆无烟的。 对陆无烟，程氏是绝对当得起“慈母”二字的。 过了好一会儿，程氏摸了摸已经干透的头发，微微笑着道：“烟儿，好了。” 也只有在这种四下无人之时，她才敢唤陆无烟一声“烟儿”。 陆无烟扭头，眼里带着十足的依恋：“谢谢母亲，若是没有了母亲在身边，我可该怎么办呢……” “你这丫头，都二十岁了还撒娇，你马上就要……” 话说到这里，程氏顿了顿。 她心头一时涌上对陆无霜的愧疚。 她的小女儿马上就要如愿了，可是她的大女儿…… 陆无烟眼中一阵不悦，但很快也就压了下去，她抱着程氏的腰：“母亲，我一个人入宫还真的有点害怕呢，要是母亲能跟我一起入宫就好了……” 一副再依恋不过的小女儿情态。 程氏立即就忘了那点对陆无霜的愧疚，轻轻抚着陆无烟的发丝：“真是个傻丫头……” 第12章 哪一样不是我的？ 母女俩腻乎了一会儿。 陆无烟站起身，挽着程氏一起去了外间。 程氏有些狐疑地看着陆无烟：“烟儿，你怎么……” 虽然陆无烟已经尽量遮掩了，但程氏对她再了解不过，又岂会看不出她此刻走路的姿势不对呢？ 陆无烟顿了顿。 她也没打算瞒着程氏。 毕竟…… 程氏可是满心满眼都向着她的。 “母亲，我方才……” 她将事情说了一遍。 程氏大惊，“烟儿，你……” 陆无烟打断她：“母亲，我既然要入宫，自然不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程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不过……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让王嬷嬷知晓呢？”程氏道。 陆无烟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鲜红的蔻丹，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毒哑了发卖的远远的也就行了。” 云淡风轻的语气中，透着让人齿冷的狠毒。 打从让王嬷嬷知道这件事起，陆无烟就没想过要留王嬷嬷这个破绽。 但凡是阻碍她进宫的破绽，无论是谁，她都容不得！ 程氏虽有不忍，但也只是抿了抿唇。 比起她如珠似宝呵护着长大的亲生女儿，一个奴才而已，实在不值一提。 “烟儿……”程氏握着陆无烟的手，“你既然想进宫，母亲自然是要叫你如愿的，待进了宫之后，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让母亲担心，也不要枉费了霜儿……” 说到“霜儿”二字，程氏再也说不下去了。 就如陆无霜所说，程氏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偏心，不知道她对不住陆无霜呢？ 一边放不下陆无烟，一边又觉得愧对陆无霜，程氏只觉一颗心似是被剖成了两半，让她好生为难。 在程氏没看见的地方，陆无烟眼神阴沉，但说话的声音却是带着感激的：“母亲，姐姐为我付出的我都牢牢记在了心里，您放心，待我入了宫，将来……一定会好好回报姐姐的！” 回报。 她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的重。 程氏却只觉得欣慰：“你能这样想，母亲也就放心了，你们姐妹在娘胎里一起长大，本就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陆无烟垂眼，不让程氏看到她眼里的不屑。 不管如何，她如今已经解决了最大的破绽。 接下来…… 就该她和陆无霜把身份交换回来了！ 她陆无烟，注定要成为人上人！ …… 陆无霜打量着陆无烟。 “看来……”她微微勾唇，“你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陆无烟冷哼一声：“所以，现在你可以把我的身份，我的一切，都还给我了吧？” 志在必得的语气。 “也确实该还给你了……”陆无霜看着从表情到神态，再到指尖的蔻丹，都将自己模仿了个十成十的陆无烟，突然讽刺地一笑：“不过，你真的以为，我们交换了身份，你就是你了吗？” 似是被戳中了内心的痛处，陆无烟猛地站起来。 “你想说什么？” 陆无霜也站起身，先是替陆无烟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然后指尖自陆无烟脸上的轮廓轻轻划过：“你拿回了你的身份……” “可你看看，你的神情姿态，你说话的语气，你穿衣打扮的风格，甚至你指甲上染的冠丹……” “这哪一样……不是我的？” “陆无烟，看来你往后，还是得活在我的阴影之下呢！” 陆无烟胸口急剧起伏。 “你！” 陆无烟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对。 就是太对了，才让陆无烟如此愤怒。 她处心积虑才谋划多日，机关算尽手段用绝，到最后也只能做她最厌恶的陆无霜的影子，让她如何能甘心？ 但很快，陆无烟就强行压下了这所有的愤怒。 “陆无霜，你想以此激怒我？”她冷声道：“不用枉费心机了，成王败寇，最后能留在这宫里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 至于陆无霜…… 不过是一个失败者而已。 四年前她不想进宫，陆无霜就只能被迫代自己入宫。 四年后，她想拿回属于自己的荣宠，陆无霜也一样只能给她让路！ 陆无霜留下的痕迹，她总能一点点将之清理掉的。 看着陆无烟这骄傲自信的样子，陆无霜笑了笑。 对呀。 在这深宫里，就要这样斗志满满的，才能活得更久。 她可是真心希望陆无烟能活得久一些，与元景帝等人纠缠得更深一些呢！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可以交换身份了，不过……”陆无霜顿了顿。 陆无烟一脸的警惕：“不过什么？” 她生怕陆无霜事到临头反悔了。 “余嬷嬷我要带走。”陆无霜道。 陆无烟拧起眉头。 余嬷嬷，她倒也不在意，但只要是陆无霜想要的，她都不想给！ 哪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陆无霜睨她一眼：“余嬷嬷这几年可一直都贴身服侍我，又向来细心，可不是那些鲜少接触我的宫人，你确定要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 “更何况，此事我早已禀明了皇上，皇上同意了我让余嬷嬷伴着我的‘姐姐’……” 陆无烟紧紧抿起唇。 哪怕她们还没换回身份，但她已经将元景帝，以及元景帝给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 可余嬷嬷既是个眼尖的，元景帝又已经首肯了，这件事，她拦不得。 陆无烟于是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奴才而已，既然你想要，带走便是，但你可别让她发现了身份，否则……” 陆无霜没理会陆无烟的威胁，只满意一笑。 她也不食言，当即就开始脱自己身上的宫装。 陆无烟心头一松，也开始脱衣裳。 换了衣裳鞋子，又换了发髻、发饰，最后是面上的妆容…… 待这一切都互换过来，两人若是站在一起不开口，又有何人能识得出来她们的身份？ 若非如此，陆无烟也不敢两度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了。 此时，陆无霜视线范围中的弹幕也一阵井喷。 「卧了个大槽！」 「要不是亲眼看着她们交换，谁敢往这方面想？」 「怪不得妖妃这妹妹敢这么大胆……」 「不过，若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破绽的，妖妃那妹妹的眼神瞧着可不正派……」 「我有一个问题……」 「我也有一个问题！」 「这一切都发生在咱们眼前，那……」 「我们在史书上看到的妖妃，真的是妖妃本人吗？」 这是个问题。 第13章 一个秘密 陆无霜看着陆无烟。 最开始时，陆无烟还没意会过来，直到陆无霜的眼里开始泛出轻嘲，她这才陡然回过味来。 是了。 现在她才是陆贵妃！ 同时，陆无烟又满心的恼恨。 在此之前，她来凤华宫都是以客人的身份看着陆无霜发号施令，所以才没能及时适应身份的改变，倒是又被陆无霜小瞧了！ 不过，成功换了身份，陆无烟到底是高兴的，很快也就将这点恼恨抛到了一边。 反正往后有的是机会收拾陆无霜，现在就暂且放过她好了。 清了清嗓子，陆无烟学着陆无霜往常的语调扬声唤道。 “来人！” 余嬷嬷很快也就进来了，“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陆无烟看了陆无霜一眼，“今日你就跟着姐姐出宫去吧。” 余嬷嬷倒也不吃惊。 早先陆无霜就与她说过要送她出宫，她只是有些意外。 娘娘与娘家姐姐的关系也并不好，没想到娘娘会让她跟着陆家大小姐出宫…… “奴婢遵命！”余嬷嬷拜伏在地，“奴婢今日便要别过娘娘了，愿娘娘往后花开不败，前程万里！” 陆无烟很是满意。 别的不说，这余嬷嬷倒是会说话。 “那……”陆无烟勾着唇笑，眼里尽是喜悦与得意，“姐姐这就带着余嬷嬷出宫吧，咱们姐妹，来日再会……”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待她将宫里的事理顺了，再见面时，她要让陆无霜为着这段时间对她的冷嘲热讽付出代价！ 陆无霜倒是没急着走，而是看向余嬷嬷：“嬷嬷先去外面等我一会儿，我与妹妹还有几句话要说。” 余嬷嬷下意识看向陆无霜，很快也就依言退了下去。 “怎么，事到如今，难不成你还舍不得走了？”陆无烟一脸的讽意。 “当然不是。”陆无霜笑了，“妹妹大可放心，我若是不想换回身份，你便是真的死了，陆夫人就算哭瞎了眼睛，我当初也是不会应下此事的。” 陆无烟看着陆无霜，抿唇不语。 四年前，陆无霜只能由着她随意拿捏。 可如今，她突然发现，陆无霜已经不是四年前的陆无霜了。 这让陆无烟心中生出了危机感。 但…… 想想彼此现在的身份，陆无烟就又放松了下来。 “陆无霜，你就尽管嘴硬好了。”陆无烟冷笑一声，“好了，你还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陆无霜靠近陆无烟。 两张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凑在一起，近到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在这样的亲密姿态下，陆无烟听到了陆无霜压得极低的声音。 “妹妹，临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 “我这个宠冠六宫的贵妃，只不过是皇上怕他的心爱之人会为韦皇后所害，特意寻的一个替他心爱之人挡下所有伤害的幌子……” “别看我在宫里似是再风光不过，实际上，皇上从来不曾临幸于我……” “皇上真正的心爱之人，可一直都在凤华宫的偏殿里住着呢……” 陆无烟双眼蓦地圆瞠。 “这不可能！”她不敢置信。 因为太过震惊，她连声音都忘了伪装了。 若非现在这殿内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只怕这交换身份的事就得漏馅儿。 陆无霜笑着替陆无烟拂了拂肩上不存在的灰尘，犹如一个关心爱护妹妹的好姐姐，声音里甚至带了些纵容：“妹妹信不信都没关系，若妹妹不信，大可以留皇上宿在凤华宫，不过……” 陆无霜意味深长地打量了陆无烟一眼。 陆无烟为了进宫，可是已经破了身子。 “陆无霜！”陆无烟压着声音，恶狠狠地道：“你在故意消遣我吗？” 这种离谱的事，她才不信！ 陆无霜，她定是被迫出宫心存不甘，所以才编出了这样的谎言，故意乱她心绪的！ 一定！ 陆无烟瞪着陆无霜：“这种伎俩，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 陆无霜笑着退开几步：“我都说了，妹妹信不信都没关系的，只要妹妹能承受得住代价就好，好了，话我已经与妹妹说完了，那，咱们就此别过吧……” 话说完，陆无霜再不停留，甚至都没多看陆无烟一眼，转身走出了这间她住了两年的大殿。 而陆无烟，因为陆无霜留下的这番话，她一时心乱如麻，根本就没留意到陆无霜的离开。 …… 陆无霜走出大殿。 余嬷嬷正等在离着殿门约十丈的地方。 每次陆家大小姐入宫，余嬷嬷都会隔着这个距离守着。 陆无霜轻轻笑了笑：“余嬷嬷，若你的东西都带齐了，那我们这就走吧。” 余嬷嬷恭敬地行了一礼：“陆小姐，奴婢的东西已经拿齐了。” 陆无霜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便这样走出了凤华宫。 越往外走，陆无霜的背也就挺得越直。 若不是这是宫里，她现在就想张开双手，好好拥抱一下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但很快，陆无霜就心中一凛。 出了凤华宫不远，陆无霜抬眼间便见着了前面盛大的仪仗。 这是…… 韦皇后正伴在元景帝身边，帝后二人难得这般和睦的出现在一处。 陆无霜轻轻吸了口气，在离着帝后仪伏约五丈远处跪地行礼。 “臣女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元景帝和韦皇后都有些意外。 这是…… 余嬷嬷跪在陆无霜身后小声道：“皇上，皇后娘娘，这是贵妃娘娘的姐姐，受贵妃娘娘相召入宫相伴，皇上您上次允了贵妃娘娘，让奴婢跟着陆小姐一起出宫……” 元景帝恍然。 对了，是有这么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低头跪地，看起来一派温顺的陆无霜身上，眼里有着明显的好奇。 元景帝知道陆贵妃有个双胎姐姐，四年前之所以下旨召陆无烟进宫，是因为京城素来有陆无烟的美名，至于陆家大小姐陆无霜，明明姐妹俩是双胞胎，却是从来未在京城现过身，听说是身体不好，被送回了老家休养。 也就是这两年，陆贵妃得宠了，陆家大小姐才不时入宫一趟。 元景帝此前是没见过这位陆家大小姐的。 “哦？”元景帝颇有兴致地道，“你就是陆贵妃的双胎姐姐？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们两姐妹是不是真的生得一模一样。” 第14章 第二次照面 “臣女遵命。” 陆无霜缓缓抬头。 她的脸，也就此被元景帝和韦皇后看得清清楚楚。 这确实是一张与陆贵妃生得一模一样的脸。 不过，轻轻拧起的一双细眉间似是藏着无尽哀愁，微微向下耷的眼角和嘴角，更是让她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能哭出来，眼神也全不似陆贵妃那般放肆大胆，反而有些躲闪，就像是不堪承受元景帝和韦皇后的注视一般。 韦皇后最初时还因为看到了这张与陆贵妃并无二致的脸而心生厌恨，但这么看了几眼，立即就兴趣大减。 这种官家千金，她不知见过多少。 怯懦又无趣！ 这是韦皇后对此刻的陆无霜的评价。 反倒是元景帝颇有些新奇之意。 陆贵妃在他跟前，向来都是放肆而又热烈的，他将眼前这张脸代入到陆贵妃的身上，一时竟又有些心痒难耐了。 韦皇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元景帝眼神的转变。 又气又急之下，韦皇后可丝毫没给元景帝留脸：“皇上，这可是陆贵妃的姐姐，您要是再让陆小姐跪下去，消息传到陆贵妃耳中，皇上又该进不去凤华宫的大门了。” 元景帝闻言有些讪讪。 但同时，他又极为恼怒。 若非韦家世代领兵，如今手里还捏着兵权，韦皇后又深得父兄疼爱，他这个帝王又何至于还要处处顾忌着韦皇后？ 这些年来，但凡他多看了哪个女人一眼，韦皇后总少不了使些狠毒的手段，各宫妃嫔能在韦皇后手底下全身而退的，也就只有一个陆贵妃而已。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想着将水芸藏起来？ 不过…… 想着这段时日以来，陆贵妃的转变，元景帝便又重新高兴起来了。 要不是他想出了这李代桃僵之计，又怎么会发现宫里还有陆贵妃这样一位妙人儿呢？ 而这样的妙人儿，很快也就能真正的成为他的宠妃了。 这样一想，元景帝便又觉得，眼前这陆家大小姐虽然长了一张与陆贵妃一模一样的脸，到底比陆贵妃要逊色不少。 他心里的那点新奇，便也就淡了下去。 “起来吧。” 陆无霜这才得以起身。 站在原地，待帝后的仪仗走远了，她这才领着余嬷嬷一起往外走。 好在，接下来倒没再遇到什么人，两人总算是顺利地出了宫门。 陆无霜面上不显，心里却长松了一口气。 只有真正离开了这皇宫，她才算是完全放下心来。 在宫门外找了一圈，陆无霜便找到了陆家的马车。 为了便于交换身份，今儿陆无烟是一个人进宫的。 陆无霜正要领了余嬷嬷过去，就听到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笃笃，笃笃笃笃……” 钉了马掌的马蹄打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声响。 很快，视线范围内就能见着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打马而来，哪怕到了宫门前，速度也不见有任何放缓的趋势。 糟糕的是，陆无霜正好就站在这一人一骑的必经之路上。 “陆小姐！” 余嬷嬷不由惊呼一声。 陆无霜也心头一惊。 眼瞅着那一人一骑就要朝着自己冲过来，陆无霜正欲就地一滚。 丢人总比丢命强。 “啪！” 马背上甩过来一记鞭子。 就在陆无霜以为自己要不然会被马蹄踩倒在地，要不会被这鞭子给抽中倒地，那分明携着极大威势的鞭子，却仿如一条灵蛇一般缠在了她的腰上。 然后…… 一阵腾云驾雾之后，反应不及的陆无霜只觉腰间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儿放到了旁边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不等陆无霜看过去，那一人一骑便已经入了宫门。 到这时，余嬷嬷才反应过来。 “陆小姐，您没事吧？”余嬷嬷有些担忧地道。 陆无霜回过神，轻轻摇头。 她回想起先前那人。 虽然没能看清那人的容貌，但能够这样直接骑着马进宫的，除了那位才从战场上退下来，回到京城没多久的端王殿下，还能有谁？ 穆雁行。 陆无霜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倒是挺巧，短短一段时间，她就与这位摄政王打过两个照面了。 就是有点可惜。 都见了两次了，她都没看清楚这位摄政王长什么样子。 听弹幕上那些来自未来的人说，这位摄政王可是一位世间少见的美男子。 美男子…… 谁不想看呀？ 往后，怕是没有再见这位摄政王的机会了。 带着这淡淡的遗憾，陆无霜在余嬷嬷的搀扶下登上陆家的马车。 马车一路缓缓驶回了陆家。 收到消息时，程氏正在处理原本在陆无烟跟前服侍的丫鬟婆子。 陆无霜和陆无烟交换身份，这么大的事，自然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端倪，好在陆无烟身边的人都是四年前才采买进来的，除了王嬷嬷之外，陆无烟这四年来待身边的其他丫鬟婆子也并不亲近，所以只需要将秋霜居的丫鬟婆子都打发到庄子上去也就行了。 只有王嬷嬷…… 程氏看着被灌了哑药拖下去，一边流泪一边“啊啊”叫着的王嬷嬷，眼里并无任何动容。 任何人，只要妨害到了她的女儿，她都绝不会手软！ 便是这时，程氏收到了陆无霜回来的消息。 眼里的冷漠瞬间收起，换上了忐忑，程氏攥着丝帕，一路小跑着往外去，总算在垂花门外迎到了陆无霜。 “霜儿……” 程氏想迎上去，又莫名有些胆怯。 她就拿了这怯怯的目光，看着她的亲生女儿。 她的大女儿，今年已经是双十年华，但在她身边拢共也就待了三年。 如今，更是因为两度与陆无烟交换身份而视她如仇。 “霜儿……”程氏呐呐地道，但很快，她又扬起笑脸：“霜儿回来了，母亲等你许久了，快过来让母亲好好看看……” 她想着，陆无霜恨她也没有关系，只要她往后好好待陆无霜，她的女儿总会原谅她的。 陆无霜却只淡淡道：“我有些累了……” “啊，哦……”程氏有些无措，“那，那霜儿你早些回去歇着，母亲晚点再来看你。” 陆无霜轻轻颔首，然后领着余嬷嬷往了秋霜居而去。 第15章 我是陆无霜 秋霜居。 这本该属于陆无霜的院子，陆无霜却是第一次来。 好在，这陆家的新宅，她虽然是第一次来，却早已从陆无烟那里弄清了这宅子的所有布局。 站在秋霜居外，看着匾额上的“秋霜”二字，陆无霜驻足静静看了一会儿，这才抬脚踏了进去。 秋霜居里的气氛并不好。 见着陆无霜进来，一众还有些惴惴不安的丫鬟婆子“哗啦啦”跪了一地。 “奴婢见过姑娘。” 陆无霜淡淡道：“都起来吧。” 待所有人都站起来，她目光在她们面上一扫而过，顿了顿，“明月和明玉呢？” 陆无烟从前带过明月和明玉进宫，陆无霜是识得她们的。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位约四十许的嬷嬷轻声道：“姑娘，王嬷嬷，还有明月明玉她们，都被夫人打发走了……” 就在陆无烟进宫之后，程氏以秋霜居丢了一件贵重首饰为由，让人翻捡了秋霜居所有丫鬟婆子的屋子。 最后查出来，那件赏自宫里陆贵妃的首饰，被王嬷嬷私藏了。 程氏“怒极”之下，将明月明玉等丫鬟都打发去了庄子上，手脚不干净的王嬷嬷则被灌了哑药发卖了出去。 被灌了哑药，又做了偷窃主子财物这种事，可想而知，王嬷嬷的下场定不会好。 正是如此，程氏重新给陆无霜安排的这些丫鬟婆子们才会如此惴惴。 陆无霜面无表情。 她想起了从前伺候过她的丫鬟们。 陆无霜被送回陆家祖宅之后，祖母杨氏心疼她，替她精心挑选了四个与她年岁相差不大的丫鬟，那些年里，四个丫鬟形影不离地陪伴在她左右，说是丫鬟，却情同姐妹。 四年前陆明业和程氏着了人接陆无霜回京，四个丫鬟本是要跟着她进京的，却被陆无霜强行留在了成都府。 她自己尚且不知前路，又岂会让丫鬟们跟着她一起去赌呢？ 现在，看着陆无烟身边的丫鬟婆子的下场，陆无霜只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你们先下去吧。”陆无霜道。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便都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陆无霜领着余嬷嬷进了正房。 秋霜居里的一应用具摆设应该是刚换过新的，看着就不像是陆无烟会喜欢的风格，反倒是都有些迎合“陆贵妃”的喜好。 陆无霜轻嗤一声。 “更衣。”她道。 余嬷嬷一听，下意识地另寻了一件衣裳，又服侍着陆无霜换了。 待做完这一切，她心头便又是一惊。 余嬷嬷对“陆无霜”并无任何好感。 身为贴身服侍陆贵妃的人，余嬷嬷将“陆无霜”每次进宫的表现都看在了眼里，也将陆夫人每次都是为了“陆无霜”入宫看得清清楚楚。 为此，余嬷嬷没少在心里替陆贵妃不值。 可现在…… 她怎会因为一个自己并无好感的人的一句吩咐，就毫无异议地做了这么些事？ 在这样的心惊之下，余嬷嬷开始把今日发生的一切都细细捋了一遍。 她跟着陆小姐出宫，陆夫人那明显有异的神色，秋霜居的丫鬟婆子突然全部被打发走了，她对着身边这位陆小姐那异乎寻常的熟悉及服从…… 余嬷嬷猛地瞪大了眼。 “您……” 陆无霜笑了。 她对陆无烟说的话半点不假，余嬷嬷其实是个相当聪明的人，若是真把余嬷嬷留在陆无烟的身边，不出一日，余嬷嬷定能发现不对。 “回过味来了？”陆无霜道。 余嬷嬷下意识点头。 可是…… 陆家，怎么敢啊！ “是啊，陆家怎么敢啊……”陆无霜叹息一声，“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吧，所以压根儿没人怀疑什么，可陆家不仅敢，还敢故伎重施。” 这句话透露的信息太多，震得余嬷嬷脑中嗡嗡作响。 所以…… “您，您才是……”她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陆无霜张开双手转了个圈，眼里带着笑意：“没错，我才是真正的陆无霜啊……” 时隔四年，她总算是拿回了她的身份。 余嬷嬷震惊之下，一屁股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许多从前一直萦绕于心头的疑惑，在此刻总算是得到了解答。 难怪…… 难怪贵妃娘娘与娘家人并不亲近。 难怪，陆夫人放着贵妃娘娘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女儿不疼，却处处为着没怎么相处过的大女儿着想。 难怪…… 有太多的“难怪”了。 陆无霜既然决定将余嬷嬷带在身边，就没想过要瞒着她。 余嬷嬷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有软肋的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给你三日的时间处理你侄女的事，三日之后，带着你侄女跟我去成都府，有问题吗？”陆无霜问。 “娘……姑娘，没问题。”余嬷嬷道。 陆无霜满意地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程氏来了。 “霜儿……”程氏的声音自外面传来，“母亲能进来吗？” 陆无霜的神色转淡。 余嬷嬷眼里也难免流露出几分不屑。 知道陆无霜的真实身份，很多事自然也就能够推断出来了，余嬷嬷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程氏这样的母亲。 尤其是，程氏做了那么些事，如今还摆出这副模样来，难不成是还指望着与贵妃娘娘……与自家姑娘重归于好？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姑娘，若您不想见陆夫人，奴婢替您将她打发走？”余嬷嬷道。 陆无霜道：“倒也不必，我与她还有些话要说，你去外面守着吧。” 余嬷嬷点头。 就如同在宫里的那四年一样，只要陆家人来说，都是她守在凤华宫正殿外。 这倒是让余嬷嬷出宫之后的那点无所适从一下子就消失了。 余嬷嬷打开门就见着了程氏。 不仅程氏，陆明业也来了。 见着余嬷嬷，两人颇有些诧异。 余嬷嬷冲着二人微微行礼：“奴婢奉了贵妃娘娘之命，往后随身服侍大小姐。” 程氏和陆明业一时不知余嬷嬷口中的“贵妃娘娘”指的是陆无霜还是陆无烟，便也就含糊着点了点头，随后进了屋。 房门很快就被关上了。 陆明业和程氏关好门转身，就见着陆无霜正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 程氏心中有愧，陆明业却是有些不悦。 不过，被程氏扯了扯衣襟，陆明业到底没表现出来。 程氏则冲着陆无霜露出一个笑容来：“霜儿，这秋霜居的摆设布置，便是你的一应衣物首饰，都是娘换的新的，你可还喜……”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无霜打断了。 “二叔，二婶，您二位找我有何事？”陆无霜淡淡地道。 第16章 好大的脸！ 一听到“二叔”、“二婶”这样的称呼，陆明业和程氏顿时就绷不住了。 “陆无霜！” “霜儿！” 一人厉喝，一人惊呼。 陆无霜颇为不解地看着他们：“二叔二婶看起来很是惊讶，难不成您二位觉得，我先前提的那些条件，都是与你们说着玩儿的？” 她确实是不理解。 还是说…… 在陆明业和程氏的眼里，她是从程氏的肚子里出来的，所以无论他们如何待她，她都不会真的与他们离心？ 真是，好大的脸啊！ 陆无霜颇为嘲讽地看着这夫妻二人。 这样的眼神，让本就恼怒不已的陆明业一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瞪着陆无霜，愤而拂袖：“陆无霜，别以为你做了几日宠妃就翅膀长硬了，再怎么着我们也是你的亲生父母，你还敢不认父母不成？” 程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她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陆无霜竟然真的待他们如此决绝。 “霜儿，我知道你怨我们，可我和你爹那也是无奈之举呀，现在烟儿入了宫，往后我和你爹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后面的话，在陆无霜那嘲讽的眼神注视下，声音越变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陆无霜轻叹一声。 她其实不喜欢麻烦。 若是可以，她其实是希望陆明业和程氏能干脆一点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丑事做绝了，偏还要在她跟前表现得这样黏黏糊糊。 “祖宅的房契地契我拿了，分家文书我要了，族谱也改了……” “你们难不成以为，我只是在闹着玩儿，或者我只是在用这样的法子故意引起你们的注意力，好换来你们的那么一点点愧疚或者是迟来的疼爱？” “二叔，二婶，您二位不会有这么厚的脸皮吧？” 陆明业再也忍不住了，他宽大的衣袖用力在桌上拂过，桌上的茶盏由此被拂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 “陆无霜，我警告你，别再试图激怒于我！”陆明业喘着粗气。 “霜儿……” 程氏看着陆明业，再看看陆无霜，眼里尽是哀求。 陆无霜无动于衷。 她看着陆明业。 这个本该是她父亲的人，这个本该替她遮风挡雨的人，却从来没有疼爱过她分毫，现在却还想在她面前摆出他作为父亲的驾子来。 无论是四年前逼着陆无霜入宫，还是这次逼着陆无霜与陆无烟把身份交换回来，虽然都是程氏出的面，但陆无霜再清楚不过，这里是陆家，而陆家真正做主的人，还是陆明业。 若是没有陆明业的点头，程氏便是再怎么疼陆无烟，也是无用的。 所以，程氏不无辜，但真正几度逼她的，还是陆明业啊。 陆无霜神色冷然，一改先前的慵懒，锐利的视线直直落在陆明业的身上。 “若我就是要激怒于你，陆大人，你待如何？” 陆明业闻言，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突显了出来。 可下一刻，陆无霜的话就让他浑身一冷。 “你真以为，在宫里待了四年，能从一个小小的美人成为宠冠六宫的贵妃，我还是以前那个只能任你宰割的陆无霜？” 在宫里待了四年，做了近两年的宠妃，陆无霜早已养出了上位者的威势，明明她的身高远不及陆明业，但当她这样一脸冷然地说话时，莫名就让陆明业下意识心中生怯。 待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时，陆明业又因为他的一时怯懦而恼怒不已。 程氏没注意到陆明业的恼怒，她眼中含泪，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试图靠近陆无霜，却在陆无霜的冷眼之下顿住了脚步。 “霜儿，我和你爹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只是想关心你想弥补你……” 陆无霜这下都忍不住冷笑出声了。 “关心？弥补？” “陆夫人不觉得太迟了吗？” “当初被你们逼着代陆无烟入宫时，我也只有十六岁，你们那时怎么就不知道关心关心我能不能适应那吃人的深宫？” “我进宫不到一个月就被人暗算大病一场，最艰难时几乎就要活不下去了，那时候你们有没有关心过我？” “宫里那么多的风刀霜剑，我一个从小在离着京城上千里远的成都府长大的姑娘，你们有没有片刻想过我会不会应对旁人的诸多手段？” “我也不是一入宫就是受宠的贵妃！” “我是一步步踩着别人往上爬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在这样的过程中，我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 “你们有没有关心过，我到底喜不喜欢抛开从前的自己，变成一个心机深沉只知算计的宠妃？” “而我费了这么大的心力得来的这一切，你们又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因为你们的一句话就拱手让给陆无烟？” “你们凭什么对我说‘关心’、‘弥补’这种字眼？” 这一字字一句句，都是曾经对亲生父母还有奢望的陆无霜的泣血之言。 往常很是热闹的弹幕也静默了一瞬。 过了许久，才又有文字轻轻划过。 「突然有些心疼妖妃了……」 「我这是第一次意识到，于我们而言可能只像是在看一部连续剧，但对这部剧里的每一个人来说，他们的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再真实不过的，他们遇到伤心事时，也会疼会难受……」 「这一家子，妖妃竟是唯一的正常人！」 「好在，妖妃已经从宫里出来了，而且看起来还是她自己乐意甚至是算计的，希望她往后能平平顺顺，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 陆无霜看着这些来自隔着千年时空的陌生人的关心。 暖心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可笑。 连这些陌生人都会心疼她，给了她生命的两个人，却从未对她有过任何的关心。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谋划算计，谁的心也不是生来就冷如铁硬如石，不过是吃到了足够的苦，为了自保才不得不让自己变得再无破绽而已。 而这些，她的生父生母，显然不会懂。 陆无霜之所以把这些说出来，并不是想要让陆明业和程氏愧疚，或者是要与他们重归于好，她只不过是替曾经那个还对亲生父母有着期待的自己，把这些直到心死也没能开口的话说出来而已。 毕竟…… 虽然陆无霜现在已经不会因为陆明业和程氏的所做所为而伤心难过了，但她曾经的痛苦，也是一点点熬过来的。 第17章 威胁！ 陆明业和程氏沉默着。 哪怕陆明业先前对陆无霜有着再多的愤怒，此刻的他也有些愧疚。 相比于小女儿，他们确实亏待了大女儿。 但…… “就因为这些，你就要记我们的仇吗？”陆明业很快就又道，“我们是你的爹娘，父女母女之间，哪里还能有隔夜仇？” 程氏一边拭着泪，一边哀哀地看着陆无霜：“霜儿，母亲知道错了，母亲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陆无霜看得直摇头。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已经被伤透了心的人，哪怕不再痛了，又如何能抹得去心里留下的伤疤？ 她的生父生母，怎能如此天真？ 或者说，他们并不是天真，只是从来没将她当成一个有自己思想的人来看待。 “二叔二婶，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你们的补偿！”陆无霜唇角微微上扬，“我也不屑于你们的补偿！” 是的，不屑。 别看程氏和陆明业此时说是愧疚了，但只要陆无烟的一句话，他们还是会第一时间将她抛到脑后去。 陆无霜早已不再天真了。 陆明业先前被愧疚压下的怒火，被陆无霜这个不屑的眼神点燃了。 “陆无霜！”他脸色铁青，“你要记住一点，你已经不是受皇上宠爱的陆贵妃了！” 在陆家，他才是一家之主！ 陆无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不是陆贵妃了，但二叔可一定要相信，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陆无霜了，二叔在说话做事之前，可一定要想好了，若是做了什么我不乐意的事或者说了什么我不乐意听的话，我会做出什么，我自己可都不敢肯定……” 威胁！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陆明业被气了个倒仰。 但他还真的被陆无霜威胁到了。 就如陆无霜所说，她已经不是四年前的陆无霜了。 最重要的是，陆无霜的手里捏着陆家这么大的把柄，若真的把她惹恼了，不管不顾之下将她与陆无烟两度交换身份的事说出来，那陆家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陆明业打了个寒噤。 但他立即就想到，如今陆无霜在陆家，只要将陆无霜制住了…… 陆无霜仿佛猜到了陆明业的想法，一眼睨过来：“二叔也大可试一试，能不能将我关在这陆家！” 在宫里待了四年，既然想出宫，她又岂会完全没有准备？ 也就在这时，余嬷嬷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主子，平武镖局的武大掌柜送了两个丫头过来，说是供您使唤……” 话说完，也不等陆明业和程氏有所反应，余嬷嬷就将两个丫头送了进来。 两个丫头看模样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略黑，眼神明亮，还都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看起来不似普通女子一般柔弱，反而显得英气十足。 陆无霜眼里含笑：“武艺让你们过来的？” 武艺亦是陆无霜在宫里认识的故人。 两个丫头朝着陆无霜抱拳。 “婢子空青（秋桑），见过主子！” 陆无霜看了陆明业一眼：“这位陆老爷好像对我有些不好的想法，你们就让陆老爷看看你们的本事吧，免得陆老爷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两个丫头点头。 空青在屋里环视一圈，最后选定了屋里的桌子。 只见，她来到桌边，一手握拳，看起来轻描淡写地一拳朝着桌子捶了过去。 下一刻…… “轰！” 坚固的桌子不堪这一拳之力，竟然就这样四分五裂了！ 陆明业：…… 程氏：…… 两人吓得脸色煞白。 尤其是陆明业。 方才还想着脱离了陆贵妃的身份，陆无霜如今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又是在陆家，他想拿捏住陆无霜应该很容易，接着陆无霜身边就来了两个这么可怕的丫头。 陆明业只觉心肝儿都在发颤。 方才这一拳，若不是捶在了桌子上，而是捶在了他的身上…… 不敢想不敢想！ 最重要的是，陆无霜说的是真的，她就算不是陆贵妃了，仍然不是可以由着他拿捏的！ 陆明业彻底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陆无霜嗤笑一声，站起身：“二叔，二婶，我只不过是在陆家暂住两日，很快就会回成都府了，咱们能相安无事最好，若是二叔实在想做点什么……” “我会不会抖出些什么来，那可就不一定了！” 又是威胁！ 可这一次，陆明业已经不敢再有别的心思了。 陆无霜再看了两人一眼：“既然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那，二叔二婶请回吧！”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陆明业压着心里的愤怒，拂袖离去。 而程氏，含着泪看了陆无霜好一会儿，见陆无霜始终没给她一个正眼，无奈之下，这才拭净眼里的泪追随陆明业的脚步而去。 …… 翌日。 一大早，陆无霜就带着余嬷嬷和空青秋桑准备出门。 程氏得了消息，紧赶慢赶，好歹在垂花门处截住了陆无霜。 “霜儿……”程氏唤了一声，又红了眼眶。 只不过，陆无霜不是陆明业，见着她的这副作态没有任何的动容。 “二婶有事？”陆无霜淡淡地问。 “霜儿，我……” 话才开了个头，陆无霜就知道还是那些车轱辘话，再不停留，径直往外走去。 看着陆无霜的身影越走越远，程氏紧紧攥着丝帕。 仿佛这样，就能将陆无霜攥在手心里。 陆无霜没理会程氏怎么想，坐上马车一路来到了城东的榆钱胡同。 马车在一处建得极为精致的三进宅子外面停了下来。 空青不用吩咐便上前敲门。 “笃笃笃……” 不多时，就有一名看着约四十岁，面白无须的男子出来开门。 见着陆无霜，他面上一喜：“您来了……” 陆无霜微微颔首。 男子连忙将门完全打开：“您快快请进……” 陆无霜领着空青和秋桑进了宅子。 这宅子不大不小，但里面的丫鬟婆子小厮却是不少，且各个都进退有度，显然是被调教得极好，让空青和秋桑极为诧异。 开门的德管家，一直将陆无霜一行送到了垂花门，又恭敬地看着陆无霜进了内宅。 德管家显然是个极擅管家的，陆无霜一行才进了二进的正房，就有丫鬟送上茶水点心，然后又悄悄退了下去。 正房里已经坐了一名女子。 女子约二十许的年纪，穿着一身劲装，一头青丝用发冠束于头顶，看起来极为干净利落，让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就会知道“英姿飒爽”这个词的含义。 她的肤色不似别的深闺女子那般白净，而是带了些蜜色，更给她增添了几分女子身上难得一见的活力。 陆无霜冲着女子笑了笑：“好久不见。” 女子顿时就红了眼眶。 第18章 刘公子？ 这是武艺。 陆无霜与武艺相识于宫中。 陆无霜是被家人逼着代替陆无烟入宫，武艺的遭遇也不遑多让。 武艺原本是京城武隆镖局大掌柜的独女，几岁时丧母，十五岁时丧父。 再后来…… 同为镖局出身的继母伙同娘家兄长，不仅给武隆镖局改了个姓，还在三年前把十七岁的武艺卖进了宫里做宫女。 这其中，自然没安什么好心。 宫里本就是吃人的地方，武艺性子又最是刚直，这样的性子入了宫，能活过半年都是她幸运！ 继母是要武艺的命啊！ 事实上，继母的算计也确实是成功的。 宫里的腌臜事多了去了，因为习武而耳聪目明的武艺进宫没多久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被人借故下毒手。 若不是正好被陆无霜碰到，陆无霜又被武艺那哪怕直面生死，也依旧挺直的背脊莫名打动了，怕是如今武艺坟头的草都要长出三尺高了。 后来，陆无霜想了法子将武艺送出宫去。 短短三年，武艺便将自己的平武镖局做大做强，压得曾经京城镖局行业第一的武隆镖局抬不起头来。 当然，风光背后的苦楚，也只有武艺自己才知晓了。 空青和秋桑上前，向着武艺福身。 “武大掌柜。” “起来吧。”武艺道，然后冲着陆无霜眨眼：“怎么样，这两个丫头好用吧？” 颇为得意的样子。 陆无霜失笑，“空青和秋桑确实身手极好。” 若不是有空青和秋桑震慑，陆明业说不得就要想着用武力压服她了，虽然陆无霜并不是没办法解决，但麻烦不是？ 武艺朗声一笑：“您用着顺手就行，这几年我也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小丫头，不过这些小丫头习武的时日尚短，身手还不够好，待我替您调教个几年，再让她们来服侍您！” 陆无霜失笑：“我身边哪里用得着那么多人……” 倒也没再拒绝。 武艺便也就高兴了。 闲聊了几句之后，陆无霜道：“再过几日，我会带着她们一起回成都府，你……有没有想法，将平武镖局开到成都府，甚至是大安朝的每一府？” 武艺的双目顿时亮的惊人。 “娘娘……” “我已经不是娘娘了，我们是朋友，你唤我无霜便是。”陆无霜道。 武艺从善如流：“无霜，不瞒你说，自从把武隆镖局压下去之后，我这段时间还真有些茫然，不知道将来还能做些什么……” 但现在，她一点都不茫然了。 “先定个小目标，把平武镖局开到成都府去！” “等以后咱们有银子有人手了，再把平武镖局开到大安朝的每一府！” “甚至每一县！” 想想大安朝每处都有平武镖局的身影，武艺一时豪气干云。 陆无霜莞尔。 “无霜，你哪日启程回成都府，到时候我抽些人手来护送你！”武艺道。 若是可以，武艺其实是想亲自护送陆无霜的。 但她既然确定了接下来的目标，这段时日多的是事情要忙，也只能等处理好了京城的事，再另行去成都府了。 对此，武艺深表遗憾。 陆无霜微笑着点头：“既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 商量好了这件事，陆无霜也没有多待，带着空青秋桑，与武艺一起往外走。 才出了垂花门，德管家就迎了上来。 “主子，您让查的事情已经查到了……” 德管家低声说了些什么。 “哦？”陆无霜扬眉，颇有些意外的样子，“倒是没想到，不过也好……” 心情颇好的样子。 德管家将陆无霜送到了大门外。 陆无霜与武艺道别之后，带着空青和秋桑登上马车。 然后，就见着空青和秋桑递过来一只黑漆匣子。 “这是？”陆无霜疑惑地道。 空青道：“主子，这是武大掌柜让我们交给您的，她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陆无霜打开匣子。 里面装着的是平武镖局的房契地契，以及这三年来平武镖局所有的账册。 “这个武艺啊……”陆无霜摇头。 到底是将东西收下了。 武艺用这样的方式把东西送到她手上，就是怕她不收，再想还回去估计也是不能了。 罢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 但弹幕却热闹了起来。 「细思极恐……」 「平武镖局，这座宅子，宅子里的这些人，妖妃在宫里的这四年，到底都做了多少布置啊？」 「她是一入宫就在谋划着出来吧？」 「陆无烟满以为是自己逼着妖妃将身份还给她的，要是她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出于妖妃的算计，她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楼上的你想多了，以陆无烟的智商，她怕是在皇宫里被妖妃留下的坑给坑死，都猜不出来这是为什么……」 「正解。」 「……」 眼角的余光瞥到弹幕，陆无霜勾唇一笑。 也不知，她的好妹妹，如今怎么样了？ 想来，一定正春风得意吧。 …… 陆无霜回到陆家。 才进了垂花门，守门的婆子便道：“大小姐，刘公子又来寻您了……” 刘公子？ 陆无霜一时没想起来这个刘公子是何人，便只点了点头。 回到秋霜居，程氏新安排过来的赵嬷嬷连忙迎了上来：“姑娘，刘公子今日来过……” 又是刘公子。 陆无霜顿住脚步。 她努力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总算是想到了这个刘公子是何人。 四年前，陆无烟之所以要抗旨不遵，就是因为那时的陆无烟有了意中人，一门心思的要与她的意中人双宿双飞，所以才想出了那瞒天过海之计。 而那个让陆无烟宁愿绝食也要争取的，就是一个姓刘的书生。 也就是这刘公子。 任何一个人听到这里，只怕都得以为是那刘姓书生看中了陆无烟的出身，想要借着陆无烟平步青云，可四年前的陆明业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五品官而已，还远远没有帮着女婿平步青云的能力。 实际上，不是刘公子想要攀附权贵，正相反，是陆无烟看中了刘公子，自己非要对刘公子死缠烂打的。 闺阁千金对着一个清贫书生死缠烂打？ 这样的事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但放在从小就被程氏万般宠着，要什么给什么的陆无烟身上，倒也不是那么奇怪了。 那刘公子是个一心苦读以求功名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书，原本是极为不耐陆无烟的纠缠的，但在陆无霜入宫一年多之后，陆无烟却是以着陆无霜的身份与那刘公子定了亲。 也就是说…… 陆无霜的身上，还担了这么一桩亲事。 第19章 退亲 陆无霜捏了捏眉心。 她计划好了一切，出宫，什么时候离开京城去成都府，要带哪些人哪些东西…… 但她是真的完全没有想起来还有一个刘公子啊！ “我知道了。”陆无霜道。 她自然不能带着这份婚约离开京城，毕竟她往后可没打算还要回来，所以，在离开前，还得与那刘公子见上一面，将这婚约解决了才行。 陆无霜正思忖着刘公子的事要如何解决，余嬷嬷回来了。 余嬷嬷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怯懦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脸色蜡黄，头发像是干稻草一般，破破烂烂的衣裳挂在瘦得跟皮包骨一样的小小身子上，露在外面的十指上还留着冬日里生冻疮留下的紫中泛红的印子，看着极为可怜。 这定就是余嬷嬷的小侄女了。 据陆无霜所知，余嬷嬷的侄女应该有四岁多了，但这小女孩儿看着顶多也就是三岁的样子。 可想而知，这小姑娘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陆无霜道：“都解决好了？” 余嬷嬷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点头：“主子，都解决好了。” 既是如此，陆无霜便也没多问，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这小丫头虽然有个不配为人母的亲生母亲，也有余嬷嬷这样一直挂念着她的亲姑姑，往后的日子，怎么着也不会过得差了。 余嬷嬷深吸一口气，领着侄女向陆无霜跪地行礼：“主子，若不是您，这小丫头怕是活不了了！” 然后看向那小丫头。 “还不快谢谢主子大恩？” 小丫头虽然怯懦，但也听话。 “谢主子大恩。”她将余嬷嬷的话重复了一遍。 陆无霜摆摆手：“起来吧，往后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余嬷嬷给陆无霜磕了个头，然后才拉着小丫头站了起来。 “主子，这丫头长这么大也没个名字，平日里也只是被人‘丫头’、‘丫头’地唤着……” 丫头，这哪里是名字？ 这小丫头有多受忽视，由此可见一斑。 “主子，请您给这丫头赐个名字吧。”余嬷嬷道。 陆无霜略作思忖，“你对这丫头将来的期许是什么？” “奴婢只希望这丫头将来能开开心心的也就行了。” “那……”陆无霜看着那眼都不敢抬的小丫头，“正好姓余，就叫余悦吧。” 余悦。 愉悦。 余悦，余生皆悦。 余嬷嬷将这个名字低低念了两遍，拉着小丫头的手，“以后你有名字了，你叫余悦，知道了吗？” 陆无霜看着眼前的姑侄。 这世间事总是如此奇怪，从未见过面的姑姑，能将侄女当成亲女儿来疼。 而亲生父母，却能肆意伤害自己的女儿。 …… 城南。 刘家巷子。 陆无霜名义上的未婚夫刘延松，就住在这里。 既然要解决这桩婚事，自然该快刀斩乱麻。 余嬷嬷上前，抓起门环轻轻叩了几下。 “笃笃笃……” 很快也就有人来开门了。 “谁呀……” 年轻又带了些疲惫的声音响起，却在看到陆无霜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陆无霜冲着他点头：“刘公子。” 刘延松生得极为清俊，也一点不愧对他的名字，身姿笔挺一如青松，再加上身子那股文气，也难怪会招了陆无烟的眼。 此时，他怔怔地看着陆无霜，好一会儿才呐呐道：“陆小姐。”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好一会儿，刘延松才请了陆无霜二人进院子，又半掩上门，挡住来自门外的窥探的视线。 “我是来退亲的。”陆无霜开门见山。 然后，将两人当初定亲时的聘书取了出来。 刘延松顿了一会儿，才接过聘书。 他只觉荒诞不已。 被纠缠，被打动，定亲，被嫌弃，退亲…… 这几年发生的事，仿如做梦一般。 但刘延松也非纠缠之人。 许久，他自腰间取下一块用料极佳的玉佩，深吸一口气，递给陆无霜。 “这是当初定亲时，陆家给的信物，这……便物归原主了。” 陆无霜接过玉佩，原是不想多说什么的，但想想，这位刘公子明明什么错都没有，甚至什么都没做，却先是被陆无烟缠上，又被陆无烟弃如敝履，着实是倒霉。 “刘公子，你不用妄自菲薄，你没有任何不好，是陆家对不起你。”陆无霜认真地道，“与‘陆无霜’退亲，绝非你的损失，今日一别，只盼刘公子前程远大，再不为前事所扰……” 语毕，陆无霜转身离开。 刘延松怔怔地看着陆无霜的背影。 “陆无霜”想退亲，刘延松早有预料。 他只是意外于，今日见到的陆无霜，她身上那些渐渐流露出来的市侩，以及对他的嫌弃不满，就似是一夜之间尽数消失了一般。 哪怕是要与他退亲，她也始终顾着他的脸面，态度平和甚至带着愧疚，就连最后对他的祝福，也完全发自内心。 一个人，在这短短时间内，为何能有这么大的改变？ 这样的疑惑，甚至让刘延松心里那因退亲带来的苦涩与痛楚都变得微弱了许多。 直到两年后，在春闱中一举高中的刘延松作为新科状元参加宫宴，见着了伴在元景帝身边的陆贵妃，从陆贵妃的眼里看到了他熟悉不已的厌恶与嫌弃，他此刻的疑惑与不解，才总算有了解答。 …… 陆无霜把玩着手里的玉佩。 这是一枚用羊脂玉雕成了并蒂莲的玉佩，玉质极佳，但雕工却只能算是勉强可以入眼。 两枝同根而生的莲花下方分别刻着两行字。 星霜荏苒。 烟水微茫。 分别应对了陆无霜和陆无烟的名字。 这块玉佩是陆无霜和陆无烟出生之后，陆明业亲手雕的，所以这雕工才这么差强人意，差不多算是毁了一块好玉。 至于陆无烟为何会拿了这块玉佩作为她和刘延松的定亲信物，陆无霜稍稍想一想也就明白她的那点小心思了，无非是不甘心只能顶着陆无霜的名字与心上人定亲，才拿了这样一块也有着她自己的印记的玉佩做了信物。 真是…… 愚蠢，可笑！ 第20章 是这样啊！ 乾清宫。 元景帝与端王穆雁行相对而坐。 “……若不是为着替朕镇守国门，也不至于耽搁你这么多年，朕这个做兄长的于心有愧啊，”元景帝感慨着道，“现在好了，你回京了，那也该考虑亲事了吧？” 穆雁行垂眸不语。 元景帝朗声笑道：“怎么，提起亲事你还害羞了？” “皇兄怎么提起这个了？”穆雁行道。 元景帝顿了顿：“行，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的了，是母后想着你马上都二十五了还未娶妻，身边也没个服侍的人，所以让朕与你提一提……” 穆雁行沉默一阵，道：“皇兄，我这些年在战场上受了不少伤，虽看着无事，但到底留下了病根，现在既然边关用不上我，我想先把伤养好再考虑其他事，刘太医说蜀地的气候最适合我养伤，正好刘太医的父亲也在成都府荣养，所以我准备过几日启程去成都府。” “成都府？” 元景帝先是惊讶，随后拧起眉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一口气。 “小七，你是想去顺太妃的故居吧？”元景帝很是无奈的样子，“你与母后……母子之间，哪里有隔夜仇？你是做儿子的，就不能说几句软话给母后听？这些年你在边关，母后可是一直都挂念着你，你回京母后可不知道有多高兴……” 穆雁行回以沉默。 “行吧……”元景帝摇了摇头，一副拿穆雁行没办法的样子，“既然刘太医都说了蜀地最适合你养伤，那你就先把伤养好吧，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虽是无奈的语气，但元景帝分明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禀报。 “皇上，贵妃娘娘到了。” 元景帝先是允了陆无烟进来，然后看向穆雁行：“陆贵妃那里有个擅长做蜀菜的厨子，你不是喜欢吃蜀菜吗，朕既然留你用膳，自然要让你吃到你喜欢的……” 穆雁行微微颔首：“皇兄费心了。” 倒是不见有感动的样子。 元景帝早就习惯了穆雁行的脾性，倒也不以为意。 很快，陆无烟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食盒的宫女。 陆无烟向着元景帝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然后好奇地看向穆雁行。 元景帝笑道：“爱妃，这是端王，你还未见过吧？” 陆无烟在元景帝身边坐下，“臣妾进宫的时候，端王已经去了边关，确实是第一次见着端王。” 心里却是将元景帝与穆雁行拿在一起做了比较。 元景帝和穆雁行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两人的容貌却并不怎么相似，元景帝更像文太后，而穆雁行则肖似已经驾崩的先帝。 说起来，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真要论容貌气度，穆雁行还要更胜一筹。 穆雁行在边关镇守多年，身上自有一股于刀枪血火之下才能凝炼而成的硬朗，比起登基之后就流连后宫的元景帝，可不就要出色许多么？ 不过…… 仅凭帝王的身份，元景帝就能胜过大安朝的所有人了。 包括端王。 想到此处，陆无烟甚为得意。 现在，坐在帝王身侧的，是她陆无烟！ 因为心中所想，陆无烟下意识朝着穆雁行所在之处看了过去。 这一看，就与穆雁行那锐利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凌厉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人下意识心头一凉，只觉心中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这样的目光之下都变得无所遁形。 陆无烟心头一慌，颇为狼狈地挪开眼。 这位端王…… 太可怕了！ 哪怕只对视了那么一瞬间，仍让她心惊胆战，只以为自己是不是被穆雁行看透了。 但陆无烟很快就深吸一口气，竭力冷静下来。 她与端王素不相识，又岂会被他识破秘密呢？ 再三在心里告诫自己，陆无烟才勉强保持平静。 穆雁行看着陆无烟，双眼微微眯了眯：“皇兄，这是……” “这是陆贵妃。”元景帝道。 陆贵妃…… “这几年来宫里最受皇兄宠爱的陆贵妃？”穆雁行扬眉。 虽然有些意外以穆雁行的性子，怎么会问起这样的问题，但元景帝还是点了点头。 穆雁行突然道：“上次在御书房外，我与陆贵妃有过一面之缘……” 陆无烟心头一跳。 与端王有一面之缘的是陆无霜！ 她对陆无霜与端王的这一面之缘毫不知情，若是端王说起当时的情形，她要如何应对？ 会不会因此惹来端王的怀疑…… 下一刻，陆无烟就因为穆雁行接下来的话而猛然放松下来。 “不过，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穆雁行道。 元景帝有些诧异。 穆雁行并不是多话之人，怎的在见着陆贵妃之后多说了这么几句？ 正好这时宫女已经把食盒里的饭菜都摆上桌了，元景帝便将这茬儿抛开，招呼着穆雁行：“小七，快来尝尝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用了午膳之后，穆雁行就出宫回了端王府。 穆雁行作为元景帝的亲弟弟，这些年镇守在边疆更是立下了无数功劳，至少在表面上，元景帝对他是极为信重的。 就拿这端王府来说，不仅是离着宫城只有一步之遥，而且也是整个京城除了皇宫之外面积最大的宅子，其内更可谓是一步一景，极为难得。 福公公第一时间迎上来：“王爷！” 穆雁行微微颔首，正欲回屋，脚步却又是一顿：“去查一查陆家的事。” “陆家？”福公公有些疑惑。 “陆贵妃的娘家。”穆雁行道。 “是！” 福公公领了命退下。 穆雁行回院子换了身衣裳，食指在矮几上有韵律地轻轻敲击着。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穿着一袭红裙与他隔空相望的女子，今日见着的陆贵妃…… 呵。 有趣！ 也不知过了多久，福公公回来了。 “王爷，陆家……”福公公将自己查到的消息与穆雁行说了一遍，“……陆贵妃有个双胎姐姐，三岁时就送去了成都府，四年前才回京……” 穆雁行眼里闪过几许兴味。 双生姐妹。 从小在成都府长大的陆家大小姐，留在京城倍受宠爱的陆家二小姐。 在京城长大的陆贵妃，身边却有个擅长做蜀菜的厨子。 最重要的是，穆雁行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日在御书房外见着的陆贵妃，与今日见着的陆贵妃，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但她们绝非同一人！ 原来…… 竟是这样啊！ 第21章 惊不惊喜？ 处理完与刘延松的亲事，陆无霜又去了城东的宅子。 德管家迎上来：“主子，今日一早收到来了来自成都府的消息……” 陆无霜不由拧起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让人继续盯着，待我们回了成都府再行计较！” 说这句话时，陆无霜的眼里闪过厉色。 德管家连忙应了，然后送陆无霜出门。 回到陆家，才进了二门，就有程氏身边的婆子迎上来。 “大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陆无霜扬眉。 她其实更希望程氏将她先前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她在京城也待不了几日，他们彼此保持互不相干的关系也就行了，但显然程氏并不是这样想的。 若是程氏一定要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 正好，她才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正要告诉程氏呢。 想来，知道了这件事之后，程氏就不会有空再叙什么虚假的母女情了。 陆无霜道：“我待会儿就过去。” 那婆子却是一动不动，显然是得了程氏的吩咐，一定要亲眼盯着陆无霜跟她一起过去。 陆无霜有些讽刺地牵起唇，便也顺势改变了主意。 “行，那我们走吧。” 不多时，陆无霜见着了程氏。 程氏一脸欣喜地往前迎了两步，然后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屋里的丫鬟婆子很快退下。 陆无霜找了张椅子坐下，“二婶寻我有何事？” 听到“二婶”两个字，程氏心头一堵，神色哀凄：“霜儿……” 陆无霜不为所动：“二婶一定要让我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让我看你的表演的吧？” 程氏一僵。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无霜：“霜儿，我是你的母亲！我对你的关心，在你眼里难道都只是表演吗？” 陆无霜只觉好笑，“陆夫人，你只有陆无烟一个女儿，你的关心还是留着给陆无烟吧。” 程氏落下泪来：“霜儿，你还是在怪我……” 陆无霜已经不耐烦了，“如果二婶没有别的话要说，那我就先回去歇着了。” 说罢起身欲走。 程氏连眼泪都来不及擦，连忙道：“别！” 陆无霜重新坐下，也不说话，只看着程氏。 程氏算是看出来了，陆无霜是真的半点不惯着她，也不是她掉几滴眼泪就能打动得了的，无奈之下便也只能收起这副作派了。 “霜儿，我知道，因为当初的事……”程氏说到这里顿了顿，“总之，就算你对我心存怨怼，但我是你母亲，无论如何我总不会不管你的……” 陆无霜耐着性子听下去。 “霜儿，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又进宫服侍过皇上……”程氏欲言又止，“听下面的人说，刘公子昨日来寻你了，这位刘公子虽然家境贫寒，但也算有潜力，说起来也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你……” 听到这里，陆无霜都乐了。 “所以，陆夫人的意思是，我不仅是老姑娘，还服侍过皇上已非完璧之身，门当户对的人家必定看不上我，就只能配陆无烟看不上的刘公子了？” 程氏一窒。 好半晌，她才开口。 “霜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无霜再不想与她掰扯下去，“无论是我还是刘公子，在你们的眼里，都得无条件服从陆无烟的意愿？” “二婶可别忘了，当初可是陆无烟上赶着纠缠刘公子的！” 简直可笑！ 陆无霜取出刘延松还回来的玉佩，随意往桌上一丢。 “咚！” “砰！” 玉佩在桌上一路滑过，再摔在了地上，裂成两半。 程氏先是不明所以，待捡起地上的碎玉看清楚之后，这才一脸愕然。 “这是……”程氏惊呼一声，“霜儿！你竟自作主张，退了与刘公子的亲事？” 陆无霜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陆夫人，你凭什么以为，陆无烟看不上的人，我就能看得上了？” 同时在心里对刘延松说了声“抱歉”。 毕竟，陆无霜之所以退了与刘延松的亲事，并不是因为她看不上刘延松，正相反，陆无霜对刘延松的评价还相当高，只是因为陆无霜如今无心嫁人而已。 在陆无霜的心里，不是刘延松配不上陆无烟，是陆无烟配不上刘延松才对。 “霜儿，我……不是……” 程氏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无霜轻轻勾起唇，“还是说，你是觉得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好控制，所以想用这桩亲事来控制我？” 程氏面色一白。 很显然，她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陆无霜心头一冷。 幸好，她从未对眼前这人有过任何的期待，自然也就不会再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而受伤。 程氏一再的恶心她，那她也只能好好回敬一番，顺便也给程氏找些事做，让程氏不要再盯着她了。 “陆夫人，正好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程氏紧紧抿着唇，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无霜，手里的丝帕更是被紧紧揪成了一团。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不断加快。 就仿佛…… 早已预见了，从陆无霜嘴里说出来的话，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陆无霜也确实没让程氏失望。 “陆夫人成亲二十几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与陆大人夫妻感情甚笃，哪怕没能为陆家诞下男丁，陆大人也从未有过半点苛责，仍待您如珠似宝，只这一点就足以让陆夫人为京城诸多夫人所艳羡，是也不是？” 程氏心头一跳。 她想问陆无霜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却又怎么都不敢开口。 “只可惜，陆夫人这么些年，都只是活在了陆大人为你编造的美好的幻想之中……”陆无霜眼里溢出恶意，“你心目中的好夫君，早在十几年前就在外面养了外室，还有了个十岁的外室子……”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程氏猛地跌坐在地。 随即，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陆无霜。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老爷不可能在外面养外室，更不可能有外室子！” “老爷不会骗我！” “你骗我！” “你就是故意想让我难受，对不对？” 一声比一声大，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让自己相信，陆无霜所说的一切都只是随口胡诌一般。 第22章 相爱相杀 陆无霜看着程氏。 此时两人一站一跌坐，陆无霜这普通的打量，便也由此多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她似是再清楚不过，如何才能让人更为愤怒，嘴角轻轻勾起一个笑容来，眼里却是带了些让人深恶痛绝的同情。 “陆夫人这是想自己骗自己，好将如今这夫妻和睦的假象持续下去？” “若是陆夫人能一辈子这样骗着自己倒也没什么不好，可若是陆夫人不确定能骗自己一辈子……” “城北桃花巷，对外宣称是寡妇的姚氏，二婶可以去会她一会。” “也好看看，到底是我在骗你，还是你一直信赖有加的好夫君在骗你。” 程氏脸色惨白。 她想说服自己，陆无霜只是故意报复她，所以才说这么些子虚乌有的事骗她的，可心里又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陆无霜说的是真的。 “就如二婶所说，我好歹也是从二婶的肚子里出来的，所以啊，我给二婶提个醒儿，您呀，若是再不想好对策，那姚氏说不得就要带着儿子到您跟前耀武扬威来了，到时候……”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然后，陆无霜再不停留，转身离开。 「痛快啊！」 「就是这样，有仇当场就要报了嘛，你让我一时不高兴，我就让你一辈子都不痛快！」 「就喜欢妖妃这性子，恩怨分明，也不会被什么亲生父母道德绑架！」 「你们看清楚那程氏的脸色了吗？真是精彩啊！」 「那也是她活该！」 「……」 陆无霜其实并不关心程氏是什么感受，若不是程氏非得恶心她，她都不一定会把这事儿说出来。 现在好了。 程氏有事做了。 想来，直到她离开京城，程氏都不会再往她跟前凑了。 完美！ ……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接下来的这两日，程氏不仅无心处理家中庶务，一天中倒是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 少了女主人的精心操持，也就两日的功夫，陆宅里就显得有些乱糟糟的，全无从前的秩序井然。 这让陆明业大为不满。 连续两日回来后都见不着程氏的人影，尤其是这一日直到天都黑了才等到程氏回来，陆明业再也压不住心里的不悦。 “你去哪儿了？”陆明业沉着脸，“听下面的人说你这两日都是早出晚归的，什么事这么要紧，要紧到你连家里都顾不上了？” 要紧到，连他这个夫君都抛到了一旁。 若是往常，程氏一见着陆明业便会扬起笑容迎上去，再道上一声“辛苦”，可此时的程氏却脸色木然，眼神阴沉地看着陆明业。 陆明业更不高兴了：“你到底有没有说我说话？我在外面这么辛苦是为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氏打断了。 “是为了你在外面养的贱人，以及那个贱人生的儿子吧？”程氏冷冷地道，语气冷得像是夹了冰渣子。 陆明业一窒。 待反应过来程氏说了什么，他的双眼蓦地瞠圆了。 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被人戳穿了，还是被程氏戳穿的，陆明业自然是心虚的，但很快他也就敛下心虚，瞪向程氏。 “你这又是听谁胡说八道了？”陆明业怒声道，“整天就知道捕风捉影的，你也不看看京城的官眷有多少人羡慕你……” “呵！”程氏冷笑一声，“羡慕我什么？羡慕我被瞒在鼓里，做了十几年的傻子而不自知？还是羡慕我快被你养在外面的贱人蹬鼻子上脸了？” 见陆明业还要狡辩，程氏语调高高扬起：“陆明业，城北桃花巷姚氏，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或者，你是想与我一起去找那姚氏对质？” 陆明业张口结舌，终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若说在此之前，程氏还能陆明业心存期待，希望她查到的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到了现了，她也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心中的失望与痛楚，让程氏的声音显得极为尖利。 “陆明业！” “当初你求娶我时，是如何说的？” “你就是这样履行你的承诺的？” “前些年我主动提出给你纳妾，我还道你是心疼我不忍让我难过才拒绝的，原来是你早就在外面偷吃了？” “我道你是个正人君子，与其他男人不一样，原来也装了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陆明业哪里被程氏如此喝骂过，便是有心虚愧疚，这会儿也半点不剩了。 “什么偷吃，什么男盗女娼，我从来不知道你说话竟能如此难听！” “我为什么这样做，你难道不知道为何吗？” “若不是你生不出来儿子，我又岂会……” “你！” “……” 赵嬷嬷将主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满眼期待地看着陆无霜。 很显然，这是指望着陆无霜去劝上一劝。 陆无霜摆了摆手：“哦，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嬷嬷愕然。 “怎么，还要我亲自请你下去？”陆无霜眉梢一挑。 赵嬷嬷吓了一跳，连忙狼狈退下。 陆无霜轻嗤一声。 赵嬷嬷未必就不是为了她好，只不过她不需要而已。 去劝程氏和陆明业？ 呵，她亲手点的火，哪里有自己去灭火的道理？ 程氏和陆明业相亲相爱了这么多年，那就继续，嗯，用弹幕上的那些看客的话来说，是…… 相爱相杀？ 嗯，他们就继续相爱相杀下去吧。 陆无霜拭目以待。 …… 又过了两日，德管家那里递了消息过来，离京的行装都打点好了，只要陆无霜一声令下，就可以即刻启程前往成都府。 陆无霜露出笑容。 终于，可以回家了啊。 对于陆无霜来说，京城是异乡，成都府的陆家才是她的家。 她还不记事时就被送去成都府，在那里度过了她的童年与少年，也在那里被许多人真心疼爱着。 这四年来，她心心念念的，也不过是回家而已。 “告诉德管家，明日一早，我们就离京！”陆无霜道。 空青点头应下，随后出了门传信儿。 陆无霜则带着秋桑一路往着正阳门大街而去。 据秋桑所说，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就要数正阳门一带了，正阳门大街商铺林立，从珠宝古董绸缎皮货到衣裳布匹刀剪陶瓷，不管想买什么，在那里肯定都能找到。 尤其是，这几日还有从陕西一带过来的傩班表演傩舞，正阳门外每日都人山人海的。 陆无霜生于京城，却从未好好领略过京城的热闹与繁华，这次离开之后，她此生怕是都不会再回来了，离开之前自然要在京城好好逛一逛，顺便凑个热闹。 第23章 因为你好看 正阳门大街果然如秋桑所说的一般热闹非凡。 傩舞是一种具有驱鬼逐疫、祭祀功能的舞蹈，表演傩舞时会佩戴神话人物、历史名人的面具，因而有“摘下面具是人，戴上面具是神”的说法。 戴着面具的舞者，表演着略有些神秘的舞蹈，来来往往的热闹人群，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紧随其后，不时发出笑闹之声。 看起来确实像过年。 陆无霜也戴了一只狐狸面具。 白色的面具上粘了一圈白色的绒毛，还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看着倒是颇为精致，戴在脸上正好遮住了陆无霜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不点而朱的红唇以及精巧的下巴。 秋桑惊叹道：“主子，您真好看！” 陆无霜失笑：“脸都遮住了，还能看得出好看？” 秋桑连连点头：“主子的美是遮不住的！” 她也形容不出来。 但她看着陆无霜站在面前，哪怕看不到脸，也能感受到一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被吸引的风仪。 这一点，只看来往的路人都会忍不住看向陆无霜，就足以证明了。 陆无霜被秋桑逗乐了。 然后拉着秋桑一起挤进了人群。 随着人流前进，也随着人群一起笑闹，看到精彩之处，还会像个天真的小姑娘一样拍手叫好。 陆无霜觉得，这四年来，她从未像此时这般轻松惬意过。 戴上这层面具，仿佛也摒弃了她的身份，抛开了所有的顾虑，让她只是她自己。 许久之后，陆无霜才重新挤出人群。 她指着对面街上卖小食的摊子，语气轻快地道：“我想吃那个！” 倒也不是饿，就是想尝试一下。 秋桑有些犹豫。 陆无霜往人少的街边角落一站：“我就站这儿不动，不会有事的，难不成你还担心我被拐子拐走了？” 拐子只稀罕小娃娃，可不会盯上她。 秋桑被逗乐了。 又想着那小食摊子就在街对面，她随时都能留意到陆无霜这边的动静，哪怕真的有什么事，也能来得及过来护着陆无霜，这才越过人群去了街对面。 陆无霜失笑。 秋桑还真把她当小孩子看了。 等待的过程中，陆无霜注意到就在自己身边，一簇白中带粉，犹如粉团一般的蔷薇花越墙而出，微风轻轻拂过，鹅黄的花蕊轻轻颤动，看着倒也有些动人。 陆无霜轻轻拈起开着花的枝条，凑到鼻尖嗅了嗅。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上午见过这么多人间烟火，从而心情愉悦，她眼角眉梢的温柔，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能感染人心。 粉团一般的蔷薇花，以及那香甜的气息，让陆无霜的心情更好了，就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更深了些。 正是这最简单的快乐，让一片弹幕喷涌出来。 「awsl，阿伟被妖妃脸上的笑容溺死了！」 「妖妃看我，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 「妖妃离开皇宫后，明显要真实快乐得多了……」 「话说，你们看，妖妃右侧前方，那里是不是有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正盯着妖妃瞧？」 注意到这条弹幕，陆无霜下意识抬头，朝着右前方看了过去。 不远处，确实有一名男子。 男子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面具只能遮住他的半张脸，因这面具的存在，让人难以窥得男子全貌，但仅凭下半张脸以及那双如寒星一般的眼睛，也足以让人看出此人容貌气度必定都极为不俗。 唯一让人可惜的是，男子许是不良于行，此刻正坐在素舆之上。 素舆…… 就是未来的看客们口中的“轮椅”？ 倒是挺形象的。 也不知这名男子是不是真的在看陆无霜，总之陆无霜看过去的时候，正好与男子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两人都是一怔。 就在这时，陆无霜留意到男子的素舆不知为何竟是倒退了些许，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从路边退到了路中间，偏偏这时人群又簇拥着表演傩舞的舞者往回涌了过来…… 竟也莫名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冷之感。 等陆无霜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出现在了男子的身后，将他推到了路边上。 男子回过头，眼里略有些疑惑，仿佛在问，陆无霜为何要帮他。 陆无霜沉默。 “也许……”她斟酌着道，“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就如秋桑所说的，遮不住的好看。 要说起来，陆无霜有两大爱好。 美食。 美人。 生活已经够苦的了，吃点好吃的，看点好看的，才能在苦中品尝到几分甜。 这下轮到男子沉默了。 他显然没想到，陆无霜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陆无霜一时来了兴致，红唇一勾：“怎么，以前没人这样说过吗？” 男子想了想，点头。 还真没有。 “那现在有了！” 陆无霜笑了起来，声音如那迎风的风铃一般清脆悦耳，让人听到了也不由跟着心情飞扬。 “你同行的人呢？”她问。 男子既然不良于行，总不可能是独自坐着素舆出门的。 话才问出口，就见着一名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蓝衣、戴着同样银色面具的男子正越开人群朝着这边走来，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喊。 “七哥！” “七哥！” 很显然是来寻坐素舆的男子的。 正好，秋桑这会儿也买好了小食，正在寻陆无霜呢。 陆无霜朝着素舆上的男子挥了挥手：“你的同伴来了，那咱们就再会吧！” 她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应该是再不相会才是。 当然，这些就不必与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说了。 “主子，您方才……” 秋桑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 “无事，日行一善。”陆无霜从秋桑手里接过小食尝了一口，笑眯了眼，“好吃！” 享受了美食，也看过了美人，陆无霜此刻的心情极好。 “好了，今天也逛得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回去吧。”她道。 明日就要启程回成都府了，今日该好好休息才是。 主仆俩转身离开。 陆无霜没有看到的是，一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之中，素舆上的男子才收回了视线。 “七哥！” 蓝衣男子好不容易才挤过人群来到穆雁行的跟前。 “七哥，你等急了吧？”他赶紧推着素舆往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直到远离了人群，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放松下来，就发觉穆雁行似是格外的沉默。 明明看着与往常一样，但不知道为何，男子就是觉得，穆雁行这是在…… 生气？ 气他来得太晚了？ 总不能，是气他来得太早了吧？ 第24章 我不欠你！ “七哥，你怎么了？” “我来晚了，你生气了？” “我也没想到今儿会有这么多人，这不是被耽搁了吗？” “好好好，是我错了，不该出什么馊主意，让你提前适应一下坐素舆的感觉，免得养伤期间不习惯……我错了还不行吗？” 在男子的求饶声之中，穆雁行自素舆之上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顿住。 他看向殷拾意，“你觉得……我好看吗？” 殷拾意愣住。 就，挺意外的。 他的七哥，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顶着穆雁行那灼灼的目光，殷拾意硬着头皮道：“七哥这问的是什么话，谁不知道七哥貌比潘安、丰神俊朗、英明神武、文武双全……” 穆雁行目光凉凉：“说人话。” “好看！”殷拾意大声道。 穆雁行闻言，微微勾起唇。 哪怕他戴着面具，也足以让殷拾意看出来，他现在的心情极为不错。 这…… 谁能告诉他，他的七哥到底怎么了？ 殷拾意只觉心慌慌的。 穆雁行的话还没说完呢。 “那……”他盯着殷拾意，“以前为何没有人这样说过？” 殷拾意又是一愣。 以前没人说过？ 说他长得好看？ 殷拾意觑了穆雁行一眼，悄咪咪道：“那个……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不敢？” 端王。 保卫大安朝的战神。 重点是，天生一张冷脸，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笑上一次，看人一眼都能让人从头冷到脚。 这样的一个人…… 谁敢在他面前说他好看？ 见穆雁行没有要生气的意思，殷拾意大着胆子道：“七哥，也就只有我这种从小与你一起长大的人，才能顶得住你的冷眼了！” 穆雁行睨他一眼。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眼，殷拾意愣是从中体会到了来自穆雁行的鄙视。 殷拾意“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七哥！” “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除了我，还有谁能顶着你的冷眼往你跟前凑吗？” “那个人是谁！” “是谁？” “……” 穆雁行看他一眼：“养过狗吗？” 殷拾意一懵，然后摇头。 “狗子闻到主人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跟你的反应一模一样。”穆雁行道。 殷拾意：…… 合着，他是狗？ …… 陆无霜半日的好心情，在看到守在二门上，明显是在等她的程氏时被打破了。 “霜儿！”程氏唤住她，“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她的声音里还有些抱怨。 陆无霜是真的不明白，程氏是怎么做到这样若无其事的与她说话的？ 陆无霜不耐与程氏继续说什么，“二婶若是无事，那我就先回房了。” 一听这话，程氏便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不悦，捏着帕子道：“霜儿，我有点事想与你说，你能到我房里一趟吗？” 陆无霜打量了程氏一番。 因为被她捅出来陆明业养外室，还有个外室子的事，又与陆明业可是大吵了一架，程氏这几日都气得夜不能寐，气色自然也极差。 陆无霜本以为，程氏怕是恨死她了，但此时程氏看向陆无霜时，眼里却有些期待。 这倒让陆无霜有些好奇，程氏到底要与她说些什么了。 左右也无事，那便听听吧。 陆无霜于是冲着程氏点了点头。 程氏心头一松，带着陆无霜去了主院的正房，才一进屋就将屋里的丫鬟婆子都打发了出去。 她抓着陆无霜的胳膊，急切地道：“霜儿，你是如何知道那个贱人的事的？” 说到“贱人”二字，程氏可谓是咬牙切齿。 可想而知，此时那外室姚氏若是出现在程氏的面前，她定是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两口的。 陆无霜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氏。 “二婶这副模样，可一点都不体面啊……” 程氏是个好脸面的人，当初陆无霜刚刚被接回京城时，言行举止可没少被程氏嫌弃，动不动就拿“体面”二字说事。 现在嘛…… 呵。 程氏的面皮微微抽动，眼里陡然就落下泪来：“霜儿，我与你父亲二十几年夫妻，没想到只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那个外室子都十岁了！” “他这是把我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话说到这里，程氏殷切地看着陆无霜。 “霜儿，母亲如今只有你了！” 只有你。 这三个字无疑很能打动人。 若是心肠软一些的人，此时只怕已经与程氏抱头痛哭了。 但陆无霜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氏，“二婶，您又记错了，我只是您的侄女而已，您应该说您只有宫里的陆贵妃了。” 程氏的哭声一窒。 “霜儿！” 她没想到，陆无霜竟真的能无动于衷。 “如果二婶只是想对我说这些，那我就先回去了。”陆无霜站起身。 程氏一着急，紧紧攥着陆无霜的手，也不敢再兜圈子，以最快的速度说明了自己的用意。 “霜儿，你在宫里待了四年，能被皇上独宠成为贵妃，定是……” 话还没说完，陆无霜那如刀剑一般逼人的目光就看了过来。 程氏只觉心头一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她的心狠狠攥成了一团，让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她心头大骇。 哪怕陆无霜已经再三强调过，她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只能任人揉捏的陆无霜了，但在程氏心里，她其实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这是第一次，她再清楚不过的意识到，如今的陆无霜，她拿捏不住。 “定是什么？”陆无霜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在宫里待了四年，又成为了被皇上独宠的贵妃，所以定是精通各种手段，可以轻而易举的就帮你解决掉那个外室和她生的儿子？” 一听这话，程氏便也暂时将心里的畏惧压了下去。 “霜儿，你一定能帮我解决了那贱人和她的儿子，对不对？”程氏明明还含着泪，但眼里却交织着痛恨疯狂与期盼，“只要没有了那贱人和她的儿子，你父亲一定会像从前那样待我好的，我们一定能像从前那样恩爱的！” 陆无霜却没有任何动容。 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 她拂开程氏的手：“二婶与其寻我，倒不如进宫寻了陆贵妃，那可是受皇上独宠的贵妃娘娘，解决这么一个小人物，那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程氏却是死死攥住陆无霜的衣袖不肯松手：“霜儿，烟儿才进宫短短数日，只怕连宫里的情况都尚未摸清楚，我又怎能此时拿这种事去烦她呢？” “那就没办法了。”陆无霜淡淡地道：“这是二叔二婶房里的事，不该我这个做侄女的管。” 程氏红着眼：“霜儿，我是你亲生母亲啊，便是从前对不住你，可我已经知道错了，往后也定会好好补偿于你，你怎么就不能帮帮我呢？” 陆无霜不欲与她再多言，转身便要走。 程氏想要再去抓陆无霜的衣袖，却被陆无霜躲开，眼瞅着陆无霜就要踏出房门，她也不知道怎么的，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霜儿，你不是想与我撇清关系吗？” “只要你帮了我这一次，就当是你偿了我对你的生恩了！” 话说出口，程氏就后悔了。 但后悔之余，她又忍不住满眼期待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蓦地笑了。 她再一次庆幸。 庆幸自己早就对程氏这个生母没有任何的期待。 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再为她所伤。 程氏却以为陆无霜的笑意味着她应下了此事，三两步跑上前，紧紧握住陆无霜的手，急切地道：“霜儿，你同意了是吗？” 陆无霜侧过身，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程氏一番。 然后，她伸手，将程氏握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将那只手用力拂开，冷眼看着程氏为此而一个踉跄。 “霜儿，你……” 程氏面色惶然。 陆无霜一手拂过衣袖，仿佛挥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她道：“陆夫人，你对我的生恩，以及那短短三年的养恩，早在四年前你逼着我入宫，以及这次你又让我与陆无烟再次交换身份时，就已经耗尽了……” “我……” “不欠你！” 语毕，陆无霜转身大步离开。 她走得毫不犹豫，甚至是带着坚决。 此一去，那些过往，便彻底被她摒弃！ 第25章 离京 翌日。 陆无霜一大早就醒了。 余嬷嬷捧了衣裙送到床边：“主子……” 见陆无霜的目光在衣裙上停留了片刻，她连忙又补了一句：“您放心，这是您带回来的衣裳！” 陆无霜颔首，然后由着余嬷嬷服侍着起身。 既然要离开了，自然不需要拿陆家的一针一线。 陆无霜带回来的衣裳都是德管家准备的，不仅极为合身，用料与技艺都极为讲究，余嬷嬷选的一身红色的裙裳，更将陆无霜衬得容色无双。 空青和秋桑早已将行李收拾好了。 主仆几人的随身衣裳细软，加起来也不过几个小小的包袱而已。 “我们走吧。” 陆无霜面上带笑。 一脸憔悴的程氏带着丫鬟匆匆赶过来时，陆无霜几人正要出二门。 “霜儿，你这是要做什么？”程氏又惊又怒。 陆无霜淡淡道：“二婶，这几日多有叨扰，今日我便回成都府了，二叔那里就劳烦二婶代为转达……” 程氏只差没晕过去。 陆无霜不只一次说过她要回成都府，但程氏和陆明业都以为这是陆无霜与他们置气，根本没放在心上。 京城离着成都府可谓是千里迢迢，他们怎么会相信陆无霜一介女子，敢孤身回去？ 可现在…… 程氏越发心慌。 陆无霜不欲与程氏多说：“二婶，咱们就此别过。” 话说完，陆无霜再不停留，带着余嬷嬷几人迅速往外走。 “霜儿！” “霜儿……” 程氏连唤了几声，却得不到陆无霜任何的回应。 本就憔悴的程氏看着更是憔悴了。 她不明白，为何她与亲生女儿，竟走到了这一步？ 她还想追，身边的嬷嬷却匆匆走了过来。 “夫人，宫里来人了，贵妃娘娘请您和大小姐一起入宫……” 对了！ 烟儿！ 她还有烟儿！ 她原本是不想给陆无烟添麻烦的，但现在既然陆无烟让人请她入宫，她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程氏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换了身衣裳就匆匆随着宫里来人进宫。 踏进凤华宫正殿，一见着陆无烟，程氏的眼泪就再忍不住。 “烟儿！”程氏泪水涟涟：“你一定要给母亲做主啊！你父亲竟然在外面养了外室，还有个已经十岁的外室子，他这些年，都在骗我啊！” “烟儿，母亲只有你了……” 她沉浸在内心的痛苦与愤怒之中，一心只想着让陆无烟替她做主，并没有注意到，陆无烟没有在她身后见着想见的人，一张脸迅速变得扭曲起来。 “陆无霜呢？”陆无烟紧紧抓着程氏的胳膊，“陆无霜怎么没来？” “我不是说让你带着陆无霜一起进宫的吗？陆无霜人呢？” 最开始还压着声音，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却是再压不住心里的愤怒了。 程氏愕然抬头。 到这时，她才发现陆无烟的不对劲。 “烟儿，你怎么了？”程氏连忙拭净了眼泪道。 “我问你陆无霜人呢！”陆无烟突然暴怒。 程氏一僵。 她没想到陆无烟会这样与她说话。 但陆无烟毕竟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女儿，程氏便也很快压下这点异样，连忙道：“烟儿，霜儿她回了成都府，她……” 陆无烟没容程氏将话说完，“你说什么？陆无霜回了成都府？” 她狠狠掐着程氏的胳膊。 程氏受不住，惊呼一声：“烟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姐姐因为你们两次互换身份的事与我离了心，又把自己过继给了你大伯和大伯母，出宫之后就铁了心的要回成都府……” 陆无烟一阵恍惚。 她与陆无霜换了身份也不过短短数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最重要的是，陆无霜走了！ 她恶狠狠地瞪着程氏，就如程氏是她的仇人一般：“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人都看不住！” 程氏怔怔地看着陆无烟。 她只觉自己在做梦。 要不然…… 她从小呵护疼爱着长大，甚至为之不惜两度牺牲陆无霜的烟儿，怎么会对她说这种话呢？ “烟儿……”程氏喃喃地道。 便是知道陆明业养外室，有外室子，她承受的打击都不如此刻这样大。 陆无烟这时也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她压下心中的戾气，深吸一口气，勉强冲着程氏露出一个笑容：“母亲，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我只是，我只是在宫里过得太难了，才一时没忍住冲着您发了脾气，您别生我的气……” 话未说完就已经“呜咽”哭出了声。 最开始时还只是假哭。 但想到自己进宫数日，没有得到想要的荣宠不说，还发现自己这个贵妃竟真的只有个名头，元景帝心中另有所爱，现在竟还被水芸那个贱人泼了一盆不知道要如何洗清的脏水，陆无烟一时悲从中来，真的哭了起来。 她被骗了！ 她被陆无霜骗了！ 若是早知这贵妃不过是个幌子，她又岂会处心积虑的进宫？ 程氏又哪里舍得生陆无烟的气。 哪怕先前那一瞬间有些寒心，这会儿听陆无烟这样说，便也只剩下心疼了。 “烟儿，你别哭了，发生了什么事与母亲说说……” “烟儿，咱们母女的命怎么都这么苦啊……” 说到后来，母女俩抱头痛哭。 …… 陆无霜几人先去了榆钱胡同。 德管家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不像陆无霜这里行李都收拾不出什么来，榆钱胡同这里，要跟着陆无霜一起去成都府的丫鬟婆子小厮加一起都有快五十人了，光是行李都装了近十辆马车。 德管家迎上前来，笑眯眯地道：“主子，大家都准备好了……” 只待陆无霜一声令下，便可立即动身。 无论是德总管还是这宅子里的人，都是无处可依的苦命人，好在，还有主子可以给他们一个栖身之所，是以众人的眼里都有着期待。 陆无霜扫了一眼，便也轻轻勾唇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走吧。” 她这一发话，等在这里的众人顿时就动了起来。 虽然人多，却有条不紊。 余嬷嬷这时才找到机会与德管家说话。 “德公……” 话开了个头就意识到不妥，将剩下的那个字又咽了回去。 德管家冲着余嬷嬷笑：“好久不见。” 余嬷嬷一时感慨不已。 往后叙旧的功夫多的是，两人便也没再多说。 一行超过二十辆马车，一路浩浩荡荡地出了西直门。 武艺已经领着平武镖局的一众镖师等在这里了。 “无霜，你来了。”武艺笑着迎上来，“安排了三十名镖师，其中还有两名总镖头护送你去成都府，路上有什么事你只管招呼他们一声，我已经交代过他们了……” 陆无霜在武艺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 “你啊……” 有些无奈。 平武镖局是京城最大的镖局不假，但一下抽出三十名镖师，这也定是极限了。 但陆无霜也没有拒绝武艺的好意。 果然，武艺明显笑得更开心了。 陆无霜和武艺都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只略说了几句，便开始道别。 “那，我们就在成都府见吧。”陆无霜道。 武艺点头。 知道很快就能再见，她倒也没有那么不舍了。 在武艺的目送下，陆无霜一行人登上马车，在镖师们的护送下，缓缓离开了京城。 第26章 意外 京城到成都府，路途极为遥远，全程三千多里。 离开京城，再出了北直隶，过山西、陕西，才能最终抵达四川。 这么远的距离，而山西陕西等地不仅多山林，还历来有匪患，这样走上一趟，是有着一定的危险性的。 也是基于此，陆明业和程氏才总是将陆无霜所说的要回成都府当成是儿戏。 可他们却没想过，四年前他们让人去接陆无霜时，可也没派多少人手，陆无霜不也一路到了京城？ 如今，也不过是再走一趟而已。 比起四年前进京时的忐忑，现在的陆无霜是回家，心情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她掀开车帘，只觉目中所见的一切皆是美景。 秋桑有些好奇地道：“主子，您不着急吗？” 陆无霜还没说话呢，秋桑就已经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主子，京城离着成都府快四千里呢，我们一日大概能走两百里，那也得大半个月才能回到成都府……” 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若是路上遇到天气不好不能赶路，还得更长时间。 “主子不是四年没回成都府了吗，怎的半点不见焦急之色？” 陆无霜失笑：“四年都过来了，又何必在乎这大半个月？与其这样掰着指头数日子，倒不如咱们慢慢悠悠地走上一遭，好好看看沿途的风景，毕竟，往后咱们就不太可能再走这条路了……” 空青和秋桑一听，也是。 陆无霜轻轻笑了笑。 这四年，她在宫里过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险象环生，但她并不会因为过去这四年的经历而沉浸在苦难带来的绝望之中，甚至再感受不到生活的美好。 她如此努力的活下来，可不是为了余生都被过去影响，再不得欢颜的。 往后啊…… 她，和身边的人，都要事事如意！ …… 一连十几日，陆无霜一行人的行程极为顺利。 “主子，如今行程过半，即将抵达山西和陕西交界之处……”德管家道。 德管家确实是管家的好手。 自从知道陆无霜要回成都府，德管家便将这一路上每一个驿站的位置都牢记于心，对所有的行程进行了极为严密的规划，哪一日赶多少路，在哪里歇脚，都计划得清清楚楚。 事实证明，德管家的规划是极有必要的，这十几日以来队伍按着德管家的规划一路前行，既不会走得太快让陆无霜劳累，又不至于走得太慢平白耽搁了时间。 陆无霜颔首：“有德管家在，我倒是什么都用不着操心了。” 德管家极为自豪：“主子，有奴才在，若是还要让您来操心，那就是奴才的失职了！” 陆无霜摇了摇头：“德管家，如今已不是在宫中，你不必以‘奴才’自称。” 德管家朝着陆无霜深深一鞠躬：“若不是得了主子垂怜，奴才早就是该死之人，既然是主子给了奴才一条命，那奴才就是主子一辈子的奴才！” 陆无霜叹息一声。 在宫里的身不由己，让她对那些与她有着相同处境的人的遭遇感同身受，所以她才会想了法子将武艺以及德管家送出宫。 在她看来，既然重获自由，便该去过自己喜欢的日子，而不是仍在她跟前为奴为婢。 德管家笑眯眯地道：“主子，奴才知道您是好意，可奴才和留下来的这些人，本就是无家可归之人，若是连您也不要我们了，那我们还能去哪里？” 主子在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归处。 “我说不过你。”陆无霜无奈道。 德管家这才说起了正事。 “主子，山西和陕西历来多匪患，尤其是两地交界之处匪患更是严重，虽然咱们此行带了三十名镖师，但也不得不防……” 陆无霜拧起眉头：“匪患？” 德管家点头：“这两年山西陕西多天灾，朝廷赈灾又……不少百姓吃不饱饭，便也只能落草为寇，靠着打劫往来的行人商队为生，三两年下来，倒是成了大患……” 陆无霜嗤笑一声。 可以想象。 毕竟…… 元景帝把他的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后宫妃嫔身上，又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管赈灾这种事？ 德管家道：“好在，这一带虽然匪患多，但这些匪寇也都是看碟下菜的，咱们人多，练家子也多，一般的匪寇不敢招惹咱们，能招惹咱们的那些，也不会为了财物与咱们拼命，到时候舍些财物也就是了。” 陆无霜自然相信德管家的判断。 “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德管家安排了。”陆无霜道。 德管家应了一声，便自去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就如德管家所说，第二日，一行人便沿着官道来到了山西与陕西交界之处。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提高警惕，尤其是三十名镖师，手都放在了腰间，确保发生状况时能第一时间抽刀而出。 好在，直到这一日天色渐暗，一行人进了陕西境内，也没出什么事。 众人都不由得在心中庆幸。 德管家估摸了一下路程：“此处离着驿站约有三十里，加紧了赶路，半个多时辰也就能到了……” 振奋之下，众人赶路的速度都快了起来。 但意外还是在大家都以为不会有意外的时候突然发生了。 “锵！” 往前走出不到五里路，陆无霜耳边突然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声音…… 像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陆无霜正待出声提醒，车队已经在前面镖师的示意之下停了下来，紧接着，二十几名镖师将陆无霜乘坐的马车团团护了起来。 车队这一停下，前方金铁交鸣的声音便变得清晰起来了。 最开始时还能听到多人交手的动静，但交手双方显然有一方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了只有寥寥数人交手。 陆无霜斟酌一番：“我们跟上去看看。” 倒不是她逞强。 眼下天色已经将黑，他们这么多人不可能露宿这荒郊野外，而前方又是他们一行的必经之路，无论交手的双方谁胜了，他们都是要与之打照面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根据他们听到的交手双方的动静可以断定，陆无霜等人是占了人数上的优势的。 陆无霜不可能拿自己人的性命开玩笑。 两名总镖头略作犹豫，便选择了听从陆无霜的吩咐。 包括两名总镖头在内的二十名镖师打头阵，剩下十名镖师则牢牢护在陆无霜的马车四周，拐过前面的一个弯路，眼前豁然开朗，交战双方的情况也被陆无霜等人尽收眼底。 前方十余丈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车帘被撩了起来，车里坐着一名男子，但因为天色的原因，倒是看不清男子的容貌。 而在马车之外，一名看年纪顶多二十五六，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男子提着正淌着血的剑，与几名以黑巾蒙面的黑衣人对峙着。 目光再往下移…… 马车前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约有二三十名生死不知的黑衣人，浓烈的血腥味顺风飘来，令人作呕的同时，也让人一阵触目惊心。 若是看得再仔细一些就能发现，这些倒下的黑衣人并非伤于同一人之手，有的要害之处有着狰狞的剑伤，有的却是被一箭贯胸。 再数一数，被一箭贯胸的起码有十之六七。 陆无霜看向前方的马车。 所以…… 这大部分的黑衣人，都是死伤于马车之中的男子之手？ 第27章 留疤可惜了 德管家这时来到马车旁，低声道：“主子，这些不是山匪！” 陆无霜点头。 山匪多是些走投无路之人落草为寇，武器顶多也就是家里的砍柴刀、锄头之类，便是有弓箭也是自制的，与其说是山匪，倒不如说是走投无路的乌合之众。 可这些黑衣人却是不同，无论是倒下的还是仍站着的，个个都手持雪亮的刀剑，身手只怕也个个都不输护送陆无霜一行的这些镖师。 这样的人，又岂会是山匪？ 也不知，那马车中的男子究竟是何身份，竟然引得这么多黑衣人前来追杀。 陆无霜思忖间，那仅剩的几名黑衣人许是自知不可能达到目的了，竟是抛下对手转身就想逃。 也不知是不是觉得陆无霜等人这边虽然人多，但都是软柿子，好几名黑衣人都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陆无霜低喝一声：“拿下！” “是！” 三十名镖师轰然应道。 平武镖局的每一名镖师，其身手都是经由武艺亲手考核过的，每一人都绝非庸手，遭遇这样的亡命之徒众人都不敢大意，一拥而上之下，那几名黑衣人没有任何意外的被拿了下来。 当然，这些镖师毕竟只是镖师，并不习惯出手就要人命，倒是将几名黑衣人的命都留下了。 “陆小姐，这几人……” 两名总镖头前来请示。 陆无霜略作思忖：“交给那两位公子吧。” 他们要这些黑衣人无用，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两名总镖头于是带着人押着几名黑衣人，将之交到了持剑男子手里。 “多谢各位拔刀相助。”男子咧嘴笑，便是这天色昏暗，那一口白牙仍十分显眼，“虽然发生了一些意外，但在这荒郊野外的能够相逢也是缘分，不知各位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不如留个地址，将来我家主子也好报答各位一二……” 两名总镖头都不由沉默。 这人…… 身手比他们这些走镖的还要强出不知道多少，但怎么就是个话唠呢？ 两名总镖头一人姓林，一人姓李。 林总镖头朝着男子抱拳：“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公子原也无需我等出手，这‘报答’二字实在是让我等汗颜……” 略作交涉之后，两位总镖头领着人回到车队之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此处离着德管家规划好的驿站还有二十来里地，众人半点不敢耽搁。 车队很快便重新前行。 路过前方那辆马车的时候，陆无霜忍不住轻轻掀起侧边的车帘看过去，却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直到一名镖师经过，手里火把发出的火光照进马车之中，才让陆无霜看到了一双持弓的手。 一双，修长，却又充满力量的手。 其中右手的手背上，还有着一道殷红的伤口。 陆无霜顿了顿，唤了德管家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德管家有些诧异，但很快应声退下。 不多时，德管家捧着一只匣子来到持剑男子跟前。 “这是？” 持剑男子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匣子，有些疑惑。 德管家斟酌了一番措辞：“这是我家主子送给两位的伤药……” “我家主子说……” “马车里那位公子，那么好看的一双手，留下疤就可惜了……” 持剑男子瞠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德管家很快就跟上了车队。 持剑男子抱着药箱，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边笑一边回到了马车旁。 “主子，这是方才那位小姐送您的伤药，说是……” 话说到这里，男子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说是，您长了那么好看的一双手，若是留疤就可惜了……” 说完，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似是忍无可忍，马车里传来一声怒斥。 “闭嘴！” 才可算是安静下来。 被训斥之后，持剑男子纵是还想笑，到底不敢这样明目张胆了。 他想着，他主子这般的人物，又岂会在意手背上的那点小小伤口？ 于是思忖着这药箱要如何处置。 便在这时，马车里的男子再一次开口。 “把药箱拿进来。” 持剑男子傻傻地将药箱递了进去，等马车里的男子接过之后，他这才反应过来。 咦！ 不对呀！ 像主子这样的硬汉，只是手背上被划了一条小口子而已，不快点处理伤口都快愈合了，怎么可能用得上这药箱？ “主子……” “您要这药箱有何用？” “不会真是为了不留疤吧？” “哎，不是，主子，我们自己不是有药箱吗？” “难道是我们自己的药箱没有去疤的药？” 马车里的男子沉默了一瞬。 “闭嘴！” …… 半个时辰后，陆无霜一行才摸着黑抵达了驿站。 吃过饭又简单洗漱一番，众人便都歇着了。 好在虽然遇到了点意外，但众人倒也并没有被惊着，因而这一觉众人睡得都还颇为不错。 第二日一早，陆无霜用早膳的时候，德管家来了。 “主子……”德管家压低了嗓音：“奴才进城打探了一番，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议论昨晚的事……” 虽然昨日的事发之地在二十多里之外，但那是进城的必经之路，这一上午过去了，不可能没有任何人经过那里进城，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看来，昨晚的事发之地，早就被人处理好了。 陆无霜想起马车里那个看着有些沉凝的身影。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要再打听了。”陆无霜道。 德管家应声退下。 用过早膳后，一行人并未在驿站多逗留，又再次启程。 好在，接下来的行程，再未遇到任何波折。 十日后的下午，当太阳给车队拉出斜长的影子时，陆无霜终于远远看到了成都府城的城楼。 对于陆无霜来说，这是午夜梦回之地。 在宫里处境艰难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在成都府的那些快乐无忧的时光，想起每到开始做饭时，空气之中流淌的属于番椒的辛辣气息。 这些，都是陆无霜无法忘却的美好记忆。 时隔四年再次回到这里，她的心里难免有几分激荡。 车队很快就到了城门外。 进城的人以及车马不少，但由二十多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却是并不多见，一行人在许多人的瞩目之中进了城，再一路往了位于城西而去，最后停在了陆家祖宅之外。 空青上前叩门。 门房是陆家多年的老人了，见着空青这张陌生的脸，原本还有些莫名，直到看到陆无霜从窗口看过来的那张脸，才惊呼一声。 “大小姐！” 脸上的惊喜刚要绽开，就又猛然僵住，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陆无霜眉头微微一拧。 由着空青和秋桑扶着下了马车，她看向门房：“发生何事了？” 门房看着陆无霜，欲言又止。 见从他这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陆无霜干脆也就不再问了。 “德管家，余嬷嬷，你们带着人去安置下来。” 吩咐完，带着空青和秋桑越过门房，径直朝着内宅走去。 陆无霜在陆家祖宅生活了十三年，对于这里，她熟悉得闭上眼睛走也不会出错，一路脚步匆忙，很快就在一众丫鬟婆子惊愕的目光下踏进了主院。 紧接着，尖锐刻薄的声音就这样传进了陆无霜的耳中。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我也就摊牌了……” “和离的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仅要和离，玥姐儿也要留在我们赵家，玥姐儿姓赵，断没有给你们陆家的道理！” “你们与其找我要个说法，倒不如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陆家大小姐从小在你们家长大，按说有着这样的情分，她怎么着也该站在陆芸那边才是，可偏偏她就站在了我们家这边……” “都道你们陆家厚道，待侄女如亲女，现在看来，传言也不实啊！” “依我看呐，陆家大小姐就是看透了你们的真面目，这才……” 话未说完，门帘被人高高掀起，春日微寒的风猛地灌进大张的嘴里，让这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咳咳咳咳……” 长了一副刻薄相的妇人正剧烈咳嗽着，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位不知名的夫人，您对陆家大小姐的心思这么清楚，莫非……” “您是陆家大小姐肚子里的长虫？” 声音很平静。 却又透着一股子难言的隐怒。 就如平静的海面之下，隐藏着汹涌的湍流。 第28章 我就是陆家大小姐！ 袁氏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听到这话，怒而朝着声音来处瞪了过去。 便见着，门口处，一名年约双十，穿着一身红裙的女子正抬脚进屋，随着她的动作，裙摆上绣着的粉白的牡丹便也跟着悄然绽放，将女子身上的气度与风华展露无遗。 很快，女子来到屋子中央，她微微扬起下巴睨向袁氏。 明明是盛气凌人的姿态，但因为是出现在这女子的身上，便半点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仿佛…… 她本该如此。 袁氏原本满心的恼怒，在看到陆无霜之后，那点恼怒却是再提不起来了。 陆无霜冲着袁氏微微勾了勾唇：“这位夫人不说话，这是默认了你是陆家大小姐肚子里的……” “住口！”袁氏忍无可忍：“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还将她比作了那等恶心之物！ “你不知道我是谁？”陆无霜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 “你……” 袁氏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堵了回去。 “我就是你口中的‘陆家大小姐’。”陆无霜道，“我这个正主都不知道的事，这位夫人反倒是知道，说您是我肚子里的长虫尚且不合适，应该说您是犯了癔症胡言乱语才是！” “你，你……” 袁氏一时张口结舌，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一时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形。 也是到这时，屋里的陆家众人才惊呼出声。 “霜儿！” “霜儿！” “大妹！” “阿姐……” 几个不同的称呼掺杂在一起，让陆无霜的眼眶莫名酸涩。 历经四年，她终于回家了。 这回家之路，着实有些艰难。 不过…… 在与家人叙旧之前，还得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陆无霜看向袁氏：“这位夫人先前口口声声陆家大小姐如何如何，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不如您把先前的那番话再说上一遍？” 袁氏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 明明她说的都是实话，但在陆无霜这目光的注视之下，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倒显得她心虚似的。 袁氏一时恼怒非常。 陆无霜却是不再理会她：“我今日刚回来，要好好与家里人说说话，既然这位夫人无话可说，那就先请回吧……” “当然，这件事可还没完，改日，我这个当事人一定登门拜访，好好与您叙叙旧！” 最后三个字，说的意味深长，也让袁氏听得一阵胆战心惊。 气，气不起来。 怒，不敢。 这就是袁氏现在的心情写照。 明明她还有很多话要说，很多疑惑没得到解答，但被陆无霜一眼看过来，愣是一个字没敢多说，被陆家的婆子“搀”着离开了。 不相干的人离开了，陆无霜这才转身，冲着坐在上首的祖母杨氏盈盈一拜。 “祖母，我回来了。” 杨氏看着陆无霜，哪怕先前心中有再多的疑惑与埋怨，此时也忍不住落了泪，她上前几步，一把搂住陆无霜：“霜儿啊……你好狠的心……” 感受着杨氏心里的复杂情绪，陆无霜没急着发问，只轻轻拍着杨氏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杨氏总算是平复下了情绪。 陆无霜于是看向屋里的其他人。 “大伯母。” “大嫂二嫂。” “芸儿……” 她与众人打招呼。 众人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的大伯母周氏望着她，欲言又止：“霜儿，你……” 从先前听到的，来自袁氏的只言片语，陆无霜也知道定是发生了某些她不知道的事，杨氏等人这奇怪的态度也是由此而起。 扶着杨氏坐回去，陆无霜挨着杨氏坐下。 “祖母，大伯母……” “先前那是何人？您为何能容忍她在咱们家里大放厥词？” “她提到了我，这里面又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们为难的事吗？” “……”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杨氏等人都有些懵了。 但很快，杨氏和周氏就反应了过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霜儿是咱们从小看到大的，绝不会做那等事！” “好个袁氏，好个赵家，竟敢编造这样的瞎话出来！” “若不是霜儿正好回来了，咱们非得上了她的当不可！” “……” 屋里的都是与陆无霜最为亲近之人，哪怕陆无霜没为自己辩解一句，她们都毫不怀疑地相信了陆无霜的话。 尤其是陆芸。 她紧紧抓着陆无霜的手，仿佛是抓着什么救命的稻草一般。 “阿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是你……” 过了好一会儿，待众人平复下情绪，陆无霜才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一听，就叫她怒火中烧。 陆无霜被迫进宫之后，不仅自身难保，也唯恐与陆无烟交换身份之事泄露出去，从而牵连到成都府这边，是以这四年再未与杨氏等人联系过。 她能想象到，杨氏等人四年收不到她的只言片语，会是何等着急。 但她没想到的是，陆无烟竟敢拿着她的身份兴风作浪！ “所以……” “‘我’四年没给家里写一封信不说，好不容易写了信回来，却不是写给家里的，竟是写给了芸儿的婆家，只为了挑拨芸儿的婆母刁难芸儿，苛待芸儿的女儿玥姐儿，甚至还放出话来，只要芸儿的婆母逼得芸儿和离，就出力让芸儿的公爹赵学林接任知府？” “方才那人就是芸儿的婆母，拿着此事上门逼迫芸儿和离不说，还直接耀武扬威上了？” “大伯母，按着您的脾性，您就没抽她一巴掌？” 屋里众人都看着陆无霜。 也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最初那点陌生与隔阂就尽去，只余熟悉与亲近。 杨氏问出心里最大的疑问：“霜儿，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无霜深吸一口气。 周氏这时道：“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芸儿，你们先回去吧……” 她看出来了，这里面显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陆无霜的两位堂嫂吴氏与姚氏闻言对视一眼，依言起身。 陆芸也跟在两位嫂子身后。 陆无霜却唤住了她：“芸儿，你留下吧。” 身为这件事的受害者，陆芸总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陆芸便顿住脚步。 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了陆无霜四人。 周氏有些急切地问：“霜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无霜拉着陆芸坐下，微眯着眼。 “这，就说来话长了……” 第29章 珍贵 杨氏三人的面色随着陆无霜的讲述不断变幻着，直到陆无霜说完，三人都已面色铁青惊怒交加。 “荒唐！” “荒谬！” “他们怎么敢！” 陆芸则低声喃喃：“难怪，难怪……” 难怪陆无霜一走四年毫无音讯，连家里寄往京城的信也从来不回。 难怪“陆无霜”四年来唯一一次写信回成都府，竟是为了搅和她和离。 原来，这一切，都是陆无烟捣的鬼！ 周氏怒声道：“你爹娘糊涂啊！这么多年都亏欠你不说，还为了陆无烟这样对你！” “还有那陆无烟，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要是陆明业一家在跟前，周氏非得给他们几个耳刮子不可！ 杨氏则心疼地拉着陆无霜的手：“霜儿，这四年苦了你了……” 当初陆明业和程氏突然让人来接陆无霜，杨氏就对陆无霜回京城之后的处境颇为忧心，但她如何能够想到，陆明业和程氏竟然会这样对待陆无霜。 只要一想着陆无霜当时是如何孤立无援的被亲生爹娘下了药送进宫，杨氏这心里就抽痛不已。 陆无霜紧紧握着杨氏的手。 在她的记忆里，杨氏是个精神矍铄半点不显老态的老太太，但现在她面前的杨氏，比起她记忆中的却是明显要苍老不少。 陆无霜心知，挂念她，必定是杨氏苍老的原因之一。 出宫的时候，陆无霜觉得宫里的日子早已让她冷硬了心肠，可这会儿，握着老太太温暖的手，看着老太太写满慈爱、担忧与心疼的双眼，四年来所有的委屈与心酸，齐齐涌上心头。 “祖母……” 眼角跟着就沁出泪来。 原来，她不是不会掉眼泪，只是她再清楚不过，对于不在乎她的人来说，她的眼泪一文不值，所以强逼着自己将所有的泪咽回肚子里而已。 见着陆无霜落泪，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她搂着陆无霜，轻轻拍着陆无霜的后背，像是小时候常做的一般安抚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 “霜儿，不哭，有祖母在呢……” 陆无霜哪怕眼中含泪，感受着老太太的安抚，也不由唇角微扬。 过了好一会儿，她冲着杨氏和周氏笑：“祖母，大伯母，这些都过去了，我在成都府跟在大伯母身边长大，可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性子，出宫后我也没让他们占着便宜……” 周氏深以为然：“那是！咱们成都府的姑娘都是泼辣的性子，可不兴受了委屈自己憋着！” 陆无霜一双眼睛便笑成了两弯月牙儿。 正说着话，门帘被人掀开。 陆无霜的大伯陆明绩大步走进来。 “霜儿回来了？” 话才说完，就看到了坐在杨氏身边的陆无霜。 “大伯！”陆无霜站起身。 陆明绩快速打量了陆无霜一遍，然后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却是毫无芥蒂的样子。 陆无霜心中一暖。 不等陆明绩问，她就将先前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明绩勃然大怒：“实在是太过荒唐！你爹娘实在是不配为人父为人母！” 陆无霜顿了顿：“祖母，大伯，大伯母，他们……确实已经不是我的父亲母亲了。” 众人一时都看过来。 “我同意与陆无烟换回身份，也不是没有条件的……”陆无霜道，“我趁机给陆家两房分了家，不仅把族谱和祖宅的房契地契拿到了手里，还让他们同意把我过继到大伯和大伯母名下……” 说到这里，陆无霜笑着冲陆明绩和周氏眨眼。 “大伯，大伯母，我现在可就是你们的女儿了，你们高不高兴？” 杨氏几人先是一惊，然后更觉心疼了。 他们并不觉得陆无霜此举有多离经叛道。 若不是对亲生父母寒了心，又如何会自请过继？ 周氏压下心疼，将陆无霜轻拥入怀：“平白多个这么好的女儿，我当然再高兴不过了，老二两口子那是没这种福气的！” 陆明绩也冲着陆无霜点头：“霜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女儿了！” “爹！” “娘！” 陆无霜笑着唤道。 “哎！” 陆明绩和周氏一起应道。 陆无霜被送回成都府的时候才只有三岁，小小的姑娘跨越数千里来到陌生的地方，躲在乳娘的身后怯怯的朝着他们笑。 一直到现在，陆明绩和周氏还记得那样的场景。 这个小姑娘不仅讨人喜欢，也让人心疼，陆明绩和周氏忍不住对她好点再好点，一点点将她疼到了骨子里。 现在，当年的小姑娘长大了。 她也成了他们的女儿。 但其实，在他们的心里，她早就是他们的女儿了。 陆芸也笑着唤道：“阿姐！” 陆无霜轻轻握了握陆芸的手。 杨氏在旁边看着，高兴之余，心里也是一声叹息。 她的霜儿，有那样一对亲生爹娘，是不幸的。 但万幸，她又有了一对真心疼她的爹娘。 至少，在他们这些人心里，霜儿是最珍贵的。 几个人亲热过了，陆无霜这才看向了陆芸。 “芸儿，现在说说你的事吧。”她道。 陆芸抿起唇：“前几个月，我往京城写了一封信……” 陆芸是在陆无霜回京城之后半年左右成的亲，她的夫家姓赵，公爹赵学林与陆明绩是同僚，夫君赵明成在六年前不过十九岁时便中了举人，是成都府有名的才子。 也正是如此，赵家提起要与陆家结亲，又表现得极为有诚意，陆明绩和周氏在考虑一番之后，便也就应了。 但陆芸成亲之后过得却并不好。 婆母袁氏表面上看着倒是一团和气的样子，却总能叫陆芸有苦难言，她也不是没与赵明成说过，换来的却是赵明成的不以为意。 时间长了，心也就冷了。 也是这时，陆芸有了身孕。 她才满是喜悦的将这事告诉袁氏，袁氏跟着就要给赵明成安排通房丫鬟，哪怕在陆芸的反对之下不了了之，但这事也成了彼此心里的一根刺。 女儿玥姐儿出生后，袁氏知道是个孙女，看都没看一眼，扭头就催着陆芸赶紧养好身子给她生孙子。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陆芸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她给我怎么添堵都无所谓，但她不该那样对待玥姐儿！” 玥姐儿出生后不久，赵明成第二次春闱不中，以举人的身份谋了个苍溪县县丞的缺。 苍溪县离着成都府六百多里路，往来极为不便，赵明成要去苍溪县赴任，陆芸也就面临着要不要随着他去任上的选择。 陆芸的婆母袁氏极力赞同陆芸跟着赵明成去苍溪县，还一力主张将玥姐儿留在赵家，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将玥姐儿照顾好。 “我知道，她只是盼孙子，但那时总想着我与赵明成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也许再努力一次，就会有不同的结果……” 陆芸同意了将玥姐儿留在成都府由袁氏照看，自己与赵明成一起去了苍溪县。 这一走就是两年，只有过年回来了两次。 在苍溪县看着赵明成与上峰的女儿不清不楚，甚至还打上自己陪嫁丫鬟的主意，回成都府又眼见玥姐儿与她这个母亲生疏，陆芸的心情自然极为苦闷。 “我想着从前那些年与阿姐为伴的日子，便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往京城……” 在信中，陆芸第一次与人说起了想带着玥姐儿与赵明成和离的想法。 那是她对最亲近之人的倾诉。 也就是写了这封信之后的两个月左右，陆芸收到了袁氏的信，说是她身染重疾，要陆芸这个做儿媳的回成都府侍疾。 不管陆芸是有什么打算，这时的她总还是袁氏的儿媳，给婆母侍疾倒也是理应之事。 谁知，回来之后，陆芸却是发现玥姐儿越发的胆小话少，见了谁都往她身后躲不说，有时候一整日也说不了一句话。 陆芸那时只觉得心疼，认为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长期缺失，才导致了玥姐儿这样的性情。 直到那一日，她听到了陷于梦魇之中的玥姐儿的梦话。 “佛堂好黑，玥姐儿害怕！” “祖母，玥姐儿喜欢弟弟，不要把玥姐儿关到佛堂里……” “呜呜，母亲，玥姐儿会喜欢弟弟的，不要丢了玥姐儿……” 第30章 还是孩子 听到这里，弹幕炸了。 「卧了个大槽！」 「这孩子还不到三岁吧，那是什么老妖婆，竟然关自己亲孙女小黑屋？」 「太恶毒了！」 「这种人放在咱们这里，判刑之前都得被揍个生活不能自理吧。」 「虎毒不食子，这是她亲孙女，她怎么下得了手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古人本就是男尊女卑，在有些人眼里，女孩儿比草还贱，只有男孩儿才是宝……」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 陆无霜一时怒从心头起。 而周氏，哪怕已经听陆芸讲过一次，听到这里仍忍不住气恨交加。 “那个恶毒的老虔婆！”周氏恨声道：“玥姐儿是她的亲孙女！” 虎毒尚且不食子，袁氏竟然如此对待自己不到三岁的亲孙女！ 陆无霜看向陆芸：“袁氏这样做，是因为陆无烟写的信？” 陆芸点头：“知道玥姐儿为何变得如此怯懦，我自然不肯罢休，与袁氏争执之间她无意之间说漏了嘴，我才知道袁氏竟是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 “在信中，‘阿姐’说只要袁氏搅和得我与赵明成和离，又能将玥姐儿留在赵家，她就帮着赵学林接任成都知府一职。” 陆芸哪里能想到，自己给陆无霜写了信去倾诉心中苦闷，却被“陆无霜”如此背刺一刀。 “我那时正因玥姐儿的事而自责，又知道‘阿姐’写了这样一封信给袁氏……”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不仅没有做个好母亲，也没能做个好妹妹、好妻子，如若不然，从来与她最是亲近的阿姐，为何会写这样一封信呢？ 陆芸眼带歉意地看着陆无霜：“阿姐，是我不好，不该因为一封信就……” “真傻……”陆无霜轻叹一声，“是我连累了你才是。” 若不是她，陆芸和玥姐儿也不会受这么多苦楚。 陆无烟为何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无非就是知道陆芸与陆无霜要好，出于对陆无霜的厌恨，想让陆无霜在乎的人都过得不好，也想离间陆无霜与陆家人的关系而已。 陆无霜在陆芸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芸儿，这件事因我而起，也理应由我来解决，你放心，一定让你带着玥姐儿与赵明成和离，也要让赵家人为他们对玥姐儿的苛待付出代价！” 陆明绩颇为不赞同地摇头：“霜儿，万事还有我和你母亲在呢，还用不着让你出面。” 周氏也点头：“是啊霜儿，先前我忍着那袁氏也不过是因为……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可不会再忍她，她再敢到我跟前耀武扬威，看我不大耳刮子抽她！” 之前忍着袁氏，是因为袁氏手里有“陆无霜”写的信，让周氏受了些打击而已，可不代表她怕了袁氏了！ 陆无霜冲着陆明绩和周氏笑：“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吧，我可不是在逞强，而是手里正好就捏着赵家的把柄呢！” “把柄？” 屋里几人异口同声。 陆无霜轻轻点头：“赵明成不及弱冠就中了举人，不过是两次春闱不中而已，为何这么容易就放弃春闱了？八品的县丞，连个芝麻官都不如，赵明成若确有真才实学，他和赵家能甘心？” 陆明绩几人一怔。 这个问题，他们其实也想过。 科举这条路，从来都不是坦途，考场上也不是没见过须发皆白的人，两次春闱失利，更是再常见不过的。 而那时，赵明成也不过二十三岁。 按说，他大可以沉下心来准备下一次的春闱，以期金榜题名的。 可赵明成却是这么轻易的就放弃了，而是谋了个八品县丞的缺…… “那时赵家的说法是，赵明成想尽快入得官场，为百姓做些实事。”陆明绩道，“我想着人各有志，不继续参加春闱也算不得什么，虽只是个县丞，但若是真的想造福于民，也不是不可以……” 可现在，陆无霜说拿捏了赵家的把柄，又提起了赵明成放弃科举的事…… “霜儿，你的意思是，赵明成这举人……” “没错！”陆无霜点头，“之所以两试不中，之所以轻易放弃，只不过因为赵明成压根儿就是个草包，就连那举人都是通过舞弊得来的！” 陆明绩几人一惊。 舞弊！ 科学舞弊，放在哪里都绝非小事。 “他怎么敢？”陆明绩紧紧拧着眉头，“还是说，这里面有赵学林的手笔？” 要不然，那时不过十九岁的赵明成，又凭什么让人帮着他舞弊？ 陆无霜却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父亲，成都府知府向允言大人，即将高升了吧？” 陆明绩点头：“确是如此，向大人即将高升进京，吏部那边让向大人举荐一人接任他，所以最近这几个月知府衙门里颇为不平静。” 陆无霜冷笑一声：“陆无烟倒是消息灵通，连这个都打听到了，还拿这件事为饵让赵家人做她手里的刀……” “赵家人也是蠢，竟然真的相信凭着一个‘陆家大小姐’，就能左右知府的人选？” 知府是四品官，而四品及以上官员的任命，都是需要皇帝亲自决断的。 想来，陆无烟在信中也没少扯着陆贵妃这张虎皮做大旗。 “父亲，母亲，”陆无霜看向陆明绩和周氏，“决定回来之时，我就已经做了许多准备，芸儿的事，赵家的事，你们不用再操心了，我可以解决的！” 陆明绩和周氏都不怀疑陆无霜的话。 他们只是有些心疼。 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就变得强大。 四年前离开成都府时，陆无霜还是个被他们护得有些天真的小姑娘，现在却能轻描淡写地处理起这些糟心事，这其中，她又经历了多少？ 好一会儿，陆明绩和周氏才点头。 “我们自然相信霜儿你可以解决，”周氏道，“但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你的身后还有我和你父亲，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知道了吗？” 陆无霜心中发涩，同时又觉得有暖流涌上心头。 “嗯。”她轻轻点头。 至少在陆明绩和周氏心里，她还是一个需要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孩子。 第31章 偏爱 陆明绩像是小时候那样，在陆无霜的头上轻轻抚了抚：“霜儿，虽然族谱上你的名字已经记在了我和你娘的名下，但到底不够名正言顺，明日我休沐，到时候将族里一些长辈们请过来做个见证。” 陆家也算是个大家族了，不仅成都府，就是京城也有一支。 “确该如此。” 杨氏和周氏都点头。 陆无霜笑眯眯的：“都听你们的！” 话说到这里，陆无霜想起一事。 “对了，还有一事，早在计划回京之时，我就让人将咱们隔壁的宅子买了下来，这宅子也早就已经修整好了，待过几日我就搬去隔壁住……” “你们都不用担心我，这次回来我可是带了不少人手，保管不会委屈了自己的！” 杨氏三人都吃惊不已。 陆家祖宅东侧有两座宅子，而且这两座宅子都空置多年，直到前几个月，这两个宅子里竟都开始有人打理了，他们原本还道这空了这么多年的宅子总算迎回了主人，原来却是陆无霜把宅子买下了。 “隔壁的两座宅子，你都买下了？”周氏问。 “两座？”陆无霜摇头，“我只买了紧邻咱们家的这座宅子，另一侧的宅子，我原本倒是想买，但奈何人家不卖。” 原来，那座宅子的主人也要回来了。 所以，她即将有一个新邻居。 陆无霜有些好奇。 她从小在陆家祖宅长大，在她的印象中，那座宅子里十几年都不曾住过人。 也不知，她的邻居会是个怎样的人。 “祖母，母亲，那座宅子的主家你们见过吗？”陆无霜问。 周氏摇头。 她嫁进陆家这么多年，对那座宅子的主家也是一无所知。 倒是杨氏，思忖一番之后，道：“我隐约记得，那宅子的主家姓沈，身份应该不一般，不过很多年前就举家迁入京城了，至于别的倒是不了解。” “哦……” 既然连杨氏都不知晓，陆无霜便也不多想了。 周氏这时才回过味来，食指在陆无霜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你这丫头，都快被你绕过去了，咱们还是说回你要搬出去住的事，我不同意，你是咱们家的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搬出去住算个什么事？” 语毕，周氏眉头一拧。 “霜儿，你是不是担心你堂兄堂嫂他们？或者是担心会有什么流言蜚语？” “你两个堂兄本来就把你当成亲妹妹对待，他们绝不会有意见的，至于你两个堂嫂……” “这家里，有你祖母在，有我在，还轮不到她们做主！” 维护之意，展露无遗。 陆无霜心中柔软。 谁不希望被人这样毫无道理地护着呢？ 但陆无霜还是没有改变想法。 “娘……”陆无霜抱着周氏的胳膊摇啊摇，就像是天真的小姑娘，“您也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我是那种会为了别人的想法而委屈自己的人吗？” 一声“娘”，让周氏只觉心都软了。 “在宫里这几年，虽然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但做了贵妃之后，该享受的我可一点都没少享受。”陆无霜撒娇，“我呀，是享受惯了，半点都不想将就呢，您就当我是想住得宽敞一点，想被那成群的仆婢服侍着，就依了我吧……” 又抱着周氏的胳膊摇来摇去。 这般小女儿情态…… 别说是周氏，纵是那铁石心肠之人，怕也是受不住吧？ 周氏到底是应了。 「哎哟哎哟，明知道妖妃不是在叫唤我，我的骨头也跟着酥了……」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 「这谁受得住啊？」 「我决定了，我要把这一段录下来，以后每天让妖妃叫我起床，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早上起不来了！」 「真会玩！」 「真会玩+1……」 「……」 陆无霜嘴角含笑，“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周氏摇头。 真是拿这丫头没办法啊！ 陆无霜认真地道：“娘，您就放心吧，我住到隔壁去，可不意味着我就要与您生分了，我想着在两个宅子共用的墙上开一道门，到时候我就可以随时来您这里了……” 杨氏点头：“这个主意好！” 陆明绩和周氏也都如此认为。 这件事便也就定了下来。 这一日的晚膳，没像平时那样所有人在杨氏这里一起用，而是在各自房里用的。 晚膳后，杨氏留了陆无霜在自己院子里歇着，陆明绩和周氏则站起身。 将两人送出院子，陆无霜回到杨氏跟前。 “祖母……”陆无霜轻轻拥着杨氏，“您是还有话要与我说吗？” 杨氏轻轻抚着陆无霜的发丝，温声道：“霜儿，你只说没让你二叔二婶和陆无烟占便宜，真的就出了心里的那口气吗？” 老太太还是担心陆无霜。 陆无霜心头一软。 然后冲着杨氏眨了眨眼，颇有些得意的样子。 “那可不！陆无烟满以为我做了那贵妃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巴巴的要跟我换回身份进宫享福呢，但宫里哪里是什么好地方，我能在宫里一步步往上爬那是我聪明，陆无烟她能像我一样聪明？” “您就瞧着吧，陆无烟做不了几日贵妃就该现出原形了！” “还有啊，我还把二叔在外面养外室，有外室子的事告诉二婶了，搅和得二叔和二婶只差反目成仇了！” “他们一个也好过不了！” 老太太心疼不已。 从这些话中，她只听到了陆无霜这几年是如何辛苦艰难的。 若非如此，她从小看到大，再单纯善良不过的霜儿，又岂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不过是被伤透了心罢了。 “是我没把你二叔教好……”老太太自责，“是我让霜儿受苦了！” 陆无霜心中一涩。 “祖母……”她唤道。 她的祖母，真的是毫无道理的疼她，偏爱着她。 杨氏轻声道：“霜儿，从前祖母没能护好你，往后啊，祖母只希望你能按着自己的心意而活，万事，都有祖母在！” 陆无霜只觉，自己的心里，像是被注入了无尽的底气。 那是，被人无条件疼着、护着的人，才有的底气。 第32章 家人 陆无霜最初被送到成都府的时候，就是歇在杨氏的荣和堂的。 后来的日子里，杨氏用慈爱一点点抚平了陆无霜心中所有的不安，也让荣和堂在陆无霜的心里，与“安心”二字挂上了等号。 回到这让人最为安心的所在，陆无霜睡了四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当然了，因为睡得太好，她还起迟了。 空青和秋桑服侍陆无霜起身。 “主子，老夫人说您赶了大半个月的路辛苦了，特意吩咐了我们不要吵着您，让您多睡一会儿。” “早膳也都准备好了，都是主子您爱吃的，老夫人吩咐小厨房温着呢，等您起身就能送上来。” 两个丫鬟都替陆无霜高兴。 她们在京城的陆宅待过几日，知道陆明业和程氏是什么德性，这样一对比，自然能感受到杨氏等人对陆无霜的关心与爱护。 陆无霜心情愉快地用了一顿早膳。 杨氏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陆无霜吃饭，待陆无霜放下筷子，她道：“霜儿，你母亲这一早上都使人来问过几次了，你起身的时候我就让人知会了她，这会儿她应该就要到了。” 话才落地，陆无霜就听到了动静。 “霜儿……” 周氏人未到声先至。 很快，一行人便鱼贯而入。 不仅陆明绩和周氏，陆家其他人也都到了，就连几个小的都被大人带过来了。 寒暄一番之后落座。 周氏笑着道：“霜儿，当初你进京的时候家里还只有泽哥儿一个孩子，现在你大堂兄家的慧姐儿和你二堂兄家的屹哥儿都已经三岁了，还有芸儿的闺女玥姐儿也两岁半了……” 泽哥儿和慧姐儿屹哥儿都聪明活泼，玥姐儿虽然静了些，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四个孩子在大人的引导下唤着“姑母”、“姨母”，又高高兴兴地拿了陆无霜准备的见面礼，这才被乳娘引着玩去了。 陆明绩轻咳一声。 众人都看过来。 “之前芸儿的事……”陆明绩道，“并非霜儿所为，而是有小人作祟，现在霜儿回来了，自然再没有让小人得逞的道理，你们别再误会霜儿了。” 屋里众人便都松了口气。 陆无霜和陆芸的长兄陆文渊点头道：“父亲，我们早就知道定不是霜儿所为！” 陆文轩也跟着道：“咱们从小与霜儿一起长大，哪里还能不明白霜儿的为人，只是那小人也太可恨了些，竟然使出这等下作的手段！” 吴氏和姚氏也纷纷附和。 陆明绩道：“关于那小人之事，之后自然会再有计较，现在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陆文渊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明绩先是将陆无霜过继的事说了，“霜儿自幼就在咱们家里长大，我和你们母亲待她与待你们兄妹三人并无二致，现在将霜儿过继到我和你们母亲名下，也只是更名正言顺而已，你们都没有意见吧？” 陆文渊和陆文轩自然都不会有意见。 陆无霜的大堂嫂吴氏与二堂嫂姚氏，也都连连点头。 “儿媳也没有意见。” 吴氏与姚氏都再清楚不过，陆明绩说是问她们的意见，实际上她们就算有意见也没用。 再则，她们从前也与陆无霜相处得极为愉快，姑嫂间的感情也是有的，原本也不会反对。 她们只是有些奇怪，这好端端的，陆无霜不仅突然从京城回来了，怎么还过继到了长房来了？ 当然，没有人给她们解惑就是了。 陆明绩满意地点头：“既然如此，我请了族里的族老们过来做见证，今日就将过继之事彻底敲定下来，从今日起，霜儿就是你们的亲妹妹、亲姐姐了！” “妹妹！” 兄嫂们齐齐唤了一声。 “姐姐！”陆芸笑眯眯地改口。 杨氏及陆明绩周氏，见着这兄妹几人这般和睦，都不由面露笑容。 陆明绩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芸儿的事你们早就清楚了，现在芸儿决定带着玥姐儿和赵明成和离……” 陆文渊几人对视一眼。 赵家那般对待陆芸和玥姐儿，他们做兄嫂的自然也极为愤怒，更不会让陆芸委曲求全，所以陆芸决定和离，他们都是举双手赞成的。 但陆芸想带着玥姐儿一起和离，只怕不会有那么容易…… “别的事都会处理好的，这几日也就能见分晓，你们也不用担心。”陆明绩道。 陆文渊很快表态：“那赵明成既然不是良配，二妹与他和离也是理应之事，往后二妹只管带着玥姐儿安心过日子，万事有爹娘还有我们。” 陆文轩，以及吴氏姚氏也都跟着点头。 陆明绩见状很是满意，“你们兄妹能够一条心，我和你们母亲都很欣慰，但我还是要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和你们母亲是你们兄妹几人的父母，这陆家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陆家，若是让我知道芸儿因此事受了委屈……” “父亲，您放心，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父亲，我和大哥只会护着二妹，又岂会让她因此事而受委屈？” 吴氏和姚氏都不是那等难相处的嫂子，这时也都跟着自家夫君点头。 陆明绩和周氏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兄妹能够一直这样和和睦睦的，我们也就放心了。”周氏道。 兄妹几个相视一笑，就如小时候一般。 陆无霜眼前又刷出一大片弹幕。 「这样温暖的家庭氛围，也难怪妖妃就算进了宫也一直念念不忘，执意要回来了。」 「古代深宅大院里为了利益手足相残的简直不要太多，妖妃一家能始终注重亲情而轻利益，也确实极为难得了。」 「要是我有这样的家人，我也怎么都要回来。」 「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自从看了妖妃的直播之后，我对于这段历史就格外的有兴趣，这段时间以来正史野史翻了个遍，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说话大喘气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是想急死我，然后继承我的房贷吗？」 「来了来了……我翻遍了正史野史，在其中一本野史之中还真发现了对妖妃及其家人的记载，说妖妃是个六亲不认的无情之人，就是在这一年的六月，妖妃做主将自己的孪生姐姐送进了尼姑庵里，还非常‘孝顺’的替自己的父亲将养在外面的外室和外室生的儿子都接回了家中……」 「这里面提到了妖妃的‘姐姐’，以及妖妃的生父养的外室和外室子，我觉得可信度是极高的，可问题也来了，就咱们目前看到的妖妃，显然不会被陆无烟算计成这样，陆无烟也完全没有理由如此高调的把那外室和外室子接回家，打自己亲生母亲的脸，所以有没有可能……」 「这野史里记载的妖妃，就是咱们目前看到的妖妃，因为某种原因，她根本就没有从宫里出来，而是用了这样的方式来报复陆家二房的人？」 「……」 弹幕上静默了半晌。 「可这也说不过去呀！」 「咱们都能看出来，妖妃对如今的家人有多重视甚至是珍视，她怎么可能为了报复陆家二房，就放弃出宫回家呢？」 「还是说……是发生了某些事，让她不得不如此？」 「……」 陆无霜拧起眉头。 她会因为陆无烟那些人让自己一辈子困在深宫？ 最后还为了这样愚蠢的行为落得个殉葬的凄惨结局？ 怎么可能！ 她这不是顺利出宫，回到了家人身边吗？ 历史都是由人书写的，而只要是人就会出错，这些未来的看客，他们若不是有这样的机会可以亲眼看历史，又岂会看到事情的真相呢？ 所以啊，这些未来看客的话，也不能尽信。 不过…… 想想看，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无家可归，那她会怎么做呢？ 也许，真的会像弹幕上所说的野史一样，再无顾忌的与陆无烟等人撕破脸，报复他们吧。 好在，这一切不会发生。 陆无霜不由轻轻一笑。 陆芸看过来：“姐姐，你笑什么？” 陆无霜看着屋里的一众家人：“我笑……我何其有幸，能有天底下最好的家人。” 家人，是她的勇气之源。 也是支撑她熬过宫里那几年的唯一的力量。 第33章 委屈主子了 一家人在荣和堂又说了会儿话，两位族老便应陆明绩之邀而来。 在两位族老的见证之下，陆无霜真正成了陆家长房的女儿。 看着陆明绩将族谱供奉到祠堂里，陆无霜不由轻轻舒了口气。 陆芸悄悄握住陆无霜的手，拿了尾指在陆无霜的手心里轻轻刮了刮，还扭过头冲陆无霜灿烂一笑。 这是在安慰呢。 陆无霜在陆芸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这么值得高兴的事，还用得着安慰我？” 陆芸想了想。 也是！ 这时，周氏开口了。 “还有一事，”周氏道，“咱们隔壁的宅子，前几个月不是在修整吗？” 陆文渊几人都点头。 “那时我还道是那宅子的主人家总算要搬回来住了，昨日才知道，那宅子竟是被霜儿买下来了。”周氏有些埋怨地道，“这丫头也真是，自己家有地方住还非得搬出去住！” 陆文渊、陆文轩夫妻，以及陆芸都惊讶不已。 “大妹何故如此？” “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大妹你这是做什么？” 陆无霜连忙道：“就在隔壁，而且我与父亲母亲说好了，到时候在两个宅子共用的墙上开一道门，这样也不算搬出去住了吧？” 听到陆明绩和周氏已经同意了，陆文渊几人才不再说什么。 一家人用过午膳之后，陆明绩便叫了人在两个宅子共用的墙上开出了一个门洞，又装好了门。 周氏还埋怨他：“这么着急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霜儿早些搬出去吗？” 陆明绩有些无奈：“夫人，你这多少是有些没道理了，合着说服不了霜儿就拿着我撒气？” 周氏轻“哼”了一声。 回过头，她将钥匙交到陆无霜手里：“霜儿，钥匙给你，你这丫头，就离了我们好好自在去吧！” 陆无霜抱着周氏的胳膊撒娇：“母亲……” 容色无双的女子平时身上带了一股子冷清之感，陡然这样撒起娇来，自然威力更甚，周氏又哪里能顶得住？ “真是拿你没办法……” 陆无霜轻轻抿唇一笑：“谁让母亲疼我呢？” 她也是有父母疼爱的人了。 又说了会儿话，陆无霜想着去隔壁的宅子看看去，便与陆芸一起出了主院。 才走出几步，就被陆文渊叫住了。 回头一看，陆文渊和陆文轩兄弟俩正快步走过来。 “大哥，二哥。” 陆文渊今年二十五岁，作为家中长子、长兄，性情颇为沉稳，再加上通身的一股子文雅之气，很容易就让人想到“君子如玉”这几个字。 而小两岁的陆文轩，虽然长了一张与陆文渊有五分相似的脸，但性子就要跳脱许多了。 陆文轩笑着看着两个妹妹：“大妹，二妹，我在爹娘那里的表态可不是假的，有二哥在的地方永远都是你们的家，保管不让你们受委屈！” 陆文渊睨他一眼，尔后温声道：“二妹，咱们家永远都是你的倚仗，有爹娘，有大哥二哥在，和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日子也只会比你在赵家过得更好，遇着任何事都可以与爹娘或者我和你二哥说，不要把事情憋在心里钻牛角尖，知道了吗？” 陆芸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陆文渊又看向陆无霜：“大妹，你离开这四年……虽然你并未说过，但我知道过去这四年你定是过得不好，但那些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有爹娘和哥哥们在，再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话说完，陆文渊伸手，像小时候一样，在两个妹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虽然精心梳起来的头发被揉乱了，但陆无霜的心头却是涌出一阵暖流，一颗心就像是被温水浸泡着一般。 若不是她的家人给了她太多的温暖，她又岂会冲破宫闱回到这里呢？ “嗯！”陆无霜点了头，然后扬唇笑：“大哥，我现在最受不得的就是委屈，你不用担心我！” 陆文轩也学着陆文渊的样子，趁着陆无霜不注意，在她头上狠狠揉了一把：“大妹，你能不让自己受委屈，那是你自己厉害，但我们做哥哥的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要是跟哥哥们客气，那我们可是要生气的！” “虽然咱们年纪都大了，甚至都成亲生子，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的亲近彼此，但不管何时，我们都是一家人。” 陆无霜抿唇笑。 “好。”她道。 陆文渊和陆文轩这才放下心来。 看着两位兄长走向等在远处的嫂子，陆芸突然道：“阿姐，我以前还真因为哥哥们娶了嫂子就觉得与他们疏远了，后来才想明白，哥哥什么时候都是哥哥呀！” 陆无霜也在陆芸头上揉了一把。 别说，手感还挺好。 陆芸瞪眼。 合着，就她最小好欺负是吧！ 陆无霜笑道：“隔壁的宅子已经收拾好了，我还没去看过呢，你要与我一起吗？” 陆芸正要点头，就有丫鬟过来，道是玥姐儿午睡醒了，正找她呢。 “阿姐，玥姐儿刚睡醒有些娇气，得哄上好一会儿呢，我还是下次再去你的宅子里看看吧。”陆芸道。 然后匆匆走了。 陆无霜带着空青与秋桑往了隔壁的宅子去。 都走到门口了，陆无霜才想起来她的宅子和陆家祖宅已经打通了，钥匙都在她荷包里搁着呢！ “瞧我这记性……”陆无霜扶额。 就在这时，德管家笑着送了一名约四十多岁的眼生中年男子出来。 见着陆无霜，德管家眼中一亮。 “主子！” 那名中年男子顺势看过来，笑着冲陆无霜点了点头。 然后，进了东侧的宅子。 也就是说…… 这中年男子，就是她的新邻居？ 许是看出了陆无霜的想法，德管家一边迎着陆无霜往里面走，一边道：“主子，方才那位是隔壁的福管家，隔壁的主家很快就要搬过来了，福管家这是特意前来拜访的……” 看得出来，德管家与福管家堪称是一见如故。 陆无霜闻言点头。 德管家也不再说隔壁的事，“主子，这边宅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一应布置都是按着主子您的喜好来的，您先看看，若是有哪里不满意，奴才再让人改。” 这宅子与陆家祖宅的布局完全一样，但个中布置，却与陆家祖宅完全是两种风格。 若说陆家祖宅是深远厚重的，象征着陆家的底蕴，那么陆无霜这个宅子，就是精致而华丽的，明明是一样的宅子，但因为德管家花了心思布置，一砖一瓦，一花一草，无不透着精巧。 关键是，德管家还颇为自责地看着陆无霜。 “主子，现在条件有限，让您受委屈了……” 陆无霜摆了摆手：“这已经很不错了，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一路走走停停，很快就进了垂花门。 德管家停下脚步，余嬷嬷迎了上来。 “主子！”余嬷嬷道，“主院已经布置好了，您看看您喜不喜欢……” “您的衣物从京城带了一部分过来，德管家又早早吩咐人准备了一些，不过这些都是成衣，到底还差了些，不过咱们自己有好料子，回头寻了绣技最好的绣娘过来给您做些衣裳，蜀绣也是天下一绝，您定会喜欢的！” “头面首饰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听说成都府天宝楼的首饰不输京城的珍宝阁，改明儿主子可以去逛逛，也可以添置一些首饰……” “玉容散和宫里太医为您特制的胭脂水粉，以及您常用的护发油，奴婢都把方子记牢了，不过这些东西制起来需要一段时日……” “还有您沐浴要用到的鲜牛乳，可能还要等上一段时间，若是寻不到稳定的牛乳，德管家寻摸着在庄子上多养几头牛，到时候就不愁没有牛乳可用了……” 话说到这里，余嬷嬷顿了顿，再自责不过地道：“这段时日要先委屈主子了。” 第34章 梧桐 余嬷嬷自责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来：“对了，主子，德管家知道您喜欢牡丹，特意让人在园子里种了一片蜀地特有的天彭牡丹，听说天彭牡丹半点不逊色洛阳牡丹呢，只可惜现在牡丹花期将将过去，只能等到明年才能见着这天彭牡丹的绝色了……”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经到了园子里。 园子很大，不过此前这宅子多年无人居住，园子自然也无人打理，还是陆无霜将这园子买下来之后，德管家才让人过来打理的，不仅是牡丹，其他的花草树木也都才移栽不久，看着并不丰茂，反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陆无霜的目光落到了自家园子与隔壁新邻居家共用的那堵墙上。 陆无霜的宅子与陆家祖宅布局一致，与新邻居家的宅子布局却是正好相对，这堵墙后面，就是邻居家的园子。 隔壁的园子里靠着墙的地方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一枝粗壮的枝干探到墙的另一边，投下大片的绿荫。 余嬷嬷注意到陆无霜的视线，道：“主子，您是觉得这梧桐树挡了视线吗？还是觉得有什么隐患？” “德管家之前也找了隔壁的福管家商量，想着能不能把伸到咱们这边的枝干修剪掉，但福管家说这棵梧桐树是他主人的母亲出生那年种下的，如今他主人的母亲已经驾鹤仙去，只留了这么一棵树让他主人睹物思人，所以……” “福管家也保证了，说他家主人绝对是正人君子，定不会行不轨之事的！” “不过若是主子不喜欢，那……” “不用了，”陆无霜制止道，“我只是想着，这片树荫倒是正好，有太阳又不热的天儿，搬了贵妃榻放在这树荫下面，一定很惬意……” 余嬷嬷这才松了口气。 等到将这宅子里外逛完了，陆无霜道：“这宅子布置得很不错，辛苦你们了。” 余嬷嬷摇头：“大多都是我们抵达成都府之前，德管家就让人布置好了的，奴婢都没出到什么力。” 陆无霜也不再提这个，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侄女怎么样了？” 提起余悦，余嬷嬷的面上不由露出笑容。 “托主子的福，悦儿这些日子活泼多了，昨晚还与奴婢说喜欢这里呢。” 她家悦儿啊，一定能像主子给她取的名字那样，余生皆悦。 逛完宅子，陆无霜就准备回陆家祖宅了。 余嬷嬷送到垂花门，德管家已经候着了。 “主子，刚刚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 德管家话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空青和秋桑对视一眼，自觉放慢脚步。 陆无霜看了德管家一眼，“何事？” 德管家压低声音：“是宫里的消息，那位贵妃娘娘……” “你说……”陆无霜有些意外，“陆无烟，她在水芸手里栽了个大跟头，然后为了与水芸争宠，讨皇上欢心，不仅主动到皇上跟前献身，还让二婶给她寻摸了一个青楼女子送到宫里去？” 这…… 陆无霜是真没想到，陆无烟为了保住她的荣华富贵，竟然能做到这般地步。 要知道，陆无烟向来自视甚高，在她的眼里只有她自己最高贵，根本不会将其他人看在眼里，更别说是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了。 可现在，她竟然需要向一个她眼里低贱的青楼女子，学那些肮脏的，取悦男人的手段。 陆无霜都能想得到，做这些事时，陆无烟的心里是何等的憋屈。 不过…… 这才好啊！ 难不成，她顺了陆无烟的意换回身份，让陆无烟进宫，是真的让她享受荣华富贵去的吗？ 元景帝，韦皇后，水芸，已经开始学会用手段的陆无烟…… 这些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出出的大戏啊！ 啧啧。 陆无霜感慨一番，很快就将这些无关紧要之人抛到了脑后。 这日下午，陆无霜就搬进了隔壁的宅子。 这也算是乔迁新居了，陆无霜让人做了两桌好菜，与所有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陆无霜起身相送，又拉了陆芸落到最后。 “阿姐？”陆芸有些疑惑。 “过继的事办妥了，家也搬好了，接下来就该解决赵家了……”陆无霜冲着陆芸眨眼：“明日知府夫人过四十生辰，我看就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时机，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么？” 陆芸本来不想去的，她不想再见着赵家人。 “有热闹也不看？” “那袁氏被揭下一层皮也不看？” 陆无霜这样一说，陆芸那可就改变主意了。 “去！看！” 两人相视一笑。 …… 翌日。 难得的，陆无霜起得比平时要早了两刻钟。 用过早膳，她便带着空青和秋桑去了隔壁。 陆芸已经等着她了：“阿姐！” 陆无霜笑她：“昨儿还说不去，如今看着倒是比谁都要急了！” 陆芸冲她“嘿嘿”直笑。 两人一起往外走。 “你出门与玥姐儿说了没有？”陆无霜问。 “说了，”陆芸道，“哄了好久才哄得这小丫头让我出门呢。” 虽是无奈的语气，却又带着万般的宠溺。 说话的功夫，两人出了垂花门，登上马车往了知府向允言家行去。 向允言一家并未住在知府衙门，而是另寻了一座宅子住着，因都是在城西，离着陆家祖宅倒也并不远，马车没过多久就停在了向宅外面。 此时时辰尚早，但向家门口已经极为热闹了。 向允言是知府，又即将高升，最重要的是若是得了他的举荐，说不得就能接任知府，在这样的情况下，但凡是觉得自己有机会的官员，自然都卯足了劲儿的想要巴结向允言，他的夫人过四十生辰，会来这么多人也实属寻常。 陆无霜和陆芸一路被引到向家待客的花厅。 花厅里这时已经坐了不少女眷，知府夫人孙氏被众多女眷簇拥着，看起来很是热闹。 留意到有人入内，众女眷下意识看向门口，然后便是一怔。 陆芸倒是许多人都认识，但陆无霜可是个生面孔。 人群中，袁氏面色一变。 “你们还有脸来？” 然后冷冷看了陆芸一眼。 “怎么着，才回娘家住了几日，就连人都不会叫了？” 陆芸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就被陆无霜拦下了。 “芸儿，你确实应该好好珍惜还能唤赵夫人‘母亲’的日子。”陆无霜勾唇一笑，“毕竟，下次再见面，你就也该唤她一声‘赵夫人’了……” 花厅里众女眷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而陆芸，听陆无霜这样一说，倒也真的压下了心中的愤怒，用着无可挑剔的仪态与礼数朝着袁氏行了一个礼。 “母亲。”她唤道。 袁氏心头一哽。 明明看起来是她赢了，但她这心里头就是堵得慌。 第35章 又蠢又坏！ 陆无霜拉着陆芸进入花厅。 明明她们并非今日这生辰宴的主角，但此刻，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却是不自觉的随着她们的移动而移动。 顶着这么多的视线，陆无霜来到孙氏一群人跟前。 “向夫人。” 陆无霜先与主人打了招呼，然后手向后一伸，空青连忙取出一只精巧的小匣子放入她掌心。 “今日算是不请自来，还望夫人多多包涵……”陆无霜将手中的匣子递给向夫人孙氏身边立着的丫鬟，“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愿夫人岁岁春无事，相逢总玉颜。” 丫鬟看向孙氏。 孙氏面上带笑，微微点头。 虽然她不认识陆无霜，但只凭陆无霜的这两句祝词，就足以让孙氏心生亲近了。 不过…… “姑娘是……”孙氏疑惑地道。 陆无霜轻轻一笑，然后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呀，是芸儿的长姐，也是陆家大小姐。” 说这话的时候，陆无霜看了袁氏一眼。 袁氏心头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就这样涌了上来。 屋里的其他女眷们恍然。 她们之中，许多人都曾听说过，陆家二房有一对孪生闺女，长女从小在成都府长大，前几年才回了京城，而次女，就是如今宫里正受宠的陆贵妃。 这一位…… 就是陆贵妃的孪生姐姐？ 迎着众人的打量，陆无霜面色不变，“初次见面，不如我给诸位夫人讲个笑话解解闷？” 一众女眷莫名兴奋起来，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只有袁氏，一颗心突突地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陆无霜笑着道：“有这么一户人家，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厚道人，给家里儿子求娶了门当户对的媳妇吧，偏偏又不好生对待人家，只想着如何磋磨打压……” 这个“故事”才开了个头，就让众女眷不由义愤填膺。 “这一日啊，这家人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他们也不识得写信之人，但那信上说了，只要他们撺掇着儿子儿媳和离了，就能出力让这家的老爷把握住一个升迁的大好机会……” “一般人家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哪怕真的心动了，也得先验明了真假再有所决定是吧？” “但这家人就不一样了，不仅当真了，还真就开始撺掇儿子儿媳和离，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两岁的亲孙女都不放过，那么小小的人儿，动不动就被关进黑漆漆的佛堂，要不是这家的儿媳发现得早，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话说到这里，趁着一众女眷拧眉细思的时候，陆无霜扭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袁氏。 “赵夫人，您说，这家人可不可笑？” 袁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其他女眷这时也看出点苗头来了。 原来…… 说的是赵家啊！ 听说赵家和陆家这段时间因为儿女的事闹得很僵，再联想到知府大人即将升迁进京…… 一时之间，众女眷看袁氏的眼神便都带了些莫名的意味。 袁氏心头一恼：“你胡说八……” 话只开了个头就戛然而止。 看着陆无霜用无声的嘴形说出来的三个字，袁氏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 她嘴唇噏动着，却是再说不出来什么。 陆无霜冷笑一声：“赵夫人，人和事，可都不是你们这样做的！” “京城来的一封信，说是出自陆家大小姐之手，你们就真的信了？我这个陆家大小姐，怎么就不知道我写过这样的信？” “别的暂且不提，就说这信里说能帮着赵大人把握住这次升迁的机会，别人这样说，你们也敢这样信？” “赵大人不过是个六品官，离着正四品的知府可还隔着四级呢，就凭着赵大人那三考皆为‘平常’的考满吗？” “你们之所以相信‘陆家大小姐’能做到这些，我想想看，是因为那写信之人提到了宫里的陆贵妃吧？” “大安朝历来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赵家这是认为皇上昏聩，能因为陆贵妃吹几句枕边风就将朝中政事当成儿戏？” “谁给你们的胆子！” 最后一句，成功让袁氏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也让花厅里的所有女眷都噤若寒蝉。 “为着这等莫须有之事，就一心撺掇着儿子儿媳和离，还对自己的亲孙女下毒手……”陆无霜轻轻扬起下巴，尽显轻蔑之态，“赵家人……真是，又蠢又坏！” 袁氏紧紧咬着牙。 她想要反驳，想要喝骂，甚至想抓花了陆无霜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 但，想起先前陆无霜用口形说出来的那个名字，她又一个字都不敢说。 这也让花厅里的一众女眷觉得稀罕不已。 袁氏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这次怎么看着像是要服软的样子？ 在袁氏的愤怒与沉默中，陆无霜继续道：“好在，经此一事，也足以让芸儿看出赵明成的真面目，如今就算你们赵家改变主意了，我们陆家也绝不会与这种随时都会因为利益而舍弃自家女儿的人家做亲家！” “赵夫人，您听好了，现在是芸儿要与赵明成和离，如若赵家不肯和离，义绝也可以！” “不仅如此，玥姐儿也要跟着芸儿回陆家，除了芸儿的嫁妆必须全数搬回陆家之外，赵家给玥姐儿备一份嫁妆，这不过分吧？” “另外，赵夫人连两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动不动就将玥姐儿关进佛堂里，也该去昭觉寺好好住上半个月，让您也尝尝被关在佛堂里是个什么滋味！” “为了以示赵夫人的知错之心，赵夫人想来也不会吝惜一步一步登上千步石阶抵达昭觉寺……” “这些……赵夫人都没意见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袁氏。 按着众人对袁氏的了解，她应该气得跳起来连说“绝无可能”才是。 可事实却是，袁氏虽然恨得眼珠子都红了，嘴唇也差点被咬破了，但对于陆无霜提出的这些要求，却是半个“不”字都没说。 这是…… 被陆家拿住了什么把柄？ 陆无霜似笑非笑地看向袁氏：“赵夫人，您若是再不说话，在场的诸位夫人就该认为您是不是被我拿住什么把柄了，我才从京城回来几日，又能拿住赵家的什么把柄，您说是吧？” 袁氏面色几经变幻，最后咬着牙道：“这件事，是赵家错了，不该这样对待芸儿和玥姐儿，陆小姐方才所说的一切，赵家都应了！” 一众女眷哗然。 就这，还说没拿住赵家的把柄？ 谁信呢！ 第36章 套麻袋 因为这个插曲，后面的这半日，一众女眷时不时就得瞅陆无霜和袁氏几眼，只恨不得两人能再大战一场，好一解她们心中的疑惑。 但可惜的是，袁氏之后再未与陆无霜起过冲突，倒是让一众女眷失望不已。 在这样略显诡异的气氛之中，这生辰宴可算是结束了。 陆无霜和陆芸一起与孙氏道了别，这才慢悠悠地往外走，才出了垂花门就见着最先离开的袁氏正等在那儿。 “赵夫人有何指教？”陆无霜道。 袁氏紧紧咬着唇，快速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留意这边，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无霜笑笑：“我是什么意思，赵夫人不该最清楚不过的吗？” 明明这个笑容很美，但袁氏的脑子却是抽抽的疼。 人还什么都没说呢，她总不能不打自招吧？ 陆无霜也没与她兜圈子：“我知道赵明成舞弊的事，这就是我的意思，赵家若是还想好，就赶紧让赵明成回来处理和离的事，章程就按着我先前所说，六日后我要见着赵明成以及和离书，七日后我要在大昭寺看到赵夫人您，赵夫人听清楚了吗？” 袁氏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心中的侥幸再不复存在。 陆无霜没再理会袁氏，侧头看向陆芸。 “我们走吧。” 二人相携离去。 出了向家，登上马车。 陆芸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道：“阿姐，让赵明成写了和离书送回来也行……” 她是再不想见着赵明成这个人了。 陆无霜拍了拍陆芸的手背：“你以为我让赵明成回来是做什么？和离之前不把这人狠狠揍上一顿，你能解气？” 陆芸悟了。 …… 向家。 将所有客人都送走了，孙氏起身准备回房。 才走了两步又停下，将先前那位陆家大小姐送的生辰礼带上。 回到卧房，即将升迁进京的知府向允言手持书卷坐在桌边，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回来了？”向允言放下手中的书。 孙氏笑着点头，然后坐在向允言旁边，打开手里的匣子。 向允言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孙氏想起陆无霜的那句祝福，“一个很有趣的姑娘送的生辰礼。” 说话的功夫，两人都看到了匣子里装的东西。 这是一枚约一指长、半指宽，看着很是普通的青玉玉牌。 向允言一怔：“这是……” 一边说着话，他一边取出那枚玉牌，先是摩挲了一下，然后翻过来，在背面果然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允”字。 孙氏诧异地看过来：“怎么了？” 向允言轻轻摇头，不答反问：“这是谁送来的？” 孙氏一边思忖，一边道：“陆家的姑娘，陆明绩陆大人的侄女。” 向允言微微松了口气：“那还好……” 然后与孙氏解释。 “当年我金榜题名，高中进士，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那时年少气盛不知收敛，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向允言一边说一边摇头，“入宫参加恩荣宴的时候被人拿话一激，竟是犯了先帝的忌讳，若不是当时先帝跟前的德公公帮我说了几句好话，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 孙氏若有所思：“所以……” “当时的我除了一个进士的身份，可以说是身无长物，便是想报答德公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便将随身携带了二十几年的玉牌送给了德公公，以期将来能有所回报……” 但一直到二十几年后的今天，才重新见着了这枚玉牌。 “虽然不知这枚玉牌怎么会到了陆家小姐手里，但当年的恩，不能不报。”向允言道。 “可是……”孙氏还有犹疑。 向允言笑道：“夫人，便是没有这玉牌，我也会选择举荐陆大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孙氏这才放心了。 已经回到陆家的陆无霜和陆芸，自然不知道向允言与孙氏之间的对话。 迎着周氏看过来的，充满关心的目光，陆芸用力点头。 “解气！”她道。 陆无霜一指点在陆芸额头上：“这才哪到哪？” 陆芸捂着额头。 她原本不明白陆无霜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这一日。 陆无霜找到陆芸，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走，带你出门！” “咦？”陆芸一边下意识跟着往外走，一边疑惑。 “今儿是赵明成回京的日子……”陆无霜嘴唇微微上挑，颇为邪气的样子，“我带你去套他麻袋！” “套麻袋？” 惊愕之下，陆芸的尾音高高扬起。 “对呀，给他套麻袋！”陆无霜冲着陆芸眨了眨眼，“不狠狠揍他一顿，如何能消得了这心头之恨？” 惊讶之后，陆芸的心头慢慢生出些兴奋来。 赵明成对玥姐儿毫不在意，又与别的女人不清不楚的，甚至还把手伸到了陆芸的陪嫁丫鬟身上来，陆芸就真的不恨吗？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若真能狠狠揍他一顿…… “好！”陆芸握着拳头，狠狠道：“套他麻袋！” 不过…… “阿姐，你怎么知道今儿赵明成会回来？”陆芸问。 陆无霜怜爱地拍了拍陆芸的脑袋瓜子，“你以为我为何要与袁氏说，六日后要看到赵明成回来？” 苍溪县离着成都府足有六百多里呢，就算日行两百多里，单程也得三日，一个来回可不就正正好六日么。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赵明成这样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让他骑个马都得要他半条命，他铁定会卡在最后时限回来，还用得着想吗？” 陆芸恍然。 没毛病！ “阿姐，你可真厉害！”她道。 陆无霜睨她一眼：“去晚了可就看不着好戏了，还不赶紧走？” 陆芸连忙加快脚步。 德管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马车，没用太久时间，马车便停了下来。 陆无霜和陆芸被空青和秋桑扶着下了马车。 这是一条看着再寻常不过的巷子，巷口此时正停了一辆马车。 陆芸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赵家的马车。 德管家道：“主子，人已经在巷子里了，就等着您和二小姐呢。” 不用陆无霜开口，陆芸便当先一步迈进了巷子里。 陆无霜看得一笑。 给赵明成套麻袋这件事，陆无霜压根儿就没吩咐过要保密，所以这整件事就显得有些格外的随意，入了巷子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就见着了被人踩着脸的赵明成。 赵明成此时还试图拿身份恐吓。 “你们是谁？” “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们……” 这所有的言语，在看到陆芸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紧接着，那双只差与地面贴到一起，拼命往上瞟才能看到陆芸的眼睛里，便只剩下怒火了。 “陆氏，是你！” 第37章 一只绣花鞋 陆芸还没来得及开口，德管家说话了。 “二小姐，人还没开始动呢，主子说了，一切听从二小姐您的意思……” 说话的同时，德管家的目光从制服了赵明成的几名壮汉身上扫过。 陆芸看向陆无霜，得到陆无霜的点头确认。 “那……”陆芸想了想，“先打一顿吧！” 得了这话，几名壮汉二话不说，抬腿就开踹，那饱含力量的一脚又一脚，让赵明成很快就顾不上瞪着陆芸了，痛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就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一般。 最开始，赵明成还能强忍，但才多挨了几脚，他就再也忍不住不了。 “芸儿……”他拼命看向陆芸，试图与陆芸讲情分，“看在……” 陆芸没容他把话说完。 “把嘴也堵起来吧！” 免得听他说出什么话来恶心自己。 踩着赵明成的脸的那名壮汉一听，直接从自己腰间拽了汗巾下来，再往赵明成嘴里一塞。 完事！ “唔唔唔唔……” 赵明成只能发出这样无意义的呜咽之声，一开始还因为愤怒而有几分中气，但后来就是有气无力了，一张被迫贴在地上的脸更是因为疼痛而涕泪横流。 看着赵明成这副模样，陆芸突然就对过去这几年所有的憋屈都释然了。 在赵明成的怒视下，她高高抬起脚，尽自己所能重重踹在了赵明成的肚子上。 “这一脚不为我自己，只为玥姐儿，从今往后，你别再出现在我们母女面前！” 话说完，陆芸轻轻舒了一口气。 所谓念头通达，也就是她现在的感受了。 从此之后，她与这个人，再无任何关系！ 见陆芸没有继续的想法，陆无霜一时兴起，也抬脚朝着赵明成身上踹了过去…… 然后，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也不知是今日穿的绣花鞋松了点，还是鞋尖上缀着的珍珠重了点，总之，陆无霜一脚狠狠往前一踹，脚还没踹到赵明成的身上呢，脚上的鞋就…… 嗖—— 陆无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鞋子，划过一道堪称优美的弧线，朝着巷子外面飞了出去。 要不是陆芸反应得快，及时扶住了陆无霜，她就得一脚踩在地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头都给我笑掉了好吗？」 「我宣布，妖妃承包了我一整年的笑点！」 「只有我觉得妖妃方才瞠圆了眼睛看着鞋子飞走的样子很可爱吗？」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 「……」 在一众看客的“哈哈哈”中，陆无霜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可以肯定，前面的二十年里她都没有像此刻这样尴尬过。 沉默。 还是沉默。 谁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时之间谁都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与此同时。 卫缄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唠叨。 “主子，咱们可是说好了，一到成都府就去请刘老太医给您用药，然后您就老老实实地坐在素舆上，不把您的旧疾彻底养好了，您绝对不可以站起……” 话还没说完。 “咻！” 一件未知之物自路边的巷子里飞出，自停在巷口的另一辆马车上方划过，正正好的，扑开卫缄赶着的马车侧边的车帘，飞进了马车里。 正忍耐着卫缄的唠叨，想要让他闭嘴的穆雁行蓦地睁开眼，目光凌厉地顺手一捞。 不是想象中要人命的暗器，而是…… 穆雁行看着手里这只绣工精致，鞋头还缀了一颗足有龙眼大小的珍珠的绣花鞋，一时只觉无比荒诞。 外面的卫缄也被吓了一跳。 “吁！” 他猛地勒马停下马车，都不等马车停稳，就心急火燎地掀开车帘。 “主子，您没受……” 最后两个字，在看到穆雁行手里捏着的绣花鞋时收了声。 两人面面相觑。 所以…… 这是绣花鞋从天而降？ 紧接着，两人就听到了巷子里传来的脚步声。 一名面白无须，看年纪约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出来，待见着卫缄时，眼中便是一亮。 “请问……” 饶是德管家行事向来周全，此时也不知要如何说起了。 卫缄解了德管家的围：“您是在找……呃，一只鞋？” 德管家顿时松了口气，“是，是……” 卫缄看向马车内。 穆雁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德管家，想到先前查到的那些消息，眉梢不由微微上扬，双唇也跟着牵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原来…… 是她啊！ “主子。” 卫缄掀开车帘，伸出手，想要将那只绣花鞋接过去物归原主。 但穆雁行只淡淡扫了卫缄一眼，压根儿就没有把手里的鞋子交给他的意思，而是自己握着那只似是尚带余温的绣花鞋，往窗口递了过去。 递到一半，又将之收回。 在卫缄瞪大了眼睛的注视下，穆雁行面不改色的将鞋尖上缀着的珍珠一把扯下，然后才将鞋子递出。 “主子，您……” 卫缄瞠目结舌。 他的主子，什么时候有这种嗜好了？ 德管家不知这主仆俩之间的眉眼官司，就见着一只十指修长、手背上有着一道淡粉色疤痕的手自马车窗口里伸出，而这只手里捏着的，正是他家主子不翼而飞的鞋子。 德管家长松了一口气，上前接过鞋子：“真是太感谢您了……” 同时，德管家也在心里反省自己。 知道今日陆无霜要出门，为了以防万一，他都在马车上备了两身换洗的衣裳，但谁知道，衣裳没有出问题，反而鞋子出了问题呢？ 所以，以后服侍主子，还要更周全一点啊！ 带着这样的思忖，德管家拿着鞋子回了巷子里。 看着在陆芸的搀扶之下单脚而立，明显颇为尴尬的陆无霜，德管家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嘴唇张开又合上。 作为一个周到的管家，这种时候要怎么样把鞋还给主子，才能让主子不尴尬？ 挺急的！ 好在，陆无霜自己化解了尴尬。 “找回来了？拿过来吧。”陆无霜再平静不过地道。 只要她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了！ 德管家松了一口气，连忙道：“主子，您的鞋找回来了，但鞋子上的珍珠许是没缀稳，不知去了哪里……” “没事儿。”陆无霜穿好鞋，然后俯身抓住另一只鞋上的珍珠用力一拽，“好了，现在对称了。” “还是主子想的周到。”德管家笑着道。 第38章 糖蒸酥酪 鞋子是找回来也穿好了，但有过这么一遭，陆无霜已经不想再看赵明成一眼了。 她往外走出两步又顿住，重新走回赵明成跟前。 “为了以防赵家认为我是吓唬你们的，从而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蠢事，这篇文章，就当是送给你了……”陆无霜取出几张卷成小小一卷的纸张，轻飘飘地丢到赵明成的身上，“回去转告你爹娘，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答应的事给我好好办，否则的话……这篇文章，就该贴遍整个成都府了。” “当然，你们也大可以试试，看我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让你们辩解不了的证据……” “但是，后果自负哦！” 然后，一群人再不理会倒在地上只能无力呻吟的赵明成，越过打从一开始就靠着墙缩成一团，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的车夫，走出了巷子。 陆无霜拍了拍陆芸的肩：“今儿出了这口恶气，咱们怎么也得庆祝一下，走，我带你和玥姐儿去吃好吃的！” 去京城的那几年，陆无霜最想念的就是成都府的番椒了，京城的菜也不是说不好吃，但她总觉得缺了点味道。 现在回来了，自然得好好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一行人开开心心的在外面用了午膳，又逛了半下午，这才带着大包小包回了陆家。 把给杨氏和周氏买的东西送到她们手里，一大家人又一起用了晚膳，陆无霜这才回了自己那边。 余嬷嬷闻讯迎了上来，“主子，您回来了……” 见着陆无霜面上含笑，余嬷嬷也不由笑了起来：“主子今日心情很好？” 陆无霜点头：“是挺好的。” 说话的功夫，余嬷嬷留意到了陆无霜脚上的鞋子。 “咦……” 她记得主子今日穿的鞋子上应该是缀着珍珠的呀！ 陆无霜顿了顿，“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掉了一颗珍珠，我干脆也就把另一颗给拽下来了。”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正是从鞋子上拽下来的珍珠。 顿了顿。 “以后不要在鞋子上缀这些东西了。”陆无霜道。 她坚信，一定是这珍珠太重了，她才会失手……失脚踢飞了鞋。 一定！ 余嬷嬷不明所以，只以为陆无霜这是换了喜好，连忙点头。 空青和秋桑跟在后面，悄悄对视一眼，抿着唇偷笑。 当然了，她们都是经历过调教的丫鬟，主子的事不管怎么好笑，她们也一定不会笑出来的！ 除非实在忍不住。 陆无霜：…… “你们当我没发现吗？”她没好气地冲着空青和秋桑摆了摆手，“走走走，赶紧走，要不然你们真的当着我的面笑出声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空青和秋桑吐了吐舌头，低头捂嘴匆匆退了下去。 余嬷嬷眼里不由现出些笑意来。 她的主子啊，对身边的人，总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 但也正是如此，才会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围在她的身边。 或许，不是他们这些人效忠主子，而是主子用她这颗经历磨难仍有温度的心，温暖了他们所有人。 …… 四月中旬的天气，阳光灿烂春光正盛。 陆无霜坐在亭子里，端着一碗糖蒸酥酪慢悠悠地吃着。 德管家已经让人养了几头牛，专门产奶供陆无霜使用，有用不完的牛乳就都送去了厨房，经大厨研究一番之后做成了各种美味的甜点。 这糖蒸酥酪就是其一。 回成都府的这段时日，许是更适合这里的水土，陆无霜的气色、皮肤状态，比起在宫里精心保养着时还要来得更好，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如同一朵粉白的、沾了露珠的绝色牡丹一样，美丽又雍容。 若是叫元景帝见着了如今的陆无霜…… 估计得更心痒难耐了。 不过…… 好端端的想起元景帝，真是晦气！ 陆无霜正这样想着，就听到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传来。 是玥姐儿。 “姨母！” 玥姐儿跑到陆无霜跟前，冲着陆无霜笑。 有这么些日子的相处，玥姐儿早已经与陆无霜熟悉起来。 孩子纯真的笑脸澄澈得能治愈所有的不美好，让陆无霜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她将小姑娘抱到膝头，又朝着后面拿着一只蝴蝶纸鸢走过来的陆芸招手。 “我估摸着你们也快到了，喏，刚做的糖蒸酥酪，味道还不错，你们都尝尝。” 陆无霜吩咐人送上两碗糖蒸酥酪，又让空青带着人往隔壁去，给杨氏等人每人送上一碗。 “大碗的是你的，小碗的是玥姐儿的，余嬷嬷说孩子不能吃太甜，玥姐儿这碗没放太多糖。” 说着话，又招了一名丫鬟过来喂玥姐儿吃酥酪。 小丫头尝到甜丝丝的滋味，开心得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陆芸也不与陆无霜客气，端起酥酪尝了一口，点头赞道：“味道真不错！” 吃完酥酪，陆无霜放下碗，看着乖乖巧巧等在一边的玥姐儿：“咱们玥姐儿真乖！” 陆芸掩着唇笑：“这小丫头如今一睁眼就想到姐姐这里来，这不，今儿就磨着要过来玩纸鸢呢！” 陆无霜在玥姐儿的小脸上亲了亲：“怎么着，玥姐儿和我亲，你这个亲娘难不成还要吃醋？” 陆芸只笑。 她哪里会吃醋？ 如今这么多人疼着玥姐儿，玥姐儿也愿意亲近陆家众人，眼瞅着一日比一日活泼，她高兴都来不及呢！ 玥姐儿扯了扯陆无霜的衣袖：“姨母，玩纸鸢！” 陆无霜往亭子外看了看。 今儿不仅有太阳，风也不小，倒也确实适合玩纸鸢。 陆无霜让空青和秋桑把余悦带过来，让俩丫鬟带着俩孩子玩纸鸢去了，很快，园子里也就响起了阵阵欢快的笑声。 至于她和陆芸…… 她们就不是乐意跑跑跳跳的人好吗？ 陆芸看看坐在对面的陆无霜，再看看园子里跑得跌跌撞撞、却又因为有人时时护着而不曾摔过跟头的玥姐儿。 “姐姐。”她唤道。 “嗯？” “这样真好。”陆芸道。 陆无霜在陆芸头上用力揉了揉，“这样当然好，而且，将来还会更好。” 陆芸怔了怔，然后点头。 她们，都会越来越好。 第39章 他有点诱人 陆无霜和陆芸正说着话，园子里欢快的笑声却是一顿。 “母亲！” “姨母！” 玥姐儿小脸上满是焦急，指着挂到了树上的纸鸢连声唤道。 小孩子嘛，遇到事情了总会向自己信任的人寻求帮助。 陆无霜扭头一看。 巧了。 玥姐儿的蝴蝶纸鸢正好就挂在了隔壁宅子的梧桐树上。 空青和秋桑朝着陆无霜这边摆了摆手：“主子，小问题！” 两个丫鬟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上树拿个纸鸢，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陆无霜看看那梧桐树，又看了看树上的纸鸢，也不知怎么的，一时兴致上头：“不用你们，我来！” 空青和秋桑面面相觑。 陆芸也连忙劝道：“姐姐，你还是别去了吧！” 这堵墙虽是两家共用的，但为了保障安全性，墙建得足有一丈多高呢，万一陆无霜磕着碰着了，那可怎么好？ 陆无霜拍了拍陆芸的肩：“没事，家里有梯子呢，架着梯子，再让空青和秋桑给我扶着，就算我一个不小心摔下来了，空青和秋桑也一定能接住我的！” 话说到这里，陆无霜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总想着趴在墙头往这个宅子里看吗？” 陆芸一怔，然后笑着点头。 陆无霜如今住的这宅子多年没有住人，小时候的陆无霜和陆芸，对这宅子总是带着万分的好奇，多少次都想着要攀上墙头，看看这宅子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当然了，只是想想而已。 家里有大人在，又有那么多丫鬟婆子看着，她们能爬得了墙才怪呢。 “所以啊，就当是圆了我儿时的一个小愿望吧！”陆无霜道。 听她这样一说，又想着确实没有什么危险，陆芸这才不再劝了。 陆无霜于是兴致勃勃地指挥人拿了梯子架到了墙上。 空青和秋桑试了几次，确定这梯子极为稳固，这才有些担忧地看着陆无霜一步步往上爬。 这一刻，陆无霜仿佛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只想攀到墙头去，看看墙那边的世界，是不是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神奇。 因为太过专注，连墙那边传来的隐隐的说话声，都被她忽略过去了。 很快，陆无霜也就爬到了木梯的最上面一阶，半个身子也高过了那面墙。 只是高了这么点，原本那只是隐隐的说话声，一下子也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主子，算我求您了，您就好好坐着吧，刘老大夫可是说了，您这腿如今可折腾不得……” “要是主子觉得闷，不如属下给您讲个笑话？” “喏，就是咱们隔壁住着的新邻居，听说是位姓陆的小姐……” “主子您还未见过这位陆小姐吧，属下也没有……” “这位陆小姐可着实有些好笑，咱们抵达成都府之前，有一日福管家让人往宅子里搬东西，这才没搬多久呢，隔壁的管家就上门拜访了，说是让咱们这边动静小点儿，他家主子还在休息！” “可那会儿都已经巳正一刻了，谁家的小姐这个时候还在休息的？” “主子您说好不好笑？” “隔壁这位陆小姐，该不会是喜欢睡懒觉吧？” “哈哈哈哈哈哈……嗝！” 出于某种奇特的直觉，卫缄一边笑一边抬头朝着隔壁的方向看了过去，正好就见着一名容色姝丽的女子正趴在了墙头上。 女子此时正狠狠瞪着卫缄，一双美眸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的有生气。 这…… 可就尴尬了啊！ 在背后笑话人，却是被疑似正主的人当面抓包，这邻里邻居的，往后可少不了要见面的，这让他以后要怎么面对他们的新邻居？ 陆无霜面无表情地看着卫缄，“怎么着，喜欢睡懒觉，很好笑吗？” 明明语气平淡，却莫名就让人听出几分咬牙切齿来。 只有陆无霜一个人看到的弹幕上，顿时就刷出了一片的“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是想笑死我，好继承我的一千万贷款吗？」 「快来围观大型社死现场！」 「这邻里邻居的，以后要怎么相见？」 「我就喜欢看这样的好戏，哈哈哈哈……」 「笑得我满地找头好吗？」 「妈妈问我为什么笑得跟个神经病似的！」 「……」 卫缄：…… 救命！ 谁能告诉他，现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样才能不那么尴尬？ 这时，坐在素舆之上的穆雁行右手轻轻握起，大拇指摩挲着手心盈润的珍珠，轻声道：“是在下御下不严，还请姑娘多多包涵……” 陆无霜这才注意到这大型尴尬现场还有第三人在。 这是一个…… 哪怕是以这种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也依然长得很很很很好看的男人！ 只看陆无霜用了四个“很”来形容这个男人的容貌，就可以看出这个男人长得到底有多对她的审美了。 男人有着一张极为清俊的脸，五官精致，眉眼深邃，更难得的是一切都恰到好处，再加上其通身一股沉凝而威严的气度，总让人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危险的诱惑。 哪怕这男人有腿疾，只能坐在素舆上，也并未冲淡这种危险的诱惑感，反而还为他平添几分又危险又脆弱的复杂感。 就…… 有点诱人。 陆无霜不由得轻抿红唇。 先前就说了，陆无霜这个人有两个爱好。 美食，美人。 美食就不用说了，美人嘛…… 说白了，陆无霜这人就是喜欢好颜色，身边之人无一不是容貌出众的。 用陆无霜的话来说，多看看长得好看的人心情好。 而眼前这个男人，无疑把一切都长在了陆无霜喜欢的点上。 只可惜…… 眼前这男人一看就知道出身不俗，不是拿身份地位或是金钱就可以轻易打动的，而她才从后宫那个泥潭里出来，并没有要与哪个男人携手一生的想法。 所以，也只能看看了。 陆无霜眼里闪过惋惜，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小调戏一番：“虽然你这个下属确实挺欠揍的，但看在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今日之事就这样算了吧……” 第40章 都是他 卫缄惊了！ 他一时只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有生之年，他竟然能听到，有女子……调戏他家主子？ 是调戏吧？ 那一定就是调戏吧！ 卫缄下意识看向穆雁行，心里极为紧张。 这位陆小姐的出身也定不会差了，万一惹恼了主子，主子又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位嘴上比他还没把门儿的陆小姐，这过江龙与地头蛇的交锋一定会有些激烈…… 卫缄已经脑补出无数激烈剧情了。 果然，穆雁行眉头微拧，很明显是不高兴了。 可让卫缄无法理解的是，穆雁行好像不是因为他所想的，是被这位陆小姐冒犯了而不高兴，而是…… 卫缄忍不住挠头。 他觉得自己今儿怕不是吃错东西了，要不然怎么觉得自家主子现在酸溜溜的呢？ 穆雁行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珍珠，抬眼看向趴在墙头，犹如一枝开得最盛最艳的花儿一般的陆无霜，道：“小姐对每一个长得好看的人，都这么大度吗？” 京城大街上坐在素舆上的陌生人。 归途上那只被称作是“好看”的添了伤痕的手。 以及现在自己这张让她掩不住惊艳的脸。 这位陆小姐，似乎对于她眼中“好看”的人，有着格外的容忍。 虽然穆雁行知道，被陆无霜格外容忍的这几个人都是他自己，但是陆无霜不知。 所以…… 这位陆小姐，她对所有她眼里好看的人，都这样温柔忍耐？ 穆雁行莫名不悦。 卫缄却是震惊地看着穆雁行。 主子，您这是不乐意陆小姐不与我计较，将此事轻轻揭过吗？ 陆无霜上半身直接趴在墙上，左手扒着墙头，右手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冲着穆雁行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眼光很高的，到现在为止能凭着长得好看就让我另眼相待的人，也只有公子你一个人呀！” 春日的阳光越过层层绿叶，有圆形的光点轻轻洒在陆无霜的眼里，让那双带笑的眼睛就如最上等的琉璃一般澄澈，就连眼里那漫不经心的笑意，在此刻也多了几分魅惑人心的力量。 被她这样看着，很容易就让人有种她眼里只有你一人的错觉。 就比如此时的穆雁行。 哪怕知道陆无霜只不过是随口一说，但穆雁行的心情还是肉眼可见的变好了，就仿佛先前那点不悦从没出现过一般。 毕竟…… 被她夸赞“好看”的人，都是他。 “那……”穆雁行含笑朝着陆无霜颔首，“就是在下的荣幸了。” 陆无霜眨眼：“公子不必客气，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语毕，陆无霜伸手，将挂在树枝间的蝴蝶纸鸢拿了下来。 她爬上来本就是为了拿纸鸢的，按说都已经拿到手了，就应该赶紧下去才是。 但是，看着梧桐树下那张好看得让她心里都有些痒痒的脸，陆无霜莫名就有些不舍。 这么好看的人，可是难得一见啊…… 就在陆无霜这样想着的时候，下方的穆雁行道：“陆小姐，你我能成为邻居也是有缘，不知陆小姐可否介意在下登门拜访？” 陆无霜眼中一亮。 “当然不介意！” 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太过急切了，陆无霜顿了顿，又笑道：“能成为邻居确实是难得的缘分，互相拜访一番也是理所应当，我看公子的腿脚似是有些不方便？既然如此，还是由我登门拜访比较合适……”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无霜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无意间就戳到人痛处了。 但凡是身体有残缺之人，总是特别忌讳别人提起自己的缺陷，就算不忌讳，这样揭人伤疤也实属无礼。 陆无霜想要道歉，却发现树下的公子从始至终神情都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并未将身体的残缺放在心上。 或者说…… 是早已接受了残缺的自己？ 只有内心强大的人，才能正视并接受自己的残缺。 这让陆无霜心里那原本只是因为容貌而生出的好感，又愈发的多了几分。 “公子，你等着我过来拜访哦！” 抛下这样一句话，陆无霜先将手里的纸鸢扔给了下面翘首以待的玥姐儿和余悦，这才在空青和秋桑的提心吊胆之中，一步一步扶着梯子退下来。 呼！ 陆芸和空青秋桑都不由长松了一口气。 这时，陆芸才想起陆无霜在墙头说了那么久的话。 “姐姐，你这是遇到了隔壁的邻居了？”陆芸好奇，“咱们隔壁的邻居是一位公子，还生得很俊？” 听过陆无霜那些离经叛道的话之后，陆芸对于陆无霜夸一名男子好看这种事，已经接受良好了。 陆无霜回想了一下那位公子的模样，意犹未尽地点头：“确实很俊！” 陆芸眨眨眼。 能让阿姐这样说，那得有多俊？ 陆无霜这时幽幽叹了一声：“芸儿，你听说过荣城长公主吗？” 陆芸想了想，点头。 “当今皇上有数位异母姐妹，但唯独与荣城长公主最为亲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陆无霜问。 “为何？”陆芸当然不知道。 “因为啊……”陆无霜道：“皇上和荣城长公主都有一个相同的爱好。” “好色。” “好色？”陆芸的音调猛然上扬。 陆无霜点头：“可不就是好色么，如今那几位长公主啊，就没有一位不好色的，其中以荣城长公主为最，用选秀的方式来选驸马也就罢了，那面首都养了一园子，人直接把每个面首都编了号，每日抓阄决定去宠幸哪个面首……” 陆芸听得瞠目结舌。 成都府离着京城三千多里，有些消息自然是能传过来的，但关于皇室公主的这些风流逸事，却几乎传不过来。 毕竟，这些皇室公主虽然没少做惊世骇俗的事，但她们好歹还要脸。 所以，陆芸听着陆无霜说起这些，一时只觉不敢置信。 皇室公主养面首，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历朝历代的公主都有这样的事，不稀奇。 可养了满园子的面首，用抓阄的方式来决定宠幸哪个面首…… 还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 “阿姐，你突然提起荣城长公主是何用意？”陆芸疑惑地道。 陆无霜又叹息一声：“倒也没什么用意，我只是觉得……好像突然有点理解荣城长公主了。” 她回想起墙那边的男子。 若都是这样的好颜色放在眼前，那谁还能把持得住？ 陆芸：？？？ 阿姐，你在想什么呢！ 与此同时，一大片弹幕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我滴老天！」 「方才的帅哥哥是谁啊！」 「被他看上一眼，我的魂儿都要去了一半好吗？」 「三分钟，我要知道方才那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我有一个想法……」 「楼上的，细说！」 「妖妃长成了这祸国殃民的模样，隔壁的小哥哥又长得这么好看，要是两个人能生个孩子……」 「你是懂生孩子的，这么一说我都有些期待了！」 「生孩子，生孩子！」 「+1008611……」 「虽然我对你们的想法大为吃惊，但话说回来，从颜值上来看，这个男人足以配得上妖妃！」 「就是不知道，比起摄政王来又是如何？」 「嗨呀，摄政王那是远在天边的人物，现在正在京城待着呢，咱们就别想了，现在出现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当然是赶紧收下啊！」 「至于摄政王……要是以后见了摄政王，长得比这个男人还好看，那就再去拿下摄政王好了！」 「也是，没人规定妖妃只能找一个男人生孩子……」 「只要妖妃不成亲，那她就拥有一片深海，以及深海里的所有鱼……」 「弱弱地问一句，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位荣城长公主很带感吗？」 「……」 陆无霜眼角直抽抽。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虽然隔壁的公子确实长得很俊，还哪哪都长在了她的审美上，但也不意味着她就要扑上去啊！ 还有摄政王。 这些未来看客是有多崇拜摄政王，说什么都能把摄政王扯进来！ 不过，话说回来，隔壁的俊公子和摄政王，到底谁更好看来着？ 第41章 穆南归 陆无霜说要去拜访隔壁那长得好看的邻居，那是半点不带耽误的。 当然了，这不是因为她被美色所迷，只是因为她确实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至于看美男这种事，只不过是顺带的嘛！ 将纸鸢还给玥姐儿，让空青和秋桑仍带着两个小姑娘放纸鸢玩，陆无霜唤了余嬷嬷过来。 “准备些礼物，跟着我去隔壁拜访咱们的新邻居。” 余嬷嬷不疑有他。 左邻右舍的互相拜访，本属寻常之事，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着手，带些礼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余嬷嬷思忖一番，准备好了礼物。 主仆俩一起往外走。 出了垂花门，德管家迎了上来，知道陆无霜要去隔壁拜访，立即道：“奴才也随主子一起去。” 陆无霜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一行三人出了自家大门，很快就来到隔壁的大门外。 陆无霜先前见过一次的福管家已经候在门口了。 “陆小姐！” 福管家朝着陆无霜行了一礼。 陆无霜朝着福管家点了点头，然后看了德管家一眼。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福管家的身上，有着一些与德管家一致的特质。 是错觉？ 还是…… 带着这样的思忖，陆无霜三人被福管家迎进了门。 示意小厮从德管家手里接过礼物，福管家笑道：“陆小姐可真是客气了，您过来就行了，还带什么礼物啊！” “我家主子在成都府也没几个认识的人，知道陆小姐要来，主子很高兴呢！” “陆小姐往后若是有空，可以多过来坐坐……” 陆无霜又看了福管家一眼。 福管家笑眯眯地回视过来，仿佛自己说的这些话没有任何的言外之意一般。 说话的功夫，福管家已经领着陆无霜入了内宅。 这座宅子与陆无霜的宅子隔墙相对，布局正好相反，是以陆无霜这一路走来，倒也并不觉得陌生。 福管家并未领着陆无霜几人去主院，而是去了园子里。 没错，还是那棵梧桐树下。 先前在墙头见过的俊俏公子，以及他那多长了一张嘴的下属，仍在那梧桐树下，就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看到这两人，再想想在门口候着他们的福管家，陆无霜确认，这俊俏公子在她说了要来拜访之后，是真的在等着她即刻登门，绝对不是她的错觉。 那…… 她要是过几天再来拜访呢？ 陆无霜被自己这莫名的想法给逗乐了。 带着笑意，她看向坐在素舆上的穆雁行：“初次见面，我是陆无霜。” 穆雁行轻轻点头：“我是……穆南归。” 穆。 听到这个姓氏，再想到眼前这人身上那股子明显不会是居于人下的气度，以及先前见着福管家时心里的那点异样，陆无霜双眼微微一眯。 “穆？哪个穆？”她问。 心里却是想着，若是她的这位新邻居真的与皇室有关，那往后就要离他远远的了。 从宫里出来之后，陆无霜就再不想与任何皇室之人有往来，哪怕那个人长了这样一张脸也不行！ 陆无霜看着穆雁行，只希望他给出来的答案会是她想要的。 但，有些不巧。 穆雁行顿了顿：“穆……国姓的那个穆。” 陆无霜惋惜不已。 她狠狠看了穆雁行的脸一眼，正要说出“告辞”二字，就听到了穆雁行那峰回路转的下文。 “虽然是同一个‘穆’字，但与皇室却是八竿子也只能打着一点关系，顶多也就是祖上曾经是落魄宗室罢了。”穆雁行道。 陆无霜心里的惋惜这才散了，就连面上的笑容都更真切了几分。 祖上曾经是落魄宗室，那如今更该是宗室中的边缘人物了吧，说不得连边缘人物都算不上了，也就约等于与皇室没有什么关系了！ “难怪穆公子如此气度不凡，就连身边的人也都格外的出众。”陆无霜道。 卫缄下意识便要露出笑容。 陆无霜见状，又补了一句：“哦，我说的是福管家。” 卫缄：…… 笑意僵在脸上。 他算是见识到这位陆小姐有多记仇了！ 穆雁行此时扫了卫缄一眼：“陆小姐说的对，这人就是太没眼色了，陆小姐来了都不知道送点茶水点心上来。” 卫缄：…… 他还能怎么着？ 当然是去取茶水点心招待客人了。 梧桐树的树荫下有桌椅，穆雁行招呼陆无霜坐下。 陆无霜虽然非常欣赏穆雁行的这张脸，但两人到底还只是第一次见面，总不好表现得太过热络，若是这就将人吓得对她退避三舍了，那往后可不就见不着这张看了就让人心情变好的脸了？ 但两个人总也不能面面相觑全无话题啊！ 陆无霜于是开始找话。 她想起余嬷嬷先前所说的，有关这棵梧桐树的话。 “穆公子，听福管家说，这棵梧桐树，对你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陆无霜道。 穆雁行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柔和下来。 “这棵梧桐树……”他伸手，满眼怀念地抚上梧桐树的树干，仿如在触碰最亲近的人，“这棵梧桐树，是我养母出生之时，由我外祖父亲手种下的。” 陆无霜记得余嬷嬷说过，穆公子那位让这棵梧桐树有了重要意义的长辈，也就是他的养母，已经去世了。 她面带歉意地看着穆雁行。 出宫之后，因为过去四年在宫里的如履薄冰小心翼翼，陆无霜只想按着自己的意愿过日子，因而难免显得肆意了些。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会故意揭人伤疤了。 “穆公子请见谅，是我失言了。”陆无霜道。 穆雁行轻轻摇头：“我娘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但想起她是一件让我觉得开心而并非难过的事，所以陆小姐不必为此自责。” 陆无霜见他所言非虚，这才松了口气。 “穆公子，只要你一直记得她，你的养母就永远不会消失。”陆无霜道。 相比于死亡，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彻底于世间消失。 只要一直有人记得，逝去的人便永远存活于心中。 穆雁行的眼里便也有了几分笑意：“我也是这样想的。” 陆无霜一眨不眨地看着穆雁行。 先前就觉得这人长得很对她的胃口，这会儿穆雁行一笑起来，身上那股子冷淡之感迅速被驱离，倒是越发显得吸引人了。 感受着自己“扑通扑通”跳得越发快的心，陆无霜直呼要命。 要命！ 真要命！ 原来男人也可以这般勾人啊！ 第42章 什么孽缘？ 也就在这个时候，卫缄回来了。 “陆小姐，请用茶水点心！” 他将带过来的茶水点心摆了一桌子。 做完这些，卫缄抬头看向穆雁行，还想着能不能得点夸奖来着。 这一看却发现，穆雁行正冷淡地看着他，那眼里分明就有些嫌弃。 不仅穆雁行，就连福管家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卫缄不由苦了一张脸。 所以，他这又是哪里惹了主子不高兴了？ 福管家轻咳一声：“卫缄，这里有我看着就是了，你粗手粗脚的，就别在这里杵着了吧。” 碍眼！ 主子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不让他反感的姑娘家，人姑娘看起来也对主子没有恶感，这缺心眼儿的也不知道避着些，还非往主子和陆小姐中间去！ 卫缄：…… 陆无霜看了卫缄一眼：“你叫卫缄啊！” 卫缄点头。 他还以为陆无霜是觉得他的名字好听呢。 “陆小姐，我叫卫缄，字子默……” 陆无霜却是摇了摇头：“我觉得你爹娘给你取错了名字……” 缄，缄默。 你看你像是缄默的人吗？ 陆无霜眼里的嫌弃再明显不过，卫缄轻而易举的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卫缄：…… 自从来到成都府，自从见着这位陆小姐，他已经沉默过无数次了。 自闭之余，卫缄正欲听从福管家的吩咐离得远些，就被陆无霜制止了。 “不必了！”陆无霜站起身，“穆公子，我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 穆雁行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但很快又重新舒展开来，“陆小姐往后若是得空，可以多过来坐坐。” 陆无霜不置可否。 这人的美色于她来说确实有着相当的诱惑，但到目前为止，她也就是多看几眼而已，还没有别的想法。 既然如此，偶尔看看也就行了。 毕竟…… 美色太过撩人，容易让人昏了头脑啊。 立于陆无霜身后的德管家和余嬷嬷对视一眼。 这位穆公子…… 倒是与他们的主子一般，行事多有肆意啊。 明明看着也不是那等孟浪之人，却也能当着他们的面邀请第一次见面的姑娘家往后多来他家里坐坐，倒似全不在意那世俗规矩。 只是…… 有些可惜啊。 德管家和余嬷嬷的目光都悄悄从穆雁行的腿上一扫而过。 带着这样的惋惜，德管家和余嬷嬷随着陆无霜回了自己那边。 跨进大门。 陆无霜看向德管家：“德管家，你先前……” 从那位穆公子口中得知他祖上是落魄宗室时，陆无霜留意到德管家也松了口气。 德管家道：“主子，您知道的，奴才从前服侍于先帝左右……” 陆无霜点头。 德管家从前也算是先帝跟前的红人，只不过，伴君如伴虎，从先帝跟前受人追捧的红人，到被打发到最偏僻的宫殿一待二十年，谁都能踩上一脚，也不过是先帝的一个念头而已。 如若不然，德管家又怎么会被陆无霜送出宫，跟随陆无霜左右呢。 “奴才方才就觉得，那位穆公子容貌有些肖似先帝。”德管家道，“不过，若是穆公子出身宗室，倒也就不奇怪了。” 都是一个祖宗，长得有些相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无霜原本有些起疑，但想了想，隔壁那位穆公子与元景帝可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便也就释疑了。 此时已经到了垂花门外。 德管家有些迟疑地道：“主子，那个卫缄……” 陆无霜脚步一顿：“他怎么了？” 德管家一时有些不知要如何说是好。 在陆无霜的目光之下，德管家轻咳一声：“昨儿……奴才见过这个卫缄，当时您的……嗯，应该就是……嗯，掉到了穆公子的马车里，当时是卫缄赶的车。” 所以，昨日她的鞋子，其实就是被穆雁行接住了？ 这样尴尬的事情，陆无霜是恨不得所有相关之人都快快忘了才好，哪里知道这才过了一日，就又见着了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人？ 不过…… 卫缄既然见过德管家，又是个多嘴的，那是不是意味着…… 穆公子也快知道昨日那从天而降的鞋子是她的了？ 陆无霜：…… 德管家的话还没说完。 “不仅如此……”德管家欲言又止。 陆无霜抿着唇：“你说吧！” 不会有比她失脚一事更尴尬的事了！ 德管家便接着道：“回成都府的途中遇到意外的时候……那辆马车上坐着的，应该也是穆公子，当时奴才就是把药箱交到卫缄手里的。” 陆无霜扶额。 所以，那只好看的手，也是属于穆公子的？ 什么叫做巧合，什么叫无巧不成书，她现在可算是知道了。 当初会让德管家送出那只药箱，并不是她看到一只好看的手都有什么想法，只不过是出了宫之后随心所欲的她的一时随性之举而已。 看到一只好看的手，觉得那只手上留疤可惜了，那就让人送上一只药箱。 仅此而已。 同时也是因为，陆无霜觉得自己与马车里那人只不过是萍水相逢，此生说不得都再不会相见，自然也就不必考虑自己的举动会不会引发一些意料不到的后果。 可现在…… 陆无霜只能感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 …… 穆宅。 陆无霜几人一走，卫缄就再也忍不住了。 “主子，您是怎么既瞒住了身份，又没说半句假话的？” “这说话的艺术，主子您是完全拿捏住了啊，我要是这么会说话，主子您就不会嫌弃我了吧？” “对了主子，咱们在回成都府的途中遇到的车队，应该就是陆小姐一行人的，说您手好看留了疤可惜，给您送药箱的人就是陆小姐！那个药箱是德管家亲手交到我手上的！” “还有还有，昨日您接到的那只鞋子，也是陆小姐的！” “陆小姐怎么这么有趣，哈哈哈哈……嗝！” 话说到后来，惹来穆雁行的一记冷眼，卫缄吓了一跳，又没忍住打了一个嗝。 穆雁行嫌弃地自己推动素舆离得远远的。 卫缄：…… o(╥﹏╥)o 又是被主子嫌弃的一天！ 眼瞅着穆雁行自己推动素舆走远了，卫缄于是转向福管家。 “福管家，这位陆小姐……与咱们隔壁的隔壁的陆家有没有什么关系？” “那个陆家是宫里那位陆贵妃的娘家呢！” “听说陆贵妃还有一位从小养在成都府的双生姐姐，也不知是不是与陆贵妃长了一样的容貌，陆贵妃在深宫之中无人得识，但听说是有着倾城之貌，要不然也不会让皇上如此宠爱了，若是能见着陆贵妃这位双生姐姐，就能知道陆贵妃到底是何模样了……” “咦，福管家，您怎么走了啊！” “主子不听我说话，您要是再不听，那我还能与谁说话啊！” “不说话能憋死我的！” “福管家，您等等我，等等我呀……” 福管家走的更快了。 他也算是看着卫缄长大的，这孩子小时候倒是一副聪明相，没想到后来会光长个子不长脑子，要不怎么就成了这么个傻子呢？ 第43章 隔壁的孩子都馋哭了！ 两日后。 陆无霜一大早就被陆芸拖了起来。 对于习惯了睡懒觉的人来说，没睡到自然醒就跟没睡一样，陆无霜起身、洗漱都是闭着眼睛由丫鬟们服侍着进行的，直到被陆芸拽着到了周氏那里坐下，闻到早膳的香味，她才总算是清醒了几分。 周氏看得好笑：“芸儿，今儿你和霜儿都不必露面的，我和你们父亲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妥当的，你这么早就把霜儿拖起来做甚？” 今儿是陆芸和赵明成和离的日子。 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 到了和离时，也是由两家宗族出面，两个要和离的当事人，他们到不到场，反倒不是很重要。 这些，陆芸也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有些忐忑。 哪怕明知道和离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她还是担心会不会横生波折。 但…… “有姐姐陪着我，我就不担心了。”陆芸道。 周氏一时感慨：“你这丫头，都已经做母亲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有点什么事就黏着你姐姐。” 陆芸直笑。 她其实并不知道陆无霜这四年的经历，但陆无霜这次归来，陆芸总觉得，只要与陆无霜待在一起，就有着别样的安全感。 陆无霜叹了一口气。 谁让这世上会“姐姐”长、“姐姐”短的唤她的，就只有陆芸一人呢？ “行了，今日父亲母亲回来之前，你就到我那儿待着吧，我给你找点事儿做，保管你不再胡思乱想。”陆无霜道。 陆芸便松了口气。 用过早膳后，姐妹俩送了周氏出门，然后带着玥姐儿去了陆无霜那里。 两大一小排成一列，玥姐儿是陆芸的小尾巴，陆芸又是陆无霜的尾巴，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见着了，都不由抿唇笑起来，倒是叫整座宅子里都充斥了笑声。 照例让空青和秋桑照应着玥姐儿和余悦一起玩儿，陆无霜往置于梧桐树下的贵妃榻上一躺，打了个哈欠：“我眯一会儿，你要是闲的，就给我打扇子吧……” 陆芸：…… 合着阿姐说找事给她做，就是让她打扇子？ 虽然有些啼笑皆非，但看着一阖眼就入睡的陆无霜，感受着今日这稍稍有些热的温度，陆芸还是任劳任怨地拿了扇子轻轻扇了起来。 还别说，有了事做，哪怕只是给陆无霜打扇子这种事，陆芸也真的没有再胡思乱想了，目光也渐渐移到了陆无霜的面上。 贵妃榻上睡美人，这活脱脱一幅海棠春睡图呀。 她的姐姐打小就长得好看，现在更是出尘脱俗芳姿国色，也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男子，才能与阿姐并肩而立呢！ 不过…… 话说回来，不过是早起了一会儿而已，阿姐就困成了这样，这大白天的园子里光线这么刺眼，她也能睡得着？ 陆无霜只睡了半个来时辰就醒了。 当然，不是被陆芸那充满疑惑的眼神给看醒的，而是被香醒的。 翻身从贵妃榻上坐起来，陆无霜鼻翼微动：“什么味道这么香？” 陆芸：…… 什么味道，她怎么没闻到？ 陆无霜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陆芸：“等你闻到，好吃的都该被人吃完了！” 陆芸：…… 好吧，她想起来了。 阿姐从小就喜美食，好颜色，吃的要美味精致，身边的人也个个都容貌不俗。 四年过去了，至少喜美食这一点是没变的。 有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陆芸也闻到了一股由淡转浓的，带着些辛辣之气，却又非常勾人的香味，哪怕她才用了早膳不到一个时辰，闻到这香味也不由有些馋了。 对口腹之欲不是那么在意的陆芸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陆无霜了。 陆无霜只左右看了几眼就确定，这香味的来源定不是她这宅子，没道理自家做了好吃的不事先知会她一声。 也不是陆家祖宅那边，这会儿离着午膳时间还早呢。 陆无霜先是抬头看向头顶的梧桐树，随后，目光越过梧桐树下的那堵墙。 那么…… 只能是隔壁的邻居家了。 陆无霜瞪着这堵墙，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堵墙消失一般。 陆芸忍不住笑：“姐姐，你看看你，怎么倒跟个贪吃的孩子一样！” 还是个贪吃又没吃到的孩子。 似乎是特意来扎陆无霜的心一般，陆芸的话音方落，两人就听到了从墙的那一边传来的对话声。 声音不大，但也足以让陆无霜和陆芸听得清楚了。 “福管家，您从哪里找的厨子啊，炒的这底料可真是绝了，就这又香又辣又勾人的味道，传到隔壁去，得把隔壁贪吃的小孩儿都给馋哭吧？” 陆无霜敢肯定，说话这人就是那个爹娘给取错了名字的卫缄！ 好啊！ 嘲讽她是馋嘴的孩子是吧！ 在陆芸的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陆无霜提起裙摆，在园子里找了好一会儿，这才捏着一块土坷垃站起身。 然后…… 抬手，用力！ 咻！ 那块土坷垃就这样在陆无霜和陆芸的注视之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过一丈多高的墙，正好就落在了墙的那一边，正在“哈哈”笑着的卫缄头上。 卫缄：…… o(╥﹏╥)o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不过是土块而已，扔土块的人还没多大力气，倒也没把卫缄砸疼，但伤自尊啊！ 属于是……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卫缄哀怨地摇头，细碎的泥土从头上滑下，落了他一身。 此情此景，委实是有些好笑。 不仅福管家被逗乐了，就是一年到头也难见着几个笑容的穆雁行，也扬起了唇。 卫缄一怔，然后道：“能博主子一笑，属下受这点委屈就不算什么了……” 穆雁行嫌弃地睨了这人一眼。 福管家也拿了种看自家傻孩子的眼神看着卫缄。 这孩子，怎么就能傻成这样呢？ 难不成还真以为主子是被他逗笑的？ 呵！ 穆雁行看向福管家。 哪怕他一个字没说，福管家仍明白了他的意思。 “主子，奴才这就去。” 然后就在卫缄那一脸的茫然中转身走了。 很快，福管家就出现在了陆宅门外。 得到德管家让人传进来的消息，道是隔壁的福管家代他家主子登门拜访，陆无霜心里不由犯起嘀咕来。 虽然只见了一面，但那穆公子看着也不像是小肚鸡肠的人啊，她也就是扔了一块土坷垃过去，以她的力气，能把那土坷垃扔过去就算是不错的了，肯定不可能把人砸出好歹来。 就这…… 也值当找上门来？ 第44章 拨霞供 出了垂花门，陆无霜见着了福管家。 然后立即就惊喜起来。 只见着，福管家的身后跟着几名小厮，其中一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锅子，另外几人则端着放满了洗切好的肉菜的托盘。 这是…… 福管家不等陆无霜问，朝着陆无霜轻轻鞠躬一礼：“陆小姐，我们那边的厨子最是擅长炒拨霞供的底料，主子让我给陆小姐也送上一份过来……” 陆无霜眼中一亮。 这一刻，她对穆雁行的好感直接拉到了最高。 这人能处啊！ 不仅长得对她的胃口，就连吃东西的口味都如此合拍，最重要的是有好吃的还不忘让人给她也送上一份来！ 陆无霜也不客气，先是让人将福管家送来的东西接过来，然后笑着道：“福管家，还请代我向穆公子致谢，以后有了好吃的，我肯定也不会忘了穆公子的！” 礼尚往来嘛。 而且，隔壁家的厨子，确实深得她心，这拨霞供的香味简直绝了！ 福管家闻言，面上的笑意加深些许，“那，陆小姐就请慢用吧，我就先回去向主子复命了。” 看着福管家的背影，德管家酸溜溜地道：“主子，奴才这就去给您寻摸好厨子，一定不会比隔壁的厨子差的！” 让自家主子闻着别人家传来的香味犯馋，这是他的不称职啊！ 被美食诱惑着，陆无霜都顾不上安慰德管家，匆匆回了园子里。 余嬷嬷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炉子，锅子里的汤底本就热气腾腾的，很快就“咕嘟咕嘟”响了起来，那股子隔着墙都能让陆无霜犯馋的香味到了近处更显霸道了。 陆无霜往椅子上一坐，又招呼陆芸坐下。 “来来来，快尝尝这拨霞供的味道！” 一边说着话，她已经夹起一片切得薄薄的羊肉放进了锅子里荡了几下，红色的肉片迅速卷曲泛白，夹出来时还带了些红色的辣油，还没入口就让人口齿生津。 将烫好的肉片蘸过酱料，再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呼呼……好次……真好次……” 陆无霜话都说不清楚了。 陆芸见状，也跟着尝试了一番，然后眼中也是一亮。 姐妹俩也顾不得说话了，只埋头苦吃。 肉还没吃几片呢，闻到味道的玥姐儿和余悦就眼巴巴地围了过来。 游戏好玩，但谁能拒绝这么诱人的美食呢？ 陆无霜见状大笑：“小丫头，你们还小，可不能吃这个，等下次我让人熬个不辣的汤底再给你们吃好吗？” 两个小丫头扁着嘴，被空青和秋桑哄着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陆芸忍不住笑，“看到她们，就像是看到了我们小时候。” 在这样的年纪时，她们也一样对着又香又辣的菜流口水，一样被大人哄着失望而归。 这么多年后，她们仍坐在一起，吃着小时候没吃到的美味。 温暖，又美好。 陆无霜和陆芸吃完一顿拨霞供，陆明绩和周氏也就回来了。 得到消息，陆芸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儿和离呢！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陆无霜道。 看出陆芸有些急于想知道和离的最终结果，两人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去了陆家祖宅的主院。 不仅陆明绩和周氏在，杨氏也在。 陆无霜和陆芸一进来，三人就齐刷刷看过来。 “什么味道？” 周氏隔空点了点：“你们姐妹俩是不是偷摸吃好吃的了？” 陆无霜和陆芸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笑，倒是叫杨氏三人都放下心来。 陆明绩道：“芸儿，你和离的事已经处理好了，我和你娘已经让人去赵家搬嫁妆去了，从今往后，你和玥姐儿就与赵家再无干系。” 陆芸这才松了口气。 没有波折就好。 杨氏将陆芸拉到身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芸儿，婚姻大事确实重要，但既然确定那个人不是能与你同心之人，也已经和离了，你切莫多想……” “霜儿，芸儿，你们都一样，不管往后你们想要怎样生活，祖母都是支持你们的！” 陆无霜和陆芸齐齐点头。 “多谢祖母！” 这一日的晚膳，陆家所有人聚在了一起。 “今日芸儿和赵明成和离的事已经办妥了，芸儿的嫁妆也都已经搬了回来，从今日起，咱们陆家与赵家就再不是姻亲了！”陆明绩郑重地道。 这个消息，其实陆家众人都已经知道了。 今儿陆明绩和周氏让人去赵家搬嫁妆，那可是一点也没想着遮掩，再加上先前孙氏的生辰宴上闹的那一出，如今怕是满成都府的人都知道陆芸和赵明成和离了，更不用提陆文渊几人。 “如此，我们也就不用老是记挂着此事了。”陆文渊目光温和地看着妹妹，“芸儿，余生还长，不必为了一个赵明成而对未来推动希望，往后不管你有什么样的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陆芸笑着点头。 陆文轩却是没开口，只若有所思地坐在一旁。 陆无霜忍着笑，用带了诱惑性质的声音道：“二哥，你在想什么……” “当然是在想怎么把赵明成那厮弄出来揍一……” 话未说完便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迎着陆明绩那严厉的目光，陆文轩先是讨饶地笑了笑，然后扭过头来瞪了陆无霜一眼。 陆无霜偷笑。 但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陆芸听了陆文轩这话，也没想那么多，一时嘴快：“二哥，那你可就落后阿姐一步了，阿姐已经……” 直到被陆无霜瞪了一眼，陆芸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陆无霜给卖了。 陆无霜：…… 陆明绩看着几个儿女，无奈摇头。 “你们呐……” 到底唇畔是带着笑的。 一顿热闹的晚膳用完，一家人坐在一起说了会儿家常，便各自散去。 陆明绩将陆无霜留下了。 “父亲有事？”陆无霜问。 陆明绩沉吟一会儿：“霜儿，今日陆家和赵家商谈和离之事的地点，是在知府衙门里。” 陆无霜点头。 这地点还是她定的呢。 陆明绩和赵学林都在知府衙门里为官，这样的大事，可不就得请了知府衙门里的众多同僚做个见证么。 “这原本只是陆家和赵家的家事，原本也没想过要劳烦向大人，不曾想向大人竟主动提出要做见证人。” 当时赵学林的脸都绿了。 “后来事情了结之后，向大人主动唤住了我……”陆明绩有些疑惑，“向大人说，他已经写了举荐信举荐我接任知府一职，还向我打听了你……” 话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地看向陆无霜。 “霜儿，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他问。 陆无霜并不意外。 她将那枚玉牌送出去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了。 “父亲不必在意，不过是德管家多年前适逢其会帮了向大人一个小忙而已，为免向大人一直记挂于心，这才趁着上次参加向夫人生辰宴的机会讨了这个人情回来。”陆无霜道，“德管家当初也只是举手之劳，现在让向大人还个顺水人情，也算是谁也不亏欠谁了。” “真的？”陆明绩还不信。 他不希望陆无霜为了自己的事而搭上人情。 陆无霜失笑：“父亲还不信我？” 陆明绩便也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父亲不必将此事挂怀于心，放眼整个知府衙门，论政绩论考满，您都是最适合接任向大人的那个人，就算没有我讨这个人情，向大人也只会举荐您的。”陆无霜道。 听她这样一说，陆明绩心头一松，眉眼间再无忐忑，只有自信满满。 “也是！” 父女俩相视一笑。 第45章 巧了 翌日。 陆无霜又起了个早。 这一次，倒不是陆芸把她拽起来的了，而是她自己主动的。 待陆无霜收拾妥当走出来，就见着陆芸已经等在这里了。 “这么积极？”陆无霜扬眉。 “那可不！”陆芸很是急切，“今儿咱们可是要去昭觉寺看袁氏登山呢！” 揍过赵明成之后，陆芸可算是体会到了乐趣，现在又能看袁氏的笑话，她哪里能不积极。 陆无霜摇头：“出息！” 用过早膳后，两人带着空青和秋桑一起前往昭觉寺。 昭觉寺是成都府有名的佛寺，寺庙位于成都府的北郊十里外空山的山顶。 空山地势陡峭，自山脚处修建有千步石梯通往山顶，最初时香客们想要去昭觉寺也只能走这条石梯，还是后来众多香客自发募捐，这才盘山修建了一条可以容得下六辆马车并行的大道通往昭觉寺。 久而久之的，登那陡峭的千步石梯，倒是成了虔诚的象征了。 “我那前婆母一天也走不了几步，让她爬那千步石梯，肯定能要她半条命！”陆芸期待地道。 只要想想袁氏的狼狈模样，她就觉得痛快。 陆无霜轻轻摇头：“你觉得这就算是报复袁氏了？” 陆芸眨眼。 不是吗？ 陆无霜在陆芸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难怪你被欺负！” 陆芸：…… “从山脚走自己爬上去，顶多就是受点皮肉之苦而已，算得了什么报复？”陆无霜淡淡地道，“把她关在昭觉寺的佛堂里半个月，这才是。” 陆芸其实不是很理解。 但没关系，她也不需要理解。 她只要知道，阿姐是在帮她出气，也一定会让袁氏悔之不及就行了。 “姐姐，你真好！”陆芸笑嘻嘻地道。 陆无霜睨她一眼。 啧！ 两人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来到了空山的山脚下。 陆无霜轻轻掀起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着，目光所及之处，步步又高又陡的石梯相连，延伸向陡峭的山上，看着就让她这种不爱动弹的人心中生畏。 陆无霜可不爱给自己找罪受，只看了一眼，她就放下车帘，马车于是缓缓朝着盘山路行去。 待陆无霜和陆芸在山顶下得马车时，太阳已经高悬于空了。 德管家早就等在了山顶。 “主子……” 才一见着陆无霜，德管家就指挥着人送上用冰微微镇过的酸梅汤，在这微有些热的天气里，饮下一口微冷的酸梅汤，便足以让人满足了。 喝完半盏酸梅汤，陆无霜问道：“袁氏那里，如何了？” 德管家道：“主子，这袁氏果然只想着糊弄，若非奴才早早遣了两名婆子来盯着，怕是她就要让人用肩舆把她抬上山呢！” 陆无霜扬眉。 意料之中的事，倒也不值得生气。 “一个半时辰前，袁氏就开始登山了，咱们的人一直跟着她，保管她偷不了懒！” 一千步又高又陡的石梯，就算是袁氏的老胳膊老腿儿，一个半时辰也该上来了。 果然，陆无霜和陆芸也没多等。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袁氏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石梯的尽头处。 袁氏的面上布满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几缕散乱的头发被汗水紧紧贴在脸上，就连身上的衣裳都被汗安全浸透。 她丝毫不顾及仪态，直接往那石梯上一坐，面色潮红，胸口急剧起伏，呼气声就跟拉风箱一样。 本就一身的汗，到了山顶再被吹一阵吹，立时又是几个寒噤。 可谓狼狈异常。 对于这样的狼狈，袁氏原本是早已接受，也可以忍耐的。 直到，她看到了打扮精致姿态从容的陆无霜和陆芸。 “陆小姐……”袁氏咬着牙，“现在满意了吗？” 满意？ 陆无霜红唇轻扬，“这才哪到哪呢？” 袁氏一时气血翻涌。 陆无霜没再理她，侧头看向陆芸：“芸儿，这还是你和离之后以新的身份第一次与赵夫人相见呢，还不快与赵夫人打个招呼？” 陆芸从善如流：“赵夫人。” “咳咳咳……” 剧烈咳嗽之下，袁氏伸手掩唇，却在脸上留下几道手指印。 陆芸微怔。 嫁到赵家的这几年，她没少在袁氏的手底下受些大小委屈，那时的她对袁氏甚至是带了些畏惧的。 现在，这个曾经让她畏惧的人，正以着最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她眼前。 那些有关这个人的过往，以及这些过往带来的阴影，突然就如烈阳下的雪一样，很快就消失于无形。 陆无霜端详了陆芸一眼，道：“走吧，既是无关紧要之人，也就不用再多言了。” 陆芸点头。 两人转身，径直入了昭觉寺。 至于袁氏，自然有德公公的人盯着她。 昭觉寺是历经几朝的古寺，不仅占地广，寺中的景致也非常不错，往来于寺里的不仅是香客，也有许多游人。 陆芸无心观赏寺中的景致，压低声音道：“阿姐，袁氏若是真的在昭觉寺里待上半个月，咱们就把赵明成的把柄还给赵家？” 想到赵明成，陆芸厌恶地拧眉。 陆无霜诧异地看了陆芸一眼：“你想什么呢？” 陆芸一怔。 然后两眼晶亮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一摊手：“我只是提出了要求，又没说赵家若是照做了，就把所有的证据都还给他们！” 一点不带心虚的。 而且…… 陆明绩很快就要接任成都府知府了，这新官上任，不得烧上三把火吗？ 科举舞弊，放在什么时候都是大事，对于新官上任的陆明绩来说，查出科举舞弊之事，肃清不正之风，可不就是摆在眼前的现成政绩吗？ 最重要的是，陆无霜已经打听过了，当初赵明成参加乡试的时候，主考官是内阁首辅张大人那一派系的。 而这位张大人…… 因为时常驳回元景帝一些不合理的想法，可没少被元景帝怀恨在心，若是有机会打击到张大人，哪怕只是其派系下面一个不是特别重要的成员，元景帝也绝不会嫌麻烦。 听完陆无霜的这一番分析，陆芸直呼了得。 既报复了赵家人，又利用赵家人给自家亲爹送政绩，还将赵家人彻底踩了下去，让他们再没有给陆家惹麻烦的可能。 “高，实在是高！”陆芸朝着陆无霜竖起大拇指。 陆无霜睨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没再谈论这件事，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昭觉寺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一声轻唤。 “陆小姐。” 两位陆小姐一齐循声看了过去。 陆芸先是被来人惊艳了，随后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位坐在素舆之上，应该是有腿疾的公子。 她于是看向陆无霜。 陆无霜有些意外地扬眉：“穆公子？”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穆雁行，下意识看向穆雁行的腿。 穆雁行身患腿疾，要把这有些笨重的素舆也带上来，只怕是不容易。 穆雁行留意到了陆无霜的视线，却并未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我养母年少时便离开成都府，一辈子再未回来过，临终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昭觉寺给外祖和外祖母点上一盏长明灯，”穆雁行缓缓道，“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陆小姐。” 陆无霜神色变得更温软了几分。 穆雁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倒是巧了。” 第46章 他又不是小奶狗 确实有点巧。 见着身边的陆芸有些疑惑的样子，陆无霜介绍道：“芸儿，这是我隔壁的邻居穆公子，先前的那锅拨霞供就是穆公子让人送过来的……” 说隔壁的邻居陆芸还有些陌生，但一说到那日的拨霞供，那她可就不陌生了。 “原来是陆公子。”陆芸笑道。 穆雁行向着陆芸轻轻点头。 看似仍是温和有礼的，眼里却没有了先前的温度。 陆无霜与穆雁行也只不过见了两面而已，一时倒也没察觉到什么，只道：“穆公子既是来给家中长辈点长明灯的，我们就不打扰了。” 然后点了点头，与陆芸先一步离开。 在远处看着的福管家，这才带着卫缄走了过来。 卫缄还有些疑惑。 “主子，顺太妃的爹娘不是在顺太妃入宫之后，就举家迁去京城了吗？” “老太爷和老夫人过世的时候，顺太妃还得了先帝的恩准出宫了呀，还在皇觉寺里给老太爷和老夫人点了长明……哎哟！” 话还没说完，就被福管家一肘顶在了腰间，痛得呲牙咧嘴的。 在腰间揉了好一会儿，等那疼痛缓和一些了，卫缄这才瞠大了眼睛看向福管家：“福管家，我也没招您啊，您缘何对我下这样的毒手？” 福管家睨他一眼，都不屑得说话。 倒是穆雁行，看向卫缄。 好一会儿之后，才说出了一句话。 “嘴巴是个好东西，但你的嘴，最好只用来吃饭。”穆雁行道。 然后再不理会这憨货，由福管家推着素舆往昭觉寺而去。 卫缄挠着头。 嘴只用来吃饭…… 主子这是让他不要说话吗？ o(╥﹏╥)o …… 陆无霜和陆芸缓步走在佛寺之中，一边观景，一边说话。 “阿姐，先前那位穆公子，长得可真俊！”陆芸两眼亮晶晶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公子哥！” 不是没见过俊的，只是没见过这么俊的。 陆无霜赞同地点头：“确实俊！” 就是吧，太俊了。 远远看上两眼也就行了，这要是往来太多，万一没把持住自己那可怎么办？ 毕竟，这穆公子又不是可以由着她随意安置的……嗯，用弹幕上的未来看客们的说法，是叫“小奶狗”？ 陆无霜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陆芸回想着那位穆公子的容貌，感慨一声：“阿姐，我算是明白上次你为何说理解荣城长公主了……” 这样的好颜色，着实让人难以把持得住啊。 陆无霜深以为然。 两人正说着话呢，德管家来了。 “给袁氏准备的禅房，绝对是昭觉寺里环境最好的禅房，奴才还特意让人布置了一番，保管不比袁氏在赵家的卧房差，当然了，最大的优点还是安静……” 安静才好啊。 “那四个婆子，奴才也都叮嘱过了，这半个月她们定会将袁氏的起居照顾得丝毫不错，也定不会与袁氏打照面，更不会与她说一句话！” “很好。”陆无霜满意了。 袁氏不是喜欢把玥姐儿关在佛堂里吗？ 那现在，就让她尝尝被关进小黑屋是什么滋味吧。 陆芸有些疑惑地看着陆无霜。 “觉得这样不一定能让袁氏受到教训？”陆无霜意味深长地道：“关小黑屋，可比你想象中的可怕多了……” 小黑屋。 这还是陆无霜在宫里学到的，来自韦皇后的绝招。 韦皇后娘家手握兵权，就连元景帝都要忍让她三分，在陆无霜出头之前，但凡是哪个嫔妃被元景帝多宠幸了几日，总是少不了被韦皇后出手整治。 久而久之的，倒是叫韦皇后练出了许多厉害的整治妃嫔的手段。 这其中之最，就是关小黑屋了。 把人往屋里一关，也不克扣吃穿用度，只要不让人出门，不让其他人与之说话，有个几日的功夫，就足以让人心慌了。 关上半个月…… 就算没被自己逼疯，也差不了多少了。 用这一招，韦皇后手底下可是出了好几个被逼疯了的妃嫔。 至于韦皇后整治这些妃嫔的时候，元景帝有没有出头…… 从他只敢把水芸藏起来，推出陆无霜这么个“宠冠后宫”的贵妃挡在水芸跟前，就能看出来元景帝的无能了。 在宫里啊，将一颗真心寄托在帝王身上，尤其还是元景帝这样的帝王身上，无疑是最愚蠢的！ 陆芸不知“小黑屋”这三个字藏着多少来自深宫的凶险，但她相信陆无霜的话，因而点了点头。 “那就好！” 能让袁氏受到教训，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袁氏的事处理完了，陆无霜和陆芸也没急着走，而是决定留在昭觉寺用上一顿斋饭再回去。 “昭觉寺的斋饭……”陆无霜颇为回味地道，“我可是一直到现在都还记着呢。” 陆芸忍不住笑。 “阿姐，你看你收拾起袁氏来，那是眼睛都不带眨的，怎么让人难受怎么来，就是一提到吃……” 就变成了馋猫。 当然了，这句话陆芸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她们年少的时候也随着周氏来昭觉寺上过香，吃过斋饭，但那都是有些年头的事了，谁知陆无霜竟然还惦记着昭觉寺的斋饭呢？ 说不定…… 今日来昭觉寺，看袁氏的好戏只是顺带的，主要的目的是来这里吃一顿斋饭？ 陆芸看了陆无霜一眼，觉得极有可能。 陆无霜看出陆芸的想法，不以为意。 “食色，性也。” “连圣人都这样说，我不过是于这口腹之欲稍微重视了一点点而已，有错吗？” 陆芸眨眼。 一点点？ 她怎么觉得是亿点点？ 好吧，阿姐说的都对。 这会儿离着午膳时间还早，两人自然不能干等着，于是一起去了昭觉寺的后山。 昭觉寺的后山是满山林的桃树，每到春暖花开之时，总能吸引许多人前来观景，待到秋日，人们又会争相购买这后山所出的桃子。 别说，也不知是不是沾染了佛香，那桃子的味道还真的挺不错的。 “咱们来得有些不巧了。”陆无霜道。 此时即将入夏，桃花早已谢得连影子都见不着了，自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可以看。 “没关系，等到桃子成熟时，咱们再带着家里的几个孩子一起过来摘桃子！” 陆芸闻言笑：“那孩子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几个孩子都还小，出门的次数少得可怜，便是偶尔出门也多是在马车里，若是知道可以来昭觉寺摘桃子，那还不得开心得跳起来。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离着那成片的桃林愈发近的同时，也见着后山上开辟出来的，供寺中游人上山的路旁，几名僧人正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块块雕了些吉瑞图案的桃木牌。 很显然，这些桃木牌是用来出售给寺中游人的。 “……不得不说，这昭觉寺的僧人，倒是挺会开源的。” 第47章 看风景，还是被看？ “陆小姐。” 一日之内，陆无霜第二次听到了来自同一个人的这三个字。 顺着声音来处看过去。 果不其然，穆雁行正被福管家推着走向这边。 来昭觉寺，除了烧香拜佛，来后山观景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因而在这里再次见着穆雁行，陆无霜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穆公子也是来后山观景的？”陆无霜道：“可惜，咱们都来的不是时候呢。” 看花太迟，吃果子又太早。 穆雁行轻轻一笑：“不，正是时候。” 这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 尤其是最后那个字，就像是安了钩子一样，听得人耳朵都跟着痒了起来。 不过…… 陆无霜有些狐疑地看了穆雁行一眼。 总觉得，这人的这话，似是有什么深意一般。 穆雁行顿了顿，又道：“只要心中有景，双眼所见便处处是景，什么时候都正是时候。” 这话有点绕，不过好歹陆无霜是听明白了。 她若有所思：“穆公子对人生倒是颇有些感悟。” 穆雁行笑而不语。 然后，却是看向陆芸。 “陆二小姐。”他道。 陆芸一怔。 “啊？” 她还以为，这位穆公子不仅有腿疾还有眼疾，所以这么久都没看到她呢，要不怎么这么久没带看她一眼的。 穆雁行神色温和地道：“昭觉寺的桃木牌倒是颇为灵验，若是家中有孩子，给孩子求上一枚去祟除秽以保安康，倒也不错……” 陆芸眼中一亮。 她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玥姐儿能平安健康了！ “那我得去给玥姐儿求上一枚！” “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呢，一人一枚！” “还有祖母，爹娘，兄长嫂子阿姐……” 一边念叨着一边跑远了。 陆无霜微微扬起下巴，看穆雁行的眼里带了些审视。 这个穆公子……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穆雁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陆小姐，那日的拨霞供味道可还满意？” 一听这个，陆无霜顿时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那日的拨霞供啊，味道确实是绝佳！”陆无霜眼睛都亮了，随后又有些遗憾，“德管家也去找擅长炒底料熬汤底的厨子了，可惜还没找到能媲美你家厨子的……” 她严重怀疑，之前德管家晚了一步，被人挖走了的厨子，就在她的邻居家里。 穆雁行微微一笑：“陆小姐若是想吃拨霞供，随时于我说上一声便可，也可以让德管家领了厨子到我这边来学上一学。” “那不行，”陆无霜摇头，“任何一个秘方对于厨子来说都是立身之本，总不能为了满足我一时的口腹之欲就让人失了谋生的手段。” “那……”穆雁行面上的笑意加深，“在德管家寻到足够好的厨子之前，陆小姐若是再想吃拨霞供，只管开口便是。” 陆无霜露出笑容，正要点头，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就当……” “感谢陆小姐当初送的药箱了。” 还在手背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上轻轻抚了抚。 好一会儿，陆无霜才露出一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容。 “穆公子，你就不能识相一点吗？”她咬着牙问。 从德管家那里知道，自己早就与穆雁行有过两次交集，而且还是两次说起来都有那么点尴尬的交集，陆无霜倒也说服了自己不必在意。 只要她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了。 今日见着穆雁行，没发现穆雁行的表现有什么异样之处，陆无霜想着，这人要么是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两次交集，要么就是知道了，但为了不叫她尴尬，特意没有提起。 哪里能想到…… 她真是太把这人往好处想了！ 穆雁行笑出了声。 陆无霜瞪他一眼，正欲转身往陆芸那边去，就听到穆雁行又开口了。 “陆小姐，我想去这后山的桃林里走走，可否劳烦陆小姐帮我推一下素舆？”穆雁行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就当……为着还了陆小姐鞋子一事，向陆小姐讨个人情？” 陆无霜：…… 这也就是她和穆雁行还不是很熟。 要不然！ “呵呵！”陆无霜挤出一个笑容来，“不是有福管家……” 话还没说完，就见着原本精神抖擞地立于穆雁行身后的福管家，瞬间变脸，一副“哎哟，我年老体衰实在是推不动了”的模样。 让人忍不住想要怀疑，这一瞬间福管家是不是被戏精附了体。 陆无霜：…… 到最后，她还是站在了穆雁行身后，握上了素舆的把手，推着素舆顺着那条还算宽敞的路进入了桃林。 也亏的这后山并不陡，要不然陆无霜还真推不动。 满树的青绿将阳光稍作遮挡，行走其间只觉清爽又惬意，有着这一棵棵桃树的阻隔，所有的喧嚣似是顷刻远离。 脚步声，素舆的滚动声，听在耳中不仅不嫌吵闹，反而衬得周围的环境更显静谧。 也让挨得很近的两个人，莫名就有了种亲密之感。 气氛的暧昧，以及先前被穆雁行打趣的懊恼，让陆无霜一时忘了先前对穆雁行“只远远的偶尔看看就好”的想法。 “穆公子……” 陆无霜隔着素舆的靠背倾身向前，有乌黑的发丝顺势滑下，轻轻落在了穆雁行的肩上，甚至是蹭到了他的脸上。 这一瞬，两个人只觉周遭的空气似是都变得灼热了几分。 穆雁行不由屏着呼吸。 陆无霜轻舔红唇，在唇上留下潋滟的水光。 “你来这桃林，是想观景……” “还是想被我当成风景观看？” 穆雁行的心跳都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刀山走过，血海淌过，难不成还会在这个既娇且媚的小女子跟前露了怯？ “想观景，但……”穆雁行微微一笑，“若是能成为陆小姐眼中的美景，那自然也是在下的荣幸。” 这是…… 调戏，与反调戏？ 陆无霜直起身子，从后方看着穆雁行侧过来的脸。 这个男人…… 是真的对她的胃口。 若不是她真的没有要成亲的想法，若不是穆雁行的出身不俗，按着她如今的随心所欲，还真就要对穆雁行下手了！ 不过…… 虽然没想着对穆雁行下手，但稍稍撩拨一下过过瘾，却也是可以的。 陆无霜毫无征兆地伸手，朝着穆雁行的心口探去，隔着已算单薄的春裳感受到穆雁行的心跳。 一触即走。 “呵呵……”陆无霜轻笑一声，声音里透着勾人的妩媚，“我还道穆公子真的如此镇定，原来……穆公子的心头，也揣了一只小兔子呀！” 这一刻，弹幕疯狂喷涌。 「什么是妖妃，这就是啊！」 「妖妃康康我，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 「命给你，什么都给你！」 「放开那个妖妃，让我来啊！」 「……」 第48章 陆小姐，我错了！ 为何陆无霜只是做了个幌子，宫里却没有任何人怀疑她这个宠冠六宫的贵妃有什么不妥呢？ 那当然是因为，当陆无霜想要妖娆妩媚的时候，她是真的能勾人的魂儿的。 就比如此时。 平时正经起来都堪称绝色的女子，此时眼尾上扬，水润丰盈的红唇微勾，眼里潋滟的波光映着男人的倒影，似是要将人吞没，让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只是一个眼神，却是无尽的风华。 “穆公子……” “你可真是，表里不一啊！” 表里不一，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词儿。 但放在这时，却是平添了几分暧昧。 穆雁行深吸一口气。 此前的二十四年，他从未有过此等经历，确切的说，他从未让别的女子近到过一丈之内，此情此景，他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要用怎样的应对才能不落下风。 但，还是那句话，输人不输阵。 穆雁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缓：“陆小姐，难道就表里如一了？” “哈哈哈哈……” 在这静谧的桃林深处，陆无霜的笑声显得格外肆意。 许久，她才停下笑声。 “我是不是表里如一……”陆无霜弯腰靠近，近得两人都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热度，“穆公子，你也可以亲手试试呀……” 乍听这话，穆雁行下意识想起了先前陆无霜的掌心碰到他心口时，那一瞬间的悸动。 接着，气血压不住的上涌。 没上脸，却让他的一双耳朵红得似是要滴出血来一般。 陆无霜一愣，然后又放肆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腰来，“穆公子，你想得可真是有点多啊……” 笑过，陆无霜抬手，将自己的手腕往穆雁行跟前一伸。 “当然是这样试！” 说着话，陆无霜还朝着穆雁行眨了眨眼。 像是在说，你看我像那种不正经的人吗？ 穆雁行：…… 看着眼前这截莹白如雪的皓腕，他想，若他与陆无霜的这番交锋是两军对战，那他必定已经一败涂地。 “咳！”穆雁行轻咳一声，让自己的视线自那截皓腕上挪开，“不用了，在下相信陆小姐表里如一。” 要不然…… 总不能真的给陆无霜把把脉吧？ “哦……”陆无霜似揶揄又似遗憾地叹息一声，“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想听听看，若是穆公子发现我也是表里不一，会怎样批判我呢！” 穆雁行眼里闪过几许狼狈。 先前是一败涂地，现在，是溃不成军啊。 确认目前的自己不可能是陆无霜的对手，穆雁行轻吸一口气：“陆小姐，这桃林的景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劳烦陆小姐推我回去吧。” 陆无霜不动。 “穆公子是看够了……”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穆雁行那张清隽又透着贵气的脸，“我眼里的风景，可还没看够呢！” 穆雁行顶不住了。 “陆小姐，是我错了。” 鸣金收兵，缴械投降。 待他日重振旗鼓卷土重来，再一决胜负！ “哼哼！” 陆无霜轻哼两声，见着穆雁行这么一个清隽贵公子，此时却是流露出狼狈无措的神色，到底是看在他那张好看的脸的份上，不有再继续逗他。 “既然穆公子不想观景了，那咱们就先回去吧。”陆无霜说到这里，促狭地一笑，“若是哪日穆公子又想观景了，我也大可以再帮忙推着素舆的……” 这样一说，竟然还有几分期待了呢。 穆雁行：…… 技不如人，他能怎么着？ 他只能沉默。 好在，接下来陆无霜倒也没再逗他了，在这样的沉默之中，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未来的看客们还在不断刷着弹幕。 「方才妖妃和这俊俏公子的互动，简直又苏又甜好吗？」 「我只能说，我腿都软了……」 「看得我苦茶子都不见了！」 「我已经开始脑补妖妃和邻居公子坦诚相见，酱酱酿酿了……」 「笔给你，你来写！」 「写出来一定是只能在海棠和po站才能看到的文吧？」 「我总是因为太过纯洁而与各位格格不入……」 「……」 海棠？ 花吗？好看吗？ po站又是什么？ 陆无霜放弃理解。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桃林。 见着陆无霜，陆芸眼中一亮。 “阿姐！” 她来到陆无霜跟前，“你怎么与穆公子去了桃林啊，我挑好桃木牌一回头，你人就不见了……” 还是从福管家那里知道陆无霜与穆雁行去了桃林。 要不是穆雁行身患腿疾不良于行，陆芸都要怀疑自家姐姐是不是被人给拐走了呢！ 陆无霜将素舆推过来，待福管家接手才走回来。 她睨了陆芸一眼：“我这么大个人，难不成还能丢了不成？” 陆芸嘀咕，那可不一定！ 倒也没再纠结于这件事，而是手往上提，向陆无霜显摆起自己买的一大堆桃木牌。 昭觉寺的桃木牌，根据桃木的年份，价格也是有所不同的。 陆芸手里这一堆的桃木牌，都是用百年桃木雕琢而成。 她只希望，这沐浴在佛香中的桃木，真的能起到哪怕一丝丝的作用，护佑她所有的亲人，让他们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这是玥姐儿的，这是泽哥儿、慧姐儿和屹哥儿的……” “这是祖母的……” 把家里人都数了一遍，陆芸这才拿起最后一块桃木牌。 “阿姐，这是给你的！” 她将刻着“顺心遂意”四个字的桃木牌塞到陆无霜的手里。 “阿姐……”陆芸揽着陆无霜的胳膊，轻声道：“你在京城受苦了，好不容易回来还要为我的事操心，我只希望从今往后，你能事事顺意，所得皆你所愿……” 陆无霜神色温软。 “好，你的祝福，我都收到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似是能滴出水来。 不远处，穆雁行看着陆无霜，若有所思。 姐妹俩说话的声音极轻，普通人是绝不可能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听清楚她们的对话的，但穆雁行不是普通人啊。 虽为皇室贵胄，但穆雁行却打小勤习武艺，更是在元景帝登基之后征战沙场多年，其耳聪目明的程度，哪里是陆无霜和陆芸能想象的。 不仅陆芸知道陆无霜在京城的这四年经历了什么，穆雁行也知道啊！ 谁能想到，这个十几年没在爹娘身边的小姑娘，一朝被接回京城，竟是被逼着用孪生妹妹的身份入了宫呢？ 思及上次在宫里见着的元景帝和陆无烟，穆雁行的神色愈发深沉。 第49章 一只小兔子 这时已临近午时。 感动过后，陆无霜闻着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香气，催促道陆芸。 “快点快点，斋饭就快要做好了！” 陆芸无奈。 她的阿姐啊，一遇着好吃的，立即就变成馋猫了。 不过…… 能在经历了许多来自生活的不美好之后，还能保持对美食的热爱，这样也挺好。 若生无可恋，那才更让人心疼。 “好呀，我们去吃斋饭吧！”陆芸也积极起来。 那边，福管家看着处于沉思中的穆雁行，轻咳一声，“真是巧了，我家主子也是要留在寺中用斋饭的，陆小姐，一起？” 陆无霜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五观堂。 寺中僧人已经摆好了碗筷，慕名而来的一众香客也早早找到位置落座，五观堂里很快也就热闹了起来。 待斋饭上桌，食物的香气顿时交织在空气之中。 这顿斋饭，陆无霜吃得很是满足。 不仅满足了她的口腹之欲，也满足了她心里对于年少时的回忆与畅想。 多年前，她随着周氏来寺中用斋饭。 多年后，身边的人都在，她也还能品尝到同样味道的斋饭。 这种透着温情的恒远，让她格外满足。 吃完斋饭，陆无霜和陆芸就要回去了。 福管家遗憾地道：“我家主子还想在昭觉寺里给过世的夫人做场法事，不能与陆小姐两位同行了……” 互相道别之后，穆雁行和福管家注视着陆无霜二人离开。 福管家收回视线，看向自家主子。 能让他家主子丝毫不排斥的女子…… 陆小姐，倒是第一位啊。 …… 陆无霜和陆芸回到陆家。 陆芸将求来的桃木牌分发到所有人手里，又许诺了等昭觉寺后山的桃子成熟时，带着几个小的去摘桃子，立即就惹来了几个孩子的欢呼声。 屋里一时极为热闹。 周氏看向陆无霜。 陆无霜笑着点头：“母亲，您就放心吧，待半个月后袁氏再出来，定叫她脱一层皮！” 周氏这才笑了起来。 知道袁氏如何苛待玥姐儿时，她就只恨不得扒了袁氏的皮，现在有闺女帮着出手，她这心情可别提有多舒畅了！ 待陆无霜低声将对赵家的安排说了一遍，周氏就更高兴了。 “该！” 那赵家，就没一个好的！ 她和陆明绩，也就是瞎了眼了，才将陆芸嫁去了赵家！ 陆无霜挽了周氏的胳膊：“母亲，往后可别再因为赵家人动气了，不值当。” 周氏深以为然：“好，以后再不想起这一家子了！” …… 转眼就是半个月。 时间进入五月，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人们身上的春裳也都换成了单薄的夏裳。 陆无霜由着丫鬟们服侍着，换上一身裙裳。 知道陆无霜怕热，偏又爱穿得鲜艳，德管家和余嬷嬷给她裁制新衣的时候都选的是最轻薄的料子。 眼瞅着绣了大红石榴花的袖口自手腕间划过，陆无霜突然就想起了上次在昭觉寺后山的桃林里，她逗穆雁行的时候，掌心在穆雁行心口处那短暂的碰触。 那时穆雁行穿的还是春衫。 若是换成了更轻薄的夏裳…… 会不会，穆公子的心里，还会多揣上几只小兔子？ 陆无霜不由笑颜如花。 也许是那日在桃林里落了下风，这半个月来，隔壁的俊俏郎君再未在陆无霜这里露过面。 正这样想着，余嬷嬷来了。 “主子，隔壁的福管家来了。”余嬷嬷道，“说是明日就是端阳节了，穆公子为了感谢主子上次在昭觉寺帮着推了素舆，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件礼物。” 礼物？ 陆无霜眉梢一挑：“什么礼物？” 余嬷嬷摇了摇头，“福管家说，这礼物是穆公子精心挑选了半个月才准备好的，穆公子想要亲手交到您的手上，但穆公子的腿……” 陆无霜明白了。 意思是，让陆无霜亲自去隔壁取礼物？ 先是用上次还了她鞋子的事让她帮着推素舆，再用她帮着推素舆的事为借口，又给她准备礼物。 陆无霜有些玩味。 这位穆公子，倒是挺有趣呀。 穆雁行半个月没再有什么动静，她还以为这人是知难而退，再不敢往她跟前凑了，谁知这人是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给她准备了礼物？ 陆无霜倒是有些好奇了。 “好！”她起身，“我去看看是什么礼物。” 余嬷嬷将陆无霜送出了垂花门。 福管家正候在那里，“陆小姐。” “福管家不必多礼。”陆无霜笑道：“我若是问穆公子准备的什么礼物，福管家是不是要保密？” 福管家笑而不语。 陆无霜带着德管家，与福管家一起去了隔壁。 仍是那个名字取错了的卫缄守在穆雁行的身后。 见着陆无霜和德管家，卫缄眼中一亮。 “陆小姐……” 天性话多的他，哪怕无事都要与人唠上两句。 不过，在穆雁行一眼看过来之后，卫缄立马闭上了嘴。 陆无霜看得好笑。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穆雁行的身上。 穆雁行今日穿了一身月牙白的直裰，虽是很日常的穿着，仍难掩他的清隽贵气。 “穆公子。”陆无霜道：“福管家说你给我准备了礼物？” 一点不带客气的。 穆雁行轻轻一笑，眼里都流淌着淡淡的笑意。 这人不笑的时候，其实是给人一种冷淡疏离的感觉的，这一笑，冷淡疏离瞬间退去，只叫人觉得温和易亲近。 “在这里。”穆雁行向旁边的桌上指了指。 陆无霜看过去。 就见着，那桌上放着一个用竹子编制而成的小笼子，笼子里是一只…… 小兔子？ 一只，顶多只有陆无霜的巴掌大，雪白雪白的小兔子。 似是察觉了陆无霜的视线，那小兔子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过来，很快又将头深深埋在两只前爪下面，看着倒是挺可爱的。 在看到这小兔子之前，陆无霜也在猜测穆雁行准备的到底是什么礼物。 头面首饰，还是让她拒绝不了的美食？ 却没想到会是一只兔子。 此时，许是为了方便陆无霜和穆雁行说话，福管家和德管家都退到了十来步之外，就是卫缄也被福管家给拽走了。 陆无霜眨了眨眼，趁着去提笼子的功夫，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道：“穆公子，上次是心里揣了只小兔子，这次是一只真的小兔子？” 肉眼可见的，穆雁行的耳朵又红了。 第50章 小辣椒 十几步之外，卫缄猛然瞠圆了双眼，嘴一张就要惊呼出声。 还好，福管家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 福管家用眼神狠狠地道。 卫缄：…… o(╥﹏╥)o 耳朵太灵了，这也是他的错吗？ 陆无霜哪里知道，自己这兴致所至的小小调戏，竟然被卫缄给听在了耳里。 她戏谑地看着穆雁行那通红的耳朵，只觉有趣。 这男人看着冷淡，谁能知道他竟然还是个容易害羞的？ 就，手有些痒。 要不是旁边有人看着，陆无霜说不得就要去摸摸那双红得似是要冒热气的耳朵了。 一再在心里念叨着“克制”二字，陆无霜这才退开两步。 她将手里精巧的笼子提高，仔细看着像雪团子一样的小兔子。 “有点小。”陆无霜道。 穆雁行可算是压下了耳朵上的热意，正想掩饰方才的尴尬呢，连忙道：“兔子很快就能长大的！” 陆无霜点头：“是得快点长，要不然得多久才能吃到嘴里啊！” “咳咳咳咳……” 穆雁行被呛得直咳嗽。 “吃？”他的音调往上扬。 陆无霜理所当然地点头：“兔子不吃养来做什么？涮兔肉不香吗？干锅兔肉不好吃吗？就连兔头也可以做成麻辣兔头……” 兔子浑身都是美味啊。 小兔子在笼子里瑟瑟发抖。 穆雁行：…… 看着他那副无语的样子，陆无霜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逗你玩儿的呢！” “兔兔辣么可爱，我怎么会吃兔兔呢？” 穆雁行看了陆无霜一眼，只觉她的笑颜让这初夏的灿烂阳光都黯淡了几分。 至于她这样笑着说出来的话…… 姑且先信了吧。 “陆小姐不如给这小兔子取个名字？”穆雁行道。 “名字？” 陆无霜一怔。 这早晚都要入口的兔子，还取个什么名字？ 不过，看穆雁行的模样，陆无霜便也就同意了。 他长得好看，听他的。 “那……”陆无霜想了想，“就叫小辣椒吧！” 时下成都府的人们已经开始把番椒称为辣椒了。 小辣椒，红眼睛的小兔子，倒是挺相衬的。 穆雁行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小辣椒，小辣椒…… 以陆无霜无辣不欢的口味，这小兔子早晚有一天得入她的嘴吧？ 陆无霜一眼横过来：“怎么，穆公子是觉得，我这个名字取得不好听？” “好听倒是好听……” 也很好吃的样子。 陆无霜提着笼子轻轻晃了晃，换来小辣椒又一阵瑟瑟发抖：“穆公子，多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然后就要告辞离开。 走了两步，又顿住了。 回过身，陆无霜在荷包里掏了掏，掏出来一颗约有龙眼大小，在阳光下有着莹润光泽的珍珠。 穆雁行眼神微微一动。 这样的珍珠，他手里还有一颗。 “陆小姐，这是？”他问。 陆无霜上前两步，摊开掌心将珍珠送到穆雁行的眼前：“穆公子准备了礼物给我，我总得回个礼吧，这颗珍珠，就当作回礼吧。” 主要是，她的荷包里就这么一颗当时随手放进去的珍珠了。 “一颗珍珠换一只小兔子，穆公子……”陆无霜眨眼，“你可赚大了！” 这自然是玩笑话。 无论是她还是穆雁行，都不会将一颗珍珠放在心上。 穆雁行却是深深看了陆无霜一眼，点头。 “陆小姐说的没错，我啊，真的是赚大了……” 陆无霜眉梢微微挑起，再没说什么，带着小辣椒离开。 直到再见不着陆无霜的身影了，卫缄这才来到穆雁行的身后。 “主子……” 他很是哀怨。 穆雁行给他下了禁口令，但凡有陆无霜在场，只要没问他，就不准他说话。 对于卫缄来说，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半条命！ 穆雁行懒得理卫缄，吩咐道：“推我回房。” 卫缄乖乖闭嘴，推着穆雁行回主院。 福管家与德管家一样，都是再周全妥帖不过的人，因为穆雁行如今的情况，这宅子里所有的门槛都是被卸掉了的，推着素舆一样能畅通无阻。 到了主院正房，穆雁行朝着卫缄摆了摆手，“好了，你先下去吧。” 卫缄：…… 总感觉，在主子眼里他只是个工具人。 穆雁行没理会慢吞吞退下的卫缄，他自己转动车轮推动素舆回了卧房。 卧房的桌子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颗莹润的珍珠。 穆雁行轻笑一声，将手里握着的，陆无霜作为还礼的那颗珍珠，也放到了匣子里。 “本就是一对。” 他道。 …… 陆无霜提着小辣椒回了自己的宅子。 进了垂花门，余嬷嬷迎上来。 见着陆无霜手里的笼子，以及笼子里的小兔子，余嬷嬷有些惊讶。 “主子，这就是穆公子给您准备的礼物？” 陆无霜点头。 余嬷嬷赞叹地道：“穆公子倒也心细，送礼都知道投其所好……” 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着小辣椒，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这兔子养出肉来了之后，要怎么做给陆无霜吃了。 小辣椒继续瑟瑟发抖。 陆无霜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果然是…… “余嬷嬷，你可真是了解我。” 余嬷嬷闻言，抬头挺胸。 在宫里的时候，她为什么能一直留在陆无霜的身边？ 当然是因为她最了解陆无霜的喜好！ 陆无霜也没再说什么，将笼子递给余嬷嬷：“先养着吧，也不必关在笼子里了，就在园子里放养着就行了。” 余嬷嬷拿了笼子退下。 陆无霜带着空青和秋桑去了周氏那里。 才一进门，正在一堆长命缕和香囊中翻拣着的周氏就朝着陆无霜招了招手。 “霜儿，你来的正好。”周氏笑道，“明儿就是端阳节了，快把这长命缕和香囊戴上。” 陆无霜笑盈盈地伸出手。 周氏嗔她一眼：“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 到底是拿她没办法，亲手将长命缕戴在了陆无霜的手腕上。 长命缕是由五色丝线编织而成，系于莹白的皓腕之上，更衬得那截手腕欺霜晒雪。 周氏执着陆无霜的手腕端详一番，“真是不错……” 然后又取了一只绣了荷花的香囊过来，系在了陆无霜的腰间。 端阳节有长辈给晚辈编织长命缕、做香囊的习俗，桌上的这些长命缕和香囊都是周氏亲手做的，半点不曾假手于人。 “谢谢母亲！”陆无霜笑着道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周氏道，“我是你母亲，这不是应该的吗？” 陆无霜抱着周氏的胳膊摇了摇。 对于周氏来说，为儿女做这些事是理所应当的，但对于某些母亲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第51章 三百个月的孩子 陆无霜摆弄了手上的长命缕和腰间的香囊好一会儿，才算是满足了。 周氏这时已经将桌上的长命缕和香囊归拢起来：“待今儿用晚膳时，再给你兄长他们和孩子们戴上。” “辛苦母亲了！”陆无霜道。 周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最甜！” 母女俩相视一笑。 周氏又说起闲话：“这长命缕我还多做了几根……” 陆无霜一顿。 她蓦地就想到了隔壁的俊俏邻居。 那位穆公子，他的长辈，可是已经过世了，自然也不会有人给他编织长命缕。 想到穆雁行轻轻抚着那棵梧桐树时，眼里的怅然与怀念，陆无霜的心头一顿。 她先是从一堆长命缕之中挑了一根，然后问道：“母亲，我可不可以把这根长命缕送给别人？” 香囊这种东西，那是不能随便送的，长命缕就没有这样的顾忌了。 “送给别人？”周氏惊讶，“送给谁？” 陆无霜微微一沉吟：“一个……失去了亲人的……孩子？” 听到“孩子”二字，周氏眼里闪过些怜惜，连忙道：“霜儿，反正也是做多了的，你就拿去送给那个孩子吧。” 哪怕那孩子的亲人都不在了，但能在端阳这一日让他收到一些长者的祝福，那也是好的。 显然，周氏是真的将陆无霜口中的“孩子”当成了孩子。 陆无霜本来想解释的，但想了想又没开口。 虽然周氏没说，但陆无霜知道周氏一直挂心着自己的婚事，若是知道这长命缕是要送给穆雁行的，说不得就会有什么想法，所以也就不必节外生枝了。 反正…… 三百个月的孩子，也是孩子……吧？ …… 在杨氏那里用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膳，周氏将长命缕和香囊分给家里的儿女和孙辈们，看着众人手上多出了色彩，嗅着香囊中的药香，杨氏和陆明绩周氏都觉安慰不已。 和众人又说了会儿话，陆无霜这才踏着微暗的天色，回到了自己的宅子那边。 她没有回院子，想了想，却是去了园子里。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远看去，那苍翠的梧桐树就像是一团巨大的阴影，却又意外的并不会让人感到畏惧，反而只会让人安心。 也许是因为，这棵梧桐树，象征着一位父亲对自己的女儿的祝福？ 就是不知道，穆雁行，他是不是又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轻抚着梧桐树思念他最亲的人？ 陆无霜看着手中那根长命缕。 说是要送给穆雁行的，但要怎么送出去却是个问题。 毕竟…… 她莫名其妙送一根长命缕，这算是什么事？ 不如，这会儿爬到墙头去确认一下穆雁行到底在不在墙那边？ 陆无霜于是吩咐道：“去把梯子拿过来。” 空青和秋桑一听“梯子”二字，立即就想到了陆无霜是想做什么。 “主子，这黑灯瞎火的……”空青欲言又止，“您若真想爬墙头，不如等到明儿天亮？” 陆无霜看空青一眼。 爬墙头。 这三个字儿，听着怎么就有些怪怪的呢？ 若不是知道空青和秋桑都对她忠心耿耿，陆无霜都要怀疑空青这是在嘲讽她呢。 “行了，这天儿也没完全暗下来，再说还有月亮照着呢，咱们园子里也掌了灯，哪里就是黑灯瞎火的了。”陆无霜摆手。 空青无奈，只能让人把梯子取了过来，又架到墙上。 园子里的灯不够亮，初四的蛾眉月亦是如此，空青和秋桑只能一人扶着梯子，另一人高高举起灯笼给陆无霜照着。 在两个丫鬟的提心吊胆下，陆无霜像上次那样，一步步爬上了墙头。 眼睛才一高过墙头，就有明亮的光线传递过来。 待陆无霜趴在墙上往下一看，就见着那粗壮的梧桐树下，正亮着好几盏灯，穆雁行、卫缄和福管家一个不落，都在呢。 听到动静，穆雁行和卫缄第一时间抬头看过来。 只见着，夜晚犹如阴影的枝叶之间，陡然冒出一张脸来。 让人不得不惊叹的是，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那张脸仍如月下仙子一样姣美。 穆雁行的眼里闪过笑意。 卫缄一时忘了穆雁行的禁口令，一句话脱口而出：“陆小姐，是您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哪里钻出来的孤……” 话没说完，又被福管家捂住了嘴。 福管家朝着陆无霜点头示意，“陆小姐，您和主子先说话，我找卫缄还有点事……” 然后继续捂着卫缄的嘴，迅速将他拖了下去。 卫缄：…… o(╥﹏╥)o 穆雁行转动车轮，让自己面向陆无霜。 他身旁的桌上放着几盏罩着透明的琉璃灯罩的气死风灯，灯光极为平稳，只偶尔轻轻跳跃一下，每到这时，穆雁行的眼里的光都会跟着跳跃。 灿若星河。 陆无霜再次在心里惊叹一番。 怎么有这种哪哪都好看的男人呢？ 留意到陆无霜眼里的欣赏，穆雁行眼中便也多了些笑意。 静谧的夜幕之中，一男一女，一上一下，隔墙相望，哪怕最开始时不觉什么，气氛还是一点点转为暧昧。 陆无霜赶紧出声，打断这暧昧气息的继续堆积。 “穆公子，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在，真是巧啊。” 她原本想着，若是穆雁行没在这里，她可以将这根长命缕系在梧桐树的树枝上，至于穆雁行能不能发现，那就只有随缘了。 没想到，穆雁行不仅在，她还被抓了个正着。 穆雁行轻轻一笑：“确实好巧，不知……陆小姐再次‘造访’，是有何事？” 造访。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无霜总觉得穆雁行在说这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哼哼！ 她扬起一直攥在手里的长命缕，朝着下面的穆雁行晃了晃。 “我母亲亲手编的长命缕，送你了。” 语毕，手轻轻一扬，那根在夜里也显多彩的长命缕，便朝着穆雁行抛了过去，被穆雁行正正好接在了手里。 看着这根长命缕，穆雁行眼中有些怔忡。 “陆夫人亲手编的长命缕？” 他没想到陆无霜是为了这个才爬上墙头的。 陆无霜扬了扬自己戴着长命缕的手腕，“我们家每个人都有，正好母亲多编了几根，我就讨了一根过来，说是要送给一个三百个月大的孩子……” 第52章 心意收到了 穆雁行：…… 所以，他就是那个三百个月大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穆雁行才低低笑出声来。 “多谢陆小姐，也多谢陆夫人，让我在今日还能做个孩子，哪怕是三百个月的。” “不过……” 穆雁行抬头，定定地看着陆无霜。 “在下此前倒是不知，原来……陆小姐对我如此关注？” 陆无霜眨眼。 这…… 何出此言？ 穆雁行微微垂眸，看着手里的长命缕，只听声音都能听出他此刻的愉悦。 “如若不然，陆小姐又怎知我今日正好就三百个月呢？” 陆无霜愕然。 她说穆雁行是个三百个月的孩子，也不过是与穆雁行开玩笑而已，哪里能想到，这人还真就正正好三百个月了？ “所以……今儿是穆公子的生辰？”陆无霜问。 穆雁行微微颔首，“因为陆小姐的参与，这个生辰，倒是过得格外的与众不同。” 陆无霜眯起眼。 她想到穆雁行选在了这一日送她小兔子的举动，之前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嘛…… 总觉得有些微妙。 送她礼物，从而暗戳戳想要得到回礼…… 穆公子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小心机吧？ 陆无霜干脆不再纠结这点细枝末节，只道：“既然今日是穆公子的生辰，这长命缕倒也恰如其分了，记得戴上哦！” 话才落地，就见着穆雁行已经将长命缕放在手腕上了，然后单手灵活地打好了结。 做完这些，在月色下越发显得芝兰玉树的男子，向着陆无霜扬了扬自己的手腕。 “陆小姐的心意，在下收到了。”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陆无霜扬眉。 这穆公子吧，明明先前都在她跟前认了输的，但又总是不吸取教训，时不时的还想探出脚脚来试探她。 别说，还真有点可爱呢。 “看在今儿是你生辰的份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陆无霜浑不在意，“好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话说完，朝着穆雁行摆了摆手，又在空青和秋桑的提心吊胆之中下了梯子。 “呼！” 两个丫鬟都不由长松一口气。 “回吧。”陆无霜道。 空青和秋桑连忙跟了上去。 走出两步，空青又回头看了那搭在墙上的梯子。 罢了，不用收了。 毕竟…… 按着自家主子这爬墙头的频率，收起来也怪麻烦的。 …… 穆宅。 穆雁行看着手腕上那根精心编制而成的长命缕，轻轻笑了笑。 “主子。” 福管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脸哀怨的卫缄。 留意到穆雁行的手腕上多了根长命缕，再想到先前出现的陆小姐，福管家哪里还能猜不到这长命缕是打哪儿来的。 “主子，顺太妃临走之前，特意嘱咐了奴才，每年您的生辰，定不要忘了给您编上一根长命缕……”福管家脸上带着笑意。 顺太妃是担心，她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人记得给穆雁行编长命缕了。 若是顺太妃能看到主子手腕上的长命缕，以及主子面上的笑容，也一定会开心的吧。 听福管家提起顺太妃，穆雁行面上的笑意微敛。 但很快，他就将福管家手里的那根长命缕也接了过来。 就如方才一样，认真的，专注的，用单手将那根长命缕系在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上。 …… 五月初五，端阳节。 阳光洒向大地的时候，整个成都府也都跟着苏醒了过来，就连空气中似乎都流动着艾草菖蒲的清香，以及粽子香味。 这也是出嫁女归宁的日子，一早就能看到一辆辆坐了女眷的马车穿行，路上也都是挎着篮子、牵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阳光映在那一张张带笑的脸上，快活的气息迎面而来。 陆家祖宅，陆无霜正捂着鼻子，一脸抗拒地看着周氏。 “母亲，您把那玩意儿拿远点！” 周氏又气又笑：“什么‘那玩意儿’，平日我也不管你，今儿你得把这些艾草和菖蒲拿去煎了沐浴！” 端午节有用草药煎水沐浴的习俗，意在驱除邪祟保安康。 但陆无霜向来不喜欢艾草和菖蒲的味道，更何况是煎了水沐浴，那不得一身都沾上味儿？ 所以，这会儿正与周氏“对峙”呢。 “母亲……”陆无霜试图萌混过关。 周氏一瞪眼：“撒娇也没用！” 跟着陆无霜一起过来的空青和秋桑憋着笑，在陆无霜无奈的目光下，自周氏手里接过那两大把艾草和菖蒲，以及其他草药。 杨氏从旁看着，一直到母女俩分出高下了，这才笑道：“好了好了，快用早膳吧，今儿你们父亲休沐，回头他领着你们去北江看赛龙舟……” 两位兄长陪着两个嫂子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去了，如今陆家也就杨氏、陆明绩和周氏，以及陆无霜陆芸和玥姐儿在家。 这个“你们”，自然指的是陆无霜、陆芸和玥姐儿了。 玥姐儿不过是个两岁的孩子，但陆无霜和陆芸可都已经二十岁了，要去看龙舟，原本她们其实完全可以自己去的。 之所以让陆明绩领着，也是有原因的。 周氏目光柔和：“当初你们父亲说了要领你们去看赛龙舟，却不想……四年前没看到龙舟赛，如今霜儿回来了，自然要补上。” 四年前，陆无霜没等到端午赛龙舟，就被陆明业和程氏的人接回了京城。 那场没看到的龙舟赛，不仅是陆无霜心里的遗憾，也是陆明绩和周氏的。 陆无霜笑道：“好！” 一家人在一起用过早膳，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陆无霜和陆芸带着玥姐儿和丫鬟坐马车，陆明绩则带着护卫们骑马，很快也就出门而去。 玥姐儿高兴坏了。 打从马车出门，小丫头就一直扒在窗口上，从车帘的缝隙中好奇地往外看。 陆芸微笑：“这还是玥姐儿第一次为了玩儿而出门呢。” “往后有的是机会。”陆无霜道。 陆芸点头。 就在这时，原本还开开心心的玥姐儿，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猛地放下掀着车帘的手，整个人很迅速缩回了陆芸的怀里。 “母亲！” 声音里透着畏惧。 陆芸连忙将玥姐儿小小的身子搂入怀中，一边轻拍着玥姐儿的背以示安慰，一边柔声道：“玥姐儿不怕，母亲在这里，是看到什么吓着了吗？” 玥姐儿紧紧抓着陆芸的衣裳，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父亲。” 陆无霜和陆芸一怔，随后才明白过来玥姐儿的意思。 她是看到赵明成了。 陆芸与赵明成和离之后，赵家可以说是整个成都府的笑话了，赵明成与袁氏一样，都是把脸面看得极为重要的人，这时候他还有心思出来闲逛。 陆无霜心中一动：“算起来，今儿袁氏也该从昭觉寺回来了，赵明成……他许是去昭觉寺接了袁氏回家的。” 陆芸恍然。 应当便是如此了。 玥姐儿这时候小心翼翼地从陆芸怀里探出小脸来：“母亲，以后不回那个家，是吗？” 陆芸心中一时酸涩不已，她用力点头，用万分肯定的语气道：“玥姐儿放心，我们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玥姐儿这才露出一个怯怯的笑容来。 陆无霜和陆芸都没将遇到赵明成的事放在心上。 已经和离了，陆芸再不想与赵明成扯上任何关系。 但陆芸不放在心上，却架不住赵明成主动找上来。 察觉到马车缓缓停下，陆无霜第一时间看向外面。 很快，外面传来陆明绩带着怒意的声音。 “赵明成，让开！” 第53章 有点不对味 “岳父大人，这才几日就翻脸不认人了？” 话是对陆明绩说的，但赵明成那双怒意满满的眼睛看的却是马车的方向。 他方才看到玥姐儿了，陆芸一定也在马车上！ 陆明绩手握缰绳，冷冷看着赵明成：“赵公子慎言！” 赵明成更觉怒火中烧：“陆芸，你躲在马车上，是不敢见我吗？我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差点把我母亲逼疯，要不要让成都府的人都好好看看，你们陆家到底是养出了什么样的……” 话还没说完，马车车帘猛地掀开，陆芸探出身子冷冷地看着赵明成。 “赵明成，和离的时候就说了，往后陆家赵家再不相干，你若是再纠缠下去，信不信我现在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扒了你的皮？” 赵明成一窒。 但已经围成一大圈的路人，此时却是抓心挠肺般的难受。 说啊！ 别跟我们客气！ 有什么是我们听不得的？ 被这么多灼灼目光看着，赵明成牙齿咬了又咬，拳头握了又握，到底不敢再挑衅陆芸的耐心。 “哼！” 他拂袖翻身上马，带着赵家的马车很快驶离了这里。 陆芸摔下车帘，一回头，就见着陆无霜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阿姐……” 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种不管何时，身后都有人作为支撑的感觉，实在是太暖心了。 “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当面把脸打回去就是，千万别忍着。”陆无霜道。 陆芸笑着点头。 接下来倒没出什么岔子，马车一路驶出城，来到府河边上。 此时府河两岸都已经站满了人，可谓热闹非凡，尤其是在见着已经在下了水，整齐划一的排在处的八条龙舟时，更是人声鼎沸。 陆无霜双眼愉悦地微眯起来。 这人间烟火，显得格外的真实。 府河两岸平时往来的人也不少，所以沿着周边也建了不少酒肆茶楼等，陆明绩早就定好了其中一家茶楼靠窗的雅间。 雅间挺宽敞，从窗边看出去，就是观看龙舟赛最好的视野。 “好多人呀！”玥姐儿趴在窗口惊叹道。 小姑娘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人的场面呢。 陆无霜也像玥姐儿一样趴在窗边，同样津津有味地看外面的人来人往。 很快，就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 “穆公子？” 就见着，穆雁行坐在素舆上，由福管家推着正缓缓自下面经过，卫缄则走在素舆的侧边，一张嘴不断张合，也不知道是在唠叨什么。 也不知是听到了陆无霜的声音，还是纯粹巧合了，在陆无霜看过去的时候，穆雁行也同时看了过来。 两人的眼神凭空相遇。 此番情景，倒是有点像昨晚的情形重现了。 陆芸也往窗下看过去：“咦，穆公子也来了？” “霜儿，芸儿，你们遇着熟人了？”陆明绩问。 陆无霜点头：“穆公子就是住我隔壁的邻居。” “邻居啊……”陆明绩看着下面穆雁行三人，“这里这么多人，这位穆公子既然有腿疾，想来也有些不方便，既然是邻居，霜儿你不妨问问这位穆公子，若是他们没有事先定过位子，可以上来与我们一起。” 陆无霜于是整个上半身都往外探出去，看的陆芸心惊胆战的，连忙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 “穆公子，你们在茶楼定过位子吗，若是没有，不妨上来一起……” 她朝着下面大声道。 话说完，陆无霜也被陆明绩揪着衣领拉了回来。 “霜儿！”陆明绩拧眉。 还看了旁边乖乖的玥姐儿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陆无霜：…… 很快，雅间外就响起了不疾不缓的敲门声。 空青赶紧开了门。 穆雁行朝着陆明绩拱手：“陆大人，打扰了。” 陆明绩笑着摇头：“既是邻居，这又算得什么，穆公子请进……” 好在这雅间很是宽敞，就算再多三个人也并不觉得挤。 穆宅空置这么多年，陆家人从来没见过主家的面，这会儿见着穆雁行，陆明绩自然也是有些好奇的，不过好奇归好奇，他也没有多问什么。 只不过…… 陆明绩留意到穆雁行端茶时露出来的，戴在手腕上的长命缕，总觉得有点像是出自周氏之手。 但他很快就在心里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长命缕由五色丝线编织而成，本就没有太多的花样，会有相似也再正常不过。 他定是想多了。 一行人喝着茶闲聊了一会儿，龙舟赛也就要开始了。 伴随着激昂的鼓点，八条龙舟犹如利箭一般你追我赶着自河面上划过，很快就惹来两岸百姓们声震云霄的呐喊。 即便是陆无霜这样只是凑个热闹，并没有明确支持哪条龙舟的人，见着这般情景，也难免有些心情激荡。 等到八条龙舟最后分出胜负来，人群中又传出欢呼声，以及充满遗憾的叹息声。 “结束了呀！”陆无霜道。 于她而言，看龙舟只不过是弥补四年前的遗憾而已，看完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舍的。 陆明绩笑着道：“是结束了，不过反正也出来了，我与你母亲说了咱们在外面用了午膳再回去，前面不远处的太白楼有几道招牌菜很是不错，你一定会喜欢的。” 陆无霜两眼一亮。 太白楼是这几年新开的酒楼，她还没去吃过呢！ 陆明绩又看向穆雁行。 立于穆雁行身后的福管家，这时轻声道：“主子，咱们这就回吧，今儿这城外的酒楼也都是一座难求……” 卫缄瞠圆了眼看向福管家，到底没敢开口。 穆雁行则微微颔首，“陆大人，陆小姐，在下就先行……” “告辞”二字还没说完，陆明绩就开口挽留了。 “穆公子，这会儿回城里用午膳怕是有些晚了，若是穆公子不嫌弃，不妨与我们一起……” 总不能真的看着陆无霜的邻居饿肚子。 “怎么会嫌弃！”福管家连忙一口应下，“陆大人，我家主子开心都来不及呢！” 陆明绩：…… 邀请的话是他说的，他也确实是真心邀请的。 但，他怎么就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味呢？ 第54章 馋猫儿 一行人于是往外走。 到这时，陆无霜等人才知道了先前行动不便的穆雁行是怎么上到这二楼来的。 只见着，自打进了雅间就一直紧紧闭着嘴一个字都没说过的卫缄，在来到楼梯口的时候，直接从后面抓住素舆两侧的扶手，再一抬…… 穆雁行整个人，连带着那看着就很沉重的素舆，就这样被卫缄抬起来了！ 然后，卫缄就这样抬着素舆下了楼梯，直到来到一楼这才将穆雁行和素舆放了下来。 “力气真大啊……” 陆家几人不约而同地赞叹出声。 陆无霜没想到，平时跟个话篓子一样的卫缄，竟然也能有这样的身手。 但，看着卫缄放下素舆之后，又沉默地跟在穆雁行的身后，也不知怎么的，陆无霜仿佛听到了这人心里的委屈。 这人…… 大概率是被穆雁行当成了工具人用的吧？ 就，可怜，又有些好笑。 陆无霜眼里带着笑意，再次与穆雁行对视上。 穆雁行抚着手腕上的长命缕，轻轻点头示意。 太白楼离得不远，很快也就到了。 工具人卫缄再次沉默着将穆雁行带上二楼，让陆家几人又惊叹了一番。 太白楼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尤其让陆无霜满意的是那道水煮鱼，鱼片鲜嫩，入口即化，麻而不苦，辣而不燥，堪称一绝。 激烈的龙舟赛没有让陆无霜不舍，反而是这水煮鱼让她流连不已。 陆明绩不由笑道：“若是喜欢，下次再来便是。” 他和周氏都没想过要拘着陆无霜。 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只要陆无霜能够开心，他们也就别无所求了。 “好！”陆无霜连连点头。 吃饱喝足后，众人也就准备回城了。 陆家众人与穆雁行几人，一起看了赛龙舟，又一起用了午膳，再同行回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陆明绩都没有再出声邀请。 进城到了最热闹的街道时，想着玥姐儿以前没有机会出门，一行人还特意转为步行，带着玥姐儿慢慢走着。 玥姐儿果然很是开心，见着什么都笑得眉眼弯弯。 “呀！” 经过一个卖泥人儿的摊位时，小姑娘走不动道了。 捏泥人儿的老汉约是半百的年纪，对着玥姐儿露出慈祥的笑容，然后低头取了一团泥，三两下就捏出了一个小姑娘的雏形，又拿了工具在这小姑娘的脸上一阵刻画，便是一个与玥姐儿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 “这个泥人儿，就给小小姐拿着玩吧。” 老汉儿用竹签自泥人儿底部穿入，又擦干净手，将这现做的泥人儿递给了玥姐儿。 玥姐儿眼里满是渴望，回头看向陆芸。 “拿着吧。”陆芸道。 又唤了身边的丫鬟付钱。 老汉连连摆手：“这泥人儿未曾烧制，也就只能当个玩意儿而已，不用钱……” 陆芸哪里会占这个便宜，不仅让丫鬟付足了钱，还又挑了好几个泥人儿，准备拿回家分给家里的孩子们，玥姐儿也分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泥人儿小狗。 买了泥人儿之后，见着时间也不早了，陆无霜几人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穆雁行这时却忽然道：“陆大人，陆小姐，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办，就不与几位同行了……” 两拨人就此分开。 马车缓缓驶离，走出一会儿之后陆无霜又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着，穆雁行三人仍在那泥人儿摊位前，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总不能…… 是穆雁行也想要泥人儿，当着他们的面不好意思说？ 陆无霜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 一行人回到陆家的时候，陆文渊等人也回来了。 陆芸把泥人儿分给几个孩子，几个孩子果然开心不已，拿着泥人儿跑来跑去，屋里一时响起阵阵欢快的笑声。 和家人一起用过晚膳之后，陆无霜回了隔壁。 在外面待了大半日，陆无霜只想好好沐浴一番解个乏，在空青和秋桑的坚持之下却只能用了艾草、菖蒲等药草煎成的沐兰汤泡了个药浴。 那个味道…… 陆无霜觉得，要是不在外面散散味儿，她今儿能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得睡不着。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而下，只在天边留下被染得绚丽的云彩，看着倒也有几分瑰丽。 陆无霜才到园子里，就见着一只雪白的小团子自草丛中钻了出来，一头撞在了陆无霜的脚上，看样子撞得有点晕乎乎的。 陆无霜乐了，俯身揪着两只长耳朵，将小兔子拎了起来。 “原来真有守株待兔这种事啊！” 她肯定了，这小辣椒有点笨！ 小辣椒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就像是在控诉一般，看着别提有多无辜了。 陆无霜轻哂一声，将可怜兮兮的小辣椒放在地上。 小兔子如蒙大赦，一下地就蹦蹦跳跳着钻进了花丛里。 就在这时，跟在陆无霜身后的空青轻咳一声。 “主子……” 空青往梧桐树下指了指。 陆无霜一扭头，就发现不知何时，一根竹竿自隔壁的墙头伸了过来，竹竿的顶部还系着一根细绳子，绳子自然垂下，末端绑着一卷…… 纸？ 好奇之下，陆无霜来到梧桐树下，抬手想要将那卷纸取下来，却发现还差了点高度，正好见着梯子还架在墙上，立即就熟练的往上爬。 一回生，二回熟嘛。 空青一边扶着梯子一边抿唇。 她就说，这梯子一定很快就能用得上的。 陆无霜“噌噌噌”爬上梯子，这才够到了那在空中晃悠的纸。 将之取下，再展开…… 一只嘴里叼着鱼，只凭眼神和神态就能看出垂涎欲滴的小猫，就这样跃然纸上。 陆无霜瞪着那只小猫。 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穆雁行嘲讽了？ 正这样想着，就见着身边不远处的竹竿被人从墙的那边收了回去。 心存不忿之下，陆无霜迅速爬上墙头，瞪向正独自坐在下面的穆雁行。 “你……” 穆雁行却是轻笑一声。 “陆小姐，你不觉得，你吃鱼的样子，很像这只小猫吗？” “中午那时，我就想唤陆小姐一声……” “馋猫儿。” 许是不想让这番话被其他人听了去，穆雁行刻意压低了声音，本就醇厚的声音听着便显得有些低沉，也多了几分别样的亲密。 如同，在陆无霜的耳边窃窃私语。 第56章 只咬饵，不上钩 一晃又是半月。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陆无霜也不爱往园子里去了，就连贵妃榻都从梧桐树下搬回了院子里。 这半个月里，陆无霜再未见过穆雁行。 园子里的墙后面，竹竿倒也时不时伸过来，竹竿上的绳子由细变粗，吊着的东西也变成了一只食盒，食盒里有时候是一小碟美味的点心，有时候是一道美味的菜肴…… 没错，都是吃的。 不得不说，穆雁行算是拿准了陆无霜的喜好了。 陆无霜吃的照收，那架在墙上的梯子却是再未用过一次。 也不知，穆雁行一次次收回空食盒时，会不会拍着腿叹上一声…… 这女人，她只咬饵，不上钩啊！ 每每这样想着，陆无霜都乐不可支。 至于往后还要不要与穆雁行有更多的接触…… 陆无霜还没想好。 这一日，陆无霜刚吃完一小碟清甜的绿豆糕，余嬷嬷就掀开门口的竹帘走了进来。 “主子，夫人那边来人了，道是今儿知府衙门里有圣旨到了……” 陆无霜一扬眉。 毫无疑问，那道圣旨，必定是为了知府一职的任命而来的。 “是父亲？”她问。 余嬷嬷笑着点头。 虽是早有预料，但此时得了确切的消息，陆无霜还是很高兴。 “我去母亲那里看看……” 陆无霜起身欲往外行，但隔着门口的竹帘看到外面那明晃晃的太阳，感受到外面隐隐传来的热度，脚又收了回来。 “还是晚点再去吧。” 余嬷嬷不由抿唇笑。 陆无霜一直歇到了日头西斜，外面也不是那么热的时候，才起身去了周氏那里。 主院里，除了陆无霜之外的其他陆家人都已经到了。 陆明绩面现红光，颇有些“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意味。 “你们呀，到底还是不够沉稳，多学学霜儿。”陆无霜对陆文渊和陆文轩道。 兄弟二人倒也不恼。 在这一点上，他们也确实自觉不如陆无霜。 就比如，打从今儿下午得知了陆明绩升任成都府知府，他们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来了主院，陆无霜却是到这时才来。 周氏最了解陆无霜，闻言打趣道：“与其说霜儿是沉稳，倒不如说她是怕热不想出门……” 陆无霜坐到周氏身边，“还是母亲最了解我。” 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杨氏高兴之余，也万分郑重地叮嘱陆明绩道：“升迁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你身上的责任更重了，万不可忘记自己的职责……” 陆明绩连忙恭声道：“母亲，您放心，儿子省得。” 为了庆祝陆明绩的升迁，这一顿晚膳格外的丰盛，一大家人更是围坐在一起足足吃了一个时辰，直到明月高悬，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陆无霜被陆明绩留下说话。 “明日向大人就要启程进京了。”陆明绩道。 等待圣旨的这大半个月，向允言其实早就在暗中与陆明绩做交接。 如今向允言这一离开，陆明绩就是成都知府了。 陆无霜笑道：“父亲升迁，也更能一尝抱负，如今感觉如何？” 被她这样一打趣，陆明绩笑着摇头。 但很快，陆明绩就严肃起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道，“如今知府衙门里不少人都在盯着我，就等着揪我的错处！” 陆无霜道：“既是如此，父亲不妨就来个杀鸡儆猴吧，赵家……可一直等着给父亲添政绩呢！” 陆明绩颔首。 陆赵两家曾是亲家，但早在陆芸和赵明成和离的时候，两家就已经撕破脸了。 赵学林纵容赵明成舞弊，甚至帮着赵明成逼得人差点家破人亡，陆明绩朝着赵家动手可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此事便在父女俩几句话之间议定。 …… 翌日。 一大早，知府衙门外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敲知府衙门的鸣冤鼓，状告赵家公子赵明成科举舞弊！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成都府。 赵明成不及弱冠便得中举人，在成都府也是颇有几分声名的，也就是后来两试不中谋缺去了苍溪县，这才渐渐不为人们所提及。 现在骤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 陆芸看着正悠哉游哉喝着冰镇酸梅汤的陆无霜，好奇地问道：“阿姐，你就一点不关心这件事的进展吗？” 要知道，就是因为陆无霜，才会有今日之事。 陆无霜不怎么在意地道：“早就注定了结果的事，又有何好在意的？” 陆芸拉着陆无霜的胳膊不放：“阿姐，你跟我说说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和离之后，陆芸对赵明成的事自然再不关心，但赵明成舞弊这事，她还是很好奇的。 陆无霜屈指，在陆芸的额头上弹了一记：“倒是挺好奇！” 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 袁氏在生了四个女儿之后才得了赵明成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有多宠着也就可想而知了，在袁氏的心里，她的宝贝儿子就是最聪明最优秀的，她不仅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样向外宣扬的。 所以，打从赵明成开始读书起，因为袁氏不遗余力的宣扬，他就有了个神童之名。 在赵明成年纪还小的时候，他还挺享受这样的吹捧的，等到了少年时期，尤其是略有些费劲儿的考中了秀才进了府学，周围的同窗比自己优秀的比比皆是，赵明成这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是袁氏所吹嘘的那般优秀。 等到赵明成要参加秋闱时，袁氏都已经将她儿子“聪颖好学，必定一考即中”这样的大话放了出去。 在赵明成看来，自己就是被逼着不得不考中。 小被人捧到天上去的人，又怎么可能甘心承认自己的平庸？ 然后么…… 陆无霜一摊手：“你懂的。” 赵明成瞒着赵学林和袁氏，使了法子买通了主考官泄题，然后私下里寻了府学一位极有才学的贫寒书生写了几篇文章。 不仅如此，他还指使着人在秋闱前夕给那贫寒书生下药，让人错过了那次的秋闱。 赵明成做了这么多的事，赵学林作为父亲，难免发现端倪。 又惊又怒之下，赵学林直接出手帮着赵明成收尾，将那贫寒书生一家逼得只能远走他乡。 “若不是德管家的人正好遇上了，那书生一家现在怕是已经没有活路了。”陆无霜道。 所以，现在那书生要锤死赵家，也不过是因果报应。 第57章 改变命运的力量 对于陆无霜来说，赵明成一家的结局已定，她原本确实是没在意这事。 但，在无意间扫到弹幕时，她却是目光一凝。 「沃的天，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哟，这不是为了妖妃翻遍正史野史的那位大兄弟吗？」 「难不成又在野史上发现了什么有关妖妃的事？」 「快说快说！」 「我觉得，我可能找到了上次我们讨论的，野史中对妖妃的记载为何会显得异常的原因所在了……」 「大兄弟，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儿？」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有点吃惊嘛，这就一一道来……我在史书中查到了这个时期成都府发生的一件大事！」 「元景九年六月初，也就是妖妃所在这个时间的几天之后，一名许姓书生手持痛陈赵家独子赵明成窃取自己的文章考中举人，又迫害自己妻儿至死的血书，一头撞死在了成都府府学大门外，引来无数读书人的愤慨……」 「以府学学子为首的一众读书人，于愤怒之下冲上知府衙门……」 「新任知府陆明绩因被人指出是赵明成的岳父，被愤怒的读书人群起而攻之，于混乱之中被人推搡倒地，磕中头部不治身亡……」 「陆明绩的母亲悲痛之下一病不起，不过半月便撒手人世，其遗孀周氏处理好后事之后，带着一家人进京，却于途中遭遇山匪，全家无一人生还……」 「……」 弹幕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呈喷涌之势。 「卧槽！」 「什么情况？」 「也就是说，陆家人差点就被赵明成拖累，落个家破人亡的凄惨结局？」 「这赵家真是害人不浅，明明是赵家人包庇赵明成舞弊，怎么赵家人没事，反倒是陆家遭了殃？」 「我只能说，幸好事情没有如史书记载的这样发展，要不然妖妃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她该有多难过？」 「心疼妖妃……」 「心疼妖妃+1……」 「所以，野史上记载的妖妃在失去了家人之后，心灰意冷之下并未离开皇宫，而是报复了陆无烟三人，最后还落了个那样让人意难平的结局？」 「那么，如今妖妃这里的发展，为何会与史书记载的不一样？」 「……」 是因为…… 她提前出宫了。 最开始时，为了稳妥，陆无霜其实并没打算这么快出宫的，后来因缘际会之下看到了弹幕，知道了皇宫里有多少坑，她才加快了速度。 也正是如此，才引发了后面这一系列的变化。 陆无霜从前觉得，那些与未来看客在史书上看到的不尽相同的事，都只是因为书写史书之人的笔误，但现在她才赫然发觉…… 原来，真正改变了这一切的，是这突然能看到的，来自千年后的弹幕。 陆无霜有些恍惚。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陆芸有些担心地抚上陆无霜的额头，“你的脸色好难看，我这就让人请大夫过来……” 陆无霜回过神，“无事，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些事。” “是什么不好的事吗？”陆芸问。 陆无霜顿了顿，却是笑了，“不，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就算是，也再不会发生了。 陆无霜释然。 同时，对这些弹幕的态度，也有了些许改变。 在此之前，她顶多是有些好奇千年后的世界，偶尔拿了弹幕上的言论来解闷而已，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出现得突然的弹幕，是有着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力量的。 比如她。 再比如陆明绩等人。 陆无霜无法想象，失去所有的家人她会是何等的感受，她只庆幸，这一切都已经得到了改变。 与此同时，陆无霜的脑中也开始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些来自未来的信息，若是用得好了，必定能带来极大的益处。 不过…… 这些，还需仔细思忖，从长计议才行。 …… 赵明成舞弊一事，因为证据确凿，很快也就有所定论。 作为曾经的姻亲，陆明绩和周氏没少将进赵明成当成是反面例子来教训自家儿女们。 周氏看着屋里的一众儿孙，严肃地道：“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和你们父亲也不要求你们有多大出息，更不会逼着你们一定要如何，你们可别学这赵明成走歪路，要不然让你们父亲打断你们的腿！” 陆明绩也道：“你们母亲说的没错，咱们家的人，哪怕资质平庸一事无成也没有关系，但绝不能害人害己走歪门邪道，若是叫我知道你们阳奉阴违，就别怪我打断你们的腿！” 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却是看着陆文渊和陆文轩二人的。 兄弟二人只觉两条腿都在隐隐作痛。 “父亲，您放心，我们断不会如此！” 陆明绩这才满意了。 同时，又有些感慨。 “被赵家差点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个书生姓许，本也是个极有才学的，若不是赵家父子，那年秋闱必定榜上有名，如今说不定都已经中了进士了……”陆明绩道。 陆文渊和陆文轩其实都有些好奇，兄弟俩对视一眼。 陆文轩道：“父亲，那许姓书生，他手里到底捏着的是什么铁证，竟是让赵家父子无法辩驳？” 陆明绩看这兄弟二人一眼：“与你们说说也好，好叫你们知晓不是什么人都能由着你们欺侮，做了亏心事就得有被人锤死的心理准备……” 陆文渊：…… 陆文轩：…… 亲爹哎，我们真的只是好奇，没打算效仿赵明成！ 陆无霜看得忍不住笑起来：“我来说吧……” 屋里众人都看过来。 “那许姓书生本就是个极为聪明的，赵明成与他并无多少交情，突然拿着银子让他帮着写几篇经义、时策，他会心中生疑也正常。” 所以，许姓书生虽然因为赵明成给的银子而折腰，但为了避免麻烦，便刻意给自己写的这几篇文章作了个记号。 “他在这几篇文章里都各写了一个错字，几个错字连起来正好便是他自己的名与字。” 只此一点，就断了赵明成狡辩的可能。 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陆明绩最后道：“总之，你们要以此为戒，万不可行差踏错了！” 陆文渊和陆文轩再次称“是”。 教训完两个儿子，陆明绩这才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歇着吧，霜儿留下。” 第58章 留着 陆明绩道：“霜儿，赵明成科学舞弊一事已经查清楚，折子也递去京城了。” 陆无霜颔首：“那泄题的主考官是如今内阁首辅张大人那一系的，咱们那位皇上啊，可是对张大人不满久矣，这次定不会放过这个打张大人脸的机会……” “至于赵家，满门抄斩不至于，判他们个流放，却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如此，赵家人以后就再没机会在陆芸和玥姐儿跟前膈应人了。 陆明绩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一波，严惩了赵明成等舞弊之人，自己得了政绩不说，还把赵家踩了下去，更能让众多学子拍手叫好，说不得在元景帝那里也留了个好印象，最重要的是还完全不违自己的本心。 “霜儿，多亏了你。”陆明绩道。 若不是有陆无霜从旁出谋划策，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 “但……”陆明绩有些心疼地看着陆无霜，“往后，霜儿你只需要开开心心的过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牵扯到官场、宫里的这些事，有父亲在就行了。” 在宫里的那四年，对陆无霜绝不是什么好的记忆，陆明绩不希望陆无霜为了帮他出主意而一再地想起这些事。 陆无霜一怔，然后笑了。 “父亲，您不用担心我，在宫里的那四年我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不会刻意去否定那段经历，也不会因为想起那些事就不开心。” 陆明绩打量着陆无霜，确认她这番话说的并不勉强，这才松了口气。 “你能这样想，那我也就放心了。”陆明绩笑道。 父女俩又说了会儿闲话，陆明绩看了一下天色，道：“好了，你赶快回去吧，这天色阴沉沉的，待会儿说不得就要下雨，可别淋着了……” 陆无霜与陆明绩道了别，回了自己那边。 今儿这一整日都又闷又热的，现在天色又眼见着阴沉下来，酝酿了许久的暴雨在陆无霜离着院子还有十来丈远的时候倾盆而下，哪怕陆无霜跑得快，还是没能避免被淋湿了衣裳。 进了院子，丫鬟们涌上来，服侍着陆无霜沐浴更衣。 空青指着陆无霜手腕上戴着的长命缕，道：“主子，今儿可是端午之后的第一场雨，赶紧把这长命缕捡下来丢进雨水里吧……” 成都府有这样的说法，在端午之后的第一场雨时，把长命缕剪下来扔进雨水里，就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 陆无霜笑着抬起手腕。 然后，站在屋檐下看着空青将剪下来的长命缕丢进了雨里。 雨下得很大，溅起的雨水又连成一片，看着倒像是地上起了雾一般。 站在这样的雨幕前，陆无霜突然就又想起了隔壁的穆雁行。 他可是一只手戴着一根长命缕呢，也不知，此时的他，是不是也由着福管家剪下了长命缕？ 隔壁。 福管家拿了剪刀，自穆雁行的手腕上将自己编的那根长命缕剪下来，又想剪另一只手腕上的那根，就见着穆雁行神色自若地收回了手。 “这根，留着。”穆雁行道。 福管家看向自家主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退开。 卫缄将穆雁行推到游廊下，两人一起看着福管家将剪下来的长命缕丢进雨里。 “如此，主子就能有一整年的好运了……” 福管家笑眯眯地道。 穆雁行自然不信好运会因此而来，但既是美好的祝愿，他收着便是了。 看了一会儿雨，穆雁行没让卫缄跟着，自己推着素舆回了卧房。 他取下手腕上那根来自陆无霜的长命缕，打开桌上的小匣子，将手里的长命缕放了进去。 匣子里，两颗莹润的珍珠成双成对，再放进这五彩的长命缕…… 莫名有些旖旎。 …… 时间很快就进入六月。 随着盛夏的到来，陆无霜的生辰也到了。 这是陆无霜回来之后过的第一个生辰，周氏对此报以了极大的热情。 “都说生在六月的孩子有福气，咱们霜儿就定是个有福气的！”周氏笑眯眯地道。 杨氏也笑着点头。 陆无霜挽着杨氏的胳膊，冲着周氏眨眼：“有祖母疼着，有父亲母亲护着，我自然是个再有福气不过的！” 一句话就逗得杨氏和周氏乐不可支。 “还得是大妹会说话！” “我们做嫂子的也得跟着大妹多学学才行。” 吴氏和姚氏笑着道。 陆芸则凑到周氏跟前：“母亲，您就悄悄与我说说吧，您给阿姐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 周氏一根食指戳在陆芸的额头上，将这傻闺女推开：“就你好奇！想知道就去问你阿姐去！” 陆芸瘪嘴。 说话的功夫，周氏身边的嬷嬷就端了一碗长寿面上来。 “大小姐快尝尝这长寿面，这可是夫人亲手擀的，吃了这长寿面啊，大小姐往后定能福寿绵延，一生顺遂……” 屋里众人都笑看着。 被众多的关心与善意包围着，陆无霜从头到尾吃完一根长寿面。 为着替陆无霜庆生，陆家祖宅这边的厨子可以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好些陆无霜爱吃的拿手菜。 菜色合胃口，陆无霜难免就有些贪嘴，后果就是…… 吃撑了！ 周氏有些无奈地摇头：“你这丫头，还是这般贪嘴！” 陆无霜“嘿嘿”笑。 “行了行了，我也不多留你了，赶紧去园子里多走走，可不要积食了……”周氏道。 陆无霜于是与众人道了别，带着一大堆家人们送的生辰礼物，去了园子里消食，直到两三刻钟过去了，才总算是不觉得撑了。 撑是不撑了，但在这盛夏的傍晚里散了这么久的步，陆无霜又出了一身的薄汗。 “这个时候要是能吃上一碗冰碗……” 那该是何等的惬意！ 说这话的时候，陆无霜正好就停在了园子里的梧桐树下。 空青冲着陆无霜眨了眨眼，又朝着上面指了指。 陆无霜抬头一看。 只见着，还是那熟悉的竹竿，再一次从墙头探了过来，再一看…… 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 呃，应该说，一只被五花大绑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碗，被小心翼翼地吊在竹竿上，又极为精准地伸到了陆无霜的跟前。 也不知道那绳子是怎么绑的，就像是一个网兜一样将琉璃碗兜住，碗里被打得细细的冰沙竟是一点也没有洒出来。 嗬！ 刚说起吃冰碗，冰碗就送到眼前了。 陆无霜乐了。 敢情，她这是许愿成功，有活菩萨满足她的愿望来了？ 第59章 天热了，买个庄子吧 陆无霜正觉得热呢，自然不会客气，把那冰碗从五花大绑里解救出来，拿了碗里精致的银勺挖了一勺冰沙送进嘴里。 细腻的冰沙带着蜜蜜的甜，细细品味还能尝得出浓郁的奶味来，吃进肚子里让人只觉从内到外的沁凉。 “呼……” 陆无霜满足地喟叹一声。 “今儿运气真好，竟然有活菩萨满足我的心愿，送我冰碗吃！”陆无霜故意道，又冲着墙那边道：“多谢活菩萨的款待……” “噗嗤！” 墙的那边传来一声闷笑。 不仅墙那边，就是陆无霜身后的空青和秋桑，这会儿也都努力憋着笑。 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陆无霜心情极好的，又挖了一大勺的冰沙往嘴里送。 然后…… “咦！” 陆无霜将嘴里吃出来的硬物吐到手上，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约有龙眼核大小的珍珠耳坠。 陆无霜：…… 接过秋桑递过来的帕子，将这珍珠耳缀插干净了，陆无霜就着傍晚这尚算明亮的光线仔细打量着。 珍珠是好珍珠，形如正圆，色泽温润，且看不到任何的瑕疵，可以说是价值不菲，但是…… 往冰碗里放珍珠耳坠？ 这人就不怕她一个囫囵给吞下去了？ 最关键的是，她在冰碗里找了又找，都再没找到第二只耳坠。 陆无霜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她看了那将两个宅子隔开来的墙一眼。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陆无霜莫名就是知道，此刻墙的另一边，那人定就坐在素舆之上，等着她收到东西的反馈呢。 “我就知道，这天上就不会掉馅儿饼，就算掉了，那也肯定是有毒的！”陆无霜扬声道：“我还道是哪位活菩萨送我冰碗吃，没曾想这是有人想谋害于我啊，竟然在冰碗里放了一只珍珠耳坠，这是生怕我活得好好的呀！” 说到“一只”二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噗嗤！” “噗嗤！” 又是两声闷笑。 前一声是来自空青和秋桑的，两个在武艺手底下受了诸多调教的丫鬟，到底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至于另一声，则是来自墙的那边。 当然，下一刻，墙那边就又传来了卫缄那隐隐的求饶之声，显然，他是为自己的没忍住笑出声而付出了代价。 想象着隔壁的穆公子此时的表情，陆无霜也不由笑出声来。 这位穆公子…… 倒是有趣。 就是不知道，第二只珍珠耳坠，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眼前？ 但陆无霜还没等到另一只耳坠，就先随着杨氏一起出城避暑了。 杨氏本就有每年盛夏带着家里晚辈一起去避暑的惯例，只不过前几年陆无霜回了京城，陆芸出嫁，家里几个孩子年纪又小，这才停了几年。 如今陆无霜回来，陆芸和离，几个孩子也大了点可以带出去了，杨氏自然也就有了兴致。 除了忙于公事的陆明绩，以及为了不把陆明绩一个人留在家里而留下来的周氏，陆家其他人都随着杨氏一起去了城外的庄子上，一大家子人再加上行李和服侍的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陆无霜的宅子里。 陆无霜带走了空青和秋桑两个丫鬟，以及余嬷嬷和余悦姑侄，还有德管家，嗯，再加一只小辣椒。 明明只是少了这么几人一兔，但往日里热闹而富有活力的宅子里，却是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陆无霜不在，往日里热闹的园子里也一下子没了人往来。 所以，从隔壁用竹竿递过来的琉璃碗里的冰都化完了，也不见有人将之取下来。 穆雁行拧着眉头。 这么久都没动静…… 隔壁的陆小姐转性子了？ 见穆雁行一直苦大仇深地盯着靠在墙上的竹竿看，福管家轻咳一声：“主子，不如……老奴去隔壁问一问？” 穆雁行不语。 福管家跟在穆雁行身边这么多年，哪里能不知道他这就是默许了，连忙吩咐人寻摸了些味道不错的吃食，带着一起去了隔壁。 却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随着陆家老太太出城避暑去了？”穆雁行恍然。 他就说，馋猫儿不可能一下子转性儿的。 福管家觑着穆雁行的神色，道：“听隔壁的门房说，陆家老太太从前每年都会带着家中小辈去庄子上避暑，往往一住就能住上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 穆雁行的眉头再次拧起来。 福管家便斟酌着道：“主子，老奴瞅着今年夏天比往年都要热不少，城外多山多树，庄子上定比城内凉爽不少……” “要不，咱们也去城外买个庄子？” 立于穆雁行身后的卫缄蓦地瞠大了眼睛。 不过，被福管家一眼瞪过来，卫缄到底没敢多话。 穆雁行看了福管家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状似无意地道：“既然这样……行吧。” 福管家露出笑容来。 作为一心致力于为主子分忧的管家，福管家的行动力自然是极强的，也就用了两日就买好了庄子，又用了两日让下面的人把庄子上整理了一番。 做完这些，福管家才再次出现在穆雁行的跟前。 “主子，”福管家恭敬地道：“成都府的夏季也着实太热了些，既然庄子上已经收拾妥当了，不如主子也去庄子上避个暑？” 穆雁行看着福管家，微微颔首。 于是…… 这一日的傍晚，用过晚膳之后由丫鬟陪着在庄子外的小溪旁散步消食的陆无霜，就见着了由福管家推着，正缓缓往这边过来的穆雁行。 陆无霜扬眉。 她的邻居，在她出城避暑的时候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要是放刚认识穆雁行的时候，她只会以为一切只是巧合，现在嘛…… “穆公子，好巧呀。”陆无霜道。 “陆小姐，确实好巧。”穆雁行神色温和地道，“我初到成都府有些不习惯这里的炎热，才想着买个庄子用来避暑，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陆小姐……” 陆无霜看了穆雁行一眼。 呵呵！ 你长得好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两人说话的功夫，福管家以及跟着陆无霜的空青已经自觉地退出了约有二十步远。 陆无霜正待说什么，就见着穆雁行自己转动素舆的车轮，直到离着她只有一两步的距离才停了下来。 “陆小姐……” 穆雁行一双星目专注地看着陆无霜。 因为两人离得过近，他那张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只让人觉得无懈可击的脸，也难免就对本就有些馋他脸的陆无霜形成了，嗯，用未来看客们的话来说是…… 美颜暴击！ 因为这近在咫尺的美色，陆无霜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穆雁行轻轻眨眼，身体往前倾了些许，“陆小姐，你……是在躲着我吗？” 第60章 还要多练练 知道陆无霜出城避暑的时候，穆雁行的第一反应就是陆无霜在躲他。 要不然怎么这么巧，他前脚才送出一只珍珠耳坠，陆无霜后脚就离开了呢？ 正是如此，见着陆无霜之后，他才会这样问出来。 但，事实上，话才问出口，他就已经后悔了。 而陆无霜也确实没有让穆雁行失望。 回头看了看福管家和空青，确认他们离得足够远，陆无霜像是拍小孩子，或者说是摸小狗那样，在穆雁行的发顶轻轻抚了抚。 “穆公子真是勇气可嘉……”陆无霜浅浅叹息一声，“被人稍稍一逗就心里揣只小兔子的人，怎么还非要往我跟前凑呢？” “上次我就说过你不自量力了，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嗯？” 最后那个“嗯”字，带着淡淡的鼻音，听在人耳中，莫名就有了缠绵缱绻之意。 穆雁行的心跳也真的开始加速起来。 在陆无霜的跟前，听着她那带着戏谑的声音，他总会忘了自己身份地位，忘了自己也是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就如一个毛头小子一般…… 不经逗。 偏偏，就如上瘾一般，还总忍不住想要出现在陆无霜的跟前。 穆雁行忍不住轻咳一声，力持镇定地道：“既然陆小姐不是在躲我，那我就放心了。” 陆无霜打量他几眼，突然笑了。 她摘下腰间系着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只珍珠耳坠来，又在穆雁行的注视之下将这只耳坠戴到了空无一物的左耳上。 然后，微微侧过脸。 只是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便能让人感受到无限的风情。 “好看吗？”陆无霜问。 白玉一般的耳垂上，莹白圆润的珍珠点缀其间，更衬得那耳垂格外的精致小巧。 穆雁行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好看。” 说话的同时，他的食指轻轻动了动。 不仅好看，还看着有点好摸的样子。 “耳坠才得了一只呢，我就算要躲着穆公子，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呀！”陆无霜被他这模样逗乐了：“不过……下次可别把耳坠放在吃食里了，要不然我得以为穆公子这是想害我呢！” 穆雁行：…… 无语之余，还有些不服气。 他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出把耳坠放在冰碗里的法子的！ 陆无霜幽幽道：“要是我一个不小心直接把这耳坠吞进肚子里了，到时候再被人传我这是吞金自尽，你说我亏不亏？” 穆雁行脸色一变：“陆小姐，是我考虑欠妥当了！” 陆无霜看着他，又是一笑。 然后，她微微俯身，将脸凑近到穆雁行跟前，让两人视线相对。 “穆公子……”陆无霜玩味地道：“这是第一次送姑娘家礼物？那……还需要多练练啊！” 话说完，陆无霜又不由拧眉。 她是没打算真的与穆雁行有什么的。 所以…… 穆雁行在她身上练习好了，将来再去取悦别的姑娘家？ 呵！ 带着这样的不悦，陆无霜直起腰，也再没了逗穆雁行的心思。 “穆公子，我要回去了。” 话说完，转身便走。 穆雁行一头雾水。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生气了呢？ 他送礼的方式就这么没有可取之处吗，竟然把人给气走了？ 陆无霜这时已经走出老远了。 她这时才发现，先前退出二十来步的福管家和空青，也不知何时竟又往外退了老远，空青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看上一眼，福管家却是从头到尾面带微笑地与空青说着什么。 要说福管家不是故意留了空间让陆无霜和穆雁行说话，只怕都没人信。 陆无霜一时有些好笑。 “福管家，”她朝着福管家点头，若有所指：“您可真是个好管家。” 福管家朝着陆无霜微微躬身，微笑着道：“老奴只是与德管家一样，为主子分忧而已。” 陆无霜微微扬眉，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带着空青回了庄子上。 陆家众人避暑的庄子，是杨氏当年的嫁妆。 庄子坐落于山脚下，背靠青山，绿水环绕，不仅风景极为秀丽，也很是凉爽，确实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陆无霜回去的时候，陆芸和两个嫂子正带着孩子们喝酸梅汤。 听见脚步声，三人回过头来。 “阿姐回来了，快来喝一碗酸梅汤，虽然没加冰，但也很是消渴呢！”吴氏连忙招呼道。 陆无霜端起丫鬟送过来的酸梅汤，浅浅啜了一口。 甜中带酸，又透着一股子沁凉，确实美味又消渴。 陆芸用帕子给玥姐儿拭了拭小嘴边留下的水渍，才一回头便“咦”了一声：“阿姐，你怎么只戴着一只耳坠，另一只不慎遗失了吗？” 陆无霜食指自左耳上的珍珠耳坠上轻轻拂过。 想起那看着清冷，实际上在她面前生涩不已的穆公子，方才那点来得莫名的不悦也一时尽去，只在面上留下了淡淡的笑。 “另一只啊……”陆无霜沉吟着道：“还没送到我手里呢。” 嗯嗯嗯？ 陆芸没听懂。 陆无霜笑着转移话题：“庄子上确实比家里要凉快不少，明年夏天咱们再一起来避暑？” 陆芸果然忘了耳坠的事，有些雀跃地笑道：“好啊好啊！” 与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是在庄子里待着，也是让人开心的。 …… 翌日。 用完午膳，趁着今日没有太阳，陆无霜手一挥，领着家里的几个孩子一起出了门。 去捞鱼！ 庄子外有一条几乎将庄子环绕的小溪，陆无霜选了溪水顶多只到几个孩子膝盖处的一段停下来，先是让空青和秋桑将几只小渔网分给孩子们。 “玩儿去吧！” 孩子们欢呼着脱了鞋冲进溪水里。 最开始时，陆无霜还只是看着几个孩子玩，但许是孩子们玩得太开心了，又或许是陆无霜童心未泯，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陆无霜鞋子没脱，直接就踩进了溪水里，甚至还与孩子们玩儿起了泼水。 嗯，占了年龄的优势，最后大获全胜。 在孩子们的“哇哇”叫中，陆无霜得意地直起腰，面上的笑容才展露到一半就僵住了。 只见着，岸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穆雁行坐在素舆上，看着在溪水里玩得高兴的陆无霜。 “陆小姐，又见面了，好巧。” 陆无霜一扬眉。 细数最近她与穆雁行的见面，每一次似乎都是以“好巧”两个字开头的。 至于是不是真的巧合…… 呵。 “确实好巧，不过……”陆无霜戏谑地看着穆雁行，“穆公子的脸皮，倒是变厚了。” 穆雁行看过来，倒也不生气，“此话怎讲？” 陆无霜轻笑一声：“上次我说了穆公子不自量力，穆公子可是有几日没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昨日我又说了你勇气可嘉……” 倒是只隔了一日就再出现了。 穆雁行半点也不恼。 他定定地看着陆无霜，突然笑了。 “陆小姐，在下有个优点，从来都是越挫越勇，并且……” “我想做的事，从未有做不成的。” 他仿佛只是在向陆无霜说着自己的优点，又仿佛是在表达着什么决心。 第61章 你长得美 陆无霜打量着穆雁行。 俊秀绝伦的男子着一袭青衣，便是坐于素舆之上也半点不影响他的气度，当他的目光看过来时，更是给人一种志在必得之感。 志在必得？ 陆无霜在心里“呵呵”了一声。 穆雁行目光微闪，倒也没有试图说服陆无霜，而是视线往下移，看向了陆无霜踏在溪水里的脚，以及半截湿了的衣裙。 陆无霜顺着穆雁行的目光低头一看，然后抬头。 “你也想下水？”她问。 不等穆雁行回话，陆无霜便已经来到穆雁行的身后，推着素舆入了水。 溪水很浅，素舆又有一定的高度，入水之后也堪堪只没过了穆雁行的脚背而已。 陆无霜看着穆雁行的脚，笑道：“是不是痒痒的？” 天气热，溪水也是温的，温热的水缓缓浸进鞋子，那痒痒的感觉让穆雁行的脚趾都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痒。”穆雁行道。 不仅痒在了脚上，那痒意还一路上行，最后来到了心里。 陆无霜留意到穆雁行唇角那淡淡的笑意，一时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脱口而出一句正常情况下她绝不会说的话。 “穆公子，你这腿……是怎么回事？” 话才说出口，陆无霜就有些懊恼地拧眉。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尤其是她与穆雁行，虽然有那么点暧昧，但他们其实对彼此的一切都并不熟悉，问出这种无异于揭人伤疤的话，实在是极不适合。 陆无霜连忙又补充道：“穆公子，是我多嘴了，你不必在意，若是我的话让你不快，我向你道……” 穆雁行目光温润地看着陆无霜，并未如陆无霜所想的那般，因为被人揭了伤疤而痛苦或者愤怒。 “我的腿，几年前受了很严重的伤。”他道。 他这样一说，陆无霜下意识的也就理解为了穆雁行是因为受了重伤而导致双腿再不能行走。 这位穆公子患有腿疾仍有这般气度，若是他能够站起来，又不知该是何等的风采…… 陆无霜难免觉得有些惋惜。 “陆小姐……”穆雁行顿了顿，“倒也不必为我惋惜。” 因为…… 他没说谎，他的腿确实几年前在战场上受了极为严重的伤，虽然后来养好了伤，也看起来并未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但按着刘太医的诊断，他当初为着战事并未好好养伤，以至于留下了极大的隐患，所谓的“好”也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体底子好，所以那隐患才一直隐而未发。 若是一直置之不理，等到某一日这隐患爆发出来，那他就别想再站起来了。 是以，一到了成都府，穆雁行就由着刘太医的父亲刘老大夫医治他腿上的隐患。 因为治疗得早，无论是刘太医还是刘老大夫都极为肯定，他的腿伤一定能够痊愈，唯一不便的是在腿伤痊愈之前，他只能坐在素舆上，不能起身行走。 这些，出于某些目的，穆雁行并未说出来。 对于读遍了兵书的穆雁行来说，示敌以弱，很多时候反而能够得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比如此时。 陆无霜在更为惋惜的同时，心里也多了些对穆雁行的欣赏。 正常人由身体健全变得不良于行，极少有能接受现实的，便是接受现实也只是出于无奈，像穆雁行这般能够坦然说出来的，可谓是少之又少。 之前陆无霜便觉得穆雁行是个内心强大之人，现在更是这样想了。 穆雁行眼里闪过些许笑意：“陆小姐，我虽然伤了腿，甚至在我的人生之中也有许多不如意之事，但相比我得到的，这些不如意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短短一句话里，已经包含了很多信息。 许是知道陆无霜不会问下去，穆雁行又自顾自地往下讲。 “陆小姐知道的，我如今住的宅子，是来自于我养母的馈赠。” 陆无霜点头。 “我的生母生了我与兄长两个儿子，但在我生母的眼里，从来都只能看到我兄长，至于我……”穆雁行的眼里现出些讽刺，“说出来让人很难相信，我幼时差点因为我生母的不上心活活饿死。”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陆无霜却觉无比荒唐。 穆雁行出身宗室，便是已经处于宗室的边缘，出身仍可算是极为不凡，这样的出身，竟差点活活饿死？ 他的生母，是从未想起过自己还有个小儿子？ 陆无霜不由拧起眉头。 “我养母是我父亲的妾室，若不是喂了我一碗粥，说不得我真的就饿死了。”穆雁行淡淡地道，“自那之后，我便主动求了父亲，让我随着养母一起生活。” “为此，我生母反倒恨我入骨……” 想起文太后的愤怒，穆雁行眼里讽刺之意更甚。 陆无霜突然笑了。 穆雁行顺势看过来。 “穆公子，我突然觉得，我们倒也挺像的。”陆无霜说的认真。 同样不受本该最亲近的人待见，同样将那所谓的亲人摒弃，也同样选择了真正对自己好的亲人。 陆无霜原本以为，她不会再遇到一个如她这般自请过继的人，没想到就遇到了视父亲的妾室为母的穆雁行。 在外人眼里，他们定是离经叛道的。 但无妨。 只要他们自己认为值得便好。 念及此，陆无霜再看穆雁行时，眼里也就多了几分亲近。 穆雁行专注地看着陆无霜：“陆小姐的意思是，你的身上，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陆无霜轻笑一声，俯身自小溪中掬起一捧清澈的溪水，往着穆雁行身上泼了去。 很快，穆雁行的青衣之上便多了一片深色印记。 “穆公子……”陆无霜扬起笑容，“知道我的故事不足为外人道，你还问？” 她的笑容明朗，又带了几分肆意。 仿佛在问。 你觉得，这是你这个外人能知道的？ 穆雁行闻言有些无奈，但很快又重新露出笑容。 “那，我就等着有那么一日，陆小姐能亲口与我说出你的故事了。”他道。 不足为外人道，那就…… 成为内人？ 这暗戳戳的意味，让陆无霜一怔。 随即，她又好气又有些好笑。 “穆公子，你长得很美。”陆无霜再正经不过地道。 穆雁行有些迟疑：“……多谢陆小姐夸奖？” 他总觉得陆无霜这话应该是有着什么别的含义的，但一时又没能想明白。 陆无霜睨他一眼：“想的更美。” 穆雁行：…… 没理会穆雁行的无语，陆无霜转身招呼快玩疯了的四个孩子。 “走了，咱们回去！” 然后，陆无霜踩着湿透了的鞋子，听着脚下传来的“咕叽咕叽”的声音，带着丝丝不舍，但仍然听话的孩子们径直往回走。 穆雁行看看浸过自己脚背的溪水，扬声唤道：“陆小姐，你就不管我了？” 陆无霜没回头，只扬手朝后面摆了摆。 “穆公子怎么来的自然也能怎么回去，若真的回不去……” “那就在水里泡着吧。” 反正这溪水也不凉。 以及…… 当她眼神儿不好使，没看见远远的躲在一棵树后面的福管家？ 这人，真是惯会装可怜！ 第62章 其实，我是个寡妇！ 翌日。 一早，杨氏的庄子上就来了访客。 “穆公子？”杨氏有些惊讶。 坐在素舆上的穆雁行朝着杨氏微微欠身：“晚辈穆南归给老夫人问好，晚辈就住在陆小姐隔壁，其实早就想去拜访老夫人和陆大人陆夫人，又唯恐唐突了，没曾想来庄子上避暑，又正巧碰上了老夫人……” 陆无霜和陆芸看了穆雁行一眼。 这话说的，就跟他登门拜访只是单纯出于拜访长辈一样。 别说陆无霜，就是陆芸也不信啊！ 杨氏不知个中内情，只觉这位穆公子真是个知礼的晚辈，倒是不由心生好感。 “穆公子客气了。”杨氏微笑，“俗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咱们能成为邻居也是缘分，穆公子往后若是有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穆雁行连忙致谢：“多谢老夫人，晚辈如今孑然一身，也没有个长辈照拂着，有了老夫人的这番话，倒是心里有底了……” 陆无霜和陆芸再次侧目。 别的不说，这位穆公子是个懂得怎么样说话能让自己显得更可怜的。 上了年纪又儿孙绕膝的杨氏本来就心软，又对穆雁行这个知礼的晚辈印象颇为不错，听他这样一说，一时又是唏嘘又有些心疼。 这么出色的孩子，不仅患有腿疾，便是身世也如此凄惨，如何能不叫人心疼？ “好孩子，往后不要客气，时常来家里走动，有什么难处也别闷在心里不说，知道了吗？”杨氏叮嘱道。 穆雁行自然连连点头。 他是个听话的人。 于是，打从这天起，这人时不时就会来杨氏的庄子上拜访，还每次都不空手，不是带着好吃的，就是带着几个孩子喜欢的好玩的，很容易就让陆家众人都对他心生好感。 这一日，送走了每日必来的穆雁行，杨氏看向陆芸几人。 “芸儿，你们带着孩子们去净手净脸，待会儿过来吃东西。” 陆芸与吴氏姚氏对视一眼。 老太太这是要与陆无霜单独说话呢。 三人很快就带着孩子们出去了。 待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杨氏先是看向了穆雁行送过来的酥山。 酥山还是前朝传下来的有名的冰品，只有擅长此道的厨子才能用冰、糖、奶滴淋出层层山峦，可以说是费时费力又费财。 “霜儿，”杨氏缓声道，“这位穆公子……” 杨氏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睛还明亮着，又哪里能看不出来，穆雁行之所以每日不落地登门拜访，是冲着什么来的？ 杨氏心里也有些纠结。 平心而论，穆雁行是个极为出众的年轻人。 可另一方面，他又身患腿疾。 这样一个人对陆无霜有意，杨氏一时也不知自己是应该乐见其成，还是应该出手阻拦。 陆无霜哪里能看不出来杨氏的意思。 “祖母，”陆无霜握着杨氏的手，“一直没与您说，我其实……没打算成亲。” 陆无霜从小在陆明绩与周氏跟前长大。 陆明绩与周氏虽然是听从父母之命才成为了夫妻的，但两人感情甚笃，是一路相互扶持着走过这么多年的。 看惯了陆明绩与周氏之间的夫妻之情，陆无霜在很久以前就在心里暗下决心，她将来的夫婿，也定要是与她两情相悦的。 那时的陆无霜还对未来心存憧憬。 只不过，在宫里待了这么几年，看多了世间的阴暗，如今的陆无霜已经不再有这样的憧憬了。 她也并不期待能寻到一颗真心。 “祖母，您是知道我的，无论何时我都不会让自己将就。”陆无霜冲着杨氏笑，“我不想余生只能围着一个人过，也不想被困在内宅之中，更不想有朝一日要面对本该最亲近的人的薄幸。” “您知道的，真到了那时，以我的性子，绝不会忍气吞声！” “所以啊，我还是一个人过着吧，您也不必为我担心，有您，有爹娘，有兄长和芸儿，我不会孤寂。” 杨氏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 许久，才叹一口气。 说得再多也掩不住，她的霜儿是积攒了太多的失望，所以不再相信人了。 也是到现在，杨氏才明白，为何陆无霜回成都府之后，执意要另辟了宅子搬出去。 她的霜儿，早就做好了孤身一人的准备了。 “霜儿……” 杨氏有些哽咽。 但作为祖母，她又是再了解陆无霜不过的，因而又将那些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霜儿，我知道，你素来再有主见不过，既然你已经有所决定，那我也就不再劝你了，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往后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支持你！” 陆无霜露出笑容。 来自最亲的人的支持，总是这般让人暖心。 这时，陆芸和吴氏姚氏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杨氏便也不再言其他，微笑着道：“好了，快来尝尝这酥山的味道吧……” 孩子们雀跃不已。 这日傍晚，穆雁行再次登门，送来几条他亲手钓的鱼。 与杨氏寒暄了几句，他便提出告辞。 陆无霜站起身：“穆公子，我送你。” 杨氏看向陆无霜，没说什么。 而原本立于穆雁行身后推着素舆的福管家，却已经早早退出老远，很明显是要将推素舆的事让给陆无霜。 陆无霜再次感慨：“福管家，你可真是个好管家。” 福管家笑得谦逊：“陆小姐过奖了。” 陆无霜无语，推着素舆往外走。 这时正是日落时分，夕阳最后的余晖渐渐隐没在山的那一边，只在天边留下片片沾染着金色的云霞，显得格外的瑰奇。 有微风轻轻拂过，轻柔的触感仿佛将夏日的暑气尽数推离，就连陆无霜这样怕热的人都没有觉得太难受。 走出老远之后，陆无霜停下脚步。 她绕过素舆，来到穆雁行的正前方。 “穆公子！”陆无霜严肃地唤了一声。 当初回成都府的时候，陆无霜对未来生活的规划之中，可没有如穆雁行这般的邻居的存在。 但这人，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还试图彻底融入到她的生活之中。 最初，陆无霜是被穆雁行的那张脸吸引了，出于好奇以及有趣的心理，陆无霜并未如何抗拒穆雁行的出现，甚至觉得逗着他玩儿还挺有趣的。 可今日与杨氏谈话之后，陆无霜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对穆雁行来说很不公平。 既然她无意碰触姻缘之事，那她就应该早日与穆雁行说清楚，也打消掉他心里那些并不隐晦的念头。 “陆小姐缘何如此郑重？”穆雁行问。 陆无霜狠狠看了穆雁行一眼。 那眼神，都快从穆雁行的脸上剜下一块肉来了。 这人是真的好看。 但可惜，以后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地看了。 然后，她再上前两步。 两个人之间原本三尺左右的距离，陡然拉近到可以清楚听到对方浅浅的呼吸声的程度。 “穆公子，其实……”陆无霜顿了顿，“我是一个寡妇！” “寡妇？”穆雁行一头的雾水。 “对！”陆无霜点头，“我的夫君是个狼心狗肺之人，虽然他已经不在人世，但我早已经被他伤透了心，往后也不打算再嫁人了！” 话说完，陆无霜看着穆雁行。 所以…… 你懂了吧？ 穆雁行不懂。 他甚至笑出声了。 原来…… 在她的心里，他那位因为坐上了龙椅而洋洋自得的皇兄，不仅是个狼心狗肺之人，还是个死人？ 穆雁行越笑越大声，越笑越不掩心中的愉悦。 直到陆无霜拧着眉瞪他，他才总算是敛下了笑容。 “陆小姐，那可就太巧了！”穆雁行一双薄唇扬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这个人啊，从来都对俏寡妇情有独钟……” “所以你看，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第63章 走着瞧 陆无霜差点被呛到。 而弹幕也在此刻数量激增。 「哈哈哈哈，你们看到妖妃的表情了吗？」 「就对俏寡妇情有独钟！我墙都不扶，就服这位穆公子！」 「他好会啊！」 「这样一个古装美男说着这样的话，妖妃真的能够把持得住吗？」 「要不，妖妃就从了吧？」 「在一起，在一起……」 「……」 陆无霜暂时没空去管这些未来看客的想法。 她瞪着穆雁行：“我说正经的！” 穆雁行敛下笑容，正色道：“我也说正经的！” 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 好半晌，陆无霜才收回视线。 “总之，我没有再成亲的想法，穆公子还是把劲儿往别人身上使吧。” 话说完，陆无霜转身便走。 但她还是听到了穆雁行那显得悠悠然的声音。 “陆小姐，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我使劲儿的……” 陆无霜加快了脚步。 直到她走出老远，福管家才出现在了穆雁行的身后。 “主子？”福管家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穆雁行面无表情。 福管家懂了。 回去的路不远，路面也尚算平坦，素舆行于路上很是平稳。 但就是这样，穆雁行仍能挑出许多的刺儿。 “快了！” “又慢了！” “不够稳！” “……” 他的心情着实算不上好。 听到陆无霜自称寡妇时，联想到在宫里好端端的元景帝，穆雁行其实是有些愉悦的。 可陆无霜会拿出这样的说辞，却是为了拒绝他。 这就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了。 穆雁行倒不至于因此就打了退堂鼓，但心情不佳之下，难免也就表现得幼稚了些。 福管家笑眯眯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主子，打从您六岁之后，奴才就再没见过您这不讲理的样子了……” 穆雁行：…… …… 陆无霜觉得，自己好像拒绝了穆雁行，又好像没有拒绝。 要不然，这人为何没有知难而退，而是像没事人一样，仍天天登门拜访，好吃的好玩的不停地送，还每次都把杨氏哄得高高兴兴的呢？ 对于穆雁行送来的好吃的，陆无霜可谓是来者不拒。 话，她已经说清楚了。 如此情形之下，穆雁行还非得做无用之事，那可就怨不得她了。 没错，陆无霜有点良心，但不多。 一家人在庄子上待了七月下旬，想着用不了多久天气就会渐渐凉爽下来，杨氏便准备带着陆无霜等人回去了。 余嬷嬷带着空青和秋桑收拾行李的时候，闲得无聊的陆无霜提溜着小辣椒的耳朵去了庄子外闲逛。 有这两个月的功夫，小辣椒已经从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小兔子长成了足以下锅的大兔子，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陆无霜就觉得手有些酸了。 “嗬，你这小东西，长这么快，是想快点下锅吗？”陆无霜将小辣椒提到眼前。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话给吓着了，原本安安分分被陆无霜提溜着的小辣椒突然就在陆无霜的手里奋力挣扎起来。 陆无霜一时不察，一个没揪住，小辣椒就掉到了地上，蹦蹦跳跳地朝着前面跑了去。 “好你个小东西……” 陆无霜连忙追了上去。 一时还没追上！ “不就说了一句‘下锅’吗，还能吓得突破极限了？”陆无霜一边追一边嘀咕。 然后，就见着将速度拉到极致的小辣椒一头撞在了…… 穆雁行的素舆上。 “呵！” 陆无霜忍不住笑起来。 穆雁行俯身将有些晕乎的小辣椒抱起来，有些无奈地看向陆无霜：“陆小姐，小辣椒还小，就算你有什么想法，要不然……咱们再等等？” 陆无霜“噗哧”一声笑出来。 这人是以为，她这就要把小辣椒抓来炖了？ “是应该再等等，”陆无霜赞同地道，“现在肉还少了点，再长一两个月，就可以炖一大锅了！” 穆雁行：…… 小辣椒又开始挣扎起来。 “哈哈哈哈……” 陆无霜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人一兔，倒是都挺好骗的。 “行了行了，看把你吓的，先不吃你了，但你要是再乱跑，那可就说不定了……”陆无霜自穆雁行手中抱过小辣椒。 说来也有些古怪，一听这话，小辣椒还真的再不挣扎了。 陆无霜抱着小辣椒，往穆雁行那边举了举：“你送的这兔子……莫非是成精了？” 还能听得懂她的话？ 成精是不可能成精的，要真成精了，也不可能再次落于陆无霜之手了。 陆无霜朝着穆雁行摆了摆手：“穆公子，我先走了，别忘了我上次说过的话……” 回去之后，就做个陌路人吧。 就是有些可惜，以后吃不到来自隔壁的拨霞供了…… 穆雁行看着陆无霜越走越远，眉梢微微挑起。 “我们……” 走着瞧。 …… 陆家祖宅因为陆无霜一行人的归来而重新热闹起来。 周氏尤其高兴。 “你们这一走就是快两个月，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都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这么久都没让人递个信儿回来，外面就这么好玩儿，让你们都乐不思蜀了？” 听到“乐不思蜀”这几个字，众人都笑了起来。 倒是名符其实。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晚膳，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陆无霜回到自己的宅子里。 “主子！” “主子！” “……” 一路上碰到的丫鬟婆子，都笑着向她问好。 她的归来，让这沉寂了快两个月的宅子又重新充满了活力。 陆无霜让余嬷嬷把从庄子上带回来的瓜果给众人分了，抱着小辣椒来到园子里。 小辣椒毫不留恋陆无霜的怀抱，才一落地，立即就蹦蹦跳跳着钻进了草丛中，看那情形，是唯恐蹦得慢了就会被陆无霜抓回来。 陆无霜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 时间很快就进入八月。 秋风吹走了炎热的夏季，也带来了怡人的凉爽。 陆无霜的屋子里开始不再用冰，厨房也不再时常做冰镇的点心。 就在这时，德管家收到了来自京城的消息。 “武艺中秋之后就能抵达成都府了？”陆无霜很是惊喜。 德管家点头：“主子，这几个月成都府的平武镖局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武艺过来主持大局呢……” 当初被武艺抽出来护送陆无霜一行前往成都府的三十名镖师，后来有一半回了京城，另一半都是没有家累的，干脆就留在了成都府筹备开办平武镖局的先期准备。 陆无霜笑着点头。 德管家将武艺让人送来的信交给陆无霜。 陆无霜拆开信。 在信上，武艺除了说了自己对京城平武镖局的处置，以及对成都府平武镖局的展望，还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看明白的密语说，她有一些关于京城的消息要告诉陆无霜。 京城的消息？ 陆无霜扬起眉。 能让武艺用上密语，无非也就是关于宫里以及陆无烟的消息了。 陆无霜早就不在意陆无烟这个人了，但这与她好奇陆无烟的现状并无冲突。 毕竟…… 知道陆无烟过得不好，她也就放心了呀。 这样一想，陆无霜就更期待起武艺的到来了。 而在武艺抵达成都府之前，陆无霜和陆芸要先带着家里的四个孩子去昭觉寺摘桃子。 进入八月，昭觉寺后山的桃子也渐渐成熟，这段时间成都府的人们都纷纷涌向昭觉寺，上香的同时，也总不会忘了买些桃子带回家。 普通人家买个几斤尝尝鲜也便是了，大户人家总要摘上几框回去才行。 陆无霜和陆芸除了带着孩子们去摘桃子玩，也要多带些桃子回来。 在庄子上的一个多月，陆无霜时常也会带着几个孩子到处玩，吴氏和姚氏对此早就已经习惯了，倒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乘着马车一路上到山顶，陆芸把孩子们抱下马车，还有些感慨。 “离着上次来这里好像也没过去多久，却总觉得物是人非了……” 上次来昭觉寺，还是为了看袁氏笑话，如今陆芸早已经有了全新的生活，赵家一家子却是被发配往边疆去了。 说是物是人非，倒也不为过。 陆无霜屈指在陆芸额头上弹了一下：“好不容易出来玩，将那些坏人心情的人和事都抛得远远的！” 陆芸捂着额头，眼里却是带笑的。 “好！”她笑道。 孩子们可不懂大人们的心思，才一下地就大声笑着跑远了。 本来就是带着孩子们来玩的，陆无霜和陆芸自然不会拘着他们，先是示意空青和秋桑跟上去，然后两个人才慢悠悠地朝着后山走去。 收获的季节，来昭觉寺的香客们大多都是冲着后山的桃子来的，陆无霜和陆芸抵达后山的时候，就见着几条通往桃林的小径处，都有僧人守在那里，陆家的几个孩子看着僧人跟前放着的编得极为精巧的竹篮，又兴奋又跃跃欲试。 陆无霜不由再次感慨一番。 昭觉寺的僧人…… 确实极擅长开源啊。 第64章 皇后命？ 四个孩子一人选了一个小竹篮，煞有介事地挎在了臂弯，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陆无霜和陆芸都被逗乐了。 “你们几个小家伙，确认自己能够得到桃子吗？”陆无霜戳破了孩子们美好的幻想。 几个孩子中，最大的泽哥儿也才只有五岁，就算桃树都不算太高，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不可能够到任何一个桃子，更不用说摘桃子了。 孩子们抬头看看桃树的高度，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短腿，一时呆若木鸡。 “哈哈哈哈……” 陆无霜这个做姑母的毫不留情地笑话起来。 直到瞅着几个孩子眼里都包了眼泪，眼看就要哭出来，她才可算是停了下来。 “好了好了，可别哭，说了让你们摘桃子玩，就一定让你们亲手摘到桃子！”陆无霜朝着空青和秋桑使了个眼色。 空青一俯身，就将玥姐儿放到了自己的肩头。 “啊！” 陡然腾空，玥姐儿先是惊呼一声，待发现空青将她抓得牢牢的，放心之余，带着笑容朝着一个触手可及的桃子抓了过去。 玥姐儿只有两岁多，两只小手被那个大桃子衬得更是小巧，小姑娘使出了浑身的劲儿抱着桃子往外拽，直到小脸都憋得通红…… “啪！” 才可算是将那桃子摘下来。 但同时，没了树枝的拉扯，小姑娘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要不是空青始终稳稳扶着，小姑娘就得因为一个桃子而摔下来了。 小姑娘倒不知道自己差点遇到什么危险，捧着桃子冲着兄姐露出笑容。 “桃子！” 泽哥儿、慧姐儿和屹哥儿羡慕不已。 陆无霜一挥手：“不用羡慕，这就给你们安排上！” 秋桑抱起了慧姐儿，陆无霜特意带过来的两名护卫则将泽哥儿和屹哥儿放到了自己的肩头，桃林里很快就响起了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陆芸欣慰不已：“玥姐儿这几个月变得活泼了许多。” 陆无霜在陆芸头上用力揉了揉：“行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也去摘桃子！” 两人也一人提了个竹篮，朝着桃林里走去。 此时的桃林，堪称硕果累累，一颗颗大而饱满的桃子挂在枝头，让人一见便能体会到丰收的喜悦。 陆无霜穿行于桃林之间，也就一会儿的功夫，篮子里也就装满了桃子。 对于平时少有体会的人来说，摘桃子倒算得上一件有趣的事，但这点趣味很快也就被沉甸甸的篮子给打败了。 陆无霜不由扶额。 然后就被手上来自桃子的细小绒毛沾了一额头，让她只觉额头上都痒痒的，想擦吧，偏偏这绒毛用干帕子还擦不掉。 陆无霜：…… “真是昏了头了。”她道。 就在这时，陆无霜听到了前方传来一阵轻笑。 循声望去，便见着福管家推着穆雁行朝着这边缓缓行来。 “陆小姐安好……”福管家笑眯眯地道，“奴才也想体会一番这摘桃子的乐趣，就劳烦陆小姐代奴才暂时照顾一下主子了……” 话说完，都没管陆无霜有没有答应，福管家转身就利落地钻进了桃林深处。 陆无霜：…… 穆雁行轻咳一声，“陆小姐，福管家向来童心未泯。” 陆无霜睨他一眼：“你说这话时嘴角不要扬那么高，我可能还会相信你的说辞！” “哈哈哈哈哈哈……” 穆雁行便也就这样笑出声来。 好一会儿，在陆无霜的瞪视之下，穆雁行这才摸着鼻子停下来。 “陆小姐，借你丝帕一用。”他道。 丝帕？ 陆无霜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里因为擦不净额头上的桃毛而被攥成一团的丝帕递了过去。 便见着，穆雁行自素舆的侧边取下一只水囊，倒了水将帕子浸湿。 “陆小姐，给你……”他将帕子递还。 陆无霜接过丝帕擦拭几下，额头上才总算不痒了。 “福管家想得真周到。”她赞道。 穆雁行一顿：“陆小姐要是这样说，那我可就要委屈了！” 水囊是福管家准备的不假，但帕子是他打湿的呀，怎么能只夸福管家一人呢？ 陆无霜不接话茬儿，转而道：“穆公子，怎么在哪里都能碰到你？还是巧合？” 穆雁行无辜地眨眼：“不是巧合还能是什么？” 陆无霜：“呵呵。” 穆雁行转移话题：“陆小姐，帕子上沾了桃毛，再拿给我洗洗吧。” 陆无霜再次将丝帕递给他。 穆雁行正拿了水冲洗着丝帕，突然侧头往左边看了过去。 陆无霜下意识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开始什么也没发现，但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快，一角半旧的僧袍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是一名年逾古稀的僧人。 僧人长了两条雪白的长寿眉，颌下胡须亦是白如霜雪，面上是纵横的沟壑与深色斑点，明明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年迈，却又有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两位施主安好。”僧人双手合什。 陆无霜与穆雁行对视一眼，然后还礼。 这里是昭觉寺的后山，在这里遇见僧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两人都以为，他们与这僧人只不过是偶然相遇而已。 但那僧人却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立于原地，先是将陆无霜和穆雁行打量一番，然后面上露出略有些神秘的笑容。 “女施主……”僧人朝着陆无霜点点头，“观女施主的命数，当得起‘贵不可言’四个字。” 陆无霜只觉好笑。 就算是她在宫里做贵妃的时候，都称不上是“贵不可言”，更不用提现在了。 “贵不可言？有多贵？”陆无霜戏谑地道：“你这大和尚，看着慈眉善目的，怎么也会张嘴说瞎话？” 僧人微微一笑：“女施主说笑了，出家人不打诳语。” 然后认真回答陆无霜的问题。 “贵不可言，自然是女子中最贵。” 陆无霜一怔。 命格属女子之中最贵？ 这大和尚的意思是…… 她是皇后命？ 陆无霜正待反驳，就想起了如今正在宫里的陆无烟。 要说皇后命，她是没可能了，但陆无烟却是有可能呀。 哪怕以陆无烟的脑子，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毕竟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这大和尚到底是算得准还是不准？ 在陆无霜思忖的同时，穆雁行也拧起了眉头。 皇后命？ 那是不可能的。 王妃命差不多！ “大师定是看走眼了。”穆雁行道。 僧人倒也不争辩，只深深看了陆无霜和穆雁行一眼，冲着二人再次合什一礼，随后飘然而去。 陆无霜有些好笑地道：“那老和尚竟然说我是皇后命，你说好不好笑？” 穆雁行十分赞同地点头：“确实好笑。” 两人于是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陆无霜想起先前的事，朝着穆雁行伸出手，“拿来！” 穆雁行看着那莹白的掌心，一时又觉心痒难耐。 “拿什么？”他问。 陆无霜睨他一眼：“你说拿什么？” 穆雁行眨眼，再无辜不过地看着她，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丝帕！”陆无霜勾了勾手指，“把我的丝帕还回来！” 老和尚来之前，这人正替她冲洗着丝帕呢，他不会以为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能将这件事给忘了吧？ 穆雁行：…… 好吧，装傻失败。 他很是不情愿地摊开掌心。 沾了水带着凉意的丝帕，被他攥在手心里这么久，已经沾染了他的体温，微暖的温度仿佛能通过掌心一直传递到陆无霜的心里去。 陆无霜不由轻笑一声。 对于女子来说，丝帕这种贴身之物自然不能轻易予人，但别的东西可以。 “丝帕不能给你，不过……” 她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大桃子。 “这个，可以给你。” 将桃子轻轻放进穆雁行的掌心。 穆雁行看着手里又大又红，还散发着香甜的桃子，心里的那点遗憾顷刻间便被补全了。 留意到穆雁行眼里的满意之色，陆无霜一时没忍住。 “穆公子，你可真好哄……” 话说出口，陆无霜就有些懊恼。 先前让穆雁行往别人身上使劲儿的是她，但现在说出这种略有暧昧的话的人还是她，这可要不得！ 但没等陆无霜往后撤，穆雁行就先一步揪住了她的衣袖。 “那……”穆雁行专注地看着陆无霜，“陆小姐要不要……多哄哄我？” 第65章 工具人穆公子 穆雁行今日着一袭白衣。 俗话说的好，女要俏，一身孝。 这句话放在男子身上亦是成立的。 幽深桃林之中，着白衣的男子坐在素舆之上，彰显他那不同寻常的气度的同时，又有那么一丝丝的脆弱感。 若这男子还生了一张怎么看都无懈可击的脸，若他还用着“世界之大，唯一人可入我眼”的眼神看着你…… 用弹幕上的未来看客们的话，应该是…… 命是什么？给你给你都给你！ 陆无霜若不是一直在心里默念着“红粉骷髅”这几个字，怕是真得被他给蛊惑了。 就这样，她都还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 “咳！”陆无霜轻咳一声以作掩饰，“穆公子，上次我就说过了，你长得美！” 穆雁行倒也不失望。 主要是习惯了。 同时，与陆无霜的数度交锋之下，他的脸皮也变厚了。 “无论如何，我这张脸若是能取悦陆小姐一二，那也是我的荣幸。”他道。 陆无霜睨他一眼。 但，不得不说，这话确实足以让人心生愉悦就是了。 这人会说话。 “行了，桃子已经摘够了，我们出去吧。”陆无霜道。 一边说着话，她一边将自己早就觉得不堪重负的，装满了桃子的竹篮放到了穆雁行的腿上。 白衣若仙的男子腿上放这么一个装满了桃子的竹篮，看起来其实是有些违和的，真要说起来，那就是天上的谪仙人被一个竹篮给拉下凡尘了。 陆无霜眨眼：“穆公子，这篮子就劳烦你了，酬劳我先前已经给过了……” 穆雁行看了看手上的桃子，再看看腿上的篮子。 行叭！ 陆无霜推着素舆，开始往外走。 因为上次有过经验，这次倒显得驾轻就熟，没过多久也就出了桃林。 直到这时，福管家才一脸笑容地迎上来。 “真是劳烦陆小姐了……” 陆无霜看着毫无表演痕迹的福管家，不由无语。 她摆了摆手，不再与这主仆俩多说什么，而是来到一名寺中僧人跟前。 “小师父，你们寺中可有一位……” 陆无霜将桃林里遇到的那位老和尚的模样形容了一番。 虽然她只将老和尚所说的“皇后命”的说法当成个笑话看待，但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 被陆无霜询问的年轻僧人仔细想了想，摇头。 陆无霜便也就松了口气。 既然那老和尚不是什么得道高僧，那看来真的只是随口胡诌了。 这时，陆芸也从桃林里走了出来。 “阿姐！”陆芸唤了一声，然后抱怨：“这桃子可真重，先前只顾着新奇了，等到把篮子装满了才觉得沉手……” 然后给陆无霜展示她的手。 “你看，手上都被勒出印子来了。” 陆无霜不仅没同情，反而幸灾乐祸：“幸好我没像你这样傻乎乎的……” 陆芸一看，陆无霜两手空空。 再一看，哦，隔壁的穆公子腿上正放着一只有些眼熟的装满了桃子的篮子呢。 她顿时就忘了先前的哀怨。 “又是那位穆公子？” 陆无霜看她一眼。 又。 这个字用得很有灵性。 陆芸倒也没上前去与穆雁行搭话。 虽然这穆公子在她阿姐跟前显得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陆芸一见着他就有些打怵。 姐妹俩正说话的功夫，空青和秋桑以及两名护卫带着四个孩子回来了。 比起陆无霜和陆芸的体力不支，四个孩子反倒还精神满满，虽然篮子里的桃子没几个，但脸蛋儿都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 “姑母！” “娘！” “看我们摘的桃子……” “回去给曾祖母、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姑母吃……” 几个小家伙掰着手指头，将家里所有的长辈都数了一遍。 陆无霜笑眯眯地听着，点头应道：“那可好，你们亲手摘的桃子一定更甜！” 一句话就把小家伙们哄得两眼亮晶晶的。 见着几个孩子都已经过足了瘾，又见着时间不早了，陆无霜便准备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路过穆雁行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穆公子，咱们就此别过……”陆无霜顿了顿，“希望下一次，不会再这么巧了。” 话说完，提起穆雁行腿上的篮子就走。 走得这么干脆，总让穆雁行有种自己只不过是个工具人的错觉。 福管家看着陆无霜那丝毫不带停顿的背影，不由失望摇头。 穆雁行：…… …… 从昭觉寺回来之后，陆无霜决定了，以后若无必要，还是不要再与隔壁的穆公子碰面了。 主要是那人长得太出众了，陆无霜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真被蛊惑了去。 这穆公子一看就不是能随便招惹的，但她又无意考虑婚嫁之事，与其将来闹得不愉快，倒不如趁早绝了他的念头。 也许…… 等穆公子成亲了就好了？ 这样一想，陆无霜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心里有些酸酸的。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就要成为别人的，能不酸吗？ 在陆无霜下了这样的决心时，中秋到了。 中秋本就是阖家团圆的日子，陆家众人自然要好好吃上一顿团圆饭。 陆无霜到主院的时候，发现屋里气氛有些不好，杨氏和陆明绩周氏都沉着一张脸，分明极为不悦。 “怎么了？”她问。 周氏冷笑一声。 陆明绩拧起眉头。 杨氏道：“你二叔倒是出息了，连中秋的节礼都没送！” 他们在意的自然不是那点节礼。 “依我看啊，二弟和二弟妹这是将咱们都给恨上了！”周氏冷声道：“怎么着，他们自己苛待了霜儿，做了那么些混账事，不知反省就算了，反倒把气往霜儿，往我们头上撒？” 陆无霜心头一暖。 她知道，杨氏三人其实都是在替她鸣不平。 但她早已经不在乎了。 “祖母……”陆无霜挽着杨氏的胳膊，“父亲，母亲，这大好的日子，咱们犯不着为了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不开心不是？” “而且啊，说不定不是二叔二婶与咱们置气，而是二叔一家被二叔那外室搅的家宅不宁，让他们分不出心来准备节礼呢？” 这样一想，倒还真的有种出气的感觉。 杨氏及陆明绩周氏，便也就这样被陆无霜逗笑了。 第66章 你不敢见我？ 团圆之日，每个人的面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丰盛的饭菜上桌之后，周氏招呼着一家老小坐下。 “今天是好日子，咱们大家都喝上几杯……” 不仅陆明绩三人有珍藏的美酒喝，家中女眷也都得了几壶果酒，就连几个孩子都得了小半碗香甜的醪糟。 佳肴美酒，欢声笑语，亲人相伴。 陆无霜心中安宁。 而这样的安宁，是过去四年从未有过的。 被这样的脉脉温情包围着，陆无霜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杯，等到周氏发现时，她已经有几分醉意了。 “你这孩子……”周氏无奈，“就算是果酒，喝多了也是会醉人的！” 陆无霜冲着周氏笑：“娘，我没事的，就是有一点点晕……” 她用拇指掐着尾指，做出“一点点”的手势。 杨氏和周氏都被逗笑了。 因为过去四年的经历，陆无霜回来之后虽然依然与她们亲近，但从前的孩子气却是全然不见了，不想这喝了几杯酒之后倒是流露出来了。 杨氏笑道：“左右都是自己人，便是多饮几杯也是无妨。” 周氏点头。 吃完团圆饭，众人去了园子里赏月。 大如银盘的月亮高悬于空，皎洁的月光一如霜雪，沐浴在这月光之下，更让人满足又安宁。 直到夜深了，陆家众人才各自散去。 陆无霜有些晕乎。 空青和秋桑要上前搀扶，被她摆手制止了。 “没事。”陆无霜道。 在宫里的那四年，陆无霜很少饮酒，即便是饮酒，也只是浅尝辄止。 只因，在宫里她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陆无霜不由轻笑出声。 许是这月色太美，陆无霜不想这么早睡，便也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园子里。 月光的映照下，已经开始出现黄叶的梧桐树随风轻晃。 留意到梧桐树下仍搭在墙上的梯子，陆无霜一扬眉：“这梯子还没撤？” 空青和秋桑对视一眼。 主子没发话，谁敢自作主张？ “空青，你……” 陆无霜正要吩咐空青将这梯子撤了，就听到墙的那边传来了穆雁行的声音。 “陆小姐……”穆雁行道：“明日在下会登门拜访，原本是想送上拜帖的，既然现在已经知会了陆小姐，想来拜帖也就不用了。” 陆无霜扬眉。 平时见着穆雁行，她虽有肆意，但其实还是收敛着的。 但今日在这几分醉意之下，她却是不知收敛为何物了。 “你别来！”陆无霜轻哼一声，“都说了让你以后离我远点了，听不懂吗？” 空青和秋桑默默退远了些。 在她们想来，被陆无霜这样毫不容情地拒绝，穆公子脸上定会挂不住。 但穆雁行的声音仍一如先前那般平静。 平静，却又透着些挑衅。 “怎么？陆小姐这是……” “不敢见我？” 若是陆无霜清醒时，这样的激将法压根儿就不会让她的情绪有任何的波动，但现在她不是饮了洒有了几分醉意么？ 这种状态下的陆无霜，哪里容得了人这样激她？ “我不敢见你？”陆无霜冷笑一声，“我现在就叫告诉你我敢不敢见你，我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一个没留神，从弹幕上学到的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话说完，陆无霜抓着梯子就开始往上爬。 “主子！” 空青和秋桑吓了一跳。 虽然有月亮，但主子现在明显有些晕乎呢，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掉下来可怎么办？ 可喝醉了的陆无霜动作竟是极为灵敏，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已经爬到墙头了，两个丫鬟无奈之下，只能提心吊胆地守在下面，随时准备好接住陆无霜。 但，她们失策了。 陆无霜趴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墙那边的穆雁行。 “你说！” “我敢不敢见你？” “我不仅敢见你，我还不待过夜的，我现在就见你！” 穆雁行抬头看着墙头上双眸明亮的女子。 他与陆无霜相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短短几个月，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虽然他们见过不少面，甚至还有过一些可以说得上是亲密的接触，但穆雁行能够感觉到，陆无霜从未对他打开过心门。 无论何时，她都将自己捂得紧紧的。 她随时都为自己留有余地，随时都能抽身而出。 可这样的女子…… 现在，却因为饮了酒而显了几分娇憨。 穆雁行嗓音一软：“你当然敢，是我说错话了……” 陆无霜一时无比得意。 那些饮入腹中的果酒，不仅将她所有的情绪都放大了，还让她将素来的谨慎自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你认错就好……” “下次再说这种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无霜满足了。 她扶着墙头起身，准备踩着梯子退下去。 换做平时，这样的动作于她而言自然是毫无难度的，可坏就坏在她这不是饮了酒晕乎着么？ 陆无霜才站直了身体，脚下就不知怎么的一滑。 然后…… “主子！” “小心！” 空青和秋桑惊呼一声。 两人都伸出手，想要接住陆无霜。 但她们没想到的是，陆无霜在梯子的最上层先是晃悠了几下，然后竟如那倒栽葱一般，朝着墙的那一边一头栽了下去。 “主子……” 喝醉了的陆无霜倒不觉得怕，她只觉这一刻的自己仿佛在腾云驾雾，身体前所未有的自由轻盈。 她甚至还笑出了声。 “呵呵……” 伴随着这笑声，原本离着墙还有好几步距离的穆雁行，却是一瞬间推动车轮出现在墙下，再一伸手，就将这从天而降的人儿接在了怀里。 “唔……”陆无霜顺手揽上穆雁行的脖子，头往他肩上一靠，“有点晕。” 突然的软玉温香，让穆雁行一僵。 女子特有的馨香以及陆无霜呼吸间带出的浅浅酒香，几乎瞬间就将他包围，让他无处可躲。 当然，他也不想躲。 也就在这时，察觉到墙头传来的动静，穆雁行眼神凌厉地抬头看去。 空青出现在先前陆无霜跌下来的位置。 她是来搭救陆无霜的。 打从跟在陆无霜身边起，空青和秋桑就是为了保护陆无霜而存在的，让陆无霜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摔下去，这已经是她们失职了，自然要赶在第一时间将陆无霜救回来。 哪里能想到…… 她没看到陆无霜受伤，反而看到了主子与那位穆公子这样亲密相拥的画面。 空青一时无比纠结。 那…… 她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就在这时，被穆雁行抱了个满怀的陆无霜出声了。 “嗯？穆公子？”陆无霜在穆雁行怀里扭了几下，然后很满意地拍了拍穆雁行的肩：“没想到你虽然患有腿疾，身子骨却是很壮实，你这怀里，倒是挺舒坦的……” 空青顿了顿。 现在看来，主子不仅没受伤，也没吃亏。 所以…… 她不该扰了主子的好事？ 带着这样的想法，空青悄悄退了下去。 第67章 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穆雁行浑身僵直。 这是他第一次离得陆无霜这么近。 也是他第一次与异性距离这么近。 但他很快也就放松下来。 因为，他怀里的小祖宗发话了。 陆无霜一巴掌拍在穆雁行的胸口。 若是放在她清醒时，隔着这单薄的衣裳，她定能清晰地感受到穆雁行身上那惊人的热度，以及他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说不得还要借机打趣他一番。 但现在，陆无霜却只觉得不满。 “你放松点！”她拧眉不悦：“这样紧绷绷的做甚？显摆你骨头硬？” 穆雁行：…… 他能怎么着？ 自然是听从小祖宗的吩咐，放松下来，让她坐得更舒坦了。 陆无霜这才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在穆雁行肩头靠了一会儿，直到那阵晕乎劲儿过了，她才揪着穆雁行的衣襟坐直了身体。 两张脸的距离陡然拉近。 秋天的梧桐树枝叶不再茂盛，皎洁的月光轻轻洒在穆雁行的脸上，更加突出了他身上本就有的清冷气质，也让他那张本就俊逸无比的脸更加增色几分。 陆无霜不由赞叹出声：“你这张脸，长的是真的好看啊……” 这是陆无霜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穆雁行的容貌。 穆雁行顿了顿。 “陆小姐，你也好看。”他道。 他说的自然是实话。 能成为“宠冠六宫”的贵妃，还不让所有人觉得违和，只此一点就足以说明陆无霜的容貌有多出众了。 “那当然！”陆无霜理所当然地道。 她，美而自知。 “我若是长得不好看，又怎么会……” 话说到这里蓦地中断。 哪怕喝醉了，但陆无霜也并非全无理智，到底还是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当然，她的理智也不多。 “哎呀！”陆无霜掩着唇，“差点说漏嘴了！” 穆雁行一时啼笑皆非。 陆无霜醉了，他可没醉呢。 他也再清楚不过，陆无霜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但他只装作不知，故意问道：“什么说漏嘴了？” “哼哼……”陆无霜挺得意地看着他，压低声音：“……不告诉你！” 话说完，便是一阵肆意的笑声。 穆雁行不再追问，只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无霜。 眼前的陆无霜不像平时那样保持着十足的防备心，她是放松的，也是娇俏的，更是张扬肆意的。 这一刻，穆雁行甚至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止。 让他，能够将眼前这一幕珍藏起来。 但时间当然不可能停止。 陆无霜笑过之后，将穆雁行往外推了推，然后试图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她道。 好歹她还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家。 只不过，她才撑起身子，脚都还没落地呢，从穆雁行手上传来的力道，就让她再一次跌坐在了穆雁行的怀里。 陆无霜一时有些懵。 穆雁行见状不由闷闷地笑起来，笑声虽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愉悦之意。 但他随即就忍不住闷哼一声。 陆无霜掐住男人腰间的软肉，再顺势转了一圈：“让你笑我，让你笑我！” 穆雁行：…… 喝醉了的陆无霜，收拾起他来，那是真的全无顾忌。 眼见着陆无霜再次试图起身，穆雁行坐直了身体，双手虚虚环住陆无霜：“陆小姐，不如多留一会儿？今晚的月色这般美，陆小姐不想再观赏一番？” 陆无霜顿住。 她看了看穆雁行，再看看自己二人此时的姿势。 “咱们……”她道，“这样赏月？” 两人本就离得极近，近到穆雁行很轻易的就闻到了陆无霜喷吐而出的气息中携带的带着点芬芳的酒气，也让他似是被蛊惑了一般点头。 “有何不可？”穆雁行道。 陆无霜安静下来。 她定定地打量着穆雁行，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了好几次。 就在穆雁行莫名所以之下准备开口的时候，就见着陆无霜突然瞪着他。 “我告诉你！”陆无霜恶狠狠地道：“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穆雁行还来不及有所反应，陆无霜的双手就已经抓上了他的耳朵。 “这里，动不动就变得通红！” 她用力揉着穆雁行的耳垂。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的指腹自穆雁行的眉、眼、鼻、唇上一一划过。 “长得这么刁钻，是按着我的喜好长的吗？” “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忍住了对你上下其手的冲动吗？” “我都这么克制了，你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这可是你自找的！” 此时，穆雁行的这张脸就似是成了陆无霜手下的玩具，她这里捏捏那里摸摸，玩得不亦乐乎。 什么是放肆？ 这就是了。 穆雁行：……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陆无霜半点没有收手的意思，一边在穆雁行脸上揉捏，一边噘着嘴念叨。 “长成这样，谁看了不想藏起来啊，看到你我都理解荣城长公主了你知道吗？” “你说你要是家境贫寒，还急需银子，那我不就能拿了银子把你安置下来了吗？偏偏你还不缺银子……” “你怎么能不缺银子呢？” 心里的怨念让陆无霜的手劲儿也变大，直接在穆雁行的脸上留下一个红印子。 穆雁行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哪里能想到，陆无霜心里竟有过这样的想法。 就…… 挺遗憾的。 陆无霜的话还没说完呢。 “你这种人，一看就是不能轻易招惹的！” “能看不能吃，这不是故意馋我吗？” “哼，不行，我得离着你远远的，免得什么时候一个没忍住把你给招惹了……” 说着话，还真的摇摇晃晃的就要站起来。 穆雁行再次将人拉回怀里，不由摇头：“真是个祖宗……” 陆无霜却是蓦地安静下来。 然后，她狠狠在穆雁行的腿上掐了一把。 “疼不疼？”她问。 穆雁行摇头。 对于在战场上杀过几进几出的他而言，这点疼确实算不得什么。 陆无霜于是扯开笑脸：“我就知道这是梦！” 不是梦，穆雁行怎么会唤她“祖宗”？ 而既然是梦…… 陆无霜就更放肆了。 “反正是梦，我当然要摸个够本！” 摸头摸脸还不算，她的手还不断往下移，划过脖颈，抚过滚动的喉结，又来到结实的胸膛…… 再想往下，那双作怪的手却是被穆雁行按住了。 “陆小姐！” 穆雁行浑身紧绷。 陆无霜瞪他：“什么‘陆小姐’？我的梦里我做主，叫‘祖宗’！” 穆雁行无奈。 “祖宗……” 第68章 有人唤我祖宗 陆无霜满意了。 “这才对，在我的梦里就要听我的话，知道了吗？” 穆雁行无奈点头。 只要这祖宗的手不要再作怪了，怎么都行。 好在，被穆雁行这样一打岔，陆无霜确实忘了要继续向下探索的事了，她收回手，勾住穆雁行的脖颈，对着他的脸看了又看。 用陆无霜的话来说，既然是梦，当然要看个够本。 而且…… 在梦里，怎么能只是看看呢？ 陆无霜眼中一亮：“我早就想尝尝……” 话未说完，手用力一勾，趁着穆雁行低头的时候，红唇就这样吻了上去。 穆雁行：(⊙⊙)！！！ 震惊之后，他便想要反客为主，但陆无霜压根儿就没给他这个机会就已经退开。 “唔……味道不错。” 陆无霜无比满意。 穆雁行却悄悄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墙头上传来细微的动静，穆雁行面色一沉，眼神犀利地看上去。 空青有些尴尬地冲着穆雁行挥了挥手：“穆公子，婢子来接主子回家……” 先前她是见陆无霜没有吃亏才退下去的。 但陆无霜是女子，短时间内她是不吃亏，甚至还占了点便宜，但若是再继续下去，那…… 就说不准是谁占便宜了。 所以，就算有些怵穆雁行，空青还是寸步不让地看着他。 穆雁行下意识地收紧了放在陆无霜腰间的手。 但，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应了。 “天色已晚，陆小姐确实该回去歇着了。” 空青微松了一口气，自墙头一跃而下，来到素舆前朝着穆雁行伸出双手。 于她而言，带着陆无霜再跃上墙头回到隔壁，并非难事。 穆雁行顿了顿，到底将陆无霜交给了空青。 在这个过程中，陆无霜还很是不忿。 “你们好大的胆子！” “竟然自作主张！” “放下我，快放下我！” “我还没过瘾呢……” 伴随着陆无霜的叫嚷，以及空青的轻声安抚，两人腾跃到墙头就此消失。 穆雁行看着空荡荡的墙头，许久才收回视线。 之所以将陆无霜交还给空青，倒不是他怕了空青，而是…… 他怕，再让陆无霜折腾下去他会出丑，也怕自己会趁着陆无霜醉酒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来。 只是…… 看着自己似是残留了陆无霜体温的双手，穆雁行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 …… 空青和秋桑带着陆无霜回了院子。 这时余嬷嬷已经让小丫鬟们准备好了热水，见着被空青和秋桑搀扶着入内的陆无霜，她不由失笑。 “不是说饮的果酒吗？怎的醉成了这样？” 一边说着话，一边招呼空青和秋桑扶着陆无霜坐下。 陆无霜醉成了这样，沐浴自然是不能了，三人便服侍着擦洗，待一切收拾妥当，把陆无霜扶到床上躺好，这才退了出去。 床上，陆无霜并未倒头就睡，而是瞪着那不断飘过的弹幕。 「啊啊啊，妖妃你醒醒啊！做事怎么能半途而废？」 「回去啊！扑上去！扯他衣服！把他扑倒！酱酱酿酿……」 「不带这样的啊，我们要看下半集！」 「……」 “做个梦你们也要指指点点！” “你们是在教我做事吗？” 陆无霜嘟囔道。 弹幕顿了顿。 然后，有人试探着提出疑问。 「妖妃……她这是在说我们吗？她能看到我们发的弹幕？」 但这个说法很快就被其他人否定了。 「楼上的，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就是啊，妖妃怎么可能看得到我们发的弹幕？」 「醉酒之人说的胡话而已，你还当真了啊？」 「哈哈哈哈，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 之后，倒是再没有人提出这样的怀疑。 毕竟…… 这样的怀疑，本身就很荒唐。 对此，陆无霜完全不知晓，嘟囔了几句之后，她已经乘着酒意酣然入睡了。 …… 翌日。 陆无霜醒来时，金色的阳光已经洒满院子了。 有小丫鬟在清扫着院子里的秋叶，扫帚在地面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扰人，反而更让人心生安宁。 莫名的，陆无霜便心情飞扬，唇角也不由往上扬。 可能是因为…… 她做了个好梦？ 梦里到底是何情形，她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知道是个让她极为开心的美梦。 空青和秋桑便是在这时推门而入。 “主子。” 两个丫鬟齐声唤道。 陆无霜点头，由着她们服侍着穿衣梳洗。 梳头的时候，陆无霜道：“昨晚回来之后，我没有失态吧？” 她怎么也想不起昨晚回来之后的事了。 但想来，有空青和秋桑跟着，也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 所以陆无霜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轻松。 空青和秋桑对视一眼。 她们可都是知道昨晚自家主子和穆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的，原本以为从今日起，主子和穆公子之间说不得关系会更近一步，但谁能想到，主子竟然把昨晚的事完全给忘了？ 穆公子…… 这会儿莫不是在翘首以盼？ 莫名的，两个丫鬟都有些同情穆公子。 同情的同时，又有点想笑。 惨。 惨啊！ 陆无霜倒没留意两个丫鬟的古怪之处。 用了早膳没多久，陆芸就领着玥姐儿过来玩。 三人一起去了园子里。 看到梧桐树下那梯子还在，陆无霜想起自己之前下定的决心，朝着空青摆了摆手。 “把这梯子撤了吧。” 空青强忍笑意：“主子，真要撤了？” “那还能有假？”陆无霜万分肯定地道：“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不撤了留着做甚？” 陆无霜这样吩咐了，空青自然也就这样做了。 陆芸倒没在意这梯子的去留，她看着一直面带笑意的陆无霜，有些好奇地道：“阿姐，你今儿心情很不错？” 陆无霜点头：“昨晚做了一个美梦，确实心情不错。” “什么美梦，能让你心情这么好？”陆芸更好奇了。 陆无霜仔细想了想，依稀想起了一些梦里的情形。 “嗯……”她沉吟片刻，“虽然梦里发生的事大部分都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有人唤我祖宗！” 陆芸：…… 一言难尽。 而一墙之隔的地方，穆雁行听着陆无霜的话，面无表情。 只不过，那双紧紧攥着素舆扶手的手，昭示着他此时并不平静的心情。 卫缄大惊：“主子，您怎么了，快松松手，这精铁制成的素舆都被您捏出指印来了啊……” 第69章 他们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陆无霜这边，弹幕上已经是一片“哈哈哈”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头都给我笑掉了！」 「心疼穆公子哈哈……」 「心疼穆公子+1……」 「穆公子实惨！」 「我真想采访一下穆公子此时的心情……」 「只有我觉得妖妃干的漂亮吗？」 「……」 陆无霜一脸莫名。 看弹幕上这意思，是她和穆公子之间有什么事？ 但陆无霜仔细想了想，确认什么都没有。 所以…… 弹幕上的看客们，是在集体发疯？ 还是说，他们正在过他们所谓的“愚人节”？ 嗯，一定就是这样！ 陆无霜很轻易的就说服了自己。 这时，秋桑走了进来。 “主子，武大掌柜到了！” “武艺到了？”陆无霜惊喜地起身，“快请她进来！” 秋桑笑着道：“空青已经领着武大掌柜过来了。” 陆无霜便连忙让秋桑准备茶水点心。 陆芸好奇地问：“阿姐，武大掌柜是谁？” 陆无霜：“京城平武镖局的大掌柜武艺，我的朋友，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待会儿你见着就知道了。” 陆芸更好奇了。 没过多久，空青便引着武艺进了正房。 为了路上赶路方便，武艺穿着一身劲装，一头青丝也高高束于头顶，她一到成都府就来了陆无霜这里，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因而显得风尘仆仆的，便是如此，她的身上也自有一股飒爽英姿，让人很容易就被她吸引了目光。 “武艺！” “无霜！” 两人相视一笑。 陆无霜拉了武艺坐下。 她先给武艺和陆芸做了介绍，然后道：“你要是早个一日到，咱们还可以一起过个中秋。” 武艺爽朗一笑：“今日到也不晚，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嘛，再则，虽然中秋之日在路上，但只要想着是奔赴团聚的，便也就不觉得遗憾了。” 陆无霜不由微笑：“倒也是。” 两人又叙了会儿旧，知道彼此这段时间都过得好，便也就放心了。 “京城的平武镖局已经安排好了，只待成都府的平武镖局开张，往后京城与成都府两地便会有一条固定的线……” 武艺与陆无霜说着她的安排。 “成都府这边早已有人提前安排了许多事，用不了几日平武镖局就会在成都府落地，到时候无霜你可一定要来看看。” “那自然！”陆无霜想起离京之前与武艺的谈话，不由微笑：“不仅这次，往后我还要亲眼看着平武镖局开遍大安朝呢！” 武艺不由爽朗一笑。 陆无霜也知道，武艺赶了这么久的路，虽然精神看起来还好，但一定很是疲累了，便也没与她多说。 “以后多的是机会叙旧，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这就去沐浴一番换身衣裳，然后好好睡上一觉，等休息好了再谈往后。”陆无霜道。 武艺也不逞强，跟着空青回房了。 在她离开后，陆芸颇有些羡慕地道：“阿姐，武姑娘好……”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英姿飒爽，挥洒自如。” 在她的身上，仿佛没有任何的束缚。 陆无霜闻言轻轻一笑。 谁也不是生来就是如此的，武艺能有如今，也是她几乎付出了性命的代价，才挣脱了那些束缚她的力量，说是化茧重生也不为过。 在陆芸的发间轻轻揉了揉，陆无霜道：“芸儿也不用羡慕武艺，世间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自然也不会有相同的两个人，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其闪光点，武艺很优秀，咱们芸儿也一样！” 陆芸眨着眼睛凑到陆无霜跟前来：“阿姐，那你与我说说，我身上的闪光点是什么？” 陆无霜看她一眼。 这丫头，脸上只差没写着“夸我”这两个字了。 不过…… 陆无霜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道：“你身上有闪光点？哦，可能是我看错了。” 陆芸：…… 她噘着嘴，很是不满。 她就是想听阿姐夸她几句，就这么难吗？ …… 武艺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的上午，直接把十六的月亮都给错过了。 等到陆无霜再见到她时，她整个人显得无比精神，就连眼睛都比昨日要明亮了不少，全身上下再看不到任何一丝疲惫。 “休息好了？”陆无霜问。 武艺点头。 两人坐下。 陆无霜先给武艺沏了一杯茶推过去，“听德管家说，你带了一些京城的消息过来？” 武艺浅浅啜了一口茶，又竖起食指往上指了指，然后压低声音。 “这几个月宫里可一点都不平静，你留在宫里的人时不时会递些消息出来，听说如今那位陆贵妃独得圣宠，最近可是风光不已。” “韦皇后那是多骄横的人，哪里能受得住这个？” “那位陆贵妃……” 武艺话说到这里，带了几分讽刺，“那位陆贵妃也就是长了一张与你一样的脸，别的给你提鞋也不配，哪里能招架得住韦皇后的刁难？在韦皇后手里可没少吃苦头。” 陆无霜点头。 可以想象。 若不是陆无霜这几年的表现让韦皇后很是忌惮，连带着也不敢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对陆无烟出手，只怕陆无烟在宫里都活不过一个月。 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了。 “陆贵妃倒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知道凭着她自己是不可能对抗得了韦皇后的，干脆就把偏殿那位的存在给捅了出来，别说，还真转移了韦皇后的视线。” 陆无霜轻笑一声。 韦皇后向来得意于自己处置后宫妃嫔的存在，这么多年来也只在陆无霜手里吃了瘪，现在知道凤华殿内竟然还有一个元景帝的心头好，怕不得气疯了？ “总之，宫里天天都上演大戏，可谓精彩至极！” “今儿陆贵妃和韦皇后斗，明儿韦皇后和水芸斗，后日陆贵妃又和水芸斗……” “到我离开京城时，陆贵妃和水芸已经联手了，接下来宫里怕是还会有一段时间的闹腾。” 当然，这些都不关她们的事就是了。 陆无霜倒是有些意外陆无烟竟敢把水芸的存在捅出来。 大概是，陆无烟觉得自己现在也得了元景帝的宠爱，在元景帝心里的分量不一定就比水芸要轻多少？ 呵。 真是蠢！ 陆无霜不再想陆无烟的事。 武艺又道：“对了，你离开京城之后不久，京城不知道怎么就有了传言，说是才回了京城没多久的端王不知怎的就惹了文太后动怒，母子俩的关系十分紧张……” 端王？ 陆无霜想起自己曾远远见过一面的，那个气宇轩昂的男子。 武艺还有些不忿：“端王在边关镇守近十年，立下了汗马功劳，文太后不敬着护着也就罢了，竟然还为着不知所谓的事动怒？” “更何况，端王当初上战场的时候可才十六岁！” “文太后这个做母亲的，就不心疼？” 身为大安朝的子民，她们都是被端王护在身后的人，自然会为端王鸣不平。 陆无霜暗叹一声，“宫里你又不是没有待过，皇室又哪里会有什么血脉亲情？” 当年还只是个半大少年的端王只身远赴边关，到底是真心想替元景帝镇守国门，还是不得不如此？ “好了，这些皇室的事咱们便不要再提了，”陆无霜道，“端王在战场上待了近十年，经历过那么多场生死之战仍能平安回京，这也足以证明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又哪里用得着咱们来替他担心？” 武艺想了想。 也是。 便也真的将心中的愤懑放下了。 然后，她面上表情一变，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对了，你家……不对，是京城的陆家，这几个月也热闹着呢！”武艺兴致勃勃地道，“原本有陆贵妃在后面撑着，你二叔倒也没提要把他那外室母子接回陆家的，谁曾想那外室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某一日直接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找到陆家来，说是求你二婶给孩子一条活路，也给你二叔留下一条骨血……” 武艺得了消息之后就赶去了陆家外面看热闹，对此事的来龙去脉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的。 “你二婶都气疯了，当时就忍不住喊打喊杀的，可你二叔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儿子，又哪里能坐视不理？” “啧，你那二婶平时看着就跟朵白莲花似的，没想到跟你二叔动起手来下手也挺狠的，还全都往你二叔脸上招呼，都把你二叔挠成大花脸了！” 武艺笑了好一阵。 遗憾的是，她并不擅长丹青，没办法把当时那混乱又让人快意的场景画给陆无霜看。 “最后那外室母子还是进了陆家的门吧？”陆无霜问。 武艺点头：“你二婶也就这么点出息了，到底没能拦住你二叔把那外室母子带进陆宅去。” 陆无霜轻笑一声。 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 程氏过了这么多年幻想中的幸福日子，这么些年都全然信任着陆明绩，除了打理陆宅的庶务之外就再没做过别的，如今陆明绩不站在她那边，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当初把这件事捅到程氏面前，陆无霜就没想过程氏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过，你二叔养的那外室也确实是个厉害的，后面有闲言闲语传出来，你二叔那外室子之所以会奄奄一息的，可不是你二婶干的，而是那外室为了进门自己下的手……” “不仅晚上不给亲儿子盖被子，还故意将门窗大开，那外室子生病了之后还硬拖着不给请大夫吃药，生生把小风寒给拖严重了，再晚上一点，说不得那外室子还真活不了了。” “那外室也没得着好，她儿子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几天高热不退终究是留了些不怎么好的后遗症……” “反正啊，陆家这段时日也闹腾的厉害！” 话说到这里，武艺冲着陆无霜眨眨眼。 仿佛在问，听到这些，你高兴了吗？ 陆无霜失笑，但还是一本正经地道：“多谢你把这些讲给我听，知道这些人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武艺“哈哈”笑了起来。 陆无霜倒也不是故意逗武艺高兴的。 于她来说，陆家二房那些人确实已经不重要了，但陆无霜又岂是不记仇的人，曾经被那样苛待过，现在听到这些人都过得不好，她面上的笑容都收敛不住好吗？ 第70章 开张 武艺休息了两日之后，待精神一恢复，立即就投入到了平武镖局的建设之中。 对此，陆无霜自然是插不上手的。 不过，陆家也是成都府有名有姓的人家，尤其是陆明绩如今还是知府，有这一层关系在，倒也可以让武艺减少许多的麻烦。 因为一些琐事早就有人提前处理好了，武艺只用了半个月的功夫，就将一切准备妥了。 这半个月，武艺一直在住在陆无霜这里的。 “无霜，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明日平武镖局就正式开张，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武艺的眼里仿若有光，谁都能看得出来她的十足干劲儿。 陆无霜不由失笑：“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就是不说，我也是要厚着脸皮去的！” 武艺大笑出声：“无霜，你可别忘了你才是平武镖局的东家呢！” 听她提起这事，陆无霜正色。 “武艺，当初你创办平武镖局的银子确实是我出的，但若是没有你这个人，也不会有平武镖局的存在，我不可能就这样将平武镖局据为己有！” 武艺还待说什么，却被陆无霜直接拿手掩了唇。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总不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陆无霜道，“这样吧，你我也不必争论谁出的银子多，谁出的力多了，就一人一半怎么样？” 武艺知道，她若是不同意，陆无霜是不会罢休的。 她本也不是扭捏之人，便也就点了头。 两人于是相视一笑。 之后，陆无霜当着武艺的面重新写了一式两份契纸，两人各自收好。 “行了，你这半个月也累的够呛，明日镖局就要开张了，你今晚好好休息。”陆无霜道。 武艺也不客气，自回房休息。 与此同时。 隔壁穆宅。 福管家立于穆雁行身后，低声道：“主子，陆小姐与那位武大掌柜应当是在宫里结识的，武大掌柜自宫里出来之后，一改往日的忍让，以一己之力建立了平武镖局，并在短短时间内将武隆镖局彻底踩在脚下……” 穆雁行眉毛都没抬一下：“陆小姐与什么样的人来往是她的自由，只要那个人没有害她之心，不必过多关注。” 福管家应了“是”，知道这是穆雁行不耐烦知道这些不相关之人的事，便也就说起了穆雁行在意的事。 “明日平武镖局开张，武大掌柜定会邀请陆小姐前往……” 果然，穆雁行原本微拧的眉头悄然舒展开来。 福管家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主子，您来了成都府之后就鲜少出门，正好有这样的热闹事，您不如也去凑个热闹？” 穆雁行点头，似是并不怎么上心的样子。 “倒也行。” 福管家抿着唇下去安排出行的事。 一直到走出老远，确认就算穆雁行耳力惊人也不可能听到，他才再不压抑自己，颇有些畅快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卫缄这时正好走过来，听到福管家的笑声，颇为意外。 “福管家这是碰上什么好事儿了，笑得这么开心？”卫缄问。 福管家瞬间收了笑容，然后用怜爱的目光看了卫缄一眼。 “说了你也不懂。” 然后在卫缄的一脸懵逼之中离开。 卫缄：…… 别以为福管家没开口，他就没看出来福管家这是在嫌他傻了！ o(╥﹏╥)o …… 翌日。 陆无霜难得起了个早。 趁着空青和秋桑服侍着陆无霜梳洗，余嬷嬷一边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准备好的早膳端上桌，一边笑。 “还得是武大掌柜有面子，能让主子起这么早。” 谁都知道，她们主子呀，不仅爱睡懒觉，还有起床气！ 总之，能让陆无霜早起的人，在她心里的分量一定不会低了。 陆无霜被余嬷嬷逗乐了：“那可不，这平武镖局可是有我的一半，我还指着武艺给我赚大把的银子呢，哪里能不上心？” 屋里众人都笑了。 正说着话呢，武艺也到了。 陆无霜也梳洗妥当了，她起身迎上去：“用早膳吧，然后我们一起去镖局。” 武艺点头。 早膳之后，两人一起登上马车。 “平武镖局开张，成都府的各镖局心里定会憋着气儿，今儿指不定会来给咱们添堵，你想好应对的法子了吗？”陆无霜问。 平武镖局初来乍到，想要从各镖局手里分上一杯羹，自然不会受人待见。 事实上，若不是背后有陆家，这些地头蛇怕是不知道要给武艺添多少堵。 便是如此，趁着今日平武镖局开张，使点小绊子出了出心里的那口闷气却是绝对的。 所以，陆无霜才会有此一问。 武艺半点不惧，甚至满脸都是斗志。 “这些人哪怕是顾忌着陆家，也不会做得过分了，顶多也就是给我添点堵而已，最大的可能是趁着今日平武镖局开张给我点颜色瞧瞧……”武艺说到这里扬唇一笑，“说到底，咱们做镖师的，手上功夫才是根本，既然如此，谁要是不服我就把谁打服就行了！” 一力降十会。 陆无霜不由一笑：“他们想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就给他们点厉害看看！” 倒是半点不担心武艺会落败。 武艺能在卧虎藏龙的京城领着平武镖局成为行业龙头，并让所有人对她服服帖帖的，靠的可不就是她的功夫么？ 平武镖局离着陆家也算不得远，两人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缓缓停下。 武艺扶着陆无霜下得马车，看向空青和秋桑。 “今儿来的人只怕不少，你们护好无霜。” 空青和秋桑郑重点头。 陆无霜笑着道：“你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赶紧去吧，不用担心我。” 武艺离开之后，陆无霜这才打量起这崭新的平武镖局来。 这即将开张的平武镖局看着与京城的平武镖局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比起京城的平武镖局还要宽敞一些，此时镖局的门楣之上已经挂好了匾额，匾额之上覆着一块红色的绸布。 除此之外，最吸引人的就是在镖局门外的一片开阔之地上，这时临时搭建了一个约有一丈高的台子。 看起来倒像是…… “擂台？”陆无霜暗自思忖。 想起武艺说的，要用拳头将不服的人都揍服的话，她有些明白了。 第71章 有亿点可爱 陆无霜能想明白的事，成都府各镖局自然不会想不明白。 可想而知，今日平武镖局这里，一定会很热闹了。 而武艺，也必定会在今日这么多人的见证之下绽放出惊人的光彩。 对此，陆无霜很期待。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面上露出微笑。 便在这时，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看来陆小姐的心情很好。” 穆雁行看着半月不见的陆无霜，想着她那日对自己这样那样，谁知第二日酒一醒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还真的从此与他拉开距离，不仅不再往墙头爬，还连他让福管家送去的东西都不再收…… 总觉得，牙有些痒呢！ “穆公子？” 陆无霜意外地扬眉，先是深深看了一张这阔别半月的俊脸，然后往旁边移出两步，要撇开关系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穆雁行：…… 被气笑了！ 要论翻脸不认人，这位肯定独占鳌头。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与她慢慢磨。 而且…… 穆雁行如今算是发现了，要说他身上最让陆无霜难以克制与割舍的，竟然是他从前认为无用的俊脸！ 虽然不怎么适应，但穆雁行觉得，为了打动陆无霜，他也只能暂时靠脸吃饭了。 追求自己未来的王妃，不疴瘆！ 心里拿定了主意，穆雁行微微一笑。 “陆小姐，对面绝味楼的饭菜味道当属一绝……”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无霜打断了。 “德管家已经在绝味楼定好了午膳了。”陆无霜道。 她想着，穆雁行怎么也不像那等死缠烂打之人，她摆明了态度，又完全不给他机会，他自然而然的也就冷了心思了。 但…… 穆雁行慢条斯理地道：“是这样的，绝味楼的饭菜味道确实是一绝，但手艺最好的却是绝味楼的东家，只不过绝味楼的东家年事已高，从去年开始就让自己的大徒弟做了主厨，至于他自己，每日只做一桌菜打发时间……” 陆无霜急了。 她急了！ 回成都府后，但凡有些名气的酒楼陆无霜都去过，而这绝味楼的菜味道在这些酒楼之中也确实算得上出众。 这还只是绝味楼东家的大徒弟做的菜，若是换了那位东家亲自做…… 那该是何等的美味？ “所以……”陆无霜试探地问。 “所以，”穆雁行面上含笑，“老东家今日要做的一桌酒菜，正好被我定下了。” 陆无霜一时没忍住冲着穆雁行翻了个白眼。 她就知道！ “既是如此，穆公子还与我说这么多做甚？”她冷哼一声。 穆雁行面带微笑，语气温和：“老东家的一桌菜有八个热菜四个凉菜，我和德管家卫缄也吃不完，陆小姐若是不嫌弃，不如便一起？” 陆无霜于是陷入纠结之中。 一边是早就决定了要离得穆雁行远远的。 一边是必定十分让人惊艳的美味。 两者在她心里形成拉锯，让她的面色也跟着不断变幻。 穆雁行好歹忍着没笑出来。 那晚月色之下的陆无霜，可谓是将肆意张扬发挥到了极致，可现在他面前的陆无霜，却会为了他抛出来做饵的美食而纠结成这样。 真是…… 有亿点可爱。 见陆无霜好一会儿都没下定决心，穆雁行又加了一码。 “那位老东家的手艺堪称一绝，成都府的老饕为了这每日一桌的酒菜，可谓是争的头破血流的，若不是我外公当年与这位老东家有些交情，今儿我只怕也是定不到这桌酒菜的。” “若是因为人少而只能浪费了这样的美食，那就是暴……” 话没说完，就见着陆无霜闭着眼睛，咬着牙。 “我去！” 这语气，仿佛她不是去享受美食的，而是去受折磨的一般。 事实上，在话说出口后，陆无霜差点没给自己一嘴巴。 她怎么就有一张半点受不得诱惑的嘴呢！ 受不得诱惑也就罢了，还自作主张应下了要与穆雁行一起用午膳！ 这嘴，不要也罢！ 穆雁行是想笑的。 但那即将自喉间溢出的笑声，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本就很是恼怒了，他若是再笑，岂不是更让她下不来台？ 好不容易把人拐了过来，若是因此而功亏一篑，那他得有多懊恼？ 穆雁行于是很知趣地转移话题。 “这外面来了不少练家子，说不得便是成都府各镖局的镖师，这是联起手来要给平武镖局一个下马威呢，也不知道平武镖局有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那肯定不能让这些人得逞了！”陆无霜顿时便眉眼飞扬：“这些人现在只怕还因为平武镖局的大掌柜是女子而心生轻视呢，到时候有的是他们好看！” 穆雁行心里莫名有些酸。 而正如陆无霜所说，在知道这新开的镖局的大掌柜竟然是女子，成都府各镖局的镖师们，那可是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轻视。 “女人？” “女人合该待在家里绣花，做镖师，呵！” “那位武大掌柜，莫不是在闹着玩儿？” “也好叫她今日学个乖，知道镖师这一行不是女人该干的！” “……” 此类言论就没断过。 陆无霜神色不变。 这些人现在有多轻视武艺，待会儿被武艺打起脸来就会有多疼！ 就在这时，平武镖局大门打开。 先是两列身姿挺拔、精神饱满的镖师，待看热闹的所有人安静下来，身着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的武艺才自内而出。 “真是女子……” “没想到啊！” “这平武镖局看来没什么前途，往后咱们若是需要投镖，可不能来这里……” “……” 便是纯属看热闹的普通百姓，在看到武艺之后也是一阵议论。 武艺没理会外人的闲言碎语，先是将覆于匾额之上的红色绸布扯下来，露出“平武镖局”这四个铁画银钩的烫金大字，然后顶着所有人的视线脚尖轻轻一点，下一刻，人便已经出现在了一丈高的擂台之上。 “诸位，我姓武，是平武镖局的大掌柜。”武艺向着人群的方向抱拳：“我知道诸位对平武镖局，或者是对我本人有诸多疑虑，我也理解诸位的想法！” 众人于是纷纷点头。 看来，这位武大掌柜的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但很快，众人就收回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呢，在我看来，在我们这一行里，到底中不中用，可不是看外表，而是得看手底下的真功夫！” “我呢，就在这里摆下擂台，诸位同行若是有所不服，大可以手底下见真章！” “也好叫我看看，成都府的同行们，你们的真功夫，到底有没有你们的嘴皮子功夫厉害……” 说话的武艺笑眯眯的，甚至还带着颇为谦逊的笑容。 可下面的一众镖师们，却是不由得面上一热。 但很快，众镖师便冷笑一声。 一个黄毛丫头而已，竟也敢摆下擂台，还颇有些要力压他们这些人的架势，就该先给她点颜色瞧瞧！ 当下便有一名镖师跳上擂台。 “既然武大掌柜如此说，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第72章 多了双腿 除了陆无霜，以及相信陆无霜判断的穆雁行，众镖师以及看热闹的百姓就没有人看好武艺。 一个是顶多二十岁，看着纤弱的姑娘家，一个是体形健硕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众人心里稍一对比，都觉得这定是一场实力悬殊极大的比斗。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只不过，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的是，情况与他们想象的正好相反。 武艺三两招就解决了那名第一个冒头的镖师，立于高台之上睥睨着下方的众人。 “下一个！” 明明只是三个字，却让在场的镖师们充分感受到了来自武艺的俯视。 众镖师：…… 再然后，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一个又一个镖师跳上高台，再没有任何意外的被武艺打下来，到了最后，看热闹的百姓们一边叫好还一边数起数来。 数到十的时候，众镖师们再也没脸上台了。 这么多大老爷们儿，用车轮战的方式来迎战一个小姑娘，偏偏还都接不了人几招，这不是脸往哪搁的问题，而是压根儿就没脸了！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 “我来！” 这声音听着有些兴奋，若要说得再准确一些，倒像是见猎心喜。 下一刻，陆无霜就见着一个还算得上熟悉的人出现在了武艺的对面。 她看向穆雁行，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思。 “穆公子……” 被陆无霜一副“你不是这么小气吧”的样子看着，穆雁行也是无奈，待看到已经登台的卫缄，更是恨不得把这人一巴掌拍墙上去。 “陆小姐，这是卫缄自作主张！”穆雁行道。 “真的？”陆无霜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你确定，你不是在故意找事让我不自在？” 穆雁行无奈了：“陆小姐，穆某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的形象？” “那谁知道呢！”陆无霜嘀咕一声。 不过，细想起来，这人也确实不是什么小气的。 所以…… 真是卫缄自作主张？ 陆无霜咬牙。 “呵！”她看着立于高台之上一脸兴奋的卫缄，冷哼一声，“穆公子，依我看啊，你这下属不仅多了张嘴，他还多了双腿！” 穆雁行深以为然。 陆无霜于是替他想了个法子：“既然穆公子也同意我的话，那不如这样，回头啊，你就让他也与你一样坐着素舆好了……” 反正生了两条腿就是为了给人使绊子的！ “好，就这么办！”穆雁行毫不犹豫地同意下来。 卫缄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这会儿正兴奋地看着对面的武艺。 作为穆雁行身边的亲信，卫缄的身手自然是没的说，除了穆雁行之外，他还没遇到过有谁的身手比他还好的。 今儿跟着穆雁行一起出来，他本只是想看个热闹的，哪里能想到这平武镖局的武大掌柜，虽是个姑娘家，身手却是看着半点不输于他，这一时技痒下来…… 可不就没忍住嘛！ “武姑娘，在下是……” 卫缄原本是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想给武艺一个下马威的镖师。 但武艺压根儿就不跟他废话。 在这个时候站在她对面的都是敌人，打就是了！ “废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 挥着拳头就上。 卫缄自然兴奋还击。 两人便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你来我往地打了个势均力敌，惹来百姓们一阵阵的叫好。 这下，穆雁行倒是有些意外了。 “陆小姐，你这位朋友，身手倒是确实十分不俗。”穆雁行颇有些赞叹地道。 卫缄的身手穆雁行再清楚不过，这位武大掌柜能与卫缄打个势均力敌，便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也难怪在京城能够力压一众镖局成为龙头了。 “那是自然！”陆无霜颇为得意地扬眉，但很快一顿，“你怎么知道武大掌柜是我朋友？” 她可记得，自己与穆雁行可是有半个月没来往了。 穆雁行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他经历过那么多的风浪，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露什么马脚。 “陆小姐，咱们怎么说也是邻居，福管家可不只一次见着这位武大掌柜在你那边出入……”穆雁行道。 这样啊…… 倒也能说得过去。 陆无霜便也就打消了疑虑。 而擂台上的武艺和卫缄，打了这么久仍没能分出个胜负来，眼瞅着再打下去说不得就要打出真火来了，陆无霜和穆雁行对视一眼。 “停手！” “住手！”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听到他们的声音，哪怕武艺和卫缄确实是想分出个胜负来，但还是停了下来。 被穆雁行这样冷眼瞧着，再见着穆雁行身边正朝着自己冷笑连连的陆无霜，卫缄一拍额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 那些镖师都没再去挑衅武艺了，偏偏他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这不是找麻烦吗？ 卫缄瞬间变脸。 可怜兮兮地看着穆雁行与陆无霜，没得到两人的回应，他这才回过头看向武艺。 “我不是来找事儿的，只是见着武大掌柜身手超群，一时有些技痒，这才……抱歉！” 平武镖局今儿开张，下面那些败于武艺之手的镖师都恨不得武艺受挫呢，哪怕卫缄只是想与武艺切磋一番，但武艺若是真的落入了下风，那也少不了被群嘲，往后平武镖局的起步也定会艰难许多。 正是想明白这些，卫缄才这么干脆地认错。 武艺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她朝着擂台下方的众人抱拳：“还有谁想与我切磋一番的？” 下方自然无人应答。 刚刚才看了那么精彩的一场比斗，傻子才会想与武艺切磋呢！ 武艺一笑：“既是如此，那自今日起，平武镖局正式开张，多谢各位同行的捧场，各位街坊邻居们往后若是需要投镖，也尽可以到平武镖局来……” 众百姓自然热烈响应。 这位武大掌柜身手如此好，想来平武镖局的镖师们也都不会差了，在这样的镖局投镖，心里也有底呀！ 看完热闹的百姓们满足地离开。 然后，这新开的平武镖局的名声，经由众人之口，就这样传开了。 平武镖局，也算得上一炮而红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待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武艺交待一番，朝着陆无霜这边走过来。 “无霜。”她唤道。 然后看向穆雁行，双眼微微一眯。 “这位公子是？” 凭着习武之人的直觉，武艺知道坐着素舆的这位公子，定是对陆无霜有企图！ 第73章 不想招惹他 陆无霜倒是不意外武艺的敏锐。 不过，穆雁行对她有企图，这是陆无霜早就知道的事。 “这是我的邻居穆公子。”她简短地做了介绍。 武艺冲着穆雁行点头。 陆无霜道：“今儿平武镖局顺利开张，咱们总得好好庆祝一番，我在对面的绝味楼定了一桌酒菜……” 话说到这里又是一顿。 她差点忘了，先前决定要跟着穆雁行蹭饭。 穆雁行再自然不过地接话：“陆小姐不必客气，那么大一桌子菜本来就吃不完，请武姑娘一起便是！” 武艺有些疑惑。 陆无霜低声与她说了。 “噗嗤……”武艺忍不住笑起来，“无霜，你早晚得亏在你这张嘴上！” 给点好吃的就被人给哄走了！ 穆雁行正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呢，闻言在心里连连点头，最好这样！ 陆无霜就不乐意了，“瞧你说的，我有那么傻吗？” 要不是她与穆雁行还算熟悉，知道这人不会因为她之前半个月的疏远就对她怎么样，要不是那绝味楼老东家亲手做的菜太过诱人，最重要的是，要不是穆雁行生了这样一张脸…… 她怎么可能同意去蹭饭！ 你换个长得没那么好看的人试试？ 武艺懂了。 所以，最终还是得看脸。 两人一边用眉眼无声交流，一边准备往绝味楼去。 卫缄就是在这时候回到穆雁行身后的。 见着武艺吃惊，陆无霜“呵呵”笑了一声，“那是穆公子的下属，除了多生了张嘴，以及多生了两条腿之外，别的都还挺好的。” 卫缄：…… 所以，他如今在陆小姐心里，就是个多嘴，多事，还被爹娘取错了名字的人？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绝味楼，穆雁行定好的酒菜也很快上了桌。 不得不说，绝味楼的老东家确实手艺绝，做出来的菜比起陆无霜之前来吃过的就是多了几分味道。 今儿这一上午，既看到了美人，还品尝到了美食，两大嗜好都得到了满足，陆无霜的心情自然大好，面上的笑容就一直没下去过。 吃完饭，一行人出了绝味楼。 “陆小姐……”穆雁行张嘴想要说什么。 却被陆无霜打断了。 “穆公子，多谢招待，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办，我们就此别过吧！” 陆无霜话说完，拉着武艺带着空青和秋桑转身就走。 弹幕上又是一片“哈哈哈”。 「穆公子工具人实锤！」 「你别说，看古人谈恋爱也挺有意思的。」 「你管这叫谈恋爱？难道不是你追我逃的游戏？」 「我用‘拔x无情’来形容妖妃此举，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 「打个赌，穆公子能不能抱得妖妃归？」 「那必须不能！」 「我倒觉得这两人挺有cp感的，说不定就成了呢？」 「……」 陆无霜一边往前走，一边思忖着。 拔x无情？ x是什么？ 这些未来看客们的话真是让人难懂，全靠自己蒙！ 差评！ 被人用过就扔的穆雁行：…… 他被气笑了！ …… 陆无霜拉着武艺去了成都府最热闹的逛街。 看着陆无霜毫不手软地买买买，武艺一时有些好笑。 “无霜，你说的‘有事要办’……” 就这？ 陆无霜笑了笑。 那不是随便找个糊弄穆雁行的借口么？ 她可没有“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习惯，先前穆雁行用竹竿吊过来的那些好吃的她也没少拿，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为吃了穆雁行一顿饭就要改变要与他拉开距离的决定。 没错，吃完饭就不认人，说的就是她了！ 逛了半下午，陆无霜和武艺满载而归。 用完晚膳洗漱之后，两人去了园子里说话。 秋高气爽，褪去夏日的炎热，这段时日的气候十分怡人。 两人进了园子里的凉亭，很快有人送上茶水点心。 武艺想起白日见过的邻居穆公子。 那位穆公子一见就不是什么爱凑热闹的人，这样一个人却出现在了平武镖局开张的现场，要说不是冲着陆无霜来的，她都不会信。 “无霜，那位穆公子……他对你有意？”武艺问。 “是有意吧。”陆无霜点头，“不过……你知道的，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又如何会再相信什么真心？” 武艺沉默。 不仅陆无霜，她亦是如此。 陆无霜沉吟一阵：“穆公子这人吧，我也算是接触了一段时间，虽然患有腿疾，但无论是品性还是容貌……” 武艺打断她，“最重要的是容貌对了你的眼，是吧？” “知我者，武艺也。”陆无霜“嘻嘻”一笑，“你知道我的，也就那么两个嗜好了，穆公子确实就像是按着我喜好来长的。” “但是？”武艺问。 陆无霜点头：“但是，我是不打算成亲的，比起成亲，我倒是更想找一个长得对我胃口的男人，他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拿银子养他，没有夫妻的名份，自然也就可以合则聚，不合则散，谁也不用为谁陪上一生……” 这样的日子，真是想想都美。 要是将那“长得对胃口的男人”代入到穆雁行的那张脸上去，那就更美了！ 武艺：…… 她不得不沉默。 哪怕她与陆无霜是可以托付生死的交情，她也说不出陆无霜的想法没有半点问题这种瞎话。 这…… 与那四处招惹女子，又不肯负责的浪子有何异？ 还有那什么，“他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拿银子养他”，这种话，陆无霜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 然后，她又听陆无霜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穆公子显然不是个缺银子的，想拿银子打发他更是痴心妄想！”陆无霜很是遗憾，“他这样的人，对我有意便是奔着结为夫妻去的，我可不想招惹他！” 武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陆无霜的肩。 “……你高兴就好。” 武艺想的很清楚，陆无霜不仅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朋友。 也许陆无霜的想法在外人眼里是离经叛道甚至是放浪形骸的，但那是陆无霜自己的人生，她既然有自己的想法，作为朋友能做的也只是支持与理解，而非对她指手画脚。 “那……”武艺抿唇笑起来，“就祝你早日寻到符合你要求的那个人？” 陆无霜一本正经地道：“承你吉言。” 两人相视一笑。 开怀爽朗的笑声在这秋日的园子里飘荡，让听到这笑声的人，心情平白就好了几分。 第74章 翻脸不认人 这日之后，武艺就从陆无霜这里搬了出去。 平武镖局离着陆宅虽然不远，但每日里往返总有不便，而平武镖局后面是带了院子的，武艺便决定搬去镖局住。 陆无霜倒也没强留。 都在成都府，隔得也不远，随时都能见着的，完全没必要有什么不舍。 才送走武艺，余嬷嬷来了。 “主子，德管家让人递话进来，隔壁的穆公子在二门外求见。” 穆公子？ 又来？ 陆无霜扬眉。 让她说什么好呢，这穆公子昨儿才刚吃了亏，怎么就不吸取教训呢？ 不过，陆无霜也无意再去占穆雁行的便宜，摆了摆手。 “就说我不在家，归期不定。” 余嬷嬷面上有些犹豫。 “怎么？”陆无霜问。 余嬷嬷据实以告：“主子，穆公子不是空手来的，还带了几道菜过来……他还说，他寻主子有很重要的事情。” 在陆无霜身边待了这几年，余嬷嬷最是了解陆无霜的性子，别的可以不提，但那几道一闻就很对陆无霜胃口的菜绝对不能不提。 陆无霜顿了顿。 昨日绝味楼那桌酒菜也确实当得起“绝味”二字，哪怕陆无霜也算是吃遍美食，仍有些念念不忘。 难道…… 穆雁行这是又去了绝味楼，抢了那一天一桌的名额？ 陆无霜顿时就有了精神。 “我不是馋穆公子带过来的菜！”她看向余嬷嬷和身边的丫鬟们，强调道：“我就是想着，既然穆公子说了有重要的事情，倒是不妨见他一见……” 也不知是想说服余嬷嬷几人，还是想说服她自己。 余嬷嬷强忍着笑：“主子说的对，既是重要的事情，可不能耽搁了。” 空青：“余嬷嬷说的对！” 秋桑：“空青说的对！” 陆无霜狐疑地看向三人，在留意到她们眼里那强忍的笑意时，干脆自暴自弃。 “行了行了，别憋着了，想笑就笑吧！” 她就是个管不住嘴的人！ 余嬷嬷和空青秋桑对视一眼。 虽然确实很好笑，但她们总要顾忌着主子的面子的，绝不可能在主子明显有些恼羞成怒的情况下还笑出来。 顶多背着主子偷偷笑！ 陆无霜翻了个白眼，带着强忍笑意的余嬷嬷一起去了垂花门。 穆雁行果然已经等在了那里，身后还跟着提了食盒的福管家，以及多嘴又多腿的卫缄。 陆无霜先就瞪了卫缄一眼，然后再瞪向穆雁行。 “把他带来做什么？” 要不是昨儿平武镖局的开张没被卫缄的鲁莽影响到，她非得让人拿扫帚把这人扫出去不可！ 卫缄苦着一张脸。 他真的只是一时忘形！ 穆雁行没有回答陆无霜的话，而是先吩咐卫缄把他和素舆一起搬进垂花门内，放在游廊上。 然后…… “好了，你就等着外面吧。”穆雁行道。 要不是回去的时候还用得上，他这就要把卫缄给撵回去了。 卫缄：…… 又被主子嫌弃了！ o(╥﹏╥)o 因为卫缄这过于明显的怨念，陆无霜的心情倒是好了几分，都没计较穆雁行不请自入了。 先是看了一眼笑眯眯的福管家手里提着的食盒，她这才领着穆雁行去了园子里的凉亭。 这还是穆雁行第一次登门拜访。 不过…… 他看向墙边的梧桐树下。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架梯子，可现在却是空荡荡的。 穆雁行的舌尖抵上上颚。 就有点气。 这会儿的功夫，陆无霜已经与穆雁行相对而坐。 “穆公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寻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吧？”陆无霜道。 说话的同时，眼睛还不住地往立于穆雁行身后的福管家手里提着的食盒上瞟。 食盒尚未打开，但陆无霜已经精准地捕捉到其中食物的香气。 穆雁行无奈。 在美食面前，他这张脸看来也是不管用了。 “福管家。”穆雁行唤道。 不用穆雁行多说什么，福管家便已经利落地打开食盒，自其中端出几盘还冒着热气的菜肴来，倒也都是些常见的菜色，但只那诱人的香气便叫人知道这几道菜定是出自名厨之手。 陆无霜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穆雁行身上了。 穆雁行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是露出温和的笑容：“陆小姐，我那里新得的厨子做了几道拿手菜，我是特意过来给陆小姐送菜的。” “送菜？”陆无霜有些无语，“所以你所说的重要的事情，就是让我尝尝你家厨子的拿手菜？” 穆雁行一本正经地道：“老话说的好，‘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这自然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了！” 几句话的功夫，福管家已经摆好盘，接着是两双筷子，后面甚至还端出了两碗米饭。 陆无霜：…… 准备的确实周到。 她有些纠结。 要说这菜嘛，闻着这香味肯定会对她的胃口，可是，哪怕她不信奉什么“吃人的嘴软”，可既然不想招惹这位穆公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吃他送来的东西，总有些不对不是？ 穆雁行眼神一闪：“陆小姐，不过是几道菜而已，难不成还能让你有什么负担？总不能你吃了些我送来的吃食，我就能借机对你提什么要求了吧？” “陆小姐放心，穆某还不至于如此。” 陆无霜本就有些动摇，再一听这话，立即就心安理得了。 没错，就连穆雁行自己都这样说，那她还顾忌个什么？ 这一想通了，陆无霜拿起筷子便开动。 穆雁行眼里便多了些笑意。 不能速战速决，那就徐徐图之！ 这几道菜的味道确实相当不错，这一点只看陆无霜从头到尾只顾着吃饭，都没抬头看穆雁行一眼就知道了。 直到吃饱了，陆无霜放下筷子之后才微笑着看向穆雁行。 “多谢穆公子款待，时间也不早了，穆公子贵人事忙，我也就不多留你了……” 竟是直接开口赶起人来。 穆雁行都被气笑了。 要论翻脸不认人，坐在他对面的这小女人一定就是个中翘楚！ “与陆小姐在一起，便是吃饭也格外的香呢，”穆雁行道，“若是下次厨子再做了什么拿手菜，不知可否再给陆小姐送菜？” 明明是给陆无霜送菜，却说得像是求陆无霜一般，福管家不由在心里替自家主子掬了一把同情泪。 不过…… 只要主子喜欢就好。 福管家再次发起助攻：“是呀陆小姐，我看主子今儿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碗，老奴当初可是在老夫人面前夸下了海口，说是定会将主子养得胖一些的，不曾想……” 话说到这里，福管家还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双眼晶亮地看向陆无霜。 “现在看来，若是能每日与陆小姐一起用膳，老奴当初夸的口怕是用不了两个月就能实现了！” 只差没把他家主子推到陆无霜跟前了。 第75章 门槛 陆无霜是真的觉得，福管家是个能耐人。 能将宅子里所有的杂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就罢了，还非常会揣摩主子的心思，在主子需要的时候，还能从旁协助。 “福管家可真是不容易……”陆无霜感慨一声。 福管家面露笑容：“只要主子能够得偿所愿，老奴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一主一仆就这样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突然就轻笑一声：“穆公子也知道，我就是个好那一口的，既然穆公子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她觉得自己先前的所有纠结都完全没必要。 穆雁行既然不觉得吃亏，那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反正…… 她早就与穆雁行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非得往她手里撞，那可就怨不得她了！ 往后啊，她就来者不拒。 至于后果，那就得穆雁行自己担着了，谁让他非得出现在她面前的？ 反正，她是没打算负什么责的。 就是这样！ 陆无霜一时觉得心气儿都顺了几分。 “好了，穆公子下次再送了什么好菜过来，我绝对不与你推辞！” 得到满意的答复，穆雁行和福管家这一主一仆便都露出了笑容。 “那，陆小姐，咱们就下次见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穆雁行达成了目的，自然不会再故意赖在陆无霜这里。 主仆二人心情甚好地被陆无霜送着往外走。 卫缄还等在垂花门外呢，这时连忙迎上来，把素舆搬到垂花门外之后，又老老实实地站在穆雁行身后，就怕多说了什么再招了陆无霜的眼。 福管家若有所思地看了卫缄一眼。 不知为何，卫缄心头一颤。 总觉得…… 福管家是在算计他什么！ …… 陆无霜原本以为，穆雁行怎么着也得过上几日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可她显然高估了这人的耐性。 下午午睡刚醒来，福管家就登门了。 福管家是来传话的。 “陆小姐，我家主子最近多招揽了几位名厨，这几位名厨倒是较起了劲儿，每人每顿都要做上一道拿手菜给主子品尝……”福管家思忖着要怎么样开口才能让穆雁行的意图不那么明显，“美味的食物，也得与懂得品尝的人一起用才显得珍贵，陆小姐您先前不是说了嘛……”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都被逗乐了。 她幽幽地道：“福管家，你家主子所说的‘下次’，倒不如直接改成‘下一顿’好了……” 福管家微笑。 陆无霜摆了摆手：“我每日的晚膳都要陪着家人一起用，看来穆公子只能一个人品尝美食了。” 福管家失望而归。 但是！ 从第二日起，每到了午膳时间，隔壁的这一主一仆总会准时到来，而且每一次都会带着几道出自哪位名厨之手的拿手菜，菜色还都不带重复的。 陆无霜不由得想，这厮到底招揽了多少名厨？ 难怪德管家遍寻不着成都府的名厨，该不会是有点名气的厨子都被穆雁行给收到他手底下了吧？ 不管怎么着，面对送到嘴边的美食，陆无霜是不吃白不吃，吃了也只当没吃！ 这样有个几日下来，陆无霜这边的厨子比那深闺怨妇还要哀怨了。 “穆公子，你天天给我送午膳，我家厨子都该没事儿做了。”陆无霜道。 午膳有穆雁行送，晚膳要去陆家祖宅用，德管家重金请来的厨子，可不就没事儿做了么？ 穆雁行笑着道：“既是如此，不如让府上的厨子也每日做上一道拿手菜？” 事情也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这一日，与穆雁行一起用完午膳，陆无霜按着惯例送他和福管家出去。 到了垂花门外，等在那里的卫缄动作利落地将素舆搬到外面。 福管家落后一步：“陆小姐，您也觉得卫缄做事毛手毛脚的，对不对？” 想起这人嘲笑自己睡懒觉，再想起这人在平武镖局开张的时候跑上擂台与武艺对打，陆无霜果断点头。 便听福管家叹息一声。 “老奴也觉得卫缄做事不够细致，但主子这腿……”福管家顿了顿，“主子坐着素舆行动不便，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主子推推素舆倒是无碍，但像是出入门槛之类的，也只能带着卫缄才行了……” 话说到这里，福管家若无其事地看了陆无霜一眼。 “陆小姐，主子那宅子里所有的门槛都被卸掉了，主子也可以在宅子的任何地方自由出入，卫缄算是彻底没用了……” 就只差没将目的说明了。 陆无霜眼前刷过一片弹幕。 「疯狂暗示！」 「这哪里是什么暗示，这根本就是明示了好吗？」 「福管家都不知道替他主子助攻多少次了！」 「福管家：陆小姐，快把你家的门槛也都拆了吧，让我家主子可以自由在你家出入！」 「家有福管家，穆公子省了多少事啊！」 「我也想要一个福管家……」 「……」 陆无霜一时无言。 哪怕没有这些弹幕，她也能轻易明白福管家是什么意思。 福管家看着再和善的一个人，倒是挺会想方设法的帮着他家主子分忧啊！ 每日里来她家还不算，还想把她家门槛都给拆了！ 不过，陆无霜应的也干脆。 “可以！” 倒也不是她真的就看卫缄有这么不顺眼，就当是吃了穆雁行这么些日子的饭，稍稍给他一些方便吧。 福管家面上顿时就笑出了花儿。 自这日起，陆无霜这宅子里大门、二门的门槛便也真的被拆掉了，如此一来，穆雁行的素舆进了宅子之后，便可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到园子里来。 穆雁行想，虽然离着他的最终目标还差了很远，但总算也是有所进步了。 这一日日的饭吃下来，时间很快也就到了重阳前夕。 用完美味的午膳，陆无霜很是满足地放下筷子。 “穆公子，明日就不用再送菜过来了。”她道，“我要与家人一起去城外登高赏菊。” 登高，赏菊，吃蟹，喝黄酒。 这些都是重阳节的习俗。 穆雁行的心情顿时就没有那么美丽了。 回到穆宅。 卫缄一脸哀怨地迎上来。 “主子，咱们到成都府这才不到半年，您就已经弃属下如敝履了，属下这心里苦啊……” 就差没当场哭给穆雁行看了。 穆雁行面无表情地将卫缄的苦脸推到一旁。 卫缄正想着是不是真的要在主子面前哭上一场，就见着穆雁行突然笑了。 “我怎么会弃你如敝履呢，这不，明日就需要你发挥作用了。” 卫缄顿时来了精神：“主子但有吩咐，属下莫不敢从！” 穆雁行微微一笑：“明日是重阳节，我打算去登高赏菊，一切就要看你的了……” “主子您放心，属下定会……” 话未说完，卫缄就懵了。 登高赏菊？ 一切看他的？ 意思是，他要从头到尾抬着素舆爬山？ 主子不要哇，他会累死的！ 虽然不知道他这是哪里又惹的主子不高兴了，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o(╥﹏╥)o 第76章 大辣椒 穆雁行没有去登高赏菊。 倒不是他大发慈悲决定放卫缄一马，而是重阳这一日正好刘老大夫会上门为他看诊。 对于福管家和卫缄来说，穆雁行的伤势才是最重要的，两人带着笑容将刘老大夫迎进主院。 “主子，刘老大夫来了。”福管家道。 刘老大夫正欲朝着穆雁行躬身行礼，穆雁行便已经抬手制止。 “刘太医不必多礼。”穆雁行道。 刘家是杏林世家，与顺太妃所在的沈家是世家，所以早在顺太妃入宫之前，她与刘老大夫便是熟识的。 后来顺太妃入宫，刘老大夫入了太医院，在那冰冷的深宫里，两人也算是互相照拂了。 穆雁行之所以会来成都府养伤，除了想看看顺太妃自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因为有刘老大夫这么一位可以完全信任又医术不凡的医者在。 刘老大夫笑着摇头：“王爷，老朽早已不是太医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刘老大夫便替穆雁行查看起伤势来。 许久，刘老大夫起身。 “王爷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再过个一两个月便能大好了。”刘老大夫笑道。 福管家和卫缄大松了一口气。 让一个在马背上征战沙场的人像是残废一样在素舆上坐了快半年，他们这些外人想想都觉得难受，更不用提穆雁行这个当事人了。 “太好了！”卫缄振奋道：“主子，您难受了这么几个月，总算是快能站起来了！” 福管家睨了这人一眼。 呵！ 主子可不难受。 说主子是乐在其中还差不多。 福管家也不指望卫缄能看出什么来了，只用了一种关爱残障人士的目光怜爱地看着他。 卫缄：…… 总觉得，福管家心里没想什么好事儿！ 也是到这时，卫缄才发觉穆雁行的面上并没有什么喜色，就仿佛能重新站起来，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事一般。 “主子，您怎的……”卫缄纳闷，“看着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伤势养好了，不用再坐在素舆上去哪都不方便，这难道不是再好不过的事吗？ 穆雁行看他一眼，没说话。 有隔壁的陆小姐在，他觉得，坐在素舆上，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 最重要的是…… 他现在已经算是摸到陆无霜的脉了，正准备对症下药打动于她呢，而比起伤势痊愈身体健全的他，显然是身患腿疾坐在素舆之上的他更加能够让陆无霜心软啊！ …… 陆无霜与家人一起去了城外登高赏菊。 “前几年每到了重阳，总是难免会有‘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遗憾，现在可好了，阿姐你回来了！”陆芸笑眯眯地道。 其他人也都笑着点头。 在外面玩了大半日，一行人才回了陆家。 杨氏年纪大了，自然不会与登山这种事沾边，不过听着小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登山的过程，面上也一直没少了笑容。 陆无霜道：“祖母，我们还一起采了许多菊花，回头就酿成长寿酒给您喝！” 菊花酒，也称长寿酒。 “好，好。”杨氏笑眯眯地道。 又说了会儿话，一家人便齐聚一堂用了晚膳。 采回来的菊花还没来得及酿成酒，但这长寿酒本就是今年重阳为明年重阳酿的，所以杨氏到底是在重阳这一日饮到了菊花酒。 不仅杨氏，其他人也都多少喝了些酒。 这般佳节，又一家人团聚在一起，饮些酒倒也不算什么。 陆无霜也小酌了几杯。 也不知为何，她才喝了一小杯，弹幕就骤然激增。 「搬好小板凳，坐等好戏！乖巧jpg」 「上次那么精彩，我也想知道这一次又会发生些什么？」 「你们觉得，隔壁的穆公子是不是期待这一天久矣？」 「我是新入坑的，可以告诉我上次发生了什么吗？」 「……」 陆无霜莫名。 最近的弹幕，怎么都莫名其妙的，让人完全看不懂？ 不过…… 这些未来看客的异常，似乎与她饮酒有关，他们好像很期待她饮酒？ 陆无霜思忖着这些，一个没注意就多喝了几杯，待到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了。 见陆无霜放下酒杯，杨氏笑道：“这是在自己家里，便是多饮几杯也是无妨的。” 倒也是。 今儿的果酒格外的香甜，陆无霜便没忍住又饮了两杯。 等到家宴散去，陆无霜被空青和秋桑扶着往自家走，酒意上头的同时，又总觉得空青和秋桑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们俩怎么了？”陆无霜问。 空青：…… 秋桑：…… 她们难道能与陆无霜说，她们是怕陆无霜再一次耍酒疯，做出什么让人难以招架的事来吗？ 这里的“人”，特指隔壁的穆公子。 出于这样的担忧，空青和秋桑一左一右地扶着陆无霜，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回主院，甚至还刻意避开了园子。 但到底还是没躲过去。 “等等！”陆无霜道，“现在时辰还早，我不想这么快休息，你们扶我去园子里走走。” 空青和秋桑对视一眼。 即便喝醉了，这也是她们的主子，主子发了话，她们也只能遵从。 三人于是到了园子里。 两个丫鬟都担心，陆无霜在看到梧桐树下那空荡荡的墙面时，会让她们把梯子拿回来，然后再重复上次的事，但好在陆无霜并没有在意这点小细节。 在园子里慢慢踱了一圈，陆无霜去了亭子里坐下。 秋日的夜晚已经泛起阵阵凉意，晚风轻轻吹过，便有枯黄的树叶自枝头飘然落下，衬得这夜色都莫名多了几分寒凉。 “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回去吧。”陆无霜咕哝道。 说话的同时，她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还一头撞到了陆无霜的脚背上。 “咦？”陆无霜俯身将那团毛茸茸拎到了手里。 嗯，差点还没拎动。 在陆宅好吃好喝了几个月，小辣椒已经变成了大辣椒。 “这得有七八斤了吧！”陆无霜眼睛都亮了。 似是从陆无霜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威胁，大辣椒开始在空中疯狂蹬起腿来，七八斤的大兔子力道可也不小，又正逢陆无霜喝了酒力气没那么大，倒也真的被它给挣脱了。 落地之后，大辣椒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很快就钻入夜色之中再见不着了。 第77章 可爱不可爱 陆无霜：…… 若不是没打算这会儿就把大辣椒做成菜，她非得将那兔崽子给拎回来不可！ “你们说这小东西是不是没良心，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现在还见了我就跑，还跑得跟后面有鬼在追它一样，你们说气不气人？”陆无霜不忿。 空青和秋桑低头掩唇。 谁让主子每次见着小，不，大辣椒，都用着垂涎三尺的目光打量那小家伙，让兔子怎么能不怕？ “哼哼！” 陆无霜哼唧了几声。 然后，却是由大辣椒想到了穆雁行。 “这兔崽子可没有穆公子可爱！” 空青和秋桑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这些话，是她们这些丫鬟能听的吗？ “算了算了，我也不与那小东西一般计较了。” 陆无霜一边说着话，一边出了亭子。 没曾想才走了两三步，就见着亭子檐下灯笼的映照之下，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之中，大辣椒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在见着陆无霜之后显然又受了惊吓，慌不择路地蹦跳着逃跑了。 “嘿，你这小东西今儿是故意的吧！” 陆无霜跟着就撵了上去。 一人一兔。 你追我逃。 很快也就跑到了将陆宅与穆宅隔开的那堵墙边，还正好就是梧桐树下那一片。 看着靠在墙根瑟瑟发抖的大辣椒，陆无霜一时兴致上头。 “小东西，你跑呀，怎么不跑了？” “尽管叫破喉咙吧，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空青和秋桑又好笑又无语的同时，陆无霜的视线中却是刷起了密密麻麻的弹幕。 而且，这些弹幕还惊人的一致。 「破喉咙！」 「破喉咙！」 「破喉咙！」 「……」 陆无霜：…… 什么毛病这是？ 大概是弹幕上“破喉咙”这几个字刷的太多了，多到陆无霜都觉得真的有人在她耳边喊出了这几个字。 “破喉咙。” 最开始时她还只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但很快，熟悉的声音又唤了一声。 “破喉咙。” 声音是从墙的那一边传来的。 经过的墙的阻隔，穆雁行的声音听起来多了些……笑意？ 呸！ 与墙无关，是这厮分明就是在笑她！ 陆无霜一时气愤地道：“这么晚了，穆公子还这般大呼小叫的，就没想过会扰了隔壁邻居休息吗？” 下一刻，穆雁行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没想过。” 硬了，陆无霜的拳头硬了！ “因为……”穆雁行缓声道，“我的邻居还没休息。” “呵！”陆无霜嗤笑，“就算打扰不到邻居，打扰到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也不好吧？” 墙的那边响起低低的笑声。 没等陆无霜再次怒而发声，便听到了穆雁行那带了些无奈的声音。 “陆小姐，我只是想救小辣椒。” “不，它现在改名叫大辣椒了！”陆无霜道。 穆雁行：…… 饶是他再怎么有急智，这时也被噎得一哽。 “好吧，陆小姐，穆某无意冒犯，只是想救……大辣椒。”穆雁行道。 陆无霜一时还没转过弯来。 穆雁行解释道：“陆小姐不是说，叫‘破喉咙’，‘没有人’就会来救它吗？” 这下轮到陆无霜无语了。 敢情，弹幕上那些刷得密密麻麻的“破喉咙”，就是这么来的？ 而穆雁行，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倒是与那些未来的看客们想到了一处去？ 要是这会儿穆雁行在她面前，陆无霜是一定会给他一个白眼的。 “就算你叫了‘破喉咙’也没用！”陆无霜冷笑一声，拎起在墙根下无处可逃的大辣椒，“这兔崽子现在在我手里，也能炖上好大一锅了吧……” 一墙之隔的地方，穆雁行倒也不恼，而是真的顺着陆无霜的话，与她探讨起大辣椒的兔身安全来。 “陆小姐口下留情！”穆雁行沉吟一阵，给陆无霜出起了主意，“就算小辣椒变成了大辣椒，顶多也就只能让陆小姐吃上一顿而已，陆小姐不妨留下大辣椒当作兔质，如此说不定倒能有些意外之喜……” 兔质。 陆无霜差点没笑喷了。 这人怎么能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起这种话来的？ 不仅陆无霜，就是弹幕上的那些未来看客们，此时也都没忍住打出了一片的“哈哈哈”。 陆无霜忍着笑：“那，穆公子不妨说说看，留下这兔质，我能得了什么好？” 穆雁行停顿了一会儿，似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半晌。 “比如，有这兔质在手，我每日多替陆小姐准备两道大厨的拿手菜？”穆雁行道。 陆无霜：“哼哼，还有呢？” 穆雁行又道：“再比如……便是为着大辣椒的兔身安全，我也要每日往陆小姐这边走上两遭，让陆小姐能多看看……” “……我这张，让陆小姐向来满意的，脸。” 陆无霜差点被气笑了，“穆公子，你这算盘打的……怕是远在京城的人都能听到了。” 穆雁行从前倒是没听过这种说法，一时有些新鲜。 “若是陆小姐还不满意，那……”他顿了顿，“待穆某到了陆小姐近前，任由陆小姐处置，如何？” 说话的同时，穆雁行便想起了中秋节那日，喝醉了酒的陆无霜坐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襟，说着“我忍你很久了”。 他想说…… 大可不必忍。 虽然知道穆雁行看不到，但陆无霜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美的你！” 话虽如此，但也不知道为何，陆无霜本就因为一家团聚而甚好的心情，在此刻又飞扬了几分。 “虽然穆公子的算盘打的响，但既然有穆公子说情，我就暂且留着大辣椒吧。” 说着话，陆无霜将拎在的里的兔子放到了地上。 重获自由的大辣椒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还能逃过被人做成菜的凄惨下场，在地上呆立了一会儿，这才逃命一般蹦着跳着离开了。 陆无霜的唇角上扬。 留意到弹幕上的一行字，她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小了白了兔，白了又了白……蹦了蹦了跳了跳了真了可了爱！” 全程听着的穆雁行：…… 小白兔可不可爱他不知道，但隔壁的陆小姐，那是真的可爱。 第78章 特别的事 穆雁行是这样想的，他也是这样说的。 “陆小姐，你比兔子可爱。” 这话是夸奖，却并未能取悦到陆无霜。 陆无霜甚至翻了个白眼：“穆公子说了句废话，兔子还能比我可爱？” 穆雁行一怔，随后朗声笑了起来，“陆小姐说的对，是穆某说错话了。” “知错就好，”陆无霜轻哼一声：“好了，时间太晚了，穆公子，你的邻居要休息了，就此道别吧，并且，可千万不要打扰到你的邻居哦……” 穆雁行轻笑着应下。 初九的半月悬于高空，银白的月光洒满大地，隔着一堵墙的两个人，踏着满地的银霜背向而行。 相距越来越远。 但许是因为这月色太美，也许是那只肥兔子真的挺可爱，总之，两个人心里的距离，却是在这一晚拉近了些许。 …… 翌日。 陆无霜照例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身。 空青和秋桑一听到动静，立即就入内服侍。 洗漱之后，陆无霜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镜子是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铜镜，虽不像宫里那面琉璃镜一般能将人照得纤毫毕现，但也足以让陆无霜看清两个丫鬟面上的欲言又止。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陆无霜问，“有话就说。” 主子都这样发话了，空青和秋桑自然莫敢不从。 空青大着胆子道：“主子，您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正在给陆无霜梳头的秋桑一时也停下了动作。 “也就是昨晚发生的事，才睡了一觉而已，又不是过去了多久，我怎么会不记得？”陆无霜不解，“据说鱼的记忆只有不到两个弹指，难不成你们觉得，你们的主子记性与鱼差不多？” 鱼的记忆只有不到两个弹指？ 空青和秋桑一懵。 虽然不知道这是从何而来的结论，但不管了，主子说的都是对的。 “那……”秋桑试探着道：“主子，您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两个丫鬟都盯着陆无霜。 陆无霜只觉好笑。 所以，这两个丫头是不相信她说的话了？ “不就是回来之后去了园子里，逮了大辣椒，又与隔壁的穆公子说了几句话吗？”陆无霜道。 空青和秋桑对视一眼。 咦，还真记得呀！ 那上次主子醉酒醒来之后，怎么就把自己醉酒期间发生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呢？ 两个丫鬟百思不得其解。 陆无霜却是顿了顿。 她想起来，弹幕上的看客们，昨晚就老是说什么“上次”、“上次”的，空青和秋桑又是这样的反应，那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上次饮酒之后，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而她上次饮酒…… 是中秋节那日。 陆无霜仔细想了想，却愣是想不起来中秋那日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中秋那日，我回来之后，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吗？”陆无霜问。 特别的事？ 有多特别？ 爬到墙头摔下去，还落到了穆公子的怀里？ 落到穆公子的怀里不算，还像个女登徒子一样调戏穆公子？ 空青和秋桑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特别，她们不敢说，也不敢问。 但陆无霜的问话，自然不能不答。 空青想了想，决定换一个说法：“那日……与昨晚差不多。” 与昨晚差不多啊。 那也就是与隔壁的俊俏公子多聊了几句而已，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陆无霜一下便放松下来。 梳洗妥当之后，陆无霜去用了早膳。 这会儿已经快巳正了，离着用午膳也没多长时间了，想着穆雁行即将送过来的大厨们的拿手菜，陆无霜早膳只用了六分饱也就放了筷子。 而到了午膳时间，穆雁行也确实准时出现。 嗯，没带卫缄。 自从上次在福管家的助攻之下，陆无霜同意了拆了门槛，这段时日穆雁行都是自己推着素舆过来的，当然，还要加一个拎食盒的福管家。 “老奴给陆小姐问安。”福管家笑眯眯地道。 陆无霜看了福管家一眼。 也不知从何时，福管家对她是越来越恭敬了，就连“问安”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可是…… 福管家对穆雁行恭敬也就罢了，对她也这般恭敬是为哪般？ 她又不是福管家的主子，福管家这是怎么想的？ 这样的想法在陆无霜脑中一晃而过。 “福管家不必如此客气。”陆无霜道。 然后却是看向了福管家手里的食盒。 福管家心中好笑，原打算如前些日子一样，将食盒里的饭菜都取出来摆在桌上，但在看到穆雁行时却是突然灵机一动。 于是，食盒就被放到了穆雁行的腿上。 “主子，给您。”福管家道。 然后直接退得远远的。 不仅自己退开，还顺势把空青和秋桑也拉走了。 陆无霜嘴角一抽：“福管家可真是个时刻替主子着想的好管家……” 但，意外的并未让她心中生厌。 穆雁行慢条斯理地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待摆好盘，这才颇有些得意地道：“那是自然！” 嘁！ 陆无霜睨了这人一眼。 不过，美食当前，这些都是可以忽略的。 待两人享用完美食，福管家上前将碗碟收拾好，又拎着食盒快速退开，再次将空间留给陆无霜和穆雁行，速度快得都带起了一阵风。 陆无霜看看福管家，再看看坐在对面的穆雁行。 肚子得到了满足，现在轮到眼睛了。 今日的穆雁行穿了一身黑色锦袍，粗看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衣，但若是仔细看就能看到布料上还用了金银线绣了暗纹，随着他的动作，这衣裳上更似有流光划过。 如此华贵的衣裳，一个不小心就会让穿的人沦落为衣裳的陪衬。 但，穆雁行容貌出众，气度非凡，虽然患有腿疾，那通身的贵气却完全足以压得下这件衣裳，让这衣裳衬得他更加俊逸不凡。 就…… 很养眼。 陆无霜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一声。 在宫里待了几年，她也见过不少皇室贵胄，可要论气度风仪，眼前的穆公子当属第一啊！ 就连元景帝…… 又想起了这个人，真是晦气！ 元景帝他连给穆雁行提鞋都够不上！ 陆无霜连忙又看了穆雁行好几眼，这才总算是洗去了心里那股子辣眼睛的难受。 第79章 他们都没我好看 似乎打从认识以来，这穆公子就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往她跟前凑，哪怕她已经明确表示了拒绝。 陆无霜倒是下定了决心不招惹这人，可也架不住这人几次三番地拿了美食以及他那张脸来引诱她呀。 再这样下去…… 陆无霜一手托腮，一眨不眨地看着穆雁行。 “穆公子，你长成这样，还天天往我跟前凑，这让我很是为难啊……” 穆雁行眸光一闪：“陆小姐倒是不妨说说，有何为难之处？” 陆无霜半真半假地道：“每日看着穆公子的这张脸，往后其他男子的脸就该入不了我的眼了，这可如何是好？” “那……” 穆雁行转动素舆的车轮，将自己整个人送到了陆无霜的跟前，也让自己这张深得陆无霜的心的脸，离得陆无霜更近一些。 “陆小姐不妨……” “往后都只看我。” 最后三个字，被穆雁行特意放缓了声调，听起来倒像是征询意见，也像是…… 在诚心请求。 话说完，穆雁行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无霜，只等着她的回应。 他想起第一次见陆无霜时的场景。 那时他刚从边关回京，穿着一身战甲就入了宫见元景帝，却在离开的时候见着了自夜色中，带着朦胧光影走来的陆无霜。 一身红衣在夜风中轻拂，美得热烈又妖冶。 彼时，他是声名赫赫的端王，而陆无霜，却是元景帝后宫的宫妃。 许是那一眼太过惊艳，明明不该被他记在心上的亲兄长的妃子，却就这样在穆雁行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 若是没有后来，那点淡淡的痕迹会在短时间内就彻底消散。 但…… 穆雁行没有想到，他们之间后来会有那么多的交集。 更没想到，他们身份不同，却又有着那般相似的际遇。 也许最开始时，穆雁行的心里只是有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那么后来，当他真正的接触到陆无霜，当他一点点熟悉起陆无霜这个人，他却是无法抗拒来自陆无霜的吸引力了。 他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如她一般能让自己倾心的女子。 想出现在她面前。 想靠近她。 想与她说话。 想跟她…… 长相厮守。 心里的感情越发澎湃，他也越来越贪心。 也许正是应了那句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可那个让他珍藏于心的可恶女子，却显然没有与他一样的心情，甚至还屡次拒绝于他。 这，是一件多让人不甘的事啊。 穆雁行最擅长的便是谋定而后动，他也一直认为，在赢得陆无霜的芳心之前，他会有着绝佳的耐心。 之前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可这会儿…… 他却突然失了耐心。 “陆小姐，”穆雁行握上陆无霜的手，带着那只纤纤玉手落到了自己的脸上，“我，比他们都好看，所以，只看我一人便好。” 陆无霜真是太惊讶了。 一直以来，在彼此的追逐之中，穆雁行在她面前都是处于下风的，可这一次……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以及指尖描绘出的剑眉星目，陆无霜的心不由漏跳了一拍。 看着嗷嗷叫的弹幕，她也不由感慨一番。 这…… 可真是犯规啊。 陆无霜干脆两手捧着穆雁行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穆公子，其实……我真的不想招惹你的。” 她的语气幽幽的。 穆雁行双手覆于陆无霜的手上：“陆小姐不必客气，尽管招惹便是！” “可是……” 陆无霜想说，她往后是没有成亲的打算的。 但穆雁行努力了这么久，好歹是看到了一线希望，心情激荡之下直接打断了陆无霜的话。 “没有可是！”穆雁行肯定地道：“陆小姐，你尽管招惹我！” 陆无霜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既然这样……”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对于本就喜欢好颜色的她来说，有这样一个人非得往她跟前凑，还说出“只看我一人”、“尽管招惹我”这样的话，她要是还能忍得下去，那不得是圣人了？ 忍了这么久没有对穆雁行下手，这已经是极限了！ “穆公子……”陆无霜两只手向后移，在穆雁行那不知何时又悄然泛红的耳垂上轻轻揉捏起来，“你要记得，这可是你自找的！” 自找的？ 这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话。 可穆雁行所求也不过是让眼前的女子倾心于自己，然后与她相携一生而已。 如此，那“自找的”后面隐藏的后果，怎么也不该与他沾上边，对吧？ 于是，穆雁行说出了让以后的他万分懊悔的一句话。 “是，”他道，“是我自找的。” 当他说这句话时，眼里是不可错认的缱绻。 陆无霜一怔。 她向来美而自知，来自同性的、异性的惊艳眼神更是见过不知多少。 入宫之后，当她决定出现在元景帝的跟前，更是时不时便能从元景帝的眼里看到那恨不得将她一口生吞了的欲望。 成为陆贵妃的那两年，她成了所有人眼中宠冠后宫、甚至是压了韦皇后一头的宠妃，她也在元景帝的垂涎之下与之周旋了整整两年，最终使得自己得以完美脱身。 这其中，她的算计自然是极为重要的一环，但陆无霜也再清楚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生了一张堪称绝色的脸。 因为这张脸而生出的欲望、觊觎，陆无霜不知见过多少回。 可现在…… 她并未从穆雁行的眼里看出任何让她生厌的情绪。 仿佛，他看她时，不仅仅只是看到了她的脸，而是看中了她的整个人。 那眼神，仿如能够包容一切的深海。 有那么一瞬间，陆无霜甚至有些退缩了。 这样一个待她以诚的男人，不该与给不了他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的自己走在一起。 她还未有所行动呢，在她眼里看到了退缩的穆雁行，便紧紧压下了她意欲离开的手。 “陆小姐！”穆雁行轻轻拈着陆无霜纤长的手指，“人要言而有信！” 说了要招惹他的，就不能半途而废。 说话的同时，穆雁行轻轻眨眼。 陆无霜的心，便也似被他的睫毛划过一般。 痒痒的。 先前的退缩，便也就这样消失无踪。 “既然穆公子都这样说了……”陆无霜俯身朝着穆雁行那里凑了过去，“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80章 吃干抹净 在陆无霜俯身凑过来的时候，穆雁行莫名就想起了中秋之夜，两人那短暂的唇齿相连。 记忆中美妙的触感，让他心里莫名生出期待感来。 既期待，又紧张。 他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耳边却是传来了陆无霜的一声低笑。 “看你紧张成了这样……”陆无霜笑道：“要不然，再把眼睛也闭上？” 穆雁行：…… 他紧紧盯着陆无霜。 恼羞成怒了好吗？ 陆无霜就像是没看到他的恼怒一般，在穆雁行的头上用力揉了一把，然后往后退出些许，笑得前仰后合的。 “还是说……你心里正在想些什么少儿不宜的事？”她笑盈盈地问。 少儿不宜？ 穆雁行心里想的画面确实是少儿不宜的。 可对于陆无霜的刻意逗弄，他还是很不满。 不是要招惹他吗？ 就是这样招惹的？ 穆雁行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无霜，仿佛是在用目光无声地谴责于她，眼里倒似有些委屈。 陆无霜不知不觉便敛了笑容。 剑眉星目的男人上半身挺拔如松，清冷疏淡的气质与眼里的那点点委屈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让人很难不心生怜惜，甚至对那个让男人受了委屈的始作俑者生出些痛恨之意。 哦，让他委屈的是她自己啊？ 那没事了。 陆无霜轻笑一声，低头在穆雁行的唇上蜻蜓点水一般沾了一下。 “乖……不委屈。” 然后便欲退开。 可穆雁行并不是真的受委屈的小郎君，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足以让他反客为主了。 握住陆无霜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拉，再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趁着陆无霜因为惯性而不得不扬起下巴的时候，穆雁行极为精准地噙上陆无霜的红唇。 在这种事上，男人总是能无师自通的。 唇与齿的厮磨，舌与舌的交锋，渐渐上升的体温，以及在这暧昧气氛中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待这个吻结束时，陆无霜看着近在咫尺的，因为微微喘息着而更添了几分莫名吸引力的穆雁行，恍惚的同时，又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穆雁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蠢蠢欲动的欲望，他紧紧揽着陆无霜，似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透着十足的凶狠。 又不会让陆无霜感到惧怕。 “无霜……”穆雁行在陆无霜唇瓣上轻轻啃了一口，“我不委屈。” 这是穆雁行第一次唤陆无霜的名字。 无霜，无双。 这两个字在他的舌尖流连了许久才说出口，话语间那温柔的缱绻之意，仿佛化作柔韧的细丝，再织成细细密密的网，朝着陆无霜网罗而来。 陆无霜睨他一眼。 他当然不委屈。 现在委屈的变成她自己了。 不过…… 不得不承认的是，方才那个吻，滋味还挺不错的，着实让人回味不已。 陆无霜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既然被取悦到了，自然只有高兴的。 “这次表现的不错，下次继续发挥！”陆无霜在穆雁行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拍了拍，“行了，你该回去了。” 穆雁行：…… 方才还有些激动的情绪，顿时就冷凝了下来。 “无霜！”穆雁行咬牙切齿，“你不是吃干抹净了就不想认账了吧？” “嘁！”陆无霜嗤笑一声，“不就是亲了一下吗，这算什么吃干抹净？” 颇有种“你少见多怪”的意味。 穆雁行双手掐上陆无霜的腰：“你……” 只开了个头，就因为陆无霜接下来的话而失声。 陆无霜轻笑两声，双手陡然环抱穆雁行的脖颈，身体微微一错，一双红唇便挨上了穆雁行的耳朵，洁白的贝齿在那泛着红的耳垂上轻轻一咬。 穆雁行浑身一僵。 “呵呵……” 陆无霜贴近穆雁行的脸，用行动诠释着“耳鬓厮磨”这个词。 “吃干抹净……” “可比一个吻，要多很多！” 穆雁行深吸了一口气。 在陆无霜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像是大人抱孩子那样，双手掐着陆无霜的腰，让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待陆无霜反应过来时，她双脚已经落地了。 微怔之后，陆无霜一指戳向穆雁行的眉心：“方才不是还要拉着我讨论关于‘吃干抹净’的事吗？怎的突然就……” 话说到这里一顿。 视线也随之下移，看向穆雁行的…… 穆雁行咬着牙，满是警告意味地道：“无霜！” 陆无霜：“哈哈哈哈……” 她不仅没收敛，反而扬声笑了起来。 听着这清脆悦耳的笑声，穆雁行的脸色越来越黑，眼里也越来越无奈。 “无霜……” 陆无霜笑了好一会儿，直到眼角都笑出泪了，才可算是停了下来。 “好了，不笑你了。”陆无霜正色道。 她如今倒是愈发觉着穆雁行可爱了，这么可爱的人，要是把他笑得恼了，那就不好了。 “南归……”陆无霜将这两个字念了几遍，“我叫你南归可好？” 说话的同时，她笑盈盈地看着穆雁行。 穆雁行，字南归。 从前都只听陆无霜唤他“穆公子”，此时自己的名字自她口中唤出，穆雁行一时竟觉得心口都微微发热。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好。”他道。 “我要与母亲那里一趟，你先回去，待我回来之后再寻你可好？”陆无霜道。 周氏一早就着了人过来，让陆无霜睡醒之后去一趟，也不知是所为何事。 穆雁行听着陆无霜与他细细解释自己的行踪，只觉心里正在被一点点充盈着。 见穆雁行这样盯着自己瞧，陆无霜一时又开起了玩笑。 “不然……”她眨了眨眼，戏谑道：“你随着我一起去见母亲？” 穆雁行瞪了她一眼。 那自然不行的！ 他当然会去见陆无霜最在意的亲人，但那必定是礼数周全的去，而不是这般随意。 陆无霜不知穆雁行在想什么，用尾指在他脸上轻轻刮了刮：“喏，原来是个胆小鬼……” 话刚说完，手便已经被穆雁行握住了。 这人仿佛是在把玩着什么心爱的玩具一般，将她的每根手指都轻轻揉捏了一遍，只是这一点点的接触，却叫两个人都由此安静下来。 “现在，还太早了。”穆雁行道。 太早了？ 什么太早了？ 陆无霜正思忖着，就见着这人面色一变，眼巴巴地看着她：“无霜，你推我出去好不好？” 要论变脸的速度，成都府最负盛名的川剧大师怕是都及不上他。 不过…… 谁让他长得好看呢？ 陆无霜轻“哼”一声，到底来到穆雁行身后，双手推上素舆。 早在陆无霜和穆雁行说话的时候，空青和秋桑就被福管家拉着退得远远的，等到两人开始探讨起什么是“吃干抹净”时，三个人不仅退出了园子，空青和秋桑还将园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遣了下去。 是以，园子里此时很安静。 素舆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轻轻滚动，间或碾过地上干枯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响，更衬得两人之间的气氛静谧又美好。 第81章 张狂 福管家一直在偷偷笑。 空青和秋桑嘴角不由得直抽抽。 “福管家……” 秋桑正待开口，就远远瞧着陆无霜推着穆雁行的素舆正在往这边走。 待陆无霜缓缓走近，见着福管家面上的笑容，一时只觉怪异。 这笑容…… 她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出要怎么来形容，倒是在弹幕上看到了一个能够完美贴合的形容词。 姨母笑！ 对，福管家面上的笑容，可不就是姨母笑么？ 「你们说……福管家这模样，像不像咱们平时嗑cp的样子？」 「恍然大悟！」 「我就说这表情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福管家是在嗑cp啊……」 「只有我和福管家一样，一见着妖妃和这俊俏的穆公子在一起，就忍不住满脸姨母笑吗？」 「你不是一个人……」 「妖妃和穆公子，这一对我是先嗑为敬了！」 「……」 都是陆无霜看不懂的话。 陆无霜早就已经习惯了，倒也不纠结。 福管家这时候迎上来，先是笑眯眯地打量了陆无霜和穆雁行一眼。 “陆小姐。”福管家道。 他明明一个字都没多说，但他那眼神又好像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 陆无霜无语之下，将素舆推到福管家面前。 福管家笑眯眯地接过素舆，“陆小姐，我家主子每次见着您都很高兴，往后陆小姐若是有空了，不妨多来与主子说说话……” 陆无霜甚至从中听到了类似欣慰的意味。 看来…… 这位福管家，对于穆雁行来说，可不仅仅只是管家。 陆无霜一边思忖着，一边注视着穆雁行和福管家的身影渐渐走远。 之后，她才回头去了隔壁。 周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着陆无霜后面上露出笑容：“霜儿，今儿这么高兴？” 陆无霜抬手轻轻摸了摸脸。 她的高兴这么明显吗？ “是遇到了高兴的事。”陆无霜也没多解释，只道：“母亲，您唤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若没有重要的事，周氏也不会那么早就让人知会她。 听陆无霜说起这个，周氏的眉头微微拧起。 随后，她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京城来信了，给你的。”周氏语气颇为冷淡。 自从知道了这四年陆明业和程氏是如何对待陆无霜的，周氏再提到这夫妇俩，就都是这样的语气。 “哦？”陆无霜眉梢微挑，“我以为，在我回成都府之后，二叔二婶就该知道我只不过是他们无关紧要的侄女而已。” 特意写了信给她，他们想什么呢。 周氏冷笑一声：“左不过也就是那些话，你当个乐子看也就行了！” 陆无霜挽着周氏的胳膊坐下，“母亲，那咱们就一起来看这个乐子好了……” 她也想知道，陆明业和程氏得有多厚的脸皮，才会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仍给她写信的。 陆无霜拆开信，母女俩挨在一起看了起来。 这一看，周氏都气笑了。 “程氏这是多大的脸，才会想着让你特意为了她的生辰回京城去？”周氏一脸怒色，“瞧她这小人得志的张狂劲儿，她要是在我面前，我非得给她一巴掌不可！” 程氏冬月十一过四十寿辰。 如今陆无烟在宫里正是最风光的时候，程氏这几个月也时不时就往宫里去，母女俩之间的亲昵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如此一来，程氏在京城官眷们之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毕竟…… 元景帝膝下可只有一位皇子，而那位皇子不仅非韦皇后所出，甚至还没有生母护持。 如此情形之下，陆无烟若是能诞下龙子，以她如今受宠的程度，她的儿子也并非就没有成为太子的机会。 如此这般，程氏又岂能不得意？ 不仅在外人面前得意，就是在陆家，别说是那被接进来的外室了，就是前些时日为了外室与外室子而与程氏关系降至冰点的陆明业，态度也来了个大转变，又现出些从前这么多年来待程氏的温柔小意来。 程氏只觉，自己的人生是彻底的圆满了。 所以才有了这封信。 “母亲不必动怒，”陆无霜将那信随意搁到一边，“二婶也不过是想炫耀，想让我们知道她如今有多风光罢了，她也知道我是不可能为着她的生辰回京城的，说不得这封信的目的就是为了恶心我们，您要是生气了，那可就是正中她的下怀……” 听陆无霜这么一说，周氏也真的不再动怒了。 “霜儿，你说的对，我可不能让她如意！”周氏道，“她现在也确实该好好得意一番，再不抓紧时间，她就该得意不下去了！” 周氏对于陆无霜的任何判断都不会有怀疑。 陆无霜既然说陆无烟是个蠢货，早晚会在宫里栽个大跟头，那陆无烟和程氏的风光就一定是暂时的！ 等程氏风光不再，到时候就该轮到她写信给程氏了！ 陆无霜被周氏逗笑了：“好好好，母亲，到时候您说我写，咱们一起给二婶添堵。” 周氏连连点头。 就该如此！ 略过程氏，周氏说起另外一事。 “霜儿，你回来之后我就写了信去京城，让人盯着你二叔和二婶，以防他们在你回成都府这件事上睁眼说瞎话妨害你的名声……” 虽然陆无霜回了成都府，往后也不打算再去京城了，更不在乎京城那些人眼里她的名声如何，但作为母亲，周氏自然不能就此不管。 周氏有些意外地道：“我还道霜儿你定是把他们气得够呛，他们为了掩饰自己的错处，说不得会抹黑你的名声，倒是没想到，他们这次竟然没这样做……” 陆无霜离开京城时可半点不曾遮掩，这件事陆明业和程氏是怎么都压不下的。 对此，陆明业和程氏给出的说辞是，陆明业自从进京为官之后，就再未在杨氏跟前尽过孝，心中有愧之下才让从小在杨氏身边长大的长女回了成都府代他们聊表孝心。 至于陆无霜已经过继到长房的事，那是压根儿没提的。 毕竟，谁也不是傻子。 让女儿代自己尽孝倒也不是说不过去，但同时还把女儿过继给了长房，那可就说不过去了，真要是传了出去，那不是平白惹人疑窦吗？ 总之，陆明业和程氏这次没犯浑。 见周氏不解，陆无霜轻轻一笑：“母亲，他们不敢胡言乱语！” 离开京城之前，陆无霜便就此事威胁过一番，陆明业和程氏但凡是对她有所顾忌，就绝不敢在这件事来挑战她的底线。 周氏一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我还道他们可算是聪明了一回……” 没想到还是受了陆无霜的威胁。 母女俩相视着笑了笑，很快也就将陆明业和程氏抛到了脑后。 这俩人，不值得她们为之太过费神。 第82章 闹别扭了 接到程氏写的信的事，陆无霜和周氏都没与家里其他人说。 知道了也只有生气的，完全没必要。 用过晚膳后，陆无霜笑着与杨氏周氏等人道了别，带着余嬷嬷一起回了自己那边。 余嬷嬷有些不解：“主子，您为何……” 她想问的是，程氏这般张狂地写信来挑衅，为何陆无霜会轻轻揭过？ 虽然余嬷嬷没问出口，但陆无霜仍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使了法子让我二婶不痛快？”陆无霜问。 余嬷嬷轻轻点头。 对于余嬷嬷这种在宫里生存多年的人来说，想要让程氏不痛快，那可真是不要太容易了，就比如，只要陆无霜准备些礼物指明了是给二房新认回来的外室子的，就足够程氏膈应个几年了。 这个最简单的法子，陆无霜也不是想不到。 不过…… “没必要。”陆无霜道，“把二叔有外室和外室子的事捅出来，也只不过是因为二婶太闲了老管到我头上来而已，并不代表我就认同外室子这样的身份了。” 既然不认同，自然不会为了膈应程氏而做出要接纳那外室子的样子来。 余嬷嬷轻轻点头。 “那……”余嬷嬷欲言又止。 陆无霜看她一眼：“你是想问我和穆公子的事？” 余嬷嬷点头。 先前陆无霜和穆雁行在园子里那般亲密，哪怕空青和秋桑后来将人都屏退了，看到的人也是不少。 余嬷嬷得了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向宅子里的所有丫鬟婆子下了禁口令，不允任何人在私下里议论主子的事。 这宅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是可信之人，余嬷嬷倒不担心她们会拿了主子的事乱嚼舌根，她只是不知道陆无霜心里是作何打算的。 亲眼看着陆无霜是如何步步筹谋，自后宫那牢笼之中挣脱出来，余嬷嬷深知这有多不容易，也正因为如此，她不希望陆无霜轻率之下做出了决定会毁了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 担忧的同时，余嬷嬷又有些不安。 她只不过是陆无霜身边的奴才而已，管得这么宽会不会惹了陆无霜不快…… 陆无霜倒没有不快：“穆公子……你就当我是在及时行乐吧，至于往后，我还没有考虑过。” 余嬷嬷不由松了口气。 也不怪她如此，实在是情之一字，对于女子来说分量实在是太重，她不希望陆无霜为情所困。 见着余嬷嬷的反应，陆无霜轻笑一声：“下次再有什么想问的，直接开口便是，无需拐弯抹角的。” 余嬷嬷一怔，然后笑着应道：“是。” 语气很是轻快。 陆无霜径直回了主院。 至于隔壁那位她今儿个刚刚决定了要招惹的俊俏小郎君…… 她想，之前才与他酱酱酿酿了，他只怕还在害羞呢，应该不会这就急着想见她吧？ 在这样的想法之下，陆无霜心安理得地洗漱之后歇着了。 隔壁。 穆雁行坐在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顶着秋日已经带了几分寒凉的夜风，抬头紧紧盯着墙头，但等了许久，别说是等到有人自墙头从天而降了，就连那人的声音都没能听到。 这是真的…… 吃干抹净就不想认账了？ 穆雁行被气笑了。 …… 秋日里天气凉爽，正是好睡的时候，陆无霜又是一夜好眠。 梳洗过后，早膳已然上桌。 自从穆雁行开始每日给陆无霜送午膳，厨房准备的早膳分量就比以往要少了一半，至于原因么…… 本就起得晚，若早膳还用得多了些，那午膳可不就该吃不下了吗？ 陆无霜手下的人，就是这么体贴。 用完早膳，又看了一会儿武艺让人送过来的账册，估摸着穆雁行快要送午膳过来了，陆无霜这才起身去了园子里。 昨儿个，陆无霜兔质在手，穆雁行可是承诺了，每日的午膳要多给她加两道大厨的拿手菜呢，这些日子他每次送来的菜色都没重复过，也不知今儿会有些什么菜…… 这样想着，陆无霜都觉口齿生津了。 不过…… 等来又等去，等得陆无霜都饥肠辘辘了，都不见往日准时出现的人。 陆无霜眉头拧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是穆雁行临时出门了，没来得及知会她一声，还是…… 她同意招惹他的第二日，他这就开始恃宠而骄了？ 呵！ 陆无霜可不惯他这毛病！ 在心里“哼哼”了两声，陆无霜起身便往外走去。 出了垂花门，德管家很快便迎了上来。 “主子，您这是？”德管家诧异地问。 陆无霜一边快步前行，一边问道：“今儿穆公子出门了？” 德管家想了想，摇头：“未曾，奴才早上碰到福管家，福管家还说提了一句，道是穆公子昨晚没睡好，今儿得好好休息着呢……” 没睡好？ 总不能是，昨儿亲了那么一下，就让他夜不能寐了吧？ 陆无霜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乐了。 她觉得，穆雁行不该纯情成这样。 两家本就是隔壁，说话的功夫也就到了穆宅的大门外。 德管家上前叩门。 “笃笃笃……” 很快，门打开。 开门的是穆宅的一名小厮，见着陆无霜，他似是长松了一口气，先是迎着陆无霜往里走，然后又朝着里面扬声唤了一句。 “福管家，陆小姐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穆宅太空旷了，陆无霜甚至觉得“陆小姐到了”这几个字都有回音了。 还没走出几步，福管家迎了上来。 “老奴给陆小姐问安。”福管家行了礼，“陆小姐您可算是来了……” 陆无霜诧异地看过来。 福管家很是无奈地道：“陆小姐，昨晚主子在园子里坐了半宿，今日起身之后心情也极为不佳，下面的人都不敢去触主子的霉头呢。” “老奴也不知主子这是怎么了，明明一早就吩咐了大厨做好了菜，菜倒是做好了，但主子却是怎么都不肯挪一步……” 陆无霜这时倒有些回过味来了。 穆雁行的这些表现，可不就是在闹别扭吗？ 而且…… 看样子，还是在与她闹别扭？ 可是，她也没做什么能让他这样闹别扭的事儿啊！ 所以，这人这是在闹哪般？ 陆无霜正苦恼着，就看到了一条弹幕。 「哈哈哈哈，穆公子可真是个纯情小处男……我盲猜一下，穆公子是觉得好不容易与妖妃确定了关系，正应该如胶似漆的腻在一起才是，但妖妃昨晚回来之后竟然直接回去休息了，没搭理他，所以生气了？」 「这样一分析，竟然还有些道理？」 「闹别扭的穆公子有点可爱呀！」 「是有亿点可爱！」 「莫名有种围观小学鸡谈恋爱的赶jio……」 「……」 陆无霜：…… 不会吧？ 真是因为她昨晚没有回头找他，所以与她闹别扭了？ 第83章 真当自己是小白兔？ 陆无霜是带着唏嘘不已的心情见到穆雁行的。 清隽非凡的年轻男子身着月牙白的衣衫，头发用玉冠束起，背脊笔直，哪怕只能坐着，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挺拔。 在看到陆无霜的时候，这个昨天还拉着她的手，说着“你招惹我吧”的人，竟是睨了她一眼之后，把头给撇开了。 呵！ 陆无霜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看来，还真叫那些未来看客们猜中了。 陆无霜看向福管家：“先把午膳端上来吧，然后你们都下去……” 福管家笑眯眯地应了。 不多时，好几位名厨的拿手菜便被送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待福管家等人都退下，陆无霜坐在穆雁行对面，拿起筷子便开始享受美味佳肴，吃了两口之后看了对面的穆雁行一眼。 “听福管家说你早膳都没吃，看来你这是不饿？”陆无霜道，“既然这样，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穆雁行一眼瞪过来。 陆无霜连筷子都没放下，左手一伸，便在穆雁行的脸上掐了一把。 嗯，手感不错，又掐了一把。 一个没小心力气大了点，把穆雁行的脸都给掐红了一片，心虚之下，陆无霜又改掐为揉，好一会儿才叫那片红痕没那么明显了。 “行啦……”陆无霜眨着眼，轻笑一声：“在我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戏，还真把你自己当成是无害的小白兔了啊？” 穆雁行双眼微微眯起。 他确实有意无意的在陆无霜跟前示弱。 倒不是故意在陆无霜面前演戏，而是他发现陆无霜比较吃这一套。 原本还以为陆无霜没发现，但现在看来…… 她早就发现了？ “无霜……” 穆雁行微微低头，一把抓住陆无霜的手，将人拽到了自己怀里，再紧紧锁住。 此番作态，与先前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又哪里有半点相似之处？ “我确实不是小白兔，但……” 他低头，额头在陆无霜白皙的额头上轻轻抵了抵，明明是温柔的动作，又莫名有种霸道之意。 “但，你既然已经招惹了我，就别想再当作一切都未发生过了！” 陆无霜打量着再不掩饰的穆雁行，良久之后，轻轻一笑。 她发现，比起之前在她面前一直落入下风的穆雁行，她更喜欢的还是现在这个能与她势均力敌的穆雁行。 “放心吧！”陆无霜双手抚上穆雁行的脸，“都说了要招惹你了，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我怎么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就凭着这张脸…… 她也舍不得呀！ 穆雁行的目光这才柔和下来。 他不是一个能轻易动心的人，但既然动了心思，也将人扣在了自己身边，自然不可能放手。 当然，他也能看出来，如今的陆无霜对他只怕也没有太用心，但没关系。 来日方长。 陆无霜在穆雁行的胸膛上轻轻推了推：“往后啊，在我面前可别再装样子了，不嫌累吗？” 穆雁行点头：“好。” 事实上，装成那个样子，对他而言也不容易。 事情说定了，陆无霜的目光便也就回到了满桌子的菜上面。 “松开！”她道：“再不快点吃，这菜都要凉了！” 凉了味道可就要差上不少！ 穆雁行两手掐着陆无霜的腰：“你可真是个没心肝儿的……” 他这个人，还比不上那一桌子菜。 见这人不想松开的样子，陆无霜眨了眨眼。 随后，她扭过身拿起穆雁行的筷子，夹了一块拔丝山药放进嘴里，甜蜜的滋味瞬间充斥着口腔，让陆无霜不由得微眯了眼睛。 穆雁行放在陆无霜腰间的手紧了紧。 虽然只是吃了一块拔丝山药，但怀中的女子，却似是连呼吸间都多了份难言的甜蜜，那温热的，轻缓的气息轻轻扑在他的脖颈间，让他的心底也跟着颤动起来。 也让他的身体都紧绷了几分。 察觉到穆雁行身体的变化，陆无霜微微一笑，突然凑近过来。 “这拔丝山药味道真是不错……”她吐气如兰地道，“南归……你要不要也尝尝？” 也不等穆雁行有所回应，她便也就将心里的想法付诸行动了。 双手落于穆雁行的耳后，将他整张脸都固定住，陆无霜抬头，便已吻上了穆雁行的唇。 女人柔润的红唇，与男人轮廓清晰的唇，就这样纠缠到了一起。 穆雁行最初还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陆无霜所谓的让他尝尝拔丝山药的味道，也就是喂他尝一块罢了。 却不想，会是这样的尝法。 当然，他很喜欢。 在片刻的怔忡之后，穆雁行很快也就搂紧了怀中的女子，让她整个人都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另一手却是抚上了陆无霜的后脑。 再然后…… 近乎凶狠地回应。 两人都是不服输的性子，即便是做这种亲密的事亦是如此，不仅热烈地回应对方，也想要压制住对方。 到最后，也不过是势均力敌。 陆无霜到底还惦记着那一桌子的菜，听着彼此那愈发明显的呼吸声，她率先退开。 “先吃饭！”她强调。 先。 穆雁行抬手自唇间抹过，感受着指尖的湿润，他的心情倒也颇为不错。 “好，‘先’吃饭。” 在“先”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陆无霜给了他一个白眼，拍开他的手，起身坐回了穆雁行的对面。 两人都饿了，这一顿饭倒是再未生波澜。 胃里的饱足带来了精神上的愉悦，待吃完饭，陆无霜再看穆雁行时，只觉这人比平时还更要眉清目秀些。 她一手托腮，笑眯眯地道：“南归，你这张脸可真是好看，也不知要看上多久才会觉着腻呢！” 腻？ 穆雁行眉梢微微一扬。 才开始呢，就想着腻了？ 他转动车轮推动素舆，很快也就来到了陆无霜的身边，一手护着陆无霜的背，一手自她腿弯穿过，直接将人抱到了自己腿上，再将她按在了自己怀里。 “好看你就多看看……”穆雁行淡声道，“至于腻……绝不会腻！” 倒像是某种宣言了。 陆无霜享受地倚在穆雁行怀里，而那些围观的未来看客们，却是激动坏了。 「我以为这是小奶狗，没想到这其实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我就说嘛，小奶狗也配不上妖妃啊！」 「啧啧，绝色妖妃vs惯会装样子的腹黑大灰狼，莫名有点好嗑的样子……」 「总之，我先嗑为敬！」 「……」 第84章 对她上了心 之前陆无霜是完全把穆雁行当成了饭搭子，哪怕人自备美味送到她嘴边，饭一吃完准得变脸，毫不留情地就开始撵人。 这一次就不同了。 一来这是在穆宅，陆无霜不是主人自然没办法撵人。 二来嘛…… 她和穆雁行现在可是互相招惹的关系，那不得做点符合这关系的事吗？ 在穆雁行怀里待了一会儿，陆无霜拍了拍他的肩：“松手。” 穆雁行依言松开手。 陆无霜起身推着素舆往前走：“你这宅子我之前也只来过一次呢，不如你带我好好逛逛？” 穆雁行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两人于是在园子里穿行起来。 “我母亲姓沈……”穆雁行缓声道：“沈家在成都府倒也算有些根基，但历来人丁单薄，到了我母亲这一代，外祖父与外祖母膝下更是只得我母亲这么一个女儿……” 说起来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但陆无霜能想象得到，沈家人当时会面临什么。 在世人根深蒂固的观念中，只有生儿子才能延续血脉，没有儿子就会断绝香火，如沈家这种只有女儿的人家，甚至会被人称作是“绝户”。 陆明业与程氏是少年夫妻，两人说起来也是感情甚笃，这些年来，许多人都觉得最好的夫妻也许就应该是他们的模样。 可事实呢？ 陆明业同样为了要生儿子，瞒着程氏在外面养了十几年的外室。 沈家在成都府有着相当的根基，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可想而知，穆雁行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会面临多少来自世俗的压力。 主动扑上前来做妾的，主动要把儿子过继给他们的，在暗地里指点他们没儿子的，笑话沈家要断了香火传承的…… 这世上总少不了自己过得鸡飞狗跳，又恨不得把别人也拉进泥潭里的人。 穆雁行的外祖夫妻能顶住这么多的压力，不仅相当不易，也足以看出来他们对独女的心疼与爱护。 “后来呢？”陆无霜问。 “后来啊……”穆雁行道，“仁宗皇帝选秀，我母亲不得不去了京城，之后被仁宗皇帝指给了我父亲做侧室……” 陆无霜微微拧眉。 仁宗是元景帝的祖父。 穆雁行的养母是仁宗选秀时的秀女，后来又被仁宗指给了穆雁行的父亲为侧室，而众所周知的是，入宫的秀女除了充盈后宫之后，也会被指给一些地位不低的宗室子弟。 也就是说…… 穆雁行的父亲在宗室之中的地位，怎么也不会低了。 这可与他先前所说的，祖上是落魄宗室的说法，有些对不上。 陆无霜微微眯眼，打量着穆雁行那圆润的后脑勺。 穆雁行没回头。 但他仿佛能猜到陆无霜此时的想法。 “我父亲当时在宗室里的地位倒也算不得高，也并不得仁宗看重，不过我父亲那时年过二十仍尚未婚配，仁宗皇帝许是想着至少要让面子上过得去，这才从秀女中给我父亲指了正室和侧室。”穆雁行道。 陆无霜拧起的眉头便又舒展开来。 “我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是豁达之人，于子嗣之事也十分开明，这么多年来一直视母亲为掌上明珠，知道母亲必须得留在京城，便也就处理了家中产业，一起进了京。” “一去便是几十年。” “无论是外祖父外祖母，还是我母亲，他们临终之时，最惦念的，也就是这个承载了他们许多年美好回忆的宅子……” “所以，我回到了这里。”穆雁行微微侧头，凝视着陆无霜：“也幸好，我回来了。” 他明明是第一次来成都府，却是用的“回”这个字。 可见，在他的心里，是真的把他的养母当成了最亲的人。 想想沈家人，再想想陆明业，陆无霜一时有些感慨。 这世上有人不配为人父母，但也有人视自己的孩子如珍宝。 “挺好的。” 穆雁行深深看了陆无霜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缓步在宅子里逛着。 这宅子里留下了太多的回忆，穆雁行明明不是这些回忆的参与者，但他却对这些回忆如数家珍，显然是听他养母说起了许多次。 由此，便也足以看出他与养母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了。 逛完园子，又去了后宅主院。 主院的布置显然是主人费了心思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能看出细致精巧，而这显然不像是出自穆雁行之手。 “这院子里的一切都是我母亲亲手布置的，我回来之后也只是修整了一番，并未有所改动……”穆雁行话说到这里，将素舆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陆无霜：“我母亲说，她当初是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来布置这里的，虽然她再回不来这里，但她希望，将来有朝一日，我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带着她来这里走上一遭。” 话说完后，他定定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却压根儿不搭他的话茬儿：“虽然未曾见过，但只看这院子便能知道，她定是一个对生活有着无限热忱的人。” 穆雁行倒也并不强求，而是顺着她的话道：“没错，我母亲是我见过的人之中，最热爱生活的人！” 若非如此，也不会将他自泥潭之中拉出来。 陆无霜冲着穆雁行眨眨眼，自他身后俯身靠近，一缕原本垂于胸前的发丝，也顺热落到了穆雁行的脖颈之中。 “那……”陆无霜轻声道，“我就要多多感谢你的母亲了，若非她护住你，那我岂不是就见不着你了？” 穆雁行缓缓转过身。 在这个过程中，那缕柔软的发丝也在他的脖颈间划了一个圈，带来阵阵难耐的痒意。 就如他心里此刻的感受一般。 明媚张扬的女子双眼含笑，当她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人时，很容易就让人觉得她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她的心上，以及…… 你在她心里有着极重的分量。 但穆雁行再清楚不过，这只不过是假象而已。 这让他一时上了瘾的女子，她可是个只咬饵不上钩，只招惹不负责，甚至是管杀不管埋的主儿啊！ 但…… 谁让他就是对她上了心呢？ 第85章 别说她半句不好！ 穆雁行并未回答陆无霜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算是心照不宣。 将这宅子里里外外都逛了一圈，又听了不少穆雁行的养母在这宅子里的回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便也就这样消磨过去了。 眼瞅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膳时间也快到了。 陆无霜道：“我得回去准备用晚膳了，那……咱们就，明天见？” 穆雁行点头。 有着“明天见”这几个字，两人倒也都没有什么不舍。 陆无霜仍推着素舆往外走。 一边走，又觉着好笑。 “明明是你要送我出去，倒是我推着素舆，你说咱们这是谁送谁？” 穆雁行便也轻轻扯出笑容来。 很快，垂花门就已经出现在两人的视线范围内。 “行了，你就送到这里吧。”陆无霜道。 说话的同时，她松开推着素舆的手，在经过穆雁行的身边时，见着这人正专注地看着自己，一时没忍住，借着衣袖的遮挡，伸出尾指在穆雁行的掌心中轻轻刮了刮。 一触即收。 德管家已经等在垂花门外了。 “走吧。”陆无霜道。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直到再见不着陆无霜的身影了，卫缄才委委屈屈的从倒座房里走了出来。 主子嫌他老是说错话，早早就给他打发下去了，说是不准他出现在陆小姐跟前，以免碍了陆小姐的眼。 若是往常，他还能随便寻个地儿躲着，可今儿他家主子是带着陆小姐把后宅逛了一圈啊，他也就只能躲到外院来了。 只是想想，卫缄就忍不住替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 “主子……”卫缄推着穆雁行往回走。 穆雁行没搭理他。 但这并不影响卫缄自顾自地说话。 想起先前不小心看到的，陆小姐竟然对主子动手动脚的画面，卫缄心里颇有些不忿。 “主子，陆小姐平素看着倒也是个礼数周全的人，谁知行事却是如此孟浪，这若是让外人瞧着了，谁不得说上一声放……” “浪”字还没说出口，就在穆雁行那陡然凌厉的目光之下戛然而止。 卫缄跟随穆雁行多年，对他的脾性有着相当的了解。 穆雁行并不是一个难伺候的主子，正相反，只要不触到他的底线，他对下面的人有着极大的包容，便是下面的人偶尔出了些小差错，他也并不会放在心上。 但现在，他明显是动了真怒。 可是…… 卫缄一头的雾水。 他也没说什么啊，主子怎么就动怒了呢？ “卫缄！”穆雁行冷声道，“往后，若是再叫我听见你说她半句不好……” 语毕，也不要卫缄推素舆了，自己转动着车轮离开。 卫缄：…… 他挠了挠后脑勺。 主子这是怎么了？ 福管家这时来到卫缄身边，幽幽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卫缄脑子里是不是都装的是石头，怎么就能迟钝成这样呢？ “福管家……”卫缄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福管家。 “真是个傻孩子。”福管家伸手在卫缄的脑袋上用力揉了几下，然后倒也真的出言指点：“往后不要在主子面前，不对，应该说不要说陆小姐半句不好，见着陆小姐了就把她当作主子一样敬着，知道了吗？” 卫缄先是一怔，然后蓦地瞠大了双眼。 “什么？”他忍不住失声惊呼，“主子，陆小姐，他们……？” 福管家都不屑得回答他了。 天天跟在主子身边，偏偏还什么都没看出来，他要这双眼睛有何用？ “可是……”卫缄还觉得不敢置信，“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你傻呗！” 福管家睨他一眼，然后背着手，带着笑容悠悠离去。 卫缄：…… 所以，他真的就有这么迟钝吗？ o(╥﹏╥)o …… 出了穆宅，陆无霜也没回自己那边，直接从外面大门去了陆家祖宅。 “大小姐……” 对于陆无霜从外面进来，一众仆妇们都很有些惊讶。 陆无霜想着先前在穆雁行掌心刮的那两下，以及穆雁行想要抓她的手，却被她手快躲开的事，一路面带笑容到了杨氏那里。 “祖母，父亲，母亲……” 她与众人打了招呼。 这会儿晚膳还没上桌，屋子里陆家众人正坐在一处说话，几个孩子在屋里嬉笑打闹，显得热闹又温馨。 “霜儿来了。”周氏朝着陆无霜招了招手。 陆无霜坐在周氏身边，看着她手里拿着的两张红底烫金请柬，顺口问道：“母亲，这是谁家送来的请柬？” 周氏扬起手：“布政使林大人的夫人让人送来的。” 陆明绩如今是成都府的知府，也是成都府的主官，放眼整个成都府，能越过他一头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而这其中，就有布政使林大人。 布政使乃一省主官，更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自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成为知府之前，陆明绩也不过是个五品同知，离着布政使这样的人物没有十万里也有八千里，顶多也就是在某些场合远远见过几次罢了，都没有机会到林大人近前说话，更不用说林家的宴会特意给陆家送请柬了。 如今，毕竟是不同了。 “林夫人过几日做五十大寿，”周氏道，“霜儿，这些请柬之中还有一张是特意给你的。” 陆无霜微微扬眉。 这其实有些不同寻常。 林夫人要过大寿，让人给陆家送请柬倒并不奇怪，但按着常理，送一封请柬邀请周氏及家中晚辈便也就是了，又岂会特意单独给陆无霜送一张请柬？ 最重要的是，陆无霜年少时待在深闺之中，四年前又离开了成都府前往京城，回来之后除了上次在向夫人的宴会上露了一面，就再没有公开露过面了。 那位林夫人…… 她就算从当时在场的人口中知道了有陆无霜这个人，也不该单独给她送请柬才是。 这其中，还有别的原因吧。 周氏自然也考虑过这些，拍了拍陆无霜的手，道：“霜儿，你也不用担心，虽然林家势大，但如今咱们陆家也不见得就惧了谁，你只管安心在家里待着便是！” 不管那位林夫人对陆无霜有没有恶意，陆无霜不露面，林夫人的手总不能伸到陆家来。 陆无霜轻笑一声。 她知道周氏是维护她。 不过…… 她又岂是遇着事了只会往后躲的人？ 若真有人要朝她伸手，她只会，把那只手给剁了！ 陆无霜先是用眼神安慰周氏一番，然后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母亲，林夫人办寿宴，筵席上的菜色如何？” 周氏一时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听说林家早早就请了好几个酒楼的大厨，所以，菜色应该很不错……吧？” 陆无霜满意地一笑：“那就好！” 第86章 你的光芒 周氏一言难尽地看着陆无霜：“霜儿……” 就为了一口吃的？ 哪怕知道陆无霜是心有成算，只不过拿了菜色当借口而已，还是让周氏摇头无语。 陆无霜笑嘻嘻地道：“母亲，您放心吧，我就是去尝尝林家的筵席，再顺便见识见识这位林夫人是个什么路数，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听陆无霜这样说，再想想她怎么着也在宫里生活了四年，确实有应对一切手段的底气。 而且…… 还有她在旁边看着呢。 有她在，怎么着也不会让陆无霜吃亏了。 周氏便也就暂且放下心来。 陆芸这时候凑上前来：“阿姐，等会儿你帮着我挑挑去林家要穿的衣裳……” 陆无霜自然笑着应下了。 周氏从旁看着，更觉心中宽慰。 她一直担心陆芸和离之后便会失了对生活的热情和勇气，但现在，见着陆芸不仅没打算在家里藏着，还有心情挑衣裳，她便也就放心了。 陆芸挽着周氏的胳膊冲着周氏笑了笑。 她自然知道周氏的担忧。 事实上，若不是这段时日经常与陆无霜待在一起，她说不得真的会如周氏担忧的那样，把自己藏起来，对于未来也没有任何的期待。 她的阿姐，无论处于何等境地都不会放弃自己，只会用尽力气努力迎着阳光生长。 用阿姐的话来说，不管挡在面前的是什么样的坎儿，享用一顿美食之后，她也能有力气把这坎儿给迈过去！ 没有什么是一顿美食不能解决的。 若是有，那就两顿。 有这样一个乐观积极的姐姐在身边，陆芸又岂会让自己被过去所耽误？ 和离了，她还是陆芸！ 想到这里，陆芸又冲着陆无霜笑。 陆无霜将这人的脸推开，嫌弃地道：“傻样儿！” 屋里众人都不由笑起来。 用完晚膳，陆无霜与众人道了别。 回到主院，余嬷嬷迎上来。 陆无霜吩咐道：“让德管家过来一趟。” 余嬷嬷连忙应了。 很快，德管家就到了。 “主子。” 陆无霜点头：“去查一查，仁宗在位时有过几次选秀，又有哪些宗室子弟在选秀期间得了仁宗指婚。” 仁宗？ 选秀？ 德管家一怔。 但他很快就点头：“是。” 然后退下。 陆无霜之所以会让德管家去查仁宗皇帝选秀的事，自然是因为，穆雁行先前的那番话让她生了疑。 不管她与穆雁行之间怎么样，总之…… 还是先查一查吧。 …… 接下来的几日，陆无霜倒是再没有让穆雁行把午膳送过来，而是每到了午膳时间，自己往穆雁行那里去。 对此，穆雁行有话说。 “你看你天天这样绕进绕出的多麻烦，”穆雁行看着陆无霜，“听说你的宅子和陆家祖宅打通了……” 这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陆无霜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在想屁吃！” 穆雁行扬眉。 两个人成了“互相招惹”的关系之后，陆无霜在他面前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连“想屁吃”这样的话都能当着他说出口了。 不过…… 这也正说明，他们的关系在不断变得更近，不是吗？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午膳也做好送上来了。 被穆雁行招揽来的各大厨们，为了不输于其他人，每日里那是变着法儿地做自己擅长的菜，甚至在空闲时间也在琢磨着怎么样改良菜色的口味，从而得到主家的称赞。 用陆无霜在弹幕上看到的话来说，那叫一个“卷”！ 不过，这些大厨们内卷的结果，对于陆无霜来说是好的，她自然不会说什么。 享用完一顿大厨们精心烹煮的午膳，陆无霜照例推着素舆，和穆雁行一起去了园子里。 此时已是十月底，天气已经有些严寒了，比起春夏时，园子里的景致更是十不存一，但对于陆无霜和穆雁行来说，重要的不是景致，而是身边陪着的那个人是谁。 弹幕上也是一片夸赞。 「我不得不说上一句，妖妃和这穆公子，在颜值和气度上，那真的是绝配！」 「我附议！」 「两人这样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便已经是如此让人惊叹不已的美好风景了，若是穆公子的腿疾能够治愈，两人并肩走在一起，那又不知道该是怎样的风华动人……」 「想看……」 「想看+1……」 「……」 陆无霜见着这些言论，便也跟着一顿。 她也想着，穆雁行只能坐在素舆上，便有着如此让人心折的风仪，若是他能够站起来…… 不过前面这么长时间的接触，陆无霜也知道穆雁行并不是什么会因为腿疾而自卑的人，便也就直接张口问了。 “南归，你这腿疾……”陆无霜看着穆雁行的双腿，“可曾请了大夫诊治？有治愈的可能性吗？” 穆雁行微顿。 待发现陆无霜并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是在怀疑什么，更像是随口一问，他才又恢复了正常。 “到了成都府之后，就请了刘老太医过来诊治。”穆雁行道，“刘老太医的意思，我这腿现在只能好好将养着，至于能不能再站起来……” 倒是没给陆无霜一个明确的答复。 陆无霜本来也只是看到弹幕之后才问上一句，听到穆雁行这样说，只以为刘老太医也并未给他一个好的答复，便也就不再说起这事。 刘老太医她也知道，那是医术医德都再出众不过的长者。 “便是不能站起来也无碍，”陆无霜站在穆雁行的前方，微微俯下身与他平视，“毕竟，你站不起来都已经如此勾人了，若是再能站起来，那岂不是更了不得了？” “勾人”二字，她说的有些含糊，听着倒是平添了几分暧昧。 穆雁行便轻笑一声。 他握住陆无霜的一只纤纤素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陆无霜的手指，好一会儿之后才抬头，冲着陆无霜微微勾唇一笑。 “我站起来了又待如何？难不成……” “无霜，你还会因此就觉自惭形秽了？” “若是如此，无霜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的光芒，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耀眼而显黯淡！” 这番话，说的再肯定不过。 要是换了个不知事的少女，少说也得感动得立即许了一颗芳心。 但陆无霜嘛…… 她睨了穆雁行一眼。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要不是为了安慰穆雁行，她会这样说？ 第87章 想宠着她 陆无霜原本想着，若是穆雁行这腿并未请了大夫诊治，她倒可以介绍个好大夫给他。 好歹她也把人给招惹了不是？ 不过，在知道穆雁行已经寻了刘老太医为他诊治，她自然也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两人于是转移了话题。 “过两日，我要去布政使林大人家，”陆无霜道，“林夫人做五十大寿。” “林家？”穆雁行道。 “嗯。”陆无霜点头，“这位林夫人……还单独给我下了请柬。” “四川布政使林知同……”穆雁行眉头微微拧起来：“我曾偶尔听过宗室的长辈们说起过，林知同与韦皇后的兄长有着极为深厚的交情。” 韦皇后。 陆无霜顿时就想到了宫里的陆无烟身上。 不过…… 她看向穆雁行：“你知道我的身份？” 若是不知道，也不会一提到林知同，立即就与她说起，这林知同与韦皇后的兄长交情甚好。 穆雁行点头。 他不仅知道，还知道的比陆无霜想象的更多。 当然，这一点，他现在自然不会说出来。 “我也不是故意打听的，”穆雁行解释，“而是……在宗室里，陆贵妃名气可是不小。” 陆无霜想了想，倒也很是认可。 她在宫里的那四年，前两年也只是挣扎求生而已，后来成了元景帝的“宠妃”，为了告诉宫里的所有人她到底有多受宠，张扬跋扈的事可是没少做。 说她在宗室之中很有名气，那是一点错也没有的。 穆雁行好歹也是宗室之后，他会听说过“陆贵妃”的事，甚至联想到她的身上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所以……”陆无霜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我这是被我那好堂妹给牵连了？” 穆雁行点头。 如若不然，从前完全没接触过的林夫人，又如何会特地给陆无霜单独送一张请柬呢？ 陆无霜一头黑线：“怎么着，韦皇后这是在宫里拿陆无烟没办法，就想着在我身上找补回来？她是疯了还是有病？” “我看，她是既疯了，又有病！”穆雁行眼里闪过冷意。 “啧啧……”陆无霜轻轻摇着头：“韦皇后，这可真是想不开啊！” 穆雁行看着她。 “可不就是想不开吗？”陆无霜道：“她自己已经是大安朝最尊贵的女人了，只要她自己不作死，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是怎么也不会少的，偏偏她还要去强求来自帝王的感情……呵！” 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带了些嘲讽了。 “与帝王讲感情……” “在皇宫里还相信感情……” “她还真是病得不轻！” 穆雁行眉头轻轻拧起。 他能听得出来，陆无霜在说到“感情”二字时，语气里那满满的嗤之以鼻。 似乎，她对“感情”二字，没有任何的信任与期待。 可是…… 若是她不信感情，那他们之间，又算什么呢？ 想到这些，穆雁行的眉头越拧越紧。 然后，他就听到陆无霜幽幽地声音。 “韦皇后是不知道啊……”陆无霜看着弹幕上的一片羡慕之语，慢悠悠地道，“她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女人，最想过的就是这种有银子花有闲功夫，丈夫还不在自己跟前露面的好日子……” 说到后来，到底是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这些来自未来的女子们，真是有趣。 以及…… 真是自由。 这是大安朝的女子，无论如何都赶之不及的。 听着这话，轮到穆雁行一头黑线了。 陆无霜自然留意到了穆雁行的不赞同，她也不想争论什么，便转移话题：“既然林大人与韦皇后的兄长相交莫逆，那林夫人特意给我下请柬，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了……” 不过，她不怕就是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旁人不怀好意地伸爪子过来…… 那就刀来！ “行了，你不用担心，我能应付的。”陆无霜道。 穆雁行深深看了陆无霜一眼。 即便他们现在的关系近了一步，可他的姑娘，显然没有遇事向他求助的习惯。 但…… 没关系。 来日方长。 至于林知同和他的夫人…… 呵！ 敢动他的人，那就要有被剁了手脚的心理准备！ 穆雁行也没就这件事再多说什么，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天气越来越冷，再过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得都要下雪了，到时候我们用完午膳倒是不好再在园子里走动了……”穆雁行道，“不如……就在主院里布置一间供你我饭后休闲的暖房，你觉得如何？” 陆无霜一怔。 她没想到穆雁行会提到这件事。 而且…… “你不是说，你现在住的主院，是当年你娘亲手布置的吗？”陆无霜问。 她以为，这院子里所有的一切，于他来说都是有着重要的意义的。 穆雁行手上一个用力，就把陆无霜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软玉温香入怀，似是填补了他心里的某些空旷之处，但同时也让他再清楚不过地知道，他们虽然能够如此亲近，可他其实还并未走进她的心里去。 抱着陆无霜的双手紧了紧。 穆雁行沉吟一阵：“这院子里的一切，确实是我娘亲手布置的，也含了我娘的期待与祝福，但在我看来，最重要的还是住在这个院子的人的感受，便是我娘，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也不是多动听的话，却叫陆无霜蓦地沉默下来。 但陆无霜也不是会庸人自扰的人，很快也就把那点因穆雁行的这番话而掀起的波澜抛到了一旁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无霜理所当然地提出自己的需求。 “我怕冷，这主院有地龙吧？到时候地龙一定要烧得旺旺的！” “地上要铺上番邦来的羊毛长毛地衣……” “冬天我不喜欢屋子里太暗，窗户上的窗纸也换成琉璃吧！” “还有……” 要求越提越多，也越来越细化。 陆无霜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理所当然。 到了后来，她那精巧的下巴不自觉的就抬了起来，配合上她提的这些很有些麻烦的要求，还颇有点颐指气使的意味。 穆雁行一点也没生气或者不耐烦，而是静静听着陆无霜的要求，并将这些要求牢牢记在心里。 他的姑娘…… 他想宠着她。 他也很高兴，她能这样向他提要求，让他宠着她。 第88章 欺人太甚！ 这世上的人，总是各有各的不同。 有的人，只要抓着机会就会不断从别人身上索取，但有的人，想让他开口向旁人提什么要求，却是难之又难。 毫无疑问，陆无霜就是后者。 这一点，穆雁行早就已经看得再清楚不过。 陆无霜能向他提要求，这也就意味着，她其实在向他迈出了不只一步。 所以，听着陆无霜毫不客气地提了这么多的要求，他只有高兴的，又岂会有任何的不悦？ 两个人一人听，一人说，远远看去，这画面竟是意外的美好。 …… 穆雁行开始按着陆无霜的要求布置暖房的时候，林夫人的五十大寿也到了。 到了这一日，陆无霜难得起了个大早。 收拾妥当之后，她去了陆家祖宅。 主院里，周氏已经装扮一新，吴氏、姚氏以及陆芸，也都精心打扮好了。 “霜儿。” “大妹。” “阿姐！” 四人打了招呼，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一起登上马车朝着林家而去。 陆家祖宅所在的位置，周围住的本也是成都府的权贵，是以离着林家也并不远，马车也没用多久就停在了林家大宅的外面。 陆家与林家早前并没有什么交情，周氏选了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抵达，在云集的宾客之中，看着倒也一点都不显眼。 下了马车之后，几个人很快就被迎客的丫鬟领着去了二门。 二门上执行客人的是林家的长媳王氏，知道这是陆家的女眷，王氏带着笑容热情招待的同时，目光却是在陆无霜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那眼神颇为怪异。 有好奇，又有些…… 同情？ 总之，都让人心生不悦就是了。 陆无霜回视过去：“少夫人这般看着我，难不成是我脸上留了饭粒儿？” 王氏一惊，连忙收回视线：“陆小姐说笑了，我只是……从未见过陆小姐这般钟灵毓秀的姑娘，倒是叫陆小姐看笑话了……” 之后的这段路，却是再不敢往陆无霜这边看了。 陆无霜几人到了林家待客的花厅时，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夫人可以说是整个成都府地位最尊贵的女人，她过五十大寿，多的是削尖了脑袋也要往她跟前凑的人，这会儿众人簇拥着林夫人，看起来便是一派花团锦簇的繁华之景。 王氏领着陆无霜几人到了林夫人近前。 “母亲，陆家几位客人到了。” 林夫人便停下与身边人的说笑看过来，目光先是落在了周氏面上，随后却是略过吴氏、姚氏和陆芸，直直地看向陆无霜。 傲慢又无礼的姿态展露无遗。 用着极为挑剔的目光将陆无霜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林夫人这才重新看向周氏。 “原来是陆夫人……”林夫人微微扬起下巴，微微笑着：“虽然同在成都府这么些年，却是一直没有机会与陆夫人一叙，今日见了陆夫人以及令嫒的风姿，倒是让人有些遗憾于未能早日相识了。” 这个“令嫒”，显然是指的陆无霜。 林夫人的目光又在陆无霜的脸上顿了顿，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在……” “往后啊，机会多的是。” 最后这句话，带着某种让人难受的粘腻之感，也叫吴氏、姚氏和陆芸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氏这时朝着旁边走了一步，将陆无霜挡在她身后。 “林夫人过奖了。”周氏不卑不亢地道。 还是那句话，林家确实势大，但陆家却也不惧林家。 在成都府，林知同这个布政使还做不到只手遮天！ 被周氏阻隔了视线，林夫人颇为不悦地微拧着眉头，但碍着花厅里的这么多人，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人请了周氏几人入座。 很快，自周氏身后走出一名穿戴讲究的嬷嬷，领了周氏几人去了花厅一角。 陆无霜留意到，她们坐下之后，花厅里一众女眷再看过来时，眼里明显多了些…… 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 还是说，不过是在花厅里落座，也有个什么关于座次的讲究？ 陆无霜不由扬眉。 而陆无霜几人落座的这一角，其实已经坐了约有七八名女眷了，这些女眷有老有少，这时正用着某种衡量的目光看着陆无霜几人，尤其是在陆无霜和陆芸的身上来回扫视。 这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事是在座的许多人都知道的，就只有她们几个人全不知情。 陆无霜眉梢微扬。 她正待开口，却被周氏按住了。 周氏扬了笑脸，与旁边的几名年纪相仿的女眷攀谈起来。 很快，陆无霜也就听出一些苗头来了。 坐在她们旁边的这几名女眷，她们都是林家几位少夫人的娘家人，也就是说…… 这些人，都是来自林家的姻亲之家。 那么，问题就来了。 陆家与林家没有任何的交情，与姻亲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林夫人将她们安排到林家的姻亲这边入座，这是什么意思？ 也难怪，花厅里的一众女眷会拿了那般奇怪的眼神看她们了。 再回想起林夫人从头到尾就只看着陆无霜…… 周氏脸色一变。 “霜儿！”周氏心里又惊又怒之下，面上也难免表现出不虞来，“这里有些闷，我们换个空气好点的地儿坐吧。” 语毕，当先起身，朝着花厅最偏僻人最少，也是离着林氏最远的角落走了过去。 陆无霜几人自是跟上。 留意到她们的举动，原本还极为热闹的花厅里，便蓦地安静下来。 尤其是林氏，先前还被周围的女眷们哄得笑容满面，这会儿却是敛起了笑容，脸色看着极为阴沉，只差没说出一句“不识抬举”来。 周氏恍若不觉。 重新坐下时，周氏已经掩不住一脸的怒色了。 “她以为她是谁？”周氏用尽了所有的忍耐，才算是压低了音量，“简直欺人太甚！” 吴氏和姚氏也拧起眉头。 “早知如此，咱们今儿就不该过来！” 两人又是愤怒，又有些担忧。 先前林氏的傲慢无礼，以及对她们的无视，吴氏和姚氏都并不在意。 林氏作为二品夫人，别说是傲慢无礼，哪怕她真的眼睛长在了头顶上，也不会有人多说她一句，可现在知道林氏显然是打起了陆无霜的主意，而且还是在她们以及陆无霜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吴氏和姚氏这两个做嫂子的，也难免会替陆无霜担忧。 大妹在京城过的苦，好不容易回了成都府，这还没多久呢，怎么就被林夫人这种人给惦记上了？ “简直莫名其妙！”陆芸亦是义愤填膺：“难不成林家这是以为，他们家看中了谁，谁就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应了不成？” 说不得，林夫人还真是这样以为的。 周氏几人都怒不可遏，被她们关心着的陆无霜，却是微微一笑。 第89章 凭她脸大？ “阿姐！”陆芸又气又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颇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味。 陆无霜都被她给逗乐了。 好在，见这丫头是真的急了，她也没再逗她。 “好了，先别急。”陆无霜道，“正好我让德管家查了些关于林家的事，你们也听听。” 话说完，陆无霜看了立于她身后的余嬷嬷一眼。 余嬷嬷会意，压低声音道：“主子，德管家查到，林大人有四子一女，其中长子幼子以及一女都是林夫人所出，另有两名庶子是林大人的妾室所出……” 林家的女儿早早就出嫁了，三个儿子也都各自娶妻生子，反倒是年纪最小的儿子，外人很少听到其消息。 “林家四公子是林夫人在三十岁那年生下的，因为来之不易，林大人和林夫人都对其极为宠爱。” “据说林家四公子年少时极为聪慧，就连有名的大儒都断言他有状元之才，但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外面就很少有关于这位四公子的消息了……” “也未听说过林家四公子成亲的消息……” 余嬷嬷将德管家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因为时间的缘故，德管家只打听到了这些比较粗浅的消息，但知道了这些，再联系起方才林夫人的那番表现，以及林家长媳王氏看陆无霜时眼里的同情，也就不难猜出林夫人到底是在打着什么主意了。 “呵！”周氏冷笑一声，“随便什么人也能打咱们霜儿的主意，她凭什么？就凭她脸大吗？” 这本是周氏表达自己愤怒与不满的话，但听了这话，陆无霜几人都没忍住笑了。 为何？ 因为…… 林夫人虽然打扮得雍容华贵，但就容貌来说，在花厅里这么多的女眷之中，顶多也就只能算是中人之姿，最重要的是，林夫人正好就长了一张大脸盘子。 脸大。 于林夫人来说，那可真是名符其实。 这样一笑，气氛倒是变得轻松下来。 周氏分析道：“那林家四公子年少时便有聪慧的名声，后来却是销声匿迹了，要不然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要不然就是出了什么意外……” 陆无霜几人都点头。 “不管这位林家四公子是什么情况，林夫人现在显然是盯上了霜儿！”周氏说到这里，安慰般地伸手在陆无霜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霜儿，你不用担心，有我和你父亲在，绝不会叫任何人欺了你去！也定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陆无霜轻轻握着周氏的手。 她自然是信的。 若不信，她也不会回来了。 “母亲，林大人与韦皇后的兄长关系莫逆。”陆无霜轻声道。 虽然只有一句话，但也足以周氏想很多了。 但很快，周氏拧起的眉也就舒展开来。 “无论如何，有我和你父亲在！”她道。 陆无霜轻轻点头。 林夫人这寿宴，她们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扭头就走，那样就是与林家撕破脸了，在林家还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这显然是不明智的。 待回去之后，再作打算也不迟。 几个人便也不再说什么，只静静坐在这角落里。 只是，她们只想安静待着，待吃了筵席便告辞离开，却架不住林夫人有别的打算。 在陆无霜几人说话的时间里，林夫人已经收敛起了先前的不悦，她重新扬起笑脸，若无其事地起身看向花厅里的一众女眷们。 “诸位，只在这花厅里坐着，未免也有些太无聊了……” 一众女眷都安静下来，等着林夫人的下文。 林夫人显然很享受这种为人瞩目的感觉，顿了顿，才又往下说去：“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平时也就喜欢做些无甚用处，却又风雅的事，还在园子里建了一座暖房用来养花，这冬天都到了，那暖房里却称得上是百花齐放……” “从前啊，我总说他尽做这么些无用之事，不过，这会儿倒是给诸位提供了一个好去处……” 说的是她小儿子，也就是林家四公子做的是无甚用处的事，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她这是在炫耀。 花厅里的一众女眷，哪里有真的缺心眼儿的，都听的清楚分明呢。 于是，纷纷夸赞起那位许久不曾在人前露过面的林家四公子。 “夫人太过自谦了……” “贵府四公子早年就颇有才名，如今定是越发出众了！” “能见识一下四公子费了大心思布置的花房，也不枉我们今儿来这一遭了……” “托了夫人的福，才能让我们也跟着开开眼……” “……” 这一句句夸下来，林夫人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真切。 不过…… 在留意到陆家几人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时，林夫人面上的笑容一僵，原本的得意立即就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哼！ 不拾抬举！ 林夫人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是扬着笑容：“诸位也不必替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找补了，诸位都是贵客，能博诸位一笑，也算那臭小子没有白忙活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当先走出花厅，领着一众女眷往园子里走去。 林夫人这个主人都亲自带路了，众女眷自然都欣然跟随。 陆无霜几人落到了最后，慢悠悠地吊在人群的尾巴上。 “阿姐，你说……”陆芸低声与陆无霜咬耳朵，“林夫人突然整这么一出，她是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陆无霜漫不经心地道，“左不过是那么些手段，故意泼湿了或者弄脏了我的衣裳，让人带我去客房更衣，与那位林家四公子来个不期而遇，再带着一群人来抓现形……” 待闹得人尽皆知了，林夫人还可以“大度”地提出林家愿意让陆无霜进门。 针对女子的手段，也就这么些。 但不得不说，这手段简单粗暴低劣，却是意外的有效。 对于重视名节的女子来说，被人坏了名声，这便足以要了她们的半条命了！ 在这个时候，林家这样的人家愿意主动接纳，不管被坏了名声的女子乐不乐意，她都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啧啧！ 陆无霜摇头。 陆芸却是气成了河豚。 虽然只是假设，虽然一切都尚未发生。 但，只是顺着陆无霜的话想一想，她就已经开始生气了！ 第90章 恶心人 陆无霜不由失笑。 陆芸虽然有个闺女，但她今年也只不过二十岁而已。 从未来看客们的弹幕上，陆无霜了解到，在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二十岁的女子便是不能被称作是孩子了，但大多也还是学生，正是在校园里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所以，陆无霜对陆芸总是有着格外的包容。 这会儿见着陆芸双颊高高鼓起，就像是一只活灵活现的河豚，她一时没忍住，两只食指在陆芸的脸颊上用力一戳…… “噗！” 陆芸愣愣地看着陆无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 陆无霜笑出声来。 “阿姐！”陆芸捂着脸颊，忍不住跺脚。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陆无霜正色道，“就算林夫人想算计我，但咱们既然早早就猜到了，难不成还会钻进她挖好的坑里？多防备着也就行了，至于别的……” 待回去了，再还回来也便是了。 陆芸一想，也是。 便也就将心里的愤怒都暂且压了回去。 两人正待往前走，却是被一人堵住了去路。 “陆无霜！” 来人是位看年纪约有十七八岁，衣着极为精致华贵，容貌很是娇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骄矜之气的姑娘。 此时，这位一看就知出身不俗的姑娘正拦在陆无霜的前面，用着又气又恨又羡的目光看着陆无霜，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啃陆无霜一口。 陆无霜扬眉。 这姑娘，她认识。 往常，这姑娘见了她，都是高高地扬起下巴，重重地“哼”上一声，再说上一句“你这个狐媚子，再如何会讨好皇上，也越不过我姑母去！”。 这是韦皇后长兄的嫡长女，韦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韦清蓉。 韦清蓉是韦家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打小就被父母长辈们疼着宠着，尤其是因为她长得与韦皇后很是相似，极得韦皇后的喜爱。 有这么多人撑腰，韦清蓉性子会骄纵些，倒是一点不奇怪。 不过，以陆无霜的眼光来看，这姑娘虽然有些骄纵，倒也没什么坏心眼儿，所以她对韦清蓉不仅没有什么恶感，在韦清蓉来她面前冷嘲热讽的时候，还没少拿话来逗她。 宫里本就很是无趣，能有这么一个小姑娘逗着玩，看着她被逗得气急败坏的，倒也挺不错。 问题是…… 本该在京城的韦清蓉，怎么会出现在林家？ 而且，韦清蓉显然还认识她。 要知道，如今的陆无霜可不是宫里的陆贵妃。 见陆无霜半天不应声，韦清蓉瞪着她：“怎么，这才过了多久，就不识得我了？” “咱们好歹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吧，你这么爱答不理的，是还惦记着当初那么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 “呵，果然还是那么小气！” 很显然，韦清蓉是认识陆无烟的，甚至她跟陆无烟之间还有过些不愉快。 想想倒也不难理解。 韦清蓉是韦家被娇养的大小姐，还有韦皇后这个姑母撑着腰，那可不是个会让人的性子。 而陆无烟，打小被陆明业和程氏当心肝儿一样宠着，至少在陆家，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论是当初不想进宫，还是后来后悔了想入宫当宠妃，有陆无霜这个大冤种的存在，她都如愿以偿了。 这样的两个人，但凡是凑到一起，不打起来都算好的。 和睦相处？ 不存在的。 当然，在这会儿的韦清蓉嘴里，她和陆无烟之间的过结，被归为了“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 陆无霜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韦清蓉板着脸。 她本是要发怒的，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把那涌上心头的怒气给压了回去。 见她如此，陆无霜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你！”韦清蓉气结。 陆无霜往前一步，凑到韦清蓉跟前，低声道：“怎么，有事求我？” 韦清蓉蓦地瞠圆了眼。 “你怎么……” 好险没把“知道”两个字说出来。 陆无霜笑而不语。 韦清蓉可不是什么会让着人的，又与陆无烟有过结在先，若不是有事想求，又岂会这般忍让？ 再联想到韦清蓉出现在林家，以及林夫人的打算…… 这就足够陆无霜猜出一些了。 “韦清蓉……”陆无霜逗她，“你知道的，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是吧？” 韦清蓉瞪着陆无霜。 按着她从前的脾气，陆无霜这样与她说话，她定是不会饶人的，但她现在确实有求于陆无霜，而且……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韦清蓉总觉得，这会儿的陆无霜，看着没有从前那么讨厌了。 总不能是转了性儿了吧？ 她在心里嘀咕。 不管怎么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韦清蓉到底是收了脾气。 她抿着唇看了陆芸一眼，然后拉着陆无霜走到一边。 “我确实有事要请你帮忙……”韦清蓉低声道，“你那孪生妹妹这几个月在宫里越发得意了，我姑母见不得她风光，偏陆贵妃又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被皇上极为看重的女人联手，姑母一时拿陆贵妃没办法，就打起了你的主意……” 陆无烟和水芸，一个正被元景帝新鲜着，一个则是元景帝的心头好，两个人联起手来，哪怕韦皇后也觉得很是棘手。 要说知道水芸的存在之后，韦皇后痛恨水芸之余，最恨的却是陆无烟。 只要一想到陆无烟帮着元景帝隐瞒水芸的存在，韦皇后就恨得牙痒痒的，偏偏这一时半会儿的她又想不到完美的法子把陆无烟踩下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韦皇后就想起来了，陆无烟还有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姐。 韦皇后拿陆贵妃没办法，难道还能拿陆贵妃的孪生姐姐没办法吗？ 于是，知道陆无霜回了成都府之后，韦皇后就给林夫人写了一封信。 韦皇后想着，陆无霜是陆贵妃的亲姐姐，两人甚至还长着一张同样的脸，打了陆无霜的脸，四舍五入也就算是打了陆贵妃的脸了，而想要让一个女子没脸，有什么比在她的婚事上做文章更容易呢？ 韦皇后甚至想好了，只要林夫人想了法子让陆无霜嫁个烂人，到时候她就见天儿的把这事儿拿到元景帝耳边说。 她就不相信，元景帝知道这事之后，想着一个烂人也与他一样，能拥有陆贵妃的那张脸，他心里就不会膈应！ 不得不说，韦皇后确实很会恶心人。 但是，韦皇后的本意是让林夫人找一个出身低到尘埃的男人，再想了法子把陆无霜嫁出去，到了林夫人这里，她又有了别的打算。 “林夫人想让你嫁给她小儿子！” 韦清蓉这话说的很是不甘。 第91章 有何魔力？ 陆无霜若有所思。 所以…… “那位林家四公子……”陆无霜看着韦清蓉，肯定地道：“你心悦他！” 韦清蓉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陡然扬起：“谁说的我，我……” 在陆无霜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她很是懊恼地收声，随后自暴自弃地道：“没错，我心仪于他，我……” “……我想嫁给他！” “我要嫁给他！” 越说越坚定。 陆无霜看着韦清蓉。 论年纪，她比韦清蓉还要大两岁。 论阅历，她在宫里如履薄冰了四年，完胜被家人捧着手心里宠着的韦清蓉。 可这会儿，陆无霜却无法理解韦清蓉对感情的执着。 韦清蓉的父亲手握兵权，又有一个做皇后的姑母，若非元景帝膝下没有与她年龄相当的皇子，她就是配个皇子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哪怕配不了皇子，京城各大世家的公子，她想嫁谁不能如愿？ 可偏偏，她就是看中了林家的四公子，甚至为了嫁给林家四公子，还向与她有过结的陆无霜低了头。 心仪一个人…… 会让人这般不顾一切？ 陆无霜没有应允韦清蓉什么，而是问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呢，这位林家四公子是怎么回事？” 韦清蓉的神色黯淡了几分：“少源哥哥……” 林家四公子，林少源。 就如同外人所了解到的那般，林少源自幼便天资聪颖，到了十几岁时，更是被大儒称作是有状元之才。 如此，林知同自然对他寄予了厚望。 林少源十四岁的时候，教他的先生坦言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建议林家为他另寻名师，而要说哪个地方名师最多，那毫无疑问就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了。 林知同思忖再三，决定送林少源去京城。 林家的根基并不在京城，所以，他将林少源托付给了与他关系莫逆的韦向远，也就是韦清蓉的父亲。 由此，林少源开始在韦家借住。 再之后嘛…… 才子佳人，少年慕艾。 韦清蓉和林少源会对彼此生出情愫，甚至是私定终身，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事实上，韦家和林家也算是门当户对，韦向远和林知同还是莫逆之交，对于小儿女之间的事，他们就是知道了也只会乐见其成。 无奈在两年前，有了意外发生。 那时的韦清蓉和林少源正值情热，两人背着旁人偷偷出门相会，途中碰到京城的两伙纨绔大打出手，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林少源为了保护韦清蓉身受重创。 身体上的伤养了几个月倒是痊愈了，可他的脸上却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事情发生后，韦清蓉和林少源私下过从甚密的事自然也就瞒不下去了，韦家人既因两个少年人的不知轻重而生气，又因为林少源的伤而着急。 等到林少源的伤势好转，韦家人对他的态度却是有了极大的变化。 若说从前是亲近，那这以后就是带着客气的热情了。 很显然，韦家人是不同意韦清蓉与林少源再有什么关系。 哪怕，林少源受伤以及脸上留疤，都是为了保护韦清蓉。 “就为了这道疤……”韦清蓉自嘲。 陆无霜这才算是完全明白了。 要知道，大安朝对于朝中官员的仪容也是有所要求的，别说是脸上留下这样一道疤了，甚至还有人辛辛苦苦考中了进士，却因为容貌丑陋而无法入朝为官的。 林少源是读书人，脸上留下这样一道疤，那也就意味着他断了未来的路。 而韦清蓉，她虽然被家里人娇宠着，但她也同样是自幼被悉心教导的大族千金，哪怕将来不做大家族的宗妇，韦家人也绝不会容许她嫁给一个断了前程的人。 “倒是一对苦命鸳鸯啊……”陆无霜感叹。 韦清蓉怒目相视。 陆无霜好奇地道：“既然韦家不允许你再与林少源扯上关系，那你这次是怎么跑来成都府的？” 韦清蓉一个千金小姐，千里迢迢的往成都府跑，这可不是她一时兴起就能达成的。 “我求了姑母帮我。”韦清蓉道。 陆无霜想想韦皇后对元景帝那可怕的占有欲，也难怪她会理解韦清蓉并帮她一把了。 将事情的因由都说完了，韦清蓉紧紧抿着唇看着陆无霜：“你到底帮不帮我？” 陆无霜睨她一眼：“才说过的话你就又忘了？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韦清蓉深吸一口气。 想要与林少源天长地久在一起的愿望，压过了她的脾气，她低下头：“陆小姐，少源哥哥于你而言并非良配，请你帮帮我，日后我定有所报！” 陆无霜感慨万分。 韦清蓉是多骄傲的丫头，这会儿却为了要嫁给林少源而向她低头。 这男女之情…… 究竟有何魔力？ 她不明白。 也不想明白。 “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帮你这一次也不是不可以。”陆无霜道：“看你这模样，心里是已经有了成算了，先说来听听吧……” 韦清蓉大喜过望。 也许是在亲近之人那里得到了太多的阻挠与否定，这时知道陆无霜愿意帮她，她竟然有了种被理解的喜悦。 她想，陆无霜回了成都府之后，确实不像从前那般肤浅讨人厌了。 “我想这样……” 韦清蓉低语几句。 话才说完呢，林夫人那里就发现了陆无霜和陆芸没跟上来，又打发了一名嬷嬷来寻。 见着韦清蓉，那嬷嬷面色一变。 “韦小姐，您……” 很显然，不仅韦家人，就是林夫人也是不赞同韦清蓉和林少源在一起的。 韦清蓉“哼”了一声，用力一拂袖，冲着陆无霜道：“再让我见着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语毕，怒而离去。 过来寻陆无霜的嬷嬷见状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朝着陆无霜露出笑容。 “两位小姐是第一次来林家，夫人担心二位会迷了路，特意遣了老奴过来带路……” 这话连陆芸都不会信。 林家虽然大，但也没到会让她们迷了路的程度，这借口找的可真是敷衍。 不过…… 想想先前林夫人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陆无霜都已经答应了韦清蓉要助她成事，也想看看林家的热闹，倒也没有拆穿这嬷嬷的话，而是顺势应了一声，跟着往了林家四公子的花房走去。 第92章 以为是我？ 陆无霜和陆芸到花房的时候，花房里已经挤满了人。 虽然这花房挺宽敞的，但一下子挤这么多人进去，毫不夸张的说，就跟下饺子一样了。 这么些人这里看看那里瞅瞅，然后恭维的话就跟不要钱一样的往外涌，又把林夫人哄得眉开眼笑的。 陆无霜却是微微挑眉。 这花房里确实繁花似锦，但若是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些盛开的花儿，大部分都是颜色各异的芙蓉花。 白的粉的红的。 皎若芙蓉出水，艳似菡萏展瓣。 芙蓉花。 韦清蓉。 陆无霜才不信这两者之间没有联系。 看来，韦清蓉不是一厢情愿。 陆无霜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名丫鬟手里端着托盘自陆无霜身边走过，也不知是被草木绊了脚，还是自己不小心，总之，这丫鬟一个没站稳，托盘里的茶水就这样朝着陆无霜身上泼了过来。 空青和秋桑其实是来得及把陆无霜拉开的，却被陆无霜用手势制止了。 于是，褐色的茶汤就这样泼在了陆无霜的身上，并迅速向四周晕开。 “陆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丫鬟一脸慌张地道。 这边的响动很快就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 林夫人作为主人，这种时候当然是要有所表态的。 “陆小姐，下面的人毛手毛脚的，可真是对不住了……”林夫人语带歉意。 说的是道歉的话，但她的眼里可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陆无霜看了看林夫人，又看了仍跪在地上的丫鬟一眼，幽幽地道：“林夫人确实应该好好管管下面的人了，这种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主子惹事的奴才，在我家啊，早就被发卖的远远的了……” 林夫人面上一僵。 但她很快就恢复过来。 “陆小姐说的是……”林夫人话说到这里，又指了身边的丫鬟道：“还不快引了陆小姐去客房换衣裳？” 被指的丫鬟连忙上前来：“陆小姐，请……” 陆无霜冲着林夫人轻轻一笑：“林夫人，我这个人啊天生就胆儿小，最怕的就是在各种宴会上遇着这种事儿了，万一碰到点污糟事……哦，看我这话说的，有林夫人在，一定不会出什么事的，林夫人您说对吗？” 林夫人面上一僵。 陆无霜也没等林夫人有所回应，只冲着她笑了笑，随后便跟在丫鬟的身后往客房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林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却冷哼一声。 待她进了门…… 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 陆无霜带着空青和秋桑，随着那名丫鬟一路前行。 路上，那名丫鬟还曾想借故将空青和秋桑支开，但她当然不可能成功。 “空青和秋桑当然不能离我半步，这后宅里的阴私之事多了去了，谁知道她们这一走，我又会遇到些什么？”陆无霜理所当然地道：“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没有她们在身边，那我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陆小姐说笑了……”丫鬟干笑一声。 之后倒是再没想着支开空青和秋桑了。 四人很快也就到了地方。 “陆小姐，到了。”丫鬟道。 陆无霜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个院子离着林家的园子不算太远，院门口并未有人看守，院子里四处房门紧闭，四处静悄悄的。 “这就是林夫人为参加寿宴的女眷们准备的客房？”陆无霜问。 丫鬟肯定地点头。 “既然这样……” 陆无霜朝着空青和秋桑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人捂着丫鬟的嘴，一人以手刀在那丫鬟的后颈上用力一劈，随后拖着那丫鬟往院子里一个角落里一丢…… 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陆无霜赞许地点头：“很好……” 再之后，就轮到韦清蓉登场了。 陆无霜看着韦清蓉：“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你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真的想好了？” 韦清蓉坚定地点头：“我想好了！” 哪怕是要用这种并不光彩的方式，她也一定要嫁给林少源！ 陆无霜便也就不再问了。 目送着韦清蓉进入房间，她带着空青和秋桑转身离开。 等陆无霜再次出现在这院子外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闹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打开门瞧瞧就是了……” “这里不是林家四公子住的院子吗？怎的陆家大小姐……” “那谁知道？” “也不知道这件事要如何收场……” “……” 在众人的议论之中，林夫人面色有些难看，但仍力持冷静：“诸位，这件事都是林家的错，若不是丫鬟毛手毛脚的，也不会出了这等事，无论如何，我们林家一定会负起责任来的……” 所有人便都齐刷刷地看向周氏。 周氏一时怒不可遏。 “你……” 话才开了个头，陆无霜的声音就从人群的后方传了过来。 “咦，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热闹？” 人群一静。 随后，众人都整齐划一地转身看过来。 待看到陆无霜带着空青和秋桑往这边走来时，所有人都面露惊容。 “陆小姐？” “怎么会？” “若是陆小姐在这里，那里面的女子又是谁？” “……” 一边小声议论着，众人又看向了林夫人。 压力一时给到了林夫人。 林夫人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听着房间里传来的隐隐的响动，再看看好整以暇的陆无霜，竟不知自己应该作何反应才是。 她也想知道，若里面的人不是陆无霜，那又是谁？ 想到从京城远道而来的韦清蓉…… 林夫人脸色一变。 深吸一口气，林夫人压着嗓音道：“让诸位见笑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实在是不像话，许是今儿高兴之下多饮了几杯，竟是大白天做出了这等荒唐事……” 众女眷一时面面相觑。 先前不是林夫人身边的丫鬟一口咬定进了这屋的人是陆小姐吗？ 怎的现在这就改口了？ 不过，林夫人的身份摆在这里，人家又是此间的主人，来作客的女眷们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打林夫人的脸。 “林夫人倒也不必动怒……” “年轻人嘛……” “既然无事，那我们还是回去赏花吧？” “……” 在这样的声音中，众女眷转身欲往回走。 陆无霜却是一动不动，先是在人群中打量了一眼，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林夫人：“所以……林夫人先前是以为我进了这屋里去？” 林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半点不怵：“方才我确实被林夫人身边的丫鬟带到了这院子里来，若不是我身边的两个丫鬟做事不仔细，将备用的衣裳忘在了马车上，说不得我还真就进了这屋子了……” “真要是这样，那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众人都不由噤声。 虽然陆无霜说话的时候面上带笑，但她们都能从中听出火药味来。 “不过……” 陆无霜微微一笑，说出一句让林夫人陡然变色的话来。 “林夫人，方才在园子里的时候，我遇着了韦家大小姐，怎的此事却是不见她？” “陆小姐……” 林夫人想要阻止陆无霜说下去。 但陆无霜已经扬声唤了起来。 “韦小姐……” “韦清蓉，你在吗？” “你在里面吗？” 这一刻，众人只觉四周陡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从屋子里传来的坚定的两个字。 “我在。” 第93章 抱习惯了 林夫人只觉一晕。 真的是韦清蓉进了这屋子！ 想到自己为了成事，让人在这屋子里点的香…… 林夫人浑身一软，整个人往丫鬟那边倒了过去。 她这会儿也只能晕过去。 无论是真晕还是假晕。 “夫人……” “林夫人……” “快来人啊！” “……” 众人又乱成了一团。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陆无霜功成身退。 林家出了这样的事，就连林夫人都“晕”了过去，可到底有这么多的客人，总不能让客人们空着肚子就回去了吧？ 林家长媳王氏连忙出来主持大局，先是让人将林夫人扶回去，又让人赶紧去请大夫，之后又执行着一众女眷们准备入席…… 做完这一切，王氏还特意又看了陆无霜一眼。 这一次，再没有先前的隐带同情，而只有叹服了。 …… 林家的筵席，陆无霜吃的很是满意。 不愧是大手笔请了好几家酒楼的主厨做出来的席面，每一道菜的味道都让人挑不出错来，陆无霜都给吃撑了。 当然了，整个筵席上，大概只有陆无霜一个人是在真的享受美食。 至于其他人…… 她们也吃撑了。 吃瓜吃撑的。 可想而知，只待这些女眷们离开林家，关于林家四公子与京城韦家大小姐之间那不得不说的故事，就得传遍成都府了。 啧啧啧…… 想到韦家大小姐在屋里说的“我在”两个字，众女眷们都觉得菜都不香了。 那可是京城韦家的大小姐！ 韦家啊！ 手握兵权，还出了一位皇后的韦家！ 这位韦家大小姐听说是韦家的嫡长女，也是韦皇后最疼爱的侄女，及笄之后不知道多少名门望族想要求娶她，哪里能想到，韦小姐会和林家的四公子…… 看样子，还是韦小姐主动的！ 啧啧啧…… 心里想着这些，一顿饭的时间愣是让众女眷们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原本林家还搭了戏台子，只等着散席之后就让众女眷过去听戏的，但现在这样的情况，林夫人“晕”了，王氏显然也不会有招待客人看戏的心情，毕竟客人们早已经看够了好戏。 而众女眷们，这会儿也只想着快些离开，好把今儿知道的这件事说给自己最亲近的人听。 于是，筵席一散，众人就纷纷起身告辞。 陆家一行人自然也随之告辞。 直到登上马车，周氏才恨声道：“林家人的手段，可真是下作！” 若陆无霜真的被林夫人算计了去，以林家和陆家的地位，只怕所有人都只会以为这是陆无霜想要攀高枝，谁又会相信陆无霜是被算计的？ 别说是跳进黄河都数不清了，说不得陆无霜一辈子都得顶着这污名。 让周氏如何不怒？ “母亲无需动怒，”陆无霜道，“反正我是没被算计到，咱们还顺带看了这么一场好戏，也不亏。” 然后将韦清蓉和林少源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韦家和林家看似仍交情深厚，但韦家因为林少源脸上留疤破了相，就不顾林少源是为了韦清蓉才受伤的，强烈反对韦清蓉和林少源的婚事，这件事只怕也让林家十分齿冷。” 如若不然，韦清蓉千里迢迢来到成都府，林氏也不会趁着韦清蓉还在的时候就想着算计陆无霜。 “至于韦家……” “韦清蓉和林少源的事肯定是压不住了，韦家就是再怎么不乐意，韦清蓉也只能嫁给林少源了，但韦家会相信这件事里没有林家的手笔？” “两家成了姻亲，只怕关系反倒要疏远一些。” 以及…… 林夫人想算计陆无霜，这件事不可能没得林知同的首肯。 而这样的算计，怎么也不可能是冲着陆家来的，那就只有冲着宫里的陆贵妃去的了。 林家…… 这是想做墙头草？ 陆无霜不由“呵”了一声。 算盘打的挺响，想的也挺美，只不过林家人忘了，不是事事都能尽如他们之意的。 现在，就是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时候了。 听陆无霜说了这些，周氏冷哼一声：“虽然你爹不比林大人，但咱们陆家在成都府几代的经营，也不是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的！” 林夫人敢算计陆无霜，哪怕没成功，陆家也绝不会就此忍气吞声。 “霜儿，这件事你别管了，自有我和你爹替你出气！” 事实上，要不是陆无霜遇到了韦清蓉，又有了后面的那些事，当时在林家，周氏就要发作了。 陆无霜也知道，周氏这是心疼她，便也没说什么不用的话。 “好！”她道。 谁不想被人心疼呢？ 一行人一路回了陆家。 杨氏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林家的寿宴上出事了？” 周氏将事情说了一遍。 杨氏先是愤怒，然后又因为陆无霜并未被算计到而松了口气。 “霜儿，这件事有你父亲母亲替你出头，你别往心里去！”杨氏说了与周氏一样的话。 陆无霜不由笑起来。 又从杨氏这里得了一番安慰之后，她才回了自己那边。 时间还早，再加上在韦清蓉那里得了些不解，陆无霜便也没有回房，而是去了穆雁行那边。 往常陆无霜来穆宅，还需要福管家前来迎接以及引路，但这段时日，也不知怎么的，她已经像是穆宅的主人一般，可以随意往来了。 陆无霜径直去了主院。 天气渐冷，穆雁行已经不再如往常那般待在梧桐树下了，更多的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这会儿自然也不例外。 陆无霜到的时候，穆雁行应该是刚午睡醒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往日被玉冠束起来的一头黑发，此时正随意披散在肩头，让穆雁行整个人看着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脆弱感，配上他身上雪白的衣衫，以及他身下的素舆，可不就活脱脱的是位病弱美男么？ 陆无霜顿了顿。 随后，完全没有克制自己，直接就朝着穆雁行的脸上手了。 穆雁行也不躲，一动不动地任她施为，直到陆无霜想要收手，他才拉住陆无霜的手一个用力，便体会到了软玉温香入怀是什么样的滋味。 陆无霜熟练的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嗯，说起来，最近他们这样抱来抱去的，都已经习惯了呢。 看着陆无霜轻轻扬起的唇角，以及眼里完全没压着的愉悦，穆雁行将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他的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仿佛能直入人心底，挠得陆无霜的心都跟着痒痒的。 第94章 恋爱脑 陆无霜懒洋洋地坐了会儿，这才回答穆雁行的问题：“倒也没什么开心的事，只不过有人想算计我，让我给抽回去了。” “有人算计你？”穆雁行坐直了身体，“是林家？” 陆无霜点头：“林夫人想算计我做她儿媳妇……” 话还没说完，就见着穆雁行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她敢！”穆雁行寒声道。 陆无霜一怔。 打从她认识穆雁行以来，穆雁行在她跟前都是示弱的，是以哪怕她知道穆雁行绝非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但因为穆雁行从未在她面前表现过他的另一面，所以她下意识的就忘了他们初见时，那些因为穆雁行手里的弓而丧了命的黑衣杀手。 现在…… 因为知道林夫人想算计她，这个在她面前惯会示弱的男人，却是展露了他狠戾的那一面。 好一会儿，陆无霜才开口：“倒也不用动怒，都说了，我已经抽回去了！这会儿林夫人大概正后悔着，她为什么想要招惹我呢……” 穆雁行的视线在陆无霜的面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压下了怒意。 陆无霜拈起穆雁行披散在肩头的一缕黑发，如绸缎一般的黑发在白玉一般的指尖轻轻缠绕，只是这样一个画面，便让人觉得美不胜收。 她与穆雁行说起今日在林家发生的事。 不过，关于林夫人算计她的那些被她直接省略过去了，重点放在了韦清蓉为了嫁给林少源，不惜赌上自己名声的事。 直到这时，陆无霜仍是无法理解的。 “为了一个男人……”陆无霜微微拧着眉头，“值得吗？” 穆雁行放在陆无霜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着完全不理解韦清蓉的做法，甚至可以说是根本不理解“感情”二字的陆无霜，突然就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 他哄着诱着才让陆无霜放任他的靠近，但他同时也知道，这并不代表陆无霜就倾心于他了，只不过是他在陆无霜面前表现得太没有攻击性了，他的这张脸又太对陆无霜的胃口，再加上还拿捏准了陆无霜的喜好，不断的投其所好，这才勉强得到了陆无霜的认可。 穆雁行并不觉得陆无霜这样有什么不对。 毕竟……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经常过生活之苦的人，又岂会随意对人敞开心扉？ 想到这些，穆雁行便又重新放松下来。 “也许……”他握住陆无霜的一根手指，“在那位韦小姐看来，能与心仪之人在一起，就是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事。” 陆无霜轻轻点头。 每个人心里最重要的事都不尽相同。 有人爱名，有人为利，有人以家族利益为重，有人为了感情不惜一切…… 她虽然不理解，但也认可每个人有不同的追求。 不过…… 看弹幕上，那些未来看客们的发言，像韦清蓉这样为了爱情就不管不顾的人，被他们称作是“恋爱脑”？ 呵，还挺形象的。 陆无霜不由勾唇笑起来。 穆雁行抓着陆无霜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吻，“又偷偷笑？这是心里又藏了什么秘密？” 陆无霜将手抽回来，在穆雁行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哼哼”一声：“我的秘密呀……那可就多了去了！” 穆雁行想想有关陆无霜的那些秘密，不由点头。 陆无霜睨他一眼：“你点什么头？说的跟你知道我的秘密一样！” 穆雁行莞尔。 他还真的知道。 当然，现在他是不会告诉陆无霜的。 两个人就这样闲谈着，一下午的时光也就消磨过去了。 看着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色，陆无霜捧着穆雁行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和好看的人在一起，时间就是过的快……” 然后站起身。 “好了，我要回去了。”陆无霜道。 她还要与家里人一起用晚膳呢。 “撩拨了我就想跑？”穆雁行给气笑了，将人往回一拽，就将人给锁在了怀里。 陆无霜扬唇：“那你待怎么滴？” “当然是……” 穆雁行话未说完，便已经覆上了陆无霜的红唇。 过了许久，直到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穆雁行才有些不舍地结束这个吻。 看着陆无霜那双因为这个吻而变得更加红润饱满的唇，他的眸色越发变得深沉起来。 陆无霜用自己的手指描绘着穆雁行的唇，突然轻笑一声：“你说……咱们老是这样那样的，若是叫旁人见着了，不都得骂我不知检点，放浪形骸？” 别说他们俩没有名分了，就是有名分，哪怕是未婚夫妻，这样毫不收敛的亲密行为，也是会为人诟病的。 而且，世人对女子总是更为苛刻些，这样的事被指点被非议的人只会是女人。 穆雁行面色一沉：“谁敢！” 陆无霜笑他：“你说‘谁敢’就真的没人敢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管得住？就算人当着我的面不说，背地里还不能说了？” 穆雁行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变得阴沉起来。 “呵呵……”陆无霜道，“不过，我也不在乎就是了，我要是会在意别人的眼光与看法，我也……” 她也，活不到如今了。 见着眼前的男人还在为着自己话而不高兴，陆无霜在他脸上轻轻捏了捏：“好了，不过是外人的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而已，我都不在乎，你还生什么气？别说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了，就算有，能碍着我什么事儿？” 不管别人的目光，自己过的痛快才是正理。 穆雁行没说什么。 陆无霜起身：“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话说完，朝着穆雁行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这一次，穆雁行没再留她。 待陆无霜离开之后，他的面色变得冷淡下来。 “主子。” 福管家和卫缄恭敬地道。 穆雁行淡淡地道：“林知同在四川待得久了，怕是以为自己就是四川的土皇帝了，既是如此，那就让人给他松松筋骨吧……” 福管家有些意外。 那位林大人…… 这是怎么招惹上了自家主子了？ 但福管家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毕竟，穆雁行一直待在穆宅，压根儿就没有与林知同碰过面，自然也就没有发生矛盾的机会，甚至林知同都不可能知道穆雁行在成都府。 福管家很快就想到，今儿隔壁那位主儿可是去了林家参加林夫人的寿宴。 那么…… 是林夫人招惹到了那位祖宗？ 第95章 任何人 心里这样思忖着，福管家恭敬地应道：“是，老奴这就给京城去信……” 穆雁行微微颔首。 想到陆无霜先前说的话，他目光自福管家和卫缄身上扫过。 尤其是在卫缄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卫缄浑身一僵。 他飞快的在心里回想着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或者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才惹来了主子这让他压力极大的凝视，但无论他怎么回想，他这段时间都老老实实的呀！ “往后……”穆雁行缓缓道，“我不想听到任何人诋毁陆小姐。” 卫缄便松了口气。 有了上次来自福管家的提点，知道陆无霜是自家主子看中的人，卫缄如今哪里还敢对陆无霜有任何的不敬啊，没见这段时日只要陆无霜一来他就躲得远远的，就怕碍了陆无霜的眼么？ 这完全没问题！ 福管家的注意力却放在了“任何人”这三个字上。 “主子，我们知道该如何做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穆雁行这才点头。 …… 于陆无霜而言，接下来的这段时日，与往常也没什么两样。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再与穆雁行一起用上一顿美味的午膳，两个人腻在一起消磨一下午的时间，到了晚膳时间再回陆家祖宅与家人一起用晚膳。 用完晚膳，若是兴致来了，还可以再往穆雁行那边走上一遭。 如此，一天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悠闲自在的同时，也同时满足了陆无霜的两个喜好。 这样的日子…… 别说是贵妃了，给个皇后之位也不换啊！ 她却不知，在她正享受着安宁悠闲的日子的时候，京城却因她而闹得沸沸扬扬。 临近年关，京城每日里往来的人都要多了许多，倒是更显出这一国都城的热闹与繁华来。 而各衙门的官员们，在这年根儿下都不由放松了许多，只要再过上一段时日，衙门封了印，他们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过个好年了。 但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几位御史却是同时递了奏折，参奏四川布政使林知同。 每一位地方布政使都可以称得上是封疆大吏，哪怕不是京官，但就品级而言，也已经达到了文官的顶峰了。 可以说，每一位地方布政使，都是大安朝朝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尤其是这位四川布政使林知同，因其与韦皇后的兄长，手握重兵的韦向远相交莫逆，素来更是被人高看一眼。 可现在…… 这是怎么了？ 那几位参奏林知同的御史，都是朝中有名的谁的账都不买的硬骨头，要说他们是被人收买了才会对林知同下手，朝中文武都不会相信。 那么…… 是林大人真的做了什么有违法纪之事，被御史们抓着了小辫子？ 再看看这几位御史参奏的内容。 收受贿赂，买官卖官，纵容族人打着自己的旗号招摇获利…… 等等。 这些其实并不新鲜。 身在官场，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屁股底下就是干净的，但凡是被御史参奏，谁还能搜罗不出来几条罪名了？ 但最让朝中官员们惊讶的一条却是，有御史参奏林知同教子无方，竟然纵容幼子光天化日之下对韦家大小姐行那不轨之事，还被众多官眷亲眼目睹！ 这让不少人心里都暗戳戳的多了些窥探他人私密的兴奋。 林大人的小儿子竟敢对韦家大小姐行不轨之事？ 林家与韦家不是向来交好吗？ 当时还被许多官眷给抓了个正着？ 韦家小姐怎么会出现在成都府？ …… 一众官员都只差在心里猜出足以写下一本书的恩怨情仇来了。 元景帝看了奏折之后勃然大怒。 当然了，到底是真怒假怒，那就只有元景帝自己知晓了。 元景帝登基已有九年，这么长的时间，他的帝位倒是已经稳固，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就能完全掌控帝王的权柄了。 别的不说，为着手握兵权的韦家，他就是对韦皇后再怎么不满，不也只能忍让韦皇后几分？ 这几年，元景帝膝下只得了一位皇子两位公主，是满后宫的嫔妃都不能生孩子吗？ 自然不是的。 只不过，韦皇后不允许宫里再有皇子公主降生而已。 身为帝王，元景帝不希望自己膝下多几个儿女吗？ 当然也不是。 只不过，他不得不忍着韦皇后的所为而已。 身为帝王，却因为臣子手里的兵权而只能忍，要说元景帝对韦家没有不满，那只怕是三岁小孩儿都不会相信。 而林知同这个举足轻重的四川布政使，往常与韦家走得极近，但凡遇事之事，也是毫不犹豫的站在韦家那边。 元景帝同样心怀积怨。 现在有了这样好的机会，元景帝又哪里会轻轻揭过？ 那几位御史显然不是恶意构陷林知同，参奏的同时也将他们搜罗的证据都一同呈给了元景帝，有这些确凿的证据在，元景帝便是对林知同下手，那也是名正言顺不过的。 至于韦家会不会出手阻挠…… 要知道，因为韦皇后疼爱韦清蓉，韦清蓉可是有一个县主封号在身的，勉强也算得上是皇家人，林知同的儿子竟敢对韦清蓉行那不轨之事，这就是意图谋害皇室成员！ 更何况，元景帝是在为韦清蓉出头，韦家人又以什么理由出手阻挠？ 难不成要说元景帝是在多管闲事吗？ 总之，元景帝火速派遣钦差前往成都府宣旨，命林知同进京，只待确认罪证，必然会从重发落林知同。 元景帝甚至还下了一道圣旨安抚韦家。 “韦家世代忠良，清蓉更是朕从小看到大的，朕绝不允许她被人欺侮！”元景帝是这样对韦皇后说的。 至于韦皇后和韦家是什么样的感受…… 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消息传到陆无霜耳里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腊月底。 “呵！”陆无霜乐了，“这个时候传来这样的消息，这是老天爷都想叫我过个好年么？” 林夫人那会儿算计她，虽然她当时就把巴掌抽了回去，叫林夫人悔不当初，但她也真的被林夫人给恶心到了啊。 现在可好了，林知同眼瞅着要获罪，哪怕不会丢了性命，但贬官是肯定的。 而这一切的起因，无论是韦皇后示意林夫人给陆无霜使绊子，还是韦清蓉宁愿不要名声也要与林少源在一起，都与韦家脱不了干系，这两家关系不复从前是绝对的。 林知同与韦向远相交这么多年，谁知道他手里有没有捏着韦向远或者韦家的什么把柄？ 要是林知同不忿之下再漏点什么出来…… “那可就有好戏看喽……”陆无霜越想越开心。 无论是林家还是韦家，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让他们狗咬狗，咬得一嘴毛才好！ 第96章 不是赏雪，是等你 陆无霜带着好心情去了穆宅。 正是一年中最为严寒的时候，才一踏出房门，呼啸的寒风便迎面扑了过来，鹅毛般的大雪纷扬而至，落在陆无霜的乌发间，又很快消失无踪。 “主子……” 空青举着伞追了上来。 “不用。” 陆无霜紧了紧身上银鼠皮披风，像个顽皮的孩子一般，一头冲进了风雪之中。 空青和秋桑连忙跟了上去。 也亏的穆宅就在隔壁，陆无霜好歹在自己变成雪人之前进了穆宅。 “哎哟，陆小姐，您怎的也不打把伞……”福管家连忙迎了上来。 “不碍事。”陆无霜笑着将披风上的雪抖落，“不过是这么点雪而已，哪里用得着如此紧张……” 福管家便也不再多言，一边与陆无霜一起往里走，一边却是说起了穆宅过年的准备。 “宅子里早已经打扫除尘完毕……” “年货这些也已经备好了……” “食材也采买回来了，只等大厨动手就能做一桌美味的年夜饭……” “只是……” 福管家说到这里，声音一顿。 陆无霜看过来。 她正待问福管家“只是”什么，人已经到了穆宅的主院。 穆雁行正坐在游廊下，似乎是在赏雪。 陆无霜便也就暂时按下话头。 “这么冷的天，你倒是有闲情顶着寒风赏雪？”陆无霜戏谑地道。 穆雁行看着缓缓走近的陆无霜。 在这风雪之下，院子里早已被覆上一层银白。 陆无霜穿着雪白的银鼠皮披风，原本应该很容易与院子里的银白融为一体的，但在穆雁行的眼里，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热烈的气息，便如那一片霜雪中傲然于枝头的红梅一般，轻而易举的就吸引了穆雁行所有的注意。 待陆无霜走到近前，穆雁行才开口。 “不是在赏雪。”他道。 是在…… 等你。 穆雁行按下心中的悸动，牵着陆无霜的手，两人一起进了屋。 屋里的地龙烧得足，才一进屋，那融融的暖意便迅速将两人身上的寒气驱离。 陆无霜解下披风，轻轻吁了一口气，“比起外面的天寒地冻，果然还是屋里舒坦……” 随即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忍不住笑。 之前天气还没有冷下来之前，陆无霜向穆雁行提了很多布置暖房的要求，而这些要求也都被穆雁行一一实现了，明明那暖房里的一切陆无霜都没有经手，但在暖房里又处处都能看到她存在的痕迹。 一条无意间落在罗汉床上的丝帕，一对不知何时留下的耳坠，一本翻到了一半的书…… 谁看了都得以为这暖房的主人是陆无霜。 陆无霜推着素舆进了暖房。 “你得了京城的消息没有？”她问，“京城这段时日可是热闹非凡呢……” 她简单说了林家的事。 “大概是老天爷都想让我有个好心情过个好年！”陆无霜道。 穆雁行看她一眼，嘴唇微微勾起。 不是老天爷…… 是他。 当然，现在不能告诉陆无霜就是了。 陆无霜斜倚在铺了厚厚褥子的贵妃椅上，“听福管家说，过年要用的东西他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穆雁行抓了陆无霜的手，把玩着她如白玉一般纤细修长的手指。 陆无霜瞪他一眼：“怎么着，就这么一双手，你还打算玩多久？” “如果可以的话……” 话说到这里顿住，又转回了陆无霜先前的问题。 “福管家向来行事周全，这些事从来都不会让我操心。”穆雁行道。 然后凝视着陆无霜：“只是……一切确实准备周全了，就连年夜饭也定是极为美味的，可到底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过年……”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放软了声调，明明也不是装可怜的语气，但莫名就让人觉得他可怜兮兮的，需要人抚慰才行。 陆无霜：……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顿时就想到了先前福管家没说完的话。 所以，这主仆俩，都有着同一个心眼儿是吧？ 陆无霜睨了这人一眼。 穆雁行微垂了眼帘，“自从我娘走了之后，我也已经习惯了，就算一个人吃年夜饭也没什么，你不用惦记我，好好陪着家人一起过年就行了……” “虽然我孤身一人，但只要你能与家人团圆，那我也是高兴的……” 陆无霜：…… 弹幕也在此时突然激增。 「来来来，让我闻闻……」 「茶香四溢，是吧？」 「哈哈哈哈，这穆公子怎么突然就茶里茶气的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穆公子一看就出身不俗，精通茶道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什么茶不茶的，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那能叫茶吗？这叫策略！」 「不得不说，虽然茶，但穆公子顶着这样一张脸，就算知道他是绿茶，只怕也没人能顶得住吧？」 「楼上正解！」 「……」 陆无霜不得不承认，弹幕上的看客们说的对。 至少，她是顶不住的。 陆无霜睨了穆雁行一眼：“得了得了，赶紧把你这可怜样收一收，我祖母年纪大了，定是不能守岁的，待祖母歇着了我就过来与你一起吃年夜饭，行了吧？” 穆雁行完全不掩饰自己此时的高兴与得意。 “行了。”他道。 陆无霜给他一个白眼。 与穆雁行一起消磨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眼瞅着天色开始暗下来，陆无霜站起身：“我先走了，天气太冷了，用过晚膳我就回去歇着了，你不用等我……” 穆雁行将陆无霜送了出去。 待陆无霜用完晚膳回了自己屋里，余嬷嬷上前来，低声道：“主子，德管家在外面候着……” 陆无霜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之前她让德管家去查的事。 “请德管家进来。”她道。 德管家很快就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在门口待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被屋里的暖意驱散了，德管家才往前走了几步，“主子，上次您让老奴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陆无霜轻轻点头，等着德管家的下文。 德管家道：“主子，仁宗并不耽于美色，在位期间一共只举行了三次选秀，在这三次选秀之中，被仁宗指婚，还指了侧室的宗室子弟也并不是太多，都在这里了……” 说着话，德管家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来，递到了陆无霜的手里。 陆无霜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手里的纸张。 穆雁行的身份…… 也许，就在这张纸上。 第97章 有的是时间 仁宗皇帝是如今在位的元景帝的祖父，在位二十五年。 仁宗皇帝驾崩之后，先帝登基为帝，在位二十年。 到得元景帝，也已经登基九年。 仁宗皇帝在位期间一共举行了三次选秀，第一次是仁宗登基那一年，算算时间，距今已有五十余年。 陆无霜算了算时间，首先将这次选秀中拟出来的名单排除了。 至于另外两次…… 陆无霜的目光在名单上不断逡巡。 历来选秀虽是为了充盈后宫，但皇帝将秀女指婚给适龄的宗室子弟，也是极为寻常之事，也就是仁宗在位时选秀的次数不多，否则光是这名单都得费好大的劲儿去查。 好在，被仁宗指了侧室的宗室子弟并不多。 “纯亲王，康郡王，和郡王……” 在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陆无霜有些惊讶地抬眼。 “先帝？” 德管家闻言点头：“主子，先帝潜龙之时，在诸位皇子之中并不十分显眼，因为先帝的母妃早逝，先帝到了适龄时的婚事都无人操持，适逢仁宗选秀，仁宗便从秀女中挑了两人，指给了先帝为王妃和侧室……” 德管家当初也是跟在先帝身边多年的，虽然后来触怒了先帝而成了宫里的边缘人物，但对于先帝登基前的这些事，也是知道得再清楚不过。 陆无霜点头。 若不是有德管家在，她想查这些消息，还真是不容易。 “主子，”德管家又取出另外一张纸来，“奴才想着，您之所以查这些，许是因为……” 话说到这里，德管家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 “所以奴才把名单上这些人的子嗣情况也都查了一遍。” 不得不说，德管家行事确实既稳妥又周全。 陆无霜满意地点头。 比起先前的名单，这一份名单上的名字可就多了许多。 不过，这也不奇怪。 便是普通百姓之家都讲究个多子多福，更不用说宗室了，名单上的每个人都有好几个儿子，这第二份名单上的名字可不就多了么？ “奴才也不知道主子是想从哪方面入手，所以顺便也就将各家的情况都查了一遍……”德管家道。 这些，却是没有写在名单上的。 “纯亲王是先帝的堂弟，当年与先帝一样，都被仁宗皇帝指了正妃和侧室，不过纯亲王与王妃的感情甚笃，听说那侧室进门之后数年都未得宠幸，纯亲王为了不耽误那侧室，还特意去仁宗皇帝跟前请了旨，将那侧室风风光光嫁了出去……” “纯亲王与王妃共有三子……” “康郡王……” “和郡王……” 德管家细细说来。 说到最后，只剩下先帝了。 “至于先帝……”德管家道，“先帝的子嗣情况，主子您再清楚不过了，奴才也就不多言了。” 陆无霜点头。 先帝膝下有好几个儿子，只不过当初为了争夺太子之位，除了元景帝和端王之外，其他几位皇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结果最好的也就是被幽禁在了京城的王府里。 在许多人看来，元景帝能在此等情形之下登上皇位，足以见得是他手段高明，要不然也不会斗败那么些兄弟，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但实际上，元景帝可不是什么聪明人。 他之所以能登上皇位，最大的原因是他占了嫡长的身份，天然的就能得到朝中许多老臣的拥护，再加上有文太后在后面替他谋划。 就凭着元景帝…… 就他那恨不得死在女人肚皮上的德性，还争皇位？ 呵！ 这些念头在陆无霜的脑中迅速闪过，很快就被她抛到一边。 高门后宅里的阴私之事本就多不胜数，更不用说是宗室的后宅了，就名单上列出来的这几家，除了纯亲王府以及先帝这边，其他各家哪家都有那么些狗屁倒灶的事，后宅妻妾、子嗣之间的关系更是可以用错综复杂来形容，陆无霜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能从中筛选出符合穆雁行身份的人选来。 不过…… 没关系，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陆无霜将手里的名单放到一旁，“辛苦德管家了，明儿就要过年了，你也好好歇上几日，安心过年吧。” 德管家面上不由露出笑容：“有主子在，奴才总是能安心的。” 陆无霜神色一缓，笑着点头。 …… 第二日便是腊月三十。 成都府的冬日虽然仍有寒风大雪，但比起京城的冬天，这里却是好过了许多。 陆无霜打着伞，撑着飘洒着落下的雪花，来到陆家祖宅。 陆家所有人都聚到了杨氏这里。 陆芸冲陆无霜眨眼：“阿姐，我方才还在与母亲说，不知道你今儿还会不会睡懒觉呢！” 陆无霜爱睡懒觉，这已经是家里所有人都见怪不怪的事了。 “芸儿，原来你还在背后编排我……”陆无霜作势要去撕陆芸的嘴，惹来陆芸笑着躲闪。 其他人见着姐妹俩如此，面上也都不由挂上了笑容。 杨氏欣慰地道：“今年啊，可算是阖家团圆了……” 话未说完，又想到了远在京城的陆明业一家，面上的笑容便也就淡了几分。 但很快，杨氏就恢复了正常。 其他人也不是没看出来，但这大过年的，谁也不想提陆明业一家，以免坏了大家的好心情，便也就顺势转移了话题。 陆无霜笑嘻嘻道：“祖母，我不管，您可不能少了我和芸儿的压岁钱……” “你这丫头，这还是大白天呢，就惦记上压岁钱了！”杨氏闻言笑起来：“你就放心吧，怎么也少不了你和芸儿的份！” 陆芸也凑上来逗趣：“祖母给的，我可就要厚着脸皮收下了……” 惹得杨氏笑得更开怀了。 家里几个孩子，也正是能听懂话的时候，一听到“压岁钱”这三个字，顿时都瞠圆了眼睛看过来，看那模样，就差手心向上朝着各位长辈们伸手过来了。 杨氏本就被陆无霜和陆芸逗得开心，又见着几个孩子这副模样，一时心里阴霾尽去，只余了满足与开怀。 “你们几个小猴儿，放心吧，压岁钱都给你们备好了！”杨氏笑道。 几个孩子一时欢呼起来。 外面正是一年中最为清冷寂寥的隆冬时节，风雪交加寒意逼人，仿佛要将所有的暖意都驱离。 但屋里，却是温暖如春，一大家子围着满头银丝的老人，说笑之间，便是热闹繁华，如意圆满。 第98章 似乎成功了 说说笑笑之间，时间过得飞快。 待天色暗下来，丰盛的年夜饭也就上了桌。 一家人也不分什么大人孩子了，热热闹闹地围着坐了一大桌。 杨氏看着满堂的儿孙，笑容满面地道：“今儿就过年了，来年啊，我就希望咱们家所有人都能平安康健……” 众人纷纷送上自己的祝福。 陆无霜笑着眨眼：“我只要往后的每一年都能像现在这样，陪着祖母一起过年就好了！” 杨氏被逗乐了：“那我得活到多少岁去？” 四个孩子一听这话，异口同声地道：“长命百岁！” “哈哈哈哈……” 屋里于是笑声一片。 笑过之后，杨氏才道：“好了，咱们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可守，这就开饭吧！” 这顿年夜饭便由此拉开了序幕。 尝了几道菜之后，吴氏笑道：“自从大妹回来之后，别的不说，家里的饭菜味道那是越来越好了……” 陆无霜给杨氏夹了一块鱼腹肉，回头笑：“大嫂，你就说我好吃嘴馋就行了……” 又惹得众人大笑不已。 这顿年夜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众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温馨又安宁，甚至让众人都有些舍不得下桌。 周氏见状，笑个不停：“好了好了，还不下桌收拾，难不成要守着残羹冷炙过上一夜？” 大家这才纷纷起身。 饭后，丫鬟们端了瓜子点心糖果上来，一家人继续围坐在一起说笑。 过年嘛，不过就是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但因为陪伴在身边的都是最亲近的人，便怎么都不会觉得腻。 按着规矩，除夕这一日守岁怎么也要守到子时，但杨氏已年过花甲，总是精力不济的，吃完年夜饭又被儿孙们围着坐了约有一个时辰，便也就面现疲色了。 周氏和陆明绩见状起身：“母亲，时辰已经不早了，您就先歇着吧……” 年纪大的人，心肠总是会变得柔软，也愈加念恋这样的团圆与温馨。 杨氏还有些不舍。 陆无霜便搀了她的胳膊扶她起来，温声道：“祖母，往后日子还长呢，我们这么些人每日都腻在您身边，说不得以后您还要嫌我们烦呢……” 来日方长，不争这朝夕。 “怎么会？”杨氏笑了。 说话的同时，倒也释然了。 陆无霜扶着杨氏回卧房歇下，待她出来，陆明绩道：“行了，都回去歇着吧，孩子们都快熬不住了……” 守岁也就只是个形式而已，陆家并不在意。 众人便也就没再说什么，与陆明绩和周氏道别之后，各自回院子去。 陆无霜被周氏唤住了。 “霜儿，你等一等。” 陆无霜顿住脚步。 周氏拉着陆无霜的手，“外面天寒地冻的，也晚了，不如你就别回去了？” 陆无霜想起为了让自己陪着过年，不惜泡起了茶的穆雁行，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母亲，也没几步路，您不用担心我。” 周氏看着陆无霜，便不由轻叹一声：“霜儿，你是要去穆公子那里吧？” 陆无霜倒也不意外周氏会知晓。 她和穆雁行身边的人都不是多嘴的，更不会拿了主子的事去外面学舌，但陆无霜和穆雁行其实也并没有刻意瞒着谁，而且陆家人就住在隔壁，时间久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 “是。”她点头。 周氏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没说什么，只道：“霜儿，我知道你心中自有成算，只要你自己开心，我也就不求什么了……” 她的霜儿，经历了那么多，又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只是想随心所欲的过日子而已，又有什么不可以？ 陆无霜心头一暖。 与周氏道别，陆无霜回到自己那边，却并未绕去穆宅大门，而是让空青和秋桑把已经收起来许久的梯子给架了回来。 这么冷的天，有捷径可走，谁还乐意绕一大圈受冻啊！ 只是，陆无霜忘了，如今可不是穿得单薄的夏季，等她在空青和秋桑担忧的目光注视下，终于爬到了墙头上时，她只觉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熊！ 陆无霜：…… 失策了啊。 好在，趴在墙头上往下一看，就见着了听到动静赶过来的穆雁行。 穆雁行一头黑线。 陆无霜笑着朝穆雁行摆了摆手，“我下来啦！” 话说完，先是翻到墙头上坐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就朝着下面一跳…… “无霜！” 穆雁行声音都变得严厉起来。 但同时，他的动作却是半点不慢，转动着素舆的车轮像飞一般地赶了过来，再将陆无霜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哈哈哈哈……” 陆无霜搂着穆雁行的脖颈，放声大笑。 直到见着穆雁行的脸越来越黑，她才算是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何……”陆无霜靠在穆雁行的肩头，“我就是觉得你一定会接住我，就像是……曾经发生过同样的事一般。” 穆雁行的脸更黑了。 他又想起了中秋那晚，明明他们都已经这样那样了，偏这没良心的，睡一觉之后就把一切都给忘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为此期待又纠结。 “说不定是在你梦里发生的。”他阴阳怪气地道。 陆无霜看了这人一眼，不明白他这是闹哪门子的脾气。 不过…… 大概真的是在梦里吧。 陆无霜这样想。 穆雁行又是一阵无语。 两人也没在这寒风里多待，很快也就回到了主院的室内。 “呼……” 被屋里的暖意一熏，陆无霜不由轻轻吁出一口气来。 穆雁行却是招了福管家来，小声说了几句话。 不多时，福管家便领着几名小厮，端着热气腾腾的各式菜肴上了桌。 陆无霜一怔：“你……还未用晚膳？” 福管家闻言笑道：“陆小姐，主子说一个人吃饭不叫年夜饭，一直等着您一起呢……” 话说完，福管家也就领着一众小厮们退了下去。 屋里很快也就只剩下陆无霜和穆雁行两个人。 陆无霜推着素舆来到桌边，“你等我做什么……都这么晚了！” “又想跟我这儿装可怜？” 话虽如此，在明知道穆雁行可能是在用苦肉计的情况下，陆无霜心里还是微微拧了那么一下。 想想看，当她与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团圆与温情时，穆雁行却是一个人饿着肚子里这里空等，甚至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到想要等的人…… 心有点酸。 陆无霜不由瞪了穆雁行一眼。 如果是计谋，那这人似乎是成功了！ 第99章 猪公子和猪小姐 穆雁行向来是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从而达到目的的。 所以，这会儿顶着陆无霜的瞪视，他推动素舆挨到陆无霜的身边，一张让陆无霜很难抗拒的俊脸也凑到陆无霜近前。 “无霜……”穆雁行定定地看着陆无霜，“我饿了。” 明明他并没有故作可怜，但他的每一根头发丝又似乎都在传达着“我很委屈”的意思，叫陆无霜在又是气又是笑的同时，又很难不为着他而微微心疼。 也就…… 如了他的意。 陆无霜扔了一个白眼给他：“菜不是都已经上桌了吗？你饿了不知道自己吃？难不成，还想我喂你？” “如果无霜你肯喂我，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穆雁行倒是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当然，他又收获了一个白眼。 两人挨着坐下。 被穆雁行招揽的那些大厨们，在这顿年夜饭上确实下了功夫，这一桌子的菜都堪称色香味俱全，只是看这卖相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了。 而且，考虑到只有穆雁行和陆无霜两个人用餐，大厨们还控制了每道菜的量，以免过于浪费。 陆无霜是吃过饭的，即便是一点也不饿，在看到这一桌子的菜之后，还是没忍住陪着穆雁行一起又吃了不少。 一顿饭吃完，陆无霜才放下筷子就瞪向穆雁行。 “我要是长胖了，都得怨你！” 穆雁行无语了：“无霜，咱可不兴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 话没说全乎，但意思是再明显不过的。 陆无霜看他一会儿，幽幽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穆雁行洗耳恭听。 “从前啊，猪公子和猪小姐生活在一个猪圈里……” 这个开头就让穆雁行一言难尽。 不过，在陆无霜一眼横过来时，他到底是没出声打断陆无霜的这个故事。 “每次主人喂食时，猪公子都会把自己的一半食物让给猪小姐，猪小姐很是感动，甚至差点以身相许了……” 穆雁行听到这里，用力点头。 陆无霜“嘁”了一声，继续往下讲。 “久而久之，猪公子饿得瘦骨嶙峋，与之相反的是，猪小姐却是长得膘肥体壮……” “然后……” 陆无霜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穆雁行一眼。 “快过年了，猪小姐就被主人拉去宰了！” 穆雁行：…… 别说穆雁行无言以对，就是弹幕上的看客们，也都齐齐失了声。 但很快，一大片弹幕涌了出来。 「咱就是说，古代也有这样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妖妃能想出这样的故事来，足以看出她并不是恋爱脑，我竟然还挺欣慰的？」 「哈哈哈，说古代没有这种故事，那总不能是妖妃能看到咱们的弹幕，从弹幕上看到这个故事的吧？」 「楼上的，你的想象可不可以再大胆一些？」 「……」 弹幕上吵吵嚷嚷的。 虽然也有人几乎就说中了真相，但陆无霜一点都不担心会被这些未来看客们发现自己的秘密。 毕竟…… 这种超出认知的事，谁能想象得到呢？ 就比如，大安朝的所有人，也不可能想象得到，陆无霜竟然能与千年后的人扯上关系。 陆无霜看了正无语的穆雁行一眼，恶狠狠地道：“说！你是不是就打着这样的主意？” 穆雁行不由失笑。 但他得配合陆无霜的演出啊！ 于是，他敛起笑，像个大反派一样冷笑一声。 “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我也就不装了……”穆雁行两手一伸一拉，便将人紧紧锁在了自己的怀里，状似冷厉地道：“我就是想把你养胖了，然后……” 话说到这里，语气骤然一转。 温热的鼻息轻轻扑在了陆无霜的脖颈间，带来暧昧气氛的同时，两人的体温也跟着上升。 “然后……”穆雁行嗓音低沉，“将你，吞吃……入腹！” 话音方落，他已经精准地攫住了陆无霜的红唇，开始了唇与舌的交缠。 许久之后，两人才微微喘息着分开。 陆无霜双眸似是含着秋水，她抬手，指腹沿着穆雁行脸上的轮廓轻轻往下滑去：“怎么……不继续了？” 说话的同时，她的指尖已经划过了穆雁行的下颔，再划过他滚动不休的喉结，再…… 她倒是还想继续向下，却被穆雁行抓住了手。 “无霜！”穆雁行声音中带了几分暧昧的喑哑：“别玩了！” “呵呵呵呵……”陆无霜便愉悦地笑出声来：“怎么，你玩不起了？” 穆雁行用力抓紧陆无霜的手。 “不是玩不起，”他认真地道，“而是想珍惜你。” 他其实再清楚不过，陆无霜也许不排斥与他有亲密接触，甚至是更亲密的接触。 可是，她并没有想要和他白头偕老。 陆无霜听明白穆雁行的言下之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好了，”她道，“年夜饭也吃了……” 说话的时候，她见着穆雁行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地转了个弯。 “……我陪你一起守岁吧。”陆无霜道。 穆雁行眉心的结这才舒展开来。 两个人去了暖房。 暖房里四处可见属于他们两人的一些常用的小物件儿，看着格外的有生活气息。 陆无霜往那舒适的贵妃榻上一躺：“方才我已经给你讲过故事了，现在轮到你给我讲故事了！对了，要讲得到我认可的精彩的故事才行，要不然我可不认账哦……” 穆雁行不由笑了。 他的姑娘，就是有这么霸道。 不过，他宠着就好。 “好，我给你讲故事……”他温声道。 随后，便用这轻缓的声音，给陆无霜讲了一个堪称精彩绝伦的志怪故事。 陆无霜最开始时听得漫不经心，但这个故事实在是太引人入胜，听着听着便叫她入了迷，待穆雁行将这个故事讲完，她仍在故事中沉浸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个故事是你自己编的吧？”陆无霜道，“我可从来没在哪本书上看过这个故事！” 陆无霜除了爱美人爱美食，若说还有别的爱好，那就是看志怪故事了。 她总觉得，那一个个的故事背后，隐藏着一个瑰丽而又神奇的，让人很是向往的世界。 所以，这么些年下来，无论是志怪故事集，还是此类话本子，都被她看了个遍。 穆雁行轻轻一笑。 这当然是他为了她编的故事。 他对她的了解…… 远比她知道的更深。 第100章 过年 穆雁行没有回答陆无霜的问题，只问：“还想听吗？” 陆无霜果断点头。 于是，在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中，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直到听到远远传来的打更的声音，陆无霜才惊觉，她竟然在穆雁行这里待到了子时。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身。 穆雁行倒也没再留她。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就罢了，还待了深更半夜，着实是有些不妥。 “我送你。”他道。 陆无霜也不推辞。 两人仍去了园子里。 看着在风雪中静静立着的围墙，再看看自己的双腿，穆雁行沉默了。 “无霜，你说……”他道，“若有一日，我的腿好了……” 陆无霜一怔。 在他们的相处之中，穆雁行从未提起过关于他双腿的事，那么，他这会儿说这样的话，又是为何？ 看出陆无霜的疑惑，穆雁行道：“我只是想着，若我的腿现在是完好的，我就可以抱着你把你送过去了……” 至于现在…… 他一个患了腿疾的残废，还是老老实实地看着吧。 穆雁行甚至有些头疼了。 他不可能在陆无霜面前装一辈子的残废，若是被陆无霜发现他在骗她…… 陆无霜不知穆雁行在想些什么，见着他这一脸沉重的样子，只以为他是想起自己的腿又有所伤怀了，安慰道：“你不用多想，从头到尾我认识的都是现在的你……” 至少，腿是否完好，于她而言没有那么重要。 穆雁行还能怎么着？ 他也只能感动了。 安慰完穆雁行，陆无霜这才冲着墙的那一边喊了一声。 “空青，秋桑！” 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空青和秋桑的回应。 “主子！” 两人一直守在墙那边呢。 陆无霜道：“你们来个人带我回去。” 很快，秋桑就出现在了墙头。 她动作利落地跳到园子里，冲着穆雁行点了点头，然后一手揽上陆无霜的腰间，带着陆无霜跃上墙头消失在穆雁行的视线中。 外面风雪交加，陆无霜三人也没多作停留，匆匆回了院子。 穆雁行一直等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属于陆无霜的动静了，这才缓缓站了起来。 经过大半年的休养与治疗，他腿上的陈年旧伤已经痊愈，再无任何后患，只不过，在陆无霜面前，他仍是那个身患腿疾却又能完全接受自己残缺的穆公子。 …… 大年初一。 新年的第一天，陆无霜又睡了个懒觉。 没办法，昨晚在穆雁行那里待得太晚了，回去洗漱之后都快到子正了，睡这么晚，可不就起晚了么？ 当然，虽然起晚了，但陆无霜仍然从杨氏以及周氏那里，得到了两个厚厚的红封。 “压岁钱！”杨氏道。 周氏也笑眯眯的：“新的一年，咱们霜儿平平安安，健康无恙呀！” 对于自己这么大还拿压岁钱一事，陆无霜是完全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谢谢祖母，谢谢母亲！” 她大大方方地收下两个红封。 然后，又取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四个红封，递给了家里的四个孩子。 “小家伙们，好好长大呀！”陆无霜笑着摸摸玥姐儿的头，“但也不用那么快长大……” 孩童时期，总是最快乐无忧的。 孩子们自然无法理解陆无霜这些话的意思，得了压岁钱之后，扬起笑脸围在陆无霜跟前。 “谢谢姑母！” “谢谢姨母！” 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 陆无霜不由得笑起来。 这时，杨氏跟前的嬷嬷进来禀告，道是陆氏一族的族人们过来拜年了。 陆氏一族在成都府也有好几代的经营，说是根深叶茂也不为过，虽然说后来树大分枝，但说到底也还是同一个宗族。 所以，每到年节时，陆氏一族的各家总免不了互相走动往来。 杨氏如今在陆氏一族辈分最高，是以各家都会先到陆家来给杨氏拜年。 当然，也有陆明绩是成都府陆氏一族这么多人中走得最高最远的那个的原因在里面。 总之，杨氏在族里是极受敬重的。 陆无霜过继到陆家长房的事，因为有族里族老的见证，族里自然也就无人不晓，陆氏一族的众人本就有心要与陆家长房交好，这会儿自然可着陆无霜夸，夸得陆无霜都要以为自己真的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了。 这样过了几日，也就轮到陆无霜等人去给族里其他族老拜年了。 大年初六，陆无霜和陆芸随着父兄一起，去了八叔公家拜年。 八叔公是陆无霜祖父隔房的堂弟，陆无霜的祖父还在世时，就与八叔公走得极近，是以每年陆明绩都会带着儿孙一起给八叔公拜年。 八叔公也是当初陆明绩请来见证陆无霜过继到长房的族老之一。 亲眼见证过陆无霜的过继，八叔公对陆无霜也心有怜惜，这会儿见了陆无霜的气色比刚回成都府时要好了不少，便也有些欣慰。 “好，好……”八叔公笑着点头，“好孩子，过好自己的日子也就行了。” 感受到这位老人的关心与爱护，陆无霜也由衷地笑了。 “你们这些小姑娘，应当是不耐烦听我们说话的，跟着芷儿玩去吧！” 八叔公唤了自己的孙女陆芷过来。 陆芷比陆无霜和陆芸小四岁，翻年后就要满十七了，年前才将将定下了亲事。 陆芸与陆芷很是熟悉，这会儿打趣道：“哟，这不是咱们的待嫁小娘子吗？” 陆芷顿时就闹了个大红脸。 “芸姐姐！”她跺着脚不依。 然后又红着脸冲着陆无霜唤道：“霜姐姐。” 陆无霜屈指在陆芸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行了，你别打趣芷儿了。” 陆芸这才收敛起来。 陆芸又过了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她领着陆无霜和陆芸往外走：“我带你们去灯会上看看吧？” “灯会？”陆芸有些惊讶：“灯会不都是要等到上元节吗？” 陆芷道：“今年的灯会是由成都府的各富商们一起筹银子办起来的，据说筹了不少的银子，所以这灯会干脆也就从今儿开始了，不过这几日的花灯并不是很多，待到上元节那日，听说还有来自京城的能工巧匠们制作的各式精美花灯呢！” 说到后来，陆芷一脸的向往。 陆无霜不由微哂。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不过，陆无霜和陆芸这段时日都只待在家里，对外面的事并没有过多的关注，所以关于灯会的事，她们还真的是将将才知道。 陆芸现在只庆幸，今儿来八叔公这里拜年，没有带着几个孩子。 “要是带着几个孩子，咱们可不敢往灯会上去。”陆芸道。 陆芷深以为然地点头。 灯会确实热闹，但每年上元灯会上总会丢那么几个孩子，她们可不敢带着孩子们去冒险。 有了目标，一行三人也就各带了两个丫鬟，登上马车一起出门了。 第101章 番邦 就如同陆芷所说，灯会虽然从今日开始，但花灯的数量却并不是很多，至少比起陆无霜以前逛过的灯会要少很多。 不过，过年期间便是平日再怎么忙的人也要停下来歇上几日，所以与她们一样来逛灯会的人也不少。 可想而知，到了上元那一日，这灯会上会是何等的热闹。 陆无霜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热闹了。 在一个卖生肖灯的摊位前，陆无霜买了两只兔子灯，自己和陆芸一人一只，又买了一只画着可爱羊羔的灯递给了陆芷。 “好歹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回吧？”陆无霜道。 陆芸和陆芷便也都笑着接了过来。 “待会儿咱们往回走的时候，还得再来买几只花灯带回去，要不然几个小的说不得便要哭鼻子了。”陆无霜道。 陆芸想起被留在家中的玥姐儿，眼里又柔和了几分。 三人提着花灯一路前行。 陆无霜一边走一边看，倒也极为悠然。 目光自一只漂亮的花灯上收回来，陆无霜正待与陆芸和陆芷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道颇为熟悉的背影。 她连忙偏头看过去。 却只见着那道身影过了拐角处消失不见。 那是…… 陆无霜拧着眉。 陆芸顺着陆无霜的视线看过去，却是什么也没见着。 “阿姐，怎么了？”她问。 陆无霜缓缓收回目光，“没什么，就是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不过……应该是看错了吧。” 一边说话，她一边失笑着摇头。 陆无霜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随便见着一个人的背影就觉得像是穆雁行呢？ 穆雁行身患腿疾，出行都得靠素舆，但方才那人却是身体健全行动自如，这样完全不搭边的两个人，她怎么会想到一处去？ 还是说…… 穆雁行，他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如此深的痕迹，让她看谁都像他？ 因为这样的疑问，接下来的一直到往回走，陆无霜都沉浸在自己的思忖之中。 待回到先前买生肖花灯的摊位前，她才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转而给家里的四个小家伙挑起了花灯，然后才收获满满的回了八叔公家。 在八叔公家里用了午膳，陆无霜几人才又一起回了家。 果然，被留在家里的四个小家伙，在见着漂亮的生肖灯之后，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小孩子的快乐，总是来的这么简单。”陆无霜道。 陆芸深以为然。 陆无霜还没待多一会儿，余嬷嬷便使了人过来传话。 武艺来了。 孑然一身的人平时也许没有什么感觉，但每到这些象征团圆的节日时，再怎么冷硬的人，也难免会感觉到孤寂。 而武艺，显然也是孑然一身的。 陆无霜原本是想让武艺过来与自己一起过年的，陆家众人也不会介意多一个人一起，但就在年前，平武镖局接了这几个月来最大的一镖，为了保证不出差错，武艺亲自押着镖走了一趟京城。 这不，一直到今日才回来。 陆无霜与家人说了一声，便回了自己那边。 武艺已经在主院等着了。 许是为了应景，武艺今儿穿了一身金红色的窄袖褙子，下身是同色的马面裙，头发仍是简单束起，她原本正负手立于窗边看着窗外的积雪，听到陆无霜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只是简单的动作，看着却是既利落又潇洒。 “无霜。”武艺笑着道。 陆无霜迎上去，“你可算是回来了。” 两人一起落座。 “这次去京城，一切都顺利吧？”陆无霜问。 武艺点头：“虽然路不太好走，但好在一切都还顺利。” 这便好。 陆无霜对镖局的事并不在行，所以也没打算多问，正要转移话题，却见武艺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 “无霜，”武艺道，“这一趟去京城除了路不太好走，一路上倒也算是无事发生，但回来的时候……” 话说到这里，武艺顿了顿。 陆无霜微微拧眉：“回来的时候，遇着什么了？” 能让武艺特意与她这样说，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武艺深吸一口气：“我们押着镖抵达京城之后就打算马上返回，但也就在这时，有人找上我们，说是要投镖，而且还正好是要往成都府去……” 比起空手返回，回去的时候能顺手押上一镖，自然是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 所以，哪怕投镖的是番邦人，武艺及一众镖师也都欣然应允。 “投镖的是番邦人？”陆无霜拧眉。 “投镖的人容貌明显异于普通人，虽然说的是官话，也能听出奇怪的腔调来，定是番邦之人无疑！”武艺肯定地点头：“据那人说，他从北戎而来，做的就是这南来北往的生意，把北戎的皮毛带到大安朝来，再将北戎人喜欢的一些大安朝的特产带回北戎……” 这倒也寻常。 大安朝与周边几个番国虽然时有摩擦，却也没完全断了往来，像这种来自番邦的生意人，在京城也并不少见。 “那人说，他这次来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错过了皮毛最好出手的时候，正好他想去成都府一带买些好茶叶带回北戎，就想着托我们把他手头剩下的皮毛运往成都府，无论是在成都府脱手这些皮毛，或者是用这些皮毛换一批茶叶，都是不错的……” 这一切听起来再正常不过。 再加上，这番邦人出手极为大方，该给的银子绝不含糊，本就是顺便的是，武艺自然也就接下了这一镖。 所以…… “这一镖，有问题？”陆无霜敏锐地道。 武艺点头。 最开始时，武艺确实没有怀疑。 那番邦人投镖之时，还曾将那些毛皮拿出来看过，确实都是上好的皮毛。 直到途经山西与陕西交界处时，武艺等人遇着了大雪，在客栈里停留了几日等到雪停了才再次出发。 可雪虽然是停了，可路上也更不好走了。 “……一辆马车不慎掉进了被大雪覆盖的大坑里，车上的几箱毛皮也摔了出来，我听着那箱子里发出的声音有些不对，这才暗暗有了怀疑……” 武艺当时也没声张，趁着晚上守夜之时想了法子开了锁打开了那几口箱子。 “里面倒也确实有皮毛，可是每一张皮毛里都裹着武器……” 这些皮毛极为厚实，层层裹起来再扎得紧紧的，就算是发生碰撞，也确实不会发出多大的声响。 事实上，若不是路上发生了意外，几口箱子直接摔了出来，就算以武艺的耳力，也绝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对。 “后来我又悄悄查看过每一口装了皮毛的箱子，大部分的箱子里装的确实是皮毛，但有六口箱子里的皮毛都是裹着武器的……” 陆无霜轻轻吸了一口气。 番邦人。 裹着武器的皮毛。 这些异邦之人…… 他们想在成都府做什么？ 第102章 要他的命 两人沉默相对。 过了一会儿，武艺道：“事关重大，我也不敢声张……” 所以一回来就立即寻了陆无霜说起这事。 陆无霜轻轻点头。 对于陆无霜，武艺总是有着最大的信任，所以在将事情说出来后，她也就放松了下来。 “不过……”武艺有些疑惑，“这些番邦之人费这么大的功夫拐着弯儿的把武器运到成都府来，必是所图甚大，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选择自己运送这些武器？来镖局投镖，有很大的暴露的风险，不是吗？” 这不，哪怕那些番邦人再怎么小心，还是被武艺无意间窥到了端倪。 陆无霜轻轻摇头，道：“你有所不知，大安朝对待番邦，向来都是本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警惕态度的，又有前几年边境上的争端与冲突，哪怕是这些往返于番邦与大安朝之间做生意的异族人，别看他们在大安朝内也能行动自如，但实则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盯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番邦之人想谋划点什么自然是极为不易的。 真要由他们自己运送这些武器来成都府，这一路上都不知道得被人查多少次，也不知道得暴露多少次。 有多少条命都不带够的。 反倒是委托镖局代为运送，能让这些番邦人完美的隐匿起来。 想想看，聚集在一起还都携带武器的一群番邦人，与零星几个的番邦人，谁更引人注目？ 事实上，这些人行事也算周密，若不是因为意外，武艺也不可能窥到他们的秘密。 武艺这才恍然。 陆无霜又问：“既然是托了平武镖局运送这批皮毛，那么，这些皮毛是送到谁手里的？” 武艺摇了摇头：“当时说的是，平武镖局将这批皮毛运送到成都府之后，再替他们保管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会有人过来将货物取走。” 也就是说，在这些人主动现身之前，连他们在成都府的接头人都揪不出来了。 不过，这些番邦之人既然是想在成都府搞事情，有这样的谨慎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件事，我会告知父亲。”陆无霜道。 陆明绩作为成都府的知府，本就应该维护成都府的稳定，尤其是这段时日林知同被弹劾不说，还被元景帝召回了京城，眼瞅着是无法安然脱身的，成都府本就因此而有些人心惶惶的，若是再被这些番邦之人钻了空子，那到时候就该陆明绩这个知府吃挂落了。 还好，因为武艺，他们提前有了警惕，总不至于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武艺也松了口气。 陆无霜也没再与她说什么，而是道：“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一定累了吧，今儿也别回去了，就在我这里歇着吧。” 武艺也没与陆无霜客气。 她也不是铁人，之所以在劳累了快两个月之后还第一时间过来寻陆无霜，也不过是想快点将这个消息告诉陆无霜而已。 现在这一放松，被强行压下的疲累瞬间就涌了出来。 武艺觉得，自己现在怕是一沾枕头就能睡过去。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陆无霜得知武艺连洗漱都没顾上，回房之后倒头就睡，不由摇着头叹息一声。 武艺能以女子之身建立平武镖局，并在短短几年之内让平武镖局成为京城的行业龙头，固然有她本身的本事在，但又何尝不是因为她足够拼？ 感慨一番后，陆无霜又回了陆家祖宅。 然后与陆明绩一起去了书房。 “你是说……”陆明绩神情严肃，眉头拧紧，“有番邦之人借镖局作为掩护，运送了不少的武器到成都府来？” 陆无霜点头。 “这些蛮子就是不安分！”陆明绩冷声道。 但同时，也有疑惑浮上他心头。 成都府所在的四川位于大安朝的腹地，无论是往来的便利还是繁华程度，都远远不及京城，就算这些番邦之人真的要搞事情，不也应该在权贵遍地的京城吗？ 为何，这些人竟是大费周章地来了成都府？ 冲着谁来的？ 父女俩一时都理不出头绪来。 许久，陆明绩道：“霜儿，这件事我会让人紧紧盯着的，绝不会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在成都府捣乱，你就放心吧。” 陆无霜点头。 用过晚膳后，陆无霜回了自己那边。 想了想，又让空青带着她去了隔壁。 自从除夕那日之后，陆无霜都是用这样的方式往来于两座宅子的，再没有亲自爬过墙了。 她是过来给穆雁行提醒儿的。 “最近有番邦之人千里迢迢跑来成都府捣乱，你让福管家小心着些，无事尽量不要外出，等我父亲将那些人给拔除了之后再说。”陆无霜道。 穆雁行神情一顿：“番邦人？” 陆无霜点头，将事情说了一遍：“运那么多的武器过来，足见这些人图谋不小，也不知道是冲着什么人来的……” 陆无霜只是随口感慨一声罢了。 但穆雁行的面色却是不觉阴沉下来。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是啊，也不知道什么人，竟然被这些亡命之徒给盯上了。”他道。 将话说完后，陆无霜也没打算久待，站起身便欲离开。 若是往常，穆雁行必定不会这么干脆的放她离开。 但这一次…… 陆无霜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回过身来狐疑地看着穆雁行。 他没留她。 倒也不是失落，只是觉得有些怪异。 “我总觉得……”陆无霜一手轻轻摩挲着下巴，“你今儿有点不对劲！” 穆雁行无奈了：“无霜，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这不是想着你朋友若是醒了，你定是想与她多说会儿话的！” 一副“我难得体贴你，你还冤枉我”的委屈模样。 陆无霜直觉不信。 不过，她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出穆雁行的异常是所为何事，到底是带着疑惑先离开了。 穆雁行照例将目送她消失在墙的另一侧。 随后，他回到主院。 “把卫缄叫过来。”他道。 此刻的穆雁行神情冷淡，目光更是冷到仿佛能掉冰渣子。 福管家心中一惊。 很快，卫缄就到了。 穆雁行将有关番邦之人的事说了一遍。 “太过分了！”向来脸上带笑的福管家寒着一张脸，“主子您从来没想过要与皇上争什么，可皇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疑心于您，当初皇上甫一登基，主子就自请去了边疆，在边疆一待就是九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生死危机，又为大安朝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您从边疆回来也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啊！” “皇位他要，太后的疼爱他也要，大安朝的江山稳固他还要……” “主子您一再退让，皇上仍容不得您，到得如今，他竟是还想借着这些异族人之手，要了主子您的命吗？” 第103章 不会再退！ 福管家面若寒霜。 跟在穆雁行身边二十年，亲眼看着穆雁行从一个小小的无法保护自己，差点因为亲生母亲的疏忽而饿死的孩童，一点点长成一株俨然屹立的参天大树。 哪怕身份上是仆，但早在当初被顺太妃安排到穆雁行身边的时候，福管家就已经将穆雁行当成了需要他用生命来守护的那个人。 也正因为如此，此刻的福管家才会如此愤怒。 也亏的这会儿屋里只有穆雁行三人，否则，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学了去，再传到元景帝耳中，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卫缄也是一脸肃然。 显然，他也认同福管家的话。 作为跟着穆雁行上过战场的人，卫缄更清楚穆雁行是如何拼了命才能回到京城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如此愤慨。 至于他们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那自然是因为，穆雁行来成都府一事，知之者甚寥，拢共也就那么几人而已。 若只是消息外露倒也没什么，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可不仅消息被泄露了，这些番邦之人还如此轻易的就将武器运到了成都府来…… 要说这其中没有人故意无视甚至是纵容，他们是绝不会相信的。 而会这样做的人，除了元景帝，还能有谁？ 卫缄又不由冷哼一声，“咱们这位皇上，别的不说，要论起过河拆桥，那定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穆雁行轻笑一声。 福管家和卫缄便都谴责地看过来。 穆雁行叹息一声：“你们倒是一点敬畏也没有，那可是大安朝的帝王啊……” 说到“帝王”这两个字，他的声音里略有些讽刺。 穆雁行和元景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在穆雁行年幼时，文太后时常会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他们兄弟是这宫里最亲近的人，将来定要互相扶持着才行。 穆雁行听进心里去了。 但元景帝…… 他显然是没有的。 文太后倒也不是只疼长子不疼幼子，只不过元景帝是她的第一个儿子，也是让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她平日里难免也就多关注了些，小到元景帝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宫人欺辱糊弄他，大到先生教的内容有没有学会，在先帝面前的表现是不是比其他的兄弟抢眼…… 可谓事无巨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文太后有这么多要关心的事，在穆雁行这里自然也就忽略了些许。 也许，不只是些许。 那一年，穆雁行五岁，元景帝八岁。 先帝要亲自考较几位年长一些的皇子功课，文太后想着若是先帝能够更看重元景帝一些，他们母子在宫里的地位也会更稳固一些，早半个月就每日盯着元景帝读书，但凡遇到元景帝不懂的，定会想尽了法子掰开了揉碎了让他听懂。 因为一心扑在长子身上，文太后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小儿子。 也是那一次，穆雁行这个皇子，竟差点活活饿死。 至于原因……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阴谋诡计，元景帝六岁那年就被一名嫔妃下了毒，差一点就保不住命了，文太后那次吓坏了，后来拉着元景帝和穆雁行的手，说是往后除非她看着，否则不允他们吃任何人递给他们的食物。 也许这只是文太后受了惊吓之后的随口之言，但年幼的穆雁行却记住了。 并且，自那之后，真的做到了。 一心只顾着元景帝的文太后，自然没有时间盯着穆雁行吃饭，于是，年仅五岁的穆雁行，只靠着文太后那里的一盘糕点，生生坚持了七八日…… 若不是顺太妃恰巧发现饿晕了的穆雁行，硬给灌了一碗粥，怕是穆雁行饿死了文太后都不会发现。 再然后，顺太妃抱着穆雁行去了先帝那里，直言文太后既然不稀罕这个小儿子，不如往后就由她来养着穆雁行了。 先帝也应了。 直到这时，文太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第一反应并不是后悔自责，也不是心疼担心，而是愤怒于顺太妃竟然想抢她的儿子！ 更愤怒于，向来依赖她的小儿子，竟然真的愿意跟着顺太妃走。 那之后，文太后恨上了顺太妃，也恨上了自己的儿子。 带着这样的愤怒，她一力推动着长子坐上了皇位，自己也母凭子贵，成了最尊贵的皇太后，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还时时防备着穆雁行会不会与元景帝争。 元景帝登基之初，穆雁行主动提出远去边关，文太后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的。 穆雁行与文太后元景帝，虽是血缘至亲，但又何来亲情可言？ 打从跟随顺太妃生活起，穆雁行其实就不想再与文太后沾边了。 文太后要推元景帝上位，他便从未想过自己有上位的可能。 元景帝登基，他便远走边疆。 哪怕回了京城，他也只想来成都府。 他一再退让，也从未想过要与元景帝争。 可元景帝显然还对他放心不下。 但这一次…… 穆雁行不会再退了。 从前之所以退让，是因为他不在乎。 可这一次不一样。 元景帝想要的是他的命。 而他的心里，早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他不会退，也不能退！ 穆雁行双眼微微眯起，在陆无霜跟前从来都是温软柔和的人，此时却如那出鞘的利刃一般，流露出了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先帝将隐卫交到我手里已经有九年了……”穆雁行淡声道。 听到“隐卫”二字，福管家和卫缄神情都是一凛。 “虽然九年未动，但想来，隐卫还不至于就动弹不得了。” “那……” “就让他们动起来吧！” “那些番邦之人不可能平空冒出来，那些武器也不可能是他们自己造的……” “人从哪里来的，武器是如何落入他们之手的，为何这些人都已经摸到成都府来了，朝廷却没有任何人有所发现……” “这些，都好好查！” 一个“查”字，说的杀机四溢。 隐卫，向来被誉为皇室手里最锋利的刀。 原本隐卫都应该掌管在大安朝的历代皇帝手里的，可到了元景帝这里，先帝驾崩之前却并未将隐卫交到他手里，甚至没有对此有任何的交代。 元景帝之所以如此忌惮穆雁行，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一直怀疑隐卫是不是在穆雁行的手里。 当然，他的怀疑没有错。 先帝驾崩前确实将隐卫交到了穆雁行的手里。 只不过，从前的穆雁行并未有与元景帝相争的想法，遇事从来都只是退让，所以一直未有机会动用到隐卫。 现在…… 这把最锋利的刀，被元景帝逼出来了！ 隐卫一出，风云涌动。 就是不知，会有多少人，为此付出代价。 第104章 你和端王谁好看？ 无论往后的大安朝会因为隐卫的行动而掀起多少风云涌动，至少此时，一切还是风平浪静的。 因为从大年初六开始就有灯会可以逛，成都府的百姓们这个年过得可谓是极为热闹，等到上元这一日，灯会的规模更是空前，大街小巷上熙熙攘攘的都是面带笑容的人们。 当然，陆无霜就没再去凑热闹了。 她冲着身侧脊背挺直，一如劲松的穆雁行眨了眨眼。 “比起去灯会上看人头，我更愿意看你。” 穆雁行轻哂。 若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那么些狡黠和促狭，那他会更感动一些。 陆无霜却是“咦”了一声。 她突然就想起来，那日与陆芸陆芷去逛灯会的时候，那个在路边惊鸿一瞥的背影。 “你……”陆无霜若有所思地看着穆雁行，“初六那日，你去了哪里？” “初六？”穆雁行若无其事地看了自己的腿一眼，“我这腿这样……除了在家里待着，还能去哪里？” 陆无霜一时疑窦尽消。 她觉得，自己确实是想多了。 毕竟，那日看到的背影可是行走如风，怎么可能是穆雁行呢？ 世上相似的人都不知凡几，更不用说是相似的背影了。 不过…… “又装可怜？”她瞪穆雁行一眼，“你一个从来都不把自己的腿疾当回事的人，这会儿倒是提你的腿了？” 穆雁行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着，微微抬头看着陆无霜。 “无霜……” “那，你吃不吃这一套？” 上元节这一日是个好天气，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自半开的窗棂中而入，自后方倾洒在穆雁行坐着的素舆上。 从陆无霜这个角度看过来，金灿灿的阳光就像是给穆雁行身上加了一个耀眼又神秘的光圈，更将他衬得有如从天而降的仙人。 “嘶……”陆无霜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与此同时，在她的视线中，密密麻麻的弹幕也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美颜暴击啊！」 「呜呜，这样的美男为什么只生活在古代？」 「就算生活在咱们这个年代，那也不是咱们能碰得着的吧？」 「白日梦还是可以做一下的……」 「我就想知道，这样的颜值到底是不是这个年代美男的巅峰？」 「那得把这位穆公子与摄政王拉到一起比较一下才知道了！」 「摄政王？穆公子既然也是宗室，一定见过摄政王吧？」 「……」 陆无霜若有所思。 摄政王…… 也就是如今的端王。 这些未来看客们似乎格外的推崇端王，哪怕是有穆雁行这样的美男在前，也总忘不了时不时地提上几句，久而久之的，陆无霜对端王都有些好奇了。 那么…… 端王和穆雁行，他们到底谁长的好看？ 陆无霜的视线在穆雁行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你见过端王吗？” “端王？”穆雁行的指尖顿了顿，随后慢条斯理地道：“倒是见过，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提起端王？” 陆无霜在穆雁行身边坐下，一手托腮看着这人的盛世美颜。 “我只是听人说，端王的容貌极为出众……”她两眼晶亮地看着穆雁行，“南归，你说说，你和端王谁长得更好？” 穆雁行：…… 放松下来的同时，又有些无语。 所以，这是让他与自己比个高低？ “也许……”穆雁行斟酌着用词，“不分伯仲？” 陆无霜一听就来劲了。 未来看客们果然没有骗她！ 穆雁行长成了这样，那么，在容貌上与他不分伯仲的端王，又该是什么模样？ 好奇啊！ 穆雁行好歹也与陆无霜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了，见着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又哪里还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这要不是让陆无霜感兴趣的那个人也是他自己，穆雁行身上的酸味说不得都要飘出十里远了。 对上陆无霜那双晶亮的眼，穆雁行顿了顿。 “无霜，你也认识端王？”他问。 “端王啊……”陆无霜想起从弹幕上看到的那些关于端王的事，拖长了语调：“摄……皇上的亲弟弟，保家卫国的大安朝战神嘛！” 若不是她反应及时，差一点就把“摄政王”这三个字说出来了。 要知道，现在的端王可还不是摄政王。 真要说漏嘴了，穆雁行这里还能想了法子糊弄过去，但那些未来的看客那里，可就糊弄不过去了。 好险好险！ 穆雁行却是有些狐疑地看了陆无霜两眼。 他总觉得，方才陆无霜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最重要的是，陆无霜似乎是对“端王”有着不一般的了解。 这，可就奇怪了啊。 陆无霜倒是不知穆雁行心中所想，她回想起当初在御书房外那未能窥见端王真容的远远一瞥，不无遗憾地道：“我哪里有机会认识端王，要是认识，还能问你们谁更胜一筹？” 穆雁行微微扬眉。 陆无霜这时候都是笑眯眯地在穆雁行的脸上掐了一把：“好了，咱们不说端王了，那种人物反正咱们也够不着，我只看你就行了……” 穆雁行：…… 并不觉得感动。 然后，他心头一动。 “也不一定够不着，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你也就能见着端王了。”穆雁行道。 将来能见着端王？ 陆无霜笑得眉眼弯弯的。 也不是她想着怎么样，而是，长得好看的人，哪怕是多看两眼也是让人心情愉悦的，更不用说是传说中的摄政王了。 穆雁行抿着唇。 话是他说的，人也是他自己，但看着陆无霜这眉开眼笑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心塞。 这可真是个…… 小没良心的。 穆雁行没忍住将人拽进怀里来，在那双嫣红饱满的唇上用力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陆无霜不满：“干嘛呀这是？你属狗的？” 穆雁行用指腹擦去陆无霜唇上的水光，目光幽深：“没错，我就是属狗的……” 语毕，再次堵了陆无霜的红唇。 如果属狗就能时时对她这样那样，那他就属狗吧。 嗯，就是这么随意。 许久之后，直到回到自己那边，陆无霜这才察觉到不对。 不对啊！ 她属兔。 穆雁行比她大五岁。 也就是说…… 穆雁行应该是属猴的！ 想到当时穆雁行说自己属狗的情形，陆无霜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这狗男人！” 她忍不住笑骂道。 第105章 桃花俏，还是她更娇？ 吃过元宵，过完上元节，时间很快也就进了二月。 天气开始回暖，枝头添上点点新绿，嫩绿的小草自土里探出头来，眼见着就取代了冬日的枯黄，也让大地显得生机勃勃。 陆无霜看着这无处不在的春天的痕迹，一时有些恍惚。 去年的此时…… 她还在宫里，为着出宫而殚精竭虑，为着达到目的而与陆无烟几人动心眼儿。 比起去年，如今的日子悠闲宁静得让陆无霜感动。 心情这一好，陆无霜手一挥，对着在园子里嬉笑打闹的四个孩子道：“小的们，过段时日带你们去昭觉寺赏桃花！” 桃花盛开的时节，昭觉寺后山那漫山遍野的桃花，可谓是美不胜收。 几个孩子年纪都还小，从前也只是从大人口中听过，还没有亲眼看到过，是以这会儿听到陆无霜的允诺，都开心地围着陆无霜又笑又跳的。 “谢谢姑母！” “姑母真好！” “……” 陆无霜被孩子们逗乐了。 因为下午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下午，陆无霜也就没往穆雁行那边去，而是等到用完晚膳之后才过去了一趟。 嗯，仍是用飞檐走壁的方式过去的。 穆雁行幽幽地看着陆无霜：“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幽怨啊。 陆无霜“噗嗤”一笑：“不就是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吗，你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要与孩子们计较？” 穆雁行看她一眼。 怎么就计较不得了？ 他在墙这边听着陆无霜带着几个孩子在另一边玩的高兴，整颗心都是酸的好吗？ 陆无霜被他逗的直笑，然后果断转移话题：“对了，我答应了几个孩子，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带他们去昭觉寺看桃花，到时候你要去吗？” “去！”穆雁行果断道。 陆无霜点头，然后感叹一声：“好几年没看过昭觉寺的桃花了……” 好在，如今仍能“人面桃花相映红”，而不是独留桃花笑春风，这已经是极为幸运的事了。 穆雁行还没见过昭觉寺的桃花。 但因为陆无霜的话，他已经开始想象当陆无霜穿行于桃花之中时，会是怎样的情景。 是桃花俏，还是她更娇？ 只是想想，便足以让他心头一动。 “到时候我为你作画。”他道。 他的丹青，也是得了大家称赞的。 陆无霜欣然点头：“好呀！” 此事便也就说定了。 既然要出行，难免就要考虑安全的问题。 陆无霜第二日便寻了陆明绩说话。 “父亲，上次发现的番邦之人的事……”陆无霜问道，“如今有没有发现端倪？” 陆明绩的表情有点奇异。 思忖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要说端倪，倒也不是没有，只不过……” 事情是这样的。 自打从陆无霜这里知道了此事，陆明绩便提高了警惕，哪怕那时候还在过年，他仍没有半点迟疑，吩咐了下面的人，尤其是几处城门的卫兵一定要时时留意有没有番邦之人进入成都府，但凡是发现了有番邦之人出入，便要立即上报。 但之后的大半个月，都没有什么发现。 直到这几日。 “前几日开始，就有看守城门的卫兵上报，说是有番邦之人进入了府城。” 这些番邦之人顶多是三两人结伴，一处城门一日顶多也只能发现一起，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人数不多，但若是将成都府四处城门进来的番邦之人加起来，那也不少了。 而且，这还只是这几日的发现，看这情形，后面只怕还会陆续有番邦之人到来。 在接到第一次禀报的时候，陆明绩就已经上了心。 “我第一时间就让人跟了上去……” 只是，让陆明绩意外的是，还不仅仅只有他一人对这些番邦之人上心。 “那些番邦之人表面上看很是寻常，但实际上却是非常警惕，哪怕我派去的人是有心算无心，仍差点跟丢了，一度还推动了那两人的踪迹，等他们重新找到那两人时，就发现竟然有不知身份的第三方把那两名番邦之人打晕带走了！”陆明绩表情严肃。 他是成都府知府，却从不知成都府里还有这样一批人。 “现在唯一算是好消息的就是，那第三方虽然不知身份，但与咱们显然是有着同样的目的。” 那就是，阻止那些番邦之人在成都府闹事。 陆无霜微拧眉头：“这些番邦之人还不知是冲着谁来的，会不会……那不知身份的一方，就是这些番邦之人的目标，或者是他们的目标派遣而来的？” 陆明绩觉得，陆无霜的这个猜测很有道理。 不过，因为所知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他们也再推测不出别的。 陆无霜干脆不再想了，“算了，既然目前看来是好事，那咱们也就不用追根究底了，说不定时机到了，那人自然而然就会出现在咱们眼前。” 陆明绩也点头。 陆无霜之所以关心这件事，也只是担心有那些番邦人的存在，她领着几个孩子去昭觉寺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既然这些番邦人如今正被陆明绩严加留意着，还有那么一批人在抓捕这些番邦之人，那她也就不用担心太多了。 是以，二月十七这一日，陆无霜起了个大早。 这是她与孩子们约好的，去昭觉寺看桃花的时间。 去昭觉寺的不仅仅只有陆无霜和四个孩子，还有吴氏、姚氏两个嫂子，以及陆芸。 大家族的女眷平时除了去各家参加那些名目不一的宴会，就很少出门，这会儿能出门，还是去昭觉寺赏桃花，自然都很是高兴，出门之前与周氏道别的时候面上都带着压不下的笑容。 周氏见状不由笑道：“瞧你们高兴的，平日里我也没拘着你们吧？” 吴氏抿唇笑道：“母亲您待我们最是和善了……” “是我们舍不得离了母亲呢！”姚氏也跟着道。 虽然是哄周氏高兴的，但其实也是实话。 周氏闻言，高兴之余又连连冲着众人摆手：“行了行了，也不用给我跟前说好听话了，几个孩子望得脖子都长了，赶紧带着他们出门吧！” 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陆无霜几人与周氏道了别，一起出门登上马车离开。 与陆无霜等人一样，去往昭觉寺看桃花的马车还有许多。 每年到了桃花盛开以及桃子成熟的时节，昭觉寺里总是会格外的热闹，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此时的陆无霜等人，也只是想着去看看花，觉得这定会是让他们开心又悠闲的一次出行，但他们谁也不曾想到，此次出行竟会让她们感受到了什么是惊心动魄。 第106章 明年还来 与上次过来摘桃子时一样，今日的昭觉寺可谓热闹非凡。 大部分的人自然都是冲着后山的桃花去的，这些人要么像陆无霜等人一样，一看就是一大家子一起的，要不就是一男一女或一前一后，或隔着一段距离并行，偶尔对视一眼，很快又羞涩地挪开视线。 后者几乎都是已经定了亲的未婚夫妻。 陆无霜一路上已经看到了不少对含羞带怯的未婚男女，有穿戴不凡，一看就知出身不错的，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也许出身地位不同，但相同的是他们面上都有着对未来的期待与向往。 待陆无霜一行的马车停在了昭觉寺外时，就见着穆雁行已经带着福管家和卫缄等在那里了。 吴氏和姚氏对视一眼。 陆无霜与穆雁行的往来，她们其实也是看在了眼里的，只是连陆明绩和周氏都不说什么，她们作为嫂子，自然也不好多说。 对于穆雁行，吴氏和姚氏自然也是好奇的，但再怎么好奇，也不会没分寸地多问什么。 “穆公子。”两人冲着穆雁行点头。 穆雁行轻轻点头以作回应，然后目光又落回了陆无霜身上。 为了应景，陆无霜今儿穿了一身粉色的长裙，裙子上还绣着一朵朵粉白的桃花，当她莲步轻移，裙子上的桃花便随之轻轻颤动…… 倒也真印了“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诗词了。 穆雁行眼里的惊艳丝毫不作遮掩。 陆无霜本就愉悦的心情也因此而愉悦了几分，“走吧。” 一行人于是往寺中去。 有几个孩子嬉笑打闹着，大人们之间的生疏客套都淡了几分。 吴氏姚氏和陆芸走在前面，陆无霜推着穆雁行的素舆稍稍落后。 有其他人在，两人倒也没说什么太过亲密的话，只是缓缓往前走着，但因为两人的容貌实在太过出色，即便只是这样，在旁人的眼里，也便成了美丽的风景。 尤其是当一阵轻缓的春风吹来，送来淡淡的桃花香的同时，也让两人的衣袂缱绻地纠缠到了一起。 吴氏和姚氏无意间回头一瞥，便因这样的画面而怔了怔。 在知道有穆雁行这个人的存在时，作为陆无霜的嫂子，而且还是盼着陆无霜好的嫂子，吴氏和姚氏都曾替陆无霜可惜过。 她们不知道陆无霜在京城的那四年是怎么过的，但总归不会过得有多好，也正是如此，她们才更希望陆无霜能够有个好归宿。 可穆公子…… 纵是出众，却是个有腿疾的。 让她们如何能打从心底的认同呢？ 可这会儿，看着这一幕，谁能说陆无霜和穆雁行不相配？ 吴氏和姚氏再次对视一眼，默契地收回视线。 一行人很快也就来到了后山。 上次来这里时，桃林里硕果累累，让人闻到桃子的清甜时，也感受到了丰收的喜悦。 而这一次，粉色的桃花连成一片，偶尔一阵清风拂过，粉色的花瓣飘洒而下，便也就有了《桃花源记》里的落英缤纷。 此情此景，美得让人忍不住屏息。 四个孩子第一次见着这样的美景，震憾片刻之后，立即惊呼起来。 “哇！” “好美啊……” “下次还要来！” “……” 然后张开双手便朝着桃林里跑了过去。 吴氏、姚氏和陆芸连忙带着丫鬟们追了上去。 陆无霜慢悠悠地推着素舆往山上去，想起上次在这桃林里摘桃子时，她还给过穆雁行两个桃子呢。 “对了，上次给你的那俩桃子，好吃吗？”她问。 穆雁行便也就回想起那两个桃子的清甜，以及…… 一直到现在，还被他放在了匣子里的两枚桃核。 “好吃。”他道。 陆无霜得意地笑：“等今年桃子熟了，再给你摘几个。” 穆雁行垂眸。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今年，而是往后的每一年。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进入了桃林之中。 虽然前来赏花的人很多，但昭觉寺的后山占地颇广，桃林里倒也不显拥挤，等陆无霜推着素舆走进桃林深处时，更是一下子幽静起来。 抬头看着枝头那朵朵粉色的花儿，陆无霜不由感慨一声：“这些桃花可真美啊……” 穆雁行侧头看向她：“不及你美。”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吧，但不得不说，还真是取悦到了陆无霜。 “算你会说话！”她笑道。 两人在这桃花林里穿行了一个多时辰。 这桃花林里堪称一步一景，每一株桃树上的花都各有各的美，便是看上一个时辰，也一点不会让人觉得腻的。 待走出桃林外，又见着往来热闹的人群时，陆无霜还有些意犹未尽。 穆雁行顿了顿，道：“若你喜欢，明年咱们还来……” 陆无霜微怔。 她与穆雁行虽然也有过许多在外人眼里不该有的亲密举止，却从未谈起过彼此关于未来的计划，因为陆无霜并不确定，他们这样的关系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在某一日他们就说散就散了。 可今日…… 先是她说了桃子熟了再给穆雁行吃桃子，现在穆雁行又提到了明年此时再来这山上赏花。 莫名的，陆无霜就有了种他们还有无限未来的感觉。 “我……” 她张嘴，正欲回应，就被陆芸那焦急的声音打断了。 “阿姐！”陆芸几乎是扑到陆无霜身上来的，“玥姐儿，玥姐儿……不见了！” “什么？”陆无霜一惊，“玥姐儿怎么会不见的？” 带着孩子们出来，陆无霜等人自然不会有半点疏忽，不仅带了足够的丫鬟婆子，还特地带了好几名护卫，怕的就是出什么岔子。 明明准备得如此妥当，为何玥姐儿还会不见了？ 见着陆芸满脸惶急，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陆无霜低喝道：“芸儿，你先冷静下来！” 陆芸最信任的也就是陆无霜了，陆无霜这一喝之下，她也确实冷静了许多，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 “阿姐，是这样的……” 第107章 不见了 陆家的四个孩子第一次出门赏花，见着这漫山遍野开尽桃花的美景，当即就欢呼着冲进了桃林之中。 陆芸几个大人自然不可能让孩子们落单，当即就带着丫鬟婆子护卫跟了上去。 好在，几个孩子虽然高兴，却也没有到处乱跑，又有这么些人看着，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玥姐儿到底是小姑娘，虽然年纪小，但也是爱美的，看着那满树的桃花，连连要求陆芸给她摘花玩，陆芸想着玥姐儿也难得出门一趟，便也就叫了婆子将她抱起来，由着玥姐儿亲手摘花。 说到这里，陆芸手里紧紧捏着几朵桃花，又着急又自责。 “……来赏花的人多，也难免会遇着认识的人，我就是与人打了声招呼，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玥姐儿就不见了……” 不仅玥姐儿不见了，抱着玥姐儿的婆子，以及跟在后面的两名丫鬟一名护卫，都在这短短时间之内被人打晕了。 显然，这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目的鲜明地冲着玥姐儿来的！ 陆无霜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赵家人身上：“是赵家人？” 但很快，她就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赵家人因为赵明成科学舞弊一事被判了举家流放，现在一家子已经不知道去了哪个旮旯里，倒也不是没有赵家人留在成都府，但这些人被赵明成一家牵连了，恨他们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为了他们来动玥姐儿？ 可是，若不是赵家人，又会是谁？ 还是说…… 这事并不是冲着玥姐儿来的，而是冲着陆家来的？ 就在这时，吴氏和姚氏也带着三个孩子过来了。 她们显然也知道了玥姐儿不见了的消息，担忧之下更是紧紧握着泽哥儿三人的手，生怕这一松手孩子们就会不见了。 “找到了吗？”吴氏看向陆芸。 陆芸眼里含着泪摇头。 陆无霜深吸一口气：“大嫂二嫂，你们先带着泽哥儿他们回马车上，让护卫好好看着泽哥儿他们，一定不能再让他们出什么事了！” “这桃林外一直有寺中僧人守着，让人去向这些僧人打听，问问他们可曾见过有人抱着孩子出来，像玥姐儿这么大的孩子并不多，总不可能所有人都没有印象……” 穆雁行这时道：“无霜，我这里还有些人手，你拿去用吧，快些把孩子找回来要紧！” 陆无霜便也没与他客气。 “既然如此，先从你那里拨出几个人去守着昭觉寺的大门！” 从陆芸发现玥姐儿不见了到现在，也有约一刻钟了，这么长的时间，说不定玥姐儿已经被带出昭觉寺了，但万一没有呢？ “另外，让人告知寺中所有香客，只要能够提供关于玥姐儿下落的线索，陆家出百两银子以作酬谢，若能帮着找回玥姐儿，陆家赠以千两白银！” 玥姐儿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消失，只要她出现在人前，总会有人看到的。 在赶时间的情况下，许以重利，说不得便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话说到这里，陆无霜蓦地就想到了之前才与陆明绩一起讨论过的番邦之人的事。 她于是心头一动。 “让人着重向寺中的香客们打听一下，可否见着有番邦人出现在寺里……” “还有……” 陆无霜一条条安排下去。 听着这些安排，陆芸也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一般。 而她们也很快就得到了回音。 “桃林入口处的僧人都未见着有人抱着孩子出来……” “寺中有香客反应，先前确实看到过有番邦之人出现在寺中，因为那两人的容貌异于常人，那名香客特意多看了几眼……” “在门口迎客的几名小沙弥也称，有两名番邦之人一大早就入了寺中，说是久仰昭觉寺的大名，特来瞻仰……” “几名小沙弥对这两人印象极为深刻，只见着这两人进了寺中，却一直未见着出来……” “……” 越来越多的消息汇总到一起来。 陆无霜看了陆芸一眼：“撇开玥姐儿已经被人带离昭觉寺这个可能，就目前来看，玥姐儿有很大的可能还在寺中，而且就是由这两名番邦之人带走的……” 陆芸不知这些番邦之人为何会对玥姐儿下手，她紧紧抓着陆无霜的手：“阿姐！” 陆无霜却没急着回应她，而是细细思索起来。 这些番邦之人是冲着成都府的某个人来的，而且所图不小，但因为武艺，陆明绩提前得了消息，一直盯着他们的动静。 再加上有那不知名的人出手，这些番邦之人还未开始行动就已经受到不小的打击。 那么…… 会不会有可能，这些番邦之人在情急之下，想要挟持陆家人，从而来要挟陆明绩帮他们隐藏行踪，或者是让他们安全进入成都府呢？ 若是如此，那这些人在达到目的之前，定是不会伤到玥姐儿的。 可若是时间拖久了…… 那就不一定了。 而若是玥姐儿还在寺中，那么，那些人会带着玥姐儿藏在哪里？ 陆无霜突然看向穆雁行。 在这一瞬间，两人都有了同样的想法。 “桃林！”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玥姐儿不见了，谁都知道陆家人一定会想尽了法子的找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有番邦之人带着孩子出来，定会惹来许多人的注意。 可若是不急着离开，而是躲在桃林里…… 这么一大片的桃林，想要藏个把人，那岂不是再容易不过的？ 陆无霜得庆幸，昭觉寺的位置有些特殊，不仅寺庙建在了山顶上，而且除了正门就再没有别的出路，后山的尽头处更是悬崖峭壁。 否则…… 玥姐儿现在已经不知道被人带到哪里去了。 有了思路之后，陆无霜再不迟疑，当即就召集了所有的人手，开始朝着后山桃林上搜寻而去。 不仅陆家的人手，就是卫缄、福管家，以及穆雁行带来的十几名护卫，也都去了。 陆无霜也想跟上去。 但是，看着身边坐在素舆之上的穆雁行，她却迟疑了一瞬间。 穆雁行道：“无霜，你不用担心我，去吧。” 陆无霜顿了顿，点头。 第108章 轻点拍 搜山的人浩浩荡荡。 不仅有陆家以及穆雁行的人手，还有为数众多的前来赏花的百姓。 这些百姓，自然都是为了响应陆无霜的重金许诺的。 帮着找个孩子就能拿到一千两，甚至只需要提供线索就能白白得到一百两，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至于会不会有危险…… 就算有危险，这么多人在呢，一人一口唾沫，都得把那抢孩子的人给淹死！ 这么多人连成一条线，再织成网，由下往上，朝着桃林深处一点点搜寻而去。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玥姐儿和抓走她的人还在这山上，用不了多久也就会被找到了。 事实上，察觉到动静，那两名番邦人已经开始慌了，用番邦话咒骂起来。 “怎么回事！” “该死，陆家人怎么可能反应这么快！” 两人有着明显异于大安朝百姓的面容，眼窝深陷，眼神狠戾，再加上那陌生的语言中夹杂的肃杀之气，吓得被其中一人粗鲁地捂着嘴夹在腋下的玥姐儿眼里迅速浸出泪水来。 母亲，姨母，玥姐儿害怕！ 小姑娘虽然年幼，但也知道现在的情形不对，哪怕心里再怎么害怕，也始终咬紧了嘴唇没敢哭出来。 其中一名番邦人看着玥姐儿，冷笑一声：“小丫头，算你识相！” 玥姐儿惊恐地看着这人。 然后，再也忍不住，压着声音呜咽起来。 夹着玥姐儿的番邦人厌恶地看着她，若不是他们拿玥姐儿还有用，怕是会直接把玥姐儿丢下山去。 两个人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抢了孩子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之后再拿着孩子要挟陆明绩，却是怎么都没找到机会朝着泽哥儿和屹哥儿下手，最后倒是在玥姐儿那里寻着了机会。 谁知陆芸几乎是立刻就发现玥姐儿不见了，接着又有那么多人被组织起来搜寻玥姐儿的下落，根本就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逃离的时间！ “都怪你！” “这些中原人可不看重女儿，不是说好了把那两个小子当成目标吗？” 另一人也恼了。 “你看看这满山寻人的架势，这是不看重女儿会有的表现吗？” “再说了，那两个小子一直待在一起，你是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人抢走，再被人追着喊杀喊打吗？” “与其在这里抱怨，你不如好好想想咱们要怎么脱身！” 两人眼看着就要内讧了。 但在那压得越来越近的搜索线之下，两人到底都深吸一口气，决定先面对眼前的困境。 “好了，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看好你手里的小丫头，咱们能不能安全脱身，就看这小丫头够不够重要了！” 玥姐儿无声流泪。 母亲，姨母，你们在哪里…… 之后，随着那张由众多人组成的搜索网一点点上移，两名番邦人也带着玥姐儿不断往山上撤。 可昭觉寺的后山纵然占地颇广，到底也是有限的，这样一退再退，两名番邦人没过多久也就退到了山顶上。 再往后…… 没有往后了。 山顶的另一面，便是断崖。 虽然这山并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也算不得很高，可摔死两个不会飞的人却是轻而易举的。 知道靠着躲是不可能躲得过去的，两名异帮人咬着牙，眼里现出一股子狠劲儿来。 “既然躲不过，那就挟持着这丫头冲出去！” “你是不是傻？这么多人在，我们要怎么冲出去？” “那你说怎么办？” “哼，横竖是个死，不如带着这丫头从这里跳下去！” 另一名番邦人一顿，很快面上也多出几分狠厉来。 玥姐儿虽然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些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两人定没有说什么好事，原本还能勉强压着哭声的小姑娘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两名番邦人面现警惕地看向一个方向。 “有人来了！” 不是由众多人组成的搜山队伍，而是一个…… 坐着素舆的男人。 两名番邦人一时之间只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毕竟，这后山就是山势再怎么平缓，那也是山啊，便是有人推着上山尚且不容易，更不用说这男人身后压根儿就没人替他推素舆，他是自己转动着素舆的车轮一路上来的！ 但在看清这越来越近的男人的面容之后，两人却是面色剧变。 “端……” 才只说了一个字，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许多人一起行动带来的喧哗声。 很显然，搜山的队伍也搜到这里来了。 穆雁行顺着声音的来处看过去，桃林之中，影影绰绰地现出许多人的身影，而走在最前面的一人，赫然正是穿了一身粉色衣衫的陆无霜。 穆雁行的面色不由一变。 他没容那名番邦人继续往下说，转动着车轮，以着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速度朝着那两人逼了过去。 两名番邦人大骇。 在他们眼里，穆雁行无疑就是那比恶鬼还要可怕的人物，有穆雁行逼近在先，又有那么多人组成的队伍正在靠近，两人自知此次怕是真的要把自己都搭进去，一时倒是涌上了血性。 “我们活不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两人对视一眼，竟是一咬牙，纵身便朝着悬崖跳了下去。 不仅是他们二人，还有被他们钳制住的玥姐儿。 “玥姐儿！” “玥姐儿！” 离着这边还有十来丈的陆无霜和陆芸，都忍不住痛呼一声。 也就在这时。 穆雁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今日之后…… 希望陆无霜能看在他好歹救了那小丫头的份上，轻点拍他啊！ 心里这样想着，穆雁行一拍素舆的扶手，先是甩出绳索缠在最近的一棵桃树上，然后整个人如那离弦之箭一般，跟在两名番邦人之后，也朝着悬崖一跃而下。 “啊！” “穆公子！” “穆南归！” 穆雁行此举又引来一片惊呼，许多人甚至因为不忍而闭上了眼睛。 但很快，人群里又响起了一片远超先前的惊呼声，之后甚至是一片雀跃。 众人睁开眼，便见着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穆雁行，此时已经抱着满脸是泪、惊惧不安的玥姐儿重新站到了山上。 这是怎么回事？ 陆无霜和陆芸第一时间冲上前去。 失而复得的陆芸将玥姐儿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笑，还不忘安慰玥姐儿。 “玥姐儿不怕，母亲来了……” 玥姐儿担惊受怕了这么久，总算是见着了最熟悉最亲近的人，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母亲！” 陆芸原本还在努力忍着眼泪的，见着玥姐儿如此，想起先前心中的担忧与恐惧，干脆就与玥姐儿一起大哭起来，哭的甚至比玥姐儿还大声。 陆无霜原本还提着一颗心，见着这样的情形，担心是担心不下去了，不仅如此，还有些想笑。 然后…… 陆无霜才分出心神注意到了，站在悬崖边，正冲着她笑得一脸讨好的穆雁行。 第109章 真是好样的！ 在此之前，陆无霜一心只担心着玥姐儿的安危，又被那番邦人带着玥姐儿跳下悬崖的那一幕给吓着了，压根儿就没留意到其他。 现在…… 将对玥姐儿的担心放下，她这才回想起不对来。 所以，穆雁行是如何动作利落地跟着跳崖，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玥姐儿抢回来了的？ 最重要的是，一个患了腿疾，只能坐在素舆上的人，他是怎么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的？ 这些疑问只在陆无霜的脑中存在了很短时间。 为何？ 当然是因为她想明白了。 她要是这都想不明白，那她这些年可真是白活了！ 理智告诉陆无霜，穆雁行将将才救了玥姐儿，避免酿成悲剧，但只要一想到这人是怎么拿着自己腿疾的事给她面前装可怜的，她又如何能理智得了？ “好，真是好啊！”陆无霜朝着穆雁行冷笑连连，“穆南归，你可真是好样的！” 穆雁行：…… 他就知道。 原本他虽然也跟着上了山，但他是想着若是陆无霜等人能顺利找到那两名番邦人，并将玥姐儿救下来，他就不出手的。 可当时不是情况危急吗？ 他难道还能置之不理？ 陆无霜不知这些番邦人是冲着谁来的，他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了，若是玥姐儿今日真的出了什么事，等到将来有朝一日陆无霜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件事绝对会是个过不去的坎儿！ 更何况，穆雁行也知道，关于他的腿他不可能瞒陆无霜一辈子，毕竟他也不可能真的一辈子坐着素舆不站起来了，他本也是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向陆无霜坦白的。 这一次，说起来倒是个好机会。 毕竟，他还救了玥姐儿呢。 不说有功…… 总能功过相抵吧？ 穆雁行也顾不得这会儿有这么多不相关的人看着，三两步来到陆无霜的身边，“无霜……” 陆无霜却是不想搭理他。 她来到陆芸母女身边，轻声道：“芸儿，玥姐儿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还是赶紧带她回去吧，大嫂二嫂那里也一定正记挂着……” 陆芸这会儿已经哭得快喘不上气来了。 听了陆无霜这话，她一边抱着玥姐儿，一边用袖子抹眼泪，因为说不上话，也就只能用点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陆无霜转过身，看着帮着搜山的众多人。 “今日多谢诸位鼎力相助，辛苦诸位了，我这里备了些薄礼……” 话说到这里突然一顿。 陆无霜这才想起来，她今日是出来赏花的，倒也带了银子出来，但带的银子显然不够她向这么多人表达谢意。 穆雁行连忙道：“我这里有银子，用我的！” 然后将自己的荷包解下来，放到了陆无霜的手上。 陆无霜先是瞪他一眼。 不过，她也没拒绝穆雁行的荷包。 将荷包打开，就见着里面塞了一大卷银票，而且还都是至少百两面额的银票。 陆无霜也不与这狗大户客气，当即就让人拿了银票去与昭觉寺里的僧人换了银子，每一个参与到了搜山行动里来的人都拿到了五两银子以作酬谢，之前提供了有效线索的人更是得了百两银子。 这倒让不少家境普通的百姓心里欣喜不已。 虽然他们参与了搜山，但真要说他们出了多大的力，那也不尽然，原本想着就算没有报酬，能见着这么小的小姑娘能够平安归来，那也就足够了，没想到还能一人拿五两银子。 要知道，普通百姓之家，一年也不一定能攒上五两银子呢！ 几百个人就这样拿着银子喜滋滋地离开了。 陆无霜等人也没再逗留。 因为先前昭觉寺里的僧人们在找寻玥姐儿这件事上也出了大力气，陆芸从陆无霜这里借用了穆雁行的银子，给昭觉寺捐了一大笔香油钱，然后才带着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的玥姐儿离开。 吴氏和姚氏一直在马车上守着泽哥儿、屹哥儿和慧姐儿，虽然早先陆无霜就让人给她们传了信儿，但直到亲眼见着被陆芸搂在怀里的玥姐儿，她们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们无法想象，若是带着四个孩子出来，却只回去了三个…… 陆家会变得怎样。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两人后怕之下连着念了好几声佛号。 等到后怕完，再见着竟然自己走在陆无霜身边的穆雁行时…… 吴氏、姚氏：？？？ 这才多久的时间，就能让一个患了腿疾的人直立行走了？ 穆雁行不由轻咳一声。 陆无霜却是没理会这些，经历了这么些事，又是担心又是组织人搜寻玥姐儿的下落，还在山顶受了那么一番惊吓，她现在也疲累不已。 “行了，我们走吧。”她道。 然后都没给穆雁行一个眼神，登上马车离开。 穆雁行：…… 他还能怎么着？ 也只能骑着福管家牵来的马，跟在陆无霜的马车后面了。 马车上，空青和秋桑低着头。 “主子，我们……” 两个丫鬟都很自责。 陆无霜在两人头上轻轻拍了拍：“你们又没做错什么，何需自责？” 空青和秋桑是武艺送过来保护陆无霜的安全的，她们也从未有过失职，玥姐儿被人掳去更是谁也没料到的事，就算要怪也只能怪那两名丧心病狂的番邦人，又哪里能怪到空青和秋桑的头上去？ 陆无霜自然不会因此而迁怒于她们。 两个丫鬟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出了事，回程时马车的速度比来时要快上许多，等陆无霜等人回到陆家时，周氏也将将才陪着杨氏用了午膳。 知道陆无霜等人这个时候回来了，两人都很是惊讶。 她们都知道，陆无霜喜欢昭觉寺的斋菜，既然去了，怎么着都会在寺中用了斋饭才回来的，那么现在…… 等见着明显都疲累不堪，甚至还留着残存的惊惧的陆无霜等人时，杨氏与周氏更是心头一惊。 今儿这事闹得这么大，陆无霜也知道瞒不下去，所以也没打算要瞒着。 杨氏和周氏听完之后，又是一阵后怕。 这一日，陆无霜在陆家祖宅待到了天黑才回去。 从园子里路过的时候，空青和秋桑突然警惕地看向墙边。 “谁？” 两人同时厉喝出声。 陆无霜心有所感，顺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 便见着，穆雁行正从墙头上跳下来。 月光沐浴在他的身周，就像是给他穿上了一件银色的衣裳，一阵夜风吹过来，拂起他衣袂的同时，也更显得他的腿长。 腿。 呵！ 陆无霜冷笑一声。 第110章 冲着端王来的 穆雁行：…… 陆无霜这目光，就像能把他双腿给锯了似的。 “无霜，我可以解释的。”他摸了摸鼻子。 陆无霜冷笑连连：“解释什么？解释你是如何把我当个傻子耍着玩儿的？” 穆雁行无奈：“无霜，我没有这样想过……” 陆无霜这会儿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会相信穆雁行的这张嘴。 知道陆无霜不可能这么快就消气，穆雁行倒也没急着说什么寻求她的谅解，而是看向了跟在陆无霜身后的空青和秋桑。 空青和秋桑眼睑下垂，就似没看到一样。 她们的主子可只有一个，主子没有发话之前，她们可不会自作主张。 穆雁行眨了眨眼。 到头来，还是只能用那一招了…… 他于是定定地凝视着陆无霜，放柔了声音：“无霜……” 陆无霜一顿。 这人长了这样一张清风朗月一般的脸，当他故意要拿了这张脸来诱惑谁的时候，还真的很少有人能不受诱惑。 被穆雁行这样拿了恳求的目光看着，陆无霜心里的气愤不知不觉的就少了许多。 好一会儿，她看向空青和秋桑。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陆无霜道。 “是。” 空青和秋桑行了礼之后退了下去。 二月中旬的天气较冬日虽然暖和了一些，但夜晚到底还是带着几分寒凉的，一阵风吹过来，陆无霜只觉浑身泛凉，原本消下去的怒气便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她瞪了穆雁行一眼。 要不是这狗男人，大晚上的她用得着在这里吹风？ 这会儿的陆无霜倒是全然忘了，先前她为了见这男人一面，可是大雪天都每天往隔壁跑呢。 穆雁行也没急着说话，而是先解下自己的外衣，在陆无霜的瞪视之下将之轻轻披在了陆无霜的身上。 “无霜，我不是故意瞒你的……”穆雁行温声道，“我从京城到成都府来，一是想看看我娘当初长大的地方，二也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寻了刘老大夫治疗我的腿伤……” “我的腿从前受过伤，虽然表面上看着是养好了，但其实一直存了一些隐患，想要彻底消除隐患，就需要先把这些病灶都引发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有半年左右的时间我都只能坐在素舆上，不能站起来行走……” 也许是因为带着男人体温的衣裳带来的温暖，也许是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万分的恳切，陆无霜心头那受了欺骗的恼怒，在这时突然就消散了许多。 穆雁行多敏锐的人啊，察觉到陆无霜态度的软化，接着就打蛇随棍上。 “无霜，我只是恰好在疗伤的时候遇到了你……”他凑到陆无霜近前，老老实实地道：“当然，我也承认，我确实是故意没有告诉你实情，只为着能借着‘腿疾’一事在你跟前博取几分同情……” 陆无霜看着这男人。 穆雁行：“之前在昭觉寺……我本来想着，跟上去瞧瞧看，若是用不着我，那我什么也不说不做就行了，没想到……” “在当时那样的情况，我总不能为了在你面前瞒着我腿伤的事，就眼睁睁地看着你那小侄女没了命……” 陆无霜的怒气再消几分。 不管怎么样，今日若不是穆雁行及时冒着风险扑下去，玥姐儿只怕是救不回来的。 下午陆无霜已经得了消息，山崖之下已经找到了那两名番邦人的尸首，要不是穆雁行见机得快，玥姐儿只怕也会…… 陆无霜想想都觉得后怕。 哪怕只是为了穆雁行救了玥姐儿一事，陆无霜也没办法对他再生气下去。 不过…… “你别以为你救了玥姐儿，我就能简简单单的原谅你了！” 陆无霜冷哼一声，再不看这人一眼，扭头回了院子。 穆雁行在后面看着陆无霜的背影，许久之后才轻轻笑了笑。 …… 这之后的几日，陆家的大人们都显得有些紧张。 实在是不能不紧张。 好端端地带着孩子出去赏个花，没想到就能遇到这样的危险，甚至玥姐儿还差点丢了性命，让人如何能不紧张？ 总之，几个孩子被勒令只能待在内宅里，连垂花门都不能踏出一步。 与此同时，陆明绩也加大了力度去查那些番邦之人的下落，还别说，这一查还真的查到了那些番邦人在城外的落脚之处，然后趁其不备给他们来了个一网打尽。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却有些事让陆明绩极为不解。 “这些番邦之人的落脚处，还真不是我的人查出来的……”陆明绩道，“而是有人趁着夜里塞了张纸条到咱们家门房处。” 收到纸条之后，陆明绩想到了那不知名的，同样在找番邦之人麻烦的神秘第三方，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派了人按着纸条上给的地址赶了过去，然后还真的就将那些番邦之人给揪住了。 “哦？”陆无霜有些惊讶。 陆明绩摆了摆手：“虽然不知道纸条是谁让人送来的，但那暗中之人显然对咱们没有恶意，还送了这么一份大礼给我，我也没有要追根究底的想法。” 陆无霜轻轻点头。 既然对他们没有恶意，也确实没有必要追究那么多。 陆明绩这时又压低声音：“抓到人之后，我第一时间就审讯了那些番邦之人，虽然这些人大多都是硬骨头，但也不是所有人的骨头都有那么硬的……” 反正，各种手段用尽之后，倒也有几人吐了口。 “这些番邦之人，是冲着端王来的！” “端王？”陆无霜心头一惊，“端王竟也在成都府？” 若是冲着端王来的，那就说的过去了。 端王作为守卫大安朝的战神，这九年来不知道有多少番邦之人死在了他的刀下，要说与大安朝接壤的各番邦最痛恨的人是谁，毫无疑问就是端王了。 无论是从前战场上的这些仇恨，还是出于暗杀了端王能够断了大安朝一臂的想法，若是有机会能够刺杀端王，这些番邦是绝不会放过的。 可是…… 问题来了。 陆无霜之前在宫里，还是在元景帝的身边，尚且没有听说过端王要来成都府的消息，可见这个消息知道的人不可能多。 那么，这些在大安朝本不该消息如此灵通的番邦人，他们又是从何得来的这个消息？ 这其中，怕是又不知道隐藏了多少阴谋与算计！ 第111章 只养我一个 在宫里待了四年，陆无霜早就明白，但凡是与皇室扯上关系的事，那就少不了肮脏的算计。 陆无霜没有见过端王的真面目，可只凭着那日远远的一瞥，以及端王这九年来的功绩，她就能断定，真要论起能力，端王怕不得甩元景帝多少条街。 没有哪个帝王不多疑，哪怕端王是元景帝的亲弟弟，可元景帝又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人，他真的就能忍受这样一个出色的弟弟的存在？ 这次的事…… 说不得就有元景帝的手笔。 陆无霜冷笑一声。 她看向陆明绩：“父亲，既然涉及到了端王，那这件事您就直接写了折子递上去便是。” 陆明绩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还恰好粉碎了番邦针对端王的刺杀，这么大的功劳，不说升官，总得向元景帝讨点赏赐吧？ 毕竟，明面上元景帝还是个爱护信任弟弟的好哥哥的。 陆明绩点头：“我知道的。” 父女俩商议完了之后，陆无霜也就回去了。 穆雁行已经在墙头等着她了。 这几日，为了让陆无霜消气，穆雁行只差没住在那墙头之上了，只要陆无霜从园子里经过，他定然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陆无霜的跟前。 送美食，送华服首饰，再把自己那张极得陆无霜的心的脸送到陆无霜面前来。 总之，为了能让陆无霜消气，这人是连脸都不要了。 福管家倒还好，卫缄见着自家主子竟然能如此放下身段，下巴都快给惊掉了。 “无霜！”穆雁行从墙头跳下来，三两步来到陆无霜的跟前。 陆无霜睨他一眼，然后扭头看向身后的空青和秋桑，闲闲地道：“喏，这里有个贼子，光天化日的，竟敢私闯民宅，赶紧报官去！” 穆雁行：…… 空青和秋桑抿唇笑。 只要主子不吃亏就行了，至于穆公子…… 那就不是她们该关心的了。 两个丫鬟也知道陆无霜是在开玩笑，倒也没真的去报官，而是行了礼便退到了远处去。 陆无霜“嘁”了一声：“今儿又想了什么招？” 她就想看看，这人为了让她消气，能想出多少招来。 穆雁行往后方看了看，见着空青和秋桑正眼观鼻鼻观心，明摆着不会往他们这里看，一把将陆无霜紧紧搂进了怀里。 “死缠烂打的招……” 他贴在陆无霜的耳根后轻声道。 感受着耳畔传来的温热的呼吸，陆无霜却是一怔。 这还是第一次，穆雁行站着将她拥入怀里。 在此之前，这人一直坐在素舆之上，两人哪怕是拥抱，也都是陆无霜坐在穆雁行的腿上。 倒是…… 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滋味呢。 陆无霜想起先前与陆明绩的谈话，倒也没将穆雁行推开，而是抬头看向他：“对了，你是认识端王的吧？” 穆雁行顿了顿，点头。 “那些番邦之人，竟然是冲着端王来的。”陆无霜道，“端王也在成都府！” “端王也在成都府？”穆雁行双手紧了紧，“我怎的没得到半点消息？那么，那些番邦人，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 “是啊，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呢？”陆无霜略有些讥诮地道：“这么些番邦人，能知道端王的行踪，还能一路平安无事的从京城来到成都府，这里面的水还不知道有多深呢。” 穆雁行沉默。 “这次我父亲粉碎了丧心病狂的番邦人针对端王的刺杀，咱们那位皇上向来都是友爱弟弟的好兄长，应该不会亏待了我父亲吧？”陆无霜问。 穆雁行低头看着陆无霜，目光无比柔和。 “皇上若不重赏陆大人，又如何能体现得出他对亲弟弟的看重呢？”他轻声道。 “那就好！”陆无霜道，“不过……先有你，再有端王，你们这些出身宗室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往成都府跑，难不成真的是因为成都府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你来这里，是为了治腿，也是为了看看你娘长大的地方，端王又是为了什么？” 陆无霜怎么想也没想出端王与成都府有什么交集。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对端王的了解太少了。 穆雁行看着怀里正思忖着的陆无霜，轻声道：“是啊，端王是为了什么呢？” 陆无霜便白他一眼：“我是问你，不是让你问我。” “无霜，我们就不要再讨论无关之人了好吗？”穆雁行轻抚着陆无霜的脸，低声道：“我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也只是想让你更心疼我一点，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说话的同时，穆雁行低头噙上陆无霜的唇，轻轻厮磨一番，这才继续开口。 “只要你不生我的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明明只是他为了寻求原谅而说出的话，但也不知为何，听到陆无霜的耳中，却莫名就听出了几分让人心跳加速的暧昧。 什么都可以…… 这几个字，再搭配上穆雁行的这张脸…… 啧，很难不让人心动啊。 “你这样……”陆无霜轻轻掐上穆雁行的脸，“会让我忍不住想效仿荣城长公主的？” “荣城……长公主？” 穆雁行先是有些疑惑，但很快也就明白了陆无霜的意思，脸跟着便是一黑。 “不行！”他咬着牙道。 陆无霜不乐意了，拿了自己纤长的食指在穆雁行的胸口上狠狠戳着：“为什么不行？” 穆雁行看着陆无霜这又凶又俏的模样，心头便又是一软。 “效仿荣城长公主是不行的……”他眼巴巴地看着陆无霜，“但若是只养我一个，那倒是可以。” 他明明气质清贵，如那高悬于空的皎月，当他这样眼巴巴地看着陆无霜，说着“只养我一个”这种话时，不仅不损他的颜色，反而让人因为他这可怜兮兮的样子而平添几分怜惜。 嗯，没错，那个“人”说的就是被美色所惑的陆无霜了。 陆无霜用指腹轻轻抚过穆雁行的唇，然后凑上去亲了一下，笑眯眯地道：“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若是你表现好了，只养你一个倒也不是不可以……” 话说完，便欲抽身退开。 可穆雁行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了陆无霜主动靠近他，又哪里肯就这样放她走，原本放在她腰间的手稍稍上移，再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攫住了陆无霜的红唇。 第112章 挑衅 关于穆雁行的腿疾一事，也就算是这样过去了。 之所以这么容易就过去，倒也不全是穆雁行的美人计起了作用，也是因为陆无霜仔细回想起来，穆雁行从未说过他身患腿疾往后站不起来了这种话，他只是说了些有诱导性的话，其他的都是陆无霜自己脑补的而已。 当然了，穆雁行救了玥姐儿，还是在陆无霜的注视之下以那种方式扑下悬崖救的玥姐儿，这才是让陆无霜这么快就消气的重要原因。 不过……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陆无霜道：“若是下次再拿这种手段来糊弄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穆雁行：…… 真是不巧。 他还真的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瞒着陆无霜呢。 穆雁行倒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他的身份，若不是早就看出来，陆无霜从宫里出来之后，无意与皇室中人再有任何牵扯，他早就向他坦诚自己的身份了。 就他现在这落魄宗室的身份，都让陆无霜警惕了许久呢，要是知道他就是端王，陆无霜不知道会跑得有多快。 穆雁行在心里叹息一声。 他难啊！ 而在陆无霜和穆雁行重归于好的同时，陆明绩也将这次的事写成奏折送往了京城。 折子送进宫里的时候，元景帝正搂着陆无烟调笑。 “成都知府送来的折子？”元景帝看向怀里衣衫不整的陆无烟，“爱妃，倒是巧了，是你大伯送来的折子。” 成都府。 大伯。 陆无霜。 陆无烟心中不虞。 这一年以来，她虽然如愿得到了元景帝的宠爱，但与她从前期待的六宫独宠，却是有不少的距离。 最重要的是，陆无烟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虽然元景帝还没有腻了她的这张脸，但元景帝待她明显没有最初那般上心了。 真要说，元景帝待她，就像是在对待一只为了解闷逗趣而养着的宠物。 陆无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明明…… 在她未侍寝之前，元景帝每每看她时，眼里都是火热不已的。 她更不想承认的是，那时的元景帝其实在透过她看陆无霜。 陆无烟暗自咬牙。 但心里再怎么不悦，在元景帝看过来时，陆无烟仍只能扬起温顺的笑容。 “是巧了。”她偎在元景帝的怀里道。 元景帝先在陆无烟身上摸索了几下，然后才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若是换了平常，不过是一本折子而已，元景帝可不会放弃寻欢作乐，但成都府送来的折子…… 元景帝挥退了宫人，怀着某种隐秘的期待，翻开了陆明绩递来的折子。 越看，面色便越是阴沉。 “砰！” 他一把将折子砸到了地上。 不过，瞪着地上的折子好一会儿，元景帝到底是沉着一张脸，把那折子重新捡了起来。 至少在明面上，他和端王是兄友弟恭，番邦之人苦心策划了针对端王的刺杀，若是他知道端王安好不仅不高兴，反而还这样发脾气…… 元景帝怎么也不可能留下这样的口实。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心腹太监的声音。 “皇上，端王也递了折子上来……”黄公公压低了嗓音，带着一股子生怕触了霉头的小心翼翼，“折子上，有隐卫统领的印章。” 隐卫统领。 这几个字明明说的很小声，却在元景帝的脑中带来了一片电闪雷鸣。 果然！ 先帝果然是把隐卫交到了穆雁行的手里！ 元景帝既有种解了惑的了然，又觉得无比愤怒痛恨。 “隐卫……”他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黄公公低垂着头，一声不敢吭。 许久，元景帝才压下了心中的愤怒，缓缓打开黄公公呈上来的折子。 越看，脸色也越难看，到后来更是堪称面色铁青。 折子上将那些番邦人的来历，他们抵达京城之后与哪些人有过交集，他们是如何获取大批武器，又是如何在某些人的“大意”之下一路顺利抵达成都府的…… 等等。 都写的一清二楚。 隐卫，本就重在一个“隐”字，更是被大安朝的历代皇帝当成自己的耳目，代替自己监察百官，在隐卫权柄最大的时期，满朝文武就连私底下都是战战兢兢的，由此可见隐卫的威名。 元景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折子最后的两枚印章上。 一枚是穆雁行的端王金宝。 另一枚，便是隐卫统领的印章。 元景帝一时只觉一股子气血直往脸上冲。 挑衅！ 这一定是挑衅！ 穆雁行，他特意盖了这两枚印章，一定就是为了向他炫耀，先帝将隐卫交到了他的手上！ 没能从先帝手里接过隐卫，这本就是一件让元景帝耿耿于怀了多年的事，虽然这些年心中一直有所怀疑，但终究也只是怀疑而已，如今怀疑成为现实，还见着穆雁行这故意“挑衅”之举，他又如何能忍？ 可是…… 忍不住也得忍。 隐卫虽然不像从前那样拥有那么大的权柄，更是九年未曾有所动静，但即便如此，它仍是一柄最锋利的刀。 如今，这把刀出鞘，纵是帝王，也得避其锋芒。 “砰！” 元景帝双手握拳，紧紧砸在御案之上。 穆雁行的奏折上除了列出所有失职的相关人员，还明言正是由于这些人的玩忽职守，才让他这个端王差点被人刺杀，一定要严惩这些人，甚至还要让隐卫仔细查一查这些人是不是与番邦有所勾结。 可想而知，会有多少人被此事牵连出来。 而这些人为何好端端的给那些番邦之人大开方便之门，甚至还与他们有首尾，别人不知道，元景帝还不知道吗？ “好，真是好啊！”元景帝咬牙道。 可他能怎么着？ 纵然他是皇帝，可穆雁行同样是镇守边关近十年的大安朝战神，他立下的无数功劳是所有大安朝百姓都看在了眼里的，被他抓着这次错处，元景帝又能有什么办法？ 要是这件事传到百姓耳中，那些人说不得会被百姓们给生撕了。 更何况，明面上元景帝还是个爱护弟弟的好兄长。 这些念头在元景帝的心里翻来覆去，让元景帝憋屈得只能再狠狠一拳砸在了御案上。 黄公公眼皮一跳：“皇上！” 却是元景帝这一拳伤到了自己的手。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宫人们给元景帝的手上了药。 与此同时，也有消息传了出去。 端王在成都府差点被番邦人刺杀，元景帝又忧又怒，在宫里大发脾气。 一时之间，京城人人自危。 第113章 再等等 关于宫里的这些消息传到成都府的时候，时间已经进入四月。 陆无霜看着又长出了茂密枝叶的梧桐树，一时有些恍惚。 去年此时，她还在回成都府的路上。 转眼间，她回到成都府就已经一年了。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陆无霜感慨。 穆雁行点头：“是很快。” 去年决定来成都府，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留在京城，也想来顺太妃出生与长大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顺太妃曾经留下的痕迹。 那时的他可没想到，他会遇到一个让他动了心的女子。 唯一遗憾的是，都过去一年了，他还没能让陆无霜软了心肠。 不过…… 想想看，若是陆无霜的心肠这么容易就软了，她只怕也没办法在宫里安然度过那四年了，更不可能有他们的相遇。 所以，这样也挺好。 反正，他们都还有的是时间。 陆无霜道：“你接到消息了吗，如今京城可是传遍了，端王差点在成都府遇刺，这其中涉及到许多人玩忽职守，皇上冲冠一怒为亲弟，发作了一大批人……” “啧啧，可真是个爱护弟弟的好兄长啊！” 说的是称赞的话，但眼里的讽刺却是一点也没掩饰。 也许陆无霜自己没有发现，在穆雁行跟前，她如今是一点也不遮掩自己的真性情了。 穆雁行的眼里闪过些许笑意，附和道：“是啊，可真是位好兄长……” 他顿了顿。 “不过，皇上之所以震怒，到底是担忧端王的安危，愤怒于这些人的玩忽职守让端王差点陷入危险，还是为了别的，那只怕也只有皇上自己才知道了。” 陆无霜点头，然后扭头看着穆雁行：“说起来，你也是出身宗室，你说说，皇上和端王之间，真的有什么兄弟情吗？” 反正如她所见，那是半点没有的。 她进宫四年，也做了差不多两年的陆贵妃，这期间为了做好水芸的挡箭牌，也没少与元景帝待在一起。 两个人待在一起，总不可能一句话不说。 也许是元景帝觉得陆无霜无害，也许纯粹是无聊，也有可能是被陆无霜的那张脸所惑，刻意在陆无霜跟前展示自己的帝王威严，总之，陆无霜从元景帝口中听到了不少事。 关于宫里的，关于朝堂的，关于百官的…… 但唯独，从来没有听元景帝提起过端王。 真正友爱弟弟的兄长，会这么长时间从来不提自己的弟弟一句？ 用未来看客们的说法，这是什么塑料兄弟情？ 好吧，虽然不知道塑料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意思到了就行。 听陆无霜这样一问，穆雁行顿了顿。 兄弟情？ 呵。 一个只大他三岁，但打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想尽法子博取文太后注意力，生怕文太后多看了他一眼的兄长，能对他有什么兄弟情？ 穆雁行冲着陆无霜轻轻笑了笑：“也许有，也许没有，谁知道呢？” 陆无霜也没再问。 她已经离开皇宫了，这些皇室的事她是半点也不想再沾。 她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如今已是四月初，离着明年的春闱也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我大哥明年会下场应试。”陆无霜道。 陆文渊三年前就已经考中了举人，不过两年前的春闱时，陆明绩觉得他还不够稳，是以让他又沉下心来读了三年书。 除了陆文渊，陆文轩也会参加今年八月的秋闱。 今明两年，对陆家人来说，是尤为重要的两年。 “大哥要参加春闱？”穆雁行有些惊讶。 陆无霜睨他一眼。 穆雁行就像是没看到一般，“虽然如今主考官还没定下来，不过能够得上做主考官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这样吧，我让人把那几位可能做主考官的官员的喜好都收集一下，到时候大哥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所谓的收集喜好，自然不是打听那些可能做主考官的官员喜欢什么，然后投其所好行那贿赂之事，而是打听这些人在看文章时是不是有所偏好。 这也是所有参加科学的学子都会做的事，只不过有些人能打听到，有些人不能而已。 陆无霜原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想过要让穆雁行帮着做什么，毕竟她自己也能打听到，但穆雁行这样说，她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就是了。 “行啊。”她道。 穆雁行眼里带笑。 对于陆无霜这种事事都只靠自己的人来说，能让人为她做这些事，这其实已经是亲近的表现了。 她只是，亲近人并不那么明显而已。 恰在此时，一阵轻风拂来，吹起一缕发丝贴在了陆无霜的脸颊上，她抬手将那缕发丝轻轻勾在了耳后。 春日灿烂的阳光照在她白玉一般无暇的脸上，更衬得她又娇又媚。 穆雁行心中不由为之一动。 似乎，从初见开始，眼前的女子就格外的能让他为之心折。 被他这样凝视着，陆无霜哪里能半点感觉都没有，她侧过头来，“噗嗤”一笑：“怎么着，我太美了，你看呆了？” 陆无霜从来都是美而自知的。 她也再清楚不过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来达成目的，若不是这样，她也不可能在宫里度过那四年，最后甚至还安然从宫里脱身。 不过，在穆雁行跟前，她从未动过这些心思而已。 穆雁行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他轻轻一笑：“是啊，你太美，我不仅看呆了，还……” 他顿了顿。 “……一辈子也看不腻。” 他本想徐徐图之，但有些话已经存于心中太久，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 穆雁行也不后悔。 他与陆无霜并无名分，却有过许多在外人眼里不应该有的亲密，也许陆无霜并不在意，但他也总要将他心里的想法说给她听才是。 哪怕…… 陆无霜才是那个不愿意计划未来的人。 果然，听穆雁行这样说，陆无霜先是一怔，然后扭过头。 “你想的美！” 之后，两人就像是有了什么默契一般，再没有讨论过关于“一辈子”这个话题。 未来还很长。 现在的她不愿意放下心防，那也没关系，他再等等也就是了。 第114章 有一点心动 端王遇刺事件，陆明绩因为反应迅速，且粉碎了番邦人的阴谋，得到了来自元景帝的嘉奖。 作为一个爱护弟弟的兄长，作为一个绝不会无视大安朝功臣的帝王，为了表明自己对那些胆敢刺杀端王的番邦人的愤怒，元景帝不仅往端王府送去了大量的赏赐以作安抚，还特意遣了身边的心腹太监前往成都府传旨以示嘉奖。 当然，不仅有口头上的嘉奖，还有大笔的赏赐。 一时之间，陆明绩成了成都府一众官员艳羡不已的对象。 在一众官员的眼里，陆明绩在此事上立了功，也在元景帝那里挂了名，再加上还有个侄女是宫里最受宠的贵妃，再往上升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像向大人那般高升进京呢。 至于实情如何…… 估计也只有元景帝才知道了。 在众官员对陆明绩的羡慕之中，时间一转眼就来到了五月。 五月初四，又到了穆雁行的生辰。 陆无霜被穆雁行揽着坐在梧桐树的一枝粗壮的分枝上，再悠然不过地晃动着小腿，感慨着道：“你不装残废了，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就比如，可以带着她飞到树上来。 五月的天已经很是炎热了，但这树上却是极为凉爽，茂密翠绿的枝叶将火辣辣的阳光以及燥热的空气都挡在了外面，再有一阵轻风拂来，那就别提有多惬意了。 穆雁行：…… 合着他就只有这么点用处？ 正无语着，福管家来到了离着梧桐树约有十几步的距离。 “主子，陆小姐，新到了一批从岭南快马加鞭运过来的荔枝……”福管家道。 陆无霜看向穆雁行。 岭南离着成都府三千多里，荔枝又是个娇贵的玩意儿，想要尝个味儿不仅得快马加鞭，还得一路用冰镇着，可以说能送到这里来的每一颗荔枝都是来之不易的。 陆无霜虽然爱吃，但为了一口吃的倒也不曾如此大费周章。 似乎看出来陆无霜想说什么，穆雁行道：“你爱吃。” 她爱吃。 所以，折腾一些也无碍。 不得不说，被人如此毫无底线的纵着，这确实是一种极好的体验。 陆无霜很快也就心安理得了：“那你去拿点荔枝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穆雁行好脾气的从树上纵身而下，很快也就端了一盘红艳的荔枝回来。 虽然一路用冰镇着，也是快马加鞭运过来的，但这荔枝仍失了几分颜色，作为一个爱吃的人，陆无霜难免觉得有些遗憾。 “听前人说荔枝是‘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咱们现在吃到的，就是色香味尽去的荔枝？” 穆雁行眼里含着笑意，用他那双握笔握剑的手灵巧地剥着荔枝，将莹白的果肉装在了碟子里，待那碟子装满了，这才往陆无霜跟前一递。 “喏。”穆雁行道，“若是你想吃到新鲜的荔枝，将来……我们一起去岭南便是。” 陆无霜侧头看着这人。 一起去岭南…… 听着就觉得美好呢。 她其实是一个从不向人轻许未来的人，但从穆雁行的嘴里说出的关于未来的描述，总是能让她感受到其中的美好。 而他每一次关于未来的描述之中，都有她的存在。 “这话说的……”陆无霜嘀咕。 让她都有些心动了呢。 似乎察觉到了陆无霜态度的松动，穆雁行一边继续给她剥荔枝，一边用着带了些蛊惑的声音道：“岭南不仅有荔枝，还有蜜望果，崖州、云南一带也都有很多好吃的果子，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一把这些地方走遍……” “我们可以一起看尽大安朝的万里江山，也可以品尝各地特有的美食……” 话说到这里，穆雁行紧紧盯着陆无霜，想从她口中听到他期待已久的答复。 对于穆雁行来说，说服陆无霜点头，那简直比让他打一场胜仗还要难。 但…… 谁让他就是将陆无霜放在了心里呢？ 陆无霜仍在犹豫。 宫里的那四年让她没办法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一般，对于那被许多人所赞扬歌颂的男女之爱抱以期待，她觉得就这样一个人度过余生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可她也确实从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他的真诚与包容。 穆雁行…… 他与陆无霜从前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他出身不俗，容貌才华皆极为出众，他若是想娶亲，在京城娶个出身不错的贵女再容易不过，可他偏偏就只想往她跟前凑，想尽了法子的想哄着她点头应下余生。 穆雁行想要的是未来的许多年，甚至想要的是永远，这一点陆无霜看得再清楚不过。 而且，这还是在她告诉他，她曾经嫁过人，是个寡妇的前提下。 若不是被他追逐的人是自己，陆无霜都得说他一声“傻”了。 那么…… 要应了他吗？ 能相信他吗？ 陆无霜思忖道。 穆雁行并不催她。 他明白陆无霜的心结，也知道她的心结因何而生，于他而言，陆无霜听到他的这番话，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开始认真考虑了，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每一日进步一点，每一日离她的心近一点。 终有一日，他会完全走进陆无霜的心里去。 他不急。 她的美好，值得让他耐心等待。 这般想着，穆雁行眼里的笑意越发深了。 陆无霜这时正好回过神来，触及到他眼里的笑意，下意识道：“笑什么笑？再笑成这样，我就学着荣城长公主那样把你关起来，让你只能笑给我一个人……” 话还没说完，陆无霜就感觉到一道自下而上的死亡凝视。 她浑身一僵。 然后，缓缓低头，朝着梧桐树下看过去。 便见着，不知何时立于树下的周氏正抬着头看着他们。 更确切地说，周氏正一言难尽地拿了不赞同的目光看着陆无霜。 很显然，方才陆无霜的那番话是被周氏听了个正着。 陆无霜：…… 她现在收回先前的话，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了。 周氏先是瞪了陆无霜一眼，然后用带着歉意的目光看着穆雁行。 自从知道陆无霜和穆雁行有往来之后，周氏一直担心的是陆无霜会不会被穆雁行的花言巧语骗了，会不会因此而受了伤。 可现在…… 听完陆无霜方才那番话之后，她才算是明白了，原来自家闺女才是让人吃亏的那一个啊！ 就，放心的同时，又隐隐觉得亏欠穆公子呢。 周氏再次瞪向陆无霜，用眼神向陆无霜传递着“看我怎么收拾你”的意思，然后又再慈祥和蔼不过的冲着穆雁行点头。 陆无霜：…… 穆雁行：＼(￣▽￣)／ 第115章 没想好 直到目送周氏走远，穆雁行的面上都还带着笑容。 成功获取未来丈母娘的怜惜与好感！ 陆无霜无语：“瞅瞅你这样子，好端端一美男，现在看着就跟老鼠掉进了米缸里一样……” 暴殄天物！ 穆雁行也不生气，拿了福管家准备好的湿帕子将手上的荔枝汁水拭净，然后拈起一颗莹白的荔枝递到陆无霜嘴边。 递到嘴边的荔枝，不吃白不吃！ 陆无霜张嘴，一口咽下那看着就诱人的果肉，还非常坏心眼儿的用舌尖在穆雁行修长的食指上轻轻勾了勾。 “无霜！” 穆雁行就像是被烫了手一样，很有些恼地瞪了陆无霜一眼。 陆无霜咽下果肉，拉过穆雁行的手，将果核吐在他掌心，冲着他眨眼：“不就是亲了一下手指吗，这么大的反应？嘴都亲过了，还……” 话没说完，就被穆雁行忍无可忍地堵了嘴。 “唔……”陆无霜含糊不清地道：“……荔枝……” 那来之不易的荔枝，她才吃了一颗呢，可别都给摔了！ 穆雁行：…… 真是，拿她没办法呀。 …… 陆无霜和穆雁行没在梧桐树上待太久。 两人分吃完一碟子荔枝，又品尝过了对方嘴里的甜蜜滋味，陆无霜就让穆雁行把她放下去了。 周氏无事可不会来寻她。 而且…… 被周氏看到她和穆雁行那么亲密的样子，要是隔的久了才过去，指不定周氏会不会多想。 陆无霜一路去了隔壁的主院。 “母亲……” 她才一进屋就扬起了笑脸。 周氏这时正在看账册，见着陆无霜凑过来的笑脸，她收起账册，食指在陆无霜的额头上用力点了点。 “你啊你……” 陆无霜冲着周氏讨好地笑，然后挨着她坐下来，“母亲，您特地去寻我，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周氏倒也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去寻陆无霜，而是一时兴之所至，想着过来找陆无霜说说话，哪里能想到就瞧见了那一幕，还听到了陆无霜那句话？ 陆无霜吐了吐舌头。 周氏叹一口气：“霜儿，先前我还一直担心你会不会为穆公子所伤……” 但亲眼见过陆无霜和穆雁行之间是如何相处的之后，她倒是再不担心了。 可她开始替穆雁行担心了啊！ 这一年以来，周氏从未问过陆无霜有关穆雁行的事，这会儿她却是忍不住了。 “霜儿，你心里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周氏问，“你向来有主见，也有眼光，这位穆公子若是个人品不佳的，你绝不会与他保持来往，既然穆公子人品没有问题，也有意与你一起共度余生，你的想法呢？” 陆无霜沉默了。 她还没想好。 也没有确定，到底要不要再往前走一步。 周氏缓声道：“霜儿，我也不逼你，若是你只想与穆公子保持现状，只要穆公子愿意，家里谁都不会有意见……” “可是，霜儿，如果有可能，如果确认穆公子值得，你试一试好吗？” 不是所有人都如陆明绩和程氏一样没有心，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宫里那位一样薄情。 周氏真心的希望，陆无霜能遇到一个能够与她一起携手走完此生的人。 她的霜儿，值得被任何人爱。 许久，陆无霜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母亲……”她道，“我会好好想想的。” 虽然她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但对周氏来说，这样的答案已经非常好了。 “好，好！”周氏轻轻拍着陆无霜的手，“你慢慢想。” 她很是欣慰。 …… 陆无霜这一想，就想过了整个夏天。 中秋之后，陆文轩下场参加了乡试考中了举人，让陆家众人都为他高兴不已。 一家人一起替陆文轩庆祝过了之后便是重阳节。 去年众人一起采的菊花酿成的酒，今年已经可以开坛了，杨氏喝着孙辈们亲手采的菊花酿成的长寿酒，一时只觉无比满足。 重阳节的团聚之后，陆文渊便准备动身进京了。 春闱在来年二月，按说还有接近半年的时间，但成都府离着京城路途遥远，为了避免天气再冷下去路上不好走，以及总得去京城适应一下，陆文渊自然得提前进京。 送走了陆文渊，时间仿佛加速一般来到了年底。 元景十年的最后一天，临近子时。 陆无霜这宅子主院的正房里。 穆雁行坐在罗汉床上，陆无霜则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手里还抱着一只毛茸茸的…… 大兔子。 “大辣椒长得可真肥，再长下去我都该抱不动了……”陆无霜将手指埋进那带着暖意的兔毛里。 穆雁行一手抚上陆无霜脸上被屋子里的暖意熏出的红晕，轻轻叹息一声：“你啊……拖了都大半年了，今儿都不打算给我一个答复？” 虽然穆雁行是决定了要耐心等待，可大半年过去了，陆无霜与他看着是越来越亲近，他连陆无霜的闺房都可以踏足了，偏偏穆雁行最想要的答案却是一直没有得到。 陆无霜仰着头看着穆雁行。 哪怕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个男人仍是好看的无可挑剔。 她冲着穆雁行眨眼：“我这样……不也是你纵的吗？” 他一直在纵着她。 陆无霜知道。 这半年来，虽然身在成都府，但天南海北的美食她却享用了不少，奇珍异宝也得了不少，这些，都是穆雁行亲手捧到她面前的。 他们还一起看遍了成都府以及周边值得一看的美景，一起走过了成都府每一条街道。 穆雁行一直在等一个答案，但她不说，他也从来不催。 他是真的在用他的行动宠着她，纵着她。 将她纵成了在他面前无法无天的模样。 见着陆无霜眼底那欢快的笑意，穆雁行便也轻笑一声：“是，我纵的。” 语气中还带了些得意。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听着窗外的风雪声，静静相依在一起。 陆无霜想，也许，她很快就能想出答案了吧。 寂静的夜里，远处传来了隐隐的打更声。 旧的一年过去。 新的一年到来。 元景十一年到了。 第116章 元景十一年 元景十一年二月初九，春闱开考。 举子们齐聚京城，参加这三年一次的大考，只为了替自己搏一个前程。 二月二十八，会试放榜。 榜上有名者欢欣鼓舞，名落孙山者掩面而泣，金榜之下一时几多悲欢。 三月十五殿试日，元景帝亲策于廷，目光扫过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时，这位帝王的心里也生出万般豪情。 三日后的三月十八，殿试放榜，京城的举子刘延松越众而出，成为前途无量的新科状元。 次日，元景帝在宫里赐恩荣宴，志得意满的进士们入宫赴宴。 恩荣宴上，刘延松远远看着伴在元景帝身旁的陆贵妃，惊得差点打翻了面前的酒杯，若非身边的同窗替他挡了一下，说不得就要殿前失仪了。 虽然离得远，但那也曾是刘延松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他又哪里会认不出来呢？ 也是直到此时，两年前与陆无霜退婚时便存在于心的疑惑，才总算是得到了解答。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见着他亦是心平气和的陆无霜，再看看因为见着他而眼中流露出警惕、以及熟悉的鄙夷之色的陆贵妃，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原来，一切竟是这样。 刘延松震惊于陆家的胆大包天的同时，也只觉无比荒诞。 高坐于御座之上的元景帝揽着陆无烟的腰，看着殿内意气风发的进士们，仿佛看到了自己慧眼识英才，带领大安朝攀上了祖辈都不曾达到的高峰的情景。 在元景帝想来，他的王朝不说千秋万代，怎么也得是漫长的几十载。 但…… 他没想到的是，他的王朝，最终竟止步于元景十一年。 …… 元景十一年的春天，与往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昭觉寺的桃花仍然吸引了许多人前去赏花，不过因为去年赏花时受了惊吓，今年陆家众人都没想过再要去赏花。 陆无霜看着再次长出新叶的梧桐树，“又是一年了啊……” 时间过的可真快。 不知不觉间，她认识穆雁行就有两年了。 这样一想，陆无霜突然就很想见到穆雁行。 她也没有耽搁，让空青将她送到隔壁去之后，就一路畅通无阻地去了穆雁行的主院。 穆雁行正在东间的书房里。 他坐在椅子上，身前放着一本翻到了一半的书，但他此时的注意力显然没放在那本书上，而是轻轻拧着眉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因为太过专注，直到陆无霜走到他身边，他才陡然回过神来。 “无霜，你来了。”穆雁行道。 陆无霜看着穆雁行。 最近这半个月，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她时常能看到穆雁行一个人坐着拧眉沉思，但每次见着她时，他又能很快露出笑容。 要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那也不像。 但要说没发生什么…… 也不像。 陆无霜之前一直没问过，这会儿却是问道：“你最近怎么老是愁眉不展的？” 穆雁行一怔，然后轻轻摇头。 倒不是他有事瞒着陆无霜，而是他最近总有种奇怪的预感，像是即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这没来由的预感，他要怎么与陆无霜说？ 不过，既然陆无霜问了，穆雁行倒也没瞒着。 陆无霜“噗嗤”一笑：“你说你，这是不是在‘杞人忧天’？” 一边说着话，一边轻轻掐着穆雁行的脸颊往两边一拉…… 硬给拉出一张笑脸来。 穆雁行便也就真的笑了起来。 这世上，能这般轻易就左右他的情绪的人，也就只有陆无霜了。 见他不再愁眉苦脸的，陆无霜道：“说起来……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呢。” 穆雁行仔细思忖一番也没能想起来自己还欠了陆无霜什么东西，疑惑地看过去，“哦？” 陆无霜用力点头：“去年去昭觉寺赏花的时候，你说了要为我作画的！” 想到赏花，陆无霜就又想起了也就是在那一日她发现了穆雁行并未患有腿疾，于是也就用力瞪了穆雁行一眼。 穆雁行：…… 不带这样翻旧账的。 为了不叫陆无霜继续恼下去，他道：“对，是还欠你一幅画。” 择日不如撞日。 “好，那我这就为你作画！”穆雁行道。 两人于是去了园子里。 陆无霜选择就在梧桐树下作画。 细想一下，打从他们认识以来，大部分相处的时间竟都是在这梧桐树下，也正是因为这样，这棵梧桐树于他们两人而言，也便有了特殊的意义。 枝叶茂密的梧桐树下，身着红裙的女子怀里抱着雪白的兔子，轻风掀起她的裙角，让她看上去就如那随时都有可能乘风而去的月宫仙子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陆无霜看着穆雁行笔下的自己。 原来，在他的眼里，自己竟是美得如此不染凡尘。 陆无霜心头微微一动。 也许是因为这幅画，也许是因为这两年来的相伴，总之，在此时，她一直摇摆不定的心突然就安稳了下来。 许久未能得到的答案，也在此时浮上心头。 她看着穆雁行，轻声道：“你把这画裱起来，然后挂在我房里，如何？” 穆雁行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甚至，都不用让人来装裱这幅画，他自己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也就完成了装裱。 待到太阳西斜的时候，陆无霜已经看到了装裱完成的画。 “走吧，我们去把这画挂起来。”陆无霜道。 两人于是去了陆无霜房里。 挂好画，陆无霜欣赏着自己的美貌，很是满意。 穆雁行却是慢吞吞地道：“其实……这画最应该挂在我的房里！” 陆无霜扬眉：“这是画的我，也是我的画！” “正因为画的是你……” 所以，才想要挂在我随时能看到的地方。 想将你画在纸上，也放在心里。 这些话，穆雁行并未宣之于口，但陆无霜却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 她于是轻笑一声，主动偎到穆雁行的怀里，踮着脚尖凑上红唇。 最开始是陆无霜主动的，但很快穆雁行就反客为主，在唇舌激烈的追逐之间，两人很快也就觉得空气似乎都变得炙热起来。 四月中旬的天气已经逐渐热起来，两人的衣衫也都有些单薄。 也正因为如此，陆无霜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穆雁行身体上的变化。 穆雁行浑身一僵，随后便欲抽身退开。 过去的这两年，两人时有亲密举止，但从未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 倒也不是陆无霜不愿意，而是每到这个时候，穆雁行都会凭着他那让陆无霜惊叹不已的自制力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可这一次…… 陆无霜不等穆雁行退开，便轻轻将脸贴在了他的胸口。 在那里，她听到了穆雁行如擂鼓一般的急促心跳声。 “不用走。” 陆无霜道。 第117章 长本事了！ 穆雁行一顿。 但很快，心里便生出一股子狂喜。 那是追寻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的喜悦。 “无霜……” 他只唤了这两个字，然后便将陆无霜紧紧搂在怀里，低头再次寻到了陆无霜的红唇。 屋里的温度缓缓上升，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也都觉得浑身燥热难当。 罗帐微翻，衣衫轻退…… 待陆无霜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穆雁行横抱着放在了床上。 在这样的时刻，她还有闲功夫分神。 也亏的这种隐私之事不会被那些未来看客们看到，要不然穆雁行岂不是一辈子都只能做和尚了？ 陆无霜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穆雁行却是不满于她的分神，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然后覆身而上。 两人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似乎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描绘对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 但…… 等了许久，陆无霜有些疑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嗯？” 若不是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穆雁行的热情，她只怕都会以为这男人有隐疾了。 穆雁行紧紧咬着牙。 他觉得，他大概是将此生所有的自制力都用光了，这才得以翻身而起，然后却是赶紧背过身去，再不敢往陆无霜身上看一眼。 陆无霜一怔。 她也不顾自己此刻的衣衫不整，侧着身子一手撑着侧脸，“怎么了？” 声音沙哑，又带着一股子慵懒之意。 穆雁行深吸一口气。 哪怕他此刻是背对着陆无霜的，但只听陆无霜的声音，他也能想象得到此刻的陆无霜该有何等的风情。 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穆雁行沉声道：“……不行。” “不行？” 陆无霜被这两个字逗笑了。 她下意识就想到了那些未来看客们在弹幕上的打趣。 “听说，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穆雁行：…… 要不是还有点理智，他真想现在就让这女人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他再吸一口气。 “无霜，你应该知道我有多渴望你……”穆雁行道，“但……这件事，我们应该等到洞房之夜。” 正因为将她放在心上，所以才不能让她轻易就把身体交给自己。 陆无霜微微沉默了一瞬：“洞房……” 听出她的迟疑，穆雁行脸一黑。 他先是回过神，也不看陆无霜，先是用最快的速度抄起床上的薄被罩在陆无霜的身上，将她整个人团团裹起来。 然后，才黑着脸看向陆无霜。 “既然你还没考虑好，没打算与我成亲，岂能默认让我与你……” 后面的话没说完。 陆无霜正欲开口，就见着这男人黑着一张脸整了整凌乱的衣衫，随后拂袖而去。 陆无霜：…… 所以，她这是被这男人抛下了？ 等到陆无霜发现，这男人走的时候还悄无声息地将才在她卧房里挂了一会儿的画也带走了，更是被这男人给气笑了。 关于那个陆无霜考虑了近两年的问题，之前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有让她与穆雁行更进一步的打算。 方才之所以沉默，倒也不是因为听到穆雁行说起“洞房之夜”这几个字时的不愿，她只是在想，成亲可是有着漫长而繁琐的过程的，三书六礼每一样都少不得，成亲的日子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定下来，也不知道穆雁行能不能忍那么久。 谁知道，这男人就黑了脸呢？ 呵。 真是长本事了！ …… 这一晚，陆无霜睡得不是很安稳。 正梦到穆雁行黑着脸走远，任她怎么唤也唤不回来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来。 “砰！” 陆无霜被这声音给惊醒。 没等她问出声，余嬷嬷便疾步走了进来。 “主子，出事了！” 陆无霜陡然清醒过来：“发生了何事？” 能让余嬷嬷忘了规矩这样冲进她的房里来，显然不会是小事。 余嬷嬷来到床边，一边利落地服侍着陆无霜起身，一边压低声音道：“主子，今儿天还未亮，穆公子那边就被一队自城外而来，一身肃杀之气的侍卫给团团围住了……” 陆无霜深吸一口气。 天还未亮，穆雁行那里就被人围住了。 而且，那些人还是从城外来的。 这实在是很不寻常。 要知道，成都府的城门可是要开亮了才会打开，而能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就进城，这队目前来历未知的侍卫显然并不普通。 而穆雁行…… 他那里又是发生了何事，才会惹来这样的人？ 陆无霜想起之前这半个月，穆雁行时不时的出神的事。 会与这有关吗？ “现在情况如何了？”她疾声问。 余嬷嬷道：“主子，德管家发现事情不对之后便一直留意着隔壁的动静，目前那些人还只是将隔壁团团围了起来，领头之人被福管家领进了宅子里，到现在也还没有别的动静……” 陆无霜便稍稍放下心来。 至少，情况还不是最坏。 “福管家那里，也没有让人过来传个信儿？”她问。 余嬷嬷道：“回主子，福管家与德管家打了个照面，原也是想与德管家说些什么，却被那些突然找上门来的侍卫给拦住了。” 说到这里，余嬷嬷顿了顿。 “不过……” “德管家说，这些人极大的可能是皇家侍卫。” 陆无霜心头一沉。 德管家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虽然后面的二十来年都只是宫里的边缘人物，但他在宫里认识的人也并不少，既然德管家说这些人极有可能是皇家侍卫，那就不太会有出错的可能。 可是…… 皇家侍卫不在宫里，在京城等着，千里迢迢的找来成都府，找上穆雁行，这又是为何？ 还是说…… 陆无霜突然想到，当初她对穆雁行的身份有所怀疑的时候，曾根据穆雁行平时的只言片语，让德管家去查了宗室的一些情况。 德管家查到了一些事情，之后也有继续深入调查，但还没有结果，陆无霜就让德管家中止了调查。 那时的陆无霜想着，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是他这个人，这与他的身份无关，既然如此，又何必去查他的身份呢？ 可现在，她突然就想知道了。 “让德管家进来。”陆无霜道。 德管家很快也就进来了。 见着陆无霜面上并无焦急之色，德管家便也就镇定下来。 “主子。” 陆无霜问道：“之前我让你查宗室各家的情况……可有查出什么结果？” 问出这句话时，陆无霜定定地看着德管家。 倒不似要从德管家这里得到一个结果，而更像是心里已然有了结果，只是想从德管家这里得到印证而已。 第118章 他是端王 德管家低声道：“主子，符合您所说的所有条件的……” “只有端王。” 端王。 陆无霜听到这两个字，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 德管家继续道：“主子，奴才之前那些年为先帝所恶，早早就被先帝打发到了宫里的边缘地带，竟是同在宫里这么多年都未见过端王……” 若是他早就见过穆雁行，也不可能认不出他来了。 “奴才见着穆公子，是觉得他与先帝有些相像，但穆公子又说了他出身宗室，所以……主子，是奴才的错。” 陆无霜轻轻摇头。 这哪里能怪德管家？ 毕竟，谁能想到本应该在京城的端王，会出现在几千里之外的成都府呢？ 现在回想起从前的事，陆无霜能道上一声“难怪”，可先前谁能想到这上面来？ 只能说，穆雁行太出乎人预料，而他隐瞒的手段也确实相当高明。 “呵！”陆无霜冷笑一声，“那……端王与文太后，又是怎么回事？” “奴才前些年对宫里的形势并不清楚，但奴才联系了从前的一些老伙计，倒也将事情拼凑了个大概……” “文太后早些年在宫里也并不好过，虽是中宫，但当今皇上在几位皇子之中不管年龄还是德才都并不显眼，所以文太后一直苦心为当今皇上谋划将来……” “文太后忙于为当今皇上谋划，对端王难免也就有所疏漏……” “据说，端王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差点让端王丢了性命的大事，此事之后皇上震怒，丝毫没有顾及文太后的脸面，将端王送到了顺太妃宫里……” 话说到这里，德管家看了看园子里的那棵梧桐树。 “顺太妃正是姓沈，祖籍成都府。” “因为端王五岁之后是长在顺太妃宫里的，文太后对顺太妃向来看不顺眼，当今皇上登基之后，文太后没少为难顺太妃。” “后来端王自请去了边关，唯一的要求就是将顺太妃接到端王妃颐养天年。” “就为着这事，文太后可是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所以这些年，文太后与端王母子之间的关系一直颇为紧张，也就是顺太妃前几年病逝了，端王又一直在外领兵，这才没爆发出什么冲突来。” 德管家说的这些，以及穆雁行先前所说，在互相印证的同时，也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脉络，让陆无霜能够借此窥得事情的全貌。 沉默了片刻。 “好，真是好啊！”陆无霜咬着牙，“腿疾是假的，身份来历也是假的，穆南归，连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哪怕她在宫里的那几年没有见过端王，但她也知道端王应该叫穆雁行。 德管家悄悄抬眼，低声道：“主子，端王姓穆，名雁行，字南归……” 陆无霜：…… 她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还没办法发作，毕竟穆雁行也不算是骗她。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觉得憋屈。 好一会儿，她才把这股子憋屈劲儿给压下去。 “那……”陆无霜道，“如今围在穆宅的，确定是皇家侍卫了？” 德管家轻轻点头：“奴才认识那位侍卫统领，那是兴安伯府的世子，三年前被皇上提拔为金吾前卫的指挥使，列为皇上的心腹。” 元景帝的心腹，还是金吾前卫的指挥使，按说应该随时护驾左右才是，却是突然出现在了成都府…… 是京城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 还是元景帝终于不想再演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兄长，打算对穆雁行下手了？ 陆无霜很快就否定了后面这个猜想。 倒不是她觉得元景帝没有那么狠，而是她认定了元景帝不敢。 这位人间帝王啊…… 说好听点那是平庸，说难听点，那就是才疏学浅、眼高手低、嫉妒贤能……等等，还得再加个胆小如鼠，偏偏他还自认为自己是个难得一见的明君。 陆无霜只能给他“呵呵”这两个字了。 元景帝也许在心里嫉妒穆雁行，也许有过许多诸如“如果穆雁行怎么怎么样了”这样的想法，但他顶多也就是像去年穆雁行差点遇刺一事中那样，悄悄地让人给那些番邦之人开点方便之门罢了，真要他明刀明枪的对穆雁行做点什么，他是绝对不敢的。 毕竟，穆雁行镇守边关九年，击退外敌无数，以他积累的军功以及声望，就是元景帝这个帝王也是绝不敢在他没有犯那谋逆之罪时就拿他开刀。 元景帝将他的皇位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所以…… 是出了什么事？ 在陆无霜思索的同时，弹幕上也刷起了一大片的尖叫声。 「啊啊啊……」 「我没有听错吧？」 「隔壁的穆公子就是摄政王？」 「我的天！」 「从来没敢往这边想啊！」 「摄政王，摄政王，原来我们早就见到摄政王了！」 「以前只见着野史上说摄政王“容貌昳丽，后世无双”，我还难以想象会是什么样的美貌，现在想想，摄政王名副其实啊！」 「我再也不喷这些野史胡说八道了……」 「只有我的关注点在妖妃和摄政王竟然是一对这一点上吗？」 「还有我！」 「我记得以前还有人说过，若是妖妃和摄政王在一起，至少在颜值上一定是相配的，现在这算是一语成谶了吗？」 「……」 密密麻麻的弹幕代表了这些未来的看客们在发现穆雁行身后之后的震惊与欢欣。 陆无霜倒也能够理解。 于这些未来看客们来说，之所以追着看直播，为的不就是亲眼一睹让自己感兴趣的历史人物吗？ 也就是这直播系统没有找上穆雁行，要不然这些看客们还不知道得疯成什么样。 陆无霜到底也没能想出来，京城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元景帝如此一反常态地遣人来到成都府，她偏过头看向德管家。 “穆宅已经被这些侍卫团团围住，严禁任何人靠近？”她问。 德管家点头：“奴才让护卫试过，还没靠近，那些侍卫就已经冷着脸拔刀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未说过……” 也就是说，想从穆宅的正门进去是不可能的了。 那么…… 陆无霜看向了园子里的梧桐树。 “空青，秋桑。”她唤道。 两个丫鬟很快出现在她身后。 “你们俩，尽量动作轻一点的让我上到墙头去。”陆无霜道。 如今梧桐树的枝叶已经很是茂密，动作轻一点的话，藏在上面不被人发现是完全可行的。 空青和秋桑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一人扶着陆无霜的一只胳膊，脚尖同时点地一纵…… 下一刻，三人便轻松跃上一墙头。 陆无霜小心地扶住梧桐树的枝干，隔着重重绿叶朝着穆宅的园子里看过去。 穆雁行并不喜宅子里出入的人太多，所以过去的这两年，穆宅里除了福管家和卫缄之外，只有必要的小厮做一些洒扫之事，陆无霜每次来这边都很安静。 可现在…… 园子里站满了神情肃然的侍卫，将这原本景致极佳也很宽敞的园子挤得满满当当。 其中一人手搭在配刀上越众而出，正站在离着穆雁行仅几步之遥的地方。 这，应该就是德管家所说的，元景帝的心腹，兴安伯世子了。 第119章 少了那个人 穆雁行等人并未在梧桐树下，甚至还离得很远。 所以，陆无霜并未听到兴安伯世子说了什么，只远远瞧着这人虽然面色恭敬，但行事却极为强势，这一点，只看他那一直搭在佩刀上未曾放下的手就知道了。 而穆雁行，在听了兴安伯世子的话之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看着兴安伯世子，声音猛地扬高。 “这不可能！” 这四个字，连陆无霜都听到了。 但后来，兴安伯世子压低了声音又说了几句话，还从怀里拿了一封信给穆雁行看，穆雁行看完之后，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位兴安伯世子显然等不下去了，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朝着穆雁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穆雁行许久未曾有所行动。 兴安伯世子等了一会儿，手按佩刀往后退了一步，在他身后的众多侍卫先是朝着穆雁行拱了拱手，然后一齐朝着穆雁行围了上来。 显然，穆雁行若是不配合，这些人是打算强行将穆雁行带走了。 一直立于穆雁行身后的卫缄一脸怒容地上前两步，意欲将穆雁行护在身后，却在看到穆雁行的手势之后不甘地重新退了回去。 穆雁行顿了顿，仿佛是特意说给谁听的一般，猛地抬高了声调。 “我跟你们回京城。” 话说完，他朝着梧桐树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了茂密的枝叶，陆无霜与穆雁行的视线精准地对到了一起。 穆雁行张开嘴，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等我。 然后回过头，再未往这边看一眼，带着福管家和卫缄，随着兴安伯世子以及一众皇家侍卫往外行去。 也不过片刻，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园子里就变得空无一人。 整座宅子，在此时突然就变得安静下来了。 安静到…… 让陆无霜有种，过往种种，恍如大梦一场的错觉。 …… 穆宅的动静闹得这么大，哪怕当时天还未大亮，周围的人家也总是有所发现的，陆家祖宅那边自然也不例外。 一众皇家侍卫才簇拥着穆雁行如潮水一般退去，已经被惊醒的陆家众人就过来了。 “霜儿！”周氏拧着眉握着陆无霜手，“穆公子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仅周氏，陆家众人也都看向陆无霜。 虽然陆无霜和穆雁行之间并未定下名分，但因为两人这两年来的亲近，以及穆雁行对于陆家每一个人的礼敬，陆家众人其实也是隐隐将穆雁行当成了自己人的，现在穆雁行那里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自然也会担心。 陆无霜好半晌没能开口。 许久，她才在陆家众人更担忧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说出了几个字。 “他是端王。” 端王。 端王！！ 这两个字让陆家所有人都是一懵。 “什么？” “穆公子是端王？”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 没有人能保持冷静。 谁能想到，每次见着他们都会因为陆无霜而爱屋及乌对他们露出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的穆公子，他会是威名赫赫的端王呢？ 这…… 也不像啊！ 陆家众人一时都晕乎乎的。 陆明绩回过神来：“既然穆公子就是端王，那……之前那一出是怎么回事？” 陆无霜轻轻摇头：“是金吾前卫的指挥使领着金吾前卫的侍卫们过来的，他已经跟着离开了，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无从猜测，但可以肯定的是，京城定然出了大事。” 若非大事，也不可能这么紧迫的需要穆雁行回京。 见着家人面带担忧，陆无霜又笑了笑。 “倒也不用替他担心，他可是端王，那么多的功劳摆在那里，只要他没有谋反，连皇上都动他不得，还有谁能将他怎么着？” 众人一想，倒也是这个理儿。 那可是端王。 陆家众人便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安抚好了家人，陆无霜重新回到自己那边。 一切似乎还是从前的样子，这宅子里甚至没有少任何一个人，但也许是因为隔壁太过安静，也许是因为陆无霜的心本来就空了一块，她总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发了好一会儿的呆，陆无霜才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若不是他临走之前让我等他，我都要以为他这是因为昨儿的事生气跑路了。” 陆无霜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穆雁行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最初她想着，不过是身边少了一个人而已，她当初是做好了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就算穆雁行走了也不会给她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变。 但…… 她很快就自打嘴巴了。 穆雁行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收拾，只是带走了福管家和卫缄两个人，穆宅里的小厮们，以及被穆雁行招揽来的那些名厨可都没走。 小厮们还好，都是福管家带来的人，倒也不慌。 可那些名厨们就不一样了，主家这一走，他们可要怎么办啊？ 就在他们为此纠结不已的时候，陆无霜来了。 一众厨子于是兴奋得两眼冒光。 穆公子是走了，但陆小姐还在啊！ 众厨子可都是知道穆公子有多稀罕陆小姐的，他们都认定了，只要陆小姐还在，那穆公子就一定会回来。 于是…… 众名厨那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开始讨好陆无霜。 除了身边再没有那个人陪着之外，陆无霜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任何改变，甚至每顿饭可以品尝到的美食还在大厨们的努力之下变得更多了。 大厨们的手艺不仅没有退步，还因为彼此竞争之下有了进步。 可对于陆无霜来说，再怎样的美味佳肴，品尝起来，似乎都少了些味道。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陆无霜变得有些意兴索然。 她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不是周围太安静。 不是她品尝的美食少了味道。 而是，少了那个人。 她捂着眼睛苦笑。 原来…… 这就是思念啊。 当然，就算认清了，也承认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但陆无霜并没打算跟着进京。 离开京城的时候，她可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去。 更何况，既然穆雁行说了让她等他，他必然不会一去不回。 陆无霜想，自己就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吧。 说不定，还没等到他回来，她就已经不想再等了呢。 也就在陆无霜这样想着的时候…… 她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陆明业和程氏让人送来的，陆无烟的亲笔信。 第120章 疯了吗？ 最开始时，陆无霜原本以为，这封信与来自京城的皇家侍卫前后脚到来，说不得陆无烟也是得了什么风声，但后来转念又一想，那些皇家侍卫明显是一路风雨兼程地赶路而来，甚至连天亮开城门都等不得，这显然不是陆无烟和她的好爹娘能做得到的。 所以，算算时间，应该是陆无烟的这封信先送出来，却被那先皇家侍卫后来居上赶了个先。 如此，这封信自然不可能有陆无霜想要知道的消息。 这样一想，陆无霜其实是有些惊讶的。 她本以为，自从她出宫，且离开京城之后，她与陆无烟应该有了默契，往后就当没有对方这个人，老死不想往来也就行了。 她不给陆无烟使绊子，也不戳破陆无烟的某些秘密，只想在旁边看看陆无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之后，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而陆无烟，做好她的贵妃，也别再到她跟前来刷存在感。 彼此相安无事就好。 但现在看来，陆无烟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陆无霜本来没打算搭理陆无烟，直到她打开那封信。 待看完信，她便已经一脸寒霜。 陆无烟…… 她就这么想找死？ 她是以为，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得宠的陆贵妃了，就没人能治得了她了？ 陆无霜冷笑一声。 然后，她拿着信去了周氏那里。 “母亲，我要去京城。”陆无霜道。 周氏先是一怔，然后倒也能理解：“霜儿，你是担心穆……端王吗？” 要不然，怎么端王前脚离开了，陆无霜后脚就要去京城。 陆无霜也没说什么，而是将手里的信递给了周氏。 周氏接过信一看，面色也跟着变得铁青。 与其说这是信，倒不如说这是来自陆无烟的威胁。 前些时日陆家刚刚收到了来自进京应试的陆文渊的信，陆文渊在春闱时发挥出色，殿试时被点为二甲头名的传胪。 虽然不如一甲那么风光，但传胪也同样是让无数人仰望的成绩了。 收到消息后，陆家众人都很为陆文渊高兴。 甚至周氏都已经和陆明绩商量好了，等今年过了年，就让吴氏带着两个孩子进京与陆文渊团聚。 毕竟，陆文渊是打算要考庶吉士的，庶吉士至少要坐馆三年，散馆之后更是有极大的可能留在京城为官，往后说不得就要长期留在京城了。 总不能长期让他夫妻、骨肉分离吧？ 用周氏的话来说，她和陆明绩如今年纪也不算大，身子骨也硬朗着，身边还有陆文轩以及陆无霜陆芸在呢，用不着吴氏留下服侍。 为此，吴氏可别提有多感激公婆的大度与体贴了，就等着过年之后就一家团圆呢。 而这封信上…… 陆无烟先是提起了陆文渊高中的事，又假惺惺的恭贺一番，再之后话锋一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以她的地位若是想要算计陆文渊并不是一件难事，但若是陆无霜回京见她一面，她自然也不会对着自己的亲堂兄下手。 总之，就是用陆文渊的前途来逼陆无霜回京。 “她到底想做什么！”周氏一脸怒容：“她疯了吗？” 说话的时候，周氏紧紧捏着手里的丝帕。 若是此时陆无烟就在面前，周氏肯定毫不犹豫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周氏从未见过陆无烟，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陆无烟的厌恶。 甚至，她从来没有如此厌恶过一个人。 陆无霜冷笑一声：“她倒是没疯，无非也就是想让我回京城亲眼见识一下她有多风光而已！” 周氏不能理解陆无烟的想法，但陆无霜却是可以理解的。 陆无烟当初仗着陆明业与程氏，先是逼着陆无霜进了宫，后来又“逼着”陆无霜放弃了宫里的荣华富贵为她让路，哪怕她后来发现所谓的宠妃只不过是假象，但在她真的成为了宠妃之后，陆无烟也是极为得意的。 可得意之余，陆无烟又始终忘不了当初陆无霜说的那句话。 陆无霜说，她就算成了陆贵妃，也不过是活在了陆无霜的阴影之下。 对于如今志得意满的陆无烟而言，这句话便足以在她心里扎下一根刺。 而这根刺，只有让陆无霜亲眼见到她过的好，并由衷地羡慕她，才能彻底拔除。 陆无烟痛恨陆无霜，却又执着于得到陆无霜的认可。 所以，才有了陆无烟拿陆文渊威胁陆无霜回京城的事发生。 “无非也就是觉得自己如今风光了却无人捧场，与锦衣夜行也没什么两样。”陆无霜道。 周氏怒道：“简直不可理喻！” 然后看向陆无霜。 “霜儿，你别理她，做了几日贵妃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倒要看看她能将你大哥怎么着！” 周氏可不想陆无霜在陆无烟跟前受委屈。 至于陆文渊…… 长房虽然没有贵妃，但也不是能由得陆无烟揉捏的软柿子。 后宫不得干政，就连韦皇后也只是在后宫作威作福，她倒要看看，陆无烟这个宠妃要怎么把手伸到陆文渊那里去！ “就算她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这件事也应该由你大哥自己去解决，断没有让你这个妹妹为了他的事千里奔波的道理。”周氏道。 周氏是真的心疼陆无霜。 “母亲，我打算去一趟京城。”陆无霜沉默了一会儿：“不仅仅是因为大哥以及陆无烟的威胁。” 她得承认，虽然她之前从未想过要去京城，但在看到陆无烟这封满是威胁的信之后，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这封信，给了她一个说服自己前往京城的理由。 “你……” 周氏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在触到陆无霜的眼神时，到底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就说了，她的霜儿本就是最重情的人，端王的离开又岂会真的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呢？ “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周氏温声道，“虽然路途遥远，但你向来行事妥帖，母亲倒也不担心你，你大哥的事就让他自己去解决，若是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将来又要如何适应复杂诡谲的官场？” “霜儿你啊，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了。” “不过，你祖母和你父亲那里，可还得你自己去说一声，母亲可就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一边说着话，周氏一边轻轻抚着陆无霜的发丝。 陆无霜轻轻点头。 无论何时，无论她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她最亲的这些人，都会不遗余力地支持她。 他们，从未让她失望过。 第121章 驾崩了 陆无霜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确定了要去京城，她半点也没有耽搁，用了大半日的时间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第二日便带着德管家、余嬷嬷以及空青秋桑准备进京。 正好平武镖局有一镖要往京城去，倒省了陆无霜带护卫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武艺决定亲自护送陆无霜去京城。 “你可是镖局的东家，你的安全自然是镖局上下最重要的事。”武艺道，“再说了，这一镖运送的是贵重物品，我亲自走一趟也更放心些不是？” 陆无霜原本还要推辞，却被武艺说服了。 一行人便这样启程。 成都府离着京城三千多里，得在路上走大半个月的时间，因而不管是陆无霜还是武艺等人，都并不着急。 但…… 走了不过五六日，才入陕西境内没多久，一行人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倒也不是没有碰到过往来的行人，但这些行人都只低着头快步行走，一副来去匆匆的样子，偶有懵懂孩童嬉笑着跑过，也很快就会有大人一边左右四顾一边捂着孩童的嘴令其噤声。 显然是发生了大事。 趁着中午在酒楼里用午膳的时候，德管家轻声向坐在旁边一桌的一名看着面善的老者打听。 老者先是诧异地看了德管家一眼，然后又从陆无霜等人身上扫过。 四顾一番，老者压低声音：“你们都是外乡人吧？” 德管家点头应道：“正是，我们从成都府来，准备进京，但……” 老者了然地点头：“那倒也不奇怪了，消息应该还没传到成都府去……” 话说到这里，压低声音。 “昨儿刚到的消息，皇上驾崩了！” “这么大的事，谁还敢……” 老者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但陆无霜等人却是完全听不进耳中了。 元景帝，驾崩了？ 陆无霜只觉不敢置信。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初有未来看客说过，元景帝是个早亡的短命鬼，元景一朝也会终于元景十四年。 可现在，才元景十一年！ 这…… 怎么可能？ 是未来看客们说错了，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这些看客们眼中的历史？ 陆无霜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 自从她能看到这来自未来的弹幕之后，本来就已经改变了许多事。 就比如，她自己，以及家人的命运。 在陆无霜思忖着这些的时候，弹幕上也像是炸开了锅一样。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为了让我们看到最真实的历史，直播系统找的这个平行世界，大安朝的历史走向与我们是完全一致的，为什么现在历史竟有了偏向？」 「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所以，我们是亲眼见证了历史发生了未知的改变？」 「我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 武艺等人也都一脸震惊。 谁也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元景帝今年也不过将将而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往常也从未有过任何病痛，这样一位帝王，怎么就突然驾崩了？ 德管家和余嬷嬷看向陆无霜。 陆无霜轻吸一口气。 到现在，她总算是明白，为何应该在京城护卫在元景帝左右的金吾前卫会出现在成都府，还强行将穆雁行带离了。 未来的看客们之所以称穆雁行为“摄政王”，就是因为他在元景帝驾崩之前受命以皇叔的身份摄政辅佐不到十岁的小皇帝，替小皇帝守好穆家的江山。 陆无霜不知道在这些看客们所知的历史之中，穆雁行成为摄政王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目前她所了解到的，能在元景帝驾崩之后还使唤得动金吾前卫来成都府寻穆雁行的，非文太后莫属。 想到此处，陆无霜不由嗤笑一声。 文太后平时只当穆雁行不存在，到了这种时候，倒是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了。 这个时候急着让穆雁行回去，不过也就是想借着穆雁行的势，将京城那一干子牛鬼蛇神都给镇住呢。 毕竟，元景帝可还有其他兄弟。 真要是让人在这个时候钻了空子夺了皇位，文太后往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说到底，文太后也不过是为了她自己而已。 真是可笑！ 不管怎么着，陆无霜总算是知道了因由。 用完午膳，一行人出了酒楼回到马车上。 武艺有些疑惑地看向陆无霜：“无霜，为何你们的表情都如此沉重，是还有其他的事？” 反正武艺不觉得陆无霜会因为元景帝驾崩了而难过。 她再清楚不过，若是陆无霜对元景帝，对宫里有任何的留恋，她也不会谋划几年只为着脱离皇宫那个牢笼了。 所以，陆无霜这般表现是为何？ 陆无霜深吸一口气：“穆公子是端王，前两日金吾前卫奉命前来，将他带回京城了。” 武艺便也“嘶”了一声。 陆无霜行事从未避着她，所以她也是将陆无霜和穆雁行的来往看在了心里的，在此之前她甚至在想着，也不知道那位穆公子能不能真的打动陆无霜的心。 虽然武艺一直也觉得穆雁行气度风仪都极为不凡，可那穆公子竟然是端王？ 这就难怪了。 “那……”武艺看向陆无霜。 有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陆无霜也已经冷静下来了：“我们可能要加快速度了。” 武艺点头：“没问题！” 话说完，武艺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想说，陆无霜好不容易才能脱离宫里那个泥潭，现在，真的确定要因为端王重新回到如今已经变成一个漩涡的京城吗？ 但她到底什么也没说。 武艺也了解陆无霜的性子，她在做决定之前，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作为朋友，她只需要尊重陆无霜的决定，并且为她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也就行了。 接下来，一行人加快了速度往京城赶。 好在一路上并没有再碰到什么意外，八日之后，陆无霜便抵达了京城。 比起陆无霜离开时，如今的京城显得要沉寂了许多，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白幡，往日无比热闹繁华的偌大都城，也再听不到任何的欢笑之声。 离开京城两年，再回来时，物是人非。 陆无霜只庆幸，死的是元景帝这个短命鬼。 第122章 作死了 陆无霜一行人径直去了城东的榆钱胡同。 当初离京之时，德管家也并没有将所有的人手都带走，而是留了一些年纪大的或者在京城有挂念的人看着宅子，所以倒也不用担心没地方住。 “主子！” 留守京城的李管家看着突然回来的陆无霜一行人，又是惊又是喜，随后连背都挺得更直了，明显是有了底气。 一边迎着陆无霜往里走，他一边低声说着最近发生的事。 “主子，皇上驾崩了，奴才第一时间就往成都府去了信……” 算算时间估摸着陆无霜应该不是接到自己的信赶回京的，他便也没在这事上多说。 “三月十八，殿试放榜，次日皇上赐恩荣宴。” “恩荣宴历来设于礼部，只命一名大臣侍宴，皇上也不会亲临，但这一次皇上也不知为何，竟将恩荣宴设在了宫里，且亲临恩荣宴与一众新科进士宴饮同乐，据说皇上在宴上极为开怀……” “恩荣宴后皇上去了陆贵妃宫里……” “当晚暴毙于凤华宫！” 陆无霜听到这里一顿。 她早知道陆无烟会作死，却没想到她没先把自己作死了，反倒把元景帝给作死了。 “然后呢？”陆无霜冷静地问。 “陆贵妃惊惧之下意图隐瞒，文太后察觉到不对，带着人砸开了凤华宫的宫门……” “文太后震怒之下，命人将陆贵妃关在了凤华宫，第一时间将大皇子带去了慈宁宫，又从金吾前卫中抽调出一支连夜赶往成都府……” “韦皇后以自己是大皇子嫡母为由，想要将大皇子从慈宁宫带走，冲突之下文太后磕到了额角，韦皇后心虚之下退回坤宁宫。” “韦家女眷频频进宫与韦皇后相会，韦皇后的兄长以护卫太后皇后与大皇子为由，意图将调兵进京……” “就在形势最紧张的时候，端王于四月初十抵达京城。” 以陆无霜回到京城之后的所见，京城虽然不见欢笑，人人肃穆，却不见任何乱象，可以说是再稳定不过。 想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穆雁行及时赶回来了。 否则，韦家纵是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直接反了，也定会拿捏着元景帝唯一的儿子，实际上手握大权。 陆无霜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她与穆雁行相处了两年，这两年来，她虽然也能看出来穆雁行定是出身不凡，但因为穆雁行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做低伏小的，从未流露过半点属于端王的威势，所以纵然对穆雁行的身份有些犯嘀咕，但她从来没有将穆雁行与端王联系到一起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回到京城之后短短时间之内就定下了京城的乱局，让韦家再不敢有任何的异动。 这让陆无霜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穆雁行。 “现在呢？”她问。 “端王回京之后出面替皇上治丧，前几日才将皇上葬入陵寝……” 陆无霜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历代帝王就没有几个长寿的，所以在登基之后都会着手替自己在修皇陵，但元景帝就不一样了，他登基的时候才十九岁，又向来身子骨健壮，一心觉得自己哪怕不能做八十年的皇帝，也一定能做个五十年，所以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急着修自己的陵寝。 他觉得晦气。 也就是两年前陆无霜离开皇宫之前，有文太后的劝说，元景帝这才不甘不愿的遣了人着手皇陵的修建。 修建皇陵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只是选址就得经过长时间的堪舆，选址之后更是需要调用大量的人力物力，有的帝王登基的时候开始修建皇陵，到驾崩之时正好能用得上。 如此可见，皇陵的修建有多费时间了。 元景帝的陵寝嘛…… 两年的时间，能修出什么花儿来？ 但哪怕是帝王，人死了尸身也是会腐朽的，总不能因为陵寝没修好就一直给外面搁着吧？ 那最后能怎么办，也就只能将就着用了。 元景帝向来以自己身为帝王而自傲，若是叫他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只能将就着被葬入这样的陵寝…… 啧。 怕不得气得诈尸？ 陆无霜想想都觉得乐。 李管家不知陆无霜在乐什么，但也没打扰陆无霜高兴，等陆无霜示意他继续了，这才又往下说。 “如今朝中正在商议着大皇子继位的事，皇上膝下只有这么一位皇子，便是还年幼，由大皇子继位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不过，文太后坚持让端王做摄政王，以辅佐大皇子，以韦家为首的一众朝臣竭力反对，又有另一批朝臣支持拥护端王……” “事情一时陷入了僵持。” 陆无霜轻轻点头。 要不怎么说文太后能推着元景帝坐上皇位呢，瞧瞧，元景帝这一死，文太后都顾不上伤心，第一时间做的就是把大皇子带到慈宁宫去，元景帝才一下葬，又要推着穆雁行去做那摄政王。 归根究底，文太后只不过是想保证自己能够一如既往的享受尊荣罢了。 而想要在元景帝驾崩之后，一如既往地保持她的尊贵，也只有让穆雁行做摄政王这一个办法才能行。 先前听说文太后从来都只对元景帝上心，那时候陆无霜还以为文太后是像陆明业和程氏一样，没来由的偏爱其中一个孩子。 但现在看来嘛…… 也许，文太后从来爱的都只是她自己。 嘁！ 嗤笑一声之后，陆无霜又有些奇怪。 “宫里的事，朝廷的事，这么容易就打听出来了？” 陆无霜出宫时确实在宫里也留了些人手，但并不多，而且都不是得势的。 之所以留这些人手，也并不是她对这皇宫还有什么留恋，不过是因为陆无烟还在宫里，想着防上一手罢了。 这些人顶多也就是传达一些宫里的风向出来，像这种关系到皇位更迭的大事，能知道个大概也就罢了，竟然还能打听到其中的细节？ 李管家低头，一时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 陆无霜莫名。 “主子，这些都不是咱们自己的人打听到的，是端王府特意来了人告诉咱们的！” 陆无霜：…… “每次来的都是一个名叫卫缄的，据说是端王身边的护卫，打从端王回京城之后，这人每天都会上咱们这儿走一遭。” 不仅把京城的这些事都告诉他们，话里话外还都是让他们把这些消息都赶紧传给陆无霜听的意思，更甚者，还一副“你们还不快问问我端王和你家主子是什么关系”的表情。 陆无霜手下的人，可从来都不会去打听主子的事，所以任由卫缄再怎么暗示明示，愣是没人开口问他一句。 可把卫缄给憋坏了！ 只要一想到卫缄那副犹如十天没有进行五谷轮回的表情，他就想笑。 第123章 马上风 陆无霜也没想到，穆雁行还有这样的操作。 无语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陆贵妃那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也想知道，陆无烟到底是怎么把元景帝给作死的。 陆无烟当然没有胆子去谋害元景帝，更何况，陆无烟可是把自己的一生荣宠都寄托在了元景帝的身上，为了争宠都快跟韦皇后打成斗鸡了，只盼着能让元景帝独宠她一人呢，又怎么可能去谋害元景帝呢？ 谋害元景帝，对陆无烟百害而无一利。 也正因为如此，陆无霜才更好奇。 李管家一时表情变得很是古怪，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主子，端王把韦家镇住之后，第一时间就让人审问了陆贵妃……” “听说，韦皇后最近松了口，不仅不再视皇上藏了好些年的那位为眼中钉肉中刺了，还同意了皇上封那位为丽、贤妃……” “事发之时，虽然圣旨还未下，但皇上都已经吩咐了礼部制金册了，算是板上钉钉。” “陆贵妃许是因此事而有了危机感，只想着取悦皇上，竟是想了个昏招……” 话说到这里，李管家小心翼翼地看了陆无霜一眼，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就是，陆贵妃让陆夫人寻了两名尚未破身又会服侍人的青楼女子，嗯……和她一起……” “皇上许是太兴奋了，就……” 李管家说不下去了，最后挤出三个字来：“……马上风。” 陆无霜深吸一口气。 她一时只觉得无比荒诞。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死得如此丢人，这要是传出去了，只怕皇室就该被天下百姓所耻笑了。 大概是猜到了陆无霜此刻的想法，李管家又道：“主子，这件事文太后一直死死压着，如今整个宫里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就连韦皇后都不知详情，奴才之所以会知道，也是那位卫缄公子悄悄与奴才说的……” 其实是想经他之口，转告给陆无霜。 陆无霜点点头。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经到了垂花门外。 李管家连忙道：“主子，您一路赶回来定是累了，奴才已经命人准备了热水……” 然后和德管家一起，目送着陆无霜几人进了内宅。 陆无霜也确实累了。 自从得知元景帝驾崩的消息之后，一行人就加快了赶路了速度，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几乎都用在了赶路上，如今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 洗漱之后又吃了点东西，陆无霜便歇着了。 这一觉睡到快到午时，可算疲惫尽去。 虽然路上着急，但真到了京城，陆无霜倒并不急了。 最开始想来京城，是担心元景帝是不是要对穆雁行下手，后来知道元景帝驾崩的事，又担心他一个人独木难支，如今知道穆雁行已经掌控了局势，她还有什么好急的？ 陆无霜看着武艺：“既然事先设想的最坏的情况都没有发生，那我也就不耽搁你的正事了，你先处理镖局的事吧。” 武艺点头。 陆无霜身边有空青和秋桑，她倒也不担心。 “好。”武艺道，“不过京城如今局势未明，在局势彻底明朗之前，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守着。” 陆无霜也没拒绝。 她知道，她就算拒绝也没用。 冲着武艺笑了笑，她送武艺出了门。 与此同时。 慈宁宫。 穆雁行与文太后隔着约有六七尺的距离相对而立，这对本就关系并不亲近的母子之间，此时的气氛更是极为凝滞。 文太后接近半百的年纪，但因为这些年来的养尊处优，看着倒是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好几岁。 只不过，这位往常雍容华贵的皇太后，此时却是铁青着一张脸瞪视着对面的亲儿子。 “穆雁行！”文太后咬着牙，“你别忘了你到底是从谁的肚子里出来的！” 穆雁行面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淡淡地回视着文太后，更不见半点妥协。 许是发现硬的不行，文太后面色一变，声音都变得凄婉起来。 “行儿……”文太后眼里迅速洇出泪来，“我知道，当初是我忽视了你，才让你差点……可我也是无意的！” “你总觉得我偏心看重你哥哥，可你与你哥哥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岂会不疼你？” “如今你哥哥他……” 话说到这里，文太后哽咽一声，眼里更是现出几分痛恨来。 “母后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啊！” “我是你亲生母亲，我不会害你……” “你侄子还小，你做了这摄政王，虽无帝王之名，但也是坐拥帝王之实，母后都是为了你好啊……” 文太后看着对面的儿子。 她确实不明白。 大皇子年仅六岁，哪怕他是元景帝唯一的儿子，登基为帝理所应当，但因为年纪太小，也定是需要有人辅政的。 文太后也不是没有动过自己垂帘听政的心思，只不过大安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她若是真提出来，朝中那些老臣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正是知道此事绝无可能，文太后才选择了退一步。 她倒是打算的好。 皇帝是她亲孙子，摄政王是她亲儿子，她这个太皇太后的地位一样是谁也比不上的尊贵。 可她没想到的是…… 她那生了反骨的小儿子，竟然不同意做摄政王！ 文太后简直恨铁不成钢。 那可是摄政王啊！ 小皇帝才六岁，便是十六岁亲政，也还有足足十年的时间，穆雁行只要点个头，就能做十年实际上的皇帝！ 有这十年的经营，真等到小皇帝十六岁，他就算不想还政，谁还能耐他何？ 到时候…… 就算是让小皇帝禅位于他这个皇叔，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文太后觉得，自己这样的打算也算是一心替穆雁行着想了，他怎么就跟那不开窍的石头一样，怎么都不肯点头呢？ 想到这些，文太后用一双泪眼看着穆雁行，只盼着他能心软之下好好应了自己。 但…… 她显然想多了。 穆雁行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就像完全没看到文太后这泪眼婆娑的模样一般。 “母后，儿臣无意做这个摄政王，还请母后另外物色人选，等京城的事了了，儿臣仍会回成都府去。”穆雁行道。 文太后的火气，一时再也压不住。 她瞬间收了眼里的泪，目光阴沉地看着穆雁行。 “你心心念念的要回成都府，究竟是为了顺太妃……”文太后冷声道，“还是为了住在你隔壁的那位陆小姐？” 穆雁行倏然与文太后视线相对，就如那出鞘的宝剑一般，眼里有着让文太后不敢直视的凌厉与锋锐。 第124章 开始想她了 文太后从未见过穆雁行这样的一面，下意识躲闪。 但很快又恼怒地挪回视线。 “穆雁行！”她扬高声调，怒声道：“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你这是什么眼神？” 穆雁行讥诮地看着文太后，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却愣是让文太后觉得狼狈不堪。 说到底，哪怕嘴上说的再好听，但文太后也不是问心无愧的。 “我不管你心里有多少算计，总之，不要动她。”穆雁行一字一顿地道，“否则，后果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连“儿臣”与“母后”都不说了。 “你！” 文太后气得胸口急剧起伏。 气穆雁行为着一个女人而对她如此毫不留情，也气穆雁行竟然真的再由不得她掌控了。 过了好一会儿，文太后才勉强压下了心里的那口气。 她冷冷地看着穆雁行：“你可要想清楚了，宫里可还有个陆贵妃在呢，那位陆小姐长着一张与陆贵妃一模一样的脸，你若是执迷不悟要与她牵扯在一起，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你觊觎兄长的妃子？” 这也就是当初陆无烟哪怕再看不上刘延松，也没与他退婚的原因所在了。 只因，她就算是与刘延松退了婚，只要宫里有个陆贵妃在，她根本就不可能再嫁个好人家。 穆雁行嗤笑一声，直接往文太后的心里递刀子：“果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穆雁行！”文太后气得尖叫，“孽障，你就是个孽障！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 “不该生下我？”穆雁行淡淡地接上一句，“你对我的生恩，早在我五岁那年差点活活饿死的时候就已经还给你了，你以为我还会为着你的那点生恩而对你有所容忍？” 话说到这里，穆雁行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所以，太后，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否则……” “我向你保证，我会让你失去你想要的、以及你拥有的一切！” 他说这些，并不是在威胁文太后，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过去他没有与文太后发生过这样的争执，那只不过是因为没有这个必要而已，但现在，文太后既然意图拿了陆无霜来威胁他，那他也就没有必要给文太后留面子了。 至于文太后所说的那些…… 穆雁行从不会在乎不相干之人的想法，更不会因为外人的看法而放弃自己心之所爱。 他相信，陆无霜也是如此。 文太后怔怔地看着穆雁行。 她就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小儿子一般。 与此同时，她也再真切不过的意识到，穆雁行再不是当初那个可以由得她一手掌控的孩子了。 如今…… 该轮到她仰穆雁行的鼻息了。 这让文太后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穆雁行一拂衣袖：“太后不如好好想想，还有什么人选适合做这个摄政王，我就先行告退了……” 话毕，转身欲走。 看着穆雁行那毫不留恋的身影，文太后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她心中最大的疑问。 “那可是摄政王，离着皇位可以说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你想做皇帝，更是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你真的能舍得下？” 在文太后看来，身为皇室的一员，有谁会不想要皇位呢？ 没有机会也就罢了，但凡有一丝丝的机会，也足以让人拼个你死我活了。 可这大好的机会摆在穆雁行的眼前，他竟能弃若敝屣？ 文太后不信。 穆雁行顿住脚步，他轻笑一声：“太后不觉得可笑吗？” 文太后沉下脸：“有何可笑之处？” 穆雁行回过身来，定定地看了文太后一眼，然后轻笑一声。 “太后是不是忘了，当初先帝驾崩皇上登基，是谁唯恐我会与皇上争权，成为皇上最大的阻碍，想尽了办法让我去边关的？” 那个时候，穆雁行只有十六岁，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已。 元景帝登基，在文太后的眼里，他最大的阻碍就是与他一母同胞的穆雁行了。 都不用元景帝开口，作为好母亲，文太后就主动为元景帝分忧了。 若不是文太后明里暗里地拿了顺太妃以作威胁，从未上过战场的穆雁行又岂会毅然奔赴边关？ 他和元景帝，可从来都没有什么深厚的兄弟之情，又岂会为了元景帝的江山稳固，拿着自己的命去拼呢？ 文太后一时无话可说。 她想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情况与当初大不相同。 可是…… 看着穆雁行那张无甚表情的脸，她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穆雁行没再停留，转身离去。 回到端王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福管家迎上前来，“主子是不是尚未用晚膳？奴才这就吩咐厨房把饭菜端上来？” 穆雁行确实没在宫里用晚膳，不过他也没什么胃口就是了。 福管家跟在穆雁行身边多年，哪怕他一个字没说，只看他脸色也知道他的想法了，没等穆雁行拒绝，便道：“主子，陆小姐若是知道您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怕……” 穆雁行一顿，“……把饭菜端上来吧。” 福管家眉开眼笑地下去了。 他就知道，只有陆小姐才能治得了他家主子。 穆雁行轻轻摇头。 然后，抬头看向空中的那轮圆月。 “今天是十五啊……” 也不知，远在成都府的陆无霜，她此刻是不是也正仰着头，与他看着同一轮圆月？ 虽然分开不到一月，但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 翌日。 陆无霜照样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精神满满地起身。 才用了早膳，德管家就来了。 “主子。” 德管家眼里带着笑意，就像是遇着了什么喜事一般。 陆无霜眉梢微挑：“什么事这么高兴？” 德管家：“主子，卫缄今儿一早就来寻了李管家，说了一个消息。” “哦？”陆无霜道，“什么消息？” 很显然，正是这个消息让德管家乐得合不拢嘴的。 “是宫里那位的消息。”德管家道。 宫里那位。 毫无疑问，说的就是陆无烟了。 陆无烟把元景帝给作死了，想也知道她如今处境定是极为艰难，甚至可以说是脑袋也只是暂时放在了脖子上，只等着小皇帝登基，文太后就能抽出手来捏死她了。 那么…… 现在，陆无烟怎么样了？ 陆无霜看向德管家。 德管家也不卖关子了：“主子，文太后砸开凤华宫的殿门之后，发现咱们那位皇上是如何驾崩的，第一时间就将凤华宫里所有的宫人都控制了起来，如今凤华宫上下，也就只有陆贵妃还活着了……” 说到这里，德管家也有些唏嘘。 宫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哪怕你再怎么小心翼翼，也有可能因为别人的错处而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能活着从宫里出来，就已经是相当有福气的了。 就比如他自己。 德管家想到这里，笑得颇有些得意。 第125章 殉葬 “如今宫里知道皇上驾崩的真相的人，除了文太后与陆贵妃，也就只有端王和文太后的两名心腹而已，就连韦皇后都不知详情。” 陆无霜点头。 这样丢人的死法，文太后自然要替元景帝遮掩着。 “韦皇后虽然不知个中内情，却也知道皇上是在陆贵妃宫里驾崩的，再加上与文太后抢大皇子没能抢过，倒是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陆贵妃的头上，对陆贵妃极为痛恨。”德管家道。 这一点也同样能够理解。 韦皇后在宫里作威作福多年，就连元景帝和文太后也要让她三分。 可现在，元景帝驾崩了，继位的皇子还不是从韦皇后肚子里出来的，她就算成了太后，又哪里能像从前那样风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陆无烟。 韦皇后不恨陆无烟才怪了。 “所以，是韦皇后做了什么？”陆无霜问。 德管家点头：“韦皇后昨儿下午带着人去了凤华宫，道是皇上最宠爱的就是陆贵妃了，驾崩之前还特意留下了旨意，要让陆贵妃陪着他长眠于地下……” 这是要拉着陆无烟殉葬呢。 殉葬制并不稀奇，一直到前朝都还有殉葬的传统，但凡帝王驾崩，后妃都得跟着殉葬于皇陵，以免帝王在地下太过孤单。 还是到了大安朝，开国皇帝觉得殉葬制度太过残忍，这才将之废除。 韦皇后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可见对陆无烟有多痛恨。 不过…… “皇上都已经下葬了，这个时候还能拉着陆贵妃殉葬？”陆无霜有些惊讶，“再则……皇上不是在陆贵妃那里驾崩的么，韦皇后都没能见着最后一面，这会儿倒是知道皇上驾崩前留了让陆贵妃殉葬的旨意了？” 陆无霜不由失笑摇头。 说到底，不过是韦皇后痛恨之下想让陆无烟去死罢了。 至于到底有没有殉葬的旨意…… 除了陆无烟，谁会在意？ 要知道，元景帝的驾崩，不仅韦皇后痛恨陆无烟，文太后也一样万分痛恨，如今韦皇后拿陆无烟开刀，文太后高兴都来不及了，又岂会拦着？ “她活该。”陆无霜道。 德管家和余嬷嬷都深以为然地点头。 “陆贵妃当初满以为进宫是去享受荣华富贵的，现在也该让她尝尝苦果了。”余嬷嬷冷笑一声。 她可是跟在陆无霜的身边，亲眼见着陆无烟是如何算计逼迫的。 现在可算是轮到陆无烟自食恶果了，余嬷嬷自然只觉快意。 陆无霜轻轻一笑：“既然陆无烟心心念念的都是被皇上独宠，如今没人与她争了，想来她定会觉得开心的。” 德管家连连点头：“主子说的是，咱们就替陆贵妃高兴着吧！” 几人相视一笑。 不过…… 陆无霜心中又有种莫名的直觉，陆无烟，她只怕没那么轻易去死。 说起来，陆无烟倒也确实有几分韧性。 陆无霜最开始以为，陆无烟就不是个聪明人，以她的脑子进了宫顶多半年就得没了命，但没想到的是陆无烟哪怕在宫里过得没有想象中的好，却也想方设法地走过了一步又一步，竟然还把元景帝都给作死了。 这一次，她倒也想看看，陆无烟还能如何破局。 当然，这些都与陆无霜没有关系了。 陆无霜伸个懒腰：“听了个好消息，心情都跟着好了，午膳让人多做两个菜！” 德管家和余嬷嬷笑着应下。 德管家想起另一件事：“主子，您到京城的消息，要不要透露给卫缄知晓？” 卫缄知道了，也就等于穆雁行知道了。 德管家就是不知道陆无霜是怎么想的，这才在卫缄过来传递消息的时候特意避开的。 陆无霜撇了撇嘴：“不用。” 她确实是因为担心穆雁行，这才跟在后面进了京，但在知道穆雁行并没有什么危险时，先前被压下去的那些被隐瞒的愤怒就又重新升腾了起来。 穆雁行？ 呵。 让他一个人待着吧！ 见德管家应了，陆无霜又道：“对了，我大哥那里有没有什么事？” 陆无烟可是特意写了信拿着陆文渊威胁她进京呢。 德管家摇头：“李管家已经打听过了，大公子那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陆贵妃只怕是在虚张声势呢。” 陆无霜点头。 午膳时，厨子果然多做了两道陆无霜爱吃的菜。 用过午膳，陆无霜便带了空青和秋桑一起，准备去陆文渊那里。 长房在京城也是有宅子的，虽然地段没有陆家二房的好，宅子也没有陆家二房的大，但也够住了，陆文渊当然不会去陆家二房那里。 见着陆无霜，陆文渊很是惊讶。 “大妹，你怎么……” 陆无霜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虽然陆无烟可能是虚张声势，而且她最近应该也没有闲功夫来害你了，但大哥还是要多留心一些，以免着了别人的道……” 陆无烟给陆无霜写信的时候，元景帝可还好好的，现在陆无烟自己连命都难以保得住了，当然不会再有害陆文渊。 不过，谁知道陆无烟有没有在陆文渊身边放什么人，若是有，那人又会在什么时候害陆文渊？ 总之，小心不会有错。 陆文渊郑重点头：“大妹，你放心吧，我会留意的。” 说话的同时，眉头紧紧拧起来，对陆无烟这个堂妹更是厌恶不已。 “另外，京城如今局势未明，为免无端卷入什么漩涡里，大哥你无事时最好不要外出，就算要外出也一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被人抓住什么不妥之处。”陆无霜道。 陆文渊严肃地点头。 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陆无霜便也站起身：“大哥，那我就先走了，我在榆钱胡同有处宅子……” 若只她一人，陆无霜也就在长房这宅子里住下了，但她那里还有那么些人，更有武艺要时常过来，到底不方便。 陆文渊也知道这些，是以也没有留她，而是将她送出了门。 陆无霜原本想的是，既然穆雁行那里没有什么事，那她就先过上一段时间的清闲日子，再看看要什么时候给穆雁行递个消息去。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临近晚膳时间，她这里却是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紧闭的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李管家得了门房的消息之后，面色很是奇异地去见了陆无霜。 陆无霜也同样惊讶，“你是说……我二叔二婶，他们找到这里来了？” 第126章 别光说不练啊 李管家点头：“主子，正是陆老爷和陆夫人。” 陆无霜“呵”了一声。 她这次回京城，除了自己人知道，并没有知会任何人，就连陆文渊都是今日她去了之后才知道的，穆雁行那边更是毫不知情。 那么…… 陆明业和程氏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原本陆无霜是不想搭理这两人的，但出于这点疑惑，她到底还是让人将陆明业和程氏放了进来。 陆明业看着与之前并没有太大区别，但程氏看着却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加了速一般。 “霜儿！”程氏泪眼婆娑地看着陆无霜，“你真的回来了！” 陆明业也是一脸的激动。 两人这样的态度…… 倒像是将陆无霜当成了什么大救星一样。 谁的大救星？ 当然是陆无烟的了。 陆无霜只觉好笑。 她也是奇了怪了，这两人怎么一直到现在都以为她还会任由他们予取予求？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陆无霜问。 陆明业和程氏便是一窒。 过了好一会儿，程氏这才嗫嚅道：“霜儿……” 陆无霜打断她的话，“你们要是不说实话，那我就要让人将你们请出去了。” 陆明业和程氏面色一变。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被没有任何收获就被陆无霜赶出去的。 陆明业咬着牙：“……之前，烟儿让我们着了人守在长房的宅子外面……” 所以，是陆无霜去了陆文渊那里，被陆明业安排的人看到了，然后才被陆业和程氏一路摸到了这里来。 陆无霜只觉好笑。 陆无烟是有多执着于让陆无霜见着她的风光啊！ 不仅写了一封威胁满满的信让陆无霜回京城来，还时刻让人盯着长房的宅子，就为了第一时间知道陆无霜的动向。 真是…… 有病！ 既然已经解了惑，陆无霜也不想再见着这两人了，她摆了摆手：“行了，你们走吧，不管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不可能！” 陆明业和程氏急了。 “霜儿！”程氏上前一步，想要抓陆无霜的手，却被陆无霜躲开了，便也只能作罢：“霜儿，你和烟儿打从娘胎里就血脉相连，你们应该是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才是，现在烟儿有难，你不能不管她啊……” 陆明业跟着点头：“霜儿，现在也只有你能帮得了烟儿了！” 陆无霜制止两人再说下去：“我不知道陆无烟出了什么事，也没兴趣知道，你们做父母的都没办法，我这个堂姐就更没办法了，你们在我这里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请回吧。” “霜儿！”程氏猛地扬高声调：“你怎么能这么说？” “烟儿有难处，你就真这么狠心，要袖手旁观不成？” 陆明业也一脸期待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是真无语了。 她再一次感叹，跟这两人是真的无法沟通啊。 两年前她离开京城的时候，也算是与这两人翻了脸了，之后两年更是没有任何联系，怎的这两人还能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这样若无其事的出现在她面前，还理所当然地要求她去帮陆无烟呢？ 开这个口的时候，他们知道陆无烟这次犯的是什么错吗？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 “进宫，这可是陆无烟自己的选择，当初为了进宫她可没少算计，既然如此，进宫之后的一切就该由她自己受着，找任何人都没有用！” “我再说一遍，早在我被过继到长房之时，我就只是你们的侄女而已，与陆无烟更只不过是堂姐妹，你们一家三口都这么能，哪里有需要我出力的时候？” “若是这样说你们还听不懂的话，那……” “你们以为你们是谁？” “凭什么我要听你们的？” “这样说，你们该懂了吧？” 陆明业和程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实话难听，他们现在应该是体会到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乐意听。 程氏捂着心口，一副受到了极大伤害的模样，只拿了一双泛红的眼看着陆无霜。 而陆明业，却是怒气上涌，都开始失去理智了。 “陆无霜！” 陆明业恶狠狠地瞪着陆无霜。 到此时，他对陆无霜的痛恨都已经不是因为陆无烟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身为父亲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是的，哪怕陆无霜在名分上已经不是陆明业的女儿了，但在陆明业的心里，陆无霜仍得对他恭恭敬敬的。 只能说，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大。 愤怒之下，陆明业恨声道：“陆无霜，你别以为你翅膀长硬了就能忤逆我了，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老子！你若是非得跟我对着干，当初的事若是传了出去，你以为你还能讨得了好？” 这是拿陆无霜顶替陆无烟入宫之事威胁陆无霜呢。 陆无霜被逗乐了。 两年前，是她拿着这件事威胁陆明业和程氏，现在倒是反过来了，这难道就是风水轮流转？ 不过，她也不怕就是了。 陆无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叔，您可别光说不练啊！” 说话的同时冷笑一声。 像陆明业这种贪慕权势的人，他要是能拼着命不要了与陆无霜同归于尽，陆无霜反倒要敬他三分。 “你……” 果然，陆明业也就是嘴上说说吓唬陆无霜的罢了，见陆无霜压根儿就不惧，他一时被气得气血翻涌，整张脸都涨红了，也不知道是太过愤怒，还是羞恼。 陆无霜再不看这夫妻二人，“来人，把这两位给我‘请’出去！” 李管家很快就招了人过来“送”客。 一名身形高大的护卫拎着陆明业就快步往外走，而另一名粗使婆子则拽着程氏的胳膊将她往外拖。 程氏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夫人，又哪里能抵得过那粗使婆子的力气，一边被迫往外走，一边又艰难地回过头，朝着陆无霜喊话。 “霜儿！” “霜儿，你救救烟儿吧！” “现在只有你能救烟儿了！” “烟儿在宫里步步维艰，她性子单纯，压根儿就适应不了宫里的生活……” “可霜儿你不一样，你……” 哪怕陆无霜早就只当陆明业和程氏是与己无关的人了，这时听到程氏这些话，仍忍不住一时怒从心头起。 这是哪怕外人都要愤怒的混帐话！ 第127章 狗咬狗，窝里斗 “站住！” 陆无霜道。 拎着陆明业的护卫，以及拽着程氏的粗使婆子都顿住脚步。 陆明业和程氏都大喜过望。 两人都觉得，陆无霜这是被程氏说得心软了。 但等两人对上陆无霜那冰冷的目光时，顿时就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一般，从头凉到了底。 他们这才惊觉，他们似乎是高兴得太早了。 陆无霜冷冷地看着程氏。 “你可真是陆无烟的好母亲，不管是陆无烟死缠烂打害得刘公子平白蹉跎了几年的时间，还是陆无烟算计着让我代她入宫，抑或是她想要荣华富贵，又使了法子让我给她让路，在你眼里，这些都是陆无烟单纯的表现吧？” “我……” 程氏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一个“是”字来。 “连一个理直气壮的‘是’字都说不出来，你还口口声声说陆无烟心思单纯？”陆无霜冷笑，“可能陆夫人对‘心思单纯’这四个字的理解与普通人都不一样，是吧？” 程氏哑口无言。 陆无霜直接揭了她的面皮，“也是，一个会帮着女儿从青楼里挑人送进宫里去的母亲，谁还能指望她知道‘廉耻’二字该如何写？” 程氏一时骇得双目圆瞠：“你怎么……” 只说了这三个字就连忙闭嘴。 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陆明业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陆无霜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木然扭头看向拿了帕子掩着唇的程氏，咬着牙道：“她说的是真的吗？你从青楼里挑了人送进宫里去？” “你们可真是一对好母女啊，都不嫌脏的吗？” 程氏紧紧攥着帕子。 陆无烟为了得到她想要的荣华富贵，说是不择手段也不为过，否则她一个贵妃也不可能想到让程氏去青楼里找人来教她取悦男人的手段。 程氏最开始是不同意的，可当陆无烟说，她只有得了元景帝的宠，才能替她撑腰，让那对母子不至于爬到了她的头上去，她便也就点头了。 而这样的事，程氏自然是死死瞒着陆明业的。 可这会儿，听到陆明业说出“脏”这个字眼，程氏却是一下子爆发了。 她怒视着陆明业。 “脏？” “你也好意思说脏？” “最脏的就是你！” “那么一个瘦马出身的女人宠了十几年，还费尽苦心地将人接进门，要论脏，谁能脏得过你？” “现在嫌脏了，烟儿受宠的时候往家里送的那些东西你倒是别收啊，外人因为烟儿受宠说的那些奉承话，你听了倒是不要偷偷笑啊！” “若不是你做的这些烂事儿，我怎么可能帮着烟儿做这样的事？” 程氏狠狠瞪着陆明业，眼里再没有往常的温情，反倒是像在看仇人一样。 “你！” 陆明业没想到程氏会这样说，气得心头一阵绞痛，眼前更是开始发黑。 “呵！”程氏既然已经与陆明业撕破脸了，这会儿倒是再也不替他遮掩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儿会一起来找霜儿，为的不过就是你自己的荣华富贵，又哪里有半点是为了烟儿着想？” “既然因为是烟儿的父亲而受了那么多的好处，如今也该你还回来了！” 话说完，程氏再不看陆明业一眼，攥着帕子转身便走。 “你……” 陆明业指着程氏那越走越远的背影，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他再回头看陆无霜，却见着陆无霜竟然开始鼓起掌来。 “精彩，可真是精彩啊！” “这出戏应该叫个啥名儿来着？狗咬狗？窝里斗？” 陆明业忍不住捂着胸口。 他得赶紧走！ 要是再留在这里，他怕自己会被陆无霜活生生气死！ 他转身便走，就像是身后有什么毒蛇猛兽在追他一样。 陆无霜很是无趣地站起身：“以后这两人要是再找上门，不用客气，直接丢出去就是！” “是。”李管家应道。 陆无霜伸了个懒腰，原本是想趁着今儿天气凉快去园子里走走的，但李管家很快就去而复返。 “怎么了？”她问。 李管家苦着一张脸：“主子，方才卫缄来过了，正好撞上了陆老爷和陆夫人出门……” 陆无霜吩咐过，暂时不要把她回京城的消息告诉卫缄，李管家这是担心卫缄会因为陆明业和程氏两人而怀疑什么。 陆无霜一听便笑了：“他来也就来了……” 别说以卫缄那个脑子，很有可能是不会因为陆明业和程氏想到别的事上面去，就算他真的猜到了，还告诉了穆雁行，那又如何？ 她只是不想让穆雁行这么快知道她来了，并不是怕穆雁行知道。 听陆无霜这样一说，李管家便也就松了口气。 …… 卫缄向李管家传达了今儿的消息之后，就又悠哉游哉地回了端王府。 迎面见着福管家，卫缄很有些抱怨地道：“福管家，你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些，我可是主子身边身手第一等的侍卫，到了您这手里，倒是成了传话的了……” 福管家给了他一眼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卫缄觉得自己被伤到了。 好在，他也习惯了，因而很快恢复了精神。 “您说的那些消息，我都已经传达给榆钱胡同那宅子的李管家了……”卫缄继续碎碎念，“您说您也真是，陆小姐又没在京城，何必每日这样去传来传去的，就算李管家会写信去成都府，那陆小姐也得过上大半个月才能知晓……” “话说回来，宫里如今是这样的情况，陆贵妃只怕是没什么辙了，也不知道陆贵妃的父母会不会想办法帮她。” “对了，说起陆贵妃的父母，我方才去榆钱胡同的时候，还正好就遇着陆大人和陆夫人从那里出来呢，不过这两人看着很有些狼狈的样子，陆夫人脸上的眼泪都没擦干呢……” 福管家原本是没在意卫缄的碎碎念的，但听到这里，目光却是一凝。 “慢着！”福管家道，“你是说，陆贵妃的父母，陆大人和陆夫人今儿去了榆钱胡同？而且，他们看起来还很狼狈？” 卫缄莫名所以，点头：“是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确实就是陆贵妃的父母，也是陆小姐的生父生母？” 福管家低头思忖一阵，面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你小子……”福管家在卫缄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傻人有傻福，说的大概就是你这样的了，这回主子那里定然能记你一功。” 话说完，转身离开了。 卫缄看着福管家的背影，一时很是茫然。 这…… 是夸他呢，还是损他呢？ 第128章 劝说 福管家没理会卫缄是怎么想的，喜洋洋地往了会客厅去。 穆雁行正在此处会客。 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庄王看着穆雁行，语重心长地道：“小七儿，如今的情形你也清楚，韦家就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呢，现在倒是暂时被你镇住了，可数遍大安朝，也只有你能镇得住韦家那些牛鬼蛇神，要是你离开京城了……用不了多久，穆家的江山就要改姓韦了！” 庄王一脸的痛心。 穆雁行沉默着没开口。 若说这些话的是文太后，他说不得就像上次那样给顶回去了，可庄王说起来也是帮过他的。 当初发生了穆雁行差点饿死的事，顺太妃想着将穆雁行养在自己那里，先帝也应允了，但文太后却是死活不肯放手，还直言想要将穆雁行带去顺太妃那里，除非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 后来还是作为宗人府宗令的庄王出面强压着文太后，此事才算是有了一个除了文太后之外皆大欢喜的结果。 之后的那些年，庄王也时常关照穆雁行，就连先帝驾崩后，穆雁行想带着顺太妃到端王府荣养，文太后不允时，也是庄王开口施压的。 要说整个皇室中文太后最痛恨的人是谁，毫无疑问就是庄王了。 能让文太后出面请自己最痛恨的庄王来劝穆雁行，可见她对摄政王的人选一事有多在意。 而庄王之所以过来劝说穆雁行，自然不是因为给文太后情面，而是庄王自己也觉得，以如今的情况，穆雁行做摄政王监国是最好的。 “小七啊，我知道你与太后之间有嫌隙，但此事不仅仅只关乎太后，这是关系到整个大安朝的将来，便是守好穆家的江山，你也要三思而后行啊……” “就算你不念着别的，你也该想想先帝吧？” “这里也没有旁人，我也就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先帝驾崩之前，其实是想立你为太子的，若非如此，先帝也不会把隐卫交到你手上了……” 听庄王提起先帝，穆雁行在沉默许久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庄王说的没错。 先帝驾崩之前，确实是想将皇位传给穆雁行的。 为此，先帝先一步将隐卫交到了穆雁行手上。 只不过，先帝还没来得及拟旨立太子，就在一场急病之下撒手而去。 先帝驾崩得太过突然，而当时已经成年的皇子就有好几位，但凡是对皇位有点野心的皇子，在那样的情况下，谁不想拼一把？ 那段时间，朝廷上下可以说是乱成一团。 穆雁行手里有先帝给的隐卫，而隐卫向来是只传太子的，他当时只要将隐卫亮出来，皇室之中定会有许多人支持于他，想要继位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只不过穆雁行不愿意而已。 再后来，元景帝在文太后的出谋划策之下登上皇位，而隐卫到了谁的手上，却一直是个谜。 “我知道你无心于皇位，可你无论如何也该念念你父皇的好吧？你父皇平生最大的愿望也就是能让穆家的天下长治久安，若是穆家的江山真的易了主，先帝皇下有知又该是何感想？” “更何况，你不做这摄政王，也许能得一时的安宁，但你的身份地位，以及你这些年来积累下来的威望，这些都注定了你不可能做个悠闲的王爷，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你应该再清楚不过的吧？” “若真让韦家人把持住了江山，你这个在民间有着极高声望的王爷，又岂会让韦家放心？” “小九，你心里总该有想要守护的人吧？” “真到了被韦家人打压的时候，手中无权，你又要如何保护你想护着的人？” 穆雁行心头微微一动。 就如庄王所说，他对于皇位无意，他若是想做皇帝，哪怕他当年只有十六岁，有隐卫以及隐卫的象征意义在，他也未必就没有一争之力。 当初穆雁行没有对皇位动心，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一个摄政王而动心。 可庄王说的也没错。 他自然有想要保护的人，以他的身份，到时候自己受打压也就罢了，说不得还会牵连到身边的人，若是手中无权，将来要凭什么来保护陆无霜？ 文太后都知道陆无霜的存在了，真让韦家掌了权，韦家又岂会查不到？ 庄王这时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是哪句话让穆雁行态度有所松动，但只要能打动他，也就行了。 “小九，我也不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庄王话说完站起身。 穆雁行连忙搀着庄王，两人一起往外走。 才出了会客厅，就见着福管家面带笑意地走过来。 福管家也没说什么，只是向庄王行了礼，然后与穆雁行一起将庄王送出了门。 待两人重新回到王府内，穆雁行这才看向了福管家。 “主子，卫缄那傻小子这次倒是误打误撞的递了个好消息回来……”福管家也没卖关子：“陆小姐来京城了！” 穆雁行一时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好一会儿，他才看着福管家。 “无霜来京城了？当真？” 哪怕是这个还没得到印证的消息，也足以让穆雁行的心跳加速了。 他抵达京城也没几日的功夫，陆无霜后脚就到了，那岂不是跟在他身后来的…… 穆雁行自己都不敢想，陆无霜竟然会因为他而不远千里来到她并不喜欢的京城，但事实真就是如此！ 见着穆雁行眼里陡然绽放的喜悦，福管家三言两语将卫缄遇到陆明业和程氏的事说了。 “陆老爷和陆夫人原本可不知道榆钱胡同这宅子与陆小姐的关系，可如今却是这样找上了门，定是有缘由的。” “若是陆小姐不在，留在宅子里的那些人顶多也就是不理会这两位，怎么着也不会让陆夫人伤心到眼泪都忘了擦了……” “所以啊，老奴觉得只有一个可能。” “陆小姐来京城了，还没给陆老爷和陆夫人好脸，更没答应他们提的无理的要求！” 福管家觉得，自己的猜测称得上是有理有据，定不会有错！ 穆雁行也认可福管家的判断。 他心心念念的人，来京城了！ 第129章 甘之如饴 穆雁行一刻都没耽误，让人牵了马过来，翻身上马，便朝着榆钱胡同疾行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急促又清脆的“得得”声，就如穆雁行此时的心跳。 在这样的飞驰之下，他很快也就见着了陆无霜那宅子。 当初在陆无烟那里发现了端倪，出于好奇，穆雁行让福管家去查了查有关陆家的事，榆钱胡同的宅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查到的。 不过那时，陆无霜都已经离开京城了，穆雁行自然没机会来这里。 现在，远远望着那座静静伫立的宅子，许是太过期待与喜悦，穆雁行心里竟一时生出了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 当然，他也没有纠结。 自马背上翻身下来，穆雁行上前抓住门环，用力拍了三个。 “笃笃笃……” 很快就有门房来应门。 “您是……” 话没说完，穆雁行就已经大踏步朝着里面走去。 “哎，这位公子，您……” 穆雁行什么也顾不得，甩下门房，也甩下闻讯赶来的护卫，很快也就到了垂花门外。 德管家得了消息赶过来，一眼就见着了停在垂花门外的穆雁行。 “穆公子！”德管家很是惊讶。 他很不解，穆雁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也许他不该称穆雁行为穆公子，而应该是…… “见过端王。”德管家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穆雁行一顿。 打从知道陆无霜进了京，他就猜到陆无霜只怕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但心里到底还存了些侥幸，可这会儿听到德管家唤出“端王”二字，他心里的侥幸自然是荡然无存了。 “德管家无需多礼。”穆雁行道，“我想见无霜。” 德管家直起腰，微垂着眼：“王爷可是天皇贵胄，这天下您哪里去不得，又何需征得谁的同意？” 德管家这是替穆雁行鸣不平呢。 他在宫里做了那么些年的边缘人物，并没有见过穆雁行，在成都府的这两年更是没往这方面想，知道实情之后，德管家自责的同时，对穆雁行也同样有些不忿。 这位端王…… 隐瞒身份与自家主子往来长达两年之久，还一直磨着自家主子给他个名分，可他难道就打算用他编造出来的那个假身份与主子定下名分吗？ 然后，只要他不乐意了，就可以随意把这个假身份抛开？ 呵呵！ 德管家在心里冷笑一声。 穆雁行有些无奈：“德管家，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德管家依然垂眸，用着看似恭敬的态度说着一点也不恭敬的话：“王爷这话说的可就没理了，奴才可是第一次见着王爷呢，哪里有什么‘应该知道’一说？” 穆雁行有些头疼。 他就知道，想要见着陆无霜并没有那么容易。 这不，德管家就是这第一只拦路虎。 过去的两年，穆雁行亲眼见着陆无霜对身边的人有多重视，自然不会因为德管家这不逊的态度而生气，甚至还只能好声好气地劝。 “德管家，我知道我瞒着无霜我的身份，这件事是我没理，但我绝非刻意隐瞒，更不是对无霜有什么坏心思……” 听到这里，德管家很是骄傲地抬头。 “那是！” 就算他是端王，他也不敢！ 穆雁行：…… 不管怎么说，只要德管家不拦着他就行了。 但德管家可没有就此放他进去，而是让看守二门的婆子去了内宅传话。 “还请端王多担待了，主子要不要见您，那得主子说了算！” 要是主子愿意见端王也就罢了，若是不愿…… 德管家目光在穆雁行的身上打量着，似乎是在考虑待会儿赶人的时候要用什么样的姿势。 穆雁行头疼。 好在，余嬷嬷很快就出来了。 “给端王问安。”余嬷嬷先是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礼，然后抬起头，面上无甚表情地道：“我家主子请端王入内一叙！” 穆雁行松了口气。 他跟在余嬷嬷身后，没多久也就到了正房外。 余嬷嬷先一步进了屋，然后屋里就再没有什么动静了。 穆雁行：…… 所以，他这是被陆无霜给晾在一边了？ 总归是自己理亏，穆雁行便也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外面，就像是年幼时背错了文章，被先生罚站一样。 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也不知站了多久，眼瞅着天都快要转暗了，余嬷嬷才又重新出现在了门口。 “王爷请进。” 穆雁行松了口气，进到屋里。 而余嬷嬷，则是悄悄退了出去。 隔了半个来月，穆雁行总算是重新见着了陆无霜。 没见面的时候只觉思念刻骨，这一见着面，越来越急促的心跳，以及心中压制不住的喜悦，才让穆雁行察觉到，自己到底有多想将眼前的人重新拥入怀中。 陆无霜正坐在罗汉床上看书。 她也不看穆雁行，只悠然翻过一页，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哟，这位不是端王殿下吗？端王殿下大驾光临，可真是蓬荜生辉啊，没有早早迎接，还得请端王殿下海涵啊！” 表情是云淡风轻的表情。 语气却是夹枪带棍的语气。 穆雁行敢肯定，自己但凡是说点什么陆无霜不爱听的，她肯定会把手边那只白玉镇纸给砸过来。 肯定！ 为了不叫自己被砸个头破血流，穆雁行先是往前踏了几步，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陆无霜能够更好地看到自己这张极得她心的脸。 之后才开口。 “无双，我错了！” 能让文太后无可奈何的端王殿下，认错的态度简直不要太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滑跪，若是让文太后、庄王，以及觉得穆雁行很是难搞的韦家人看到了他此时的模样，肯定能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 但…… 穆雁行甘之如饴啊。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这心里空落落的，直到见着陆无霜的那一刻，他心里的空洞才总算是得以被填满。 哪怕陆无霜压根儿就没正眼熟他，哪怕他还没能将陆无霜拥入怀中，也足够让他满足了。 觑了陆无霜一眼，见她仍翻着书页，并没有要看他的意思，穆雁行又悄悄往前挪了几步，然后趁着陆无霜不注意，一把将人扯向自己，再紧紧拥住。 好了，更满足了！ 第130章 若是没有遇到你 穆雁行紧紧拥着陆无霜，就像是生怕这一放手人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般。 陆无霜原本还待将他推开的，但隔着衣裳感受到穆雁行身体的炙热，以及他那明显加速的心跳，到底还是由得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穆雁行才稍稍松开手。 “无霜，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来了京城吗？”他眼里亮晶晶的。 陆无霜睨他一眼：“你人是长得美，想得也美！” 她把自己收到陆无烟的信的事说了一遍。 穆雁行便叹息一声：“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陆无霜抬手，在他脸上用力掐了一把。 “端王殿下，你倒是瞒得够紧的呀！”陆无霜冷哼一声，“当初你的腿明明好好的，还非得给我跟前装出一副不良于行的样子骗取同情，那时我就问过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穆雁行摸了摸鼻子：“无霜，其实我也不算是骗了你……” 陆无霜抬眼看他。 “那个啥，你知道的吧，大安朝皇室有一段时间人丁凋零……” 陆无霜仔细回想了一下。 好歹也在宫里待了四年，对于大安朝皇室的一些往事，陆无霜也是有过一番了解的。 就如穆雁行所说的那般，在文帝时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安朝的皇室人丁极为凋零，甚至民间一度还有文帝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触怒了老天爷，老天爷这才降下了责罚这样的流言传出。 当然，这些流言都只不过是欲窃国者的阴谋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文帝膝下无子，就算是与文帝血缘关系近一些的宗室都人丁凋零，却是不争的事实。 等到文帝暮年，这样的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变。 但不管如何，大安朝总是要传承下去的。 所以，文帝后来选了一个子侄辈的边缘宗室成员立为了太子。 虽然是边缘宗室，但至少都是同一个祖宗，身体里都流着同样的血脉，是以当时这皇位的更替倒也没有因此而掀起多大的波澜。 陆无霜瞪了穆雁行一眼。 穆雁行轻咳一声：“无霜，我当初说了，祖上是落魄宗室……” 他是真的没撒谎呢。 他只是避重就轻，只说了一部分的真相而已。 陆无霜给这人气笑了：“是啊，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呢！” 穆雁行：…… 被夸了，但一点也不高兴呢。 轻轻握着陆无霜的手，穆雁行道：“无霜，我很庆幸我去了成都府，当初只是想寻个地方躲清净，也想离着京城这些纷扰远一些，却没想到遇到了你……” “我现在已经不能想象，若是没有遇到你，我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会是孤身一人吧。” 听到这里，陆无霜心头一动。 倒不是因为穆雁行这话有多动听。 而是，她突然想起来，在未来看客们发弹幕里，摄政王可是并未娶过妻的。 也正是如此，才会有那么多的人为着摄政王而惋惜，将摄政王视作了自己的意难平，甚至来看直播的许多人本就是冲着能亲眼目睹摄政王的风姿而来的。 也正是如此，陆无霜才会如此心软。 穆雁行没有半分虚言。 没有遇到她的穆雁行，没有选择将就，而是孑然一身的度过了一生。 两相对照，这比任何的情话都更动人。 陆无霜心头残留的那点生气，也就这样消弥于无形。 在穆雁行的腰间用力拧了一把，陆无霜道：“你知道的，我是个大度的人，从前的事就此翻篇，我也不与你计较了，但你可得再好好想想，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现在不说，等以后事情抖出来了，可就不像这次这样，能够轻松过关了……” 话说完，陆无霜看着穆雁行。 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言。 但…… 穆雁行沉默了。 这让陆无霜精神一振。 “好啊！”陆无霜揪着穆雁行的衣襟，“你还真有事瞒着我？” 穆雁行抬手，将陆无霜的手包在掌心中。 “倒也不是有事瞒着你……”穆雁行缓声道，“只不过，我在宫里见过两次‘陆贵妃’，两次所见的‘陆贵妃’实在是有着太大的区别，所以我那时出于好奇，让人去查过有关陆家与‘陆贵妃’的事……” 陆无霜怔住了。 她没想到穆雁行会这样说。 无论是宫里的四年，还是出宫之后，从没有过人察觉到“陆贵妃”换了人，穆雁行是第一个。 “你……”陆无霜张了张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但穆雁行却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好半晌，他才有些疑惑地看着陆无霜。 “当然是用眼睛看的啊。” 陆无霜：…… 掐着穆雁行腰间的软肉再用力拧了一个圈，她磨着牙道：“好好说话！” 穆雁行轻咳一声：“无霜，在我眼里，你是天上的皓月，陆无烟不过是点点荧火，你们之间的天差地别，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应该看得再清楚不过才是。” 所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然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哪怕他当初只是远远与陆无霜对视了一眼，这也足以让陆无霜在他心里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所以第二次在元景帝那里见着陆无烟，他才会立即察觉到不对劲。 再一查陆家的事…… 那可不就将什么都猜出来了吗？ 听穆雁行说完，陆无霜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 那些认不出她与陆无烟的人，他们都没长眼睛？ “看来，只有你长眼睛了。” 陆无霜像摸孩子一样，在穆雁行的头上抚了抚。 穆雁行：…… 他惩罚般地抓住陆无霜作怪的手，在她纤长的手指上轻轻咬了一下。 陆无霜抽出手指，在他唇上用力碾了碾。 “你……”她道，“就一点也不介意？” 她问的是，她曾经在宫里待了四年，做了元景帝的宠妃一事。 虽然那四年里，陆无霜用尽全力护住了自己的清白，但这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已，任何人听闻她在宫里待了四年，只怕都不会相信元景帝会放着身边这么一大块肥肉不吃。 而这世间的男人，又有几人会不在意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完璧之身呢？ 第131章 只是俗人 陆无霜定定地看着穆雁行。 穆雁行却是在陆无霜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傻瓜！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就对你过往的一切都了解得清楚分明，我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被你吸引到的，我若是介意，又不会这样辛苦追在你后面了。” 想想自己这两年来是如何追着陆无霜跑的，穆雁行都忍不住为自己掬上一把同情泪。 京城的所有人肯定都不会相信，他这个端王还有这样的一面。 陆无霜被穆雁行逗笑了。 穆雁行轻声道：“无霜，我要的从来都只是你这个人，与你有怎样的从前无关。” 陆无霜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很难不感动。 有过在宫里待过的经历，她其实对于贞洁之事并不是那么看重，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在与穆雁行还没有任何名分的时候就与他有那么些亲密的往来了。 可这并不代表当她被人如此珍视时，她就能没有任何动容了。 “你也是个傻瓜啊……”陆无霜道。 穆雁行笑：“傻瓜对傻瓜，咱们两个傻瓜，可不就合该是天生一对了？” 陆无霜“嘁”了一声。 美得他！ 这时，穆雁行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穆雁行道。 陆无霜看过来。 “之前在正阳门大街，你遇到的那个坐着素舆的男子……”穆雁行话说到这里语气一转，突然有些阴阳怪气了，“就你说人家长得好看的那个，还记得吗？” 陆无霜还真记得。 那时正阳门大街正好有傩班来表演傩舞，最是热闹不过了，陆无霜在离开京城的前一日，带着秋桑过去凑了个热闹，然后遇着了那个即使坐着素舆仍能看出不凡的戴着面具的男子。 她于是用力点头！ “不仅记得，还记得特别清楚！” “那位公子虽然坐着素舆，甚至连脸都看不到，但那通身的矜贵气质，让人一见就知道他定然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一边说话，陆无霜还一边遗憾地摇着头，似是因为没有与那位公子有更多的接触而懊悔一般。 穆雁行：…… 真的。 他连自己的醋都吃。 见着这人这副模样，陆无霜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用力一戳。 “瞅瞅你这样子，就跟喝了一大缸子的醋一般……”陆无霜伸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啧啧，这酸味儿都没法儿闻了！” 穆雁行于是一脸哀怨地看着她。 陆无霜“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啊你，连自己的醋都吃？” 还吃得这般真情实感的，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穆雁行精神一振：“无霜，你猜到了？” 陆无霜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冲着他翻了个白眼：“瞧你这话说的，坐素舆的男人数遍全京城，能找出几个来？” 更何况还是那般气质独特的。 最重要的是，穆雁行都已经提起这件事了，她要是还猜不到，那她得有多蠢？ 穆雁行脸上这才有了笑意：“我是到了成都府之后为了治疗从前的旧疾，这才不得不坐素舆的，那次之所以会坐在素舆上与你相见，说起来还是怪殷拾意那个小子……” “殷拾意？”陆无霜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穆雁行道，“这是长安大长公主的小儿子。” 长安大长公主。 听到这几个字，陆无霜倒是一下就想起来了。 长安大长公主在皇室，乃至在整个京城，那可是足以与荣城长公主媲美的。 荣城长公主是生性风流，见着一个美男子就想将之养在宅子里，再每日翻牌子去宠幸，其放荡之处让许多人所不齿。 但长安大长公主就不一样了。 这位大长公主是元景帝和穆雁行的亲姑母，也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先帝虽然兄弟姐妹也不少，但一母同胞的也只有长安大长公主，所以登基之后对长安大长公主向来极为照拂，还给那时正好到了适婚年龄的长安大长公主招了一位各方面都极为出众的驸马。 而这位驸马也确实与长安大长公主感情甚笃，两人成亲之后十分要好，用琴瑟和鸣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 不过，好景不长。 婚后不过一年时间，长安大长公主好端端的突然闹着要和离。 先帝最是维护这个妹妹，下意识的就以为是驸马做了什么对不起长安大长公主的事，一门心思的要替长安大长公主撑腰呢。 但后来再一细问，长安大长公主却道驸马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是她自己腻歪了，不想再长久对着一个人过日子了。 先帝当时气得够呛。 不过，这毕竟是先帝最宠的妹妹，到最后先帝仍是由着长安大长公主去了，让她与驸马和离了。 再然后么…… 长安大长公主就在和离，招驸马，和离，再招驸马这样的过程中不断循环。 到得长安大长公主在三十九岁那年因为坠马身亡之时，与她成过亲又和离过的前驸马加起来，都能分两队来蹴鞠了。 总之，这就是一位极度肆意妄为，也绝对不委屈自己的皇室公主！ 陆无霜一时有些羡慕。 听说长安大长公主的每一任驸马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呢！ 虽然这位大长公主只活到了三十九岁，但她活着的每一日都是按着自己的心意过活的，哪怕被无数人指点也丝毫不以为意。 这样的潇洒，可以说是世间少有，让人如何能不羡慕？ 嗯，她只是羡慕长安大长公主的潇洒，绝不是羡慕她可以拥有那么多美男！ 绝对不是！ 穆雁行对陆无霜多了解啊，当即就又阴阳怪气了：“是不是好羡慕我这位姑母？” 陆无霜义正辞严地道：“不羡慕！一点也不羡慕！长安大长公主纵是拥有那么多美男子，但那些人加一起也不如你穆南归一根手指头啊！” 说着话，陆无霜的尾指便顺势勾上了穆雁行的尾指。 很快，又变成十指交缠。 穆雁行轻嗤一声。 他不是很相信陆无霜的话，毕竟，他自己就没少用美色来诱她。 不过…… 从自己心仪之人嘴里说出这种夸赞自己的话，又有谁能把持得住，完全不高兴呢？ 说到底，他穆雁行，也只不过是个俗人而已。 但，这亦是他所愿。 有她相伴，做个俗人也好。 第132章 不用再见面 十指一番纠缠之下，陆无霜都快忘了他们先前在说什么了。 推了推穆雁行，她道：“对了，殷拾意，我们方才在说殷拾意！” 穆雁行“哦”了一声，对于殷拾意竟然打扰了自己与陆无霜亲近十分不满，又在心里给殷拾意记上了一笔。 只出现过一次的殷拾意：…… 他冤啊！ “赶紧说啊你！”陆无霜再次催促。 穆雁行轻咳一声，“殷拾意是长安大长公主的小儿子，在生下殷拾意之后没多久长安大长公主就出了意外……” 殷拾意的身份有些尴尬。 长安大长公主是个绝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但凡是她对她的历任驸马没有当初的热情了，就会毫不犹豫的与之和离。 而在这不断成亲与和离的过程中，长安长公主生了三子一女，殷拾意就是最小的那个。 殷拾意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待在他们的父亲那边的，只有殷拾意，才出生没多久长安长公主与他的生父就一起出意外没了。 所以，殷拾意出生之后，是被先帝养在了宫里的。 只不过，先帝平时忙于政务，就连先帝亲生的儿女一个月也不见得能见着他几面，更不用说殷拾意这个外甥了。 就连穆雁行这个皇子年幼时也差点没被饿死，没有母亲可以依靠的殷拾意在宫里会受些委屈，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最初时，穆雁行和殷拾意会成为朋友，是因为他们都有不愉快的经历，多少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理。 到了后来，他们倒成了彼此唯一能够信任的挚友了。 “殷拾意那小子听说我想治愈旧疾，必须得在素舆上坐半年，就出了个馊主意给我，让我趁着离京之前提前体会一下坐素舆的感觉……” 他当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竟然还真听了殷拾意的馊主意。 然后…… 穆雁行摊了摊手。 陆无霜恍然：“原来是这样……” 穆雁行轻轻点头：“回头得闲了，让殷拾意那臭小子过来见见你。” 这世上，能让他在意的人不多，殷拾意是其中一个。 陆无霜自然应下了。 而在陆无霜和穆雁行说话的时候，沉寂了许久的弹幕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来了来了，直播总算重新开启了……」 「这段时间看不到直播，我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直播重新开启，我这心里可算是满足了！」 「不过，话说回来，不是说在查为何历史会脱离既定的轨道，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吗，有谁知道查出什么结果来了？」 「我七大姑的隔壁邻居的儿媳妇的弟弟……那里有内部消息，据说查来查去一切正常。」 「真要是一切正常，元景帝又不会早死几年了！」 「还有妖妃和摄政王，这两人竟然真的凑到了一块儿！」 「虽然这一切有些怪异，但你们不觉得这样更带感吗？比起既定的历史，当然是未知更让人期待了，元景帝这一死，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就都与咱们看过的史书上截然不同了，总感觉我们在见证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实不相瞒，我也是这样想的……」 「+1……」 「+1008611……」 「不过，现在这是什么情形？妖妃怎么和摄政王在一起？摄政王不是去了京城吗？」 「看起来是这两人在京城相会了？」 「哇哦，妖妃为爱奔赴千里，这可真是感天动地哦！」 「……」 弹幕上讨论得热烈，陆无霜看得也专心。 自从上次知道元景帝驾崩，这些未来的看客们刷出一大片的“不可能”之后，弹幕就陷入了沉寂之中，这让已经与弹幕相伴了两年之久的陆无霜都有些不习惯了。 现在见着这重新奔涌出来的弹幕，她一时竟觉得很是亲切。 以至于，在穆雁行与她说话的时候，她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无霜？”穆雁行音调微微扬起。 “嗯，什么？”陆无霜抬头看向他。 穆雁行也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问道：“你在想什么这么专心？” “我只是在想……”陆无霜幽幽地道：“咱们那位皇上的驾崩，可真是出人意料。” 不仅是他们，还是未来的看客们，对此都是难以预料的。 穆雁行默然。 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他与元景帝竟会就此永别。 想到元景帝是怎么死的，穆雁行眼里闪过些厌恶：“无霜，你那个堂妹此次犯下这样的大错，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哪怕是为了压住我皇兄驾崩的真相，太后也是绝计不可能容许她活下去的，你想见见她吗？” 堂妹，自然指的是陆无烟。 陆无烟最初是被文太后下令关在了凤华宫里，穆雁行回就之后第一时间让隐卫接手此事，如今陆无烟正被隐卫严加看管着，没有穆雁行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能见着她的面。 当然，若是陆无霜想见见陆无烟，那自然是可以的。 陆无霜却是摇头：“我又不是陆无烟，总想着风光之后在我面前炫耀一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如今过得有多好……” 她若是这样的性子，也不可能在宫里活过四年。 所以，她与陆无烟，还是不用再见面了。 想想看，让陆无烟在悔恨以及对她的痛恨之中结束一生，这才是对陆无烟最大的折磨吧？ 既然陆无霜并没有这样的想法，穆雁行自然是随她去的。 “韦皇后恨陆无烟恨得要死，为了置陆无烟于死地，编了谎言出来，说是皇兄驾崩前留下了口谕，说是要让陆无烟殉葬，太后同样痛恨陆无烟，大抵会顺了韦皇后的意。”穆雁行道。 听到这里，陆无霜的心里有种很是奇妙的感觉。 最初看到弹幕时，她就从未来看客们的口中得知了元景帝是个短命鬼，而自己这个妖妃会在元景帝驾崩前下旨要求殉葬。 当时陆无霜还只觉得离谱，可现在…… 虽然很多东西改变了，但又好像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将脱离轨道的一些事往回拉。 不仅陆无霜，未来时空里看着这一切的众人，也都多少有这样的感觉。 那么…… 未来会如此发展呢？ 历史在偏移了轨道之后，会不会又重新被拉回正轨？ 只能边走边瞧了。 第133章 不甘心 在心里感慨了一阵之后，陆无霜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大皇子很快就要登基了吧？” 国不可一日无君，算起来元景帝驾崩了都快一个月了，若不是如今情况特殊，新帝早就该即位了。 穆雁行点头：“皇兄只留下一位皇子，自然该由大皇子继位，只不过大皇子今年才六岁，便是登基了也需要一位辅政大臣的存在，朝廷关于此事一直在争论不休……” 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 陆无霜一想就明白了。 大安朝近些年来也算是安定，就算元景帝突然驾崩了，也不至于就乱起来，所以大皇子当然也就能够顺利即位。 而这辅政大臣的人选，当然就成了众人争抢的目标。 只要成为辅政大臣，说起来那就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至少在小皇帝亲政之前是这样，若是手腕更高一些，让小皇帝一直无法亲政也不是做不到，这可不就相当于做土皇帝了？ 这样的好事，谁会不动心？ 想到这里，陆无霜的目光微顿。 也许…… 眼前，就真有一个不会动心的。 “太后以及宗室里的许多人，都想让我做摄政王。”穆雁行道，“不过，我还在考虑。” 原本他是根本就不考虑的。 但庄王的那番话，也确实引起了他的深思。 以他的身份，就算他躲得远远的，也只会让人觉得他在图谋什么，而不会有人真的认为他对那个伸手可得的位置没有任何的兴趣。 若真是让大权被韦家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握在手里，他们首先欲除之而后快的，定然就是他了。 穆雁行倒是不怕。 他领兵多年，可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十六岁，没有任何自保之力的少年了。 可他担心的是，那些针对他的人在他这里失利之后，会盯上他身边的人。 若无权势在手，他要如何护着他所在意的人？ 这才是穆雁行犹豫的所在。 陆无霜多少能看出穆雁行的纠结，她并没有劝什么，只是轻声道：“你就按着你自己的心意做决定就好。” 穆雁行握了握陆无霜的手。 如今正是穆雁行最忙的时候，他还没在陆无霜这里待上多久，外面就来了人。 “王爷，陆贵妃那里有人上钩了……” 上钩？ 陆无霜看向穆雁行。 穆雁行轻声道：“无霜，下次再详细与你说，现在我得先进宫……” 陆无霜送了穆雁行出去。 穆雁行一路进了宫。 后宫是帝王的妻妾们住的地方，虽然元景帝如今驾崩了，但后宫里住着的都是他的妃嫔们，穆雁行这个外男自然不好踏足，所以他让隐卫将陆无烟关到了太和殿的偏殿内。 太和殿是元景帝驾崩之后停灵之所，将陆无烟关到这里，只要对外放出个“陆贵妃对皇上情深意长，自愿替皇上守灵”的理由来，就能打消许多不必要的怀疑了。 当然了，隔壁不远处就停着元景帝的棺椁，陆无烟会不会害怕，那就不是穆雁行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穆雁行到达太和殿的时候，陆无烟和水芸已经被隐卫拿下了。 两人都被人反拿着胳膊狠狠压在地上，常年的养尊处优才养出来的一身细皮嫩肉在这样的粗暴之下，很快就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好是狼狈。 因为这时的姿态的原因，两人只能看到眼前多出了一双黑中以金线绣了云纹的靴子，以及一角月白的衣袍。 哪怕看不到来人的面容，陆无烟和水芸也都能肯定，这定就是端王了。 便是在如今这样的场景下，陆无烟仍忍不住想起了那次在御书房里，她伴在元景帝身边，与穆雁行见过的那一面。 离着那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可也不知道为何，一直到现在，她都能清楚地记得穆雁行当时看过来那锐利的，让她只觉自己被看透的目光。 后来的这两年，虽然再没见过端王，但每次想到端王，陆无烟都会忍不住有些害怕。 现在，当然就更害怕了。 可是…… 再怎么害怕，只要能够活命，她都是要搏一搏的。 陆无烟努力将头往上抬，丝毫顾不得因为她这样的举动而浑身泛疼，她甚至还试图露出一个最能展露自己美好的笑容来。 “端王……” “端王，妾身真的是冤枉的，皇上驾崩一事，与臣妾并无半点干系！” “妾身一介弱女子，还依附着皇上过日子，又岂敢对皇上不利呢？” “这一切……都是韦皇后，韦皇后她害我的！” 陆无烟模仿着陆无霜的声音，神态，语气，表情，哪怕心里再怎么痛恨，此时的她也只恨不能将自己变成陆无霜。 但也许是因为她有太长时间没有见过陆无霜了，哪怕她竭力的去学，依然落了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结果。 穆雁行沉默了片刻。 这让陆无烟心中生出了希望。 她更加期待地看着穆雁行，只希望穆雁行真的如水芸所说的那般，与陆无霜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从而能让她侥幸逃过这一劫。 下一刻，穆雁行开口了。 “放开她。” 陆无烟心中一喜。 她有救了！ 但很快又是一酸。 她有救了，却是因为她模仿了陆无霜。 哪怕自己有可能因此而保下一条命来，这也是一件让陆无烟万分恼怒的事。 但很快，陆无烟就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端王，我……” 她想向穆雁行迎上去。 便见着，穆雁行先是抬起脚，但很快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把脚放下来，转而视线在身周微微一扫，随意抓起了旁边桌上的一只茶盏。 然后…… 用力朝着往他这边走过来的陆无烟身上砸了过去。 明明只是一只茶盏，但在穆雁行那十足的力道之下，陆无烟只觉自己是被什么携着万钧之力的车马撞过来了一样，整个人直接就朝着后面飞了起来。 “砰！” 陆无烟重重落在地上。 巨大的痛楚自浑身上下每一处传过来，让陆无烟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同时，那难以忍受的剧痛又清楚地告诉她，她分明还活着。 可是…… “为什么？” 陆无烟努力撑起身子看向隔着自己几步之遥的穆雁行。 她不明白。 明明她已经放下自尊去学陆无霜了，为什么端王还是如此毫不犹豫的就给了她重重一击？ 陆无烟不甘心啊！ 第134章 白费心机！ 穆雁行看都没看陆无烟一眼。 他从来都不是因为这张脸而对陆无霜另眼相待，既是如此，陆无烟心里打的那些主意，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鱼目也妄想冒充珍珠！”他冷声道，“你配吗？” 陆无烟一时无法接受。 这句话带给她的打击，甚至将身体上的剧痛都压了下去。 从小到大，在与陆无霜的争抢之中，陆无烟一直都是占据了上风的。 因为她身体不好，陆无霜便被送回了几千里之外的成都府。 陆无霜回到京城之后，父母的疼爱也一下都落在陆无烟身上。 陆无烟不想入宫，父母便逼着陆无霜替她入宫。 陆无烟想入宫了，父母同样逼着陆无霜将位置腾出来给她。 这种种都让陆无烟在陆无霜的面前有种天然的优越感，也让她觉得，在她与陆无霜之间，不管是谁应该都会选择她才是。 可现在…… 端王却说，她是鱼目，陆无霜才是珍珠！ 尤其刺了陆无烟的眼的是，眼前这位身份高贵，又对她不屑一顾的端王，在提起陆无霜时，原本冷峻的面色都不自觉的放柔了，让人轻而易举的就能感受到他对陆无霜是何等的上心。 陆无烟不甘心啊。 谁能想到，陆无霜离开了京城，竟然还能遇到端王，让端王将她放在了心上。 更没想到的是，在元景帝驾崩之后，端王更是极有可能成为摄政王，也成为至少在未来的十几年里，大安朝权柄最重的那个人。 凭什么！ 陆无霜凭什么有这样的好运道！ 陆无烟狠狠咬着唇。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 在水芸递来消息之前，她还能指望想个法子让自己脱身，可现在水芸也被拿下了，她哪里还有半点指望？ 她是得不着好了！ 想到这里，陆无烟心一狠。 既然她得不着好了，那陆无霜也别好过！ 对于陆无烟来说，陆无霜好过，这比让她自己难过还要让她难以接受。 “王爷！”陆无烟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穆雁行，“我有一个关于我姐姐的秘密，您想听吗？” 反正她是难逃一死，那就拉着陆无霜做垫背的吧！ 穆雁行冷眼看过来。 过去的两年，陆无烟最怕的就是她和陆无霜两度交换身份的事被人察觉到了，但此时，她却是义无反顾地将此事嚷了出来。 “陆无霜顶着我的名字在宫里待了四年！”陆无烟很是快意地喊了出来。 然后，紧紧盯着穆雁行看。 陆无霜那四年一直与元景帝虚与委蛇，元景帝压根儿就没沾过她的身子，但说出去又会有谁相信？ 陆无烟就不信了，知道了这件事，端王还能捧着陆无霜！ 她就是不想让陆无霜好过！ 但是，陆无烟失望了。 穆雁行冷冷地睨着她，面上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 就好像，哪怕知道了这件事，他也完全不在乎一般。 但这怎么可能？ 陆无烟冷笑一声，认定了穆雁行就是死鸭子嘴硬。 “端王，您没有想到吧？你放在手心里的陆无霜，只不过是被皇上宠幸过的破……”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就再次飞了起来。 “砰！” 陆无烟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次，她摔得比前一次还要重还要狠，仿佛五脏都要移位，痛得她一时都有些精神恍惚了。 但想要在临死之前将陆无霜狠狠拽下来的偏执心理，竟是奇迹般地压过了痛楚，让陆无烟再次艰难张口。 “端王，您这是恼羞成怒了？” “也是，端王您也是男人，如何能忍受这样的事？” “端王您是先在宫里见了我，再见着陆无霜的吧？传出去了，您岂不就是觊觎自己亲兄长的嫔妃了？” “……” 陆无烟越说越快意。 离着她不远的地方，水芸的双眼却是越瞠越大。 原来…… 是这样！ 过去的两年，水芸也不是没有疑惑，觉得“陆贵妃”似乎没有从前那般沉得住气了，就连手段也粗浅了许多。 但一般人又哪里能想到陆家竟然敢做出让两个女儿交换身份这种欺君之事来？ 所以，疑惑之后，水芸便也只当“陆贵妃”是得意忘形了。 直到现在，所有的疑惑得到了解决，她才总算是知道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家人，他们怎么敢？ 水芸难忍心中的疑惑。 陆无烟此时可没闲功夫来理会水芸的疑惑，她紧紧咬着牙，一双眼睛死死大瞠着，因为太过用力，额角的青筋都跟着若隐若现。 这般模样，又哪里有半点与陆无霜相似的地方？ 但陆无烟自己却是毫无所觉。 她“嘿嘿”怪笑一声：“王爷，知道了这些，往后您还能宠着陆无霜吗？” 然后，她就见着那双绣了云纹的靴子一步一步来到跟前。 陆无烟原本是极为得意的。 她以为自己戳中了穆雁行的痛处，穆雁行这是恼羞成怒之下要发火了。 但很快，她那得意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你信不信，本王知道的比你多？”穆雁行淡声道，“你知道的这些，本王全知道，有关无霜的事，你不知道的，本王也知道。” 陆无烟好一会儿才意会过来穆雁行的意思。 “不可能！”她尖声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她不肯承认，自己此番是枉做小人了。 她更不想承认，陆无霜真的遇到了一个不介意她任何过往的男人，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是位高权重的端王！ 嫉妒与不甘，化作两条毒蛇，不断啃噬着陆无烟的心，也让她的脸都跟着扭曲起来。 穆雁行居高临下地看了陆无烟一眼，然后转身。 “你根本就不配与无霜比。” 话说完，再不理会在他身后疯狂叫嚣的陆无烟，径直离开。 陆无烟以为说出陆无霜和她两度互换身份的事就能影响到陆无霜？ 若是元景帝还在，可能会有影响，但是元景帝已经驾崩了，而如今陆无烟和水芸都被死死捏在了隐卫的手里，没有穆雁行的允许，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泄露出去的可能。 就算真的传出去了…… 只要穆雁行自己乐意，外人谁还敢有所置喙？ 陆无烟，她注定是要白费心机！ 第135章 陆无烟的生机 陆无霜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穆雁行亲口告诉她的。 听说了陆无烟的行径之后，陆无霜也着实很是无语。 她向来是无法理解陆无烟的。 在当时的陆家，陆无烟有着陆明业和程氏的宠爱，有着她想要得到的一切东西，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就一定要与陆无霜较劲儿呢？ 就连死到临头，也只想着让陆无霜不好过。 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放在陆无烟身上，那是完全不成立的。 “陆无烟也就罢了，这确实像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但水芸又是怎么回事？”陆无霜问。 太和殿的偏殿被隐卫守得严严实实的，没有穆雁行发话，别说是水芸这么一个大活人了，就算是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所以…… 水芸是被穆雁行故意放进去的？ 但是，这件事与水芸有什么关系？ 听陆无霜这样一问，穆雁行的脸色一时有些复杂。 “先前所知的是，陆贵妃与两名青楼女子一起服侍皇上，导致皇上……”穆雁行顿了顿，“……驾崩，但其实当时在场的可不只陆贵妃三人，还有水芸。” 若不是陆无烟和水芸受不住说了实话，穆雁行也没想到元景帝行事竟能如此荒唐。 陆无霜：…… 所以，是陆无烟和水芸，外加两名最是擅长取悦男人的青楼女子，四个人一起服侍元景帝？ 陆无霜一时竟有了种“难怪元景帝会死于马上风”的了然。 不过，问题也来了。 “那之前陆无烟为何完全没有提到过水芸？”陆无霜问道，“按着我对陆无烟的了解，她不可能牺牲自己来成全水芸，说她会在临死前把水芸拉下来当垫背的还有可能！” 就比如，陆无烟就想拉着陆无霜垫背。 成全水芸，让水芸活命？ 不存在的。 穆雁行道：“陆无烟倒也有点急智，出事之后她自知不可能平安脱身，先是让宫人处置了两名青楼女子，然后悄悄将水芸送出了凤华宫，唯一的要求便是，她若是出了事，让水芸一定要竭尽所能的帮她。” 手里捏着这个能够要水芸命的把柄，陆无烟也不担心水芸不尽心。 水芸也确实尽心了。 但水芸也就是靠着当初救了元景帝这点情分，才能在元景帝心里占得一席之地，出了宫门，她又哪里有什么办法能救陆无烟？ 所以水芸联系了陆明业和程氏。 陆明业和程氏只知道陆无烟出了大事，无论是心疼女儿，还是不想被牵连到，他们在帮陆无烟这件事上也确实是毫无保留。 只不过这件事他们压根儿也使不上力，在如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日之后，正好又发现了陆无霜竟然和端王府有往来，夫妻俩一合计，干脆也就将消息传到了水芸那里。 再然后的事，就不用说了。 陆无霜一时不由摇头。 从前她觉得陆无烟没什么脑子，在宫里待不了多久就得被人算计死，但现在看来，陆无烟也并非是全然没有脑子，甚至她这个人身上还有那么一股子韧劲儿，就算落得如今这种绝境，还是在想尽了办法的保命。 陆无霜不由好奇：“陆无烟倒也确实有些韧性，这次她看似是落到了绝境，但在死之前她肯定不会就此认命，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想到办法保住性命？” 穆雁行沉吟一阵：“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嗯？” “如今朝廷正在就辅政之事进行商议，但不管怎么说，明面上地位最高的人仍是即将登基的小皇帝。”穆雁行道，“陆无烟若是能叫小皇帝为了她闹上一场，保住性命倒也不是不可能。” 小皇帝？ 陆无霜微微拧眉。 她在宫里待了几年，自然是认识即将登基的这位大皇子的。 只不过，陆无霜之前对于元景帝膝下唯一的儿子，向来都是避而远之的，那么大点的孩子，随便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出大事，后宫的嫔妃谁沾上边都有可能再也甩不掉，她那时好不容易才在宫里站住脚，可不会与这种事沾边。 也正是如此，陆无霜对大皇子了解不多。 她只知道，这位皇子的生母已经不在了。 宫里向来是母凭子贵，但同样也是子凭母贵，皇后生的与嫔妃生的自然不一样，嫔妃生的与宫女被临幸了生的又不一样，但哪怕有个宫女出身的生母，也要好过连生母都没有。 大皇子刚出生时，虽然是元景帝膝下唯一的儿子，但因为生母身份低贱且生下大皇子之后就血崩而亡，在宫里可也没过什么好日子。 后来是眼瞅着几年过去了，宫里再没有皇子降生，大皇子的处境才好了那么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 印象里，陆无霜只跟在元景帝身边见过大皇子几次，每次他都只怯懦地躲在乳娘的身后，因而也没少被元景帝嫌弃小家子气。 这才过去多久，年仅六岁的大皇子，就即将成为大安朝名义上的主宰了，也会成为陆无烟唯一的一线生机。 不过…… 陆无烟能有办法让大皇子为了她闹上一场？ 陆无霜很快也就得到了答案。 陆无烟，她还真能。 …… 翌日。 陆无霜兴致一上来，自己去厨房做了几个菜，还在德管家悄悄让人传消息去端王府时，假装没有看到。 穆雁行虽然是端王，但他可一点都不端着。 很快，这人也就出现在了陆无霜的面前。 “无霜。”他唤道。 陆无霜难得下厨，哪怕她的厨艺比起那些搜罗而来的大厨们来说并不出众，但这并不妨碍她亲手做的菜在穆雁行心目中的分量。 “你来了啊，”陆无霜将厨房里打下手的丫鬟婆子都挥退了，指着盆子里还没洗完的菜，“喏，正好帮着洗菜。” 穆雁行：…… 于是，堂堂端王就这样乖乖坐在小杌子上洗起了菜。 此情此景，若是叫那些怕穆雁行怕得要死的人见了，定会以为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穆雁行一边洗菜，一边说起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 “对了，昨日咱们不是不在说，陆无烟的生机在哪里吗？”穆雁行道。 “嗯。”陆无霜应了一声，突然音调扬起，“怎么着，她还真抓住了这一线生机？” 穆雁行点头。 陆无霜一时更好奇了。 她想知道，陆无烟都做了些什么？ 第136章 大皇子 陆无烟抓住了她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今日一早，六岁的大皇子也不知道怎么的，竟是逛到了太和殿来，然后又被偏殿里的动静吸引来到了偏殿，见着了被关在这里的陆无烟。 再之后，也不知道陆无烟与大皇子说了些什么，总之大皇子又哭又闹一定要带着陆无烟离开。 从前在宫里，尚有宫人敢于悄悄苛待大皇子，但今时不同往日，大皇子很快就会登基成为大安朝的帝王，哪怕他仍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却是再无人敢欺他了。 不仅无人敢欺，还人人都得捧着哄着。 所以，大皇子闯进太和殿的偏殿也无人敢拦，他非得要带着陆无烟离开，为此不惜哭闹，最后也得偿所愿了。 陆无霜睨向穆雁行：“这其中，你也在放水吧？” 连太后和元景帝都不能让穆雁行低头，更别说他手底下的隐卫还只忠于他一人，若无穆雁行的命令，被隐卫重重守卫着的太和殿偏殿，大皇子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就闯进去了？ 穆雁行笑着洒掉手上的水，握着陆无霜的手：“无霜，你可真聪明。” 虽然这算是尬夸，但陆无霜还是因为他这夸奖而高兴了。 不过…… “你留着陆无烟做什么？”陆无霜奇怪地道：“难不成她身上还有什么我没看出来的价值？” 她是不信的。 “给你出气。”穆雁行的目光和柔：“当初陆无烟那样欺负你，总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她，她以为抓住了大皇子就是抓住了生机，甚至还有可能借着大皇子的身份翻身……呵呵！” 一听这语气，陆无霜就知道这里面一定还有事。 “大皇子……”陆无霜沉吟着，“大皇子不过是个孩子，他身上还能有什么不妥之处？” 穆雁行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幽深起来，“无霜，你可别因为大皇子只是个孩子就觉得他一定就天真纯善了，他是孩子，可也是我皇兄的孩子……” “愿闻其详。”陆无霜道。 她更好奇了。 穆雁行既然开了口，自然也就没想着瞒着陆无霜。 “你知道的，大皇子的生母是个身份卑贱的宫女，而且还在生下大皇子之后就丢了性命。”穆雁行道。 陆无霜点头。 “我皇兄那会儿可没想过他这一辈子只能得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对这个由他都不记得容貌的宫女生下来的儿了，倒也并没有表现出喜爱来。” 在宫里，一个不得皇帝喜爱，而且还没有生母照拂的皇子，会受到宫人的苛待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宫里不缺心理扭曲的人，这些人不敢，也没有能力报复那些让他们变得如此的人，在发现有这么一个身份高贵却又不得宠爱的孩子时，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能让他们发泄的机会。 吃穿用度被克扣，穿破衣裳，吃馊的冷的饭，被人用隐蔽的手段伤害…… 生于皇家，有时候也是一种磨难。 最开始时，元景帝是真的没有发现，等到他发现时，大皇子都已经五岁了。 “哪怕是个孩子，被这样苛待了几年，性子总也是有些不足之处的……”穆雁行淡淡地道：“皇上发现此事之后大为震怒，处死了好些个宫人，还把大皇子身边的所有人都换了一遍。” 便是不为元景帝所喜，但那也是元景帝的儿子，他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又岂能容得了那些宫人如此欺侮自己的儿子？ 哪怕是为着脸面，元景帝也不可能不管。 更何况，那时的元景帝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始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即便仍觉得自己正处于春秋鼎盛的年纪，往后不可能缺儿子，但元景帝多少也是有些忧患意识了。 自那之后，再无宫人敢欺侮大皇子。 “就这一年的时间，大皇子身边就换了七位乳娘。”穆雁行道。 陆无霜直觉，这里面定有问题。 “乳娘？”她疑惑地道，“大皇子那时已经五岁了，按说也不需要乳娘了，怎么……” “这是皇上发现有人苛待大皇子之后，大皇子自己提出来的。” 对于那时的元景帝来说，有人敢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糟践他的儿子，这是让他万分恼怒又觉得颜面无光的事，同时又多少有些想要弥补大皇子的心态，别说是大皇子只是想要乳娘了，就是他想要什么奇珍异宝，元景帝也是不会吝惜的。 不过是要乳娘，不过是乳娘换得勤了些，这又算得了什么？ 元景帝能用五年的时间才发现大皇子被苛待，自然也不用指望他能在一年的时间内就发现大皇子其实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可这些元景帝所不知道的事，对于手握隐卫的穆雁行来说，想要知道却是再轻易不过的。 “所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陆无霜问。 穆雁行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皇子长久处在压抑的环境中，怕是已经有些扭曲了，每日夜里都得抚着女子的……才能入睡，无论是高兴还是生气，都尤其喜欢啃咬……”、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 同时，穆雁行的目光也落在了陆无霜的胸前。 天气渐热，陆无霜今日也穿得单薄，在厨房里忙活了这么一阵，她身上出了浅浅一层薄汗，倒不至于汗湿了衣衫，却也让单薄的衣裳更加贴身。 也…… 更能显出她的曲线。 陆无霜顺着穆雁行的目光低头，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你看什么……” 话未说完，猛地领会到穆雁行先前那含糊的话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 “他才六岁！” 六岁的孩子，也就与她家的几个孩子差不多大，泽哥儿几个都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大皇子竟然就已经…… 陆无霜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是啊，他才六岁。”穆雁行也叹息一声。 皇宫，是这天下皇权之所在，也是让无数人向往的地方，可只有真的身处其中才会知道，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到底隐藏了多少的人间污秽。 宫里还少了被祸害了的孩子吗？ 大皇子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而当初年幼的穆雁行，也是。 第137章 只对你笑 陆无霜轻轻握了穆雁行的手。 她很庆幸，当初的穆雁行还能遇到顺太妃，从而得以避免成为如大皇子这样的怪物。 穆雁行回握，为了不让陆无霜同情大皇子，又道：“这一年之内被换掉的七个乳娘，每一个离开的时候，都可以说是没有一处好肉……” 也正是如此，这一年以来，宫里的宫女们一提到“乳娘”二字，都会面色剧变。 毕竟…… 大皇子要的可不是真的能够哺乳的乳娘。 这些，文太后和元景帝其实都再清楚不过。 只不过，在文太后和元景帝看来，孩子不过是任性些而已，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因而只一直纵着。 穆雁行看向陆无霜：“皇上驾崩前，大皇子才将自己的‘乳娘’撵走，还没来得及寻新的乳娘，宫里就发生了这样的剧变……” 大皇子再怎么扭曲，到底也还是个孩子，拖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按捺不住了。 所以才有了今日之事。 陆无霜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想让陆无烟……” 穆雁行点头：“她不是想进宫，想享受荣华富贵吗，那就留着一条命好好享受吧。” 宫里可从来不是什么只要来了就能享受一辈子的地方，想要坐拥荣华富贵，那也要做好掉进炼狱的心理准备。 如今的陆无烟肯定是庆幸的，甚至还在憧憬着待她得了大皇子的信重，待大皇子登基之后，借着大皇子的身份翻身的美好场景。 但很快，她只怕会恨不得自己早早死了。 陆无霜看着穆雁行。 她认识穆雁行两年，这是第一次见着穆雁行狠辣的那一面。 在此之前，哪怕是知道了穆雁行的身份，也知道他过去那些年的经历，但因为穆雁行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再无害不过的样子，陆无霜也就从未去探究过他的另一面。 现在，她看到了。 穆雁行微微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略有些忐忑地握紧了陆无霜的手：“无霜，你……怕了？” 怕他。 只是想到有这样的可能，穆雁行的心便已经紧紧拧了起来。 但他知道，他和陆无霜若是想要相守一生，不可能一辈子都藏着端着，早晚得在对方跟前表露出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的。 穆雁行紧紧盯着陆无霜看。 陆无霜这才发现穆雁行的不对劲，她毫不犹豫地回握穆雁行的手，“你在想什么呢？你帮我出气，我高兴都来不及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穆雁行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陆无霜轻轻抚着穆雁行的脸，“哪怕是知道你的身份之前，我也从来没有将你当成过小白兔，后来也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生活在宫里，若是没有一颗能够狠得下的心，又如何能护得自己平安？” “十六岁就上到战场，若是不能做到对敌狠辣绝不留情，你又怎么能从战场上归来？” “其实，我挺高兴的。” 高兴于他能够保护好自己，直到他们相遇。 也心疼。 心疼他从小到大，除了在顺太妃那里，就再没感受过温情。 见着穆雁行这小心翼翼的样子，陆无霜突然笑了起来：“而且……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在宫里待了几年，我也不是什么看到兔子只会觉得‘兔兔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子’的天真少女。” 她只会想着，兔子这么可爱，吃起来也一定极为美味。 大辣椒能平安活到两岁，其实都是沾了穆雁行的光。 说起来这兔生也怪不容易的。 穆雁行先是一怔，然后也轻轻笑起来。 能让陆无霜以及一众未来看客都觉得无懈可击的一张脸，在有了笑容作为点缀之后，又再添几分吸引力，陆无霜一时看得眼睛都忘了眨了。 好一会儿，陆无霜才道：“我不管，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可不能这样笑！” 万一招了太多的狂蜂浪蝶，她可会不乐意的。 穆雁行轻轻一笑。 然后，拉着陆无霜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无霜，我只对你笑。”他道。 陆无霜眨眼。 对于她而言，“只对你笑”这几个字，那可是比任何的情话还要来得动人。 她一时在心里直呼“受不了”。 “你再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小心我把你生吞活剥了！”陆无霜恶狠狠地道。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放任这么一个完全对她胃口的男人在她面前晃荡了两年都没下口，说起来也是太不容易了。 穆雁行轻咳一声。 虽然吧，这样显得他有些不男人，但其实…… 听陆无霜这样说，他还真的挺期待的。 两个人在这越来越显暧昧的气氛中对视一眼。 然后，莫名的，两人都想到了穆雁行离开成都府之前的那晚，他们俩差点擦枪走火时，穆雁行靠着强韧的意志力叫停的事。 陆无霜于是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说过的，要等到洞房花烛夜！” 一边说着，她一边收回手，并且自觉的往后退了好几步，以防自己突然兽性大发。 穆雁行：…… 感受着脸上的余温，他很想告诉陆无霜，那啥，其实不等到洞房花烛夜，提前一段时间，他也是能够接受的…… 看出穆雁行这很是闷骚的想法，陆无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想的美！” 既然要等到洞房花烛夜，那就慢慢等吧。 至于他们什么时候能有洞房花烛夜…… 那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穆雁行很是遗憾。 为了让自己甩开这种让他无法忽视的遗憾，他又将话题转了回去。 “陆无烟既然想抓住这一线生机，那就让她抓去吧，从今往后，她就是大皇子身边唯一的‘乳娘’了。”穆雁行道，“无霜你放心，她以后只会待在大皇子的寝殿里，不会往外踏出一步，绝不会出来碍了你的眼的。” 当然，他也不会让陆无烟顶着一张与陆无霜一模一样的脸去做大皇子的乳娘。 陆无霜是独一无二的。 她的脸，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至于她那陆贵妃的身份，当然也不可能带去大皇子身边，韦皇后不是想让陆贵妃殉葬么？ 倒是个好主意。 宫里会少一位陆贵妃，但大皇子身边会多出一位新的乳娘。 当初，这些他只需要去做就行了，倒是不用与陆无霜说得那么详细。 第138章 我的心好疼…… 穆雁行的动作很快，在与陆无霜有过这番谈话的第二日，宫里就传出了消息，道是陆贵妃自从元景帝驾崩之后就一直茶饭不思，为元景帝守灵多日之后，终是抵不住对元景帝的思念之情，于太和殿偏殿悬梁自尽，追随元景帝而去。 文太后与端王感念陆贵妃待元景帝的深情，特允她葬入皇陵，陪伴元景帝左右，也算是全了陆贵妃的一腔情意了。 一时之间，京城众人议论纷纷。 百姓不知深宫里的情形，得了这样的消息，顶多也就只是叹息一声，再赞上一句“陆贵妃对皇上可真是有情有义”也就是了。 可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们，心里却只有一个字。 假！ 太假了。 陆贵妃若是真的要追随皇上而去，早在皇上驾崩的时候就该去了，又何至于等到皇上都下葬这么久了才自尽？ 最重要的是，百官与命妇们虽然对于元景帝驾崩之事不知内里，但隐约也知道定是与陆贵妃有关的。 对此，文太后是恨不得扒了陆贵妃的皮，知道陆贵妃自尽了，文太后高兴之余只怕也只想着如何将陆贵妃挫骨扬灰了，又哪里会允了将陆贵妃葬入皇陵陪伴皇上？ 怎么想怎么不对。 但这件事说到底也只是皇家的家事，大臣命妇们虽心有疑虑，却也无人多说什么。 只有陆明业和程氏不敢相信。 夫妻俩这段时日都在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救陆无烟，又哪里会想到会突然听到这样的噩耗？ “不可能！” “烟儿绝不可能自尽！” 陆明业和程氏异口同声地道。 他们是陆无烟的爹娘，也是这个世上最了解陆无烟的人，他们再清楚不过，陆无烟当初逼着陆无霜让出贵妃之位，可不是因为她喜欢元景帝这个人，而是因为她喜欢元景帝能带给她的荣华富贵。 元景帝驾崩了，陆无烟最先想的肯定是要如何保住她的地位，而绝不会是自尽追随元景帝而去。 这绝不是陆无烟会做的事！ “烟儿定是被人害了！” 陆明业与程氏都万分肯定。 但在接下来要如何做这个问题上，陆明业与程氏却是有了分歧。 程氏将陆无烟放在了心尖儿上疼了二十几年，自然不能接受陆无烟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就不在了，她从来都将陆无烟当成了自己的希望，陆无烟这样一去，就相当于程氏没有了希望，她岂能甘心？ 所以，程氏是真的想要替陆无烟讨个公道回来。 但陆明业就不一样了。 要说陆明业不疼陆无烟，那肯定是假的，那毕竟是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怎么也是疼爱的，可要让陆明业为了陆无烟去向文太后端王这样的人物去讨个公道回来，那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先前隐隐知道陆无烟与元景帝驾崩之事有关，仍想尽了法子去捞陆无烟，这已经是陆明业能做到的极限了。 现在陆无烟“自尽”了，在木已成舟的情况下，陆明业倒是伤心了一阵，也掉了几滴眼泪，但擦干眼泪，他的日子不还是得过下去？ 他可不会像程氏那样，只沉溺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人，要学会向前看。 好在，他还有个儿子。 陆明业这样想。 程氏自伤心之中回过神来，发现陆明业竟然是这样的心思，又哪里能接受得了？ 接下来的几日，程氏与陆明业之间可没少爆发出争吵。 在这些纷扰之中，大皇子身边多了一个新乳娘的事，自然也就没有引起人多少注意，真要说被人注意，那也是因为这位新乳娘不仅被毁了容貌，还是个口不能言的。 不过，也仅此而已。 大皇子身边的乳娘…… 懂的都懂。 也就是个玩意儿一般的东西，谁会在意呢？ …… 陆无霜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嬷嬷。 “太后请我入宫？”她问。 这位自称是文太后身边人的孙嬷嬷傲然点头：“太后娘娘有请，陆小姐还不快快准备入宫？若是让太后娘娘久等了，那就是陆小姐的罪过了。” 好家伙！ 这才只是一个照面而已，就先往陆无霜头上扣了这么一个罪过了，要是真的跟着入了宫，陆无霜怀疑她还能不能出得了宫。 倒不是说文太后会想着除掉她，文太后行事也不会如此简单粗暴。 而是，知道穆雁行有多看重她之后，为了在与穆雁行的对立之中占到上风，很难说文太后会不会随便寻个理由将她扣在宫里。 见着余嬷嬷面带忧色，似是要开口说些什么，陆无霜用眼神将余嬷嬷安抚住。 她是傻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送到文太后手里！ 陆无霜慢条斯理地开口：“太后娘娘相召，原本应该即刻入宫面见娘娘才是……” 听到这里，那位孙嬷嬷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但下一刻，陆无霜话锋一转。 “不过……”陆无霜面上带着微不足道的歉意，“嬷嬷来得不巧，这几日身子有些不爽利，端王特意嘱咐了要好生歇着，切不可不拿身子当回事四处闲逛，所以，要让嬷嬷失望了。” 孙嬷嬷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无霜。 她哪里能想到，陆无霜竟然敢明着忤逆太后娘娘？ 孙嬷嬷虽然出身低贱，但有幸跟在了文太后的身边，一路陪着文太后成为大安朝最尊贵的女人，更被文太后当成心腹，世族贵女她见的多了去了，从前见的那些贵女听到太后相召，哪一个不是毕恭毕敬地入宫去，哪一个不得礼让她三分？ 这位陆小姐…… 简直是胆大包天！ 愤怒之下，孙嬷嬷语气一沉：“陆小姐可不要自误！” “哦？”陆无霜笑着扬起脸，“我如何自误了？倒是要好好请教嬷嬷一番……” 孙嬷嬷冷哼一声：“端王宠着陆小姐不假，但太后娘娘可是端王的亲生母亲，陆小姐难不成以为端王会为了你而忤逆太后娘娘？” “陆小姐不妨记住一点，想做皇家人，最先要学会的就是，千万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 看这模样，只差没指着陆无霜的鼻子，骂上一句“你不配”了。 陆无霜倒也不生气。 不过是文太后身边的一条狗而已，她还犯不着与之生气。 目光在孙嬷嬷的身后停留一瞬，陆无霜突然拧着眉，“孙嬷嬷这话……是在说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其实我只是端王一时兴致养着玩的玩意儿吗？” 孙嬷嬷打量着陆无霜。 她不得不承认，陆无霜确实有迷得端王为她神魂颠倒的资本。 这位陆小姐长了一张与陆贵妃一模一样的脸，但看着却是比陆贵妃还要多了好些风情，陆贵妃就能迷得皇上…… 也难怪端王为了这位陆小姐忤逆太后娘娘了。 想到此处，孙嬷嬷眼里闪过些许厌恶。 “呵，”她冷笑一声，“看来陆小姐倒也有些自知之明，如此甚好。” 接着她就见着，先前还好端端的陆无霜，这会儿就一脸煞白地捧着心口，一副随时要倒地的病弱西施的样子，目光看向自己的身后。 “王爷，原来我在你心里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我的心好疼……” 孙嬷嬷震惊之下回头。 便见着，穆雁行正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看向她的目光比那刀剑还要锋利，让她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第139章 王妃的妃 孙嬷嬷一时失了应对的能力。 若是她也能看到陆无霜眼里的弹幕，能窥到未来世界的一角，那她心里肯定会蹦出两个大大的字来。 碰瓷！ 这绝对是碰瓷！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也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而这位陆小姐方才也明明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却是做出这副模样来，还说什么“我的心好疼”这种话，这不是硬往她身上碰是什么？ 反应过来之后，孙嬷嬷都快气疯了。 她只是个下人不假，但她是奉了文太后之命前来，代表的就是文太后，这位陆小姐竟然如此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岂不是在打太后娘娘的脸？ “王爷，奴婢……” 孙嬷嬷想要分辩。 穆雁行却是冷着脸厉喝一声：“住口！谁允你到这里来说这么些不知所谓的话的？” 孙嬷嬷一哽，但还是得想法子替自己辩解：“王爷，奴婢什么也没做，是陆小姐……” “是非曲直本王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穆雁行一双冷眼看过来，直看得孙嬷嬷浑身发颤，“本王尚且没对无霜大声说过话，你倒是敢如此诋毁她，我倒要去太后那里好好问上一问，太后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这般胆大妄为！” 孙嬷嬷不由心惊胆战。 她是文太后的心腹不假，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奴才而已，以文太后如今迫切想要说动穆雁行做摄政王以保自己地位的心态，若是穆雁行真的因今日之事到了文太后跟前分说，文太后绝对不会为了保她而与穆雁行起冲突。 “王爷……”孙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来，“奴才知错，求王爷饶恕！” 穆雁行冷冷地看着她：“既然知道错了，难道不知道要向谁认错？” 孙嬷嬷顿了顿。 然后，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将身体扭向陆无霜那边。 “陆小姐，是奴才嘴贱说错了话，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奴才这一次吧，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 比起方才的倨傲，此时的孙嬷嬷显然谦卑多了。 陆无霜犹如西子一般捧着心口，柳叶细眉紧紧拧起，细声细气地道：“嬷嬷可知言语亦能化作利刃，所谓恶语伤人六月寒，嬷嬷方才的那番话，一直到现在都让我这心里难受得紧……” 孙嬷嬷紧紧咬着牙。 “是老奴说错了话，老奴自罚，只希望陆小姐能消消气……” 然后，抬起手“啪”地一声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啪！” 接着是另一边。 再之后，“啪啪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 不得不说，孙嬷嬷对自己也挺能下得了手，那是一点没留力气，几巴掌之后，她的两颊就已经高高肿了起来。 陆无霜见着此情此景，便也放下了捧着心口的手，面上也开始多出了笑容。 啧。 看着还真的挺解气的。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孙嬷嬷的脸都已经肿得不能看了，陆无霜这才道：“嬷嬷到底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我也不好太过为难，既然嬷嬷已经知道错了，那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吧。” 孙嬷嬷这才敢停手。 穆雁行冷冷看了孙嬷嬷一眼：“既然无霜原谅你了，还不快滚？” 孙嬷嬷一个字不敢多说，灰溜溜地离开了。 直到人走远了，陆无霜才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偶尔做点仗势欺人的事儿还真是挺好玩的……”陆无霜侧头看向穆雁行，“你说，我方才像不像祸国殃民的妖女？” 目光流转之间，妩媚自生，看着尤其的勾人，倒也确实有祸国殃民的资本。 穆雁行看得目不转睛：“不像妖女，像妖妃，王妃的妃。” 陆无霜一怔，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两人相对而坐。 “文太后怎么会让人召我入宫？”陆无霜问。 穆雁行冷了脸：“大概是想利用你来逼我点头。” 自从上次与穆雁行不欢而散之后，文太后没少找了人去游说穆雁行，先是庄王，之后又是宗室的其他人，就连殷拾意都往穆雁行跟前走了一遭。 当然了，殷拾意也就是做个样子而已。 这么多人都没能劝得穆雁行点头，文太后觉得穆雁行怕是铁了心了，但她当然不愿意放弃心中所想，自然也就只能另想法子了。 这一想，主意可不就打到了陆无霜的头上来。 “哦？”陆无霜侧头看着穆雁行，“文太后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她一介小小女子，何德何能竟能左右这种大事。 “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精准地拿住了我的命脉。”穆雁行惩罚般地用力握了握陆无霜的手，“无霜，你不用妄自菲薄，你值得我任何的妥协。” 陆无霜微怔。 她只觉，穆雁行的目光就如深海，将她所有的一切都包容在其中。 其中蕴含的深情，让她难免为之动容。 “你……” 陆无霜想说些什么，穆雁行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无霜，太后既然已经盯上了你，想来之后还会有别的人留意到你，哪怕我让人守着，你再住在这里仍有些不稳妥……”穆雁行道，“我想着，你不如随我住进端王府？” 话说完，他紧紧盯着陆无霜。 像是生怕陆无霜会拒绝。 但陆无霜并没有拒绝。 她轻轻叹息一声：“我竟是成了你的软肋所在……” 今日有文太后，明日就会有其他人。 陆无霜可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落到旁人手里，成了用以威胁穆雁行的把柄。 与之相比，随着穆雁行住进端王府而已，又算不得什么了。 “行啊！”陆无霜冲着穆雁行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现成的大树好乘凉，我总不会傻到非得被大日头晒着，至于你所担忧的没有名分我会不会为人所耻笑……呵，从你认识我到如今，你何时见我在意过什么名分了？” 穆雁行：…… 他好像确实是白担心了。 毕竟…… 他的无霜，从来都与旁人不一样。 不过，穆雁行看着陆无霜，郑重万分地道：“无霜，我知你心里还有许多顾虑，但没关系，我可以等到你抛开所有顾虑的那一日！” 第140章 生女当如陆家女 陆无霜就这样搬进了端王府。 得了消息的京城众人差点把眼睛都给瞪出来。 谁都知道端王不仅不苟言笑，还不近女色，从前也不是没有人眼馋端王妃的位置，上赶着往端王的身边凑，结果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都被端王身边那个不知姓名的侍卫给拎起来丢得远远的。 说是不想污了端王的眼。 能够得着端王妃这个身份，还能有信心付诸行动的贵女，哪一个不是出身不俗的美人儿，被人说成是会污了端王的眼，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也就是有这种待遇的不是哪一个，所以才叫这些贵女们没有羞愤欲死。 但久而久之的，仍是有流言悄悄传了出来，说是端王之所以对那么些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毫不动心，是因为端王有断袖之癖！ 虽然也不是谁都信了这样的说法，但总有人在心里犯嘀咕不是。 可现在！ 端王竟不声不响就将一位姑娘接进了端王府！ 被这么多人关注着，陆无霜的身份很快也就为外人所知晓，又引起了另外一波震惊。 陆贵妃的孪生姐姐！ 前几日陆贵妃才自尽追随皇上而去，接着陆贵妃的孪生姐姐就入了端王府…… 要不是许多人都知道陆贵妃确实有位孪生姐姐，两人也曾一起出现过，怕是众人都会生出些什么奇怪的联想了。 陆无霜一边吃着樱桃，一边笑言：“哦？外面的人还说什么了？” 余嬷嬷：“外人还说，陆家的闺女可真是厉害，竟然把皇上和端王兄弟俩都给迷住了……” 一个成了皇上的贵妃，一个被不近女色的端王接进了端王府，说不得就会是端王府的女主人，也确实让人不得不侧目。 “主子，如今京城都有了‘生女当如陆家女’这样的说法了。”余嬷嬷笑道。 陆无霜轻轻摇头。 从弹幕中接触到了千年后的未来世界，她如今并不喜欢这种将女子视作是男子的依附，以男人来衡量女子的价值的说法，但世情如此，她亦无法改变。 见陆无霜不欲再说此事，余嬷嬷便也顺势转移话题：“主子，门房那边还收到了许多邀请您参加各种宴会的请柬……” 端王很有可能成为摄政王，陆无霜又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能近端王身的女子，不管她能不能成为王府的女主人，在这个时候与她打好关系总是没有错的。 所以，请柬可不就像是雪花一般飞进端王府么。 陆无霜摆了摆手。 她当初进京没多久就入了宫，在京城也没认识什么手帕交，这些请柬自然都不会出自与她熟识之人之手，既然如此，自然也就可以不用理会了。 “不必管这些请柬，让人去我大哥那里，请我大哥得闲时来王府做客。”陆无霜道。 这自然为的是借穆雁行的势。 陆文渊已经中了进士，很快就要入朝为官，借了穆雁行的势虽然不能让他从此一步登天，但总也能让他稍微轻松些。 余嬷嬷笑着应了。 陆文渊显然也知道陆无霜的用意，得了信儿之后也没耽搁，第二日就来了端王府。 福管家早就得了陆无霜的吩咐，亲自迎到了大门外，正准备引着陆文渊进入王府，就听到极为响亮的喊声。 “文渊！” 陆文渊止步看过去，随后面色一淡：“二叔，二婶。” 陆无霜在京城的过往，因为兹事体大，最开始陆文渊是不知情的，直到他这次进京应试，陆明绩和周氏才在他临行之前将事情说给了他听。 一来陆文渊是长子，将来是要支应门庭的，家里重要的事早晚都要让他知晓。 二来，也是为了让陆文渊知道陆明业和程氏的为人，进京了之后不要大意之下着了他们的道。 陆文渊从前只知道陆无霜在京城定然过得不好，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不好，对陆明业和程氏自然也就好感尽失了。 “文渊，来了京城这么久，怎么也不到二叔那里坐坐？”陆明业面上带笑，说出来的话却明显带着指责。 陆文渊脸色转冷。 他是个知礼之人。 陆明业到底是长辈，就算他因为陆无霜之事而对自己这位亲二叔生了嫌隙，但进京之后，他可一点没失礼，提着礼物登门拜访过。 那时候的陆明业鼻孔都快仰到天上去了，话里话外可没少挤兑陆文渊。 陆文渊也识趣，知道陆明业这是不欢迎自己，自那之后才没有再登陆家二房的门。 可这会儿，到了陆明业嘴里，倒是他这个做侄子的不懂礼数了？ 陆文渊朝着陆明业行了个标准却疏离的礼，嘴里一点也不客气：“看来二叔确实年纪大了，就连记性也有些不好了，侄儿初到京城就登门拜访过二叔，二叔那时还一再让侄儿好好在家备考，不必挂怀二叔您呢……” 陆明业面色一僵。 那时他确实不乐意看到陆文渊，可如今…… 此一时彼一时了。 这会儿的陆明业比起往常明显要憔悴了许多，整个人看着更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一般，眼里还有着急切与惶恐，像是极力想要抓住什么。 看得出来，陆无烟的“自尽”，给陆明业带来了极大的打击。 但受打击最大的，还是程氏。 才四十出头，又向来保养得宜的程氏，不过这几日的功夫，头发竟然就白了一半，原本光洁白皙的脸上更是横生出一条条的皱纹，看着倒像是年过花甲的老妪。 程氏没理会陆明业和陆文渊之间的机锋，她两眼死死地盯着端王府，像是隔着那厚重的墙壁与大门看着某个人一般。 “霜儿，我要见霜儿……” “烟儿不会自尽的！” “烟儿一定是被人害的！” “烟儿，我的烟儿……” 一边这样喃喃念着，眼泪也跟着淌了下来。 此情此景，端的是可怜。 可陆文渊与福管家看着程氏如此，却是没有半点同情与动容。 陆无烟有今日，与程氏的一味溺爱也脱不了干系，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陆文渊收回视线：“二叔二婶若是无事就回去吧……” 话说完便转身，欲与福管家一起进入端王府。 就在此时，程氏却是直接往陆文渊那里扑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陆文渊被她撞得一个踉跄，若不是福管家及时扶了一把，说不得就得栽个大跟头。 紧接着，陆文渊只觉腰间一重，被一只手紧紧揪住了衣摆。 程氏直直地看着陆文渊，死寂的眼里有着绝望与疯狂：“带我进去见霜儿，我要见霜儿！” 第141章 进不进得 陆文渊从未见过这般的程氏。 陆明业与程氏离开京城多年，在陆文渊的印象中，这位二婶是个极为温婉的性子，也正是如此，知道程氏是如何帮着陆无烟逼迫陆无霜的，陆文渊才觉得难以置信。 他不明白，都是亲生女儿，为何程氏会如此有失偏颇。 也正是如此，这会儿见着程氏如此，陆文渊只觉程氏可怜又可恨。 将自己的衣摆一点点从程氏的手里抽出来，陆文渊冷着脸道：“这里是端王府，二婶请自重！” 程氏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陆明业恨恨地瞪了程氏一眼，没等陆文渊再次抬脚，便扬声道：“文渊，你不过是霜儿的堂兄，我和你二婶才是霜儿的亲生爹娘，这端王府，你这个堂兄进得，我们这亲生爹娘倒是进不得了？” 端王府最近本就极受瞩目，这时又发生了这么些动静，很快也就惹来了许多人的注意。 周围住的都是显赫的人家，但这并不影响大家看热闹不是？ 陆明业想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在他看来，陆无霜能被端王看上，此时定是小心翼翼，唯恐做错了什么事惹得端王厌弃，她定不想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笑话来。 只要能进到端王府，那他就能利用陆无霜的这点心思达到另外的目的。 说不定…… 还能比当初陆无霜进宫之后获利更多。 想到这里，陆明业眼含期待地看着王府。 他在等着陆无霜让人请他进去。 但让他失望了。 别说是人了，就连人影子他都没见着一个。 陆文渊见着陆明业那毫不掩饰的利欲熏心，只觉无比厌恶，他用力一拂袖：“二叔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大妹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过继到了长房，如今是我的亲妹妹，这端王府，我这个亲兄长进得，二叔这个分了家的二叔，还真进不得！” 这是半点没给陆明业留脸面。 有些人，既然自己不要脸，那又何须给他留脸？ 陆明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陆文渊却是再不看他一眼，冲着福管家点点头：“劳烦福管家了。” 福管家笑眯眯地点头：“大公子请……” 两人先后自王府侧门而入。 陆明业都已经到王府外面了，又哪里能甘心过其门而不入？ “你们……” 他想要跟上去。 王府门口值守的侍卫冷着脸，手中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枪尖直指陆明业。 “王府重地，无关之人退避！” 毫无疑问，陆明业若是再敢往前一步，两名侍卫就敢真的将长枪往他身上扎。 陆明业到底不敢赌一把，咬着牙退开。 程氏在旁边看着，陡然笑出声来：“好，真是好啊……” 陆明业狠狠瞪她一眼，用力拽着她离开。 …… 陆文渊很快就见着了陆无霜。 虽然如今的京城人人都说陆无霜正是风光无限，但陆文渊还是先将陆无霜上下打量了一番，直到确认陆无霜气色极好，心情也很是不错，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大妹。”他道。 陆无霜请了陆文渊坐下。 “方才在王府外……” 陆文渊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有那样一对从未有过疼爱，只知算计与逼迫的生父生母，陆文渊只想想都心疼陆无霜。 陆无霜已经从福管家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轻描淡写地道：“大哥无需挂怀，我早就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如今他们只不过是不往来的二叔二婶而已……” 她早已与穆雁行说过，也交代过福管家，绝不会叫陆明业占到便宜就是了。 “大哥也不必替我担心，在成都府的时候，你也见过端王不少次，对他的品性总该有那么些了解才是……” 陆文渊一听这话，顿时就放了心。 毕竟…… 就他这两年所见，端王在自家妹妹跟前，那可从来都不是占上风的那一个。 虽然这样想好像有些不地道，但他是做兄长的，是吧？ 看出陆文渊的想法，陆无霜有些好笑，同时又觉心中生暖。 “今日请大哥过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让大哥放心。”陆无霜道。 “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陆文渊朗声笑道。 只一个照面，他就已经放心了。 兄妹俩闲聊了半日，陆文渊这才起身告辞。 陆无霜送他到了垂花门外。 “大哥，最近朝中可能会有些不太平，你就待在家里为考庶吉士做准备吧。”陆无霜道。 陆文渊点头。 他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添乱。 兄妹俩就此别过。 穆雁行一直到天都擦黑了才回来。 听说陆无霜今日请了陆文渊过来说话，他握着陆无霜的手，道：“早知你大哥今日要来，我就早点回来了。” 至于陆明业和程氏，他压根儿提都没提。 陆无霜任由他把玩着手指：“你回来做甚？” 穆雁行在那白嫩的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大舅兄第一次登门，我难道不应该作陪？” 陆无霜睨他一眼。 嘁！ 这就叫上大舅兄了，真是美得他！ 不过，看着穆雁行面上的疲倦，陆无霜到底没说什么。 穆雁行在心里偷笑两声。 他算是看出来了，陆无霜吃苦肉计！ 陆无霜睨他一眼，“收起你那老鼠偷到米吃的表情！” 穆雁行：…… 这都什么形容？ 若是叫人听到了，他这个端王还能有面子吗？ 当然了，面子什么的，比起到手的媳妇，那当然是不值一提的。 两人又说笑了两句，晚膳便上了桌。 王府的厨子那可是御厨出身，手艺那自然是没得说的，陆无霜入府的这两日，别的不说，至少在这口腹之欲上，那是得到了大大的满足的。 吃完饭，两人又一起去了王府的花园。 端王府可是亲王规制的大宅子，比起成都府的穆宅要大出许多，花园自然面积也更大，打理得更精心，此时园子里已经开了不少花，便是此时天色渐暗，仍不损园中的美景。 陆无霜与穆雁行并肩行走在这样的美景之中。 “无霜，”穆雁行突然道，“大皇子定于三日之后登基，而我会以摄政王的身份监国。” 这件事，他终究还是有了决定。 第142章 白眼狼 穆雁行紧紧拥着陆无霜。 陆无霜有些好笑：“怎么了，这是怕我跑了？” 她是开玩笑的，但穆雁行却是真的点头。 他是知道的，陆无霜一出了宫就马不停蹄地去了成都府，之后更是从来没想过还要回京城，可他既然决定要做这个摄政王，就再不可能像之前两年那样待在成都府。 “是的。”穆雁行道，“怕你跑了！” 他搂得更紧了。 陆无霜心中一软。 这个男人，他即将走上权力巅峰，成为大安朝最有权势的那个人，但他在她的面前，仍然会觉得患得患失。 双手轻轻环上穆雁行的腰，陆无霜轻声道：“你放心，我不跑……” 穆雁行惊喜地看着她：“无霜！” 陆无霜冲他点头：“不跑。” 听她如此确认，穆雁行才真的放下心来。 不过…… “你的家人都在成都府，你舍得下？”他问。 穆雁行再清楚不过，陆无霜最在乎的就是陆家人了。 看着他这表面上平静，实际上紧张得不行的样子，陆无霜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着，我要是说舍不得，你是不是得‘嗷’的一声哭出来？” 穆雁行这可就不赞同了。 他才不会“嗷”的一声哭出来，顶多就抱着陆无霜“嘤嘤嘤”而已！ “哈哈哈哈……” 陆无霜简直笑得停不下来。 “你可马上就是摄政王了，要是让外人知道你私底下是这个样子，那不得让人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 穆雁行不以为意：“外人又不可能看到我私底下的样子。” 这是只给陆无霜看的一面。 陆无霜的心里更加柔软。 “既然你要做摄政王了，那我也留在京城吧。”陆无霜道，“至于家人，我当然是不舍的，不过你这一上位，让我爹进京还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我爹已经是知府了，再进一步也确实可以进京，也不算是让你以权谋私吧？” 陆明绩进京为官，陆家众人自然都要一起进京。 到那时，一家人可不就又团圆了？ 穆雁行轻轻吁了一口气。 如此便好。 至于让陆明绩进京…… 未来岳父的事，他这个毛脚女婿当然得尽心尽力了。 “无霜！” 穆雁行唤出一声。 然后两手环着陆无霜的腰，抱着她转了一大圈，差点把陆无霜的两条腿都给甩飞了。 陆无霜：…… 什么是得意忘形？ 这就是了。 …… 三日之后，是大皇子登基的大日子。 元景帝驾崩得突然，连太子都没立，但因为元景帝膝下只有大皇子这么一位皇子，皇位该由谁来继承这一点倒是并无争议。 所以，早在朝廷为元景帝治丧的同时，礼部就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大皇子的登基大典了，因而倒是一点也不显得仓促。 庄严又繁琐的仪式之后，大皇子登基成为大安朝的皇帝，尊韦皇后为皇太后，文太后为太皇太后。 同时，端王穆雁行以摄政王的身份监国，待将来小皇帝长大成人，再还政于小皇帝。 自这一日起，元景朝正式结束，宣和元年就此开启。 陆无霜虽然住进了端王府，但毕竟没有名分，登基大典她自然是没有去的，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与数不清的未来看客们一起见证新朝的到来。 也见证历史走向另外一条谁也不知道会如何发展的道路。 「元景，宣和，历史在发生变化的同时，又仍留有许多我们熟悉的印记……」 「虽然仍是小皇帝登基，但毕竟比我们所知的历史早了两年，也不知道这个平行空间的大安朝会怎样发展下去，但这也更让人期待了！」 「我只想知道，这新登基的小皇帝还会像我们知道的历史上那样，与韦家勾结在一起害得摄政王英年早逝吗？」 「摄政王这样的人物，竟然是死在了他尽心辅佐的小皇帝之手，想想总让人觉得意难平啊！」 「若是让摄政王早些知道这小皇帝竟然是个白眼狼，会不会就有所不同了？」 「你们倒是会想，摄政王真要是早知道，那不得分分钟改天换地了？」 「那可比让这么个白眼狼葬送了大安朝的天下来的强吧？」 「以如今的形势，也只有在摄政王的手里，大安朝才能真正的有未来吧！」 「……」 弹幕上一片支持摄政王把小皇帝拉下来，自己称帝的声音。 陆无霜只庆幸这弹幕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 要不然…… 就凭着这些言论，她定然就要不容于世了。 不过，留意到弹幕上关于小皇帝的那些话，陆无霜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 她很确认，穆雁行并没有要取小皇帝而代之的想法，可弹幕上却说，小皇帝会在登基几年之后与韦家联手，害得穆雁行英年早逝！ 按着弹幕上的未来看客们的说法，他们所熟知的历史上，小皇帝八岁登基，穆雁行作为摄政王一直尽心辅佐。 也正是如此，小皇帝才得以稳固帝位。 在小皇帝登基六年，也就是小皇帝十四岁那年时，朝廷开始有要求摄政王还政于小皇帝的声音出现。 之后没过多久，小皇帝便与韦家联手，借着穆雁行对他的信任将穆雁行毒杀。 穆雁行死后，小皇帝倒也如愿亲政了。 只不过，小皇帝也没高兴太久，也就十来日的功夫，他毒杀摄政王的事便被捅了出来，韦家趁机打出替摄政王讨个公道的旗号招揽了不少为穆雁行鸣不平的人，没费多少功夫也就将小皇帝从皇位上拉了下来。 当然，韦家人也没能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韦家纵是打着替摄政王讨公道的幌子，但大安朝从来都不缺明眼人，很快也就有人直指摄政王被害不仅仅是小皇帝一人的手笔，韦家也参与其中，一时之间大安朝上下皆是对韦家人的讨伐。 韦家人谋划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事成，却是在这紧要关头功亏一篑，自然不可能就此甘心，于是直接带着手下的兵反了。 自此，承平了多年的大安朝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割据与混乱。 对于那些有志于逐鹿天下的英雄或者枭雄们来说，这样的割据与混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可对于天下的百姓而言，这却是无尽的苦难。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便是如此了。 第143章 只能是我 看完弹幕，陆无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皇帝…… 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啊！ 八岁的皇帝，若无穆雁行这个足够压得住事的摄政王尽心辅佐，他这个皇帝还不知道会被下面的臣子怎么糊弄，又哪里能坐得稳那张龙椅？ 可这小皇帝倒是好，用得着穆雁行的时候，一口一个“多亏了皇叔”，等到长大了想将大权握在手里时，却又毫不犹豫的给了穆雁行致命一刀。 若不是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侄子没有任何的防备，穆雁行又怎么可能轻易被毒杀？ 陆无霜只想想，就替穆雁行感到愤怒与不值。 呵！ 她冷笑一声。 穆雁行回来的时候，正好就见着陆无霜这副随时要挽了袖子找人算账的模样。 “怎么了？”他轻轻拥着陆无霜，“谁又招你了？是不是卫缄又多嘴了？” 卫缄：王爷，小的冤枉啊！ 陆无霜摇头：“不关卫缄的事。” 穆雁行疑惑。 他早就发话下去，让王府里的所有人只管把陆无霜当成王府的女主人一样来敬着，再加上这段里子亲眼见着他是如何待陆无霜的，又有福管家盯着，如今端王府上下可无人敢对陆无霜有任何不敬。 既是如此，陆无霜会被谁气成这样？ 陆无霜没替穆雁行解答疑惑，只是问：“小皇帝登基了，对你这个皇叔是何态度？” 听陆无霜提起小皇帝，穆雁行便也就想到了他那才六岁的就成为一国帝王的侄子。 穆雁行之前离京九年，直到回京才见着了小皇帝的面，要说他与小皇帝之间有多少叔侄情，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直到他决定做摄政王辅佐小皇帝，他与小皇帝才算是有了真正的接触。 在此之前…… 他顶多也就是知道小皇帝有那么个挺费乳娘的癖好而已。 想到今日那冗长的登基大典上，小皇帝始终保持着肃穆，以及大典结束之后在在一众臣子面前，恭敬地唤自己“皇叔”的样子，穆雁行沉吟着开口。 “倒是有些恭敬。”他道，“年纪虽幼，倒也颇有城府。” 六岁，放在别的孩子身上，还都是最为天真无邪的时候。 看看陆家的那几个孩子就知道了。 可这位小皇帝，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伪装自己那不怎么见得光的癖好，也知道当着朝廷众臣的面表现出对自己这个摄政王的敬重，不能说浑身长满了心眼儿，但也差不多了。 陆无霜虽然从未来看客们口中知道了这小皇帝的狠辣之处，但现在那一切都尚未发生，她总不能这就让穆雁行提防一个才六岁的孩子。 没办法解释不是？ 想了想，陆无霜道：“你这个摄政王看着倒是风光，但如今指不定有多少人正盼着你不好呢，你自己得心里有数。” 穆雁行点头。 他确实心里有数。 陆无霜挨近穆雁行，食指在他胸膛上轻轻画了个圈：“宫里朝廷上那么多的牛鬼蛇神，你只管把所有人都提防起来就对了，往后啊，能让你全心信任的人，只能有我一个，知道了吗？” 穆雁行一怔。 他觉得，陆无霜突然说起这番话，似乎哪里有点奇怪。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是陆无霜关心他啊！ “那是自然！”穆雁行毫不犹豫地点头。 听媳妇的，准没错！ 陆无霜这才满意了。 穆雁行连忙将自己的脸凑上前，“无霜，我这么听话，难道不该得点奖励？” 一边说话，还一边用食指往自己脸上指了又指，生怕陆无霜看不懂他的明示一样。 陆无霜无语。 不过，到底还是顺了他的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穆雁行满足了，这才想起来他先前就想与陆无霜说的事。 “对了，无霜，过几日宫里设宴，你与我一起入宫吧。” 小皇帝登基，总是需要庆祝一下的，即便因为元景帝的原因不能大肆庆祝，在宫里设宴却是无妨。 “入宫？” 陆无霜觉得，这就是瞌睡来了就有穆雁行递枕头啊。 知道了这小皇帝竟是个如此狠辣的角色，陆无霜确实想进宫好好看看，在宫里那四年，她也不是没见过小皇帝，却是走了眼，完全没有发现当初那一脸怯生生地往宫人身后躲的孩子心底藏着那么多的心思。 所以，她想重新再看一看。 “好啊。”陆无霜点头。 穆雁行想了想，又叮嘱道：“无霜，你我虽无名分，但你知道的，只要你点头，你随时都会是端王妃，所以这次进宫哪怕是在太皇太后和韦太后面前，你也无需有任何的顾忌，她们若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心里不舒坦了，你只管还击回去，有我给你撑着！”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穆雁行考虑再三，最后之所以决定做这摄政王，无非也就是想让自己在意的人无人敢欺。 而他在意的人，陆无霜排在首位。 若是如今陆无霜还要在其他人面前受委屈，那他这摄政王也就白做了。 陆无霜的红唇轻轻扬起。 她与穆雁行十指交缠，轻声道：“你忘了我从前也是在宫里待过的？当初我就不是会受委屈的性子，如今有你在后面撑着，我还能委屈了自己？放心吧，别管什么太后还是太皇太后，若是她们非得找我的茬儿，那我肯定不惯着她们！” 话未说完，她已经笑了起来。 这样过了几日，转眼就到了宫里设宴的日子。 陆无霜并无诰命，真要算起来，也就是个四品官的女儿，这样的身份原本是够不上去宫里参加宫宴的。 不过，有穆雁行在，这些自然也就不成问题了。 就连陆无霜参加宫宴要穿的衣裳，都是穆雁行准备的。 那是一套真红大袖衫，看着与亲王妃的服制有些相似，这其中暗藏的心思，怕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得到了。 至少，余嬷嬷在替陆无霜梳妆打扮的时候，脸上就一直是带着笑的。 而在陆无霜梳妆的时候，穆雁行这厮就一直守在旁边，怎么都不肯走开。 对此，陆无霜只能给他一记白眼。 第144章 认错人了？ 陆无霜坐着端王府的马车一路前往宫门，穆雁行则骑着马护在马车一侧。 端王府离着皇城拢共也没几步路，但这一路上却是遇到了不少同样去宫里参加宫宴的朝臣及家眷，见着端王府的马车，谁都得多看上几眼。 想来，这马车里坐的，就是陆贵妃的孪生姐姐了吧。 陆无霜倒是没被外人的目光影响，她甚至还将马车的车帘轻轻掀起来了一点往外看。 元景帝驾崩，举国上下服丧二十七日，服内禁音乐祭祀及嫁娶之事，因而陆无霜刚回京城的时候，京城比往日冷清了许多，不过如今已经过了二十七日丧期，倒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坐在龙椅上的是谁，远不如他们晚上能不能吃上肉重要。 马车很快也就到了宫门外。 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的马车，也有不少人正等着入宫，见着端王府的马车过来，一时都看了过来。 “摄政王……” 众人都拱手与穆雁行打招呼。 穆雁行点头以示回应，然后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伸出手。 如果目光有声音，这会儿宫门外一定会“刷刷”的响个不停，一道道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仍垂下的车帘上。 也没叫众人久等。 很快，车帘被人掀起来，接着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自车内伸出，最后轻轻搭在了穆雁行的手心。 “嘶……” 众人不由得暗暗吸了一口气。 摄政王和这位陆小姐……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这还没定下名分呢，大庭广众之下就已经如此亲密了？ 不过，想想宫里隐隐传出的，摄政王为了陆小姐还与太皇太后起了争执的传言，众人便也就释然了。 红颜祸水嘛！ 在众人的注视下，陆无霜扶着穆雁行的手下了马车。 她冲穆雁行笑了笑。 穆雁行并不是会如此高调秀恩爱的人，这次之所以如此，说到底还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有多重视她，如此，那些有可能想要为难她的人，在行事之前自然也就会有所顾忌了。 “放心。”陆无霜道。 穆雁行轻轻点头。 两人就这样携手入了宫门，一直来到设宫宴的文华殿。 殿内已经坐了一些来得早的朝臣及命妇，见着穆雁行和陆无霜携手而来，殿内顿时就安静下来，直到两人走过好一会儿之后，这才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陆无霜能感觉到，许多命妇明着是在与身边之人交谈，但暗地里都没少偷偷打量她。 在宫里做“陆贵妃”的那两年，陆无霜也见过不少的命妇，现在换了个身份见着从前的故人，倒也颇为有趣。 不过，因为穆雁行一直陪伴左右，倒是没有命妇上前与陆无霜搭话。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众人耳边传来宫人的传唱声。 “皇上驾到……” “太皇太后驾到……” “太后驾到……” 太皇太后与韦太后，两个地位尊贵的女人一左一右伴着小皇帝到来。 当然不是因为太皇太后和韦太后婆媳关系有多好，正相反，这婆媳二人之间的关系堪称恶劣，之所以会与小皇帝一起过来，只不过是因为这两人在互别苗头，都不希望对方将小皇帝笼络过去而已。 毕竟，她们是大安朝地位最尊贵的女人不假，但说到底小皇帝才是大安朝名正言顺的主人。 谁能得小皇帝的亲近，谁就能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只能说，后宫里的女人，无论何时都处于争斗之中。 陆无霜正庆幸着自己早早就从后宫中脱离了出来，就见着被太皇太后与韦太后一左一右牵着的小皇帝，在看到她的时候突然就挣脱韦太后两人的手，往着她这边跑了过来。 “乳娘！” 小皇帝像个小炮仗一般，直直地冲进了陆无霜的怀里，若不是陆无霜坐着，怕是要被他撞得一个趔趄。 不过…… 这算怎么回事？ 皇上扑进陆家大小姐怀里，唤陆家大小姐“乳娘”？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不过，众人也没有多想，毕竟小皇帝才只有六岁，也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已，认错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陆无霜同样有些懵。 她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毫无防备的就被小皇帝紧紧抱住了。 怀里小皇帝的身子娇嫩又温暖，陆无霜却微微眯着眼睛，心里有些泛冷。 如今小皇帝的乳娘，是陆无烟。 而穆雁行在将陆无烟送到小皇帝身边之前，是毁了陆无烟的脸的，就算小皇帝见过陆无烟脸被毁之前的样子，也不可能将她认作是陆无烟。 所以…… 小皇帝此举，是无意还是刻意为之？ 若是无意也就罢了，若是有意…… 这又是所为何事？ 陆无霜正思忖着，旁边的穆雁行却是沉下了脸。 “皇上！” 听到穆雁行的声音，小皇帝浑身一僵，然后缓缓松开手，从陆无霜的怀里退了出来。 “皇叔。”小皇帝很是乖巧地道。 “这是陆小姐，不是皇上的乳娘，皇上认错人了。”穆雁行道，“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行事应当更稳妥一些才是。” “皇叔，我记下了。” 小皇帝话说完，冲着陆无霜点了点头，然后回到了上首的御座之上。 宽敞的御座与小小的身子，一时倒是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与此同时，太皇太后和韦太后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陆无霜的脸上，然后这对向来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婆媳，难得默契的一起微微拧起了眉。 这实在是一张太过熟悉的脸。 若不是确定在元景帝驾崩之后，陆贵妃不可能脱身出宫，也早知道陆贵妃有一个孪生姐姐，太皇太后和韦太后怕是都得以为这就是陆贵妃了。 两人都不待见陆无霜。 韦太后就不必说了，这几年可没少从陆贵妃这里吃瘪，甚至可以说满后宫的嫔妃也就只有陆贵妃能让她吃亏，所以知道元景帝是在凤华宫里驾崩的，哪怕不知个中内情，她仍在第一时间就将陆贵妃踩了下去。 至于太皇太后…… 只要一想到穆雁行是如何为了眼前这女子而忤逆自己，又是如何为了眼前这女子妥协，她哪里能对陆无霜喜欢得起来？ 这陆家的女儿，莫不都带着些邪性？ 她的大儿子被陆无烟迷住了，还间接死在了陆无烟的手里，现在竟然连小儿子也被这陆氏女给迷惑了！ 太皇太后越想越气，看向陆无霜的视线简直堪比利刃。 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地位，被她这样明显不善地看着，若是心性不够沉稳的，这会儿怕是早就已经慌乱不知所措了，说不定还要闹点笑话出来。 可陆无霜却始终镇定自若，就像是压根儿没察觉到太皇太后的视线一般，不仅认真享受着面前美食，时不时还就哪道菜的口味与身边的穆雁行交谈几句。 倒是让一直留意着这边的一众命妇们都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果然，能让摄政王倾心的女子，就是不同凡响。 第145章 你眼馋了？ 太皇太后是越想越气。 与之相反，陆无霜极为自在地一一品尝着面前的美食，并且将肚子填饱了。 “如何？”穆雁行眼里带着笑意，凑过来低声问道。 陆无霜有些遗憾：“御厨的手艺自然是不用说的，就是宫宴上几乎不可能吃到热菜，也就是如今天气暖和了，要不然回去说不定还得闹肚子！” 这也是宫里的常态了。 穆雁行道：“若是你没吃饱，等回去了咱们吃拨霞供？” 陆无霜也有好些日子没吃过拨霞供了，陡然听穆雁行这样一说还真是想得紧，不过…… “等咱们回去了那得多晚了，大半夜的吃拨霞供，你也不怕被左邻右舍打！”陆无霜掩唇笑。 “不怕。”穆雁行薄唇轻轻扬起，“他们都打不过我。” 陆无霜嗔他一眼。 两人自觉他们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互动，但是看在外人眼里，两人之间却有着让外人插不进去的亲昵与默契，哪怕只是这样看着，都能让人跟着脸红。 太皇太后和韦太后看得更气了。 她们是大安朝身份最尊贵的女人不假，但她们也是两个寡妇，陆无霜当着她们的面与穆雁行如此腻乎，这是在戳她们的心窝子吗？ 两人对视一眼，第一次有了某种默契。 韦太后朝着殿内隐蔽之处看了一眼。 很快，便有宫人上来替朝臣女眷们斟酒。 一名看着顶多十五六岁的宫女先是给穆雁行斟了酒，随后又绕到了陆无霜这一侧，只是才抬起手，也不知是手滑还是怎么的，手里那精致的白瓷酒壶就这样朝着陆无霜这边落了过来。 “啊……” 小宫女惊呼一声跪倒在地。 不过，没等小宫女求饶，一直立于陆无霜身后的空青和秋桑一个眼疾手快地将那酒壶接在了手里，另一个则将一脚将那小宫女往旁边划拉过去。 与此同时，穆雁行手往陆无霜的肩膀上一抬，宽大的袍袖随之扬起，正好将酒壶里洒出来的几滴酒液挡了下来。 总之，陆无霜身上连一滴酒都没有被溅到。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 因为小宫女先前的那声惊呼，众人倒是第一时间看了过来，正好就见着了穆雁行护住陆无霜的那一幕。 穆雁行本就生得一副好容貌，这会儿又表现得如此体贴，再加上他如今摄政王的身份，但凡是看到这一幕的女眷，谁心里能不生出羡慕来？ 这天下的好事，莫不是都叫陆无霜给占了去不成？ 韦太后不着痕迹地瞪了那已经瘫在地上的小宫女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随后，她看着被穆雁行护得严严实实的陆无霜，酸溜溜地道：“本宫倒是从来不知，摄政王竟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不过是宫女不小心洒了酒水出来，看摄政王这般，不知情的人见着了怕是要以为那是什么穿肠毒药了，难不成摄政王是觉得本宫或者是母后要害陆小姐？” 话说到后来，已经有了几分质问之意了。 不仅韦太后，就连太皇太后，听到这话也沉下了脸。 穆雁行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的手，一边整理衣袖一边冷着脸道：“不管是无害的酒水还是穿肠毒药，本王既然在身边，自然会护着心仪之人，太后这般酸言酸语的，莫不是看着眼馋了？” 殿内的文武大臣，内外命妇们听到这里都暗自咋舌。 当着寡妇的面说人家看着别人恩爱眼馋，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吗？ 也太损了吧！ 以前怎么不知道，摄政王嘴毒起来，那是一点也不输其他人啊！ 韦太后更是为之气结。 她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给陆无霜一点教训的。 她与陆无霜无仇，但谁让陆无霜长了一张与陆贵妃一模一样的脸呢，陆贵妃现在是“殉葬”去了，但为难一下陆无霜，四舍五入也算是出了长久以来心里的那口气了。 哪里能想到，会被穆雁行直接给蹶回来呢？ 好个陆氏女！ 韦太后正待开口，就见着陆无霜抬头朝着她笑了笑。 “摄政王向来不会说话，还请太后见谅。”陆无霜道，“不过，也不怪摄政王太过紧张，往常在这种宴会上被算计的女子可是不少，便是被逼着没了性命的也不在少数，摄政王这也是担心臣女无力应对……” 只差没明着说韦太后想算计她了。 韦太后更气了。 可她这时若是与陆无霜分辩，也只能显得她落了下乘，到底是再没就此事说什么。 接下来，在这宫宴上，倒也没再出什么岔子。 韦太后先前的一番试探直接被顶了回来，穆雁行又时时守在陆无霜的身边，不管是有朝臣与他说话还是敬酒都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样子，有他在旁边这样盯着护着，还能有什么针对陆无霜的阴谋发生？ 谁都知道，摄政王可不是什么好性子！ 等到宫宴结束，陆无霜与穆雁行一起往外走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宫里果然没什么好来的。”陆无霜打了个哈欠。 穆雁行含笑看着她。 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两人落在人群后面，有皎洁的月光轻轻洒在两人的身上，给两人轻轻镀上一层薄纱的同时，也在地上留下两道看着轻轻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你不喜欢，以后少来便是，不来也行。” 他同样觉得，这宫里没什么好来的。 不仅无趣，还要随时提防着可能会有的明枪暗箭，偏生这宫里还是无数人所向往的地方。 第146章 贬低 宫宴之后，“摄政王宠陆家大小姐入骨”的消息就很快传遍了京城。 尤其是穆雁行在宫宴上是如何护着陆无霜的，更是被传得有板有眼的，就像是大家都在现场亲眼看到了一样。 没办法，谁让穆雁行如今就是京城，甚至是整个大安朝最让人瞩目的人呢。 尤其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种处于大安朝权力巅峰的人物本就是他们一辈子也难以接触到的，现在骤然听闻这有关穆雁行的带了点暧昧气息的私事，难免也就有些来劲儿了。 甚至，影响还不仅仅只是在京城。 就连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成都府的陆家众人，在半个多月后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陆家众人：…… 一时都不知道该高兴于穆雁行对陆无霜始终如一，还是该因为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拱了而觉得生气。 陆无霜倒是不知消息竟传得这么远，但对她来说，不过是传这么些小道消息而已，甚至都没人骂她是将摄政王迷得神魂颠倒的妖姬，只是被人议论几句，不痛不痒的，随他们去就是了。 反正外人也就是一时新鲜，议论上几日也就腻了，到时候自然会有更新鲜更能吸引人眼球的事供他们议论。 不过…… 陆无霜有些好笑地看着余嬷嬷：“你是说，京城如今已经有赌坊开出盘口，赌我会不会被摄政王始乱终弃？赌摄政王什么时候能娶我？” 余嬷嬷点头。 空青和秋桑看着都有些不忿。 “主子，依婢子看就该让王爷好好收拾收拾那些人！”秋桑一脸的怒容，“您是不知道，那些人说的可难听了……” 有说穆雁行只不过是贪图新鲜，玩玩而已的，有说陆无霜没名没分就住进端王府，还跟着摄政王一起参加宫宴，实在是半点脸面都不要的，还有…… 总之，听了就让人火冒三丈。 而且这些言论还都是一夜之间突然就冒出来的，要说这后面没人操纵，秋桑是不信的。 就连这次，京城的几大赌坊联手开出盘口，秋桑去了解过了，押陆无霜会顺利成为端王妃的赔率，竟然夸张的达到了一赔十五！ 由此可见，这些人有多不看好陆无霜。 “那些赌坊肯定都有些见不得人的事，若是王爷出手，定能一查一个准！”秋桑忿忿道。 陆无霜却是半点都不气，她甚至还有心情安慰空青和秋桑。 “这有什么好气的？”陆无霜道，“这些不相干的人就算说破天了，能对我造成任何影响吗？别管他们在外面怎么说，真到了我跟前，你看他们敢多说一个字吗？” 空青和秋桑还是拧着眉。 陆无霜冲两个丫鬟眨了眨眼：“至于几大赌坊联手开盘口的事……最后的结果，不是掌握在我手里吗？到时候，我就提前给你们透露个正确答案，让你们去好好赚一笔私房钱，有人上赶着给你们送银子，这样的大好人你们还有什么好气的？” 两个丫鬟精神一振。 是啊！ 她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外人不知道，但她们贴身服侍陆无霜这么久，哪里能不清楚，摄政王那可是做梦都想着将自家主子娶进门做名正言顺的端王妃呢，奈何主子一直没点头。 只要主子点头，别说是押中了，就是连具体的日子她们都能押得准确无误，到时候叫那些等着看主子笑话的人把底裤都给赔光了！ 空青和秋桑连连点头。 两人面上总算是见了笑容。 “当然了，我不生气归不生气，但有人躲在后面想看我的热闹，这件事还是需要查一查的。”陆无霜看向余嬷嬷，“去请了福管家过来。” 福管家很快就到了。 他恭敬地行了礼，笑眯眯地抬头：“老奴给陆小姐请安，王爷说了，让老奴只管将陆小姐当成王府的女主人看待，陆小姐有任何的吩咐，老奴都定当为您分忧……” 说话的同时，眼里还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期待。 期待什么？ 当然是期待王府能有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 陆无霜有些无语，就当是没发现福管家的意思，先将之前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我想知道，这些话都是出自谁之口，这几家开出盘口的赌坊，背后又是谁在撑着。” 几家赌坊背后有人，这是显而易见的。 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开赌坊，若是背后没有足够得力的靠山，只怕早就被人连皮带骨吃个一干二净了，又哪里还能这般风生水起。 而这次几家赌坊动作如此统一，可不就是背后的主子发了话么？ 否则，就算针对的是陆无霜，没敢多提穆雁行，但无缘无故的谁敢拿摄政王的事来消遣？ 福管家闻言一躬身：“陆小姐，这件事老奴早就已经留意到了，也在第一时间让人去查了，正好方才得了消息，便是陆小姐不问，老奴也是要将此事禀告给陆小姐知晓的！” 陆无霜很满意地点头。 福管家做事果然稳妥，与德管家不相上下。 也难怪当初第一次见着福管家的时候，陆无霜就觉得他与德管家很是相像。 “陆小姐，这件事主要是文家与韦家的手笔……” 福管家说到这里，抬头觑了陆无霜一眼，见陆无霜面上并无任何的意外，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文家是太皇太后的娘家，韦家是韦太后的娘家。” 韦家自然不必说了，陆无霜还在成都府的时候就已经与韦家人间接打过照面了，也早就确认了彼此不是同路人。 文家从前的门第倒算不得高，但自从元景帝登基之后，作为元景帝的外家，文家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这些年行事可谓是极为高调，但文家人也再清楚不过他们所有的风光都是来自于太皇太后，所以文家上下对于太皇太后是绝对的言听计从。 这次太皇太后的吩咐下来，文家人也算是闻弦知雅，明白太皇太后是看不上陆无霜，不想让陆无霜成为端王妃，自然也就极为卖力的按着太皇太后的吩咐行事，不仅放出了那些贬低陆无霜的传言，还与韦家人合作，开出了那些盘口。 这种种，都是冲着打陆无霜的脸去的。 第147章 脑洞大开 陆无霜其实不在乎被人议论。 但既然别人是想打她的脸，那她可没有任由别人把巴掌往自己脸上呼的习惯。 太皇太后与韦太后也许只是想下陆无霜的脸，落她的面子，但既然她们先伸了手，那就别怪她予以还击了。 晚上，穆雁行回来。 陆无霜一手托腮，看着他：“太皇太后使人针对我，我可没打算因为她是你生母就忍了她这一次，到时候若是做出什么让太皇太后不高兴的事，那可怎么办？” “怎么办？”穆雁行沉思片刻，“当然是……不用给我面子！” 若不是陆无霜要自己来，他都要动手了。 陆无霜忍不住笑了。 她转而说起赌坊的事。 “听福管家说，京城的好些赌坊背后的东家，都是韦家？” 穆雁行点头，“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坊不少，明面上这些赌坊都没有什么联系，但至少有六成的赌坊都是韦家的。” 这一点，也是穆雁行两年前回京之后才查到的。 他虽然掌管隐卫十一年，但才拿到隐卫不久就去了边关镇守，那九年隐卫就如一把收入鞘中的刀，压根儿就没派上什么用场，直到两年前穆雁行从边关回京，这才开始启用隐卫。 有些事虽然做得隐蔽，但对于隐卫而言，想要查到却并非难事。 就比如这些赌坊。 不过，穆雁行之前在京城没待多久就去了成都府，对于韦家的这些事也没查得更深入。 毕竟，那时候的穆雁行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做这个摄政王，在那时的他想来，江山是元景帝的，自然该由元景帝自己来处理这些事。 陆无霜沉吟一阵：“韦家掌控这么多的赌坊，总不能只是为了银子吧？” 之前元景帝都因为韦家而让韦皇后几分，就算心里有个白月光都只能藏在凤华宫，由此就可以看出韦家的势大了。 以韦家的地位，想要银子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别的不说，大安朝多的是手里有银子，身后却无人庇护的商人，只要韦家放出话去愿意给这些商人庇护，只怕捧着大把银子的商人会把韦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只是借个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大笔的银子，这不比遮遮掩掩地开赌坊来得轻松来得快？ 穆雁行微微眯起眼睛。 这时，陆无霜却是留意到了弹幕。 「韦家的心思，那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吗？」 「要是之前小皇帝被韦太后捏在了手里，那如今韦家怕是已经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吧？」 「亏的太皇太后见机得快，要不然还真是！」 「虽然这位太皇太后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地位，但这件事她确实做对了！」 「你们不知道吧，韦家可不只在京城有赌坊，在大安朝其他地方都有……」 「哦？速速细细道来……」 「我也是从野史上看到的，说摄政王在的那些年，韦家与摄政王掰了不少次手腕，都没能从摄政王手里占到便宜，还被摄政王几番打击，后来韦家也就学乖了。」 「当然，韦家可不是真的老实了，只不过是暂时蛰伏了而已。」 「后来小皇帝引狼入室，与韦家人勾结到了一起，利用摄政王的不设防毒杀了摄政王，而韦家接着就背刺小皇帝一刀……」 「大哥，说话别大喘气儿啊，这些我们都知道，赶紧说点咱们不知道的吧！」 「行吧，那我就说点你们不知道的，韦家打着替摄政王讨公道的旗号将小皇帝拉下马，但他们自身的野心也很快为天下人所知，一时引来天下人的唾弃，也就是在这期间，有消息说韦家人早就在大安朝各地开设赌坊，不仅利用赌坊给某些特定的目标设陷阱，将人拉入泥潭，再趁机加以威胁利诱让人为他们所用，还通过这些足以形成一张大网的赌坊快速传递消息，利用在信息上的优势，韦家可是得利许多……」 「卧了个槽，韦家人这么高瞻远瞩的吗，早在千年前就知道打信息战了？」 「所以说，千万别小瞧了古人。」 「只有我想将这个消息告诉摄政王，让他早点把韦家的威胁拔除吗？这么出众的摄政王，我实在不忍心让他死于小皇帝与韦家人的算计啊！」 「加我一个……」 「……」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加我一个”，陆无霜眨眼。 这些未来看客只能看着干着急。 但她就不一样了。 她不仅能从未来看客们口中得到有用的消息，她还能真的把这些消息透露给穆雁行知道！ 陆无霜一时笑得有些得意。 穆雁行伸出食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戳了戳：“无霜，你又在偷笑了！” 陆无霜将他的手拍掉：“韦家开赌坊的事，我觉得还需要仔细查查，不仅京城的要查，我看别的地方也应该好好查查！” 穆雁行微微一怔，思忖一番之后，轻轻点头：“无霜，你说的对……” 他若有所思。 陆无霜眨眼：“若是到时候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那就是我的功劳了，是不是？” 穆雁行被她逗笑了：“都是你的功劳，你想要什么都行。” 语气满是宠溺。 弹幕上立即一片“嗷嗷”叫。 但同时，也有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怪怪的……」 「我也……」 「我们刚在说韦家在大安朝各地都有赌坊，还利用这些赌坊做了不少事，妖妃就提出让摄政王查查韦家在其他地方的事，要不是确认咱们投放的直播系统不可能被人发现，我都要以为妖妃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哈哈哈，虽然我也觉得有点巧，但楼上的你的脑洞也太大了……」 「确实，脑洞大开！」 「……」 弹幕上很快便是一片嘻嘻哈哈。 没有人将那位网友的脑洞当回事，很快，这件事也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海洋，再没引起任何的波澜。 陆无霜却是笑了笑。 这些看客们不知道，那看起来脑洞大开的猜测，其实刚刚好就猜中了事实的真相呢。 也不知道…… 这些可爱的看客们，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能看到他们的言论？ 陆无霜觉得，到时候一定会很有趣。 第148章 狗腿子 韦家的事有穆雁行去查，陆无霜自然也就不操心了。 当然，也操心不起来。 她手里倒是有几个得用的人手，但想去查韦家的事那也是远远不够的。 陆无霜准备去打太皇太后和韦太后的脸了。 没办法，她就不是个喜欢吃亏的人，太皇太后和韦太后的巴掌都快打到她脸上来了，她总不能乖乖坐着让她们打吧？ 说起来，陆无霜觉得，自己的存在，倒是促进了太皇太后和韦太后这对婆媳的关系，没看这婆媳二人都顾不得看对方不顺眼了，一致把枪口对准她了吗？ 这一日，余嬷嬷拿着一份大红烫金的请柬进来。 “主子，刘家送了请柬过来，请您去参加刘夫人的生辰宴。”余嬷嬷道。 陆无霜问：“就是依附韦家的刘家？” 余嬷嬷点头。 “来者不善啊。”陆无霜勾唇笑了笑，“那就收下请柬，再让人回了刘家，就说我到时一定会准时赴宴的。” 余嬷嬷领命退下。 打从陆无霜住进端王府，就有不少人家给她下帖子，在她随着穆雁行一起参加宫宴之后，送过来的请柬毫不夸张的说，堆起来都能比陆无霜高了。 不过，在此之前陆无霜并没有应下哪家的邀约，是以一直到现在京城各家对她都保持着相当的好奇。 这次送请柬过来的刘家，在京城也算不得什么高门，甚至最初只不过是个小吏之家，还是靠着家里生了个漂亮的女儿，又上赶着把十六岁的女儿送去了韦家给年纪能大她两轮的韦向远做妾，这才谋了个南城兵马司指挥的差事，算是攀上了韦家。 刘家也知道自家能带给韦家的价值有限，就打定主意成了韦家手里的一把刀，从此为韦家冲锋陷阵，韦家不好说的话刘家说了，韦家不好做的事也是刘家做了。 用陆无霜的话来说，就是…… “韦家的狗腿子。” 空青道：“主子，这刘家既然是韦家的狗腿子，这次宴会上只怕少不了针对主子您，到时候婢子和秋桑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主子，绝不叫主子落单，让刘家人有算计主子的机会！” 秋桑亦郑重地点头。 陆无霜笑道：“倒也不必如此紧张，太皇太后和韦太后尚且不敢真的对我做些什么，顶多也就是暗戳戳地下我面子，刘家是韦家的狗腿子这件事人尽皆知，他们要真的对我做了什么，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韦家借刘家的手对我下手吗？” 有穆雁行在，韦家不敢。 空青和秋桑闻言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仍暗暗下了决心到时候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转眼就到了刘夫人生辰这一日。 陆无霜既然接了请柬，也说了一定会准时到访，自然不是逗人玩儿的，到了这一日早早就起身了。 秋桑有些不忿：“主子，您为了去刘家赴宴可是难得起了个大早，真是给他们脸了！” 就好像陆无霜早起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事实上，对空青秋桑，以及王府的一众下人来说，还真是。 住进端王府还没多少日子，王府上下都已经知道了他们未来的女主人是个爱睡懒觉的，平时陆无霜起身之前，所有人都自觉地放轻手脚，就怕一个不小心把陆无霜给吵醒了。 没办法，谁让他们王爷都是这样宠着纵着陆无霜的呢？ 陆无霜：…… 收拾妥当，用了早膳后，陆无霜带着空青和秋桑登上马车往了刘家去。 刘家门第不高，自然捞不着遍地权贵的城西住，而是花了大笔银子在富商云集的城东置办了一个三进的宅子。 三进的宅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很宽敞了，但在权贵的眼里显然就太挤了。 但就这三进的宅子，还是刘家攀上了韦家之后才置办的，听说以前刘家人住的还是城南的破宅子呢。 陆无霜来的不早不迟，但刘家已经来了不少客人了。 事实上，若只是刘家，哪怕是攀上了韦家的刘家，平时宴客也是不会到这么多客人的，这一次嘛…… 这不是听说陆无霜应下了刘家的邀请，要来做客么？ 京城那么多的人家给陆无霜送请柬送帖子，都没见陆无霜去谁家走动，这次可是第一遭，那各家可不就得好奇么？ 这一好奇，刘家就人满为患了。 有女眷暗地里嘀咕。 “看来给韦家做狗腿子也沾不到多少光嘛，这刘家跟在韦家后面逮谁咬谁，到头来也只得这么个三进的宅子，啧……” “可不是，刘家的人口也不少吧，别说是每个人一个院子了，怕是刘家人连每个人单独一间房都做不到吧？” “嘁，真是笑死人了！” “要不是想见识一下是何等人物能令摄政王心折，我才不来呢！” “……” 空青和秋桑都是习武的，自然耳聪目明，听到众人的嘀咕之后当成笑话讲给了陆无霜听，很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陆无霜不由失笑。 主仆三人才一下马车，立即就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 陆无霜虽然没在公共场合露过面，但谁都知道她是先帝陆贵妃的孪生姐姐，而见过陆贵妃的女眷可是有不少的，所以一众女眷立即就认出了陆无霜的身份。 “陆小姐到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陆小姐啊……” “虽然与陆贵妃长得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一眼就能将她与陆贵妃区分出来呢！” “容貌没的说，气度风仪也都是绝佳，也难怪摄政王会这般护着……” “听说太皇太后不同意摄政王娶她呢，要不然赌坊开盘口的事，文家也不会参与其中了！” “摄政王的想法恐怕不是太皇太后能左右得了的吧？” “不管怎么着，总算是见着这位陆小姐了……” “……” 被众人这般议论着，陆无霜面上不见局促，她甚至还面带微笑向着每一位打量过来的女眷点头致意，一副再气定神闲不过的样子。 就在这时，今日这生辰宴的主角刘夫人得了消息亲自赶了过来。 “陆小姐大驾光临，可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刘夫人今日正正好四十岁，她穿着一身大红绣如意纹的广袖褙子，眼角因面上扬起的笑容而现出岁月的纹路。 论年纪，刘夫人辈分应该比陆无霜高一辈才是，但她不仅亲自迎到外面来，还表现出这般热情的模样，倒是将她对陆无霜的重视表露无遗了。 若不是知道刘家向来唯韦家马首是瞻，而韦太后又与陆无霜有过结，刘夫人这样的表现，都要让人以为她待陆无霜有多亲厚了。 要说这其中没有问题…… 鬼才信呢！ 第149章 畜生！ 刘夫人扬着笑脸，快步来到陆无霜跟前，极为热情地握住陆无霜的手。 “先前知道陆小姐会来，我这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盼了这么些日子，可算是盼到陆小姐了……” 陆无霜扬眉。 这位刘夫人，倒是将姿态放得低。 “刘夫人如此……”陆无霜将手从刘夫人的手里抽出来，又取了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倒是叫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留意着这边的一众女眷顿时安静下来。 刘夫人的笑脸也是一僵。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按着京城高门女眷们那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心里再怎么恨，人家扬着笑脸在你面前说尽了好话，那也是得回以笑容与之周旋的。 可陆无霜只差没将她对刘夫人的嫌弃宣之于口了，这种一开始就把脸撕破的行事方式，让人大开眼界的同时，也总让人觉得有些…… 爽快？ 有女眷悄悄拿了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刘夫人。 刘家做韦家的狗腿子做得人尽皆知，要说没有看刘家不顺眼的人家，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家瞧不上刘家这种行径。 只不过，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刘家到底是攀附了韦家的，哪怕是慑于韦家，众人哪怕瞧不上，总也不会说出来。 现在有这么一个人，做了他们没做的事，众人自然会觉得心生快意了。 刘家做狗腿子做得这么坦然，刘夫人作为当家主母，当然也不会是个脸皮薄的，哪怕陆无霜都已经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得这么明显了，刘夫人也只是最开始时面色有些凝滞，但很快也就恢复了笑容。 “看来陆小姐对刘家是有颇多的误解啊……”刘夫人道。 陆无霜扬眉：“误解？我……” 话未说完，就见着一道黑影疾速朝着她这边扑了过来。 有在旁边看热闹的夫人小姐们在看清楚朝着陆无霜扑过去的是什么之后，都又惊又怒地拿了帕子掩唇。 “陆小姐小心！” “快救人啊！” “……” 在这阵阵呼喊声之中，陆无霜也看清了那道黑影的真面目。 是一条狗。 而且是一条极为凶猛，立起来都快比陆无霜还高的狗。 空青和秋桑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不速之客，两人正待挡到陆无霜的跟前将这条狗收拾了，却见着陆无霜负于身后的手悠闲地朝着她们摆了摆。 这是不让她们动手的意思了。 虽然有些担心，但空青和秋桑到底是强忍着担心又退回了陆无霜的身后。 一直与陆无霜相对而立的刘夫人，这会儿就像是才发现那条狗的存在一般，又惊又怒地道：“畜……” 她那恼怒的表情有些假。 明明说的是狗，但说话时目光却是直直地落在了陆无霜的面上的。 只不过，刘夫人的话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陆无霜给截断了。 “畜生！” 陆无霜学着刘夫人的样子，盯着刘夫人的眼睛说出“畜生”两个字。 周围的一众女眷更安静了。 此情此景，要说陆小姐不是在借机骂刘夫人，那他们可是半点都不会相信的。 不过，她们也都觉得刘夫人该骂。 这么重要的场合闯出来如此凶猛的一条狗，用膝盖想都知道一定是刘家刻意安排的，刘夫人方才还是那样的表现，可不就是想借着机会羞辱陆小姐么，现在被陆小姐识破还被陆小姐抢了先，那不也是刘夫人自找的？ 而更让众女眷惊讶的是，那条看着极为凶狠，咬人一口怕是都能拽掉一大块肉的狗，被陆无霜骂了一声“畜生”之后，不仅止住了往前扑，还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天敌一般，竟然夹着尾巴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看那模样，就像这千娇百媚的陆小姐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众女眷：……就这？ 若不是不好与刘夫人撕破脸，她们指定得让刘夫人下次若是还想借着狗搞事情，一定要找一条靠谱点的狗来。 陆无霜冷冷地看着那条夹着尾巴，十分畏惧她的狗，张嘴就是一连串的喝骂。 “你这畜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什么场合，也是你这狗东西能来的吗？” “在场这么多的女眷，若是冲撞了谁，宰了你这狗东西都不够赔的！” 一边喝骂，还一边往前走，话说到最后一句，人也来到了那条狗的跟前，然后抬脚往那看起来随时都要转身逃跑的狗的前腿上踢了一脚。 “真是个不自量力的狗腿子！” 这一脚，明明没用什么力，但那条狗却像是遭受了什么难以承受的重击一般，竟发出一声“嗷”的凄惨叫声，然后转身拼命朝着来处逃走了。 逃走了…… 众女眷：…… 就这？ 所以说，刘家特意找来的这条狗，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那么大的块头，还有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不知道是喂了多少好东西才养出来的，看来都是白白浪费了！ 在其他女眷感慨着刘家糟蹋东西时，刘夫人的脸上却是红一阵白一阵的。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陆无霜踩在了脚下，还在不断摩擦。 陆无霜一口一句“畜生”、“狗东西”，还有最后那句“不自量力的狗腿子”，哪怕没有指名道姓，但谁还能听不出来，这根本就是指的刘家？ 明明今儿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给陆无霜难看，好在韦太后那里露个脸的，哪里能想到，最后竟然被陆无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重重打了这一巴掌？ 刘夫人只恨不得有个地洞让她钻进去才好。 偏偏，陆无霜还不是个会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人，都已经将人这样一通损了，还不忘了特意把那层遮羞的纸给揭开。 “刘夫人……”陆无霜面上带着惊讶，“您这样的表情，莫不是以为我方才那番话是在指桑骂槐，明着是骂狗，实际上是在骂您？” “陆小姐！”刘夫人面上现出怒容来。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陆无霜这是每一巴掌都冲着她的脸来的啊！ 陆无霜闻言叹息一声：“看来到底还是叫刘夫人误会了，您怎么就想岔了呢，您与我无怨无仇的，我平白无故的拿条狗做伐子骂您做甚？刘夫人，您可千万不要多想啊……” 一副“你怎么这样”的表情。 刘夫人：…… 什么是有苦说不出？ 这就是了。 第150章 摄政王=忠犬？ 周围来赴宴的女眷们表面都极力维持着平静。 没办法，要不是努力忍着，她们都怕自己会笑出来。 谁能想到，只是出于好奇想见识一下陆小姐是个怎样的人物，却是看到了这样一出好戏呢？ 没白来，没白来啊！ 要是天天都能有这样的好戏看，那人生该是何等的乐趣？ 不过…… 不敢想，不敢想啊！ 这样的好戏看一场就行了，哪里还能天天看呢。 而刘夫人，哪怕实际上已经快被气炸了，但面上仍维持着笑容，只不过这个笑容看着已经非常勉强了，简直比哭还要难看。 “陆小姐，您误会了……”刘夫人努力给自己找补，“让陆小姐受到这样的惊扰，真是对不住了，我这就让人去找找那狗东西，定不会饶了它！” 话说完转身欲走。 陆无霜轻笑一声：“是啊，这种狗腿子，确实轻饶不得……” 说的意味深长。 刘夫人的身形一顿，但很快就匆匆离开。 到这时，看了一出好戏的一众女眷们这才轻吁了一口气。 说真的，她们从旁看着，都有些替刘夫人脸疼。 陆小姐也是真的厉害啊，那一巴掌接一巴掌的就没停过，要是把言语有形，估计刘夫人的脸已经肿得不能看了。 果然不愧是能让摄政王心折的人啊…… 众人正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刘夫人的几个儿媳匆匆赶过来，招待着客人们往里面走。 没办法，今儿来了这么多的客人，总不能就这样把人撂这里不管吧，那刘家不得变成天大的笑话了？ 刘家的几个儿媳显然也是知道了先前发生了什么，目光偶尔从陆无霜身上扫过时，那叫一个忌惮啊，看样子是生怕陆无霜像之前对待她们婆婆那样对她们。 陆无霜可没闲功夫去损刘家的儿媳们。 她领着空青与秋桑慢悠悠地往刘家内宅行去。 空青和秋桑都是一脸的振奋。 “主子，您可真是太厉害了，连那么凶的狗都能降得住！” “是啊主子，就算是我们想要应付那条狗，也是难以全身而退的！” “主子，您是怎么做到的？” 两个丫鬟很是疑惑。 她们跟在陆无霜身边两年有余，以前可从来没发现陆无霜还会驯狗。 那条狗那般高大凶猛，爪牙亦是极为锋利，就算她们俩身手不俗，赤手空拳之下说不得也要吃点亏，只陆无霜方才只是训斥了一声，那畜生竟然就吓得连连后退，后来甚至还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 这怎么能不让空青和秋桑兴奋激动呢？ 两人甚至都在想着，回去之后要好好向陆无霜请教，最好也把这驯狗的技巧给学会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就可以更好的保护陆无霜了。 陆无霜不由失笑：“我哪里会驯狗？”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一脸疑惑。 “可是方才……” “我以前见过那狗，趁着它还是小狗仔的时候好好修理了它一番，可能是因为这样，那狗东西记住了我的味道，这才怕我的吧。”陆无霜道。 那条狗，是韦太后的。 当然，那时候她还是韦皇后。 陆无霜在宫里出头之后，因为得了元景帝的宠，当时还是皇后的韦太后那可真是将她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无时不刻都在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将陆无霜给拔除。 不过从前在后宫里无往不利的韦太后，不仅没能将陆无霜收拾住，反而在陆无霜手里吃了不少亏，气没出到不说，反而更被气得食不下咽。 后来某一日，韦家往韦太后那里送了一只狗。 那狗可不是普通的土狗，据说是有异邦血统的，长成之后不仅极为高大，还甚是凶猛，据说咬人都是冲着脖子去的，一口咬死一个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无霜也不知道韦太后当时是想着将这狗养到了好咬死她，还是单纯只是养个小宠物在身边逗趣，总之她第一次在宫里见着那条狗的时候，那还只是一条小奶狗。 可能是天性使然，即便只是小奶狗，但也已经很凶了，在宫后苑里遇着陆无霜时，许是察觉到韦太后对陆无霜的不喜，那小东西张着嘴就冲着陆无霜咬过来。 当然，被陆无霜一脚给踹回来了。 哪怕长成之后再怎么凶猛，当时不也只是小奶狗？ 后来有一次，这狗在韦太后的指使之下，竟是将陆无霜的衣裳都给咬破了，差点让陆无霜在元景帝跟前出丑。 陆无霜当时倒是没发作，后来寻了个机会将那狗五花大绑吊在树上，亲手施展了一回打狗棒法。 再之后…… “你们也看到了，那狗东西估计有阴影了，一闻到我的味道夹着尾巴就逃。”陆无霜朝着两个丫鬟摊手。 后来那狗越长越大，元景帝这个大男人看了心里都犯怵，韦太后这才将狗送回了韦家去。 却不想，刘夫人为了下陆无霜的面子，把那狗从韦家讨了过来。 空青疑惑地道：“可是方才……” 方才，那狗可是直直地往陆无霜的身上扑的。 陆无霜伸出手看了看：“应当是刘夫人趁着握手的功夫，往我手里抹了什么东西……” 两个丫鬟恍然。 她们就说，刘夫人先前那般热情有些奇怪呢。 “害人反害己，真是活该！”秋桑骂了一声。 弹幕上也是一片骂声。 「这刘家行事也够狠啊！」 「rggg那么凶猛的狗，若是真的往妖妃身上扑过来，妖妃受伤肯定不会轻吧？」 「说不定刘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让妖妃死于这狗东西口下更好，再不济也能让妖妃受伤，最次也能借着骂狗的机会指桑骂槐让妖妃难看，这都一举几得了？」 「果然是韦家的好狗腿子！」 「韦家人又不知道妖妃就是从前的陆贵妃，说起来韦太后与妖妃也没有太大的仇怨，这一动手就是这样的狠招！」 「只有我的关注点在于妖妃说她自己不会驯狗这句话上吗？」 「不懂就问，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那啥，咱就是说啊，妖妃不仅会驯狗，还非常擅长此道，要不然身边怎么会有摄政王这样一条忠犬？」 「哈哈哈哈哈哈……」 「摄政王=忠犬，没毛病！」 「……」 陆无霜看到这里，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无霜也知道，这些未来看客们只不过是开玩笑，甚至“忠犬”这两个字也只不过是他们的调侃而已，并无恶意，更没有任何对穆雁行的贬低之意。 若是穆雁行在这里，她一定要问上一声。 摄政王，你知道这些来自未来的看客，他们说你是我的忠犬吗？ 第151章 打狗看主人 听到陆无霜的笑声，秋桑连忙道：“主子，您也觉得那刘夫人很可笑吧？” 陆无霜可不是笑这个。 不过，倒也不必特意解释了。 她点了点头。 刘家的宅子不大，说话的功夫一行人也就进了内宅。 三进的宅子，住了刘家大大小小十好几口人，还有那么些下人，本来就已经很紧凑了，自然没地儿弄什么花园，就连待客也就是在第二进的院子里，听说为了招待各家的女眷，刘家的男丁都没处待了，被刘夫人给撵了出去，这一整日都不能回来。 对比普通百姓，刘家这样的日子已经是难以想象的了，但在京中权贵眼里，刘家却与笑话差不多，某些出身好些或者是嫁得好的女眷眼里的不屑简直半点都没遮掩。 若不是这次刘家邀请到了大家都想见见的陆小姐，这些女眷可不会自降身份来参加什么生辰宴。 刘家只不过是韦家的狗腿子，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空青和秋桑一边听着众女眷们说八卦，一边转述给陆无霜听，倒也一点都不无聊。 有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刘夫人已经收拾好心情了。 她扬着笑脸迎上众人，就像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叫诸位受惊了，不过诸位还请放心，我已经叫人将那狗东西撵了出去，绝不会再惊扰到诸位……” 陆无霜看了空青一眼。 空青上前一步：“刘夫人这般行事可真是没道理，那狗东西差点伤着我家主子，竟只是将那狗东西撵出去？若是那狗东西怀恨在心，趁着我家主子离开的时候再来作恶，刘夫人您负得起这个责吗？” 院子里的众女眷们则都两眼放光。 打起来，打起来！ 刘夫人则是一窒。 同时，又极为恼怒。 一个丫头而已，竟然敢这般质问自己，刘夫人觉得这就是陆无霜故意要让她难堪，当即就要对着空青发作。 她不敢对陆无霜怎么样，难不成还不敢发作一个丫头吗？ “你放……” “肆”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陆无霜截住了。 “空青，你怎么说话的？”陆无霜假意呵斥了一句，并且一点也不在意被刘夫人看出她的假意，“此事便也就罢了吧，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说话的同时，又若有所指地看了刘夫人一眼。 那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空青抿唇一笑，这才退回了陆无霜的身后：“打狗还得看主人，主子，奴婢知道了！” 刘夫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只觉自己的脸又肿了。 就在这时，有丫鬟快步走过来。 “夫人，文夫人与韦夫人到了！” 文夫人与韦夫人？ 不过是刘夫人过个生辰，这两位不仅到了，还是一起到的？ 院子里的一众女眷不由对视一眼。 要知道，因为太皇太后与韦太后这对婆媳不和，文家与韦家的关系也是极为紧张，往常这两家的人但凡是出现在同一场合，话说不到几句就会不欢而散了，哪里会像这次一样，竟然还同进同出？ 这可真是太稀罕了！ 众人都不由看向陆无霜。 总觉得，这两位夫人都是冲着陆小姐来的。 再想想京城各赌坊开出的那个赔率夸张的盘口…… 啧。 这两位夫人，怕是来者不善啊。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文夫人与韦夫人的到来，将刘夫人从难堪之中拯救出来，她再不看陆无霜一眼，扬起笑容迎了出去，不多时便引着文夫人与韦夫人入内。 文夫人与韦夫人都是四十许的年纪，也不知是不是存了别苗头的心思，两人都是盛妆打扮，行走之间显得极为雍容华贵。 “韦夫人，文夫人，妾身不过是过个生辰，劳驾您二位走这一趟，倒是叫妾身过意不去了……”刘夫人受宠若惊地道。 刘家依附于韦家，刘夫人自然将韦夫人放在了前面。 不过，就算刘夫人再怎么热情周到，韦夫人脸上都没见个笑容，倒是很容易就让人想到了“热脸贴上了冷屁股”这句话。 反倒是文夫人，打从露面就是一脸和善的笑容。 陆无霜一想也就明白了。 刘家之所以能依附上韦家，是把自家水灵灵的闺女送给了韦向远做妾，韦向远自然是不介意身边多个娇俏的妾室，但韦夫人这个正室夫人能乐意？ 可想而知，今儿若不是想给自己难看，韦夫人压根儿就不可能自降身份登刘家的门！ 这若不是知道韦夫人是想打自己的脸，陆无霜都要以为韦夫人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不容于世俗的奇特感情了呢，要不然她能为了见自己一面做这么大的牺牲？ 想到这里，陆无霜忍不住冲着韦夫人笑了笑。 韦夫人虽然对刘夫人不假辞色，也看似完全不在意陆无霜的存在，但实则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留意着陆无霜的动静，陆无霜这一笑，韦夫人只觉自己是被陆无霜看笑话了，当即就横眉怒目地冲着陆无霜看过来。 不仅韦夫人，文夫人亦是如此。 “原来陆小姐也来了。”文夫人笑着冲陆无霜点头。 陆无霜扬眉。 明明就是冲着她来的，偏偏还要装模作样的，难不成她以为这样，自己就不知道她们来者不善了？ “原本是想着今儿是个好日子，我也过来给刘夫人添上几分喜气的，但现在看来，我倒是不该来。”陆无霜道，“让刘夫人在大好的日子里不开心，是我的罪过……” 刘夫人咬着牙。 她干脆不理会陆无霜，只冲着韦夫人和文夫人笑道：“两位夫人请往屋里坐……” 之后又招呼院子里的一众女眷进屋。 宅子再怎么紧凑，总不能让客人就在院子里站着吧，好在正房还算宽敞，里面无关紧要的东西又都提前搬走了，如此好歹是让每位客人都能得个座儿。 就如某些人所说，做狗腿子做得这么窘迫，还真是第一次见。 韦家人对自己的狗腿子，还真是吝啬呢。 陆无霜都快笑出来了。 刘夫人这会儿正殷勤地凑到韦夫人和文夫人跟前说话，看着倒像韦夫人和文夫人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只不过是客人一般。 留意到陆无霜又在笑，刘夫人陡然扬声道：“韦夫人，文夫人，这会儿离着开席还早，大家就这样干坐着也是无趣，不如就一人讲个笑话，权当给各位夫人逗趣解闷儿了？” 众女眷齐刷刷看向陆无霜。 来了！ 因为众女眷都留意陆无霜来了，一时之间倒也没人应刘夫人的话。 刘夫人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提议没有人回应，笑着道：“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我就抛砖引玉，先讲个笑话给大家听吧……” 第152章 谁是草鸡？ 屋里很是安静。 所有人都屏息听着刘夫人讲笑话，唯恐漏听了哪个字。 毕竟…… 这“笑话”里的每一个字，只怕都是包含了许多的信息的。 刘夫人很是得意地看了陆无霜一眼：“也是巧了，前些日子我回娘家给我母亲过生辰，正好就听了一件很是有趣的事，这会儿说出来也能让大家伙儿都跟着乐呵乐呵……” “说是有个大户人家，当家的老爷早早就去了，家里如今由小儿子当家……” 话说到这里，众人都不由悄悄看陆无霜。 这所谓的“小儿子”，就差没明说是摄政王了！ 陆无霜倒是一点也不恼，仍笑意盈盈地看着刘夫人，显然是在等着刘夫人继续往下说。 刘夫人一哽。 不过，既然都开了头了，笑话当然还是要继续讲下去。 “小儿子能力出众，不仅极为孝顺家中母亲，还友爱兄长，得到了家里所有人的认可。” “不过，这一日，这家的小儿子突然从外面带回来一名生得极为美艳的女子，还口口声声说是要娶这名女子为妻……” 听到这里，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实锤的感觉。 这要不是在影射摄政王和陆小姐，她们能把头给拧下来！ 刘夫人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影射很明显，于是扭头看向陆无霜。 只不过，陆无霜看起来半点没有受到影响，倒是叫刘夫人失望不已。 陆无霜微微一笑：“刘夫人这样看着我做甚？难不成是担心我会以为刘夫人讲的这个笑话是在影射我与摄政王？若是如此，刘夫人就大可以放心，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庸人自扰！” 刘夫人：…… 倒也不必如此。 听笑话的女眷们之中，都有人在偷笑了。 刘夫人深吸一口气，干脆再不理会陆无霜，继续道：“小儿子作为当家人，他的亲事自然也就是整个家里极为要紧的事，偏偏这小儿子还表现出一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甚至为了那女子还要与家中所有人对立，自然也就让家里人都极为不安……” “有人赶紧去了这家的老夫人那里，想让老夫人出面打消小儿子的念头，但你们猜老夫人怎么说？” 屋里静悄悄的。 按说遇到这种情况，总该有人接上一句“怎么说”的，但这不是情况特殊么，屋里这么些女眷只想看戏，可不想因为看戏把自己也搭进去，所以大家都极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反正…… 尴尬的又不是她们。 是的，尴尬的是刘夫人。 刘夫人这会儿简直想掀桌子了，这么多人竟然都给这儿装鹌鹑！ 可是，再怎么尴尬，为了达到目的，笑话还是得往下讲啊。 刘夫人于是“呵呵”了两声，假装自己不尴尬，“老夫人说啊，自家的儿子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也就是个出身低贱的女人而已，顶多也就能让小儿子得个一时新鲜，等这股子新鲜劲儿过去了，自然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了……” “就这么个出身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女子，竟也想嫁进大户人家做正头娘子，各位夫人，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这一次总算有人接刘夫人的话了。 文夫人笑着点头：“确实是可笑至极，婚姻大事向来讲究门当户对，这种不清不楚没名没分就跟着进男人家门的女子，又如何能娶得？” 韦夫人随后跟上：“是极，这世上总是有那么些做梦都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女子，一时迷惑得男人为她昏了头，便以为自己真的能草鸡变凤凰了，呵！” 两人像是生怕陆无霜不知道说的是她，说话的时候目光都是落在陆无霜身上的。 她们都以为陆无霜会生气。 毕竟，“草鸡变凤凰”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试想在座的女眷们谁听了会不动怒？ 可陆无霜不仅没生气，反而还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文夫人，韦夫人，你们都这样看着我做甚？”陆无霜笑道，“您二位总不会也与刘夫人一样，觉得我会以为你们是在指桑骂槐影射我与摄政王？” 文夫人与韦夫人定定地看着陆无霜。 “嗨，您二位就放心吧，我可不会这样想，您二位想想啊，我爹可是正四品的知府呢，我祖母更是有着三品诰命，我这样的出身若是都是‘草鸡’，那您二位……” 尾音拖得长长的，显得极为意味深长。 文夫人和韦夫人气得脸都变形了。 “你，你……” “放肆！” 这话是真的戳到她们的肺管子了。 文家其实与刘家有些相似，发迹都是靠着家中女儿，只不过刘家是把女儿送去韦家做妾，文家则是在太皇太后进宫之后渐渐挤进了京城的高门之列。 在此之前，文家与从前的刘家一样，也只是个不入流的家族。 文夫人嫁进文家的时候，太皇太后可还没入宫呢，在讲究门当户对，甚至是低娶高嫁的婚嫁之中，可想而知文夫人的出身如何了。 至于韦夫人…… 韦家倒不是什么破落户发家的，而是传承有序的世家，但韦夫人的出身也没比文夫人好到哪里去，当年若不是靠着美貌迷得韦向远神魂颠倒的，也不可能有机会嫁进韦家。 总之，要比出身，这两位如今被人捧着敬着的夫人，那可远不如陆无霜。 真要说谁是草鸡…… 啧。 反正不会是陆无霜。 要不文夫人和韦夫人能气成这样？ 看着这两位夫人那扭曲的脸，屋里的一众女眷都忍不住在心里吸了一口气。 这两位夫人往常不管是出现在何种场合，那都是被许多人追捧的存在，何时见过她们被人气成这样？ 但…… 不得不说，只当个看客的话，还真的挺过瘾的。 文家和韦家的行事风格都极为张扬跋扈，这两家的小辈平时也没少仗着家中的权势横行霸道，恨这两家的人多不胜数，只不过这两家得势，拿他们没办法而已。 现在见着这两家的当家夫人在陆无霜手底下吃亏，那谁还能不暗中幸灾乐祸了？ 陆小姐…… 干的漂亮！ 继续发挥！ 众人都在心里替陆无霜捏着拳头鼓劲儿。 当然，陆无霜也确实没有让她们失望。 第153章 她不需要懂 陆无霜很是无辜地看着文夫人和韦夫人。 她的容貌毫无疑问是极美的，而且还可魅惑可清纯，当她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看着文夫人和韦夫人时，生生就将这两位年轻时同样是美人的夫人衬得面目可憎了。 文夫人和韦夫人也就是不知道此时众女眷心里的想法，要不然非得被活生生气死不可。 陆无霜眨着眼睛，很是不解的样子：“两位夫人缘何气成了这样？” 文夫人和韦夫人狠狠咬着牙。 “你、说、呢？”文夫人一字一顿地道。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两位夫人的呀，”陆无霜一摊手，接着做恍然大悟状，“哦……我明白了，两位夫人该不会是因为我方才说的谁是草鸡的那些话吧？可是，我只是说了实话呀，实话也能让两位夫人气成这样？” 她拧着眉，很是难以理解的样子。 “两位夫人的心胸，实在是……” 文夫人：…… 韦夫人：…… 杀人诛心！ 她们从未见过像陆无霜一样会戳她们心窝子的人！ 陆无霜就像是没看到文夫人和韦夫人那要吃人的表情，很是骄傲地挺直了背脊：“在这一点上，我就要胜过两位夫人太多了，您二位亲眼见着的，刘夫人讲的那个笑话，任是谁听了都会觉得她是在影射我和摄政王吧？但我就是心胸开阔，我一点也不生气！” 众人：…… 她们都相信，陆无霜确实不生气。 陆无霜只会让别人生气。 看看文夫人和韦夫人那急剧起伏的胸口就知道了。 想必，这两位夫人现在一定很后悔，后悔今日为什么要来刘家，想让陆无霜没脸没达到目的不说，自己的脸面反倒是被陆无霜踩在地上摩擦。 陆无霜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这个人啊，不仅心胸开阔，我还特别开朗特别自信！”陆无霜得意地道，“最近京城那些流言我都听到了，但我一个字都没有放在心上！” “有人说我配不上摄政王？我就奇怪了，配得上配不上的，难不成摄政王自己不知道，反而是外人知道了？” “还有赌坊开出盘口，赌我不可能被摄政王娶进门，只会落得个被始乱终弃的结果？呵，这肯定是哪些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女人传出来的，那酸气儿都快传出十里地了！” “嗨，真是要让她们失望了，我和摄政王好着呢！” “没能让她们如愿，真是有点抱歉呢……” 那语气，那得意的小表情，那“你们都是弟弟”的不屑…… 不知为何，众人突然就闻到了茶香。 韦夫人突然狠狠瞪向了刘夫人。 刘夫人心里苦啊！ 见识过陆无霜的难缠之后，她觉得自己也拿她没办法啊，可谁叫刘家是依附韦家生存的呢，所谓的狗腿子，不就是要在主子有需要的时候为主子冲锋陷阵的吗？ 刘夫人只能冲着陆无霜开火。 “陆小姐许是听过‘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这句话吧？”刘夫人冷笑一声，“大老爷们儿一时糊涂被小妖精迷住，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又有几人能被娶进门做正室夫人的？” “陆小姐若是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得摄政王的宠，又岂会一直到现在还无名无分地住在端王府？” “有道是‘聘则为妻，奔则为妾’，陆小姐不是说自己不是什么草鸡么，想来一定能明白这个道理吧？” 只差没指着陆无霜的鼻子骂她不要脸了。 而这也确实陆无霜和穆雁行最被议论指点的地方。 陆无霜扬眉。 她正待开口，一道熟悉的嗓音自外而来。 “她不需要明白你说的道理。” 伴随着这句话，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入了这全是女眷的屋子里。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就见着，还穿着一身朝服的穆雁行，就这样站在门口。 因为逆着光，众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确认的一点就是，穆雁行从头到尾都只看着陆无霜一人，将其他人都当成了透明的。 “无霜。” 穆雁行没再往里走，而是远远地朝着陆无霜伸出手。 陆无霜轻轻一笑，起身朝着穆雁行走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明明也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就是让人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无比的缱绻。 让人莫名跟着脸红心跳。 穆雁行握着陆无霜的手，带着她转身走出去。 不过，才跨出门槛又停下来。 他扭过头，压根儿没看刘夫人一眼，目光在文夫人和韦夫人的脸上扫过：“以后再有什么事，让你们的男人冲着本王来，若是再在无霜面前说这么些不知所谓的话，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还有……” “听说京城各大赌坊开出盘口，赌的就是本王会不会娶无霜？” “本王已经让人押了一百万两，押无霜会嫁给本王！” “如若到时候赔不出本王的银子……呵！” 语毕，转身与陆无霜一起离开。 虽然穆雁行离开了，但他留下的这些话，却让屋里的所有人都震憾不已。 一百万两！ 摄政王得有多看重陆小姐，才会一押就是一百万两？ 众人倒不怀疑穆雁行能不能拿出一百万两银子来，穆雁行出身皇室，父亲和兄长都是皇帝，这些年来得的各种赏赐就已经数之不清，最重要的是他在战场上待了九年，众所周知的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将士都不会缺银子，这些加起来，他能拿出来一百万两银子倒也不奇怪。 可是，有一百万两，与为了给陆无霜出气而愿意拿出一百万两，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好吗？ 摄政王本人都已经下场押重注了，这次赌局的结果是怎么样，显然是不用怀疑了。 到时候，那些开了盘口的赌坊…… 一众女眷都在心里放声尖叫。 别人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摄政王他不走寻常路啊，他是狂撒百万两银子为红颜啊！ 什么是真男人？ 这就是啊！ 有了这么一出，刘夫人这生辰宴自然也就只落了个虎头蛇尾，众女眷便是没有跟在陆无霜和穆雁行身后离开，但发生了这么些事，谁还能专心品尝宴席上的菜色啊？ 刘夫人花了大价钱从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里定的席面，到最后至少一半的菜动都没动！ 最让刘夫人怄气的是，目的没达到被韦夫人怒骂一顿不说，还平白得罪了摄政王，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是什么？ 而随着在刘家看了一出大戏的众女眷的离开，很快，摄政王为了替陆小姐出气，用百万两银子打各大赌坊脸的消息，也就在京城迅速传开了。 第154章 你不会让我输 穆雁行也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有那好奇心比较重的人，还真的去那些开了盘口的赌坊打听过，结果怎么着，摄政王还真下了重注，一百万两银子，那是一文也不少的！ 这…… 正主都摆出这样的姿态来了，就算先前还有人嘀咕着陆无霜怕是要落个惨淡下场，现在也再没有人这样想了。 有那脑子转得快些，又手里有空闲银子的人，更是跟在穆雁行的身后去下注去了。 虽然穆雁行押了这一百万两之后，赔率肯定会降，不可能再像之前那么吓人，但谁都知道摄政王这不仅是给陆无霜撑腰，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跟着摄政王押注那就是稳赚不赔的啊，白捡的银子谁还会嫌多了？ 这就轮到各大赌坊叫苦了。 可盘口是他们自己开的，若是这么早就不再接受押注，怎么着都得被人说上一句输不起，对于赌坊而言这样的名声显然是很致命的。 所以，各大赌坊也只能苦哈哈地接受押注。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陆无霜和穆雁行一起回到端王府。 屋里的丫鬟婆子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俩。 这是陆无霜在王府暂居的院子，最开始时这屋里只有陆无霜一人的日常用品，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穆雁行的痕迹也开始渐渐多了起来。 就比如此时，穆雁行就换了一身放在陆无霜屋里的家常衣裳。 他换衣裳的时候，陆无霜那是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从头到尾就这样盯着看，在看到里衣之下隐隐可见的结实胸膛时，还会像个登徒子一样冲着穆雁行吹口哨。 穆雁行：…… 陆无霜冲她眨眼：“一百万两砸出去，你怕也是捉襟见肘了吧，这么大的手笔……就不怕赔的血本无归？” “这一百万两确实是我的全副身家，甚至还从其他人那里凑了一些，这一拿出去，我就真是个穷光蛋了。”穆雁行说到这里，目光一柔：“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输。” 这话说的，很难让人不为所动啊。 陆无霜又没忍住吹了声口哨。 穆雁行换好衣裳凑过来，顶着那张矜贵清隽的脸，说出的却是可怜兮兮的话：“无霜，我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拿来押注了，要是不能早些把这些银子收回来，那我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 陆无霜被这人给气笑了。 赌坊开的盘口，赌的是她能不能嫁给穆雁行。 穆雁行押在赌坊的银子，想要拿回来，那就得她嫁给穆雁行才行。 就为了让这人的银子快点拿出来，她就得快点把自己给嫁了？ “美的你！”陆无霜五指大张，将送到跟前来的这张俊脸推得远远的，“一百万两银子，你也不怕赌坊拿了你的银子跑路！” 到时候就真的是血本无归了。 穆雁行微微一笑：“他们不敢！而且，我也早就让人盯着了，他们不会有跑路的机会的。” 这还差不多。 “如今满京城的人都说摄政王怒砸百万为红颜呢，这消息一传出去，天下人怕不得将我当成个祸国妖姬了？” 然后自己倒是笑得前仰后合起来。 穆雁行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被他这样看着，陆无霜的笑声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一直看着我做甚？”她轻哼一声，“历史上的祸国妖姬可没谁有好下场……” 话没说完，便见着穆雁行神色蓦地变得严肃起来。 “无霜，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任何人”这三个字，还加重了语气。 再加上他眼里的坚定，陆无霜一点也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穆雁行又放柔了语调：“无霜，那些所谓的祸国妖姬，不过是无能之人推出来的替罪羊而已，在男子当家做主的国家，一国兴衰又岂可能系于女子之身？无非就是那些昏聩无道之人为了不遗臭万年，才将错处都推到女人身上去而已……” 说到这里，穆雁行专注地看向陆无霜。 “无霜，我绝不会让你落得如此境地！” 他的语气再坚定不过，仿如在许着不变的誓言。 陆无霜的面色也不由柔和起来。 他说的话，她都信。 她原以为，除了家人之外，她不会再轻信任何人。 但两年的陪伴，以及穆雁行对她无声的包容，这些都一点一滴地化作了陆无霜心中的分量，让他就这样住在了她的心里。 从前陆无霜确实是没打算再成亲的，因为她觉得以自己的心态，只怕很难遇到一个能让她卸下心防来信任的人。 现在，当这样一个人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自然不会裹足不前。 用穆雁行的话来说，她不会让他输。 无论是那一百万两银子，还是别的。 “我……” 陆无霜正欲说点什么，外面就传来了福管家的声音。 “主子，殷公子来了。” 陆无霜便止了话头。 穆雁行却是紧紧盯着她。 他直觉，陆无霜方才想要说的话于他而言一定很重要。 所以，他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只看着陆无霜。 “无霜，你方才想说什么？” 声音里带着急切。 只听这声音，谁都会觉得这是哪个经不住事的毛头小子，哪里像是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朝堂上亦一言九鼎的摄政王？ 但陆无霜却觉得，此时的穆雁行，尤其的可爱。 “我是说……” 她其实是想说点让穆雁行高兴的话的，但再一次被人打断了。 “七哥！” 随着声音的响起，门帘被人掀起又放下，一名约二十三四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七哥你也太过分了，有事就想起我，没事就把我往旁边丢，你这样会失去你的好兄弟的你知……呃！” 殷拾意一张嘴就滔滔不绝，待发现屋里不只穆雁行一人，陆无霜正好奇地打量着他时，差点咬到舌头。 穆雁行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殷拾意：…… 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 然后，殷拾意的眼珠骨碌碌一转。 “七嫂！”他转向陆无霜，大声唤道，“你还是快管管七哥吧！” 七嫂。 陆无霜差点被这两个字给噎着。 与她相反，穆雁行听到这个称呼，却是满眼赞许地看向殷拾意，一副被搔到了痒处的表情。 殷拾意有些得意地扬眉。 哦豁！ 可算是让他把准七哥的脉了！ 第155章 下套 陆无霜这是第一次见着殷拾意。 在此之前，她只是从穆雁行那里听说过殷拾意这个人，知道殷拾意是穆雁行的至交好友。 穆雁行也说过等过了这段时间，他理顺了朝堂的事，得闲了便安排陆无霜见见殷拾意，没想到还没等他安排，殷拾意自己就跑上门了。 殷拾意年纪比穆雁行略小，也许是因为身体里都流着皇室血脉，两人的容貌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相似的，不过殷拾意看着要活泼跳脱许多。 陆无霜想起穆雁行说的，当初她离京之前在正阳门外之所以会遇到坐着素舆的他，就是因为听了殷拾意的，提前适应之后坐素舆的感觉。 如今见着殷拾意的模样便觉得，这确实像是殷拾意会做出来的事。 陆无霜冲着殷拾意点头：“久仰大名，我是陆无霜。” 殷拾意立即对陆无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七嫂，我才是对你久仰大名，打从知道七嫂你进京了，我就一直与七哥说想见见你来着，谁知七哥就跟是防贼一样防着我，要不是这次凑巧见着了，还不知道七哥要过多久才肯让我见七嫂一面呢！” 竟是告起状来。 不过，因为他一个“七嫂”的，被告状的穆雁行倒是一点不觉得生气。 陆无霜觉得挺新鲜的：“你先前说让我管管他？” 殷拾意闻言用力点头：“没错，七嫂，你是该好好管管七哥了，先前他为了给你出气，把全部身家都砸去赌坊了，还从我这里借了些银子，说起来我也是帮了他大忙了吧，他不感谢我也就算了，反而连门都不让我进，这可不该管了吗？” 陆无霜明白了。 穆雁行说他还从旁人那里借了些银子，原来就是从殷拾意这里啊。 陆无霜笑道：“你找我管他，那可就找错人了……” “怎么会！”殷拾意道：“七嫂，我与七哥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来就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除了你还有谁能管他？你放心，他一定服你的管的！” “他倒是服我的管……”陆无霜慢条斯理地道：“但我当然是与他站一边呀，你这不是找错人了是什么？” 殷拾意：…… 穆雁行笑了。 趁着殷拾意没注意，他朝着陆无霜眨了眨眼睛。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穆雁行：无霜，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输！ 陆无霜回他一记白眼。 殷拾意很是无语地看着这两人，“我说你们俩，这里还有个大活人呢，你们好歹也顾忌一下好吗？” 当着他的面就这样眉来眼去的，这会让他以为自己根本就不存在的。 穆雁行睨他一眼：“我还没嫌弃你打扰我们了呢！” 殷拾意一边与穆雁行打着嘴仗，一边在心里替穆雁行感到高兴。 他曾经以为穆雁行会一辈子形单影只下去，所以在知道有陆无霜这个人的存在时，殷拾意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与穆雁行，那是多年的交情，甚至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 看到穆雁行过得好，他自然只有替他高兴的。 等这两人斗完嘴，陆无霜才道：“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用晚膳，王府的几位大厨最近正在试新菜，正好可以一起尝尝……” 殷拾意自然点头应下。 然后又看了穆雁行一眼。 作为和穆雁行一起长大的那个人，殷拾意对穆雁行的了解自然极深，从前的穆雁行虽然身份尊贵，但他对于外物其实并不在意，更不注重口腹之欲，食物之于他，也就是能充饥而已，厨子一个就行了，自然不会请好些个大厨在王府里。 那些大厨是为了谁请的，一目了然。 殷拾意之前只是从穆雁行的态度里知道他对陆无霜的重视，但直到此时，亲眼见证了穆雁行因为陆无霜而有了多大的变化，对于陆无霜的重要性，他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同时，对于穆雁行的变化，殷拾意也由衷的感到高兴。 他的七哥身上，总算是多了些烟火气。 “既然七嫂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得好好尝尝了。”殷拾意道。 陆无霜看了这两人一眼，“你们还有事要谈吧？我先去吩咐……” 穆雁行却是在这时候道：“无霜，你不用特意避开，我的所有事，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 陆无霜微微一怔，然后唇角轻轻扬起。 而殷拾意，从穆雁行的这句话里更是明白了穆雁行的态度。 “七哥说的对……”殷拾意看向穆雁行，“七哥，人手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时刻留意着韦家的动静，只要韦家拿着七哥给的银子去做什么，一定会被我们的人第一时间发现的！” 穆雁行点头：“这便好！” 陆无霜在一旁若有所思，“所以，所谓的‘怒砸百万为红颜’，其实就是个幌子？” 之前她便觉得，以穆雁行的性子，就算是想要给她出气，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可偏偏穆雁行就是这样做了。 原来…… 是为了给韦家下套？ 陆无霜朝着穆雁行“哼哼”两声。 穆雁行也不管殷拾意还在这里，握着陆无霜的手轻哄：“无霜，你要相信，与你相比，一百万两银子根本不算什么……” 当时也只是顺势而为。 “哦？”陆无霜眉梢一挑，“是吗？” “当然是！”穆雁行肯定地点头，“不管多少银子，不管什么样的奇珍异宝，在你面前都不值一提！” 虽然知道这人是在哄自己，但听着这样的话，谁心里还能不开心了？ 陆无霜于是将这件事揭过了。 殷拾意：…… 他就是说啊，他这么大一活人，存在感怎么也不能低到让人觉得他不存在吧？ 所以，这两个人就是故意在他面前卿卿我我，让他眼红是吧？ 他，他…… 他还真有些眼红了。 七哥都找到了他觉得能与他共度一生的人，他却一直到现在都还是个光棍！ 殷拾意想想都要替自己掬上一把同情泪了。 光棍也就算了，还得看这两人腻歪，这是什么，把狗骗进来杀吗？ 第156章 反意 穆雁行没空理会殷拾意，他向陆无霜解释道：“无霜，是这样的……” 韦家的野心并不是元景帝驾崩的这段时日滋生起来的。 大安朝建立已逾百年，与立国之初内忧外患相比，如今的大安朝也算得上是风平浪静了，但平静之下也总有些波澜起伏，与大安朝接壤的几个小国从未有过臣服之心，每隔几年几大边关重镇总会爆发出争端冲突。 穆雁行之前那九年，就是去了边关重镇之一。 而韦家，则世代镇守大安朝北边重镇北姜城。 若说其他几大重镇还只是偶有战事，那么位处北边的军事重镇北姜城的战事就格外的有些频繁了，北姜城之外便是北蛮国，北蛮国相比大安朝虽然只能算是个弹丸小国，民风却是极为彪悍，每一个北蛮人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无论男女堪称全民皆兵。 北蛮自然环境极为恶劣，各类资源也极为贫瘠，每到冬季难以获取食物的时候，北蛮人都会冲进大安朝境内烧杀掳掠，为此大安朝不知死了多少百姓。 多年下来，大安朝与北蛮自然也就形成了世仇。 韦家人世代镇守在北姜城，也确实无数次击退了北蛮人，说起来也确实是有功于大安朝。 只不过…… “近二十年来，韦家越来越不安分了。”穆雁行道。 穆雁行和元景帝的父亲德宗在世时，倒还勉强压得住韦家，不过德宗在世的最后那几年一直缠绵病榻，对朝政的把控难免也就弱了几分。 不过，那几年韦家虽然不像从前那般安分，倒也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当时倒也有传闻，道是北姜城那边之所以战事较别的边关重镇要来得频繁，让韦家人得以经常立下战功，不是因为北蛮人特别头铁，而是因为镇守北姜的韦家人一直在有意在与北蛮的战事之中放水，将北蛮圈养起来加以利用。 毕竟…… 一下子就把北蛮打死了，还要韦家有何用？ 反倒是像这样，在战事之中放放水，打退北蛮，又不让北蛮受重创无法恢复，如此北蛮才能时常侵扰大安朝，韦家人也就能凭着被他们圈养的北蛮细水长流的立战功不是？ 当然，这样的说法也只是在私下里流传，没有确凿的证据，谁能拿战功赫赫的韦家如何？ 直到德宗驾崩，元景帝登基，韦家的女儿做了皇后。 若元景帝是个擅长帝王之术的皇帝也就罢了，偏偏元景帝于朝政之上的才能平平无奇，反倒是时常流连后宫，实在不是什么明君，没有人压着，韦家那压了多年的野心可不就疯狂滋生了么？ “最开始时，韦家打的主意，也就是扶持有韦家血脉的皇子上位……” 如此，韦家作为外戚，手里又握着兵权，自然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是被他们扶持上位的皇帝性子软弱些，说不得韦家还能让皇帝“禅位”于韦家，做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陆无霜轻呼一口气：“他们想的倒是挺美的。” 确实想的美。 但同时，在当时的韦家人看来，他们的盘算是极有可能成功的。 毕竟，元景帝就不是什么有魄力的明君，只要把元景帝糊弄住，待当时的韦皇后生下嫡子，再时不时的对这个有韦家血脉的皇子往他们想要的方向加以引导…… 等到皇子继位，哪怕不能改天换地，最不济不也是新帝的外家吗？ 可韦家人没想到啊，元景帝的后宫里嫔妃倒是不少，可这么些年来膝下竟然只有两位公主一位皇子，还都不是从韦皇后肚子里出来的。 如此，韦家做外戚，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是改天换地的梦想自然也就破灭了。 若新帝是个强势又有足够能力的，韦家就是再怎么不甘也只能老老实实待着，可谁让新帝是个六岁的小娃娃呢？ 野心一旦滋生出来，要么开出欲望之花，要么被鲜血彻底浇灭。 韦家自然不甘心就此作罢，哪怕如今穆雁行成了摄政王，哪怕穆雁行确实能压他们一头，也只不过是表面上服帖了而已，暗地里不仅没有消停，反而还因为从穆雁行这里察觉到了危机感，从而动作连连。 “过去这些年，韦家倒也没敢生出反意，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的，这天下可不是那么好夺取的，所以他们就算有动作也只是小动作，但如今就不一样了……” “哦……”陆无霜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所以说，你主动送了这么多银子到韦家手里，是想给韦家下个套，那么，韦家最近是有什么事需要用到大笔的银子？” 穆雁行唇角微微勾起。 殷拾意在一旁看得牙酸。 这股子酸臭味是怎么回事？ 就算你心里得意，也不要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我中意的人就是这么优秀”的表情吧？ 你这样很招人恨，说不定还会招来一顿打的你知道吗？ 嘴角抽了抽，殷拾意道：“要不……我给两位让位置？” 眼不见心不烦嘛。 谁曾想，穆雁行还真的点头了。 “好啊。” 穆雁行话说完，看着殷拾意，明显是在等他知趣地离开啊。 殷拾意：…… 心里哽得慌。 “呵！”他冷笑一声，“你这么想让我走，我还偏偏就不走了！” 一副要在端王府待到海枯石烂的样子。 穆雁行赏他一个白眼。 陆无霜从旁看着，不由得笑起来。 能让穆雁行在他面前这么放松，可见殷拾意确实是被穆雁行划进了“自己人”这个范围的人。 在她不曾与他相识的那些岁月里，他的身边能有这样一个让他卸下心防的人，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在陆无霜这含笑的目光注视下，穆雁行和殷拾意大概都察觉到了自己的幼稚，两人轻咳一声，倒是再不斗嘴了。 殷拾意道：“七嫂，韦家人的胆子大得不得了，先前一直试图阻挠七哥做摄政王，后来见拦不住七哥，这家人倒是生出了逆反之意……” 韦家虽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一个武将世家，若不是心生反意，又如何能用得了那么大笔的银子呢？ 第158章 舍不得让你输 陆无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遇到穆雁行的。 穆雁行待她与待别人的不同，她当然再清楚不过的感觉到了，陆无霜是个再自我不过的人，她心中认定自己值得被任何人温柔相待，就算那个人是人人瞩目的摄政王，她也从不会有自己何德何能这样的想法，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会因此而动容了。 就比如此时。 陆无霜踮起脚尖，在穆雁行下巴上轻轻亲了亲。 “你说的没错……”她道。 嗯？ 穆雁行疑惑地看过来，随后，心跳开始一点点加快。 “无霜……”他眼里满是期待。 陆无霜原本还想逗他的，但见着他这期待满满的样子，到底还是没舍得。 “你说的对呀……”陆无霜抬手抚上穆雁行的脸颊，过去两年的时光在她心里一点点浮现出来，她轻声道：“你这么好，我舍不得让你输。” 穆雁行有片刻的失神。 但很快，他双眼迅速变成弯月，双唇也高高扬起，眼里更是有着压不下的喜悦。 “无霜！” “无霜，太好了……” 他一把将陆无霜抱起，再转了一大圈。 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心里到底是何等的喜悦。 陆无霜将脸颊贴在穆雁行的胸膛。 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听到穆雁行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每一次心跳，都无疑在向她诉说着爱意与喜悦。 陆无霜便也轻轻扬起唇。 就是这个人，用两年的时间，一点点让她卸下心防，让她相信他就是那个能够与她相携一生的人。 遇到这样一个人并不容易。 所以，她也要牵起他的手。 再也不放。 穆雁行激动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静下来。 “无霜，你既然点了头，可就不能反悔了，就算你反悔我也不认！” 说这话时，他还紧张地盯着陆无霜看。 陆无霜：……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憨？ “说好了，不反悔！”陆无霜没好气地道。 穆雁行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按礼制王妃有金册金印，得现在就知会礼部赶制……” “婚礼也得由礼部来操持……” “诰封也不能晚了……” “还有……” 陆无霜：…… 她直接上手把这人的嘴给捂住。 穆雁行疑惑地看着陆无霜，然后努起嘴去亲陆无霜的掌心，换来陆无霜的瞪视。 “摄政王……”陆无霜颇有些无语地看着穆雁行，“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忘了什么？ 穆雁行开始思考。 忘了还要准备什么东西？ 还是忘了要请哪些人来喝喜酒？ 陆无霜：…… 她干脆不让这人猜了，直接道：“你是不是忘了，你还给韦家下了一个套？” 穆雁行愣了。 他还真忘了这件事。 “按着各赌坊开的盘口，咱们要是成亲了，这个赌局自然也就结束了，联手开设这个盘口的几大赌坊就该赔银子了，你拿出去的那一百万两银子自然也就要回到你手里。” 如此一来，韦家当然也就别想拿着这些银子去做什么了，当然也就别想再抓到韦家的现行。 “你费了心思下这么一个套，总不至于真的为了赚赌坊的银子吧？”陆无霜睨着穆雁行，红唇高高挑起，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反正急着成亲的又不是她。 穆雁行：…… 他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早知道这么快就能打动陆无霜了，他绝不会设这么一个套，而是会想其他法子，现在这可不就是作茧自缚了吗？ 但穆雁行很快就有了决定。 “无事，反正现在都说我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想来也不会惹来韦家的起疑，我这豪掷百万的举动打动了你的芳心，让你点头同意嫁给我，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如此，我们成亲也是顺理成章吧？” 为了早点成亲，穆雁行也是拼了，下好的套说要就不要了。 陆无霜瞪他一眼：“你想的美！” “成亲不得三书六礼三媒六聘？这些流程不走一遍，你是想委屈我是怎么着？” “我们要成亲，我家人总得来京城吧？如今我家人只有大哥在京城，总得等我祖母、爹娘、二哥还有芸儿他们进京吧？” “等这些都办妥，怕是半年都过去了，你给韦家下的套总不能要这么长的时间来收网吧？” 那自然是不能的。 “既然如此，按着你之前的计划行事不就得了？”陆无霜道。 穆雁行蔫了。 所以，就算不要这套了，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娶陆无霜过门。 这样一想，穆雁行咬着牙，心头一狠。 如此，那就先把韦家这个不安定的因素先拔除吧！ 确定了穆雁行就是那个要陪伴自己一生的人，陆无霜也没耽搁，随即就写了信送往成都府，将自己要成亲的事与家人说了。 她要成亲，自然是要在所有家人的见证之下成亲。 只不过…… 成亲之后，她只怕就要长居京城，再与家人见面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京城与成都府，到底隔着三千多里路。 陆无霜有些怅然。 好一会儿，才收拾好心情将写好的信放进信封里。 穆雁行从旁看着，微微勾了勾唇。 他要给陆无霜一个惊喜。 既然是惊喜，自然不能这么早就叫陆无霜知道了！ …… 陆无霜和穆雁行要成亲的事，并未这么快就张扬出去。 毕竟要给韦家留下行动的时间嘛，这么快就叫外人知道他们要成亲了，在赌局有了结果的情况下，韦家又岂敢再动穆雁行的银子？ 反正成亲还有着极为繁琐的过程，慢慢准备着就是了。 不过…… 陆无霜看着福管家送过来的足有一人高的账册，以及王府内宅的对牌等等，不由得看向福管家。 福管家脸上都快笑出花儿来了。 陆无霜和穆雁行要成亲的事没有张扬出去让外人知晓，但福管家他不是外人呀！ 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是盼到了王府的女主人，福管家觉得，自己就是再怎么高兴都不为过。 “陆小姐……” 福管家是再三克制，才没有喊出“王妃”这样的称呼。 “主子说了，您以后就是王府的女主人了，王府的一应产业自然该交到您的手里，这些都是王府各产业的账册，以及内宅的对牌……” “咱们王府再过不久就要办喜事了，主子说了聘礼和嫁妆上都绝不能委屈了陆小姐，只要是王府有的东西，陆小姐您看上什么都只管说，便是王府没有，也能到外面去买……” 话说完，福管家殷切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 所以，她这是既要操持自己出嫁的准备事宜，还得给自己准备嫁妆和聘礼？ 古往今来，她也是第一人吧？ 第159章 认清身份 陆无霜既好气又好笑。 “福管家，你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管家。”她道。 福管家笑眯眯地行了个礼：“陆小姐谬赞了……” 想到再过不久就能唤陆无霜为“王妃”了，福管家面上的笑容就更深了。 陆无霜冲着福管家摆了摆手。 待福管家退下，陆无霜唤了余嬷嬷和德管家入内。 “主子。” 两人行礼道。 陆无霜将自己要与穆雁行成亲的事说了：“……端王府也没个长辈操持着，一应事宜你们就看着来吧……” 她倒没说嫁妆和聘礼的事。 聘礼自然要由穆雁行自己来定，总不能连这个也要假手于人。 至于嫁妆，她还有祖母和爹娘呢，他们知道她要成亲，自然会替她准备嫁妆，拿端王府的东西来给自己做嫁妆，这算什么事？ 除了这些，别的事余嬷嬷和德管家，再加福管家，以他们的精明能干，一定能处理好的。 甩手掌柜嘛，谁还不会了？ 端王府的众人悄然，又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 与此同时，朝堂的文武大臣们，都发现摄政王这几日的心情似是格外的好，往日从来都是一张叫人看不出情绪的冷脸，这几日不管见着谁，竟然都会笑着与人点头了！ 最开始得到这种待遇的一人，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被摄政王拿住了什么把柄，要倒大霉了！ 直到接连几日见着摄政王都是这样的状态，其他人得到的也是与自己一样的待遇，那人才可算是放下心来。 众臣都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摄政王这是遇着什么好事了？ 在众臣这样的嘀咕中，太皇太后再一次让人来唤穆雁行。 穆雁行倒也没推辞，很快也就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历来是太后的寝宫，太皇太后原本应该移居其他宫殿，将这慈宁宫让给韦太后的才是，但太皇太后在这慈宁宫里住惯了，并不想搬到别处去，因而也就一直住着未动。 至于韦太后会不会因此不满…… 元景帝驾崩，小皇帝虽然唤自己一声“母后”，却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韦太后虽成了皇太后，心里其实也是有那么点虚的。 既然心虚，当然也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就算不满于太皇太后占着慈宁宫，也只能自己搬出坤宁宫另换了居所。 这也让太皇太后极为得意。 她的皇帝儿子不在了，但新帝是她孙子，就连摄政王也是她的另一个儿子，就算是往常蛮横无礼的韦氏，不也得敬着让着她？ 总之，这慈宁宫，太皇太后是绝不打算让出来的。 宫里的女人也真是时刻都在战争，就连这么个居所的问题，都能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穆雁行到的时候，太皇太后正张着五指，由着宫女小心翼翼地涂着蔻丹。 鲜红的蔻丹染在糟心修剪过的指甲上，将太皇太后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衬得更加白皙柔嫩了。 “太皇太后。”穆雁行行了礼，不待太皇太后说什么便直起身子。 太皇太后：…… 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好吗？ “行儿，你如今在我面前是越来越放肆了！”太皇太后拧着眉头，不悦地道：“是不是那个陆家女蛊惑的你？我就知道那陆氏不是什么好的！” “哼，也不知道那陆家女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然能勾着你做出为了她在赌坊里怒砸百万两纹银的事！” 太皇太后越说越气。 一百万两啊！ 这若是收到她手里做私房，那不比砸去赌坊打水漂更好？ 生气之余，太皇太后还越来越心疼。 “你到底有没有记住自己的身份？” “你是大安朝的摄政王，不是什么无能纨绔，怎么能如此糊涂？” “你听听如今外面是怎么说的？” “你一个摄政王，如今都快被人当成笑话了！” “赌局的事，输了也就输了，但那一百万两银子，一定要拿回来，我就不信那些赌坊难不成还敢昧了你的银子！” “还有那个陆家女！你宠了她这么久也差不多了吧，赶紧把人送走，还未成亲便放这么一个人在王府里，将来你的王妃要如何进门？就冲着她那张脸与你皇兄的贵妃一模一样，她也绝不能留在王府！” “对了，你今年都已经二十七了，亲事再不能拖了，你舅舅的长女今年十八，无论品性才情都是再好不过的，正正与你相配，抽个时间我让她进宫来你看看，然后赶紧把婚事办了……” “……” 太皇太后一说就停不下来。 因为太过投入，她都没有留意到穆雁行那越来越冷的脸。 穆雁行最开始时其实只是不想搭理太皇太后。 等到后来，他倒是有些好奇，太皇太后到底能说些什么出来。 事实证明，太皇太后说的这些远超他的想象。 她的没有自知之明，也超过了穆雁行的想象。 “太皇太后，说完了？”穆雁行问。 “说完了。”太皇太后下意识点头。 但话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对。 穆雁行的语气，可不像是要听从她的话的意思。 “行儿，你……” 话没说完，便被穆雁行直接打断了。 “也许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我还年轻，也再清楚不过的记得，早在我五岁那年，父皇就做了主让我跟着我娘。”穆雁行淡淡道。 听到“娘”这个字，太皇太后猛地站起身。 “穆雁行！”她厉喝一声，“那个贱人不是你娘，我才是！” 因为太过愤怒，太皇太后的胸口急剧起伏。 她狠狠瞪着穆雁行，仿佛穆雁行再说一句她不想听的话，她就要扑上去咬他一口了。 穆雁行淡淡地看着太皇太后：“从我五岁之后，她就是我娘。” “你！” 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您是太皇太后，我是摄政王，除此之外，你我之间再无别的关系，还请太皇太后牢牢记住这一点！” “另外，除了陆小姐本王不会娶任何人，不管是什么文家的还是武家的，太皇太后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将手伸到自己不该管的事情上！” “否则……” 穆雁行看着太皇太后。 “否则，太皇太后应该不会想要知道后果。” 太皇太后看着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儿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再把控不住这个儿子了。 这个认知，让太皇太后格外的无力。 第160章 何来不孝？ 穆雁行目光淡淡地看着太皇太后，对她的愤怒、震惊、懊悔都全无动容。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渴望母亲能多看自己一眼的孩子了，哪怕是血脉至亲，当仅剩的亲情被消磨光，也不过只当对方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太皇太后是聪明人，聪明人就不会做蠢事，文家与韦家搅和在一起打无霜的脸这样的事，若是再有下一次，就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揭过去了。”穆雁行道。 一听他提起这事，太皇太后心头再次升腾出怒火。 “你还要怎么揭过去？”她怒声道，“那陆氏女让文家和韦家丢尽了脸面，从头到尾她受过任何一点委屈吗？” 穆雁行看向太皇太后：“无霜没有受委屈，那是她自己反击得力，而不是缘于你们这些人的仁慈，难不成太皇太后以为，无霜没有受委屈，这件事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太皇太后一时气结。 “文家的手伸得太长了，看来是想让人给他们修剪一下，既然如此，那我就如他们所愿吧。”穆雁行道。 太皇太后一听，心中一惊：“你想做什么？” 她现在才想起来，穆雁行如今是摄政王，是大安朝如今权柄最重的那个人，他若是想对文家人做点什么，简直不要太容易。 穆雁行冷冷地勾起唇：“文家这些年来借着太皇太后的势，可没少欺行霸市，前几日才有人递了状纸去顺天府，状告文家二老爷和三老爷收受贿赂、侵占他人财物、强抢民女甚至伤人性命……案子事关重大，定要好好审上一审……” 文家二老爷和三老爷都是太皇太后的亲兄长。 “你！”太皇太后捂着胸口，“你这个忤逆不孝的逆子！” 穆雁行面色不变：“太皇太后又忘了，当初父皇可都是认可将我记在我娘名下的，既然我不是太皇太后的儿子，又哪里来的孝不孝这一说？” 太皇太后再说不出话来。 孽子！ 这个孽子！ 她满心只有这两个字。 但同时，因为无法掌控穆雁行，她的心里又生出惶恐与畏惧来。 当初不惜出动那么些人也要让穆雁行做这个摄政王，是因为太皇太后觉得，她的儿子做了摄政王，她的孙子做了皇帝，无论如何都能维持她的尊贵。 可现在…… 若是穆雁行压根儿就不认她这个母亲，那她除了太皇太后这个身份，还能剩下什么？ 今日穆雁行能完全不顾她的脸面朝文家人下手，明日他就能毫无顾忌地直接打她的脸！ 太皇太后真的后悔了。 至于，是后悔在穆雁行年幼时没有好好照料他，还是后悔不该想尽法子劝得他成为大权在握的摄政王，那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穆雁行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我言尽于此，太皇太后好自为之。” 语毕，穆雁行躬身一礼，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他很快也就出了慈宁宫。 后宫是嫔妃的居所，原本外男是不得入内的，只不过穆雁行本就是皇室亲王，如今又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还是太皇太后召见，这才得以破了这规矩，但到底还是不好在后宫久留。 当然，穆雁行也不想久留。 他现在只想快点出宫，想见陆无霜。 明明他们也只有半日未见而已。 想到陆无霜，穆雁行的表情和缓了许多。 不过，出了慈宁宫还没往外走出几步，穆雁行就听到了韦太后的声音。 “端王！” 穆雁行脚步一顿，顺着声音来处看过去。 只见着，韦太后扶着宫人的手缓步走出来，指尖的金丝甲套在阳光下仿佛有金色的流光闪动。 看她走来的方向，应该是从寿康宫过来的。 因为太皇太后完全没提要从慈宁宫搬出去的事，韦太后又没有底气与太皇太后掰扯，无奈之下也只能从坤宁宫搬到了寿康宫。 寿康宫从前也一度作为太后的居所，大安朝有好几位太后都是在寿康宫居住过的。 搬去寿康宫，好歹也算是没把韦太后的脸面丢光。 “端王请留步。”韦太后缓声道。 穆雁行往后退了几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至少有十步了，这才停了下来。 “太后有何见教？”他淡声道。 事实上，穆雁行觉得自己与韦太后没什么好说的。 他可没忘了，韦家之前想怎么落陆无霜的脸面呢，而韦家之所以要这样做，绝不会少了韦太后的吩咐。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韦太后定定地看着穆雁行，直到穆雁行有些不耐烦，打算再不与她废话了，这才挥退了身后的宫人，压低嗓音道：“端王，本宫知道一个有关陆贵妃与陆小姐的秘密……” 穆雁行扬眉。 看他有所动容，韦太后只以为自己的话勾起了穆雁行的兴趣，连忙趁热打铁：“端王将那陆小姐当做是珍宝一样捧在了手心里，但端王可知陆小姐瞒了你一件大事？” 她还想卖关子，却被穆雁行打断了。 “本王知道太后如今很闲，但本王的时间很宝贵，没有闲功夫与太后闲聊，太后若是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若是一定要故弄玄虚，那就恕本王不奉陪了。” 说话的时候，穆雁行一直细细观察着韦太后的神色。 然后，从韦太后的表情里得出一个结论，陆无霜最大的那个秘密，韦太后压根儿就不知情。 韦太后就是在故弄玄虚！ 既然如此，穆雁行也就没有必要与她周旋了。 都没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大步离开。 “你……” 韦太后气得直跺脚。 就如穆雁行所想，她确实不知道什么陆贵妃和陆无霜之间的秘密。 准确地说，韦太后凭着直觉知道陆家这对孪生姐妹之间有猫腻，却又没能想出这个中关节来，先前故意与穆雁行那样说，也只不过是想诈一诈穆雁行而已。 反正只是说几句话而已，又不用费多大的功夫，不成没损失，若是真的从穆雁行嘴里诈出了话，那就是大收获了。 何乐而不为？ 她只是没想到，穆雁行竟然这般油盐不进。 “哼！”韦太后冷哼一声，“我早晚会弄清楚这件事的，到时候……” 无论是陆贵妃还是她的这个孪生姐姐，她都不会放过！ 第161章 怎么这么可爱？ 陆无霜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余嬷嬷和空青秋桑都目带关心地看过来。 “主子，您昨晚是不是又贪凉了？”余嬷嬷道。 因为贪凉而染了风寒，于陆无霜而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但这次还真不是。 陆无霜摇头：“没有，想来是谁在背后偷偷骂我！” 当然，陆无霜不在乎就是了。 只要没有当着她的面骂她，那她就直接当做不存在。 拿了帕子拭了拭口鼻，陆无霜道：“我已经写了信送去成都府，我祖母和我娘他们应该都会进京来，我在信里还说了，让我娘到时候将余悦也带进京。” 当初离开成都府的时候，都只想着是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随后就回成都府，并没有想过他们会在京城久留。 是以，陆无霜只带了余嬷嬷，却是没将余悦那小丫头也带上。 三千多里路呢，既然不会待多久，让这么个小丫头跟着吃苦受罪做什么？ 如今嘛…… 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往后余嬷嬷要久居京城，总不能叫人家姑侄俩长期两地分隔。 听陆无霜这么一说，余嬷嬷面上一喜：“多谢主子！” 余嬷嬷自然也是想余悦的，但京城与成都府之间实在是太远了，余悦又只是个小姑娘，是万万不可能自己独自进京的，若是不能趁着陆家人进京的时候跟着，她们姑侄还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见得着面。 陆无霜挥了挥手。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时，穆雁行回来了。 余嬷嬷连忙领着空青和秋桑退下。 走得慢了，还听到穆雁行温声哄陆无霜的声音。 “无霜，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三人连忙加快了脚步，很快也就走远了。 陆无霜哼哼一声：“你倒是会做甩手掌柜！” 反倒是她这个应该悠闲待嫁的，忙得跟陀螺一样停不下来。 “呵呵……”穆雁行闷笑一声，将陆无霜拥进怀里，“无霜，你是王府的女主人，王府的任何事，就要辛苦你多操劳了……” 哪怕，是让她自己给自己备嫁。 陆无霜一拳捶在穆雁行的胸口上。 就很离谱！ 穆雁行将陆无霜的拳头包在掌心，像是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将韦太后拦着他的事说了一遍。 陆无霜笑了：“……就算是成了皇太后，她还是不聪明。” 应该说是，傻得可爱。 别说韦太后手里并没有捏着陆无霜的把柄，就算她真的捏着陆无霜的把柄，又能如何？ 有穆雁行在，不管韦太后知道什么，也不过是徒劳而已。 只要陆无霜的所谓把柄与朝政无关，在知道穆雁行极为看得陆无霜的前提下，又有谁会冒着得罪穆雁行的风险去与韦太后搭话？ 这也是穆雁行做这个摄政王的意义所在了。 他如今已经能替陆无霜遮风挡雨了。 陆无霜拉着穆雁行在罗汉床上坐下，指尖在他身上那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官服的补子上顺着图案轻轻描绘着，一边道：“说不定……韦太后是觉得，她知道的那个所谓的秘密，很轻易的就能让你舍弃我呢？” “不会！”穆雁行郑重地摇头：“无霜，无论何时，我都不会舍弃你！” 他说得太严肃太郑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因为话中那沉甸甸的情意而多了分量。 陆无霜睨他一眼：“我说的是韦太后的想法！” 别人的想法，与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 两人不再讨论韦太后这个人。 也是到这时，穆雁行才清晰地感觉到了，陆无霜的指尖隔着单薄的夏裳，轻轻在他的胸膛上一次又将次地划过，哪怕穆雁行的自制力惊人，这会儿到底是没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无霜！” 他猛地站起身，一直退到了离着陆无霜足有一丈远的地方才停下。 他退，陆无霜进。 陆无霜起身，大步来到穆雁行的跟前，仔细观察了一阵，这才在穆雁行的耳后找到了淡淡的红晕。 啧！ 害羞了呀。 抬手在穆雁行的耳垂上轻轻揉了揉，陆无霜声音里带着笑意：“摄政王的耳朵……怎么这么红？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后说你的坏话？” 穆雁行：…… 他在陆无霜的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 “小坏东西，就知道取笑我！” 陆无霜低低笑出来。 虽然他们已经互许了终身，甚至已经开始在准备成亲的事了，但不该做的事，穆雁行从未想过要提前做。 两年都等了，还等不了这几个月？ 好饭不怕晚嘛。 他们的相识虽然不同于寻常，但穆雁行也希望，他们的往后，至少是在成亲这件事上，能像其他人一样按部就班。 他不想委屈陆无霜。 看着穆雁行这副无奈的模样，陆无霜笑了两声，随后便也收回了手，再不闹他了。 “好好好，我就等着你把韦家人处置了，然后我们成亲，再然后嘛……” 陆无霜冲着穆雁行眨了眨眼。 明明陆无霜此时表情看极为无辜，不见任何魅惑之意，穆雁行却是莫名就觉得浑身燥热起来。 陆无霜再次闷笑出声。 好一会儿，才在穆雁行那有些恼怒的眼神之下止了笑。 “穆雁行，穆南归，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呢？”陆无霜捧着穆雁行的脸，“要是让外人知道……嗯，不行，不能让外人知道你这么可爱！” 他的这一面，只能让她一个人看到！ 这话有点霸道，却让穆雁行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那种想笑却又强自压下的表情，看得陆无霜又不由一阵笑。 陆无霜觉得，她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一定是她前世积了大德了，说不定还是做了拯救了全世界这样功德无量的事。 要不然，她怎么能拥有这样一个他呢？ 在这样的想法中，陆无霜倒是越发期待起他们成亲的那一日了。 与这样一个人相伴，那一定会是一件美好的事！ 毫无疑问。 第162章 故人 因为福管家、德管家和余嬷嬷三人实在是太能干，陆无霜很快就将有关成亲的所有准备事宜都交了出去，自己安心做起了甩手掌柜。 当然，福管家三人不仅非常乐意，还干劲儿十足。 三人都是行事周全且有条理的人，虽然接手这些事也没几日的时间，但进度却是非常喜人。 在福管家三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陆无霜却领着空青和秋桑一起出了王府。 回到京城这么长时间了，倒是几乎没有出过门，陆无霜也有些闷了。 三人先去了平武镖局接武艺。 登上马车，武艺第一时间看向陆无霜，眼里还有些担忧。 直到将陆无霜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了陆无霜气色极好，应该不是受了委屈，武艺这才放下心来。 “无霜，你没事就好。”武艺松了口气。 她也在宫里待过，知道皇室中人是什么样的，当初知道穆雁行的身份时，她就有些担心陆无霜会受伤，只不过她相信陆无霜的眼光，这才没有多说什么。 可这段时日闹出这么些事，就算端王看起来是个值得托付的，武艺仍忍不住的担心。 直到这会儿见着陆无霜的面，也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个受了委屈会忍气吞声的人，武艺才算是完全放心。 陆无霜轻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事？” 两人相视一笑。 马车径直驶向了正阳门大街。 陆无霜和武艺也并没有什么一定要买的东西，只是想一起逛逛而已，正好这一带什么都有，逛着逛着说不定就想买什么了呢。 这样走走停停的，时间很快也就到了午时。 武艺是知道陆无霜是个挨不得饿的，见着前面有家酒楼，扭头看向陆无霜：“无霜，你饿了吧？我们吃了午饭再继续吧？” 陆无霜摸摸肚子。 她早膳用得晚，现在还不怎么饿，但既然到了午膳时间，当然要吃饭了。 “好。”她点头。 四人于是往了那酒楼而去。 才进了酒楼，身后便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声音，回头一看，便见着一群身穿儒袍的年轻男子同样进了这酒楼。 这些儒生约有十几人，个个看着都气宇轩昂意气风发的，一进来就吸引了酒楼里大部分食客的目光。 包括陆无霜。 陆无霜是有些意外。 因为，这群儒生里，竟然还有一个熟人。 刘延松。 那个让陆无烟死活不肯入宫的书生，也是陆无烟狂妄任性的受害者。 当初陆无烟是顶着陆无霜的身份与刘延松定亲的，两年前陆无霜与陆无烟换回了身份，离开京城之前特意去寻了刘延松退了亲。 虽然只见过那一面，但陆无霜当时就觉得陆无烟配不上刘延松，甚至还很为刘延松被陆无烟缠上而感到惋惜。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陆无烟确实配不上刘延松。 哪怕陆无霜才回了京城不久，也没有特意去打听过，但她进京这段时间也已经听说过了，今年的新科状元便是刘延松。 若不是被陆无烟耽搁了，说不定刘延松早几年就能出头了。 总之，陆无霜是替刘延松感到高兴的。 哪怕她与刘延松，只有那么一面之缘。 所以，这会儿见着被一众儒生簇拥着的刘延松，陆无霜站在远处，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人群里，刘延松却是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灰暗至极的几年，也想起了两年前让他颇为疑惑的女子，以及……在恩荣宴上见着了陆贵妃之后，他心里那个让他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猜测。 在这样的恍惚中，刘延松被众人簇拥着上了二楼，倒是赶在了陆无霜几人前面。 武艺顺着陆无霜的视线，看到了前面的一众儒生。 “里面有你认识的人？”武艺问道。 陆无霜点头：“见着了一位故人。” 她只说故人，却没说要打招呼，武艺便也就没放在心上。 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她们也上了二楼。 与一楼的大堂不同，二楼被分隔成了约十来间雅间，先前的一众儒生就进了其中一间，这会儿雅间的门没关，陆无霜几人还能听到一众人那张扬肆意的说笑声。 刘延松是新科状元，能与他同行的，想来也都是前途无量之人，会有这样的张扬意气倒也不奇怪。 不过…… 看着立于雅间外的刘延松，武艺侧头看向陆无霜。 直觉告诉她，这人就是陆无霜先前所说的故人，而他也是在等陆无霜。 陆无霜看了刘延松一眼，道：“你先带着空青和秋桑去雅间点菜吧，记得多点几道我爱吃的！” 武艺点头应下，带着空青和秋桑进了另一间雅间。 陆无霜看着不远处的刘延松：“刘公子这是在等我？” 刘延松点头。 两人去了角落里的僻静之处。 “刘公子有何要事？”陆无霜问。 刘延松却是好半晌没开口。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便也就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等了一会儿，见着刘延松这样的神色，心头倒是一动。 所以…… 这位刘公子，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得不说，他还挺敏锐的。 毕竟，换了一般人，谁能想到陆家竟然敢瞒天过海呢？ 陆无霜于是竖起食指放在唇畔：“嘘……” 刘延松一怔。 随后，却是惊异于陆无霜的大胆。 他原本以为，这么大的事，陆无霜无论如何也是要往下压的，哪里能想到，陆无霜竟然一个照面就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不是相当于在他面前承认了吗？ 见着刘延松那精彩的脸色，陆无霜轻轻一笑：“刘公子，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语毕，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刘延松恍惚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之后，回到了他的雅间。 他会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在恩荣宴上见着陆无烟，从而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刘延松心里其实也生出过对陆无霜的好奇。 退亲那日，他便觉得陆无霜不仅极为平和，对他也没有半点的不屑，只不过那时他只是不解，待他猜到了真相，难免会进一步猜测，陆无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哪怕他们只见过一面，但因为这段时间的猜测，在刘延松的心里，陆无霜并不只是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只不过…… 如今谁都知道，陆贵妃的孪生姐姐住进了端王府，端王甚至还为了她冲冠一怒，连百万两银子也说砸就砸，由此可见端王有多看重这位陆家长女。 刘延松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会与任何人说出自己的猜测，也再不会想任何不该想的。 他与她，本就只是陌生人。 第163章 牛皮糖 陆无霜走进雅间。 武艺已经点好菜了，而且点的好几道菜都是陆无霜爱吃的。 “谈好了？”她看向陆无霜。 陆无霜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将刘延松的身份说了一遍。 “哦……” 武艺了然。 原来，是那位倒了大霉才被陆无烟缠上的刘公子啊。 武艺对陆家的事了解得也不少，也是知道这位刘公子的，在她看来，这位刘公子大概是前世做了什么缺德事，今生才会遇着陆无烟，还被她缠上。 “当初陆无烟顶着我的身份与刘公子定了亲……” 陆无霜将退亲的事说了。 “方才见着你，那位刘公子的情绪倒是很稳定。” 一点也不像是见着纠缠自己定了亲，然后又将自己当成是垃圾一样踹掉的前未婚妻的样子啊。 “这位刘公子可是极为敏锐的，说不定都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了。”陆无霜道。 “那……”武艺拧着眉头。 陆无霜只轻轻笑了笑。 武艺很快也就明白过来。 且不说刘延松看着是个聪明人，退一万步，就算他不是个聪明的，真的把陆家李代桃僵的事给嚷嚷了出去，又有谁会信？ 就算有人信，陆无霜如今可是住在端王府呢，谁会为了刘延松口中不知真假的话而选择得罪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总之，刘延松这里不会闹出乱子来。 两人说话的功夫，菜已经上桌了。 陆无霜这会儿倒也觉得有些饿了，“好了，快吃饭！” 一边吃饭，一边还听着刘延松等人那个雅间里传来的声音。 倒不是陆无霜故意偷听，实在是那些读书人一个个的表面看着斯文，但喝了几杯酒嗓门就变得大了起来，就连陆无霜这个不曾习武的人也能轻而易举的就将他们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一群人都在恭维刘延松呢。 刘延松是状元，是可以直接入翰林院的，不像二甲三甲想入翰林院还得先考庶吉士，考中了要留馆三年才能有这个机会。 从这里来说，刘延松是一步领先了别人好几年，又如何能不让人羡慕？ 恭维完刘延松，一群人又趁着酒意针砭时弊，甚至还有人将摄政王也拎出来批判了一番，寻的就是穆雁行为了陆无霜往赌坊里砸出一百万两银子的由头，按着这些书生的说法，穆雁行这是为女色所惑，此行极不可取。 别说，就着这些人的批判，陆无霜胃口都好了许多，都多吃了半碗饭呢！ 吃饱喝足之后，陆无霜几人出了雅间准备离开。 倒也巧了，正好遇着刘延松被一众微醺的儒生簇拥着出来。 看看自己身边的众人，再看看从隔壁雅间里走出来的陆无霜四人，想着方才这些人的话说不得都被陆无霜听在了耳中。 刘延松：…… 就挺尴尬的。 陆无霜冲着刘延松点了点头，先一步往楼下走。 这时，与刘延松一起的一众儒生也发现了陆无霜，直到陆无霜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有人开口询问。 “刘兄，那位小姐是……” 众人其实都有些惊艳。 刘延松只淡淡道：“一位故人。” 他并没有将陆无霜的身份说给这些人听。 毕竟，他当初与“陆无霜”定亲的事，现在可还有人记得呢，说出来也只会节外生枝。 众儒生见刘延松并没有详说的意思，便也都识趣的没有多问，一行人很快也就下了楼。 才一下得楼梯，就听到酒楼门口传来一阵喧闹之声，间或还有女人的啼哭以及尖锐的叫声，只听这些声音就足以让人有心里脑补一出大戏来。 “这是怎么回事？” 有好奇心比较重的人疾走几步，踮着脚尖向外面看去。 便见着，先前刘延松所说的故人，此时正与两名年纪在四十许的中年男女相对而立，明显是呈了对峙之势。 中年男女中的女人，此时正哀哀地看着那让他们觉得惊艳的女子，眼里的泪犹如珠串一般不住往下滑。 “刘兄……”那人回头，“你的故人好像惹上麻烦了。” 刘延松连忙越众而出。 陆无霜并没有留意到刘延松等人。 她看着将自己拦在了酒楼门口的陆明业和程氏，心里厌烦不已。 这两人，怎么就与那牛皮糖一样，倒是甩都甩不掉了？ 程氏想抓陆无霜的手，却被陆无霜躲开，只能一脸伤心地看着陆无霜。 “霜儿，你是我十月怀胎才生下来的孩子啊……” “以前是我不好，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弥补你的，你不要与母亲置气了好吗？” “霜儿，难道你寻着了有力的夫家，就不想要娘家了吗？” “……” 程氏欲语泪先流，搭配着她那张憔悴中仍能看出婉约柔弱的脸，以及她所说的话，倒是很容易就能让人对她心生同情。 虽然程氏说了她知道错了，却是完全不提自己哪里错了，这般有意淡化之下，只叫人留意到她话中的别的信息。 这妇人是年轻女子的生母，而年轻女子因为与生母置气，寻着了有力的夫家之后就不要娘家了？ 早在冲突之初就已经围成了一大圈的围观群众们听到这里，已经有些义愤填膺了。 皇室尚且以孝治天下，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也绝不敢不孝父母，这女子长得倒是少有的漂亮，怎么竟能做出这种不孝之事呢？ 一时之间，围观群众们都冲着陆无霜指指点点。 陆明业见状，得意的同时，又加了一把火。 “霜儿，我和你娘确实做错过事，可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是我们最疼爱的女儿啊，你真的要与爹娘走到这一步吗？” 为了更能博取同情，陆明业甚至还挤出了两滴眼泪来。 陆明业来之前也是特意收拾过一番的。 当然了，他所谓的收拾，其实就是扮可怜。 衣裳倒是挑的好的穿，但略显凌乱的头发，以及憔悴苍白的脸色，还有眼里那因为女儿的不谅解而生出的悲伤与难过，再加上眼里滑出的那两滴眼泪…… 啧啧，好一个苦求女儿谅解不能的慈父形象啊。 第165章 我冷漠无情行了吧？ 程氏都能这样出现在陆无霜的面前了，当然是不在乎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了，所以只是稍稍尴尬了一会儿，她便也就含着泪往陆无霜那边走了几步。 “霜儿，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们心中有怨，怨我和你爹当初将你送去成都府，可我们那时候也是没有办法啊……”程氏泪如雨下，“但凡是当初有办法，我也不可能将你送走，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妹妹小小年纪就没命啊！” “霜儿，你怨我们，我们也理解，对于你来说你确实从小寄人篱下，没有感受过来自爹娘的疼爱……” “可是，对我和你爹来说，这是为人父母的两难选择，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和你妹妹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啊！” “霜儿！” 说到这里，程氏已经泣不成声。 围观群众们先前就已经偏向了陆明业和程氏那边，只不过被陆无霜怼得不敢再出声而已，这会儿听程氏说起了当年的往事，就更觉得陆明业和程氏没有错，是陆无霜太无情了。 “这不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吗？总不能不要你妹妹的命迁就着你吧？” “就是，这姑娘一看就是个自私无情的，看着亲娘哭成这样都没有任何动容，这样的人还指望她能突然良心发现了？” “你爹娘就算把你送去成都府，那也是让你好好长到这么大了，生养你一场，难不成没有恩只有仇了？” “哼，别以为有张利嘴就能压着我们这么多人了，路见不平大家一起来踩，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个公道了！” “……” 一时之间，众多围观群众都声讨起陆无霜来。 若是换个人，被这么多人一起指责，就算什么都没做错，只怕也得在心里生出“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这样的想法了。 假的说多了，可不就变成真的了么？ 但陆无霜不一样。 她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回头，被她舍弃的东西，她也绝不会再拿回来，哪怕是她的生父生母。 她这个人啊，软的硬的都不吃！ “说完了吗？”陆无霜冷冷地问。 有那么些方才说得义正辞严的围观群众，听到这几个字竟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他们可没忘了，方才陆无霜就是在说了这几个字之后，就开始把他们怼得说不出话来的。 这一次，陆无霜可没再平白费那口舌去怼人。 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明业和程氏：“好了，你们的目的现在已经达到了，瞧瞧，这么多人都说我是个冷漠无情，连爹娘都不认的不孝女，你们可以走了吧？” 陆明业：…… 程氏：…… 这怎么与他们设想好的不一样呢？ 在他们想来，陆无霜能得了摄政王的青眼，那定是要死死抓着摄政王不放，然后谋求让摄政王娶她进门的。 摄政王乃皇室贵胄，如今更是手握权柄，这样的人物又岂会娶一个背了不孝名声的女人为妃？ 陆明业和程氏笃定，只要他们在大庭广众下这样一闹，哪怕只是为了不被摄政王所恶，陆无霜也绝对不敢不认他们！ 可现在…… 陆明业和程氏慌了。 “霜儿！” 陆无霜面无表情。 陆明业和程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她身上泼脏水，她其实也不是不能解释，她两度被陆明业和程氏逼着与陆无烟互换身份的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但陆明业和程氏将年仅三岁的她送去了成都府之后，十几年的时间都未去看过她一眼，就连写往成都府的家书里都从来不提她这个亲闺女…… 等等。 这些也足以证明，这两个人并不是如他们嘴上所说的那样，只是出于无奈，但心里还是疼她的。 甚至，说出这些，还能替她多赚一波同情泪。 可陆无霜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陆明业和程氏都不被她放在心上了，这些陌生人的几句话，又如何能叫她在意？ 为了这么些不相干的人多费唇舌，不值。 她是怎样的人，她在乎的人清楚就行了。 见着陆明业和程氏面色，陆无霜微微勾唇：“我再说一次，陆大人陆夫人，我已经过继到了长房去，早就不是你们的女儿了，两位若是想找女儿，不如去找找陆无烟的灵位……” “再有下一次，就别怪我对两位不客气了。” 人群有些哗然。 先前众人就觉得“陆大人”、“陆夫人”这样的称呼有些耳熟，只不过一时也没有想起来，现在再听陆无霜这么一说，结合之前陆无霜说的外室和外室子，可不就让人想起来陆明业和程氏的身份了嘛。 原来是这两位啊。 那么……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无霜的身上。 也就是说，这位，就是如今风头正盛的，被摄政王放在了手心里宠的陆小姐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嘴快。 这可是摄政王花一百万两银子也要替她出气的人，要是回去在摄政王耳边吹吹风，叫摄政王知道了自己指责过她…… 那可要怎么办？ 原本围成了一大圈的围观群众们，顿时就往后退出了一个更大的圈。 而与刘延松在一起的一众儒生，这会儿却是都齐刷刷地看向刘延松。 这些人之中有早年就认识刘延松的，而当初刘延松曾与“陆无霜”定过亲的事，就算没有刻意宣扬过，这些多年的熟人总也是知道的。 陆无霜因为受摄政王看重而受尽瞩目之后，就有不少人在背后嘀咕过此事。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是真不少。 原来…… 这就是那位陆小姐啊！ 众人看看陆无霜，再看看刘延松，如此往复，倒也挺忙的。 同时又犯起了嘀咕。 方才刘延松替陆无霜说话，说什么“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会不会是因为他对这位陆小姐余情未了？ 听说当初还是这位陆小姐主动纠缠刘延松的，就算他们早就退亲了，但摄政王知不知道这段往事，若是知道，又会不会心里不舒坦？ 还有陆大人和陆夫人…… 他们这样闹了一出之后，这件事只怕很快就要传到摄政王耳朵里去，不知摄政王是会心疼陆小姐被人为难，还是因为知道陆小姐的本性之后不再将她当成宝一样捧着？ 哎呀，怎么这疑问倒是越来越多了呢！ 真想一解心中疑惑啊…… 众人都这样想着。 第166章 你算哪根葱？ 刘延松哪里能察觉不到众人的打量，可因为他曾经和“陆无霜”定过亲，他先前说上一句就已经够了，若是再多说多做，倒是要叫众人怀疑他是不是心中仍有所想了。 刘延松倒是不在乎，但总不能因此牵连到陆无霜。 是以，他只沉默着。 而陆明业和程氏，他们看着面无表情的陆无霜，心里总算是渐渐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 陆无霜，她真的不受他们的道德绑架，更不在乎他们的威胁。 甚至，陆无霜还主动把他们想要出的招给出完了，让他们无招可出。 他们拿陆无霜没有任何办法。 可是…… 就算是这样，陆明业和程氏还是心存不甘的。 “霜儿！”程氏哭得再可怜不过的样子，整个人都往陆无霜那边扑过去，“烟儿已经不在了，我们只有你了啊，你难道要让我们下半辈子孤苦无依吗？” 陆无霜毫无动容。 就仿佛程氏只是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明业算是明白了，他这个长女，如今是绝不可能与他们和解，更不可能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了。 想明白这一点，失望、懊悔、愤怒、不甘等情绪一齐涌上陆明业的心头。 他狠狠瞪着陆无霜。 随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不好过，陆无霜也别好过！ 陆无霜完全不顾忌血脉亲情，那就别怪他也断了她的路！ “陆无霜！”陆明业咬着牙，“你也就是仗着入了摄政王的眼，才敢如此对待亲爹亲娘，小人得志便猖狂，说的就是你！” “摄政王为大安朝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他的王妃怎么也不该是你这种忤逆不孝之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陆明业甚至是用吼的了。 忤逆不孝。 这几个字若是出自他人之口，自然无甚用处，可陆明业是陆无霜的生父，哪怕她过继到了长房，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从生父口中说出“忤逆不孝”这几个字，哪怕再有怎样的因由，在旁人眼里，那也是盖棺定论了，就连想要分辩都不可能。 而穆雁行是皇室亲王，如今更是摄政王，他要娶妻，哪怕出身可以差一些，也绝不能背上“忤逆不孝”这样的名声。 就算穆雁行不在乎，太皇太后还能容忍得了有这样一个儿媳妇？ 不得不说，陆明业确实下了狠心。 他也确实想断了陆无霜的路。 一时之间，围观的众人都齐刷刷地看着陆无霜。 今日之后，陆小姐这忤逆不孝的名声一传出去，再想嫁进端王府，那怕就难喽…… 想想先前各赌坊的盘口，再想想摄政王大手笔砸进去的一百万两银子…… 围观群众们都开始替摄政王心疼起银子来了。 也就在此时。 “本王娶王妃，何时轮得到你这个不相关之人说什么该与不该了？” 冷漠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回头，就见着端王的车驾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人群之外，也不知方才发生的这一切，他都听到了多少。 穆雁行下得马车，围成圈的围观群众很有眼色的让开一条道来。 三两步来到陆无霜的跟前，穆雁行先是端详了一番，确认陆无霜并未因为陆明业和程氏有任何的不悦，随后才以着保护的姿态站到了陆无霜的前面，完全隔绝陆明业的视线。 “这位……陆大人？” 穆雁行的声音带着冷意，又透着一股子让陆明业很难受的不在意。 “不知陆大人是以何身份来对本王的婚事指指点点的？” “本王也想知道，本王想娶什么样的王妃，莫不是还需得到陆大人的同意不成？” “陆大人……” “算哪根葱？” 陆明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被穆雁行质问他“算哪根葱”。 周围人群看过来的有着各种意味的视线，就像是一记记的巴掌，狠狠地抽在陆明业的脸上，让他羞愤得简直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下官……”陆明业抖着嘴唇，“下官……” 却是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穆雁行却是收回落在陆明业身上的视线，先是淡淡扫了周围的围观群众一眼。 这么多人，却没有人敢与他直视，不等他视线扫过来，就先一步心虚地挪开了眼。 “本王娶什么样的王妃，轮不到任何人置喙！” “既是本王认定的人，不管那些别有用心的外人往她身上泼怎样的脏水，自然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陆大人和陆夫人需记得覆水难收……”穆雁行最后看了陆明业和程氏一眼，“无霜已经不是二位的女儿了，若是下次再让本王知晓二位在外面败坏无霜的名声，本王绝不轻饶！” 陆明业和程氏脸色一白。 而围观群众们，则在心里不住地吸气。 好家伙！ 摄政王在战场上战无不胜，在朝堂上处理政事看起来也是绰绰有余，但怎么一遇到这位陆小姐，就这么毫无理智了呢？ 难不成，这位陆小姐真的给摄政王喝了什么迷魂汤？ 但不管怎么说，有穆雁行的这番话之后，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地认识到，摄政王对这位陆小姐，是真的看重到了极点，无论陆小姐有怎样的名声，都不会影响摄政王对她的看法。 说不定…… 这位陆小姐，还真的能成为端王妃？ 在众人这般思虑的时候，穆雁行已经握住陆无霜的手。 “我们回去吧。”穆雁行道。 陆无霜冲着他轻轻点头：“嗯。” 然后回头看武艺。 本想与武艺一起再逛逛的，却是被陆明业和程氏给搅和了。 武艺连忙道：“无霜，你们先回去吧，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武艺挺有自知之明。 她觉得，端王这会儿一定不希望她再跟着，她要是这都不明白，那得有多不会看眼色啊？ 果然，说了这句话之后，武艺觉得穆雁行看她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卫缄，你送武姑娘回去。”穆雁行吩咐道。 “王爷，不……” 武艺想说“不用”的。 毕竟，她自己就有武艺在身，身手还极为高明，还有谁能欺得了她去？ 更何况，还是让卫缄来送。 武艺可没忘了，两年前成都府的平武镖局开业那日，这人跳上擂台来寻她麻烦，差点就搅得镖局没办法正常开业了！ 呵，不屑与此人为伍！ 可是，她这话都还没说完呢，卫缄就已经听从穆雁行的吩咐，嬉皮笑脸地站到了她的身边。 看这模样，他是要将穆雁行的吩咐实施到底的。 武艺干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他要送，那就让他好好送！ 第167章 都期盼 陆无霜与穆雁行一起登上马车。 将侧边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武艺和卫缄渐行渐远的背影，陆无霜回过头来。 “让卫缄送武艺……”陆无霜一言难尽，“有没有可能，他们会先找个地方打起来？” 穆雁行把玩着陆无霜纤长的手指，毫不在意地道：“就算打起来也没事，反正你朋友也不会吃亏，怕什么？” 陆无霜一想。 也是。 成都府的平武镖局开业那一日，武艺和卫缄在擂台上大战一场，哪怕都克制着没有下死手，但也看得出来，武艺是完全没有落下风的。 身手丝毫不比卫缄弱，卫缄还得了穆雁行的吩咐，要好好将武艺送回平武镖局…… 嗯，武艺确实不会吃亏。 至于卫缄会不会吃亏…… 谁关心呢。 陆无霜忍不住笑：“卫缄要是知道你这样说，一定会哭吧？” 穆雁行不在乎卫缄会不会哭。 马车开始缓缓前行，车帘被外面的风吹得扬起来，但很快也就开始回落。 也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穆雁行从那窗口看出去，正好见着朝着这边看过来的刘延松，直到车帘落下来挡住他的视线，他才回头将陆无霜整个人抱在自己的腿上。 “无霜……”穆雁行下巴搭在陆无霜的肩窝上，“你怎么与那位刘状元待在一处了？” 刘状元，自然指的就是刘延松了。 陆无霜睨了穆雁行一眼。 他这句话，酸度可是严重超标了啊！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我怎么与刘状元待在一处了？”陆无霜扬眉，“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我与刘状元之间起码是隔着两丈的距离吧？” 穆雁行更酸了。 方才当着外人时，他是冰冷威严的摄政王，哪怕一个字不说，只是一个眼神也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可这会儿，外人面前的冰冷尽去，明明心里酸，还偏偏要将这酸意往下压，这副模样，看着就像是发现主人有了别的狗子的大狗狗，那叫一个委屈哟！ 陆无霜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 “你可真是……”陆无霜又好笑又无奈，“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是，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穆雁行便也就老老实实地道：“我想听的是你压根儿就没有留意到刘状元……” 而不是留意到了，还目测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陆无霜：…… 她确定了，这人肯定是醋缸子转生。 “你对我的事不是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么，那你也该知道，当初与刘状元定亲的不是我，我与他加上这次也不只有两面之缘而已，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醋？”陆无霜道。 穆雁行在心里轻哼一声。 他当然不是乱吃飞醋。 而是…… 就算那时顶着“陆无霜”这个身份的实际上是陆无烟，与刘延松定亲的也是陆无烟，可在所有人眼里，与刘延松定过亲的人，是陆无霜。 可他都还没与陆无霜定过亲呢！ 穆雁行如今最盼着的，就是成都府的陆家人早点收到陆无霜写去的信，然后赶紧进京。 “好想现在就把你娶回家，告诉所有人你就是我的王妃！”穆雁行低声道。 陆无霜心头一软。 其实，她也如此期盼。 …… 韦家。 韦向远的书房。 书房里除了韦向远之外，还另坐了五六名中年男子，几个人围成一圈，倒像是在密谋什么。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呵！”韦向远冷笑一声，“我还道摄政王真的是个天大的威胁，没想到一遇到女人就昏头，现在想来，也是咱们太高看他了，打仗厉害，可不代表其他的也厉害！” 其他几人没有开口，但眼里多多少少也都有这样的意思。 陆明业和程氏在酒楼门口堵陆无霜，闹出来的那一出，经由众多人之口，很快也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得人尽皆知。 韦向远本来就尤其注意与穆雁行有关的事，自然是最早得到消息的那一批。 得了消息之后，韦向远可谓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穆雁行虽然才做了摄政王没多久，但在有臣交锋的过程中，不仅态度强硬，手段也极为狠辣，那些看他年轻就轻视于他的老臣，可没少在他手里吃亏。 对此，韦向远原本还觉得很是棘手。 毕竟，在韦家打的主意里，穆雁行的存在简直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偏偏这块绊脚石还让他们想要搬走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但现在，韦向远却觉得，这位摄政王也没有那么棘手了。 一个被生父指责“忤逆不孝”的女人，就能让这位摄政王昏了头，那又何惧之有？ 纵观历史，成大事者，有谁是像这位摄政王一样为这般小情小爱所困的？ 当然，这正合韦向远的心意。 “韦大人的意思是……”其中一名男子试探着道。 韦向远轻拈胡须，“先前摄政王送来的一百万两银子……就先挪过来用上一段时日吧。” 在此之前，穆雁行送来的银子，韦向远一直没敢动用。 穆雁行杀伐果断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哪怕韦向远这段时间确实急需银子，这笔银子可以说是能解他的燃眉之急，但因为送银子的是穆雁行，就是再怎么急着用银子，韦向远也没敢动，就怕这一切都只是穆雁行给他挖的坑。 可现在…… 这位摄政王都不介意娶一个有着“忤逆不孝”的名声的女人做王妃，那么，他为了这个女人怒砸一百万两银子，这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了。 “韦大人，可是……”另一名男子显然有些不赞同，“只要端王铁了心要娶那陆氏女，咱们收到的这一百万两银子不仅拿不到手，反而还要倒赔出去许多，到时候……” 赖谁的银子，他们也不敢赖端王的呀。 到时候胜负有了定论，端王上门讨银子，他们还敢不给？ 可若是动了那笔银子，到时候他们又拿什么给？ 韦向远闻言，眉梢轻轻一挑：“这有何难？赌局的胜负要有定论，那怎么也得等到端王真的将那陆氏女娶进门吧？在此之前，一切都不作数！” “端王的婚事，如今可是一定程度上与整个大安朝都有着极大的关系，怎么慎重都不为过，太后，宗室那边，随便想点法子也就能阻挠一时了……” 只要端王与那陆氏女没有真的成亲，那一切就都不作数，银子自然也不用还回去！ 第168章 韦向远 韦向远也不是想昧了穆雁行的银子。 他有自知之明，穆雁行可不是个会由着别人替他作主的人，他若是这样的人，只怕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既然闹了这么一出，那陆家女都被生父直指不孝了，穆雁行都没有任何要改变主意的意思，仍然要把那陆家女捧在手心上，足见穆雁行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娶那陆家女为妻也是迟早的事，谁拦着都不好使，就算是太皇太后出面也没用。 那赌局，早晚会输，穆雁行的银子也早晚会还回去。 但这早或晚，却是可以由着他们来操作的。 就如韦向远所说的那般，在太皇太后那里上点眼药，在有分量的宗室那里又表达一番关心，只要能抓准命脉，穆雁行想成亲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怎么着也得折腾出一些波澜来。 等到穆雁行排除万难娶了那陆家女，中间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韦向远把挪用的银子拿回来了。 赖账？ 不存在的。 谁敢赖穆雁行的账？ 一百万两确实是一笔巨款，但若是敢赖穆雁行的账，别的不说，京城的那些个赌坊就别想再开下去了，要知道那些赌坊都可以说是日进斗金，为韦家积累了不知道多少财富，更重要的是这还都是韦家的耳目。 总之，只要韦向远不被一时的利益迷了眼，他就不可能为了这一百万两去招惹穆雁行。 这次若不是急需一大笔银子，韦向远也不可能打这样的主意。 韦家积累了这么多年，又暗地里搞了这么多的动作，原本也不会缺银子的，但谁知道…… 一想到此事，韦向远就脸色发青。 屋里的其他几人见状，便也都不再说什么了。 这几人都是韦家养了多年的幕僚，韦向远遇着什么重要的事都会将幕僚召集起来商量，但在韦家，万事的决策权都在韦向远手里，韦向远又是一个特别有自己主意的人，这些幕僚能提建议，却左右不了他的决断。 就比如此时。 事情议定之后，幕僚们先行退下。 韦向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他猛地抬手往桌上一拂。 “砰！” 精美的茶盏应声而碎。 “废物！” 韦向远的声音里带着狠戾。 …… 陆家大小姐再次扬名京城。 那日事后，陆明业和程氏是如何咄咄逼人找上门的，陆无霜又是如何回应的，最重要的是摄政王是如何及时出现，又霸气相护的，不仅迅速传遍了京城，还成了百姓们嘴里津津乐道的事。 陆无霜不认生父生母，这一点有人不赞同，但也有人能理解。 理解的人认为，陆无霜早就已经过继到陆家长房去了，从情理上来说她确实不是陆明业和程氏的女儿了，这天下总有些人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子嗣，为了延续香火不得不选择过继别人的孩子，若是过继过来的孩子整日只想着生父生母，那谁能乐意得了？ 从这方面想，陆无霜不认陆明业和程氏，那也是理应之事。 但也有人认为，就算陆无霜过继到了陆家长房，但她骨子里流的是陆明业和程氏的血脉，这一点却是无法改变的，陆明业和程氏只不过是想亲近她而已，她的反应未免也太过冷漠无情。 持有不同意见的众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有时候争论得上头了，争个脸红脖子粗也是时有发生的。 也正是这样的争议，让陆无霜这个人在京城可谓是人尽皆知。 与此同时，若是要问京城的女子如今最羡慕的人是谁，毫无疑问，那绝对就是陆无霜了。 无论什么年纪的女子，无论是已经成亲还是待字闺中，谁能不羡慕陆无霜，觅得了摄政王这样的有情郎呢？ 自己最亲近的人，无论何时，不管遇到怎样的事，都能旗帜鲜明地站在自己这边，这本就是每个女子心中所期待的，只不过很少有人真的能遇到那样一个人而已。 陆无霜就遇到了。 “摄政王以一己之力，让我成了全京城女子最羡慕的人，是不是有点小骄傲？”陆无霜一手托腮，看着还穿着一身朝服的穆雁行。 穆雁行看着陆无霜，眼神肉眼可见的变得柔和起来。 听陆无霜这样说，他先是走过来，在陆无霜的额头上亲了亲。 “是有点小骄傲，”穆雁行道，“不过，我会再接再厉，争取让整个大安朝的女子都羡慕你。” 穆雁行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千难万难的事，甚至，在他眼里，这还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只需要对眼前这被他放在了心尖尖上的人好点，再好点，让她成为这天下最幸福的人，自然而然的就能做到了。 陆无霜自然能明白穆雁行的言下之意。 她起身，踮着脚尖捧起穆雁行的脸。 陆无霜笑眯眯的，“长得好看，还这么会讨人欢心……” 让人如何能不将他往心上放？ 穆雁行握了握陆无霜的手，换了衣裳之后才重新坐回她身边。 “对了，你跟我说说韦家的事呀，还有如今韦家那位韦大人。”陆无霜道。 她自然是听过韦向远的名字。 只不过，也仅此而已。 从前只知道韦向远是韦太后的兄长，虽然年纪不及四十，却已经是韦家的主事之人，别的就知道得不多了。 如今与穆雁行在一起，已经注定了会与韦家站到对立面，再看看穆雁行对韦向远似乎也颇有几分忌惮，陆无霜一时倒是有了些兴趣了。 陆无霜问起，穆雁行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韦向远……”穆雁行想了想，“他当初其实也是战场上的一员猛将，只不过他时运不济，在战场上受了重创，命倒是捡了回来，从此之后却是再没办法上战场了。” 换了别的人，在韦家这样的武将世家，再不能上战场建功立业，说不得就要从此萎靡不振了。 可韦向远却没有如此。 他不仅没有萎靡不振，还很快就接受了事实，养好伤之后就从北姜城回到了京城，开始成为韦家对外的话事人。 韦家镇守北姜城，大部分的韦家人都常年待在北姜，反倒是京城的韦家，只有女眷及老幼待在这里。 那时的韦家因为手里的兵权，在朝中倒也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但因为韦家能做主的人基本上都待在北姜城，韦家在朝堂之上又很少有话语权。 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又何谈话语权？ 但韦向远回来了之后就大不一样了。 第169章 银子 韦向远回京之后，不仅积极与京城各家往来，而且还总能把握好度，在交好各家的同时，又不至于让上位者觉得他这是在结党营私。 说这个人长袖善舞也不为过。 “我父皇在的时候，韦向远倒还算得上收敛，等到父皇驾崩皇兄登基……” 穆雁行说到这里，朝着陆无霜耸了耸肩，一副“你明白”的样子。 陆无霜确实明白。 元景帝登基之后，对于朝中政事并不热衷，用他的话来说，内阁里那么多的臣子，若是事事还需要他这个做皇帝的去操心过问，那也就白养那么些人了。 与其像老黄牛一样勤于政事，元景帝显然更愿意将自己的时间与精力都花在后宫里。 这样一个帝王，自然是压不住韦向远的。 所以，德宗在位时还显得谨慎本分的韦向远，在元景帝登基之后，就渐渐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若非如此，元景帝又何至于因为韦家的存在而对韦太后多有忍让？ 陆无霜不由撇嘴。 “近些年，韦家的一应事宜几乎都是韦向远说了算，确实是个极厉害的人物。”穆雁行最后下了定论。 确实厉害。 在韦家这样的武将世家，韦向远这个注定了再不能上战场的人，竟然能掌握住整个家族的大权，这本身就已经是极为厉害的了。 更何况，韦向远还能在朝堂中如鱼得水。 “不过……”穆雁行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韦向远这个人倒是厉害，但韦家的其他人，可不是个个都像他这么厉害的，甚至，韦家的年轻一辈中还出了不少给韦向远拖后腿的。” 韦家是武将世家，家中男丁原本应该从三岁起就习武，以期将来能在战场上有所建树的。 韦家的先辈们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韦家传承了这么多年，也镇守在边关这么多年，要说为了大安朝牺牲的韦家子弟，也确实是不少。 直到元景帝登基，韦家出了位皇后，韦家的地位再次水涨船高，韦家的一些女眷心里就开始有了别的想法。 韦家都有这样的地位了，哪里还用得着再把家里的孩子们往战场上送？ 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个不小心说不得连命都得留在那里！ 从前那是不得不在刀尖上拼前程，可现在韦家都出了一位皇后了，将来还会成为太子甚至是新帝的外家，有这样的地位，又何必还让孩子们过得那么苦？ 做母亲的心疼孩子，不忍让自己的孩子去战场上，这其实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韦向远虽然是个厉害人物，但他到底也只是一个人，不是三头六臂，自然也就不可能时时将韦家的每一个人都放在眼底下看着。 所以，后果就是…… “韦家的年轻一辈虽然男丁不少，但真要说成器的却只那么零星两个，其他的都被家中女眷宠成了纨绔。” 对于一个以武立足的家族而言，青黄不接显然是极为致命的。 可等韦向远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树长歪了还能修剪了枝丫期待来年，可人已经长歪了，又要怎么来修剪？ 更何况，这些长歪了的韦家子弟还没在韦向远的跟前，他就是想把这些长歪了的晚辈们骨头打断了重长，那也得他够得着手啊。 “几个月前，韦向远去了一趟北姜城。”穆雁行道，“韦家二房的长子韦一鸣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事惹怒了韦向远，据说韦向远亲自拿了鞭子将韦一鸣抽得只剩下了半条命，若不是韦向远的老娘扑到韦一鸣的身上拦着，说不得连这半条命都留不下。” 说到这里，穆雁行眉头微拧。 韦家将北姜城经营得有如铁桶一般，就算是穆雁行手里的隐卫，虽然渗透进了北姜城，但也只查到了一些粗浅的表面消息，真正重要的消息竟是什么都没查到。 就比如，隐卫查到了韦向远去了北姜城，并抽了韦一鸣一顿，但这个中因由却是怎么也查不到。 陆无霜听到这里，不由得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穆雁行轻轻点头：“韦向远是韦家长子，他与几个弟弟的关系向来极为亲近，若非如此，在韦向远不能上战场之后，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掌握了韦家的权柄，这与他的几个弟弟对他的倾力支持与全然的信任是分不开的。” “据说，韦向远往常待韦一鸣这个侄子也是极为亲厚的，能让韦向远发这么大的脾气，甚至差点将韦一鸣打死，一定是发生了极为重要且不同寻常的事。” 只不过没能查出来到底是什么事而已。 但，穆雁行能肯定的是，这件事与韦向远如今需要大笔银子，一定有关系。 “我的人也只查到韦家发生了什么事，必须要动用大笔银子，却没查到个中因由，所以才有了引蛇出洞的想法……” 韦家急需银子。 而穆雁行就这么善解人意的将一百万两银子放到韦家人的眼前，尤其是动用这笔银子还并不会有多大的风险，权衡利弊之后，韦向远不可能不用。 毕竟，韦向远有自信他能及时将这笔银子拿回来。 “顺着这笔银子去查，就容易多了。”穆雁行道，“在北姜城那样的边关重镇，银票可并不受欢迎，比起轻飘飘的银票，当然是沉甸甸的真金白银更能让人放心，所以，韦向远若是动用我的这笔银子，又要将这笔银子用到北姜城，那他就一定会将银票兑成现银！” 百万两银票，若是万两面额的，也就是一百张而已，随便拿个小匣子也就能装得下了，若是不讲究一点，一百张银票随手一折，再往包袱里一塞就可以。 可一百万两银子的现银，无论如何小心谨慎，想要完全隐匿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只要有半点的蛛丝马迹，就足以让穆雁行手下的隐卫们寻着端倪了。 第170章 婆媳 一斤十六两，一百万两银子六万多斤，就算一辆马车能载重两千斤，那也得三十多辆马车！ 三十多辆马车满载而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全掩人耳目。 就算韦家选择走水路，这么多的银子，也得装满一艘中型货船，最重要的是，水路可到不了北姜城，哪怕选了水路，最后也得换成陆路。 总之，这笔银子不可能无声无息的就运到北姜城去。 陆无霜了然。 穆雁行握了握她的手：“韦向远这般藏着掖着，这笔银子的去处定是见不得光的，只要能查清楚这一点，就算不能将韦家彻底收拾了，也能让他们老实几年。” 话说完，穆雁行不由露出笑容。 韦家老实了，他也就能放心的将陆无霜娶进门了。 穆雁行在陆无霜跟前从来都是不设防的，所以这会儿陆无霜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觉得他有几分傻气的同时，又觉心里甜丝丝的。 感受着心里的这甜意，陆无霜不由陷入沉思。 所以…… 这就是未来的看客们所说的，恋爱的酸臭味？ …… 宫里。 慈宁宫。 韦太后看着坐在上首的太皇太后，很是殷勤地道：“母后，这茶是我娘家人捎进宫来的，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比起贡品自然远有不如，但偶尔尝尝倒也有一番野趣，母后若是喜欢，下次我再让人送……” 只听这话，倒似是孝顺的好儿媳。 若不是太皇太后与韦太后婆媳不和那么多年，怕是她自己都要以为自己与韦太后亲如母女了。 好歹做了这么多年婆媳，太皇太后对韦太后倒也有几分了解。 她这个儿媳啊，仗着身后有娘家撑腰，为人可以说是嚣张跋扈，在后宫里更是恶事做了不知道多少，连元景帝的骨血都被她折腾掉了几个，若非如此，元景帝膝下也许不会只有如今的新帝一个儿子。 不仅对后宫嫔妃狠毒，在元景帝和她这个婆母跟前，她这儿媳也没有半分的收敛，太皇太后当初也没少因此而生闷气。 这就不是个好脾气的！ 也正因为如此，韦太后此时的殷勤，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太皇太后端起置于手边的茶盏，看着杯中清亮微黄的茶汤，闻着好茶所特有的芬芳，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茶可不像韦太后所说的那样只是有几分野趣，真要说起来，比宫里的贡品也不差什么，甚至还有可能更好。 呵！ 这般品质的茶没有进贡到宫里，倒是被韦家收罗了去。 韦家，可真是厉害啊！ 太皇太后没尝这茶，又将茶盏重新放了下去，抬眼看向韦太后，淡声道：“与其喝茶，你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趁着我现在还有听你说话的耐心与心情，把你的目的说出来……” 韦太后一顿，随即扬起笑容：“母后，您这可就冤枉我了，我……” 话没说完，太皇太后再次端起手里的茶盏。 这是要撵人了！ 见状，韦太后也不敢再拐弯抹角了。 “母后，您这般明察秋毫，那我也就不在您面前遮掩了……”韦太后连忙说明来意，“皇上最近见着我，虽然表面恭敬有加，却是与我半点不亲近，哪怕皇上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他也是我儿子呀，如今见着皇上与我如此生疏，我这心里啊，真是有了‘儿大不由娘’的苦处了……” 儿大不由娘。 这几个字狠狠戳中了太皇太后的心。 韦太后精神一振：“这一点，想来母后应该与我有同样的感想。” 毫无疑问，说的就是穆雁行了。 太皇太后极为不悦地抿起唇。 韦太后再接再厉：“端王……端王最近闹出来不少笑话，我作为嫂子，听在耳里也是急在心里，那样被生父直指不孝的女子，怎么能做端王妃呢？端王若真是被那陆氏女给哄住了，将来还指不定要闹多少事出来呢！” 太皇太后更不悦了。 就为了这陆家女，她还与穆雁行之间爆发出了一场冲突，一直到现在穆雁行见着她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太皇太后会不喜欢陆无霜，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韦太后继续拱火：“这陆家小姐听说还是自请过继到陆家长房的，此等行径简直是闻所未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是真让端王娶了她，往后啊……” 不得不说，韦太后这字字句句，都是往着太皇太后的心口上捅的。 当初穆雁行可也是在五岁那年就主动要跟着那个贱人的！ 也难怪穆雁行会看上那陆家女，想来这是臭味相投了？ “哼！”太皇太后重重哼出一声。 见她动了怒，韦太后更高兴了。 她正准备继续挑拨，就对上了太皇太后那凌厉的目光。 “我让你说你的目的，可不是让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你若是再敢说这些废话，就给我滚出去！” 韦太后心头也生出了怒气。 真当她喜欢捧这老太婆的臭脚吗？ 要不是兄长有嘱托，她指定不会踏进慈宁宫一步！ 连连吸了好几口气，韦太后才算是把心中升腾而出的怒气勉强压了下去。 知道先前的策略是不可能达成目的了，韦太后很快也就改变了态度。 “母后，端王如今做了摄政王监管国事，朝中上下都对端王交口称赞，但皇上是我的儿子，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不能将所有的事都推给端王……”韦太后小心翼翼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既然做了皇上的母亲，总得尽到自己的责任。” 太皇太后紧紧拧起眉。 她其实知道，韦太后并没有要戳她心口的意思，但韦太后的这番话，却像是在提醒她，她当初对穆雁行的不称职一般。 “哼！” 太皇太后再次重重哼了一声。 她不想再听韦太后说下去了。 “所以，你想做什么？”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应该说，你背后的韦家，想做什么？” 韦太后一时卡了壳。 她没想到太皇太后会这么直白地将她的目的挑出来，要知道深宫里历练出来的女人，谁做事不是思来想去，一句话出口之前在心里都得打不知道多少次的腹稿。 太皇太后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又岂会不明白这一点？ 见着韦太后这副模样，太皇太后冷声道：“挑拨我与端王的关系，让我们母子不和，然后韦家就能浑水摸鱼了？又一再强调你是皇上的母亲，怎么着，你这是想绕开你娘家，把皇上笼络过来，好叫你效仿前朝女帝先垂帘称政，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说这番话的时候，太皇太后目光税利得仿佛能刺入人心，让韦太后甚至有些畏惧。 第171章 躁动 元景帝能登上帝位，与太皇太后在背后的出力有着极大的关系。 所以，太皇太后与宫里那些不通政事的嫔妃可不一样。 只不过，在元景帝登基之后，太皇太后并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苦心算计了而已。 韦太后的那些未尽之意，以及她那并不高明的挑拨离间，在太皇太后眼里简直就像是明摆着的，想看不出来都难。 就这么一个人，还想垂帘听政，甚至想比肩前朝女帝？ 别说韦太后的算计不可能成功，就算是成功了，韦太后也不过是韦家手里的傀儡而已。 被太皇太后说中了心事，韦太后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可别提有多精彩了。 韦太后确实想垂帘听政。 不仅仅是听从韦家的安排，也是因为韦太后自己想风光些。 数遍历史也寻不着几位能垂帘听政的太后，若是她做到了，将来岂不是也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韦太后想想都兴奋好吗？ 至于垂帘听政要做些什么…… 那她身后不还有韦家吗？ 总之，韦太后就是想要个面上有光。 这会儿被太皇太后点出来，原本心里那点得意尽去，韦太后一时觉得有些难堪。 “母后，端王与您虽是亲母子，但端王可半点都没向着您，就连要娶那陆氏女这么大的事情，也从未想过先知会您一声……” 太皇太后让自己不痛快，韦太后自然要还回去。 “所以啊，这是不是亲生的与亲不亲近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母后您就这么肯定我将来与皇上不能真的亲如母子吗？” 太皇太后确实不痛快了。 韦太后竟然还敢揭她伤疤？ 呵！ “你倒是挺会安慰自己的，”太皇太后冷冷看了韦太后一眼，然后突然笑了，“不过，也对，你除了这样安慰自己还能做什么？毕竟，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亲生的儿女了。” 这话无疑是踩到了韦太后的尾巴。 膝下没有儿女，这是韦太后心里怎么都过不去的一道坎儿。 说是太后，但她今年也才二十八岁而已。 大安朝不禁寡妇再嫁，甚至是鼓励的，普通百姓守寡了还有机会另嫁他人，可韦太后又哪里可能再嫁，更别说是有自己的孩子了。 “母后！” 韦太后愤怒之下尖声唤了一声。 这对大安朝身份最为尊贵的婆媳，就这样怒目相视。 许久，太皇太后才摆了摆手。 “记住转告韦家人，不管他们打什么主意，在我这里都不可能如愿！” 太皇太后再清楚不过，她与穆雁行是亲母子，哪怕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睦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在这样天然的立场下，她若是还要与韦家凑到一块儿去对付自己的亲生儿子，那她才真是脑子有坑！ 太皇太后可不像韦太后那样，还想着垂帘听政，对于太皇太后而言，她的孙子是皇帝，儿子是摄政王，她本就已经走到了顶峰，为何要与韦家勾勾搭搭？ 总之，虽然不是因为与穆雁行母子情深，太皇太后仍稳稳站在了穆雁行的身后。 …… 穆雁行得了消息的时候，正在替陆无霜描眉。 陆无霜的眉毛本来就长得极好，所谓的描眉，也只不过是拿着黛条轻轻扫几下而已，但这样的举动却又透着格外的亲密，再加上铜镜里印出的略显模糊的两人的身影，气氛就更显暧昧了。 眉毛才描了一半，穆雁行就忍不住低头，将陆无霜那还没来得及抹口脂的双唇含在了嘴里，如享用到了什么无上美味一般细细品味。 不过片刻，屋里的空气便陡然热了起来。 因为姿势的原因，穆雁行吻过来的时候，陆无霜只能努力仰着头承受，在两人的唇齿交缠中倒像是落在了下风。 这能忍？ 当然不能。 陆无霜也不推开穆雁行，就这样亲吻着站起身，再双手环上穆雁行的脖颈，然后凶狠地反击。 这明明是恋人之间最亲密的事，这会儿倒像是两人在进行着什么激烈交锋一样。 随着周围空气的升温，两人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到最后竟是达成了一致的步调。 “砰、砰、砰……” 两人都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了。 穆雁行从前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自制力了，可这会儿，怀里搂着被他放在了心底的人儿，两人之间又是这般亲密，他却是有些控制不住了。 陆无霜倒是看出来了穆雁行的极力隐忍，以及他的即将失控，不过陆无霜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若不是穆雁行不乐意，他们怕是早就有了肌肤之亲了。 更何况，现在他们已经互诉衷肠，也确定了对方就是自己要与之共度一生的那个人，只等着一切准备好了就成亲了，对于陆无霜来说，有些事就算早点做，也算不得什么。 她本也不是什么想要守着身子等新婚之夜的人。 眼瞅着气氛越来越旖旎…… “主子！” 外面响起卫缄的声音。 穆雁行一顿。 而卫缄，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穆雁行的回音，他是半点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之处，继续在外面大声道：“宫里有了消息传来……” 穆雁行：…… 他很想出去把卫缄这没眼色的东西给丢得远远的，再回来与陆无霜继续下去。 但陆无霜不乐意了。 “行了，人都找过来了，还不快点出去？”陆无霜道。 虽然她不介意提前与穆雁行发生点什么，但这不意味着她就乐意把他们之间的事都敞在所有人眼前了。 穆雁行这要是还不出去，就算是卫缄这个迟钝得跟石头一样的人都该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穆雁行：…… 他还能怎么办？ 接连深吸几口气，总算是把身体的躁动压了下去。 穆雁行阴着一张脸拉开门走出去。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卫缄的声音。 “主子……” “唉唉，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我也没招惹您啊……” “啊，别打了，别打脸！” 第172章 母慈子孝 卫缄被穆雁行修理了一顿。 当然，也没有修理得太狠。 不是穆雁行对他不忍心，而是穆雁行其实有些庆幸卫缄在这个时候出现，要不然他还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定力将方才的事打断。 心爱之人就在眼前，还时时在他面前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来，要说穆雁行不心动，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圣人，更不是柳下慧。 他只是将陆无霜放在了心里珍视而已。 虽然当时有些恼怒，但在穆雁行看来，卫缄其实来得刚刚好。 所以…… 不打是不行的，顶多打轻点。 卫缄：…… o(╥﹏╥)o 又是只有他受伤的一天呢！ 穆雁行等到完全心平气静了，才带着卫缄进了屋。 自从得了福管家的提点之后，卫缄就已经将陆无霜当成自家未来女主人来看待的了，如今陆无霜和穆雁行之间的感情彻底明朗了，卫缄在陆无霜跟前就更恭敬了。 “陆小姐。”卫缄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穆雁行道：“说吧。” 卫缄点头：“主子，方才得了宫里的消息，韦太后去寻了太皇太后，想拉拢太皇太后……” 陆无霜和穆雁行一起扬眉，神态惊人的相似。 “太皇太后没接韦太后的茬儿吧？”陆无霜肯定地道。 卫缄点头。 “太皇太后又不傻，与韦家搅和在一起会与你交恶不说，最重要的是还没有任何的好处，这样的事她哪里会做？”陆无霜道。 能在宫里杀出一条血路，还能在宫斗中笑到最后，太皇太后自然不可能傻。 损人利己的事可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没必要做。 与韦家联手，于太皇太后来说就是后者了。 让太皇太后与亲儿子交恶，去成全韦家？ 韦家这是把她当傻子！ 穆雁行淡淡地道：“太皇太后最能权衡利弊，她不会犯傻的。” 韦家能利用的，无非就是太皇太后与穆雁行之间的不睦，可韦家能给太皇太后什么？ 什么都给不了，就想着太皇太后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替韦家冲锋陷阵，韦家的算盘打得也未免太响了。 “太皇太后不可能被韦家拉拢，”穆雁行若有所思，“但……” “皇上？”陆无霜很快就接下了他的话。 穆雁行点头。 比起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的太皇太后，才六岁的小皇帝，那可就好拉拢多了。 就算小皇帝因为年纪太小，只能由穆雁行辅政，但从名义上来看，小皇帝才是一国之君，笼络住了小皇帝，韦家可以做的事就太多了。 陆无霜想起未来看客们所说的，在他们所知的历史中，穆雁行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小皇帝给毒杀了的。 呵！ 穆雁行尽心辅佐，倒是辅佐出了一头白眼狼！ 陆无霜目光灼灼地看着穆雁行。 穆雁行道：“我毕竟不方便时常出入后宫，韦太后有太多的机会可以接触到皇上，皇上再小也有六岁了，想来也能分清楚是非来……” 若是分不出，也无所谓。 看着陆无霜在他话说完之后流露出满意之色，穆雁行这才确定自己的感觉没错。 成为摄政王的最初，穆雁行是想过要尽心辅佐小皇帝的，他不是做事喜欢半途而废的性子，哪怕做这摄政王是存了许多的考量，但既然接下了，他就想尽心尽力。 直到穆雁行发现陆无霜对小皇帝似是存了十万分的…… 警惕与戒备。 穆雁行能看得出来，陆无霜对小皇帝的警惕与戒备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他，就好像是觉得小皇帝会对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若是别人，定会认为陆无霜这般防着一个六岁的孩子，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但穆雁行不会。 他知道好歹。 他并未问过陆无霜为何会如此防着小皇帝，但知道陆无霜对小皇帝的观感之后，穆雁行便改变了心中的想法。 该他做的，他一定会做，而且还会做好。 但额外的却不会有了。 穆雁行从来都懂得孰轻孰重，陆无霜和小皇帝谁亲谁疏，都不用选的好吗？ 元景帝这个亲哥哥在他心里的分量都只有那么回事，更不用说小皇帝这个侄子了，他们哪里能比得上他认定的一生伴侣？ 他自然会考虑到陆无霜的喜好。 当然，这其中也有穆雁行确实没怎么看得上小皇帝的原因在其中。 小皇帝虽然只有六岁，但三岁就能看老，更何况是六岁？ 只想想小皇帝那离不开乳娘的癖好，穆雁行就直拧眉。 陆无霜听穆雁行如此说，满意地点头：“你说的没错，六岁也确实能懂得分辨出是非亲疏了！” 未来看客们所知的历史中，小皇帝能因为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就与韦家搅和在一起，还亲手毒杀了穆雁行，可见他心性如何。 陆无霜决定，只要寻着机会就在穆雁行耳边吹风。 穆雁行会被小皇帝暗算，那是因为他对小皇帝不设防，有自己时刻吹耳边风，她就不信穆雁行还能像“历史”上的那样对小皇帝没有防备！ …… 穆雁行猜的没错，在他和陆无霜谈论着此事时，韦太后让人将小皇帝请到了寿康宫。 在慈宁宫修建起来之前，寿康宫也曾作为太后的寝宫。 不过，比起慈宁宫，寿康宫不仅小了许多，也完全不如慈宁宫那般气派。 但太皇太后压根儿不提要从慈宁宫里搬出去这一茬儿，韦太后除了忍着气搬到寿康宫来，还能怎么样？ 小皇帝不是第一次来寿康宫。 他与韦太后虽然不是亲母子，但韦太后是嫡母，小皇帝也是要称她一声“母后”的，时不时也得来寿康宫给韦太后请个安。 但这一次，绝对是小皇帝来寿康宫时，韦太后最热情的一次。 “皇上每日不是跟随太傅读书，就是跟着摄政王处理朝政，可真是辛苦了，我瞧着皇上倒是又瘦了不少……”韦太后心疼地道。 韦太后倒也没有辜负了在宫里生活的这么多年，演技还是有那么几分的，至少她面上的心疼看着一点也不违和，就像是真的在关心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 小皇帝先是一怔，然后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 “多谢母后关心，但这些都是朕应该做的，朕不辛苦。” “只有学好了这些，将来朕才能好好处理朝政。” 小皇帝很是懂事地道。 韦太后闻言叹息一声：“皇上小小年纪就能如此自律，实乃大安朝之福啊……” 小皇帝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母后谬赞了。”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此情此景，那叫一个母慈子孝啊。 第173章 老姑婆 宫里的动静，穆雁行自然时时看在眼里。 而穆雁行对陆无霜也从不藏着掖着，所以陆无霜自然也都知道了。 不过，两人都没太在意。 不管韦太后以及她身后的韦家想做什么，明面上韦太后与小皇帝都是母子，谁都没有理由阻拦人家母子亲近。 “只要能让韦家栽个大跟头，甚至是一举将韦家拔除，韦太后那里自然也就不足为虑了。”穆雁行道。 陆无霜先是一顿，然后灵光一闪。 “你这是揪住韦家的把柄了？” 穆雁行点头又摇头：“倒也不算是揪住韦家的把柄了，只是查到了一些事，虽然还没查得十分清楚，但韦家应该与北蛮有此不清不楚。” 北蛮？ 这就让陆无霜有些意外了。 韦家镇守北姜城，防的就是北姜城外的北蛮人。 穆雁行说过，从前有流言说，韦家为了防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在对付北蛮人的时候十成力顶多用了五成，让大安朝一直需要韦家人的同时，也让韦家子弟能够有固定渠道获取战功。 陆无霜其实并不觉得韦家这样的做法有错。 虽说人们对武将的要求就是打胜仗以及忠诚，但韦家想自保，这是没毛病的。 总不能，先在战场上流了血，然后又要面对来自内部的刀剑相逼吧？ 韦家会想着防一手，这也是韦家人有远见。 不过…… “与北蛮不清不楚？”陆无霜的声调因为惊讶而扬起，“韦家人竟然勾结敌国？这不是把路给走窄了吗？他们怎么想的？” 然后又想到穆雁行上次说，韦向远千里迢迢赶去北姜城，将他侄子韦一鸣一顿好抽。 难不成，与此事有关？ “可是，不管怎么样，勾结北蛮也是下下之策啊。”陆无霜实在无法理解。 韦家有野心，这很正常。 韦家的女儿做了皇后，只要生下皇室嫡子，韦家天然的就已经站了队，想从皇位的更迭之争中退出都没办法。 后来元景帝驾崩，韦家做外戚的盘算落了空，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吧，又因为有穆雁行这个绊脚石而再度希望落空。 可不管怎么样，韦太后是小皇帝的嫡母，他得称韦太后一声“母后”的，韦家将来就算是以小皇帝外家的身份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行那反叛之实，那也好过与北蛮牵扯不清，背上叛国重罪啊！ “韦家人这是疯了不成？”陆无霜百思不得其解。 穆雁行不由轻笑一声：“韦向远多半是清醒着，韦家其他人就说不定了，这件事多半就落在那个韦一鸣身上了，不过事情真相如何现在还没完全调查清楚，还得再等一等。” 陆无霜点头。 她现在也有些好奇了。 陆无霜的好奇心还没得到满足，她的生辰先到了。 进入盛夏之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一间屋里摆四盆冰陆无霜都还嫌热，又让余嬷嬷给她端了冰碗上来。 “你也别太贪凉。”武艺道。 今日是陆无霜的生辰，武艺作为朋友，自然不会缺席。 陆无霜冲着武艺笑。 留意到穆雁行一直在一旁盯着她手里的冰碗看，陆无霜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我又不是贪嘴的小孩子！” 穆雁行薄唇一扯：“是啊，前几日吃太多寒凉之物闹肚子的人，一定不是你。” 陆无霜：…… 不带这么阴阳怪气的啊！ 屋里的其他人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除了武艺，余嬷嬷和空青秋桑自然都是在的，还有德管家、福管家，就连卫缄也在这里。 再加上穆雁行，这些人，就是陆无霜最亲近的人了。 陆无霜看着屋里的众人，不由想起了远在成都府的陆家众人。 “也不知道祖母和爹娘他们怎么样了……” 算算时间，她写的信应该早就送到成都府了，也不知道陆家众人什么时候动身来京城。 当然，也不可能太早。 陆家众人都极为重视陆无霜，她要成亲，但凡有可能，陆家众人都不会缺席。 可家里老太太都已经六十四岁了，想要出远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再则，杨氏以及周氏等人倒是可以进京来，陆明绩身为成都府知府，总不能丢开衙门里的事一走了之吧。 要知道，京城与成都府相距遥远，哪怕什么都不做只往来一次尚且需要一个多月，更何况陆明绩是要来主持陆无霜的婚事。 总不能掐着时间来，等陆无霜和穆雁行成完亲立马就走吧？ 这样一算，陆明绩若是进京，怎么也得待两个月以上。 身为一府主官，陆明绩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 陆无霜是有些遗憾的。 成亲这样的大事，陆明绩竟不能在她身边亲眼见着，于她于陆明绩，都会是遗憾。 想到这些，陆无霜颇有些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武艺见状道：“今日你过生辰，该高兴才是！” 也是。 陆无霜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来。 在众人的陪伴与祝福之下，陆无霜度过了自己二十二岁的生辰。 众人也都是有眼色的，在替陆无霜庆完生之后，也就识趣地早早离开了，留下陆无霜和穆雁行单独相处。 陆无霜忍不住笑：“我都过了二十二岁的生辰了，这样的年纪，放在普通人家妥妥的得是老姑婆了吧？” 确实。 时下姑娘家及笄之后便可议亲，就算家中爹娘舍不得让女儿早早嫁出去，定下亲事之后再花个一两年的时间筹备亲事也差不多了，所以许多姑娘家都是十六七岁出嫁的，再晚一点十八，十九都是极少的。 超过二十岁…… 那就真的是老姑娘了。 更不用说，陆无霜都已经二十二了。 穆雁行闻言，颇有些幽怨地看着陆无霜。 他想娶的啊！ 可陆无霜之前压根儿就不松口好吗？ 光屏上又涌出一片弹幕。 「才二十二岁而已，什么老姑婆！」 「放在咱们这个时代，二十二岁的女孩子也就将将大学毕业而已，再考个研考个博，读完书出来都得快三十了，这个时候结婚也不晚嘛！」 「我看妖妃还可以再等上几年再出嫁！」 「附议！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还是太年轻了啊……」 「楼上的，你们是故意的吧？」 「就是，摄政王好不容易磨得妖妃松口，要是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一定恨不得掐死你们吧？」 「哈哈哈哈……」 「……」 第174章 孩子 陆无霜没忍住笑。 真要是叫穆雁行看到这届网友们在说什么，估计真能恨不得捋袖子掐人。 穆雁行侧头看过来：“又在偷笑……” 语气里满是宠溺。 很多时候，穆雁行都觉得陆无霜心里一定是藏着什么秘密的，她总会无缘无故地偷笑，有时候还会拿他看不懂的眼神打量他，仿佛她的心里还有着另外一个他窥探不到的世界。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不想示于人前的角落，纵是最亲密的爱人，也不必仗着彼此的亲密关系去窥探对方的隐私。 只要确定对方就是那个将要与自己并肩一生的人，也就足够了。 对陆无霜，穆雁行总有着无限的包容。 陆无霜触到穆雁行的目光，眼神也迅速变得柔和下来。 两人凝视着彼此的时候，弹幕上也热闹不已。 「虽然还是觉得妖妃才二十二岁就嫁人太早了，但这两人是真的相配，哪怕只是这样对视着什么也不做，都能让人觉得美好！」 「要是放咱们这个年代，这俩人一起演个偶像剧，那肯定是男女老人通杀！」 「看这俩人谈恋爱，一辈子都不会腻的好吗？」 「对对对，只谈恋爱不成亲！」 「摄政王要是知道了，一定恨不得穿越时空来揍你们，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想看他们谈一辈子恋爱……」 「……」 陆无霜轻轻依进穆雁行的怀里。 只谈情，不成亲？ 从前她还真有这样的想法，奈何她遇到的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厉害了，用水磨的功夫让她不知不觉就卸下了心防，还与他互许的终身。 但…… 一点也不后悔呢。 陆无霜在穆雁行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又惹来密密麻麻的弹幕。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便坐在一处闲话家常。 有福管家和德管家在，两人成亲的事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每日福管家和德管家都会向陆无霜汇报一次，让陆无霜这个甩手掌柜能清楚地知道进度。 “福管家说，你娘早在多年前就在着手给你准备家底儿了，就等着你成亲的时候用呢，其中有一张黄花梨的拔步床，可是老匠人花了一年的时间一点点打造出来的，明儿我就去瞅瞅这张拔步床，若是合适到时候就放到主院去，等咱们成亲了用……” 按理说，男女定亲之后，是由女方测量新房，然后准备家具作为嫁妆的。 不过陆无霜这不是情况特殊么，她的长辈都没在京城，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赶过来呢，自然也就不可能这就开始给她准备嫁妆。 这不，福管家和德管家不仅要准备聘礼，还得准备嫁妆呢。 陆无霜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穆雁行见着她眼底的笑意，神色更显柔和。 他并未因陆无霜提到了沈太妃而难过，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他相信沈太妃知道他如今有了能够共度一生的人，也定会替他高兴的。 沈太妃给他准备的那些东西，又何尝不算是一种陪伴呢？ “好。”穆雁行轻声道，“我娘若是知道你喜欢她准备的东西，也一定会高兴的。” 陆无霜说完了家中的琐事，穆雁行也说了一些朝中的事。 “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上了折子告老还乡，我已经允了……”穆雁行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陆无霜倒也没在意。 她说起了远在成都府的家人们。 “我要成亲，还是和你这个摄政王成亲，祖母和母亲，以及兄嫂们定会进京，但我父亲……”陆无霜叹了一口气，“身为知府，总不可能一走就是至少两个月，我爹恐怕是来不了了。” 穆雁行没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陆无霜的背以示安慰。 “不过也没关系！”陆无霜很快就打起精神来，“这次我爹来不了，但往后我可以回成都府嘛，虽然往来麻烦了些，但我一年在成都府待上三个月，你没意见吧？” 穆雁行：…… 他敢有意见吗？ 他好不容易才让陆无霜点了头，这要是说上一声有意见，他就怕眼前这人会二话不说来一句“不嫁了”！ “当然没问题！”穆雁行连忙表态：“你想回娘家待多久就待多久，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陆无霜狐疑地看了穆雁行一眼。 他陪她一起？ 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穆雁行有多忙陆无霜是都看在了眼里的，说他每日都早出晚归那是一点也不为过，若不是牵挂着她，怕是这人住在宫里也是有可能的。 这样一个人，说是要陪她回娘家，还一待就是至少三个月？ 呵！ 陆无霜只当穆雁行这是故意说好听的逗她开心。 穆雁行低头看着陆无霜，轻轻笑了笑。 …… 生辰之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陆无霜本就不耐热，这么热的天也就是靠着冰盆和王府里厨娘做的各式冰品续命，自然是不想踏出王府一步的。 在她这样的沉寂之下，有关她的议论倒是少了许多。 京城这么大，每日都在发生着新鲜事，总会有更让人热议的事盖过陆无霜的风头。 当然，陆无霜也不想要这样的风头就是了。 这日下午，陆无霜歇晌才起身，正由空青和秋桑服侍着梳头呢，就有小丫鬟过来禀报，说是穆雁行回来了。 “这么早？”陆无霜很是意外。 据丫鬟说，穆雁行还领了个孩子一起回来。 孩子？ 陆无霜更觉得奇怪了。 穆雁行可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人，在其他人面前他可没有半分温和的样子，一般情况下来说小孩子见了他都会自觉的避得远远的，压根儿就不敢往他跟前凑，这突然领个孩子回来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陆无霜很快也就知道了。 让丫鬟们加紧着给自己梳好了头，又换了身衣裳，陆无霜正欲往外走，门口的帘子便被人掀了起来。 一个看身高约有五六岁的孩子当先跨了进来，再然后才是穆雁行。 因为逆着光，陆无霜一开始时并没有看清那个孩子的容貌，但她却留意到了穆雁行是先让那孩子进屋，然后自己才进来的。 所以…… 这个孩子的身份…… 陆无霜心头一动。 也就在这时，竹帘重新落下，陆无霜也终于看清了那个孩子的长相。 果然，她猜中了。 “皇上……”陆无霜当即就要行礼。 虽然这是个孩子，还是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但他是大安朝的帝王，陆无霜就得向他行礼。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拜下去，就被小皇帝拦下了。 “皇婶不必多礼！”小皇帝露出笑容，“虽然皇婶和皇叔尚未成亲，但咱们很快也就会成为一家人了，哪里能叫皇婶行礼呢？” 出身皇室的人皮相总是不会差的，小皇帝自然也是如此。 六岁大的孩子本就长得唇红齿白的极为招人，再衬上这看起来再纯真无邪不过的笑容，看着十分可爱。 第175章 帮过 陆无霜看着小皇帝。 虽然是大安朝身份最尊贵的那个人，但小皇帝身上却没有半分趾高气扬，当他仰着头看向陆无霜的时候，眼里甚至还有些孺慕，很容易就让人心生怜惜。 不过…… 陆无霜并未因此而动容。 宫里出来的人，哪怕只是个孩子，陆无霜也不会有任何的轻视。 更何况，穆雁行可是说过的，眼前这小皇帝，还有着某种难以启齿的癖好呢。 这绝不是个天真纯善的孩子！ 陆无霜坚持行了个礼：“皇上，礼不可废……” 小皇帝眼神微闪，倒也没再推辞。 行过礼后，陆无霜侧身让开，将小皇帝让到了上首。 然后看向穆雁行。 穆雁行轻轻摇头。 陆无霜便也就不再问了。 “朕还是第一次来王府呢，”小皇帝很是好奇地左右打量了一番，道：“皇叔，以后我可以时常来王府吗？” 陆无霜心头一动。 准确来说，小皇帝这是第一次走出宫门。 元景帝随时可以微服出宫，后宫的嫔妃们偶尔也能得了恩典回家省亲，两位公主都有母妃照料着，偶尔倒也能跟着出宫看看，可小皇帝没有生母照拂，又不得元景帝的重视，在宫里活着尚且有些艰难，又何谈出宫玩耍？ 真要是出来了，那只怕也是有危机临身的。 从这里看，小皇帝倒也确实有些让人怜惜。 不过…… 陆无霜可不会自大到去怜惜一位帝王。 从前的处境再不好，如今也是大安朝的一国之君，穆雁行在他面前都得行个礼呢，陆无霜又哪里来的立场去怜惜小皇帝？ 陆无霜看向穆雁行。 穆雁行沉声道：“皇上，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您是千金之体，为了您的安危，还是留在宫里为好。” 小皇帝的唇角顿时就往下滑去，看着失望极了。 但他很快就看向陆无霜。 “皇婶，”小皇帝道，“全京城都知道皇叔最看重皇婶，皇婶说话皇叔一定会听的，皇婶就帮我向皇叔求求情吧……” 小皇帝本就生得可爱，这会儿又眼里带着祈求地看过来，再加上他的身份加成，很容易就让人一时上头应允下来。 但陆无霜可没被小皇帝的皮相所迷惑。 “皇上言重了，”陆无霜道，“不过，我也觉得皇上万不可随意出宫，皇上乃一国之君，皇上的安危万万不能有差池！” 小皇帝嘴角再次往下滑，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小皇帝才吸了一口气，再次露出笑脸。 “好吧好吧……”小皇帝道，“我也知道会让皇叔和皇婶为难，那我以后还是不经常出宫了，不过，偶尔来皇叔这里玩一玩总可以吧？” 说着话，双手捂上耳朵，大有“我不听我不听”的意思。 陆无霜和穆雁行对视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 虽然如今还需要穆雁行辅政，但小皇帝毕竟是一国之君，别说是王府了，真要说起来，这整个大安朝有哪里是他去不得的？ 见两人不语，小皇帝高兴了。 他小跑着来到陆无霜跟前，趁着陆无霜不注意一把抓住陆无霜的手。 “皇婶，听说你在成都府待了十几年是吗？”小皇帝好奇地道，“我也就今天才出了宫门，连京城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更是想象不到成都府是什么样的，皇婶可以好好与我讲讲吗？” 陆无霜看着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小手。 六岁孩子的手自然是小小一只，因为手太小，连陆无霜的胳膊都抓不紧。 明明这只白嫩的小手是温温软软的，但也不知道为何，陆无霜只觉一股凉气自那只小手上往上蹿，仿佛那不是什么温软的小手，而是冰冷的毒蛇一般。 这让陆无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小皇帝仿如不觉，仍仰着头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轻轻吸了一口气，倒也真的与小皇帝讲了不少有关成都府的事。 “自从辣椒从番邦传到大安朝之后，川蜀一带就喜欢上了辣椒，许多人更是无辣不欢，每日到了吃饭的时间，整个成都府的上空都能闻到辣椒的味道……” 陆无霜轻声讲着成都府的事。 讲着讲着，倒是有些想家了。 小皇帝向往不已，“也不知道我将来有没有机会去成都府好好看看呢……” 陆无霜看他一眼。 没等她说什么，小皇帝又兴致勃勃地拽着陆无霜的胳膊。 “皇婶，听说川蜀一带的女子都很是泼辣，是这样吗？” 陆无霜点头：“是。” 说完了成都府的事，小皇帝突然提起了陆贵妃。 “皇婶，先帝的贵妃陆氏，是你的孪生妹妹吗？”小皇帝眨着眼，“从前我在宫里也是见过陆贵妃的，我被皇姐欺负的时候，陆贵妃还曾帮我呵斥过皇姐的……” 陆无霜心中一动。 小皇帝所说的帮他呵斥过欺负他的人的“陆贵妃”，不是陆无烟，是她。 那次也只是碰巧遇上了大公主欺负小皇帝，也碰巧陆无霜心情还不错，所以才了法子将大公主支开了，真要说起来，倒也没有呵斥过大公主。 不至于。 那时的陆无霜与小皇帝又没有什么交情，又岂会为了他而明刀明枪的开罪大公主呢？ 陆无霜也只当自己是日行一善而已，根本就没将之放在心上，若不是小皇帝这会儿提起来，她都不会想起来。 再想起当初之事，陆无霜其实也有些恍惚。 当初被大公主欺负都不敢还手的小可怜…… 如今已经是一国之君了。 这世间事，就是如此奇妙。 这时，小皇帝又冲着陆无霜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牙。 “皇婶与陆贵妃长得一模一样，陆贵妃当初又帮过我，所以我一见着皇婶就觉得很是亲切呢！” 第176章 我知道你的秘密 明明是个笑得很是可爱的孩子，可不知为何，听小皇帝说看自己亲切，陆无霜不仅没有觉得高兴，反而心中生出一股子阴冷之感。 就如…… 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这小皇帝，有点意思啊！ 陆无霜倒是不怕。 她在宫里也没少见牛鬼蛇神，不至于就怕了一个孩子。 再怎么心思深沉，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不是？ 又不像陆无霜一样金手指傍身，有什么好怕的？ 甚至，有穆雁行一个人就足够了，陆无霜都不用做什么。 她就是觉得，皇宫这天下第一等的富贵窝，果然是催生怪物的所在，连这么大点的孩子都不会例外。 好一会儿，陆无霜才回过神。 她回以小皇帝一个笑容，“能让皇上觉得荣幸，是我的荣幸……” 小皇帝没在端王府久留。 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像普通孩子一样自由，所以又与陆无霜说了会儿话，连水都喝一口点心都没吃一块，在穆雁行开口催他回宫时，小皇帝便顺从地站起了身。 “皇婶，我得回宫去了。”小皇帝一脸乖巧地看着陆无霜，很是期待地道：“下次若是得了皇叔同意，我还能再来找皇婶玩吗？” “当然可以！” 陆无霜应得很干脆。 倒不是她被小皇帝这万分期盼的模样打动了，而是出于对穆雁行，对她自己的信任而已。 没有穆雁行的点头，小皇帝是不可能踏出皇宫一步的，既然穆雁行点头，那就足以证明在穆雁行看来，小皇帝是无害的。 再则，就算没有穆雁行保驾护航，只陆无霜自己，也不可能在明知道小皇帝不是什么天真的小白兔的前提下，还被小皇帝算计了去。 既是如此，小皇帝想来，就让他来呗！ 得了陆无霜肯定的答复，小皇帝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 然后，他朝着陆无霜伸出手。 “皇婶，你能送我出去吗？” 陆无霜勾起唇，从善如流地牵上小皇帝的手，和穆雁行一起，一路将他送到了垂花门外。 车驾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趁着穆雁行去检查车马的时候，小皇帝看向陆无霜，“皇婶，我想与你说句悄悄话……” 六岁大的孩子，没比陆无霜的腰高出多少，想说悄悄话，也只能让陆无霜弯腰或者蹲下了。 陆无霜不知道这小皇帝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蹲下来，“皇上想说什么悄悄话？” 小皇帝抿着唇笑了，随后凑到陆无霜的耳边。 “皇婶，我知道你的小秘密哦……” 话说完，小皇帝退开一些距离，转身来到马车旁，由穆雁行扶着登上马车。 陆无霜站起身，眉梢微微扬起。 穆雁行安顿好小皇帝，冲着陆无霜轻轻点头。 他得先将小皇帝送回宫。 小皇帝身份特殊，是断然不能出任何差池的。 陆无霜一直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慢悠悠地回了院子。 知道她的小秘密？ 呵，这小皇帝可真有意思。 端王府本就在皇城根儿下，穆雁行没过多久也就回来了。 陆无霜疑惑地道：“你怎么把皇上带回来了？” 这要是小皇帝在端王府出点什么事，穆雁行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谁都得当他是为了上位故意暗害小皇帝。 瓜田李下的，以穆雁行的脾性，不应该如此大意才是。 穆雁行一边换衣裳一边道：“今日下朝之后，皇上趁着皇极殿内朝臣尚未完全退离时，与我说想来端王府走走。” 身为一国之君，哪怕是个孩子，但这样小小的请求，又如何能不被满足？ 有那么些人听着，穆雁行若是拒绝，朝臣们少不得会在私底下议论他对小皇帝太过严苛。 “倒也不是有所顾忌，我只是想看看咱们这位皇上到底想做什么。”穆雁行道，“无霜，你看出来了吗？” 陆无霜想起小皇帝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面色有些古怪：“他说，他知道我的秘密……” 陆无霜的秘密，值得被小皇帝特意拿出来说的，无非也就是她和陆无烟两度交换身份的事。 “所以，他是来威胁我的？”陆无霜疑惑地道。 但她想了想，又摇头。 “不像。” 穆雁行目光微闪，很快也就转移话题：“不管他想做什么，都只能是白想，与其花时间在他身上，倒不如再想想咱们的新房要如何布置……” 陆无霜便也真的不再想关于小皇帝的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小皇帝想做什么，她接着就是了。 …… 小皇帝虽然说过想再来端王府找陆无霜玩，但接下来一段时间，却是再没来过了，也不知道是小皇帝没想起来，还是他提过要求却被穆雁行拒绝了。 陆无霜每日里过问一下婚礼的筹备情况，再吃吃喝喝的，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悠闲了。 直到这一日。 “宫里来了人？”陆无霜扬眉。 福管家点头，颇有些忧虑地道：“陆小姐，慈宁宫的人来传太皇太后的懿旨。” 太皇太后啊…… 也难怪福管家会觉得忧虑了。 打从知道有陆无霜这个人的存在开始，太皇太后就一直将陆无霜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陆无霜这个人的存在都给抹平了，再将她娘家的侄女嫁给穆雁行才好。 上次参加宫宴的时候，若不是空青和秋桑机警，陆无霜就差点被宫女泼了酒。 那次之后，陆无霜再没进过宫。 太皇太后也不是没让穆雁行将陆无霜带进宫，却都被穆雁行拒绝了。 这一次…… 太皇太后是趁着穆雁行不在王府里，想对陆无霜做点什么？ 陆无霜倒也不惧，“既然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来了，请进来便是。” “奴才遵命。”福管家应了一声，又安慰道：“陆小姐尽管放心，奴才已经让人去通知王爷了，怎么都不会让您吃亏的。” 陆无霜不由笑了。 福管家应该知道她与陆无烟之间的事才对，但就算是如此，在福管家的眼里，她仍是需要被小心翼翼护着的人，生怕一个疏忽就让她受到什么伤害了。 着实是暖心啊。 也幸好，在沈太妃去世后，穆雁行的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万事为他着想的人。 陆无霜笑着冲福管家点头：“劳烦福管家了。” 福管家微微一怔。 他觉得，陆无霜所说的“劳烦”，似是在指眼前这件事，但又好像不是。 不过，福管家也没多想，很快也就领命退下。 没过多久，一位面色严肃、装扮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嬷嬷在福管家的带领下到了陆无霜近前。 “见过陆小姐。”嬷嬷在行过礼之后，毫不拖泥带水地道明来意，“老奴奉拿前来传太皇太后的懿旨……” 第177章 都好看 这短短一瞬，陆无霜脑补了很多。 是太皇太后忍无可忍了，所以趁着穆雁行不在端王府里，要朝她下手了？ 不，不对，这里是端王府，太皇太后的手还伸不到这么长。 还是说…… 太皇太后是想趁着穆雁行不在，用懿旨将她召进宫去，然后再暗害于她？ 难道太皇太后就半点不顾忌穆雁行了？ 还是别有隐情？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就传来了那位嬷嬷的声音。 “……七月二十日太皇太后千秋，陆小姐定要准时入宫赴宴。” 陆无霜这才回过神来。 虽然是皇帝的祖母，但太皇太后今年也就将将好年满半百而已，七月二十这一日就是太皇太后五十岁的千秋。 便是普通百姓之家，这种大寿也是得请了亲朋好友来好好庆贺一番的，更不用说是太皇太后了。 就陆无霜所知，宫里早早就在为着太皇太后的千秋而做着准备，到时候宗室成员以及内外命妇们都是要进宫贺寿的。 不过，陆无霜一直觉得这与她无关。 她既不是宗室成员，又不是命妇，这入宫参加千秋宴，给太皇太后贺寿的事，怎么也轮不到她才是。 却不想，太皇太后竟是特意下了懿旨，让她那一日入宫赴宴。 肯定有猫腻！ 明明两看相厌，偏偏还特意下这样一道懿旨，谁听了也会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吧？ 陆无霜面色不变：“臣女谢太皇太后厚爱，届时定会准时入宫。” 入不入宫的是后话，但不能表现出来不是？ 传旨的嬷嬷仔细打量了陆无霜一番，却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最后只能回宫复命。 不同于福管家的忧虑，陆无霜对于这突来的懿旨没有半分忧心。 宫里么，她也是待过几年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有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还有穆雁行呢。 “便是太皇太后真的来者不善，到时候你家主子也会一起入宫的，福管家还担心你家主子护不住我？”陆无霜笑道。 福管家一想，还真是。 于是，瞬间忧虑尽去。 对于穆雁行，福管家从来都是不缺信心的。 当然了，相信穆雁行能护好陆无霜是一回事，也不耽误福管家等到穆雁行回王府后，第一时间就将太皇太后让人来传懿旨的事告知了穆雁行。 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来王府一事，福管家早就让人去知会了穆雁行，不过具体是为了何事，穆雁行倒是直到回了王府才知道。 “让你入宫参加太皇太后的千秋宴？”穆雁行微微拧着眉。 他与太皇太后几乎翻脸，但太皇太后这段时间可一直没有停过小动作，上次在穆雁行说过让太皇太后“认清身份”之后，太皇太后安静了几日，转头就将文家的嫡长女接进了宫，对外宣称是想家了，让侄女入宫陪伴一二。 可见，太皇太后对于让穆雁行娶她娘家侄女一事，可是没死心。 现在又想叫陆无霜入宫…… 穆雁行冷声道：“到时候称个病便是，我就不信还能有人来王府催你入宫！” 上次入宫，就有宫女试图往陆无霜身上泼酒，若是真的被泼着了，后面还不定会发生什么事，纵是伤不着陆无霜分毫，也膈应人不是？ 在他们成亲之前，穆雁行是不会让陆无霜再入宫的。 陆无霜知道穆雁行是想保护她。 不过…… “现在我们还没成亲，你可以寻个理由推脱不让我入宫，等我们成亲了，我成了端王妃，还能次次都这样推脱不成？”陆无霜问，“我这个王妃总不能一辈子不入宫吧？” 穆雁行拧眉。 自然不可能。 “太皇太后既然这么希望我入宫，那咱们倒是不妨如了她的意，只要做足了准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都不可能伤到我。”陆无霜道，“我身边明面上有空青和秋桑，你再安排些人手暗中跟着，总不至于就叫人算计了去。” 穆雁行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小皇帝还小，宫里如今除了小皇帝就是元景帝留下的嫔妃，所以禁军侍卫等其实都撑在他这个摄政王的手里，倒也真的不怕会出什么事。 这件事便也就这样议定了。 陆无霜幽幽地道：“太皇太后都把侄女接到宫里去了，说不得正随时盯着你，只要你有任何疏忽就把侄女往王府里塞呢，我这个未来的端王妃，总得去宣示一下主权吧？” 穆雁行心里的不快，便就这样被陆无霜抚平了。 “好。”他道。 我是你的。 无论你有没有宣示主权，都是。 …… 趁着离着太皇太后千秋还有一段时日，陆无霜找了京城技艺最精湛的绣娘，让人加班加点的做了几身衣裳。 既然是入宫去宣示主权的，那自然也好好打扮一番才是。 用未来看客们的说法，那是一定要艳压群芳的。 陆无霜生了一张天姿国色的脸，再仔细收拾一番，要艳压群芳又有何难？ 对此，穆雁行大为赞同。 在陆无霜让他看看到底哪身衣裳最好看的时候，他先是连连称赞，然后道：“无霜，天生丽质的人穿什么都好看，你就是披个麻袋入宫，也能压过宫里所有人了，更何况是盛妆打扮过，我觉得你穿哪件都可以！” 光屏上瞬间刷出密密麻麻的弹幕。 「谁说古人迂腐刻板了？」 「那些说话能气死人的直男们，赶紧跟着摄政王好好学学吧，就算不能长得跟摄政王一样好看，那也得学学摄政王说话啊！」 「这波我站摄政王……」 「他不仅长得好看，他还这么会说话！」 「……」 第178章 宴无好宴 陆无霜忍着笑，将一条弹幕复述了一遍：“没想到，你不仅长得好看，你还这么会说话……” 弹幕停顿了片刻。 紧接着，再一次井喷出来。 「妖妃这是有了读心术了？」 「与其说是读心术，倒不如说妖妃是不是能看到我们发的弹幕？」 「还别说，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妖妃这人挺邪门儿的！」 「要不是知道这直播系统是咱们这个时空才发明出来的，就算是投放到平行时空也不可能被古人看到，我还真就要信了你们的邪了！」 「我只能说，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甚至是不过是咱们的时空还是平行时空，人类的思想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的能够共通……」 「摄政王本来就长得好看又会说话，妖妃只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你们会不会太敏感了？」 「看个直播，你们还脑补起来了？」 「……」 未来的看客们是如何通过弹幕吵吵嚷嚷的，穆雁行自然是不知道的。 被陆无霜这样一夸，穆雁行眼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谁叫无霜你生得这么貌美如花，我若是不长得好看点会说话点，哪里能配得上你？” 这样一个俊逸非凡的男人，说着这样的话，哪怕是陆无霜也难免生出了虚荣之心。 弹幕上更是一片尖叫。 「啊啊啊，摄政王他好会啊！」 「这一刻我竟嫉妒起了妖妃，我想对妖妃说，放开摄政王，让我来！」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不管什么神佛，信女愿拿身上多余的二十斤肥肉换取与摄政王春风一度……」 「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外太空都听到了！」 「美得你！」 「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 撩了一大片来自未来时空的迷妹的穆雁行尚不自知，陆无霜看着这些弹幕，心里却是莫名就有些得意。 这个让无数人尖叫的男人，是她的！ 陆无霜又忍不住笑。 然后，在穆雁行莫名所以的时候，她上前勾住穆雁行的脖颈，主动送上红唇。 唇舌厮磨间，气氛缱绻又暧昧。 穆雁行没敢让这个吻持续多长时间，随着与陆无霜同处一个屋檐之下的时间渐渐拉长，他对自己的定力是越来越没信心了，为了不让自己按捺不住之下做出什么事来，穆雁行也就只能逼着自己浅尝辄止了。 在陆无霜眼里，这其实也足以证明他的自制力有多强了。 穆雁行退开几步，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气息，目光在陆无霜那因为亲吻而显得格外潋滟的红唇上略停驻一瞬，就又赶紧挪开。 他又将话题拽回去。 “无霜，这几件衣裳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穆雁行道，“若是没有，那就挑那身红色的吧。” 太皇太后不是要让陆无霜入宫参加她的千秋宴么，穿红色喜庆，怎么都不会出差错。 最重要的是，陆无霜特别适合穿红色。 当她一袭红裳出现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会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人再看不到其他，也就轻而易举的达到了陆无霜在艳压群芳的目的了。 陆无霜点头：“好，那就选那身。” 衣裳挑好了，还有首饰。 这段时间为了给陆无霜置办嫁妆，给穆雁行准备聘礼，福管家和德管家可没少采买名贵首饰，这会儿倒是先派上用场了。 挑好了衣裳首饰，陆无霜冲着穆雁行眨眼。 “要不然……”她颇有些促狭地道，“我先换上衣裳戴上首饰，让你看看？” 穆雁行断然拒绝：“不必了！” 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陆无霜闻言泫然欲泣：“摄政王这就厌了奴家了？古语有言‘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难道奴家的美貌已经吸引不了摄政王了吗？” 一边控诉着，还一边拿了帕子拭泪。 此情此景，但凡是让外人见着了，只怕都会心疼陆无霜，同时痛骂穆雁行不知怜惜美人儿。 穆雁行：…… “无霜……”他颇为无奈地道。 陆无霜瞬间变脸，面上的哀伤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笑颜：“方才还夸你会说话，你这就犯糊涂了不是？” 穆雁行能怎么办？ 当然只能哄着这姑奶奶了。 “无霜……”穆雁行轻声哄着，“你平时不打扮都叫我难以自持了，要是再盛妆打扮，我对我自己的自制力实在是没什么信心啊！” 虽没说什么好听的，但这话无疑比任何好听的话都能叫人高兴。 陆无霜轻哼一声：“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那就算了吧。” 穆雁行轻轻吁了一口气。 …… 时间转眼就来到七月二十。 太皇太后五十大寿。 这一日，早朝早早结束，血缘近一些的宗室成员倒也没拘什么男女有别，一起入了宫赴宴，除此之外，外命妇们也都按品大妆入了宫。 能参加太皇太后的千秋宴，这可是普通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一众命妇们自然没有不愿的。 真要说起来…… 倒是陆无霜这个还不是命妇，却被太皇太后点了名要求参加这千秋宴的，心里着实有些不情愿。 因为穆雁行要上早朝，陆无霜便也没有与他一起入宫，而是自己带着空青和秋桑一起坐上马车来到了宫门外。 这个时间不早不晚，但别的命妇能参加太皇太后的千秋宴，唯恐会来迟了，都早早地就入了宫，唯有一些极有份量的太夫人辈的命妇才落到了这个时候。 陆无霜那张年轻鲜妍的脸，与这些太夫人辈的命妇们凑到一处，怎么看都怎么不和谐。 更何况，这些太夫人还都身着诰命服制，只有陆无霜穿着一身热烈鲜艳的红裙，几位在宫门外碰到一起的太夫人们看到陆无霜那身打扮，只觉脑子里一阵晕眩。 只从陆无霜的衣着打扮中，她们就能猜出这是个如何肆意张扬的女子。 听说太皇太后可不中意这位做儿媳妇，这位偏还打扮成了这样，这是特意来给太皇太后添堵来了？ 不过，太皇太后早早就将那文家小姐接到了宫里来，这段时日太皇太后时时都少不了文家小姐的陪伴，只差没言明这是中意文家小姐做端王妃了，眼前这位陆小姐还是得了太皇太后点名要她今日入宫参加千秋宴的，说不得就是为了让这位陆小姐丢脸…… 可摄政王也不是什么能由得自己的人被人羞辱的人，就算是太皇太后只怕也不敢捋摄政王的虎须，今日这千秋宴…… 宴无好宴啊！ 一时之间，几位太夫人脑中闪过这诸多的思绪。 第179章 不敢深想 被几位太夫人这般目光灼灼地打量着，陆无霜倒是坦然。 “几位太夫人安好……” 陆无霜还笑着与几位太夫人打了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位还极有可能成为端王妃，几位太夫人哪怕辈分地位都高，在与陆无霜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自然也不会给陆无霜脸色看，都笑着冲着陆无霜点头。 陆无霜落后一些，等几位太夫人进了宫门，这才跟在了后面。 几位太夫人的辈分摆在那里，就算是太皇太后也不会轻慢了她们，是以才入了宫门便有慈宁宫的嬷嬷带着几架肩舆迎了上来。 “几位太夫人请……”嬷嬷很是殷勤的样子，“太皇太后一直念着几位，为了不叫几位太夫人太过操劳，特意吩咐了老奴前来迎接……” 扶着几位太夫人上肩舆的时候，这位前些时日才来了端王府传话的嬷嬷，就跟没见着陆无霜一番。 这样的态度，显然是得了太皇太后的吩咐。 几位已经上了肩舆的太夫人对视一眼。 不过，这是皇室的事，她们就算辈分高，也断没有管到皇室去的道理。 几位太夫人便都不约而同地沉默。 陆无霜倒是不以为意。 太皇太后觉得这样就能下她的脸面了？ 呵！ 果然，几位太夫人的肩舆还没走几步呢，一位公公便朝着陆无霜迎了过去，请着陆无霜坐上了一顶软轿。 几位太夫人都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摄政王可也不是什么好脾性，既然不吝于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这位陆小姐的看重，又岂会任由陆小姐有任何受委屈的可能呢？ 这位前来迎接陆小姐的公公，若是她们没记错的话，从前可是元景帝身边的心腹…… 几番思绪在心中翻转，几位太夫人很快也就按捺住了。 皇室的事，可不是她们该去探寻的，无论如何，她们只管从旁看着便是。 陆无霜坐上软轿。 前来迎接的这位公公，其实也是熟人。 从前元景帝跟前的心腹黄公公嘛。 陆无霜还是“陆贵妃”的时候，没少与黄公公打交道。 黄公公的目光在陆无霜的脸上稍作停留，很快便恭敬地道：“陆小姐，摄政王遣了老奴前来迎接……” 陆无霜点头。 穆雁行与她提起过。 “陆贵妃”自然与黄公公打过交道，但陆小姐却是没有的。 陆无霜轻笑一声：“这位公公，对我很好奇？” 黄公公道：“奴才从前伴在先帝身边时，经常见着陆贵妃，所以见了陆小姐才一时有些难以自持，还望陆小姐恕罪……” 面上恭敬，但心里却很是疑惑。 明明以前并未见过这位陆小姐，但不知为何，黄公公心里却有着极为强烈的熟悉感，就仿佛他认识这位陆小姐许久了一般。 难不成，是因为陆小姐与陆贵妃太像了，他也受了陆贵妃的影响？ 还是说…… 黄公公心中一凛，不敢再深想。 陆无霜的目光在黄公公面上打了个转，“我与陆贵妃确实生得像，公公会惊讶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需要恕罪的。” 黄公公垂下头，再不多说，请了陆无霜坐上软轿，一路往了交泰殿而去。 交泰殿历来就是皇后千秋之时接受朝贺之所，太皇太后在这里办千秋宴倒也并不出奇。 不过，陆无霜乘坐的软轿才到了乾清门就停下了。 下得软轿，陆无霜一抬头就见着了等在前方的穆雁行。 穿着朝服的男子身姿英挺，长身玉立，当他立于巍峨的宫墙之下，不仅没被宫墙的庄严厚重给压住，反而更衬托出了他身上的贵气。 听见动静，穆雁行看过来。 清冷矜贵的男人眼里顿时染上些许笑意，仿佛天上的谪仙瞬间落入了凡尘，倒是更加给他增添了几分魅力。 而这样的男人，是来等陆无霜的。 “你怎么没先进去？”陆无霜笑着问。 “等你。”穆雁行道。 黄公公低眉顺眼的，不敢多说一个字惊扰了这对有情人。 摄政王待这位陆小姐也确实上心，这是唯恐陆小姐一个人去交泰殿会受了委屈呢，这才巴巴等在了这里。 能叫摄政王有如此表现，可见这位陆小姐的厉害之处了。 从前的陆贵妃…… 黄公公心头一凛，止住了这不该有的思绪。 陆无霜和穆雁行倒是不知道黄公公在想些什么。 事实上，就算是知道了，他们也不会在意。 元景帝都已经驾崩了，就算陆无霜的秘密真的被黄公公猜出来了又如何，难不成黄公公还会把这件事宣扬出来？ 既然黄公公不敢，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顶多，他们也就是感慨一声，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 陆无霜其实也不解，陆无烟当初是哪里来的自信，她能在这深宫之中完美扮演另外一个人，还丝毫不露破绽的？ 更离奇的是，她还真没被人发现！ 元景帝眼睛瞎了也就算了，宫里其他人的眼睛也都瞎了吗？ 想来，也只是没人往那方面想罢了。 摇了摇头，陆无霜将有关陆无烟的念头都抛到一旁去，与穆雁行并肩向前行去。 这里离着交泰殿算不得远，隐隐还能听到交泰殿那边传来的热闹与喧哗，两人静静行走在这深宫之中，彼此之间萦绕着默契与淡淡的情愫，倒也惬意。 还是陆无霜主动加快了脚步。 “快点走吧，今儿可是太皇太后千秋，咱们落到最后也就算了，总不能迟到吧？”陆无霜道。 穆雁行轻笑一声，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人也就到了交泰殿。 交泰殿里这时一派热闹非凡，过大寿的太皇太后头戴凤冠，被一众内外命妇们簇拥着，面上的笑容就没敛下过，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太皇太后看起来倒是比平时还要年轻了好几岁。 簇拥着太皇太后的命妇们，在内外命妇之中都是极有分量的，而在更外围一些，年轻一些的宗室成员和命妇们，虽然进核心圈子，却也在努力博取太皇太后一笑。 这时一位年轻的命妇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太皇太后笑出声来，这殿内便也跟着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此情此景，当得起“人间繁华”几个字呀。 就是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之中，陆无霜与穆雁行并肩走了进来。 交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第180章 我怀揣一颗真心 陆无霜莫名就想到了弹幕上的未来看客们时常说的一句话。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因为这样的想法，她还极为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声！ 所有人：…… 要说之前交泰殿内众多人的目光一半落在陆无霜身上，另一半落在穆雁行的身上，那么这会儿陆无霜就是凭实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被这么多人看着，陆无霜是半点不觉得尴尬的，那尴尬的就是其他人了。 后来还是坐在太皇太后身旁的盛妆女子打破了沉默。 “这就是陆小姐？七弟果然是好眼光！” 女子年纪与穆雁行相仿，五官生得极为明艳，举手投足眼波流转之间尽是妩媚风情，定力差点的男人看她一眼只怕都要出丑。 称穆雁行为“七弟”，能坐在太皇太后的身边，还生得如此妩媚…… 女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也正是隐隐猜到了女子的身份，弹幕也一下子激增。 「我好像有点猜到她的身份了……」 「历史名人！」 「女性楷模！」 「让无数女人羡慕不已的前辈！」 「女人都想成为的女人！」 「等等，你们都在说什么啊，我怎么没听懂？」 「我也没听懂，谁能解释一下？」 「哎呀，这里有两个老实人，大家快来欺负他们！」 「行了，不卖关子了，她就是……」 「荣城长公主！」 「……」 是的，荣城长公主。 就是那个传说中养了一园子的面首，每日用抓阄的方式来决定要宠幸哪个面首的荣城长公主。 元景帝驾崩，小皇帝即位，如今是荣城大长公主了。 陆无霜其实挺佩服荣城大长公主的。 就算是皇室公主，但身为女子天然就被加上了许多的枷锁，能冲破这枷锁，还能无视天下人的看法始终保持我行我素，这其实并不容易，更需要难以想象的勇气。 事实上，陆无霜竟然佩服荣城大长公主，这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就已经很是出格了，可看到弹幕上的看客们将荣城大长公主称作是“女性楷模”、“无数女人羡慕不已的前辈”，陆无霜竟有了种自己太过大惊小怪的想法。 看来，被加诸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终是被千年的岁月所打破了。 这是好事。 陆无霜笑着冲荣城大长公主点头。 荣城大长公主一怔，再看陆无霜时，眼里就多了些善意。 有了荣城大长公主的出声，交泰殿内很快就又恢复了热闹，但以太皇太后为首的众人就似是一起患了眼疾一般，都一致无视了陆无霜的存在。 太皇太后左手边坐着荣城大长公主，右手边则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这姑娘容貌倒是算不得十分出众，但那张如满月的脸一定很得年长者的喜爱。 至少很得太皇太后的喜爱。 太皇太后即便是被众多命妇们簇拥着，仍没忘了紧紧握着那位姑娘的手，将自己对这位姑娘的看重表达得明明白白。 结合最近宫里的传闻，陆无霜很容易也就猜到了这位姑娘的身份。 文家小姐。 太皇太后一边指名道姓要让陆无霜进宫来参加这千秋宴，一边又将文家小姐带在身边，所图的，也不过是打陆无霜的脸罢了。 但陆无霜会如她的意吗？ 呵！ 陆无霜淡定从容地与穆雁行一起进入殿内，莫名的，原本围在太皇太后身边的一众命妇们，都不自觉地让开来，让陆无霜和穆雁行顺利来到太皇太后跟前。 “臣女恭贺太皇太后千秋，愿太皇太后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陆无霜笑意盈盈地送上祝词。 然后…… 没有然后了。 陆无霜看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以及一众命妇则看着陆无霜，一时倒是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意味。 等到确定陆无霜没有然后了，太皇太后气青了脸不说，众命妇都颇为无语。 这可是太皇太后五十大寿，在座的所有人谁不是提前几个月就开始精心准备贺礼，就指着自己的贺礼能够更出彩一些，让太皇太后对自己的印象更深一些呢。 可这位陆小姐倒好，人来了说两句好话就完了？ 摄政王倒是摆明了态度要娶这位陆小姐过门，但这位陆小姐看着可一点要做太皇太后儿媳妇的自觉都没有啊，要不然怎么会空手而来？ 是太不通人情世故，还是…… 故意的？ 显然是后者。 陆小姐怎么说也是出身官宦之家，不可能连贺寿应该准备贺礼都不知道，那不是故意的又是什么？ 难不成，是知道了太皇太后想让摄政王娶文家小姐，所以故意恶心太皇太后的？ 若是如此，那这陆小姐的气性儿未免也太大了！ 那可是太皇太后！ 在众人的沉默之中，陆无霜有些好奇地道：“咦，我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呀，怎么大家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众人：…… 你说呢？ “哦……”陆无霜突然恍然大悟，“难不成各位是觉得我不该空着手来给太皇太后贺寿吗？” 众人继续沉默。 “诸位可真是错怪我了……”陆无霜很是委屈，“太皇太后可是咱们大安朝最尊贵的人了，什么奇珍异宝她老人家没有见过呀，比起价值不菲的贺礼，当然是一腔真心更重要了！我对太皇太后的祝贺都是出自真心，绝不掺假！” 陆无霜说得义正辞严。 “端王原本还给太皇太后精心准备了贺礼的，但被我批评之后，端王也知道自己错了，与我一样摒弃了那些无用的身外之物，怀揣一颗真心来给太皇太后贺寿……” 众命妇们有些坐不住了。 听听，这得多气人！ 这话说的，就跟她们这些精心准备了寿礼的都没有真心了一样。 就是太皇太后，这会儿也是有气发不出来。 有陆无霜这话在前，她再说些什么，那不成了她无视陆无霜和穆雁行的真心，只想要那些外物了？ 太皇太后目光深沉地看着陆无霜，先前那过大寿的开心被她几句话折腾得半点不剩。 弹幕上顿时就刷出一片的“哈哈哈”。 「哈哈哈哈……」 「解气！」 「妖妃干的漂亮！」 「我有一颗真心，绝不拿那些无用的身外物来给太皇太后添堵，哈哈哈哈……」 「话说回来，我其实挺想让妖妃拿身外物来给我添堵的！」 「太皇太后现在估计是明白了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代入一下太皇太后的心情，已经开始生气了，再代入一下妖妃的心情，爽爆了！」 「要论怎么气人，妖妃绝对是专业的！」 「谁让这太皇太后多管闲事，啧，还想把侄女嫁给摄政王，撇开近亲结婚的危害，她这还是把摄政王当成了她手里的提线木偶啊，这得有多自信才会觉得摄政王还会听她的？凭什么？」 「可能凭她脸大？」 「别说，她这脸还真有点大！」 「你们夺笋啊，人家好歹也是个半老徐娘……」 「太皇太后要是知道有人说她脸大，一定会气个半死……」 「哈哈哈哈……」 「……」 第181章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太皇太后死死盯着陆无霜。 其他命妇们更是一声不敢吭。 在这个时候闹出动静来，这不是生怕自己不被太皇太后留意到吗？ 之前她们都希望自己被太皇太后留意到，可现在，亲眼目睹了这让人尴尬不已的一幕，再让太皇太后留意到，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事实上，一众命妇都恨不得把自己缩小到完全看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太皇太后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戾气。 这是她五十大寿，要是因为这么点事就发作了，事情传出去，说不得天下人都得议论她这个太皇太后不重真心重外物，到时候才更要气死她。 “陆小姐倒是生了一张巧嘴……”太皇太后皮笑肉不笑，“那我就收下你这颗真心了。” 说到“真心”这两个字，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陆无霜顿时欢欣鼓舞：“多谢太皇太后夸奖，臣女就知道太皇太后与那些俗人是不一样的！” 太皇太后：…… 好生气。 但还是得忍着。 要不然，她总不能承认自己就是个俗人吧？ 太皇太后知道，再就这件事谈论下去，也只能让她装上一肚子的气，干脆也就转移话题，再不搭理陆无霜了。 她侧过身，握着身旁的文家小姐的手，还亲昵地在文家小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小七，你离京多年，也许久没见过你表妹了吧？” 若不是不会，陆无霜此时高低是要吹上一声响亮的口哨的。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太皇太后的意图简直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呀。 文家小姐被太皇太后召进宫，又陪伴了太皇太后这么长时间，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太皇太后的意图，这时听太皇太后这样说，哪怕知道陆无霜就在面前，仍忍不住羞红了脸。 对于大多数女子而言，穆雁行是守护大安朝的战神，是风姿不似凡人的端王，如今更是手握权柄的摄政王。 这三者得其一便足够吸引人的了，更何况是三者合一。 试想，又有几人在摄政王跟前能完全把持得住？ 文小姐自然也不能。 不知是本就对穆雁行心生恋慕，还是这段时日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听多了太皇太后的盘算，总之这位文小姐不仅羞红了脸，还没忍住悄悄抬头往穆雁行那边看过去。 这一看，就与穆雁行那比霜雪还要冷的目光对个正着。 文小姐瞬间就白了一张脸。 陆无霜却是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不仅没有变色，她还笑眯眯地看着文家小姐。 “哦，原来是表妹啊……”陆无霜已经毫不客气的以表嫂自居，这声“表妹”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既是端王的表妹，那往后就要多多来往了，俗话说的好，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陆无霜。 尤其是文家小姐，继面色煞白之后，一张如满月的脸又瞬间涨得通红。 穆雁行也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他不打扰陆无霜的发挥，但这什么“表哥表妹，天生一对”的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陆无霜像是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着嘴：“表妹啊，真是抱歉，我这张嘴一个不小心就会说错话，表妹可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怎么也不能上赶着做小不是？” 文小姐的嘴唇都开始颤抖了。 杀人诛心！ 杀人诛心啊！ 众命妇们这会儿倒是忍不住对视一眼。 这位陆小姐…… 有点厉害啊。 几句话就将自己的身份坐实在了文小姐的表嫂、摄政王的正室上，这么一出之后，文小姐只要不想叫人以为她是上赶着做小，见了摄政王都得避得远远的吧？ 但陆无霜的话还没说完呢。 “表妹一看就是大度的人，一定不会与我计较的吧？”陆无霜扬起笑脸，“虽然表妹不会与我计较，但我说错了话，自己总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也得对表妹有所补偿才是……对了，看表妹的模样应该有个双十年华了吧，估摸着也尚未婚配，这样好了，为了给表妹赔罪，就让端王出面给表妹寻摸一门好亲事如何？” 文小姐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大度，不与她计较，双十年华，尚未婚配，寻摸亲事…… 这字字句句，都是在挤兑她啊！ 偏偏还让她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文小姐这会儿心里有些后悔了。 穆雁行那般高调地将陆无霜接进端王府去，她自然不可能不知情，但在太皇太后召她进宫时，她还是动心了。 她心里总是存着侥幸。 她想着，虽然穆雁行接了陆无霜进王府，但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无霜这般进了端王府，与那无媒名苟合有什么关系？ 穆雁行再怎么也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儿子，只要太皇太后发话，他还是只能娶自己。 至于陆无霜…… 文小姐觉着，自己应该大度一点，让她在王府做个妾室也是可以的。 哪里能想到，她今日就在陆无霜这里栽了个大跟头。 文小姐这才后悔起来，她当初就不该明明知道有陆无霜这个人的存在，还幻想着自己能嫁给穆雁行为妻。 被陆无霜戳破心事挤兑一番，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文小姐羞愤欲绝，只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姑母！”文小姐含着泪，“我，我……” 到底是没脸见人，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交泰殿。 太皇太后脸色更青了。 但正欲呵斥，却被陆无霜抢先开口。 “咦，表妹脸皮这么薄吗，只是提到要给她寻摸亲事，就害羞成这样了？”陆无霜很是惊讶的样子，然后脸色一变，看向穆雁行，自责地道：“还是说……是我说错话了？王爷你是知道我的，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为表妹做点什么……” 说到后来，那双明媚的大眼里也悄悄含了泪，就好像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众人：…… 要不是他们从头看到尾，怕是真的要信了这陆小姐的邪了！ 当然，他们不信，总是有人信的。 穆雁行轻声安慰道：“无霜，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替表妹安排一桩好婚事的……” “这就太好了。” 陆无霜松了一口气。 好，表演结束！ 「目瞪狗呆！」 「我算是知道妖妃当初为什么能忽悠得元景帝找不着北了……」 「就这演技，要是搁咱们这个年代，奥斯卡不得欠妖妃一座小金人儿啊？」 「精彩，太精彩了啊！」 「真该让那些演戏尬得不行的流量们来跟妖妃好好学学，好歹是明星呢，连个素人都不如！」 「我只想说，妖妃干的漂亮啊！」 「哈哈哈哈哈……只有我觉得摄政王把山上的笋都夺完了吗？瞅瞅他那一脸心疼的样子，谁看了不得为他是真情实感的觉得妖妃受委屈了？」 「今天又是为妖妃打call的一天！」 「……」 第182章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陆无霜看着一条条弹幕，眼里的笑意就如那星光一般璀璨。 她并不觉得自己针对文小姐有什么过分之处。 文小姐明知道有她这个人的存在，也知道她已经住进了端王府，更知道穆雁行几番以行动表态非她不娶，还抱着要嫁给穆雁行的幻想，现在被她挤兑一番，也是活该不是？ 同意与穆雁行成亲之时，陆无霜可是早早与穆雁行说清楚了的，她不接受他们之间还有其他人的存在，穆雁行也点了头的。 既是如此，陆无霜可不会对任何试图手足到她与穆雁行之间的人心软。 当然了，若是穆雁行自己动了心思，那就是她不会对穆雁行心软了。 哼哼！ 心里这样想着，陆无霜侧头睨向穆雁行。 穆雁行哪里能知道陆无霜此刻正在想着什么，他还沉浸在方才的表演中呢，见陆无霜看过来，又心疼不已地道：“无霜，你别自责了，表妹会明白你的好意的……” 众人：…… 没完没了了是吧！ 太皇太后直到此时才找回了说话的力气。 “你，你们……” 她伸手指着陆无霜和穆雁行。 陆无霜眼里仍带着泪光，大步来到太皇太后近前，伸手握住太皇太后指着她的食指：“太皇太后，您就不用太过感动了，端王是您的亲生儿子，我马上会成为您的儿媳，我们本来也该为您分忧的，现在有端王替表妹安排亲事，太皇太后您也可以少操心一件事了！” “你……” 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她活了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陆无霜面带微笑：“端王知道太皇太后您疼爱表妹，一定不会委屈了表妹的，定会为表妹安排一桩极好的婚事，表妹往后一定会感激您的……” 众人：…… 不知为何，此刻的他们竟有些不忍看下去了。 就，挺意外的。 之前见着太皇太后摆出这副要让陆无霜丢尽脸面无颜见人的架势，他们都以为会看到陆无霜狼狈不堪的模样，甚至在想着，也不知摄政王与太皇太后母子之间会不会因为陆无霜而发生冲突。 哪里能想到…… 狼狈不堪的不是陆无霜，而是太皇太后？ 这可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啊。 还是荣城长公主出来解了太皇太后的围。 “太皇太后，听说皇上亲手抄了一册佛经为您贺寿？”荣城大长公主亲热地挽上太皇太后的胳膊，“您可得给我们好好开开眼界才行，毕竟这可不是普通的佛经，是皇上的一片孝心呢……” “是啊，太皇太后可不能因为这佛经太难得，就舍不得给我们瞧呢！” “皇上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孝心，太皇太后往后可是享不完的福……” “虽然太皇太后本也是最有福气的人，但有皇上的孝心在，太皇太后就更有福气了……” “……” 众人连忙都跟着恭维。 这样一通恭维之后，交泰殿里的气氛可算是没有那么僵硬了。 荣城大长公主以及众命妇都递了梯子过来，太皇太后自然也就顺着梯子下来了，连忙让了人将小皇帝亲手抄写的佛经拿了出来。 靛蓝色的磁青纸上写着一个个泥金小字，虽然笔触尚显稚嫩，却也足以让人看出写字之人的认真。 众人簇拥着太皇太后，传阅着这册出自小皇帝之手的佛经，就仿佛都忘了先前发生的事一般，当然也不再搭理陆无霜。 嗯，是不敢搭理了。 陆无霜对着穆雁行摊手。 她也没做什么呀，怎么就一下子变成鬼见愁了呢？ 穆雁行低低笑出声来。 知道太皇太后这会儿肯定不想再见着他们俩，陆无霜和穆雁行便也没再往太皇太后身边凑，而是自己找了位置坐下来。 两人也不与旁人搭话，自顾自地坐在一处说话，偶尔还尝尝御厨精心准备的点心，看着可别提有多惬意了。 这也更让那些偷偷打量着他们的人觉得一言难尽。 合着，这二位把太皇太后等人弄得不开心了，自己倒是跟没事儿人一样？ 就在陆无霜和穆雁行无视旁人的目光悠闲自在的时候，殷拾意来了。 “七哥，七嫂……” 殷拾意先是给陆无霜和穆雁行打了招呼，然后两眼放光地看着陆无霜。 “七嫂，听说你方才在交泰殿内大显身手，把那文家小姐臊得没脸待下去哭着跑了？”说到这里又悄悄往太皇太后那里看了一眼，确认太皇太后没关注自己，把声音往下压了压：“把太皇太后气得够呛不说，还让太皇太后有气都没能撒出来？” 殷拾意一脸敬佩地看着陆无霜。 宫里的消息传得本来就快，殷拾意今日在家里耽搁了一会儿，进宫的时候也就稍晚了些，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陆小姐是如何大发神威臊走文小姐，又让太皇太后拿她没办法的，就已经在宫人们的口耳相传之中为许多人所知了。 “七嫂，你可真厉害！”殷拾意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他是真的佩服啊。 殷拾意和穆雁行年幼时都受了不少的委屈，他就想着，要是他和穆雁行小时候能有陆无霜这厉害劲儿，还有谁敢来招惹他们？ “相见恨晚啊……” 殷拾意连连摇头。 穆雁行一眼横过来。 殷拾意一哆嗦，连忙道：“七嫂，我说的是七哥和你相见恨晚！” 陆无霜睨了这两人一眼。 殷拾意很快又重新凑到近前来，悄声道：“七嫂，听说这次是太皇太后指名要让你入宫的，这么大费周章的……总不能只是想用文小姐的存在来打你的脸吧？” 要是文小姐是个能打的也就算了，关键是文小姐这么容易就被陆无霜给臊走了，这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太皇太后是拿了文小姐的存在当杀手锏啊。 陆无霜也赞同殷拾意的分析。 不过，她也不怕就是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太皇太后出什么招，我接着就是了。”陆无霜轻轻笑道：“我接不住，不是还有你七哥吗？” 陆无霜其实也想知道，太皇太后想做什么。 她每日都待在端王府里，别说太皇太后拿不住她的软肋，就算拿住了，那也得太皇太后的手伸得进端王府里才行。 那些个阴私手段，陆无霜是无惧的。 而端王府之外，有穆雁行盯着，也不用担心太皇太后会拿陆家人作为威胁。 既是如此，太皇太后还能做什么？ 当然，她也不着急。 太皇太后既然点名让她参加这千秋宴，想来就算要发难也定是在这千秋宴之上，用不了多久总也能知道了。 陆无霜拭目以待。 第183章 要给我开小灶？ 陆无霜不着急，穆雁行亦是如此。 殷拾意看看陆无霜，再看看穆雁行，总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里的“太监”。 殷拾意：…… 得，正主都不急，他也就等着看吧。 三个人于是也不再说这事儿，只一边闲谈一边喝茶吃点心，这悠闲自在的画风与殿内的其他人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陆无霜吃点心都快吃饱了的时候，韦太后与小皇帝先后进了交泰殿。 这两人可谓是姗姗来迟。 小皇帝先来到太皇太后身边：“皇祖母，孙儿来迟了……” 韦太后笑着解释道：“皇上也不是故意来迟的，实在是太傅今日留下的课业太多了些，皇上为了今日剩下的时间都能伴在太皇太后身边，特意先将课业完成了再来的……太皇太后您不要怪皇上。” 不仅帮着小皇帝解释了来迟的原因，还在小皇帝跟前卖了个好，更能对外人传递出她这个太后与小皇帝之间母子关系有多好的信息。 陆无霜眉梢微挑。 先前韦太后拉拢太皇太后不成，倒是把劲儿往小皇帝身上使了。 太皇太后看了韦太后一眼，不咸不淡地道：“皇上在做正事，我怎么会怪他？” 然后面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朝着小皇帝招了招手。 “快过来皇祖母这边……” 小皇帝一脸孺慕地上前。 太皇太后将小皇帝搂进怀里，仿佛是搂着她的心肝儿肉。 此情此景，谁看了不得赞上一句“祖孙情深”？ 祖孙之间一番亲热之后，太皇太后道：“人也到的差不多了，都入席吧……” 交泰殿内已经摆好了许多能容两人同坐的矮几，殿内原本零落坐着的众多人，便也就在宫人的指引之下坐到自己的席位上。 这千秋宴不仅有内外命妇，还有宗室成员，倒也并未男女分席，夫妻、父女、母子同坐一席倒也实属寻常，可到了陆无霜和穆雁行这里，就又出岔子了。 “陆小姐，请……” 先前在宫门外才见过的嬷嬷亲自来到陆无霜的跟前，要将陆无霜引到另外一席去，嘴里说着“请”，态度却显得很是强硬，就像那神话传说中非得将牛郎织女用银河隔开的王母娘娘一样。 陆无霜坐着不动：“我与端王坐这里就行，就不劳烦嬷嬷了。” 嬷嬷：…… 殿内不是没有男女同席的，但都是夫妻或者父女、母子，她就想问，陆小姐与摄政王是占了哪一处？ 这位嬷嬷作为太皇太后身边的心腹，往日里不管是谁见了她都得给她几分颜面，但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倒是叫她有了自己也不容冒犯的错觉。 见着陆无霜始终纹丝不动，压根儿就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嬷嬷脸色一沉。 “陆小姐请自……” 话未说完，就因为穆雁行冷厉的目光而闭了嘴。 “滚！”穆雁行冷声道。 嬷嬷一张脸先是涨得通红，接着一下变得刷白，到底不敢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嬷嬷的背影，陆无霜嗤笑一声，“怎么不让她把话说完？” 穆雁行动作灵巧地剥了一颗荔枝，将那莹白的果肉放进陆无霜面前的碟子里：“若是让她把话说完，那就不只是一个‘滚’字能了结的了……” 到底是太皇太后的千秋宴，为了这么个没眼色的东西闹起来，犯不着。 陆无霜想想，也是。 有了这么一出，再也没有人想着要让陆无霜和穆雁行分开坐了。 许多人都不由在心里犯嘀咕，也不见陆小姐的手段有多高明，怎么摄政王就像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一样呢？ 当然，他们的疑问注定是得不到解答。 众人入席之后，已经准备多时的宫人们也以最快的速度开始上菜。 御厨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但陆无霜看了看席间的菜色，却没有半点胃口。 还是那句话，在宫宴上几乎就不可能吃到热饭热菜，也亏的如今还是盛夏，要不然吃一肚子冷菜下去，说不得还要拉肚子。 陆无霜凑到穆雁行跟前：“我觉得你可以提个建议，过年的宫宴上干脆吃拨霞供好了，一人一个锅子吃得暖暖和和的多好……” 穆雁行眼里闪过笑意：“无霜，等你成为端王妃了，大可以自己去提这个建议。” 端王妃提的建议自然是有分量的，任是谁也不能无视。 陆无霜忍俊不禁：“这算什么？花式催婚？” 穆雁行眼里便也漾出点点笑意。 两人这相视一笑，叫在场的许多人都似是闻到了一股子让人难以忍受的酸臭味。 陆无霜本以为，太皇太后定会在这宴席上向她发难，但让她意外的是，这宴席上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宴席之后，又有宫外的戏班子排了热闹喜庆的新戏。 在众命妇的簇拥之下，太皇太后这大半日都乐呵呵的，全然不见先前被陆无霜气出来的阴霾。 直到用过晚膳，众人才各自散去。 陆无霜和穆雁行原本也是要与殷拾意一起出宫的，却被太皇太后出声留了下来。 “陆小姐，小七，你们留下。” 殷拾意看向穆雁行。 穆雁行朝着他微微颔首，殷拾意这才独自离开。 前来参加千秋宴的众人都是有眼色的，太皇太后这是明摆着有话要与陆小姐和摄政王说，众人当然加快了速度离开，唯恐走得慢了又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皇家的秘莘可不是谁都能听的。 很快，偌大的交泰殿里就只剩下了陆无霜和穆雁行，太皇太后，韦太后，以及小皇帝这几个人。 先前人多倒也不觉得，这会儿一下子只剩下几个人，整个宫殿一下子就变得空荡起来。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无霜。 “陆小姐，你可知哀家为何将你留下？” 声调听不出什么起伏，但那语气里分明是带了几分解恨与痛快，仿佛是确定很快就能给陆无霜好看。 陆无霜沉吟片刻，试探地道：“太皇太后莫不是发现臣女没吃饱，所以特意留臣女下来，想给臣女开小灶？” 太皇太后：…… 韦太后：…… 小皇帝：……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太皇太后冷笑一声：“陆无霜，你可知罪？” “罪？”陆无霜是真的疑惑，“不知太皇太后何出此言，臣女何罪之有？” “死到临头还嘴硬！”太皇太后厉声喝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你瞒得了一时，就能瞒得了一世？” 陆无霜一脸无辜：“太皇太后，臣女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劳烦太皇太后为臣女解惑……” 太皇太后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再看陆无霜，而是看向穆雁行。 “小七，你不妨好好问问她，她到底是陆家大小姐陆无霜，还是你兄长的贵妃陆无烟！” 交泰殿内一片死寂。 第184章 霸道总裁 陆无霜心里有了种第二只靴子总算是落地的了然。 她还道太皇太后是要怎样向她发难呢，原来是这件事啊。 陆无霜轻叹一口气：“太皇太后，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想让亲侄女做端王妃，可您也不能因此就编造出这种荒唐的谎言呀……” 话说完，要哭不哭的往穆雁行身边一偎。 “要不……我们还是不要成亲了？”陆无霜带着哭腔道：“当初我就想着，你这样的身份，真要是与你成了亲，别的不说，只说这婆媳矛盾就是个天大的难题，现在果然……” “虽然太皇太后不喜欢我，但我也不希望你们因为我而不开心，所以还是我退出吧……” “呜……” 将坚强的小白花因为被迫要与爱人分开而没忍住落泪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未来的看客们还能怎么着？ 当然是贡献出一片“666”了。 「666……」 「妖妃的演技确实6啊，要不是追了这么久的直播，知道妖妃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真的要以为妖妃是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了！」 「我只能说，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吃宫斗这碗饭的！」 「就这流泪都美翻天的神态，哪个男人能吃得消啊？」 「太皇太后和韦太后看傻眼了……」 「小皇帝，哎，你们看小皇帝，这小家伙看太皇太后的眼神，是不是像要杀人？」 「这里面有事儿啊！」 「……」 小皇帝？ 陆无霜留意到弹幕，借着“伤心”靠近穆雁行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小皇帝那里看过去。 就如同弹幕上的看客们所说的那样，小皇帝这会儿正死死地看着太皇太后，属于六岁孩子的，本该写满天真无邪的眼里，竟是让人看了不寒而栗的狠厉。 可是…… 为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太皇太后揭开了她与陆无烟交换身份这件事，小皇帝是在替她打抱不平吧？ 陆无霜可没这么自作多情。 没等陆无霜想出个所以然来，小皇帝就收回了目光，等他再抬头时，就已经恢复了正常。 啧！ 这变脸的速度，比成都府最负盛名的川剧大师还厉害啊。 不过，到底是个六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该怎么样好好掩饰自己，也就是方才太皇太后与韦太后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这里，要不然小皇帝怕是都已经漏馅儿了。 陆无霜可没那个闲心去提醒小皇帝，她抽出帕子在眼角按了按，一副再伤心不过的样子。 太皇太后这时候回过神来，对着陆无霜怒目而视。 只不过，太皇太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穆雁行抢先了。 “无霜……”穆雁行揽着陆无霜的肩头，再坚定不过地道：“听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有不成亲这样的念头，我不允许！” 陆无霜看到弹幕上刷出来的一片“霸道总裁”，好险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真要笑出声，那不是漏馅儿了吗？ 不过…… 霸道总裁，听起来就好有趣的样子。 穆雁行借着太皇太后和韦太后看不到的角度，冲着陆无霜眨了眨眼，说话时却仍是再霸道不过的语气：“无霜，你放心，这种一听就荒唐的话，我是不会信的，任何人也别想破坏你我之间的感情，等我选好日子，我们就成亲！” 太皇太后：…… 韦太后：…… 总觉得，她们正在重新认识穆雁行。 这还是从前那个冷脸战神吗？ 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但两人谋划今日之事已经好些日子了，当然不可能被陆无霜和穆雁行这样一打岔就轻轻揭过。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装装可怜，掉几滴眼泪就能将此事揭过了？若不是有切实的证据，哀家又岂会将此事说破？” 然后，再不搭理陆无霜，而是看向了穆雁行。 “小七，你掏心掏肺的对这个女人好，为了她连一百万两银子都是说撒就撒出去了，只差没将这个女人捧在手心里，你以为这个女人也像你待她一样对你坦诚？”太皇太后的声音冷得跟要掉冰渣子一样：“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空旷的交泰殿内，只能听到太皇太后的声音回响。 “当初你皇兄下旨让陆家小女儿陆无烟进宫，适逢陆大人夫妇将这个女人从成都府接回来！” “这个女人到了京城被京城的繁华迷花了眼，仗着陆大人夫妇对她心存愧疚，竟是逼着亲妹妹将入宫的机会让给她，就此顶着妹妹的名字入了宫！” “这个女人也确实有几分手段，入宫之后倒是叫她把你皇兄也给迷惑了，说是宠冠后宫也不为过！” “呵！”太皇太后连连冷笑，“陆无霜，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这么些亏心事，就真的以为没人能发觉得了吗？” 一时之间，太皇太后看向陆无霜的目光里就似含着利刃一般，凌厉得吓人。 陆无霜往穆雁行身后一缩。 这样的动作，自然被太皇太后视作挑衅，让太皇太后越发愤怒了。 陆无霜一脸无辜：“太皇太后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若我真是个贪图宫里荣华富贵的，那我应该在宫里才对啊，怎么会出现在宫外，还去了成都府认识了端王？” “太皇太后，您就算不喜欢我，也用不着编这么一个离奇的谎言来诬蔑我啊！” “就算要编，也编一个可信度高一点的呀……” 很是无奈，又趾高气扬的样子。 太皇太后的眼里就跟淬了毒一样，她冷笑一声：“那自然是因为你不仅贪慕虚荣，你还耐不住寂寞，我儿一驾崩，你忍受不了自己只能做个空有其名的太妃，就又起了与你妹妹把身份交换回来，让你妹妹替你在宫里忍受凄苦，你自己出宫去逍遥自在！” “这不，就又让你寻着机会攀上了小七！” “你可真是有本事啊，我的两个儿子竟都没能逃脱你的手掌心！” 越往后说，太皇太后语气里的怨毒就越是明显。 她恶狠狠地瞪着陆无霜，就仿佛陆无霜是她的生死仇敌一般。 陆无霜：…… 她将太皇太后的话连起来一想，竟然逻辑上还没有什么大问题，若不是再清楚不过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说不得陆无霜都要相信太皇太后的话了。 陆无霜知道陆无烟并没有殉葬，而是好好活着，只不过被穆雁行让人划花了脸毒哑了嗓子，送去了小皇帝那里给小皇帝做乳娘。 太皇太后突然提起这件事，她原本以为定是从陆无烟那里得的消息，但现在看来，说不定这件事里还不仅仅有陆无烟。 陆明业和程氏的身影，就这样浮现在了陆无霜的心头。 第185章 怎么这么丑？ 穆雁行上前一步，将陆无霜护在身后：“太皇太后慎言！” 保护的姿态一览无遗。 太皇太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瞪着穆雁行，简直恨不得将穆雁行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难不成…… 她的两个儿子，脑子里竟都只装了儿女情长？ 太皇太后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 穆雁行仿佛看不到太皇太后的脸色有多难看，一脸严肃地道：“这种捕风捉影的说法，实在不该从太皇太后嘴里说出来！您是太皇太后，不是喜欢嚼舌根的市井妇人！” 太皇太后气得一个倒仰，差点被穆雁行直接给气晕过去。 “逆子！”太皇太后伸出颤抖的食指，指着穆雁行，“你这个逆子！” 这也就是宫人们早就把交泰殿里的零碎之物都收拾干净了，要不然太皇太后非得抓茶盏砸穆雁行一个头破血流不可。 陆无霜忍笑。 看着这一幕的未来看客们却是半点也不忍耐，早就刷出了一片的“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头都给我笑掉了！」 「妖妃的演技可以拿小金人儿，摄政王也不差什么啊，瞧瞧给太皇太后气成什么样了？」 「我估计啊，太皇太后肯定很想给摄政王开个瓢，看看摄政王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不用估计，肯定就是！」 「这两口子双剑合璧，就没有气不死的人！」 「……」 陆无霜看了太皇太后一眼。 虽然气得胸口急剧起伏，但太皇太后可真是没被气死呀，弹幕上的看客们说话简直是太夸张了。 “穆雁行！”太皇太后咬牙切齿：“你是被这个女人灌了迷魂汤了吗？” 穆雁行正色道：“太皇太后，您不能只凭着一张嘴就给无霜头上按上这样的罪名，我作为无霜的未婚夫，若是这么容易就听信别人的谣言，那我岂不是毫无担当？” 太皇太后：…… 更生气了！ 合着，她的亲生儿子，都没听她把话说完呢，就已经将她的话定性为了谣言？ 好，好啊，这可真是她的好儿子！ 过了好半晌，太皇太后才深吸一口气，勉强把满心的怒气压下去，咬着牙道：“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好，那哀家就叫你好好认识一下你身边的这个女人！” “将人带进来！” 语毕，很快有宫人领着三个人进来。 一人是纵是轻纱覆面，仍能让人看到其脸上纵横交错的可怕疤痕的女人。 另两人，则是神情看起来有些瑟缩的陆明业和程氏。 瑟缩是因为他们此时见着了大安朝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但在目光触及陆无霜时，这份瑟缩又瞬间退去，换成了某种难以言表的得意。 陆无霜唇角甚至微微扬了起来。 那面上覆着轻纱的女人，毫无疑问就是陆无烟了。 这还是陆无霜回到京城之后第一次见着陆无烟。 之前只是听穆雁行说起过陆无烟的下场，但因为没有亲眼见着，陆无霜其实并没有多大感触，这会儿见着了陆无烟的模样…… 嘿，心头还真有些爽快呢！ 至于陆明业和程氏。 自从上次这两人在酒楼外堵她，却没能达到目的，陆无霜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这两人了。 却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宫里，还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更没想到的是，陆明业和程氏竟然有这样的胆子，不惜自曝其短，也要站在太皇太后那边，只为了将她锤死。 只能说…… 这两人，有长进啊！ 在陆无霜打量着这三人的同时，这三人也同样在打量着陆无霜，尤其是在看到陆无霜那只有一切顺遂如意才能养出来的好气色时，三人眼里都现出了同样的愤怒。 尤其是陆无烟。 这段时间以来，陆无烟就是靠着对陆无霜的愤怒与憎恨作为支撑，才一日日熬了下来，她时刻都在想着若是能再见着陆无霜，她要如何替自己讨回一个公道来，又要如何才能让陆无霜也尝尝她的痛苦。 现在，陆无烟总算是见着陆无霜了。 她愤怒地冲着陆无霜咆哮。 但…… “啊啊啊……” 所有的愤怒，都只化作了嘶哑难听、毫无意义的“啊啊”之声。 她忘了，她已经被毒哑的嗓子，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这也更让陆无烟愤怒，她赤红着一双眼，只恨不得冲上去生撕了陆无霜。 陆无霜作害怕状，往穆雁行身后一躲，又探出头来：“她是谁呀，怎么这么丑这么可怕？” 可怕。 这两个字显然又刺激到了陆无烟，让她再次发出愤怒的嘶吼。 陆无烟这样的举动，没有吓到陆无霜，倒是将她身边的陆明业和程氏吓得连连往旁边挪了好几步，就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陆无烟被陆明业和程氏的动作刺伤了。 她怔怔地看着往日最疼爱她的爹娘，心中愤怒与伤心不断交织。 太皇太后可没闲功夫看这一家三口的互动，她冷冷地看着陆无霜和穆雁行：“陆大人和陆夫人，你们都不会不认识吧？他们是陆无霜的亲爹娘，没有理由编些谎话来害她吧？” 陆无霜自穆雁行身后探出头来：“太皇太后，我是陆家长房的女儿，他们可不是我爹娘，只是不怎么来往的二叔二婶！我与他们不合，这在京城都已经人尽皆知了，他们害我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陆明业和程氏怒目相视。 “死到临头还嘴硬！”太皇太后这一次却是没有被陆无霜激怒，而是看向了陆无烟，“不仅有陆大人陆夫人，还有陆无烟这个当事人！”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狡辩！” 交泰殿里骤然安静下来。 太皇太后没等来陆无霜的畏惧求饶，先等到了陆明业和程氏不敢置信的惊呼。 “烟儿？” “烟儿！” 程氏捂着唇，眼泪瞬间就往下滑落。 之所以答应进宫指认陆无霜，是因为她和陆明业得到了消息，知道陆无烟还活着。 上次之后，陆明业和程氏就再清楚不过地认识到，陆无霜是不可能再管他们的，他们就是再怎么闹也没用。 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得知陆无烟还活着，两人只绝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陆无霜不管他们了，可他们还有陆无烟啊！ 哪怕他们隐约知道陆无烟与元景帝驾崩的事有关，但在这样的情况下陆无烟都没事，这岂不是更说明了陆无烟的手段厉害？ 这样一个手段厉害，还向来亲他们亲近的女儿，与铁了心不理会他们的陆无霜，应该如何选择，陆明业和程氏简直都不需要犹豫。 于是，两人就这样随着宫里来的人入了宫，只为指认陆无霜。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想象中不仅自那样的大事之中得以自保，还在宫里有着相当分量的陆无烟，竟变成了如今这鬼样子！ 第186章 演艺世家 陆明业和程氏都有些后悔了。 他们隐隐觉得，他们这次进宫指认陆无霜，怕是做错了。 陆无烟自己都成了这个样子，还怎么能帮得上他们？ 如今把陆无霜得罪狠了，以后岂不是再也没有可能与陆无霜修复好关系了？ 一时之间，陆明业和程氏的面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程氏倒是对陆无烟还存了几分心疼，毕竟这是她疼爱了那么多年的女儿，可陆明业此时却是恨不得自己没有来过这里。 但，那又怎么可能？ 陆无霜冷眼看着这一家三口，突然笑道：“陆大人和陆夫人不是一直很想念女儿么，如今你们一家总算是得以团聚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陆无烟恨恨地看着陆无霜。 然后，又扭头看向陆明业和程氏。 “霜儿……” 程氏朝着陆无烟伸出手，想要往陆无烟身旁去，却被陆明业拽着退开，程氏挣扎了几下没挣脱，便也就隔着一段距离含泪看着陆无烟。 看起来再无奈不过的样子。 陆无烟的眼神也就一点点冷了下来。 从前程氏疼她，将她放在了心坎儿上，后来陆无霜回京，她冷眼看着程氏待陆无霜只有嘴上的疼爱，却无半分行动上的表示，心里是极为得意的。 可现在…… 轮到她自己被程氏这样对待了。 若陆无烟还可以说话，此时的她一定会咒骂出声。 可她偏偏说不了话了。 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陆无烟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愤怒与绝望，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陆无霜的身上。 她最恨的人，还是陆无霜！ 将陆无霜踩下去之后，再去收拾别的人也来得及。 太皇太后不耐看这一家三口黏糊，沉下脸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都好好说说吧，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话，太皇太后指向陆无霜。 “这个女人，到底是陆无霜还是陆无烟？” 交泰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陆明业才拉着程氏一起跪下。 “臣罪该万死！”陆明业用沉痛的声音道出悔悟：“当初因为对长女心存愧疚，竟是纵着她做下那等瞒天过海的错事，后来再次纵容她用了同样的法子出宫……臣有罪！” “但这一切都是臣的错，是臣这个做父亲的失职，没有教好女儿，太皇太后怎么样惩罚臣，臣都绝无怨言，就算太皇太后想要臣的命，那也是臣咎由自取，只希望太皇太后能饶恕小女……” 说着话，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陆无霜在心里“呵呵”。 这可真是感天动地的父爱哦…… 只可惜，陆明业的这番表演，她一个字都不信。 而未来看客们都直呼“好家伙”。 「好家伙！」 「要是有不明就里的人看到这一幕，怎么也得认为这是个拼死也要护着女儿的好父亲吧！」 「所以，这陆家真的不是什么演艺世家吗？妖妃演技好到可以拿小金人儿，没想到妖妃的生父生母也没差多少啊，先前陆夫人被陆明业拽着，只一个眼神就将她的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现在妖妃的生父更是将一个一心爱护女儿的慈父刻画得入木三分，这一家子绝了啊！」 「真要说的话，这一家子就只有陆无烟的演技最差了……」 「默默为陆无烟点了一根蜡。」 「我只想知道，这个陆明业，他是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先是指认妖妃贪慕虚荣逼着陆无烟给她让位进宫，一脚将妖妃踩进深渊，接着就能来这样一通慈父表演，他这脸皮什么做的？」 「……」 就如同这位看客所说的那样，陆明业先是指认陆无霜心思深沉为了贪图宫里的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再来这么一出为了保护陆无霜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的戏码，难不成他以为，陆无霜就这么蠢，会信了他的鬼话？ 嘁。 陆无霜心中嗤笑。 不过，她也没急着说什么，更别提替自己辩解了。 这叫陆明业心里很是失望。 他今日进宫就是为了指认陆无霜的，这早就在太皇太后那里过了明路的事，他不可能事到临头改口，但也因为发现情况可能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所以陆明业才在后面加了这么一段，只希望陆无霜能有所动容。 但他的这番话显然未能奏效。 那个死丫头，她的心远比他想象的更冷更硬！ 陆明业心中忿忿。 太皇太后又看向了程氏：“陆夫人，你有什么话想说？” “臣妾，臣妾……”程氏眼里含着泪，被太皇太后的目光逼急了，这才“无奈”道：“太皇太后，霜儿她本性不坏，若不是我们做爹娘的失职，她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明明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话说完，程氏反倒眼泪掉个不停，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太皇太后冷冷睇了程氏一眼，直到程氏畏惧之下紧紧揪着帕子，连哭都不敢出声了，这才看向了陆无烟。 “陆无烟……” 太皇太后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 陆无霜与陆无烟之间的事，太皇太后其实并不是十分清楚，她只知道最初进宫的是陆无霜，以及后面陆无霜与陆无烟换回了身份。 至于两人第二次交换身份到底是在哪个时候，太皇太后还不清楚。 之前说陆无霜是在元景帝驾崩之后与陆无烟交换身份脱身，只不过是太皇太后故意往陆无霜头上泼脏水而已。 毕竟，元景帝是死在了陆无烟的床上的，也是太皇太后第一个发现了不对，且迅速动用了雷霆手段将陆无烟关了起来。 在穆雁行回京接手所有的事之前，陆无烟绝对没有机会从宫里脱身。 所以，太皇太后再清楚不过，陆无烟才是害死元景帝的元凶。 太皇太后真是恨不得生吞了陆无烟。 也正是恨，穆雁行对外放出话说陆无烟自愿为元景帝殉葬，暗地里却划了陆无烟的脸，毒哑了她的嗓子将她送去小皇帝那里做乳娘，太皇太后的心里才会那么痛快。 若不是想要利用陆无烟揭穿陆无霜的真面目，太皇太后绝不会再看这人一眼。 “陆无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太皇太后冷冷地道。 陆无烟当然什么都说不了。 不过，穆雁行虽然毒哑了她的嗓子，却没有砍断她的手，所以她还是可以写字的。 陆无烟侧头无比怨毒地看了陆无霜一眼，然后才双膝跪地，自怀中取出早就写好的一封信，高高举起，又膝行着将信送到太皇太后手边。 太皇太后冷着脸从陆无烟手里接过信，仔细看了一番之后，目光如利刃一般刺向陆无霜。 “陆无霜，你还有什么话要……” 话没说完，就见着陆无霜熟能生巧地躲到穆雁行的身后。 太皇太后：…… 好气！ 第187章 我摊牌了 「哈哈哈哈……」 「莫名心疼太皇太后！」 「求太皇太后的心理阴影面积……」 「估计太皇太后此时那痛恨的情绪都有些不连贯了……」 「……」 弹幕上欢乐一片。 因为这些弹幕，即使是在此刻这样的情形之下，陆无霜的面上竟然都还是带了些笑意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笑是好笑，但这会儿场合有些不对啊！ 陆无霜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好险没笑出声来。 “咳！” 穆雁行轻咳一声，提醒陆无霜收敛点。 为何？ 因为陆无霜虽然忍住了没笑出声，但她忍笑忍得太辛苦，揪着穆雁行衣裳的两只手都在颤抖好吗？ 穆雁行是真担心太皇太后被气出个好歹来。 应该说，是担心陆无霜把太皇太后气出好歹，到时候不好脱身。 陆无霜又连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可算是把面上的笑意给压了下去，她从穆雁行身后探出头：“太皇太后，您怎么会相信这一家三口编出来的瞎话？这种故事我能轻轻松松编出一百个来，太皇太后若是喜欢，回头我可以经常进宫，每次都能给您讲不重样的……” 太皇太后看着陆无霜，目光无比冰冷。 陆无霜先是缩回穆雁行的身后，很快又重新探出头来，面上哪有半点畏惧？ “毕竟……”陆无霜叹息一声，“要是随便编个故事就能给人定罪了，那还要律法做什么？太皇太后就算要给我定罪，那也得拿出证据来吧？” “没有证据，我可什么都不认！” 这话说的，与那无赖滚刀肉一样。 “你！”太皇太后一时气血上涌。 为了避免被气出个好歹来，太皇太后干脆不再看陆无霜，目光转而落到穆雁行身上，“小七，这件事，你怎么说？” 穆雁行抿着唇：“太皇太后，我以为无霜说的没毛病，故事编得很离奇，但证据呢？” 证据呢？ 陆明业、程氏、陆无烟都哑口无言。 当初陆无烟非要陆无霜顶替她入宫，陆明业和程氏虽然也同意了，但他们也知道这是欺君大罪，藏着掖着都来不及了，又哪里敢留下半点证据？ 后面陆无霜和陆无烟换回身份，亦是如此。 所以，这会儿他们哪里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废物！”太皇太后怒斥一声。 原以为陆家人就能把陆无霜钉得死死的，哪里能想到这三人竟就是没牙的老虎，也就嘴上说得起劲儿，实际上什么用都没有！ 不过，太皇太后怒归怒，却也不失望。 她本也没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陆明业一家三口上。 “陆无霜，你以为你不认，这件事就可以轻轻揭过了？”太皇太后微抬下巴，“你和陆无烟虽然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也只是容貌而已，就算陆无烟进宫之后再怎么模仿你，她也不可能真的就变成你了，而这些变化，不常接触的人自然看不出来，但近身服侍的人，又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察觉？” “当初凤华宫里的老人，叫过来一问便知……” 陆无烟入宫之后，唯恐自己的异常会被身边的宫人发现，这两年借着各种理由把原本服侍过陆无霜的宫人打发了不少，对这些宫人来说，这也是因祸得福了。 元景帝死得并不光彩，当时为了将消息压下来，太皇太后可是用了严酷的手段，整个凤华宫的宫人就没活下来几个。 也是如此，才叫从前服侍过陆无霜的那些宫人留了一条命。 此时，这些人的存在，倒是成了对陆无霜不利的因素。 余嬷嬷跟着陆无霜出宫时，很快也就想明白了关节所在，从前元景帝身边的黄公公也显然是猜到了些什么，陆无霜从来不觉得这世上没有聪明人，正相反，她知道这个世上多的是聪明人。 所以，从前服侍过她的宫人若是被带过来，定是有人能认出她的。 这样看起来，太皇太后倒也没糊涂。 陆无霜从穆雁行身后走出来，“太皇太后果然宝刀未老……” 一出手就找到了关键之处。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承认了呀！”陆无霜很是干脆地点头。 她不仅面无惧色，甚至还冲着太皇太后笑了。 “太皇太后，我不逗您了……” 逗？ 太皇太后很是厌恶这个字眼。 这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就像个笑话一样。 太皇太后冷冷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摊手：“太皇太后之所以揭穿这件事，无非也就是想让端王知晓而已，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端王对此事全不知情，可太皇太后怎么就能肯定……” “端王真的不知情呢？” 太皇太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设想。 在太皇太后以为，陆无霜之所以能让穆雁行为她如此痴迷，只不过是因为陆无霜将这一切丑恶都隐藏了起来，只要穆雁行知道陆无霜欺骗了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头。 毕竟…… 兄弟共用同一个女人，这是何等荒唐的事！ 穆雁行就是再怎么喜欢这个女人，也绝不会容忍这样的荒唐。 可现在…… 看着穆雁行那由始至终都称得上淡定从容的脸，太皇太后却不是那么肯定了。 震惊，疑惑，愤怒…… 诸多情绪瞬间涌上太皇太后的心头。 “穆雁行！”太皇太后猛地扬高声调，“你说，你到底知不知情？” 急剧起伏的胸口，昭示着太皇太后此时有多不平静。 陆无霜扬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太皇太后就凌厉地瞪过来：“你闭嘴，我是在问他！” 行叭！ 陆无霜摊手。 穆雁行这时才道：“太皇太后，无霜胆子小，您别凶她。” 太皇太后差点没被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她胆子小？ 她敢两度与陆无烟交换身份，犯下欺君之罪，在穆雁行眼里，她竟然胆子小？ 太皇太后咬着牙，执意要从穆雁行嘴里听到一个答案。 穆雁行不闪不避，直视着太皇太后：“无霜说的没错，我知道。” 我知道。 这三个字就如那晴天霹雳一般，直接劈在了太皇太后的心里，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你，你……” 她伸出手，颤抖地指向穆雁行。 “你这逆子！” “那是你兄长的嫔妃！” “你以为这是蛮荒之地，有那‘兄妻弟继’的野蛮习俗吗？” 第188章 突然发现我爱你 在某些番邦，父亲离世，儿子会接收父亲的妾室，兄长死了，弟弟就可以娶兄长的妻妾。 这就是太皇太后所说的“兄妻弟继”了。 大安朝乃礼仪之邦，尤为看重伦常之事，对这些番邦的野蛮习俗向来是极为不屑的，可现在穆雁行竟然在明知道陆无霜曾经是元景帝的妃子的情况下，还坚持要娶陆无霜为妻，这让太皇太后如何能不难以置信？ 面对太皇太后的质问，穆雁行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我认识无霜的时候，她只是陆家小姐，不是什么贵妃。”穆雁行淡淡地道。 至于陆无霜的从前…… 既然那些过往并没有他的参与，那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陆无霜心头一暖。 她觉得，她大概真的再难以找到一个比穆雁行更豁达开阔的人了。 未来看客们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这摄政王能处啊！」 「说实话，摄政王的心胸之宽广，比咱们这个年代的某些还活在封建时代的恶臭男人都不知道要好出多少倍！」 「那可不，现在还有老多男人觉得自己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呢！」 「摄政王可是真正的生活在封建王朝，他甚至还是位于权力之巅的人，能跳出时代的限制，不对妖妃有偏见，可见他确实是个心胸宽广又豁达宽容的人，以及，他真的很爱妖妃！」 「+1008611……」 「……」 爱。 留意到这个字眼，陆无霜微微一怔。 但很快，她就抿着唇笑了。 是啊，穆雁行对她，以及她对穆雁行，可不就是“爱”吗？ 一个男人，他不在乎你有怎样不堪的过往，甚至不在乎你是不是曾经委身于人，他满心满眼里都是你，不管外人如何看你都只想着将你快些娶回家，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会看到他挡在你身前的背影，这不是爱是什么？ 一个女人，因为亲情上的缺失以及过往的困苦，对于男女之情再没有任何期待，却也愿意为了那个男人而想着再尝试一次，这不是爱是什么？ 他们，都爱着彼此啊。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了。 陆无霜原本只是抿唇轻笑，到了后来面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灿烂。 穆雁行趁着太皇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的间隙，侧头往陆无霜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就见着了陆无霜面上的笑容，以及，她眼里的光。 “又在偷笑？”穆雁行低头，小气用气音说道。 不能说大声了，要不然太皇太后该更生气了。 太皇太后：……我还喘着气儿呢，你们就把我当死人了？ 陆无霜眼角的余光瞥到太皇太后更加愤怒的样子，先是“噗嗤”一声，然后赶紧捂着嘴，小声道：“没有偷笑，我就是突然发现很爱你……” 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可就是这用再随意不过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叫穆雁行瞬间如被雷霹过一般，好半晌都只觉神思恍惚，过了许久才算是回过神来。 回过神了，可不代表穆雁行就回归正常了。 他只觉头重脚轻，仿佛随时都要飞上天。 “无霜……” 穆雁行很是克制地唤了一声。 事实上，他的眼里这会儿只能看见陆无霜一个人，要不是理智告诉他还有太皇太后等人在场，他只怕早就抱着陆无霜将她甩上天了。 也正是如此，穆雁行只想快点将这件事给了结了。 他想回到只有他和陆无霜在的地方，想告诉陆无霜，他也有着与她同样的心情！ 穆雁行抬起头看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你早就对无霜存了偏见，想来无论如何解释都不可能改变您对无霜的印象，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言了……” “但，我要娶谁，这件事只凭我自己的意愿，无霜一定会成为我的王妃！” 太皇太后捂着胸口，仿佛随时都要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 她无法理解。 她以为，她查到了事情的真相，只要在穆雁行面前揭穿陆无霜的真面目，穆雁行就会毫不留情地将陆无霜抛开，可事实却与她所以为的完全相反。 为什么？ 太皇太后又气又疑惑。 穆雁行看出了太皇太后的疑惑，却并没有要为她解答的意思。 对于太皇太后而言，任何人与事的价值都是可以衡量的，哪怕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也可以因为某些理由而放弃，她自然不可能理解“爱”这个字的意义，以及这份爱在穆雁行和陆无霜心里有多重，她只会觉得穆雁行疯了。 夏虫不可语冰，既然多说无益，又何必多言？ 穆雁行的目光又从韦太后、小皇帝，以及陆家一家三口的面上扫过。 “既然这件事已经过了明路了，从今往后，本王不想再听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否则……” 最后视线尤其在陆家一家三口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穆雁行本就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人，他身上不仅有着身份带来的贵气与威势，还有着战场上带出来的凌厉，尤其是做了这么一段时间的摄政王之后，身上的气势更显沉凝，当他用着警告的目光看向陆无烟三人时，直将陆无烟三人骇得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算陆无烟三人原本存了什么小心思，在被穆雁行这般无声的警告过之后，那点小心思也瞬间破碎甚至消失。 没能打击到陆无霜，他们哪怕都心存不忿，却也再不敢做什么了。 这一次有太皇太后和韦太后顶在前面，穆雁行顶多也就是敲打他们一番，但若是有下一次…… 陆明业和程氏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陆无霜倒是没在意陆明业三人。 她看向韦太后。 打从一开始，韦太后就一直在旁边做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连话都没插一句。 但…… 若真的事不关己，韦太后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又从头听到尾？ 陆无霜轻笑一声：“太后娘娘，我自认破绽不会出在我这里，那就只能是陆无烟那里了，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揭穿这件事，却没能达到想要的目的，太后娘娘的心里……一定有些失望吧？” 第189章 从未如此开心 韦太后一直作壁上观，无论事情是如何发展的，都始终没有插过话。 她哪里能想到，这火突然就烧到自己身上了呢？ “陆……”她下意识想要说“陆贵妃”，又想起来陆无霜早就已经不是陆贵妃了，“陆无霜，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话的同时，韦太后还忍不住拧眉。 明明揭穿了陆无霜心里最大也是最不能见人的秘密，但事情却未能如自己所想，甚至连陆无霜与穆雁行之间的感情都没能影响到，韦太后自然是不满意的。 真是白瞎了她在中间做了这么多事！ 得知陆无霜与陆无烟交换身份的事之后，韦太后心里许多的疑惑总算是得到了解答。 对于陆家这两姐妹，韦太后都没有任何的好感。 陆无霜在宫里的时候没少让她吃亏，后来陆无烟进了宫，虽然手段变得低劣了许多，但陆无烟为了讨元景帝的欢心，她是能拉下身段的呀，只凭着这一点，再加上她的那张脸，就足以将元景帝迷得五迷三道的了。 两个陆贵妃，都是韦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尤其是，陆无霜还与穆雁行扯上了关系。 所以，韦太后没费什么功夫就想出了法子，精心在后面推动今日之事。 她想着，穆雁行是个男人，还是个居于高位的男人，他肯定不能容忍陆无霜的过去，知道这件事之后定不会再理会陆无霜，如此，她再收拾起陆无霜和陆无烟，可不就再易如反掌了？ 可谁知…… 韦太后瞪向陆无霜。 陆无霜倒也没在意韦太后的否认，只提了这么一句就看向穆雁行：“咱们可以回去了吧？” 穆雁行点头。 两人便也真的一起转身。 不过，陆无霜走了两步又顿住，却是来到了小皇帝的身边。 这交泰殿内，与韦太后一样从头看到尾却没插过嘴的，还有一个小皇帝呢。 陆无霜想起之前留意到的，小皇帝那阴沉的目光。 她弯腰凑到小皇帝的耳边，稍有些戏谑地道：“皇上，现在……知道我小秘密的人，可就不只您一个了！” 话说完，陆无霜也不看小皇帝的脸色，转身于穆雁行一起离开。 至于留在交泰殿内的几个人，他们之间又会发生些什么，谁在乎呢？ 反正陆无霜和穆雁行是不在乎的。 穆雁行是极力克制着，才得以顺利出了宫。 马车早已等在了宫门外。 赶车的是卫缄。 此时离着千秋宴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别的宗室成员和内外命妇早就已经出宫了，陆无霜和穆雁行却是一直等到这时候才出来，卫缄难免会心存疑虑。 见着陆无霜和穆雁行总算是出来，他便也松了一口气。 “主子，陆小姐……” 待两人登上马车，这才赶着车往了端王府而去。 马车里的空间算不得大，但怎么也是两人独处了，穆雁行心里那克制了许久的激动再也压抑不住，一把将陆无霜搂进了怀里。 “无霜……” 他很想告诉陆无霜他现在的心情，却被陆无霜制止了。 “闭嘴！”陆无霜道。 她看向随着马车的前行，轻微晃动着的车帘。 就隔着这么一层薄薄的帘子，他们在马车里说什么，岂不都被卫缄听了去了？ 卫缄可是个出了名的大嘴巴！ 就算他不敢随意将穆雁行与陆无霜的事张扬出去，但谁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就憋不住了？ 总之，在回到王府之前，陆无霜是不可能与穆雁行多说一句话的。 穆雁行：…… 委屈巴巴。 他瘪着嘴看着陆无霜。 这模样，就像是受了呵斥的小狗狗一样，看着格外的无辜可怜。 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心意之后，陆无霜觉得自己在面对穆雁行的时候，连心都跟着软了几分，见着穆雁行这副模样，竟然真的有些不忍心了。 “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她到底没忍住，柔声道。 穆雁行跟着精神一振，用力点头。 陆无霜没忍住笑了。 要是让先前被穆雁行气得快晕过去的太皇太后看到他此刻的样子，估计太皇太后就真的该被气晕了。 “我觉得……”陆无霜沉吟着道：“以后你应该让太医们时刻留意着太皇太后的健康状况！” “嗯？”穆雁行不解。 陆无霜看他一眼。 太皇太后将身子保养好了，才能承受更多的气，不是么？ 毕竟…… “往后我们成了亲，太皇太后可还有的生气……” 陆无霜道。 穆雁行：…… 说的好有道理，他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既然反驳不了，那就只有同意喽。 “好！”穆雁行道，“明日我就吩咐太医多留意太皇太后的身体，太皇太后若是知道无霜你这么关心她，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陆无霜看向穆雁行。 这人，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说起瞎话来一点都不心虚呢？ 太皇太后若是知道她的“关心”，怕是又得被气够呛吧？ 不过…… 谁管她呢？ 端王府本就紧挨着皇城，也就说话的功夫，马车就已经停在了王府的二门外。 “主子，陆小姐……” 卫缄又唤了一声。 自从被穆雁行警告了之后，只要陆无霜在场，卫缄都尽可能的少说话，甚至是不说话。 就比如今日。 从头到尾，他也就唤了两声“主子，陆小姐”。 说起来，那可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对一个喜欢说话的人来说，有什么比让他闭嘴更残忍？ 看着穆雁行和陆无霜进了二门，卫缄陷入了自怨自艾之中。 陆无霜可不知道卫缄的想法，她和穆雁行一起回了她住的院子。 “你们都下去吧……” 陆无霜吩咐。 最后一名丫鬟才出了屋子，掀起的竹帘都还没来得及完全落下，穆雁行就再也压抑不住心中那翻腾奔涌的感情。 “无霜……” 他将陆无霜打横抱起，再快乐地转上好几个圈，直到陆无霜都有些晕了，才可算是停了下来。 “无霜，我很开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开心过！” 穆雁行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无霜。 因为他眼里那纯然的开心与满足，陆无霜的心里轻轻揪了一下，有种既甜蜜又酸涩的感觉。 第190章 摄政王，加油鸭！ 与人相爱，真的是很奇妙的感觉。 那个人原本与你没有任何的关系，却因为一个“爱”字，而成为了世上最亲密的人，让你的荣辱、悲喜都与他紧密相连。 这一刻，陆无霜和穆雁行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相视一笑。 「就，好甜……」 「明明他们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对视一眼而已，怎么就能让人觉得满屏都是粉红的泡泡呢？」 「大概是因为，他们眼里的爱是无形的，却又是真实存在着的。」 「我又相信爱情了！」 「……」 弹幕一条条刷过，但往常还能分几分注意力在弹幕上的陆无霜，这一次却是压根儿没顾得上去看弹幕。 她看穆雁行还看不过来呢。 两人久久对视，许久之后穆雁行才拥着陆无霜一声叹息。 “你叹什么气？”陆无霜问。 穆雁行握着陆无霜的手：“我现在就想把那些有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生活的人都给解决了……” 然后，他就可以放心的将陆无霜娶进门了。 陆无霜忍俊不禁。 在穆雁行肩上轻轻拍了拍，她鼓励道：“摄政王，加油鸭！” 两人再次相视一笑。 “虽然今日这千秋宴上，有那么些人想搞事情，但这也并不全然是坏事，反正我也就这么点小秘密了，被他们知道了也好，至少以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了。”陆无霜道。 只要有穆雁行在，别说太皇太后等人会不会将这件事传出去，就算传出去了又有没有人会相信，就算真有人相信又能如何？ 还是那句话，如今权柄握在穆雁行的手里。 穆雁行点头。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用手中的权力替陆无霜保驾护航有什么不对，当初之所以会做这个摄政王，本就是为了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所在意的人，若如今还要让陆无霜提心吊胆，那他做摄政王又有何用？ 陆无霜轻笑一声：“其实我还挺欺待韦太后，或者说是她身后的韦家利用这件事发难的……” 韦家有动作，他们才好打回去啊。 要不然，无缘无故的针对韦家出手，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好吧，并没有。 提到韦家，陆无霜就想起了穆雁行之前给韦家下的套。 “有结果了吗？”她问。 穆雁行轻轻摇头：“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凭着直觉，韦家一定是发生了大事，而且是可以将韦家拖进漩涡里的大事，只要查明了韦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穆雁行就可以有针对性的做出部署了。 对此，两人都很期待。 …… 太皇太后的千秋宴之后，就如陆无霜和穆雁行所想的那般，太皇太后等人很有默契的对陆无霜的事守口如瓶，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陆无霜倒是从穆雁行那里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小皇帝和韦太后闹翻了。” 陆无霜微微扬眉。 先前韦太后想要拉拢太皇太后不成，便又扭头将劲儿都使在了小皇帝身上，所以前段时间小皇帝与韦太后之间的关系较从前亲近了许多，谁看了他们相处的样子，都得夸上一声“母慈子孝”。 韦太后在这个时候故意亲近小皇帝，便是朝中大臣们也不由得在心里犯嘀咕，觉得韦家这是想摘摄政王的桃子。 那日离开交泰殿的时候，凭着直觉，陆无霜与小皇帝多说了一句有挑拨嫌疑的话。 陆无霜不知道小皇帝与韦太后突然闹翻，与她所说的那句话有没有关系，凭直觉，她觉得是有的。 穆雁行与她是一样的想法。 想到小皇帝心里也许对陆无霜存着某种见不得人的心思，穆雁行眉头一拧：“无霜，小皇帝与普通六岁孩子可不一样，你千万不可大意……” 陆无霜睨他一眼，倒也没点出他的小心思，“放心，我知道。” 她若是不知道，也不会故意在挑拨小皇帝与韦太后的关系了。 陆无霜和穆雁行讨论着这件事的时候，小皇帝的寝宫里，韦太后也正在苦口婆心地与小皇帝说话。 “皇上……”韦太后再诚恳不过地道：“你可千万别听信了别人的挑拨，多的是人不希望皇上过得好呢……” 话没说完，便被小皇帝打断。 “也包括太后您吗？”小皇帝直直地看着韦太后。 韦太后一窒。 虽然总爱表现出“母慈子孝”的样子给外人看，但他们也不是亲母子，顶多也就是有点塑料母子情罢了，真要说韦太后希望小皇帝好，那显然连六岁孩子都骗不过。 可心里能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啊！ 韦太后张嘴欲言：“皇上，我……” 小皇帝却是冷笑一声：“既然母后也不是真的希望朕好，那以后还是别摆出一副慈母模样了！” 六岁的孩子面上做出这样的表情，看着却是一点也不觉得违和。 韦太后眉头一拧。 这怎么行？ 她花费了那么些心思，才可算是与小皇帝变得亲近了些，现在一切竟要白费吗？ 想到这里，韦太后沉下脸来。 “皇上，陆无霜是摄政王的人！”韦太后冷声道，“千秋宴上皇上也看到了摄政王对陆无霜是如何重视的了，难不成皇上觉得摄政王会是那种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拱手让人的人？” “我不管皇上对陆无霜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总之这些心思都不可能得逞，既是如此，皇上又何必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所谓“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指的韦太后为了给陆无霜添堵，把陆无霜的秘密给捅出来的事。 这件事当然就是韦太后捅出来的。 对于陆无霜和陆无烟交换身份的事，韦太后之前也并没有怀疑什么。 陆无霜出宫之后，韦太后确实发现了“陆贵妃”的言行举止与往常有了些变化，可正常人谁会因为这点变化就想到陆家姐妹竟敢交换身份啊？ 正好那段时间陆无烟在认识到宫里的残酷之后，舍得下脸面去向青楼妓子请教，侍寝之后也真的将元景帝迷的神魂颠倒的，韦太后便下意识的以为，“陆贵妃”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她更受宠之下的得意忘形。 可把韦太后给气的。 第191章 真品赝品 再后来么，元景帝驾崩了。 就算太皇太后再怎么隐瞒真相，可瞒得了宫外的人，又哪里能瞒得了当时还是皇后的韦太后？ 知道元景帝是怎么死的，韦太后更恨陆无烟了。 所以，当穆雁行并没有怎么遮掩，将陆无烟划花了脸、毒哑了嗓子送去小皇帝那里做乳娘的时候，韦太后可没少在心里称快。 做皇后的那几年，韦太后也就在“陆贵妃”的手里吃过亏，现在这个被她视为仇敌的人有这样的下场，韦太后又岂能不高兴？ 拉拢太皇太后碰了壁，韦太后转而在小皇帝那里下功夫，时不时的就要去小皇帝那里表达关心，这一来二去的，碰着陆无烟的次数自然也就不少。 当然，韦太后可没打算搭理陆无烟。 没有了美貌的陆无烟，只不过是一个让韦太后看一眼都难以忍受的丑八怪而已，乳娘的新身份与韦太后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韦太后恨陆无烟害死了元景帝，知道陆无烟过得惨，她也就开心了。 却不想，韦太后不想搭理陆无烟，陆无烟自己却是主动找上了她。 陆无烟毁了脸，成了哑巴，可她还有手，她还能写字。 不想搭理陆无烟的韦太后，在看了陆无烟写的那张纸条之后，惊怒之后，却又起了别的心思。 她想好好利用这件事，将陆无霜和陆无烟都给踩到脚底下。 陆无烟以为韦太后恨的是陆无霜？ 呵，对于韦太后来说，不管是陆无霜还是陆无烟，她都恨得咬牙切齿，没有机会也就罢了，有了机会，那自然是想要将这将她耍着玩儿的姐妹俩给一网打尽的。 所以才有了千秋宴之后发生的事。 原以为，揭穿陆无霜和陆无烟的事，不仅可以让陆无霜和陆无烟吃不了兜着走，还能顺便离间太皇太后和摄政王，哪里能想到，忙活一场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最让韦太后不能接受的是，想做的事一件没做到不说，就连小皇帝也要因为此事而与她生了嫌隙？ 愤怒之下，韦太后说的话自然不可能中听。 小皇帝面无表情。 属于孩童的稚气，以及帝王身份带来的天然威势，韦太后看着小皇帝时，竟然心里莫名就有些打怵。 “皇上……” 她还想说些什么，小皇帝却已经让人送客了。 韦太后无功而返的时候，小皇帝却已经去了寝宫的偏殿。 那里，住着陆无烟。 或者说，是住着小皇帝的乳娘。 “啊啊……” 看着小皇帝进来，陆无烟激动地发出“啊啊”之声。 对于如今的陆无烟来说，小皇帝就是她的护身符，只要小皇帝还愿意到她这里来，还愿意将她当成他的乳娘，那她保住性命并不是什么难事。 好死不如赖活着，蝼蚁尚且偷生，陆无烟原本是不相信这种话的。 以前的陆无霜觉得，真要是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她宁愿死了也不要活得那么卑微。 可事实却是，求生的本能，以及心里对陆无霜的痛恨，却是让她坚韧地活了下来。 最开始也许是觉得自己是在忍辱负重，再后来嘛…… 习惯了卑微之后，陆无烟便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心气儿了，只要能活下去，她什么都能做。 就比如，做小皇帝的“乳娘”。 在太皇太后的千秋宴之后，陆无烟怕的是自己连“乳娘”都做不成了。 那才是真的陷入了绝境。 也正因为如此，这会儿见着小皇帝，陆无烟才会如此激动。 “啊啊……” 她一边叫着，一边往小皇帝那里迎了过去。 “站住！” 小皇帝呵斥一声。 陆无烟有些茫然地停下脚步。 往常，小皇帝只要回了寝宫，要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紧紧抱着她的腰与她亲近一番，最开始陆无烟还不习惯，可久而久之的，她竟然有了种自己正被人需要着的满足感。 尤其，那个需要她的人，还是皇帝。 纵是没有了美丽的容貌，陆无烟仍是有着虚荣心的。 可现在…… 陆无烟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见着，小皇帝拿了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许久之后才冷着一张脸开口：“赝品果然是赝品！” 陆无烟一懵。 赝品？ 显然是指的她。 她是赝品，那谁又是真品？ 陆无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陆无霜。 陆无霜是真品，她是赝品？ 陆无烟无法接受宁产的事实。 “啊啊啊……” 她声调猛然高高扬起。 小皇帝的面色没有任何的变化：“连赝品都不如！” “赝品好歹还与真品有着相同的表面，可你除了脸上那些丑陋的疤痕，还有什么？” “连个赝品都做不好，朕要你有何用？” “你若是老老实实的，在得到真品之前，朕倒也不是不能好好宠着你，偏偏你还蠢得去挑衅真品……” 小皇帝左一个“真品”，右一个“赝品”。 很显然，无论是陆无霜还是陆无烟，在小皇帝的眼里也只是可以随他予取予求的物件儿而已。 可陆无烟却没有留意这一点。 她只知道，在小皇帝的眼里，陆无霜是真品，而自己只是赝品！ “啊啊啊……” 她试图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让人听不清内容的含糊声音。 小皇帝阴沉着一张脸：“竟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与韦太后有所勾连，那你就该付出代价！” “啊啊啊……” 小皇帝不想知道陆无烟的“啊啊啊”是什么意思，他扬声唤道：“来人！” 很快就有宫人入内。 虽然面对的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但这些宫人的脸上都只有恭敬，若是再看得仔细一些，还能发现他们甚至对小皇帝是心怀畏惧的。 “皇上……” 一众宫人低垂着头，恭敬地等着小皇帝的吩咐。 小皇帝看了着急，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的陆无烟一眼：“将她给我拖下去！” 既然现在不听话，那就先好好收拾她一番，等她认清了现实，自然就会听话了。 毕竟…… 在得到真品之前，赝品还是可以稍稍用一下的。 第192章 你就是太善良了 宫里发生的一切，陆无霜当然不知道。 穆雁行倒是知道，可他哪里会说这么些破事儿倒陆无霜的胃口，只吩咐了人多留意小皇帝那里的动静，尤其是盯着陆无烟。 再之后，穆雁行就盯上了陆明业。 在穆雁行看来，陆明业和程氏这对夫妻，就如那扯不掉的牛皮糖一样，陆无霜已经屡次告诫过他们了，他们仍能将陆无霜的话当成是耳旁风，这次更是怀着某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想要在太皇太后和韦太后等人面前揭穿陆无霜。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行为会给陆无霜带来什么，明明是陆无霜的生父生母，对陆无霜的恶意却是表露得如此明显。 穆雁行心疼陆无霜的同时，也不可能再放任这夫妻俩待在京城。 所以…… “过两日，陆大人会被贬去别处做知县。”穆雁行道。 事他做了，但他不会瞒着陆无霜。 也没有瞒的必要。 陆无霜闻言露出笑容：“哦？被贬到哪里去？” 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从前陆无霜可以无视陆明业和程氏的存在，但这一次，这两人的所为确实恶心到了陆无霜，就算穆雁行不做什么，陆无霜自己也要想了法子把这两人弄出京城的。 穆雁行说了一个地名。 陆无霜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这个地方，这应该是大安朝最偏远也是最穷困的一个县了，若非如此，陆无霜也不会知道这个地方。 把陆明业和程氏弄到这里去…… 陆无霜乐了。 自从陆无霜代替陆无烟进宫之后，陆明业很快也就因此而获利，还被提拔成了正三品的太常寺卿，虽然不是什么手握实权的官职，但只“陆贵妃的父亲”这个身份，就足以让许多人敬着他三分了。 程氏亦是如此。 两人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都快忘了从前那些不好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滋味了，现在一起去那偏远之地，就当是忆苦思甜了吧。 “我看这个主意非常行！”陆无霜给予了肯定。 穆雁行握了握陆无霜的手。 “好歹他们也是我的二叔二婶，”陆无霜冲着穆雁行眨眼睛，“他们要离开京城了，说不定此生都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穆雁行肯定地道：“不是说不定，是一定！” 行叭！ 陆无霜继续道：“……此一别便是永别了，我这个做侄女的怎么也该去送他们一程，你说是吧？” 穆雁行眼里现出笑意。 舍不得陆明业和程氏？ 送他们一程？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陆无霜只不过是想去扎陆明业和程氏的心，顺便看看他们有多狼狈罢了。 穆雁行并不觉得陆无霜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以陆无霜在陆明业和程氏那里受过的委屈，她便是做什么都不为过，更何况只是去幸灾乐祸呢？ “无霜，你就是太善良了。”穆雁行道。 陆无霜深以为然：“是啊，我就是太善良了……” 两人相视一笑。 …… 过了几日，果然如穆雁行所说，陆明业再次被贬官了。 之所以说“再次”，是因为打从穆雁行回京主持大局以来，陆明业已经被贬过一次了。 上一次还是穆雁行亲自出手，但这一次，都不用他做什么，只要稍稍流露出对陆明业的不喜，自然有的是人乐意去揪陆明业的小辫子。 若是陆明业这个人平时为官兢兢业业也就罢了，偏偏这人自从被贬之后，就一直没能放平心态，尤其是每日见着往常见着他要先向他行礼口称“陆大人”的人变成他的上峰，不忿、不甘之下，心里的愤懑越积越深，又哪里会认真对待他的差事？ 这样一个人，之前没人认真揪他小辫子也就罢了，真要寻他的错处，自然是一抓一个准。 于是，前不久才被贬过一次的陆明业，这一次直接被贬到了七品，并且被贬去了偏远处做知县。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陆明业整个人都懵了。 太皇太后千秋那日的入宫之行没能达到预期的目标，陆明业其实心里也有数，这一次他只怕是讨不着好了，甚至是头上的乌纱帽怕是都保不住。 毕竟，摄政王是真的护着陆无霜，明知道陆无霜曾经入宫为妃，竟然还巴巴地要娶陆无霜做王妃。 可一连几日都没有什么事发生，陆明业渐渐的便也就存了侥幸。 陆无霜那个不孝女对亲生爹娘毫无孝顺之心，说不定摄政王其实并不赞同呢？ 在侥幸心态之下骤然被贬，让陆明业如何能接受？ 不仅不能接受，还觉得这是晴天霹雳。 “不可能！” “不可能！！” 陆明业连呼几声“不可能”，在同僚们戏谑、同情、鄙夷的目光注视之下又很快清醒过来，但清醒了不代表他就不想挣扎了。 “我要见摄政王！”陆明业扬声道。 先前一直冷眼瞧着并未开口的上峰这时候走出来。 “你以为摄政王是你随随便便就能见的？”上峰沉着脸道：“若非你自己不认真当差，又岂会犯下这么多的错，难不成你以为摄政王还能为你徇私不成？” 说着话，上峰还极具讽刺意味地冷笑一声。 陆明业看懂了上峰这声冷笑的意思。 曾经他确实是有机会让摄政王为他徇私的，若他还是陆无霜的父亲，以摄政王对陆无霜的看重，他又没犯什么大错，摄政王都不需说什么，自然不会有人对他这般苛刻。 可现在…… 他只是陆无霜的二叔，还把陆无霜得罪得透透的。 陆明业一时再也没有了方才喊着“我要见摄政王”的心气。 他失魂落魄的回了陆宅。 陆宅里，程氏正冷着脸听下面的人汇报。 “病了？我又不是大夫，告诉我做甚？” “明明是个见不得光的，倒还养出了一身富贵病！” “告诉那贱人，她想请大夫尽管去请，但休想我出一文钱！” “自己不出银子？那就耗着！” 她倒要看看，最后是谁耗得过谁！ 反正儿子不是她的，怎么折腾心疼的人也不会是她。 程氏正暗自冷笑着，就见着陆明业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心里先是一阵心虚，但很快就又理直气壮起来。 程氏原本以为，就凭她方才那些话，陆明业怎么也会与她发生些冲突的，事实上过去的两年这样的冲突在夫妻俩之间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 可这一次，让程氏意外的是，陆明业就像是压根儿没听到她先前的话一般，根本问都没问他那宝贝儿子的事，而是神思不属地坐在了椅子上，许久都没说话。 呵，这倒是稀奇了！ 最开始时，程氏还有些得意。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陆明业仍是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程氏的一颗心，便也就不住沉了下去。 第193章 这七品官我们不做了！ 程氏当然是恨陆明业的。 恨他在那么多年的时间里，精心编织了一张深情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叫她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也恨他没能瞒她一辈子，让她在失了面子又失里子。 恨他在事情被揭穿之后，还将那外室和外室子接回了家里来，让她日日不得欢颜。 恨他…… 有太多的恨了。 但同时，程氏也再清楚不过，只要她下不定要与陆明业和离的决心，那她与陆明业就仍是荣辱与共的夫妻，陆明业不好了，她也绝对讨不了好。 所以，这会儿见着陆明业这副明显是受了极大打击的模样，程氏心头也是一突。 “老爷，发生什么事了？”程氏忍不住出声相询。 恍惚着的陆明业听到程氏的声音，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程氏，“我被贬去了偏远苦寒之地做知县，三日后就得启程……” “什么？”程氏尖声道，“老爷，怎么会这……” 话未说完，便想起了前几日进宫发生的事。 程氏的神情变得惶惑起来：“是摄政王，一定是摄政王做的吧？老爷，之前是我们错了，霜儿怎么也是我们的女儿，就算她与我们离了心，我们做爹娘的也该盼着她好才是，我们不该进宫的！” “我们现在就去找霜儿！” “摄政王那么宠霜儿，只要霜儿原谅我们了，摄政王也一定不会与我们计较的！” “对，快，快去找霜儿……” 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起身，拽着陆明业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程氏平时是个再柔弱不过的女人，可这会儿却是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叫陆明业怎么都挣不脱。 陆明业心里的不甘、后悔等情绪，在被程氏拉着往外走的过程中，骤然爆发开来。 “松手！”陆明业用力一甩手，“找霜儿？你以为霜儿还会搭理我们？不，她早就不搭理我们了，上次宫里的事之后，只怕她恨不得踩我们几脚才是，找她有什么用？说不定这次就是她撺掇摄政王害我的！” 明明有个即将做王妃的女儿，却因为这个女儿被贬官，还是贬到那么偏那么远的地方，说不定一辈子也没有可能回京了！ 陆明业只要一想到这些，就压不住心里的愤慨。 那是他的女儿吗？ 那是孽障啊！ 程氏便怔怔地停了脚步。 是啊，霜儿不可能原谅他们，更不可能在摄政王跟前为他们说情。 难道…… 真的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吗？ 程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不敢想象。 从随着陆明业一起进京应试开始，她已经在京城待了二十几年了，她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离开京城，更何况是去一个以穷苦偏远而闻名大安朝的地方。 程氏当然不想去！ 对了，被贬官的是陆明业又不是她，陆明业要去任上，可她还可以留在京城…… 程氏自以为自己的小心思很隐秘，但陆明业与她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又哪里能看不出她的想法？ “呵，想抛下我一个人过好日子？”陆明业冷笑一声，“不可能！” 就在此刻，心里所有的愤怒与不满，都喷涌而出，朝着程氏发泄过去。 “你可别忘了，这宅子姓陆！” “想留在京城？” “可以啊！” “那就在我离开京城之前和离好了，和离了你我就互不相关，你当然可以留在京城了！” 和离？ 对于去劳苦偏远之处过苦日子的抗拒，让程氏竟然真的开始思考起这个可能来。 要知道，纵是知道了陆明业在外面养了外室生了外室子，甚至是陆明业强行将那母子俩接回来，程氏都没有想过与他和离！ 此情此景，倒也真应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了。 陆明业一时气得连连喘粗气。 程氏很快就否决了和离的念头。 程氏并非京城人氏，她是在成都府嫁进陆家的，后来随着陆明业进京参加春闱才进京的，后来陆明业中了进士留在京中为官，程氏自然也就跟着留在了京城。 娘家人远在成都府，若是真的与陆明业和离了，就只能孤身一人留在成都府…… 程氏不敢。 她连忙摇头：“老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夫妻一体，我又岂会在这个时候离你而去呢？” 虽然知道程氏这话里有水分，但陆明业仍觉得心里好过多了。 “哼！”他冷哼一声。 程氏道：“老爷，你也不想去做什么知县吧？” 陆明业瞪她一眼：“你说的什么废话？” 语毕，心里又不由生出期待来，期待程氏能想到什么好主意。 程氏还真的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老爷，知县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而已，往常七品官都登不了咱们的门……” 话说到这里，夫妻俩都想起了往日的风光。 那时陆无霜还在宫里，不管是真的还是做给别人看的，总归元景帝是真的将陆明业提拔成了三品大员，不知道多少官员想尽了法子想登陆家的门与他结交…… 陆明业心里痛得直抽抽。 程氏觑他一眼，继续道：“就这么一个小官，还要去那穷苦之处才能做，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那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刁民，真要做了那知县，劳心劳力也就算了，说不得还会被那里的刁民威胁到安全……” 陆明业的面色几经变幻。 程氏所说的，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要我说，这个七品官不做也就不做了……”程氏吞吞吐吐地道，“只要老爷你辞了官，那咱们去哪里留在哪里，可就不归朝廷管了，摄政王就是再怎么霸道，难不成还能将咱们赶出京城不成？” “有这宅子在，还有咱们家这么多年来攒下的家底，便是不做官，留在京城也能过得风光！” 程氏说这么多，总结起来就是…… 这七品官我们不做了！ “你！” 陆明业先是大怒，但随着程氏说下去，他倒也真的动摇起来。 说到底，陆明业对于被贬去那等偏远穷苦之处是极为排斥的，排斥到听到程氏说宁愿不做官也不被贬这种话，他也没有多少抗拒。 多年的安逸生活，早就让陆明业抛下了年轻时的心气儿，也许最初踏上官场的他还曾有过远大的抱负，但现在的陆明业，只是一个被安逸的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软弱之人。 他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程氏所说的话来。 第194章 御赐的宅子 官身与白身，可以说是两个天差地别的阶层，哪怕是程氏眼里“小小的七品芝麻官”，也是可以享受到许多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够不着的特权的。 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明明家徒四壁仍咬着牙要供家中儿子读书？ 陆明业当初也是寒窗苦读多年，才考中了进士入朝为官的，这其中的差别，他是再明白不过的。 正是如此，他才会有所犹豫。 为官多年，真的要就此辞官吗？ 见陆明业犹豫，程氏在旁加了一把火：“老爷，您是担心一旦您辞了官就变成了白身？您可别忘了，您就算是不做官了，那也是有功名在身的啊，再说了，陆家又不只老爷一人为官，大伯如今也是正四品的知府了，就算您辞了官，咱们也是官眷，与那白丁可不一样……” 陆明业一时豁然开朗。 是啊！ 还有他大哥呢！ 他大哥如今是正四品的知府，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再次升迁，指不定就能进京为官呢！ 陆无霜那个不孝女他是靠不上了，但他的亲大哥总不会对他如此无情吧？ “明日我就上折子辞官！”陆明业斩钉截铁地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还有些莫名的得意。 摄政王和那个逆女以为贬他的官就能拿捏住他了？ 呵！ 他就是宁愿不做官，也不被他们拿捏！ …… 陆无霜得知消息的时候，倒也着实惊讶了一阵。 她确实没想到，陆明业为了不去那偏远穷苦之所，竟然宁愿辞官。 不过…… “他们这是以为，只要辞官了，就没人能管着他们待在哪里了是吧？” 陆无霜连连摇头。 陆明业和程氏一把年纪了，怎么想法倒是越来越天真。 陆明业辞官之后，确实不用再被人强行丢出京城了，但陆明业从前仗着是贵妃的父亲，也没少做些招人恨的事，明里暗里看他不顺眼的人可是不少，陆明业若是离开京城了，这些人倒也不至于追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收拾他，但他若是辞官之后还留在京城…… 总少不了痛打落水狗的人就是了。 而且，陆明业和程氏还忘了极为重要的一点。 陆无霜乐呵呵地看向穆雁行：“我二叔的折子已经批了吧？礼部的人什么时候去陆宅，你提前让人知会我一声，到时候我好去瞧个热闹。” 穆雁行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好。”他道。 而陆无霜也没等两日。 这一日，陆无霜才用完早膳，就有人过来传话了。 陆无霜于是精神一振，领着空青和秋桑登上马车一路朝着陆宅而去。 陆宅大门外，礼部的官员已经到了。 陆明业和程氏接到消息的时候一脸莫名。 之前陆明业被贬了官，确实是被勒令三日之内收整行装离京赴任，这也确实就是第三日，但陆明业都已经辞官了，也得到了摄政王的批准，礼部的人在这个时候登门是想做什么？ 陆明业拧着眉头，气愤的同时又底气十足。 夫妻俩也没让人请礼部的官员进来，而是一起去了大门外。 才一出去，就见着门外还停了一辆马车，一名女子正被丫鬟扶着下来，再定睛一看…… “哼！”陆明业重重甩了甩衣袖。 程氏也眉头一拧，责怪地看过去：“霜儿，你这会儿过来，是为了落井下石吗？” 大概是知道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打动陆无霜，程氏如今也不再如往常那般，一见着陆无霜就摆出一副欲语泪先流的模样了。 她的眼泪既然打动不了陆无霜，那与媚眼抛缘分瞎子看又有什么区别？ 陆无霜往旁边一站：“你们不用管我，我只是正好路过，随便看看的……” 正好路过？ 随便看看？ 不管是陆明业和程氏，还是礼部的官员，总之是没人信的。 不过…… 她说是路过，那便当她是真的路过吧。 “咳！”礼部的官员轻咳一声，“陆大……” 话开了个头又发现不对，现在已经不能称陆明业为“陆大人”了。 陆明业瞬间就黑了脸。 虽然是他自己辞官的，但见了这礼部官员这样的反应，他还是难免觉得生气。 礼部来的官员是一名顶多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可不知道陆明业心里在想什么，思忖了一会儿，他才总算是选定了合适的称呼。 “陆老爷……”礼部官员态度倒还不错，“今日本官……”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明业打断了。 “我已经辞官了，也没做什么触犯大安朝律法的事，我好好待在自己家里，难不成还要被人指手画脚？”陆明业一脸的不悦。 他不想知道这名礼部官员是来做什么的。 而那名年轻的礼部官员，在听到陆明业说“待在家里”这几个字时，面上的表情却是着实有几分古怪。 “陆老爷……”年轻的官员再次道，“如果陆老爷据说的‘家’是指的这座宅子……” “这本来就是我家！”陆明业又炸了：“礼部的官员如今都这么不讲究了吗？我不管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赶紧走！” “那可能不行！”见陆明业这么不配合，礼部官员的表情也沉了下来，“陆老爷大概是忘了，这宅子是御赐的……” 御赐的。 陆宅确实是御赐的。 那是陆无霜被封为贵妃的那一年，元景帝为表自己对陆无霜的宠爱，不仅封了陆无霜为贵妃，还惠及家人，先是将陆明业提拔为太常寺卿，接着又赐下了这宅子以示恩宠。 要知道，陆家如今这宅子可是五进的大宅，陆明业那时虽然已经为官十几年，手里却也并未有多少实权，平时生活更是颇为拮据，若不是靠着元景帝的“爱屋及乌”，陆明业还真住不上这样的宅子。 那些年，这一直让陆明业颇为自豪。 除了开国时的那些功臣，能住上御赐宅子的还能有几人？ 可现在…… 不仅礼部来了人，还特意提起了这件事，虽然因为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其中关结，但不知为何，陆明业的心里已经开始有了隐隐的不祥的预感。 第195章 回成都府 不仅陆明业，程氏亦是提起了一颗心，手里的丝帕都被攥得皱巴巴的。 “老爷……”程氏唤了一声。 陆明业瞪了她一眼。 他脑子里原本有了灵光闪过，但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程氏给打断了，叫他怎么能不恼火。 好在，不用陆明业自己想，礼部那名官员自然知道提醒他。 “这宅子是先帝御赐的，但陆老爷一家也只有居住权，若陆老爷一直在朝为官也就罢了，可现在陆老爷既然已经辞官了，再住在这宅子里已经有些不合适了，所以……” 所以，他是来收宅子的。 陆明业只觉得耳中“嗡嗡”的，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时涌到了脸上，让他的一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 什么是难堪？ 这就是了！ 陆明业猛地看向陆无霜。 陆无霜在宫里得势之后，陆明业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元景帝时常有赏赐，朝中官员们也都待他极为亲近。 最开始时，陆明业还能保持清醒，但时间久了，他便也就渐渐觉得，他能得到现在拥有的一切，可不是靠了宫里的女儿，而是他自己有本事。 可现在…… 礼部官员的几句话，化作重重的巴掌打在了陆明业的脸上，让他终于得以清醒过来。 这一刻，陆明业和程氏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陆无霜。 所以，陆无霜今天是来看他们笑话的？ 陆无霜看着陆明业和程氏那精彩至极的表情，表示很是满足。 热闹看完了，陆无霜也没打算要久留。 “二叔，二婶，这一时半会儿的，你们既要收拾行李，又要找落脚之处，一定很忙，那我也就不打扰你们了……” 话说完，陆无霜在空青和秋桑的搀扶之下登上马车离开。 “霜儿……” 程氏接连唤了好几声，却没能让马车有丝毫的停留。 唤不回陆无霜，程氏便又看向陆明业。 “老爷……”程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住了这么几年，她都觉得自己会在这里住上一辈子的宅子，怎么就不是他们的，突然要被收回去呢？ 离开这里，他们往后又该去哪里？ 程氏茫然。 陆明业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可再怎么着陆明业也知道，这宅子朝廷要收回去，辞官前的他都没有任何办法，更何况他如今没有官职在身了。 他能怎么着？ 只能依言从这宅子里搬走了。 陆明业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子戾气，他没办法向礼部官员发作，便将自己所有的愤怒都发作到了程氏的身上。 “还能怎么办？”陆明业怒声道，“赶紧让人收拾东西啊！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程氏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 “呵，要我没用，那要谁有用？”程氏冷笑一声，“这个时候，你倒是让那贱人来主持大局啊！” “你……” 夫妻俩就在大门口吵了起来。 年轻的礼部官员看了看吵得热闹的两人，到底提醒了一句。 “陆老爷，上面要求今日就将宅子腾出来……” 这么大的宅子，里面又有这么多的东西，只剩下大半日的功夫，要收拾要搬离，还要找新的住处，时间本来就很紧了，这两人还在这里吵架浪费时间。 陆明业和程氏一时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架是吵不下去了，两人便也只能匆匆进屋，让人赶紧收拾行李。 这一整日，陆明业和程氏忙得水米未沾，但好在是将所有东西都搬到了仓促之间赁到的一座小宅子里。 夕阳西下时，夫妻俩一起走出了这座他们住了四年的宅子，回过头看到门楣之上的“陆宅”二字，一时只觉无比恍惚。 往日的荣光似乎就在昨日，但他们处境却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们怎么就落到了这样狼狈的田地呢？ 陆明业和程氏一时也没有答案。 这时的他们以为，这一定就是他们一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了。 但他们显然太天真了。 陆家在陆无霜入宫之前并没有多少家底，也就是陆无霜做了贵妃之后，宫里时不时就有赏赐下来，又有其他官员主动套近乎送好处，陆家这才开始慢慢好过起来。 六年下来，也足够陆明业和程氏攒下丰厚的家产了。 靠着这些家底，就算是住不上从前的大宅了，但买下一座宅子在京城安顿下来，却也是再简单不过的。 可这个世上从来都少不了落井下石之人。 陆明业明明是未来端王妃的生父，却与未来端王妃反目成仇，还得罪了摄政王，这些早就被许多人看在了眼里。 对于那些本就与陆明业有嫌隙的人来说，在这个时候打压陆明业一家，不仅能出了心里的一口气，还能向摄政王与未来的端王妃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于是乎，陆明业和程氏搬离陆宅之后，日子过得可半点不如他们想象中的那般好，甚至可以说是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 夫妻俩都不是什么能吃得了苦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因为不愿意去那偏远穷苦之所就辞官了，这会儿待在京城被这么多人刁难，两人愤怒之余，又再次生了去意。 这京城，看来是待不下去了！ 那…… “老爷，咱们可以回成都府！”程氏道。 陆明业虽然没说话，但显然很心动。 程氏见状精神一振：“老爷，京城这些官员多是捧高踩低之人，老爷你才辞官几日啊，这些人就如此态度大变，简直是叫人不齿！” 陆明业板着脸，心里深以为然。 “若是一直留在京城，就得一直被这些小人所扰，不如就此回了成都府去……”程氏越说双眼越亮，“咱们的根本就在成都府，而且大伯如今还是成都府的知府，回了成都府之后谁也不敢再欺了咱们去！若是大伯再使把力，说不得老爷还能再谋个缺……” 陆明业的眼睛也亮了。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夫人，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陆明业道。 这么一商量之后，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他们要回成都府！ 第196章 有事瞒着她 找到了退路之后，陆明业和程氏的行事堪称果决。 夫妻俩这两年攒下了不少的家底，但为了能够轻装启程，两人把能扔的都扔了，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剩下一些名贵值钱的则收拾好带回成都府。 收拾好一切，夫妻俩真是一天也不想再在京城待了，很快也就定好了启程的日子。 陆无霜原本以为，她应该不会再收到有关陆明业和程氏的消息了，但事情又让她意外了。 也就在陆明业和程氏决定启程的前一日，又闹出了妖蛾子。 在回成都府这件事上，陆明业和程氏确实是达成了共识，但要不要带上那对让程氏恨得咬牙的母子，夫妻俩却有了分歧。 程氏自然是不想带的。 那对母子的存在让程氏颜面扫地，更戳破了她完美生活的假象，她每次见着那母子俩就会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是如何被陆明业蒙骗的，现在既然要回成都府了，程氏自然想将这母子俩抛下。 但陆明业不肯。 陆明业能养了那外室这么多年，可见对那外室确实是存了几分情意的，更何况那外室还生下了儿子，这可是陆明业唯一的儿子，哪怕是个比庶子更低一等的外室子，甚至如今还病歪歪的，陆明业仍对这个儿子很是看重。 陆明业是执意要带着这母子俩一起回成都府的。 为此，夫妻俩在临行前又大吵一架。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陆明业赢了。 程氏若是能拿陆明业有办法，那对母子就不可能进得了陆家的门，这一次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哪怕再怎么愤怒与不甘，程氏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只要一想到往后的年头，那外室仍会在自己跟前碍眼，程氏心里就怄得慌。 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一晚，那外室却是自己跑了！ 不仅自己跑了，还把陆明业灌醉了，从陆明业那里卷走了不少的银子！ 独独把那病歪歪的外室子给留下了。 人财两失，陆明业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而程氏愤怒之余，心里又极为快意，嘴上可半点没有给陆明业留面子。 发生了这样的事，程氏自然再次提出要将那外室子扔在京城。 她就不信，那外室还真能对自己的儿子不管不顾了。 可陆明业又哪里肯？ 他确实恨那外室在这个时候让他难堪，但儿子毕竟是儿子，就冲那外室子长得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他也不能把能传承香火的亲生儿子丢了啊！ 两人之间自然又爆发了一场冲突。 为此，原本定好的行程都推迟了。 “主子，咱们的人查到了那外室的下落，要让人去知会陆……二老爷吗？”德管家问。 之所以会盯着那外室的下落，也不过是想着万一又折腾出什么事来，陆无霜也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陆无霜摆了摆手：“不必理会。” 不管那外室跑去了哪里，总归是不敢来招惹陆无霜的，怎么着都与陆无霜没关系，既然如此，陆无霜又何必在这个人身上浪费精力？ 德管家点头应下：“主子，老奴知道了。” 说话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德管家的眼里都带着隐隐的笑意。 陆无霜有些纳闷儿：“德管家，什么事这么高兴？” 也不怪陆无霜奇怪。 德管家虽然不能说喜怒不形于色，但作为一个恪尽职守的下人，德管家向来是不动声色的将自己该做的事做好，绝不会在陆无霜的跟前流露出太过强烈的情绪变化的。 那么…… 这一次是为了什么？ 听陆无霜这么一问，德管家收敛了些，轻咳一声道：“回主子，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奴才只是这两日偶遇了年少时的故交，从他口中得知老奴以前的家人这些年都安好无事，所以才高兴了些。” 陆无霜扬眉。 她再次肯定，德管家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德管家这话表面上看起来是没毛病，要不是陆无霜对德管家从前的事有几分了解，说不定就信了。 会进宫做公公的都是苦命人，毕竟正常人家绝不可能把自家儿子送去净身，德管家就是其中的一个苦命人。 生在贫苦之家也就罢了，这天底下家境贫寒的人多了去了，日子不也都过下来了吗？ 可德管家身为家中长子，却有一对偏心小儿子的爹娘，明明家里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了供小儿子读书，就能狠得下心将大儿子卖给了当地权贵，又被权贵“家阉”送进了宫里。 德管家本也不是什么视父母为天为地的人，又有这些往事在，他在宫里出头之后没有想法子去为难曾经的家人也就罢了，还会因为得到了曾经的家人安好的消息而这般高兴？ 有问题！ 陆无霜将德管家上下打量了一番：“德管家，你主子我就这么好糊弄吗？” “主子……”德管家大概也知道陆无霜是看出了什么，轻咳一声，“其实……” 无论如何，陆无霜是德管家认定的主子，若是陆无霜一定要知道，他是不会瞒着陆无霜的。 陆无霜却是摆了摆手：“罢了，你不说总有你不说的道理，反正早晚也会知道的，我不问了！” 德管家顿时就松了口气。 为免陆无霜改变主意，他连忙道：“主子，奴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没有处理，还请主子容奴才先行告退……” 陆无霜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走走走，赶紧走！” 德管家半点不停留，真的脚不点地地离开了，出了门之后那陡然放松的呼气声明显得陆无霜在屋里都听到了。 陆无霜：…… 她不由陷入沉思。 德管家自然不会害她，若是什么对她有妨害的事，德管家绝对不会瞒着她，唯一能让德管家瞒她的…… 是穆雁行准备了什么惊喜，被德管家先知道了，所以穆雁行特意嘱咐了德管家不要提前让她知晓吗？ 陆无霜想来想去，也只想到这样一个可能了。 惊喜吗？ 陆无霜倒是没想到穆雁行准备了什么，但她已经开始期待起来了。 第197章 没脸见人了 在陆无霜这样的期待中，穆雁行回来了。 陆无霜将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没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穆雁行当然有很多话要与陆无霜说。 他每日早出晚归的，不仅要上朝，还要处理繁多的政务，别的官员好歹一旬还能有一日休沐，可他这个摄政王却是连休沐也没有，每日里能与陆无霜相处的时间也就只有晚上回来之后的这么点而已。 穆雁行恨不得将自己白日里遇到的所有事都分享给陆无霜听。 放在往常，陆无霜倒也很愿意听穆雁行分享自己的日常。 但今日，耐着性子听穆雁行说了一会儿话，见这人压根儿就没有要提什么惊喜的意思，陆无霜这才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穆雁行顿住。 他心头一动，大概猜到了是谁在陆无霜面前露了马脚。 不过，既然决定要瞒着陆无霜，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穆雁行装傻：“无霜，你这话就把我说糊涂了，你想知道什么事？” 然后面色一变。 “无霜，你变了！”穆雁行恶人先告状，“以前你听我说起白天的事都表现得很有兴趣，可今天……你是不是后悔了？” 一边说着话，还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陆无霜。 看这模样，但凡陆无霜说上一句她就是后悔了，这人还得哭给她看。 陆无霜其实是有点想看穆雁行哭的。 不过…… 想想这人费尽心思的为她制造惊喜，她心头便又是一软。 罢了！ 陆无霜于是在穆雁行脸上亲了亲：“好了，我后悔什么？你也不看看如今我被多少人羡慕嫉妒着，谁都只恨摘下你这朵高岭之花的人是我不是她们自己，我高兴都来不及呢，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这话倒是半点不掺假。 陆无霜有时候出门，偶遇某些从前就仰慕摄政王的贵女们，总觉得那些贵女们看自己的眼睛都变绿了。 要是她还觉得后悔，怕不是要被这些求而不得的贵女们套麻袋揍上一顿不可。 陆无霜被自己的想象逗得乐不可支。 穆雁行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打量着陆无霜的神色。 这一次…… 算是萌混过关了？ 应该是吧。 …… 陆无霜还没等到穆雁行的坦白，就得了陆明业和程氏总算是离开京城的消息。 那外室自己跑了也就跑了，还把陆明业灌醉了卷了不少财物跑，无论是陆明业还是程氏，自然都不可能轻易放过。 陆明业是人财两失，心里的难堪自然不用多说。 而程氏，则是愤怒于那外室竟然还敢卷了银子跑。 被这外室卷走的银子，虽然不是陆明业和程氏攒下来的所有家底，甚至也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但陆明业辞了官，往后家中进项本就大减，如今所有的积蓄都是他们往后生活的底气，平白被卷走了这么些，还是被程氏最为痛恨的人卷走的，程氏哪里肯就这样忍气吞声？ 所以，陆明业和程氏推迟了启程的日子，直接去报了官。 陆明业这次也是豁出去了。 若是换了他还没辞官的时候，就算吃了这么大的闷亏，他也一定不会选择报官的，银子能不能追回来还是两说，自己被个外室给骗了的事被同僚们知道了，那他岂不是成了笑话了？ 但现在么…… 反正陆明业也不做官了，甚至他很快就要回成都府了，下半辈子说不定都不会再与京城的这些人打交道了，既然如此，还在乎什么面子？ 把银子找回来，全了里子才是正经的！ 顺天府尹处理京中权贵之间的矛盾时有颇多顾虑，时不时的还会将烫手山芋往宫里面丢，但处理这么一桩财物失窃的案子，却是手到擒来的。 也没过两日，那卷了银子跑了的外室就被找到了。 “无霜，你可是没看到啊，当时那场面可别提有多精彩了！” 武艺说的眉飞色舞的。 武艺会在升堂的时候跑去围观，也是因为陆无霜。 陆无霜与武艺，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陆明业和程氏是如何对待陆无霜的，武艺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那夫妻俩闹出了笑话，武艺既然正好赶上了，当然要替陆无霜去好好看看笑话。 事实证明，武艺此行不虚。 “那外室是被抓回来了，但她可一点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在公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揭了你二叔二婶的面皮……” 说到这里，武艺面色有些古怪。 不等陆无霜开口问，她又继续道：“说你二叔一把年纪了，在男女之事上还特别自信……” “噗！” 陆无霜口中的茶直接喷了出来。 做外室，还一做就十几年，本就是以色侍人，在男女之事上自然也就比大部分女子要放得开些，如若不然又怎么能让男人抛下家中的妻子对自己念念不忘呢？ 陆明业养的这个外室自然也是如此。 但把房中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也是闻所未闻的了。 陆无霜倒是从未来看客们的弹幕之中知道，千年后的世界比如今要开明不知道多少倍，男女之事也不是什么不能拿出来说的禁忌了，可现在不是千年后啊！ 想想当时的情形，也不知道有多劲爆。 “你是没看到啊，当时在公堂外围观的人可多了，听那外室这么一说，一个个既唾弃又忍不住想听，别提有多纠结了……” 武艺“哈哈”笑起来。 “不仅说与你二叔的房中事，那外室还说你二婶是个铁公鸡，就连做条亵裤都得求你二婶几次才行……” “你二婶当时那个脸色啊，依我看地上要是有个洞，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武艺“哈哈”大笑，“最后那外室自然是不得不将银子都还回来，但你二叔二婶也是没脸见人了，他们要是继续留在京城，还不定被人怎么指点呢！” 陆无霜：…… 画面太美，她有点难以想象。 “对了，”武艺又道：“你二叔二婶大概也是知道留在京城没脸见人了，拿回银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平武镖局投镖，请了咱们镖局的镖师护送他们回成都府……” 速度如此快，可见这夫妻俩是真的被臊得待不下去了。 第198章 秋游？ 武艺挺乐呵：“临走之前都要给咱们送钱，这可怎么好意思？” 嘴里说着“怎么好意思”，面上可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陆无霜也忍不住笑起来。 武艺也没在端王府久留，与陆无霜学完嘴之后就先回去了，这一趟镖不仅仅只是要护送陆明业和程氏回成都府，她还得回去安排一下。 陆无霜沉吟一番，叫了余嬷嬷进来。 “平武镖局接了去成都府的镖，”陆无霜道，“我想着托了平武镖局的人把余悦带到京城来，你觉得如何？” 陆无霜并不是这两日才有这样的想法。 先前来京城的时候，只是出于对穆雁行的担心，想着来京城看看能不能对他的处境有所帮助，并没想过要在京城久留。 所以，当时只想着轻装简行，不仅行李尽可能的少带了，就连随行人员亦只带了德管家、余嬷嬷以及空青秋桑。 至于余悦，既然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成都府，自然不会带个孩子。 哪里能想到，来了京城之后，计划赶不上变化，倒是要长居京城了。 既是如此，自然不能叫余嬷嬷与余悦姑侄一直两地分隔。 余嬷嬷与余悦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分开这几个月陆无霜也能看得出来余嬷嬷很想余悦，她以为她提出这件事余嬷嬷会很高兴，但是…… 嗯？ 陆无霜微拧着眉头。 余嬷嬷倒也不能说是不高兴，但那表情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古怪。 熟悉的感觉再次弥漫上心头。 先有德公公，再有余嬷嬷，像是有一件什么事大家都知道，就只有陆无霜一个人不知道。 “咳！”余嬷嬷许是为了不让陆无霜起疑，连忙道：“多谢主子体恤，奴才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着要如何与主子开这个口呢！” 说着话还露出笑容，一副“我很开心”的模样。 陆无霜：…… 余嬷嬷在外人面前从不会轻易流露出自己的喜怒，可在她面前，这演技就显得有些拙劣了啊！ 陆无霜莫名心累，朝着余嬷嬷摆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余嬷嬷松了一口气，连忙退下。 若陆无霜是个沉不住气的人，这会儿只怕已经按捺不住找上穆雁行，问他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了。 但陆无霜能用宫里四年的时间来谋划着拿回自由身，又岂会沉不住气？ 所以，明明已经发现了端倪，但陆无霜愣是没多问一句。 …… 陆明业和程氏很快就在平武镖局的镖师们的护送之下离开了京城。 好在，这一次没再出什么岔子。 哪怕陆无霜早就不在乎这夫妻俩了，但知道不用再与这两人一起呼吸京城的空气了，陆无霜还是觉得这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就连心情都跟着愉悦了起来。 在这样的愉悦之中，时间很快也就进了八月。 八月初的天气，白日里仍十分炎热，但夜里却是开始转凉，比起盛夏来说倒也好过了一些。 对于怕热的陆无霜来说，这亦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八月十二这一日，穆雁行回来得特别晚。 陆无霜都已经洗漱好了准备休息了，穆雁行才带着夜色掀开门帘。 空青和秋桑很有眼色地退下。 “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陆无霜迎了两步，“吃饭了吗？” 穆雁行连忙道：“不用让人忙活了，我在宫里用过晚膳……” 然后才回答起陆无霜的第一个问题。 “我今日特意在宫里多待了一段时间，把紧要的事情都处理好了，”穆雁行道，“如此一来，明日我能空出一天的时间，咱们一起出去秋游如何？” “秋游？”陆无霜很是诧异。 穆雁行点头：“你回京都好几个月了，我也一直没时间带你出去走走，实在是委屈你了……” “倒也不委屈。”陆无霜扬眉。 就是吧…… 她觉得穆雁行也怪怪的。 难不成，穆雁行让身边这么多人一直瞒着她的惊喜，总算是要揭开神秘面纱了？ 陆无霜果断改口：“好吧，是挺委屈的，既然你能抽出时间了，那明日咱们一起出去走走也好。” 穆雁行闻言一笑。 明明一脸的疲惫，还能笑得让人心生暖意，陆无霜感动之余，连连将人往外轰。 “行了，你赶紧回院子洗漱休息去，我也得睡了，要不然明儿我可起不来！”陆无霜道。 穆雁行带着笑意转身离开。 陆无霜回到卧房。 虽然暂时还猜不到穆雁行准备了什么惊喜，但她已经开始期待起来了。 …… 翌日。 陆无霜难得的起了个早。 对于爱睡懒觉的人来说，这已经极为不容易了。 虽然起得早，但陆无霜面上不仅没有疲色，反而还更显容光焕发。 空青和秋桑服侍梳洗的时候，都忍不住笑着打趣。 “主子，您今儿看着格外的美！” “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陆无霜睨了两个丫鬟一眼。 两个丫鬟连忙闭嘴不言，但唇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陆无霜和穆雁行要去秋游的事，王府上下都已经知道了，福管家与德管家更是一大早就起来张罗着要带出门的东西。 看那架势，倒不像是出门玩个一日，而是要在路上待了好些天一样。 两位管家都如此重视了，下面的人自然也都跟着慎重起来。 陆无霜：…… 倒也不必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梳洗罢，早膳也端上桌。 穆雁行来了。 两人一起坐下。 陆无霜和穆雁行认识两年多，但于两人而言，一起用早膳仍是非常新鲜的经历。 在成都府的时候陆无霜就没早起过，而且两人还被一堵墙给隔开了，怎么着都没可能一起用早膳，进京之后穆雁行每日早出晚归，更是没有这个机会。 有人相陪，陆无霜的胃口也见好，比平日多吃了一个灌汤包。 至于穆雁行…… 陆无霜放下筷子之后，桌上剩下的所有东西都被他一扫而光。 等穆雁行吃完，陆无霜这才道：“咱们今儿去哪里秋游？什么时候出发，现在应该不会晚吧？” 一边说着话，陆无霜一边在心里琢磨。 这个季节也不知道京城周边有什么值得一看的景色，去香山看红叶会不会早了些？ 若不是去香山，又是去哪里？ 不过，看什么景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与什么人一起看…… 想到这里，陆无霜才发现穆雁行一直没吱声。 说是要去秋游的是他，现在慢吞吞一点都不积极的也是他，要不是对穆雁行的性情很是了解，陆无霜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在耍着自己玩儿了。 “嗯哼？”陆无霜疑惑地看过去。 穆雁行这才慢吞吞地道：“无霜，你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时间来得及的，咱们再歇一会儿出门刚刚好……” 陆无霜更好奇了。 第199章 长亭 陆无霜并没有追问到底。 都已经忍耐了这么些日子了，都到了要揭开谜底的时候，她自然不会沉不住气。 于是，用晚早膳后，陆无霜和穆雁行甚至还去了端王府的园子里赏了会儿花。 八月的园子里，点点鹅黄的桂花散发着芬芳，热烈绽放的菊花也在风中摇曳着风情，娇俏的长春花上有露珠滚落…… 可以说是步步是景。 穆雁行每日居于这王府之中，却几乎没有时间好好观赏园子里的美景，此时有美人为伴，有美景在前，只觉无比惬意。 要不是今日还有事，他觉得就这样与陆无霜在园子里待上一整日也是可以的。 赏了景，消了食，就在陆无霜觉得自己早上吃的都快克化完了时，一直磨磨蹭蹭的穆雁行可算是开口了。 “无霜，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穆雁行道。 陆无霜看他一眼，在心里轻嗤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 这时都已经巳正了，这个时候才出门，去哪里显然都是不合适的，她倒要看看，穆雁行到底要带着她去哪里。 若是不够让她惊喜…… 呵呵！ 穆雁行只觉浑身凉嗖嗖的，是入秋之后天气变得寒凉了，还是他这段时日忙于朝中政事疏忽了习武，以致身子骨都弱了些？ 这样一想，穆雁行心里顿时就有了紧迫感。 陆无霜和穆雁行带着各自所想一起出了门。 穆雁行并未骑马，而是与陆无霜同乘一辆马车。 马车出了王府，先是自宣武门出了内城，之后又从永定门出了外城，再然后…… 来到了城外十里处的长亭。 “嗯？”陆无霜有些疑惑地四下打量。 十里长亭，自来便是充斥着离别的所在，在许多流传甚广的诗词之中都能见着十里长亭的身影。 可是…… 这与秋游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穆雁行道：“无霜，咱们先在这里歇上一会儿，你也饿了吧，福管家和德管家准备了不少方便带出来的吃食，咱们先吃点东西吧？” 陆无霜摸摸肚子。 她还真的有点饿了。 本来就起得早，用完早膳之后还与穆雁行一起在园子里走了那么许久，接着又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这会儿又已经过了午时，可不就得饿了么？ “好。”陆无霜欣然点头。 下面的人连忙张罗着拿吃食出来。 陆无霜原本以为，穆雁行特意抽出一天的时间来陪她秋游，说不得是要享受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光，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穆雁行半点没有这样的想法，不仅福管家和德管家、余嬷嬷和空青秋桑跟着一起来了，就是其他的丫鬟婆子也跟了好些个来。 就比如此时，穆雁行一声令下，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众人便在长亭内的石桌上铺上了垫子，又将早就准备好的各种吃食摆上桌。 陆无霜和穆雁行坐下吃东西。 这早膳和午膳一用，一天的时间也就过了差不多一半了，结果她连秋游的影儿都没见着。 陆无霜一边吃饭，一边又觉得好笑。 不过…… 就如她之前所想的那般，能看到什么样的景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什么人在一起。 虽然没看到想象中的美景是有点小小的遗憾，但对于陆无霜来说，能在白天与穆雁行这样待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这样想着，陆无霜的眼角眉梢都不觉带了温暖的笑意。 穆雁行见状，整颗心便也都跟着柔软起来。 陆无霜这会儿正在吃饭，倒也没留意穆雁行的神色。 为了出门在外方便，福管家和德管家这次准备的吃食都是方便拿取的，其中那加了许多料捏成的饭团就尤其得陆无霜的青睐，那饭团做得也就与元宵差不多大，一口一个不仅美味还十分省事。 平时吃多了大厨精心烹饪的大餐，偶尔吃点别的倒也格外的有趣。 见陆无霜吃得高兴，穆雁行便也就赞许地看向了两位管家。 福管家与德管家顿时就抬头挺胸，很是自豪的样子。 除了陆无霜在专心吃东西，穆雁行和两位管家，甚至是余嬷嬷，其实都不怎么专心，几个人时不时的抬头往长亭外那长长的官道看过去，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陆无霜最开始时只致力于填饱肚子，再加上身边的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这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一时之间还真的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 直到吃饱了，她才发现了端倪。 所以…… “你们都在看什么？”她冷不丁问道。 几人这才收回视线。 穆雁行眼里颇有几分懊恼，若不是他没及时发现陆无霜吃饱了，也不会这么快就叫陆无霜发现不对了。 但他还是努力遮掩。 “咳，没什么，只是随便看看。”穆雁行道。 陆无霜信他才有鬼呢！ 之前只想着秋游，陆无霜便也没有多想。 但这会儿，想想这长亭的意义，再想想穆雁行几人那明显有异的反应，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想法，就这样在陆无霜的心头浮现出来。 长亭，不仅意味着离别，也可以代表重逢。 难道…… 陆无霜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似乎是在佐证陆无霜的想法，也就在这时，视线所及的官道的尽头，开始出现几个小黑点。 最开始时是小黑点，随着距离的拉近，小黑点渐渐变大。 那是一列车队。 看不清到底有多少辆马车，但远远看去也颇有浩浩荡荡之意。 陆无霜的心跳越来越快。 心中某种期许之下，她忍不住走出了长亭，只想看得更远更清楚一些。 “你……” 她回头，看向穆雁行。 穆雁行之前一直瞒着陆无霜，甚至让身边的人都跟着一起瞒着她，也只不过是为了现在给她一个惊喜而已，现在自然无需再瞒了。 他于是冲着陆无霜点头。 陆无霜的面上顿时就多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此时过了午时不久，秋日的太阳正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但在陆无霜的这个笑容之下，便是那灿烂的暖阳都显得失色了三分。 第200章 这才是惊喜 早先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决定要与穆雁行成亲，陆无霜就往家里写了信，之后也收到了回信。 回信是收到了，但陆家众人一直没有定下进京的时间。 陆无霜倒也能理解。 这么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进京又路途遥远，自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行的，更何况陆明绩没办法进京，他一个人在家也需要安顿。 但现在看来，不是陆家众人没有定下进京的时间，而是他们早就已经出发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应该说，身边的人除了空青和秋桑这两个没那么沉得住气的，其他人都知道了。 难怪福管家和德管家的反应那么奇怪，难怪余嬷嬷听到她说让人将余悦带回京城，并没有多高兴！ 原来是这样啊…… 陆无霜抿唇笑：“这就是你准备的惊喜？” 穆雁行笑了笑，没说话，只朝着越来越近的车队指了指。 陆无霜有些纳闷儿。 不过，这时车队已经离着长亭很近了，陆无霜便也顾不上再与穆雁行说什么，而是朝着车队迎了上去。 很快，车队停了下来。 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夫是陆家的老人了，见了陆无霜连忙从车上跳下来。 “大小姐！” 陆无霜点头回应，正要开口相询，就见着后面几辆马车上，已经好几个月不见的家人们，纷纷掀开车帘朝着她看过来。 “霜儿！” “大妹！” “阿姐！” “姑母！” “姨母！” “……” 不同的称呼交杂在一起，便是团圆。 陆无霜连声应着，又亲手扶了老太太下马车。 有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陆家众人也都已经下来了，陆无霜与众人打过招呼，左右四顾一番，“母亲呢？” 之前陆家回信，周氏分明说了是要进京的。 陆芸冲着陆无霜眨了眨眼，朝着某辆马车指了批：“母亲乏了，还没来得及下来……” 明明是挺正常的话，听着却又有种莫名的神秘。 陆无霜倒也没多想，顺着陆芸的指引就朝着周氏乘坐的马车走了过去。 这一走动，她倒也看清了陆家这列车队的全貌。 不仅随行人员众多，马车的数量也格外的多，就这打眼一看，一辆接一辆的马车形成长队，怎么着也不只三十辆。 这…… 陆无霜心里有疑惑划过。 陆家众人是为了她成亲的事才进京的，虽然来的人挺多，确实要带许多的行李，甚至还会带上一些替她准备的嫁妆，但怎么着也不至于装满这么多马车才是。 这个问题很快也就被陆无霜压下，她现在只惦记着还没露面的周氏。 成都府到京城路途遥远，即使马车里布置得再舒适，在路上待大半个月到底也是受罪，也不知母亲怎么样了…… 正这样想着，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自内掀开。 那并不是周氏的手，而是一只看着更有力，指节上有着茧子的，属于男子的手。 再然后，一张很是熟悉，却让陆无霜完全没有想到的脸，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了陆无霜的面前。 “父……亲？”陆无霜惊讶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陆明绩爽朗一笑：“霜儿，几个月不见，可是认不得父亲了？” 陆无霜有片刻的失神。 她回过头，往穆雁行那里看过去。 这时她才明白先前穆雁行那个笑容的意思。 陆家众人进京，这是陆无霜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所以算不得什么惊喜，但陆明绩也一起进京了，这才是真正的惊喜。 先前是没想过，但现在这么多线索摆在眼前，陆无霜很快就想明白了穆雁行做了些什么。 成都府到京城，只是花在路上的时间至少也得一个半月，陆明绩作为朝廷命官，哪怕是闺女出嫁，也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在任上。 可他偏偏就来了。 还有陆家这一行为数众多的马车…… 只是短暂进京，自然用不着这么多的马车，但若是搬家呢？ 陆家上下这么些人，平时穿的用的，再加上一些贵重物品，加一起可不就要用到这么多马车么？ 所以…… 周氏被陆明绩扶着下得马车，见着陆无霜那惊喜又有些茫然的模样，忍不住一笑：“霜儿，是端王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不让我们告诉你的……你父亲要进京为官了，往后啊，咱们一家人都会留在京城。” 说这话的时候，周氏心里也颇多感慨。 她想起自己当初因为穆雁行的“腿疾”而遗憾，又想起陆无霜与穆雁行密切往来的那段时间，她甚至还觉得穆雁行并非良配，想过要不要阻止陆无霜与他来往，虽然最后她仍选择了相信并且尊重陆无霜的选择，但那时候，又有谁会想到，穆雁行竟是端王呢？ 不仅是位高权重的摄政王，还真的将陆无霜放在了心上，为了让陆无霜高兴，悄悄在背后做了这么多的事。 也正是穆雁行对陆无霜的这份用心，才让周氏真正放了心。 她的霜儿啊，往后一定会与端王和和美美，白头到老的！ 周氏忍不住在陆无霜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陆无霜纵是有再多的想法，这会儿也只能暂且按捺下来，与家人简单叙了会儿旧，这才带着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马车上，陆无霜看向眼里含着笑意的穆雁行。 “我父亲要进京为官，这才是你准备的惊喜？”陆无霜问。 先前她已经问清楚了，陆明绩进京，是要补大理寺左少卿的缺。 大理寺左少卿因病致仕，陆无霜人在京城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但那时她压根儿就没把这事往陆明绩身上想。 大理寺少卿与成都府知府都是正四品，但一个是京官一个是地方官，尤其大理寺还是极为重要的三法司之一，哪怕品级相同，从成都府知府到大理寺少卿，也算得上是升迁了。 陆明绩两年前才升任了成都府知府，正常情况下，怎么着也要等到三次考满评定等级之后，才会有升迁的机会。 所以，也只能是穆雁行从中出力了。 穆雁行握着陆无霜的手，把玩着那纤长如玉的十指，轻缓的声音里带着无限柔情：“无霜，与家人团聚这是你的愿望，我只是正好能做到而已，这不算什么……” 他一点也不居功。 但陆无霜知道，即使穆雁行如今是手握大权的摄政王，能让陆明绩进京为官，还接任大理寺左少卿这样重要的位置，这并不是如他所说的那般容易。 第201章 这个傻子是她的 穆雁行作为摄政王，在小皇帝还不能亲自理政之前，确实有主理朝政、监察百官之权，但他毕竟不是皇帝，皇帝尚且不能为所欲为，就更不用说穆雁行这个摄政王了，他在朝中也是有对手的。 就比如韦家。 再比如与韦家站在一处的那些官员。 这此人是不会吝于给穆雁行扯后腿的。 陆无霜只是粗略想想，就能知道穆雁行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达成她与家人团圆的愿望。 这人悄无声息地做了这么些事，还让所有人都瞒着她，就是为了在此刻给她惊喜，陆无霜高兴的同时，又难免觉得这人有些傻气。 “傻不傻呀你？”陆无霜的食指点上穆雁行的额头：“做了事就得说出来，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知道？” 说到最后，一颗心已经软了下来。 穆雁行轻轻一笑：“你这不就知道了？” 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做这些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是为了让她高兴，而不是为了用这些事来让她感激，所以说不说出来又有何妨？ 看出穆雁行的想法，陆无霜轻叹一声：“傻子！” 但…… 万幸，这个傻子是她的。 …… 马车行了许久，停在了城西的一处宅子外面。 陆家在京城其实是有宅子的，陆无霜的长兄陆文渊如今就在那处宅子里住着，可那宅子并不大，陆文渊一个人住倒是宽松，这么一大家子再加上带进京城的仆役们，那是怎么也挤不下的。 京城向来有“东富西贵”的说法，城西因为方便上朝，居住着大量朝廷官员，正因为如此，城西的宅子都十分抢手，别说是大宅子了，就是小宅子，但凡有人想往外卖，都得抢破了头才能抢得着。 眼前这宅子不仅是个五进带跨院的大宅子，位置也十分好，往京城各处去都极为方便，最重要的是离着皇城不算远，上朝也能省不少事。 能找到这么合适的宅子，还将之买下来收拾好，这绝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 陆无霜看了穆雁行一眼：“你这保密功夫，还真是不错……” 穆雁行有些得意：“那是自然！” 陆无霜瞪他。 穆雁行便连忙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买下宅子后可是福管家德管家还有余嬷嬷安排人收拾的……” 两人说话也没特意避着人，所以跟在后面的福管家德管家和余嬷嬷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人简直惊呆了好吗？ 端王，这是把他们推出来背锅了？ 福管家：…… 德管家：…… 余嬷嬷：…… 这年头，做个忠心的下人，也不容易啊！ 陆无霜被福管家三人的表情给逗乐了，便也没再计较这一茬儿。 陆文渊这时也迎了出来：“祖母，父亲母亲……” 他与众人打了招呼。 陆无霜眉梢微挑，得，又一个与穆雁行一起瞒着她的。 一家人一起进了宅子。 这宅子不仅经过精心的打理，还都是按着陆家众人的喜好来打理的，就连其中的布置也与成都府的宅子相差不远，所以哪怕隔了几千里，陆家众人进了这宅子也一点没觉得陌生，精力旺盛的孩子们更是很快就在宅子里嬉戏打闹起来，给这宅子里带来许多的欢声笑语。 陆无霜原本想着，陆家众人这一路肯定累着了，想叫他们先歇上两日恢复精神，却被老太太叫住了。 “路上顾忌着我这把老骨头，走走停停的也没累着，霜儿，你别急着走，留下来与我们说说话……”杨氏一脸慈爱地道。 虽然能看出来穆雁行确实将陆无霜放在了心尖尖上，但身为长辈，又哪里可能就不操心了呢？ 不仅杨氏，陆明绩和周氏亦是如此。 陆无霜本也想与家人们多待一会儿，听杨氏如此说，便也就顺势留了下来。 一家人先说起了这宅子。 陆文渊知道得最清楚。 “这宅子原是大理寺左少卿李大人的……”陆文渊看了穆雁行一眼，“李大人因病致仕，决定带着家人一起回乡，不想叫这宅子空着败落，便也就打算卖了。” 陆明绩进京不仅是要接这位李大人的班，陆家人以后要住的也是原本属于李大人的宅子。 倒是巧了。 “那位李大人是个极为仔细的，这宅子被收拾得极好，不用做太多的改动就可以入住了。”陆文渊道。 杨氏等人听得连连点头。 说来说去，还是穆雁行费了功夫啊。 陆无霜与家人们在一起待人半日的功夫，还一起用了晚膳，直到见着杨氏一行人面上都现出疲色来，这才与穆雁行一起起身。 “祖母，父亲母亲……”陆无霜道，“我们先回去了，明日我再过来看你们。” 杨氏看了周氏一眼。 周氏轻轻点头，笑着道：“霜儿，今日一切都没收拾好，到处都兵荒马乱的，也就不留你和端王了，我送送你们……” 然后当先往外走。 陆无霜连忙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周氏又放慢了脚步，将穆雁行让到了前面，自己则拉着陆无霜的手落在了后面。 瞅着穆雁行离着自己两人约有二十来步的距离，周氏压低声音道：“霜儿，先前你一个人在京城，想想也知道定是受了不少委屈，端王将你接进王府也就罢了，现在我们都进京了，可不好再叫你住在端王府……” 他们一家进京，本已经承了穆雁行极大的人情了！ 更何况，陆无霜用不了多久就要与穆雁行成亲了，总不能出嫁的时候还留在端王府吧，那像什么样子。 陆无霜一怔。 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她也能理解周氏的顾虑。 “母亲，我都听您的！”陆无霜笑着道，“不过，还得先与端王说上一声才行。” 周氏笑着点头。 本该如此。 然后才送着陆无霜与穆雁行离开。 第202章 你想让我犯错误 踏出这如今已经挂上了“陆宅”匾额的宅子时，陆无霜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不过…… 既然没想起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她于是放下心来，与穆雁行一起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陆无霜与家人团圆，就连从这马蹄声中都能听出喜悦来，她扭头看向穆雁行，正欲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就见着穆雁行正定定地看着她。 已是傍晚，马车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车帘抖动间带来的亮光时隐时灭，让陆无霜很难看清穆雁行的面容。 他静静坐着，明明仪态没有任何的错处，却莫名就让陆无霜有种他很委屈的感觉。 陆无霜一时有些好笑：“这又是怎么了？” 要是叫朝中那些对穆雁行忌惮万分的官员们见着他这一面，怕是连眼珠子都得瞪出来吧？ 听见陆无霜的笑声，穆雁行暗自咬牙。 小没良心的，还能笑得出来！ 他也不在暗处装蘑菇了，一把将陆无霜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再拥进怀里，如此才觉空落落的心总算得以被填满。 “我听见了！”穆雁行道。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陆无霜一脸莫名。 “陆夫人让你搬出王府，你答应了！”穆雁行还“哼”了一声。 陆无霜：…… 她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为了这个！ “对呀，我答应了。”她在穆雁行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穆雁行继续咬牙。 陆无霜伸出食指，在这人结实的胸膛上用力戳了几下：“怎么着，你还不服气呀？要不咱们这就回去，你当着我母亲的面与她好好说道说道？” 穆雁行：…… 哪怕他是摄政王，也不代表他就不是毛脚女婿，就不用敬着未来岳母大人了。 回去与未来岳母说道？ 那不可能！ 怎么也不可能！ “无霜，你就是想让我犯错误！”穆雁行撇嘴。 陆无霜“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是是是，我就是想让你犯错误，结果你明察秋毫识破了，摄政王真是太厉害了，小女子万分佩服……” 虽然她说得浮夸，但谁让摄政王就吃这一套呢？ 穆雁行被她这样顺毛一捋，这才勉强点了头：“陆夫人说的也对，‘出嫁前’确实应该搬回陆家。” 出嫁前。 他特意将这三个字加重了语气。 陆无霜估摸着这人的意思，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想得美！”陆无霜睨他一眼，“你觉得我爹娘能让我一直在端王府住下，直到成亲前才搬回去？” 穆雁行：…… 想也知道不能。 陆无霜笑出声来：“前面两年都不见你急，现在倒是急了？” “那怎么能一样？”穆雁行道。 自然是不一样的。 前面两年，他们更多的是在彼此试探，关系也许有些暧昧，却并未到互许终身的程度。 可现在，他们已是心意想通的恋人。 有些东西，若是没有品尝过自然能够忍耐，一旦品尝过自然也就食髓知味。 譬如情爱的芬芳。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穆雁行再怎么不乐意，陆无霜要搬回陆宅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等过两日，父亲母亲休整安顿好了，我就搬家！”陆无霜拍板。 穆雁行：…… “你可真是迫不及待！” 语气酸溜溜的。 又惹来陆无霜一阵大笑。 笑过之后，陆无霜才突然想起来，先前她忘了与家人说什么事了。 陆明业和程氏回了成都府，这事儿她还忘了说呢！ 不过…… 也不重要。 那么大两个人，又不是离了杨氏和陆明绩夫妻就活不了了，成都府的祖宅也在那里，怎么着也不会叫他们无家可归，说不说的，也没有那么重要啦！ 陆无霜就这样心安理得的又把这件事抛回了脑后。 …… 接下来的几日，陆宅那边都很是忙碌。 这么多人的行李要收拾，缺的东西也要采买，陆家众人自然都忙的团团转，也亏的带了不少人手进京，要不然还会更加手忙脚乱。 在陆家众人总算是忙完了，也安顿好了之后，周氏便明里暗里开始催促陆无霜搬出端王府。 这件事本就是早就说定了的，穆雁行虽然不太乐意，但仍是抽了时间亲自将陆无霜送去了陆宅。 也是这时，陆无霜才与杨氏等人说起了陆明业和程氏的事。 “……二叔辞了官，在京城又待不下去，就带着二婶一起回了成都府。”陆无霜道，“才走了也没几日，你们路上没遇到他们，应该是错过了。” 至于陆明业和程氏离京之前的那些糟心事，为了不让杨氏被气着，陆无霜倒是没提。 陆家众人：…… 谁也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杨氏气不打一处来：“糊涂啊！” 陆明绩也连连摇头：“你二叔当年也是寒窗苦读十几年才考中了进士得以为官，这个过程也并不容易，现在却是如此轻易就……为官之时不知谨慎，遇到一点事不想着解决只知道退缩，你二叔这些年过得太顺，这是被磨平了所有的心气儿啊……” 从陆明业是如何对待陆无霜的，陆明绩就看出了自己这亲弟弟有多糊涂，但他仍没想到陆明业会糊涂至此。 为官者，因为不得志而辞官的并不少见，但因为不想去边远穷苦之处吃苦而辞官的，陆明业绝对是陆明绩所知的独一份。 实在是太过儿戏了！ 陆明绩简直恨铁不成钢。 好一会儿，陆明绩才摇头道：“罢了，你二叔四十几岁的人了，总该为他自己的决定负责，我们都管不了，也不用管。” 杨氏接连吸了好几口气，也不再想这个让她失望不已的小儿子。 “罢罢罢，就这样吧，以后就由得他们折腾吧……”杨氏道。 反正隔着几千里的距离，眼不见心不烦。 之后，谁也不再提有关陆明业和程氏的事。 陆明绩在家中休整了几天，过了中秋节，也恢复了精神之后，先是进了宫谢恩，然后接任了大理寺左少卿一职。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陆明绩并未张扬，甚至可以说是极为低调，但还是惹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地方官升迁进京城其实并不少见，就比如之前的成都府知府便是升迁进京的，朝中一众官员会留意到陆明绩，自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陆明绩的身份。 那位陆小姐如今的父亲！ 第203章 你也让我骄傲 托了陆明业和程氏之前各种闹腾的福，京城有不少人都知道陆家的那一兜子事，也知道陆无霜如今已经过继到了陆家长房。 所以，这位从成都府进京的新鲜出炉的大理寺左少卿陆大人，才是陆小姐的父亲，也是摄政王未来的岳父！ 许多人都不由感慨。 之前那位陆大人，在摄政王主事之后，接连两次被贬官，第二次还被贬到了那么偏远的地方去，最后落得个辞官远走的结果。 再看看如今这位陆大人，不仅从成都府到了京城，还任了大理寺左少卿。 这些还都不算什么，等将来摄政王娶了陆家小姐，这位还会成为摄政王的泰山，以摄政王对陆小姐的看重，他这位泰山也定会得到许多便利。 这一对比，两位陆大人的待遇，那可不就是天差地别么？ 不少人都在暗中嘲笑陆明业和程氏蠢，生了这么个女儿却不知道珍惜，非得让人寒了心自请过继，如今就是再怎么后悔又有何用？ 因为这样的前车之鉴，京城不少人家对自家闺女都好了许多，唯恐自家若是出了个“陆无霜”却被放跑了。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朝中的一众官员在暗暗羡慕陆明绩的同时，也有人已经开始盯着陆明绩，就只等着陆明绩犯错，就上折子弹劾于他呢。 倒不是陆明绩一到京城就得罪了什么人。 而是，陆明绩之所以能进京，能接任大理寺左少卿一职，都是出于穆雁行的一力主张，若是能找出陆明绩的错处，顺理成章的也就能打击到摄政王的威信，给朝中官员留下一个摄政王识人不明、任人唯亲的印象。 哪怕穆雁行是摄政王，若是在底下的人眼里留下这样的印象，他往后如何能服众？ 一个不能服众的摄政王，与个摆设又有何异？ 怀揣这样的阴暗想法，某些官员牢牢盯着陆明绩。 但，让这些人失望的是，陆明绩虽然因为刚进入大理寺，对一切都不熟悉，但他这个人不管是为人还是做事都是再谨慎不过的，更没有到了新环境要卯足了劲儿做出成绩给同僚看的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 这样四平八稳的一个人，让人怎么抓得到他的小辫子？ 暗处的众官员们扼腕不已。 对此，穆雁行表示有些想笑。 “这些人大概以为我会因私忘公，只因为陆大人是你的父亲就强行将他放在不适合的位置，只想着抓陆大人的把柄，以此为契机向我发难呢……” 只是没想到，陆明绩压根儿就没给他们机会。 陆无霜有些得意：“父亲从来都是再谨慎不过的，没有把握的事绝对不会做，更不会在还不熟悉环境的时候做，这些人想抓父亲的错处，无疑是痴人说梦！” 穆雁行看着她：“陆大人可真是个让人骄傲的好父亲……” 话是这样说，语气却是酸溜溜的。 哪怕那是未来泰山大人，酸也还是要酸的。 陆无霜睨他一眼：“那是自然！” 穆雁行更酸了。 “不过……”陆无霜将尾音拖得长长的。 “不过什么？” “不过，你也是个让人骄傲的好夫君……” 最后两个字，陆无霜说得很小声。 但穆雁行是多耳聪目明的人啊，哪怕陆无霜说得再怎么小声，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夫君。 对于穆雁行而言，这两个字显然有着极大的威力。 这一刻，他只觉一颗心似是被击中一般，酥酥麻麻的，同时似是又被注入了某种强大的力量，让他骤然生出保护欲来。 想娶她。 想与她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想为她遮风挡雨，也想与她并肩而行。 心中的激荡让穆雁行一时之间甚至说不出话来，他紧紧握着陆无霜的手，心里与眼底，都涌动着汹涌的狂潮。 “无霜……” 好半晌，他才唤出这样两个字。 陆无霜也怔住了。 会唤出“夫君”这样的称呼，其实是存了逗穆雁行玩的心思的，哪里能想到只是这样两个字，竟然就让他有了这么大的反应。 穆雁行…… 他真的，从未掩饰过对她的感情。 陆无霜的一颗心似是被泡在了温水里一般。 她收起先前的戏谑，一手抚上穆雁行的脸，郑重地道：“穆雁行，你快些把藏在暗处的老鼠都收拾了吧，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地娶我了！” 穆雁行眼里的情潮愈发翻涌不休。 “好！”他嗓音喑哑地道。 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如此迫切的想要将所有的隐患都尽数消灭，让他可以不用有任何顾忌地将他心爱之人娶进门。 穆雁行抓住陆无霜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无霜，我……” 他想与陆无霜互诉衷肠。 他想与陆无霜说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 他想说的太多了。 但话才开了个头，外面就传来一声警告意味十足的咳嗽声。 “咳！” 紧接着，外面传来丫鬟们的问好声。 “夫人……” 穆雁行还能做什么？ 他也只能闪电一般地松开了陆无霜的手。 然后哀怨地看着陆无霜。 他忘了，如今这是在陆宅，不是在端王府。 在端王府时，王府所有人都绝不会在他与陆无霜独处的时候没眼色地打扰他们，可是在陆宅，陆家这么些人就像是防大尾巴狼一样防着他，就怕一个不注意他就会对陆无霜做出些什么。 就这样时时盯着他，他能做什么？ 穆雁行满心悲愤。 就在这时，周氏就着打起的门帘进了屋。 “霜儿……”周氏又看向穆雁行，“端王。” 穆雁行面上于是上演了一出他自成都府学到的变脸绝活儿，原本的哀怨迅速变成了温和有礼的笑容，他冲着周氏点头，“陆夫人。” 他倒是想直接唤上一声“岳母”，奈何名不正言不顺啊！ 周氏将两人打量一番，确认没有什么不妥的，这才笑着道：“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摄政王就留下来一起用吧？” 说的是问句，语气却是再肯定不过的。 周氏都已经看明白了，就摄政王对自家闺女这黏乎劲儿，但凡是能与陆无霜多待上一会儿，他就绝对不会说个“不”字。 果然。 “那就叨扰了。”穆雁行一口应下。 完全没想过要客气。 万一他假装客气一下，却被周氏当真了怎么办？ 第204章 只能忍了 穆雁行当然留在陆家吃饭了。 明明一大桌子人，但也不知道是怎么的，饭吃到最后，众人都觉得自己等人都只是陆无霜和穆雁行的背景板，两人之间那甜丝丝的气氛，简直让人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总之，这一顿饭，除了陆无霜和穆雁行，其他人都吃得食不知味。 周氏忍不住笑。 她也年轻过。 只希望，这对年轻人，他们能一直这样甜蜜下去。 …… 陆家众人一起为着陆无霜和穆雁行之间那明目张胆的互动而无语的同时，成都府，陆明业和程氏在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之后，终于在九月初回到了陆家祖宅。 陆明业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自从他考中了进士进京为官，最开始时是官位低微，战战兢兢地坚守在任上，便是再怎么思乡也只能强压在心头。 再后来是接触过京城的权贵之后，一心只想着往上爬。 爬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对于满心都是名利的人来说，故乡，以及故乡的亲人，绝不会是他们心里的牵挂，只会在向上攀爬的过程中被他们一点点抛弃。 陆明业便是如此。 此刻站在陆家祖宅外面，抬头看着匾额上“陆宅”这两个字，儿时的嬉笑之声，少时的埋头苦读，离开成都府时对家中的牵挂…… 等等。 这些过往的记忆，都在一瞬间浮上心头，让他一时有些百感交集。 这是他的家，被他抛开了这么多年的家。 在京城那样的地方浮沉了多年，他没能如愿成为官场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最后竟还是只能回到这个曾经不屑一顾的地方，陆明业的心里难免酸涩。 甚至还有淡淡的悔意。 早知今日…… 程氏不知陆明业此时的心情，在路上奔波了大半个月，她现在只觉得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只想着赶紧回去休息一番。 “老爷！”程氏催促道：“咱们先进去吧！” 陆明业的一番感慨被打断，但他也没说什么，只踏上台阶来到门前，扣住门环敲起门来。 “笃笃笃……” 敲门的同时，陆明业的心里也觉得有些怪异。 他在门口可是站了好一会儿了，却一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陆家在成都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陆家祖宅里不仅住着陆家一大家子，还有为数众多的仆妇小厮护卫等，便是关着门也绝不该这么安静。 自家亲大哥已经做到了成都府知府，陆家哪怕不门庭若市，也不该比以前还落魄吧？ 也就在陆明业这样想着的时候，门发出“吱呀”一声，被人自内打开。 “谁呀……” 头发花白的门房看向陆明业。 门房也是陆家的老人了，按理说绝对不会不认识陆明业，但谁让陆明业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呢？ “您是……”门房将陆明业仔细打量了许久，直到陆明业黑着一张脸了，这才总算是认出他来，“……二老爷？” 陆明业沉着脸：“还不快点让开？” 门房这才想起来往旁边让，待陆明业和程氏领着脸色苍白的外室子进了门，他才“咦”了一声。 “二老爷，您怎么回来了？老夫人和老爷……”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明业打断了。 “我不能回来？”陆明业怒声道，“这里是陆家祖宅，难不成还容不下我了？” 门房闭嘴不言。 陆明业冷哼一声，径直往了后宅去。 直到入了垂花门，见着满院子的冷清与安静，他才愕然地看向门房。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大的宅子，又是大白天，竟然听不到什么声音，就仿佛这宅子里压根儿就没住人一样。 门房委屈啊！ 他早就想说的，这不是二老爷不让他说话吗？ “二老爷，您不知道吗？”门房惊讶地道，“老爷调任京城为官了，七月上旬就带着老夫人和夫人他们进京了，算算时间，中秋前应该就已经到了京城……” 老爷带着一家老小进了京，怎么二老爷反倒是回了成都府？ 陆明业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灰溜溜地带着妻小回了成都府，但他大哥却摇身一变成了京官，还带着一家老小都进了京？ 这样的反差，让陆明业一时难以接受。 尤其是想到陆明绩进京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摄政王的岳父，将来还不知道能从这个女婿这里得到多少助力，陆明业就更难受了。 他铁青着一张脸：“赶紧把我的行李都收拾好！” 门房却是面现难色：“二老爷……” 陆明业狠狠瞪向他。 “二老爷，您二十来年都没回来过，您当年住的院子早就……”门房苦着脸，“大小姐特意写了信回来嘱托老奴绝不能动家中的院子，所以……” “所以什么？”陆明业怒声道。 陆无霜这个不孝女！ 哪怕远在京城，她都能给他添堵！ 门房吞吞吐吐地道：“大小姐说，家里的一应布置都要保持原样，所以……只能委屈二老爷和二夫人带着小少爷住在偏院了……” 偏院虽然不大，但住这一家三口却是绰绰有余的。 可陆明业不这样认为。 谁家正经的老爷夫人住在偏院的，那不是妾室住的地方吗？ 若是没地方住也就罢了，这么大的宅子偏偏要叫他们住偏院，这不是故意折辱他吗？ “你说什么？”陆明业死死盯着门房。 门房被看得头皮发麻，但想到陆无霜在信里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道：“二老爷，大小姐是这样吩咐的……” 事实上，大小姐的原话是，陆家已经分家了，祖宅由长房继承，这里本来就没有二老爷一家的地方，能给个偏院住就已经是顾念旧情了，若是二老爷不乐意，大可以另外寻住处。 为了不让二老爷气得太狠，门房已经省略很多了！ “逆女！”陆明业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逆女，她……” 剩下的话被门房堵回去了。 “二老爷，大小姐说了，若是您觉得偏院寒碜，成都府还有许多大宅子可供您选择！” 陆明业：…… 程氏：…… 两人哑口无言。 他们这才想起来，早在陆无霜答应与陆无烟换回身份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与长房分家了，祖宅的房契也到了陆无霜的手里，现在他们就是想发怒都没办法理直气壮。 陆明业夫妻手里有银子，在成都府置产也不难，甚至还可以如门房所说的那般，买一个宽敞的大宅子，可出了陆家，他这个已经辞官的陆家二老爷在外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还能怎么样？ 当然只能忍了。 第205章 韦家人犯病了？ 成都府发生的事，陆无霜暂时还不得而知。 盯着陆明绩的那些官员还没找到陆明绩的错漏之处，穆雁行手下的隐卫就先一步查到了韦家在北姜城的事。 “你是说……”陆无霜颇有些不可思议地道：“韦家竟与北蛮暗中勾结？” 韦家世代镇守北姜城，而北姜城之外就是北蛮。 北蛮民风彪悍，全民皆兵，每到青黄不接之时总会冲入大安朝的领土劫掠一番，真要说起来，大安朝与北蛮那是有着血海深仇的。 别的不说，就说韦家，这么多年下来死在北蛮人手里的韦家子弟，那也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的。 对大安朝，韦家确实是有功的。 也正因为如此，陆无霜才不明白。 韦家死了那么多人在北蛮人手里，要论仇恨，韦家人应该是最恨北蛮人的才是，中间隔着这样的血海深仇，他们怎么会与北蛮人搅和在一起？ 更何况，韦家确实有野心，但与北蛮人勾结，对于他们的野心不仅没有任何的好处，正相反，但凡是这件事有半点的风声走漏出去，韦家绝对会被大安朝的百姓们用唾沫星子给淹死，绝无可能有实现野心的可能。 所以…… “韦家人这是犯病了？”陆无霜问。 穆雁行不由笑出声来：“韦家人不是犯病了，是被北蛮人给设计了。” “嗯？”陆无霜疑惑地看过来。 穆雁行于是娓娓道来。 早在几个月前，穆雁行就给韦家下了一个套，在韦家撑腰的赌坊开出盘口赌他会不会娶陆无霜为妻之时，穆雁行特意做出一副被激怒的样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直接大手笔砸出了一百万两银子。 那时隐卫只查到了韦家在北姜城似乎急需大笔银子，却没查到韦家要这笔银子是为了什么。 穆雁行砸出的这一百万两银子，对于韦家来说无疑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那之后，穆雁行手底下的人就一直盯着那批银子。 一百万两银子，换成一万两面额的银票，也就是厚厚一叠罢了，但换成白花花的银子，那可就极为打眼了。 偏偏，北姜城那样的经常经受战乱之苦的边城，只有真金白银才受欢迎，至于银票…… 呵，在钱庄动不动就因为各种原因关门的地方，银票有什么用？ 也正因为如此，穆雁行手底下的人才能牢牢盯住那批银子。 跟着那批银子，再顺藤摸瓜，还真就把韦家的事给查了出来。 “之前韦向远去了北姜城，还把向来受他看重的侄子韦一鸣打了个半死……” 陆无霜心头一动：“现在查到他动手的原因了？而且，韦家急需大笔银子，就与此事有关？” 穆雁行点头。 韦一鸣是韦家二房长子，也是韦家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据说在战场上极为勇猛，虽然年不及而立，却也立了不少功劳了。 不过，韦一鸣虽然颇为勇武，却有一个弱点。 那就是好色。 对于韦家这样的人家而言，族中子弟好色，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 再说了，韦一鸣时常要上战场，战场又是个刀剑无眼的地方，哪怕韦一鸣再怎么勇武，谁也不敢保证他每一次都能平安自战场上归来。 所以，韦家人对于韦一鸣的这点小毛病，倒也颇为包容，只要不是强抢民女，你情我愿的事，韦家并不会管。 在韦家一众长辈的包容甚至是纵容下，韦一鸣的后院里除了正室夫人，姨娘都有一大群，至于没有名分的通房或者是丫鬟，那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去年年底，北蛮人又发起了一场小规模的侵袭，韦一鸣率兵将来敌击退之后，还追出了上百里，直杀得北蛮人胆寒四散而逃，这才率兵回了北姜城。 在回程的路上，韦一鸣捡了一个生得极为美艳的北蛮女子。 北姜城本就紧邻北蛮，在不开战的时候，北姜城里也时常能见着北蛮人，甚至北姜城的一些权贵的后院里也能见着北蛮女子。 异域风情么，会有人好这一口也不奇怪。 这本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再加上那名北蛮女子生得尤其的美艳，韦一鸣又是个好色之人，他会动了心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于是，那名美艳的北蛮女子被韦一鸣带回了北姜城，并成为了他的新宠。 事情到这里，都还没有什么不妥的。 别说大安朝的权贵养个北蛮女子了，甚至北蛮权贵也有喜欢大安朝女子的。 可问题就在于…… “那北蛮女子是北蛮派来的细作？”陆无霜灵光一闪。 穆雁行满是赞赏地看过来：“不错！” 韦一鸣只想着自己打了胜仗，又在回程的路上捡了这么一个美人儿，战场情场都得意万分，却不想那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实际上是北蛮人喂给他的穿肠毒药。 那北蛮女子不仅生得美艳，讨男人欢心也很有一套，被韦一鸣带回北姜城之后，不仅成了韦一鸣的新宠，还力压韦一鸣后院众多的美人，成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受宠的那个人。 这样受宠的女人，自然时常会被韦一鸣带在身边，久而久之的，会走漏一些消息被那北蛮女子知晓，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北蛮人再次侵袭北姜城，竟然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每次都能在韦一鸣领兵围剿之前就提前撤离。 这也让韦家人生了疑心。 再一查…… 也就查到了韦一鸣后院里的那个北蛮女人的身上。 按着一般情况来说，韦家人查到了那个北蛮女人是细作，把这细作处理了，这件事也就算是了结了。 在这一点上，韦一鸣倒是没犯糊涂。 他再怎么宠着那个北蛮女人，那也是个细作，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几次出卖自己的细作而将自己一家老小置于危险之中。 但韦家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还没朝这个北蛮女人动手呢，就先被这个女人反向威胁住了。 第206章 饮鸩止渴 “那北蛮女人知道身份败露了，不仅不怕，反倒是威胁起了韦家人，说她一直与外面的人保持着联系，只要她这里超过三天没有消息传出去，韦一鸣与北蛮勾结的事就会传遍整个北姜城。” 陆无霜听到这里，不由“啧”了一声。 这个北蛮女人，倒也确实拿准了韦家的命脉。 不管她所说的是不是真的，但韦家肯定是不敢拿一家老小的命去赌啊。 北蛮与大安朝有世仇，与北蛮勾结，那就是通敌叛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就算是韦家这么多年来一直镇守边疆立下了无数功劳，也是绝对不敢被按下这样的帽子的。 “所以，原本只是不慎被北蛮的细作近了身，到了后来，被这北蛮女人威胁着，韦一鸣就真的走上了不归路？”陆无霜问。 穆雁行点头。 韦一鸣自然是不想与北蛮勾结的。 韦家确实有野心，但韦家也没想过要通敌，但凡韦家沾了“通敌”两个字，哪怕韦家以后决定反了，那也绝对是不可能服众的。 谁会拥护一个通敌叛国之人？ 可就因为一时起了色心，韦一鸣却将自己甚至是整个韦家都置于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那个北蛮女人倒也知道，自己若是逼迫太过，只怕会逼的韦一鸣与她拼个鱼死网破，因而也没有逼着韦一鸣传递什么于大安朝有害的消息给她，而是提出了另外一件事。 “北蛮要韦家提供大量的铁矿石。”穆雁行道，“而且还要的是冶炼好的铁矿。” “铁矿石？”陆无霜眉头微拧：“北蛮人，这是想借着韦家获取大量的武器？” 穆雁行点头。 北蛮矿产不丰，冶铁技术较大安朝也落后不少，武器的获取难度自然也就极大，也正因为如此，大安朝一直严格控制着铁矿，绝不允许有铁矿流入北蛮人之手。 要知道，北蛮人多造一支箭，将来大安朝就有可能多死一个人！ 为着这个，两国之间明里暗里不知道进行了多少较量。 在此之前，因为大安朝的严防死守，占上风的是大安朝。 但往后嘛…… 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陆无霜若有所思：“韦家急需大笔银子，就是为了填这个坑？” “是。”穆雁行道。 他其实宁愿不是。 韦家人明知道后果，仍这样做了，由此可见，韦家人是半点未曾将大安朝的安危放在心上的。 哪怕，韦家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大安朝安危的护卫者。 这才是最可惜的。 从穆雁行这里得到肯定答复，陆无霜忍不住连连摇头：“韦家这是在资敌啊！北蛮若是得到了大批武器，将来再次侵袭大安朝时，说不定还会是韦家人带兵抵御，那些经由韦家之手流入北蛮的武器，最后又会砍进韦家以及他们手下将士的血肉里，韦家人这是昏了头了？” 不是昏了头了，而是饮鸩止渴。 韦家人会不知道他们的妥协人有怎样的隐患吗？ 他们当然知道。 只不过，他们只想着先将眼前的难题糊弄过去，至于往后会怎么样，那就往后再说。 “其实韦家也大可以将此事主动曝出来，”陆无霜道，“韦家世代镇守北姜，韦家子弟在战场上确实立下了大小功劳无数，韦家若是主动坦诚此事，朝廷怎么着也不可能就治了韦家的罪，更不可能凭着这事就认定韦家通敌叛国了，所以，韦家是担心你这个摄政王会借着此事发难，夺了韦家手里的兵权？” 只有这样，韦家才会如此一条道走到黑。 穆雁行赞赏地点头：“如果我们没猜错，应该就是如此了。” 事实上，韦家也确实没有猜错。 穆雁行既然早就看到了韦家的野心，如果有机会，他是绝对会趁机收缴韦家手里的兵权，将韦家的威胁性尽可能降低的。 所以，韦家人的选择，也只是出于不甘而已。 “那……”陆无霜问，“既然现在已经查到了这些，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穆雁行神色转冷：“哪怕最初是被那北蛮女人所威胁，但到了这一步，就凭着韦家人所做的那些事，他们就是真的在通敌叛国了！” 通敌叛国，还能有什么下场？ 陆无霜微微点头，倒也没再问了。 不管起因是什么，韦家人既然为了私心铤而走险，那就应该有所作所为被发现的心理准备，更应该提前想好最坏的后果。 这些，就轮不到陆无霜来替他们操心了。 穆雁行握着陆无霜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无霜，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会非常忙，可能不能顾得上每日过来看你了……” 很不舍的样子。 陆无霜忍不住笑：“大事重要，至于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明明是简单的四个字，这时听在耳中，却似是多了几分甜蜜。 穆雁行重重点头：“等韦家的事解决了……咱们就成亲！” 成亲之后，他就不用与陆无霜分开了，不管他走多早回来多晚，终归是可以见着她的面的，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忙起来可能很长时间都见不着陆无霜的面。 穆雁行的心里一片火热。 迎着穆雁行的目光，陆无霜的一颗心软得像是能挤出水来。 “好，等韦家的事解决了，咱们就成亲。”陆无霜轻声道：“我等着你来娶我！” 穆雁行重重点头。 这一次，他离开陆宅的时候，不像往日那般充满不舍，而是带着期望的，就连脚步都比平常要快了许多。 周氏看得稀奇不已，然后突发奇想。 “霜儿……”周氏拧着眉头，“摄政王可别是新鲜劲儿过了吧？” 新鲜劲儿过了，就不稀罕她的霜儿了？ 这可不行！ 周氏眼里不自觉的就有了腾腾杀气。 就算是位高权重的摄政王，也别想欺负她的闺女！ 陆无霜大概猜到了周氏在想些什么，一边无奈一边又觉得暖心：“母亲，没有的事，您别乱想。” 周氏将陆无霜上下打量了几遍，直到确定陆无霜面上没有任何的异常，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一众未来看客刷出一大片弹幕。 「妖妃的母亲确实对妖妃爱护有加。」 「不过……妖妃的母亲对妖妃的家庭地位一无所知！」 「对妖妃来说是家庭地位，对摄政王来说，就是家庭弟位了……」 「哈哈哈哈！」 「……」 第207章 唠叨 不管暗地里有着怎样的波云诡谲，京城仍是一片平静。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穆雁行真的就如他所说的那般忙碌了起来，一连半个月，陆无霜都没有见着他的面。 要不是福管家仍每日往陆宅这边送吃的送穿的，陆家人就真的要怀疑穆雁行是不是见异思迁了。 对此，陆无霜颇为无语。 没见着穆雁行的日子里，陆无霜也半点不无聊。 之前就她一个人，就是想逛个街都只能等武艺有空的时候一起，但现在两个嫂子和陆芸都来了，陆无霜就不缺一起逛街的人了。 陆无霜对京城本就算不得熟悉，陆芸和两个嫂子更是第一次来京城，更是对京城的哪里都好奇，三人一拍即合，干脆也就开始了对京城各处的探索。 空青和秋桑都是在京城出生长大的，对京城各处熟得不得了，有她们带着，也就半个月的功夫，陆无霜几人就将京城各处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日，陆无霜和陆芸约了武艺一起在外面吃饭。 陆宅的厨子是从端王府分出来的，做菜的手艺自然是一绝，但偶尔在外面吃一顿饭，换换口味也是不错的嘛。 武艺还带了一个消息来。 “无霜，你二叔二婶抵达成都府了……”武艺冲着陆无霜和陆芸眨了眨眼。 陆芸忍不住笑了。 陆无霜倒是没问什么，因为她知道不用她问，武艺自然会说。 果然，武艺也没卖关子。 “平武镖局的镖师一直将你二叔二婶送到了陆家祖宅外……”武艺道。 事实上，只需要送进成都府城就行了，但负责护送陆明业和程氏的镖师在临走之前就行了武艺的特别吩咐，对这夫妻俩格外的“关照”，这才会一路送到陆家祖宅外。 “你这二叔二婶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认清现实呢，回了成都府知道你们一家都进京了，还想着作威作福来着……”武艺冷哼一声。 结果，当然碰了钉子。 陆无霜微微一笑：“大好的心情，提他们做什么。” 接到家人之后，陆无霜就写了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了成都府，那信还赶在了陆明业和程氏之前送到了看宅子的陆家老人手里。 所以，陆明业和程氏才会碰了钉子。 事实上，只让陆明业和程氏碰个软钉子，而不是让人将他们赶出陆家祖宅，这还是陆无霜顾忌着杨氏的想法。 毕竟，陆无霜会对陆明业和程氏彻底失望，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 而不管怎么说，陆明业也是杨氏的亲儿子。 杨氏对陆明业失望归失望，总也不至于将陆明业夫妻赶出陆家祖宅。 所以，陆无霜才会手下留情。 从此以后，她是再不想听到有关陆明业和程氏的消息了。 武艺看了看陆无霜，跟着点头：“说得也是，往后都不要因为他们而坏了心情了！” 陆芸也用力点头。 三人吃完饭，一起出了酒楼。 陆芸见着对面的街边有卖泥人儿的，对陆无霜和武艺道：“阿姐，武艺，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对面买几个泥人儿……” 今日出门没带玥姐儿，陆芸都能想到回去的时候，小丫头会怎样眼巴巴地看着她。 想来，若是能在这个时候送上一个栩栩如生的泥人儿，小丫头一定会高兴起来的。 还记得两年前的端午出门看赛龙舟，回来的时候就买了泥人儿给几个小的，一直到现在，玥姐儿都把那个泥人儿当成了宝贝呢。 陆芸兴冲冲地去了街对面。 陆无霜轻轻摇头：“都是做娘的人了，有时候还像个孩子……” 武艺笑了：“有你们护着才能像孩子，这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也没什么不好。 陆无霜正欲说什么，就见着陆芸那里出了状况。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这其中难免就有些偷鸡摸狗的人，陆芸只顾着选泥人儿，连自己的荷包被人偷了都没发现。 武艺双眉一竖：“好大的胆子！” 然后看向空青和秋桑。 “你们护好无霜！” 话音方落，人已经走远了。 陆无霜也紧紧盯着对面。 若只是丢了银子，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荷包却是女子的贴身之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这种人之手的。 当然，有武艺出手，陆无霜也并不是很担心就是了。 只见着，武艺也没惊动陆芸，只大步向前追着那小贼。 眼瞅着就要追上了，倒是突然生了变故。 “大胆小贼，还不快点站住！” 一声厉喝传来，原本还悠哉游哉地在人群中走动，并且伺机下手的小贼，先是浑身一僵，然后都顾不上回头，拔腿便逃。 武艺心下暗恨。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二愣子？ 一边狠狠朝着声音来处瞪过去，一边却是再不遮掩，全力追向那小贼。 一时之间，整个大街上因为这场追逐而变得鸡飞狗跳。 当然了，那小贼也只不过是个小贼而已，就算已经拼了命的逃跑了，仍没用多久就被武艺追上，并且一脚踹得半天起不来。 “哎哟，哎哟……” 那小贼捂着肚子直叫唤。 武艺不理会他的叫唤，蹲下来朝着小贼伸出手。 小贼的叫唤声停了一瞬，正要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就被突然出现的一人一脚再次踹中了胸口，往后面滑出了起码一丈远。 “叫你偷东西！”来人怒声道。 武艺深吸一口气。 偏偏那突然出现之人还没有自觉，倒是站在一旁叨叨上了。 “小爷跟前也敢偷东西，手不想要了是吧？” “你也不打听一下小爷是什么人……” “赶紧的，把小爷的东西交出来！” “再有下一次……” “……” 有话话说的好，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武艺就忍无可忍了。 看了那小贼一眼，确定这人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动弹得了了，武艺一拳就朝着旁边不停唠叨的男子砸了过去。 她是一点也没留手，出拳时还带出了呼呼的拳风。 “哎，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动手，讲不讲武德了？” 第208章 你不讲武德！ 武德？ 武艺冷笑一声，出手更重了。 不仅因为这男人的碎嘴，还因为她认识这人，而且还有旧怨。 当初成都府的平武镖局开张，武艺都已经稳定局面了，就是这个人突然跳出来找茬儿，要不是武艺的身手够好，怕是要在开张之日被人看笑话了。 有这旧怨在，现在这人还在她出手抓贼的时候横插一脚，差点让那小贼给跑了，武艺有理由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武艺一拳快过一拳，也一拳狠过一拳，卫缄只能左躲右闪，虽尚未被打中，却也显得格外狼狈。 “武艺……” “武小姐……” “武掌柜……” “姑奶奶……” 卫缄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然后，一时没注意踩到了地上的小石子儿，重心稍稍一偏，虽然很快也就重新调整好了重心，但也足以让武艺抓住机会一拳重重捶到了卫缄的左眼上。 “砰！” “啊！” 前一声是拳头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后一声则是卫缄的惊呼。 “武大掌柜，你……” 没等卫缄说什么，陆无霜挤了过来。 “武艺，卫缄？”陆无霜就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惊讶地道：“你们怎么动起手来了？” 武艺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陆无霜这是见她占着便宜了，就没打算有让她吃亏的机会呢。 卫缄：…… 陆小姐，您这维护得太明显了好吗？ 他又不是瞎子！ 但陆无霜可不管卫缄怎么想的，轻咳一声：“武艺，卫缄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话有点多，有时候脑子又有点……你以前也见过他的，既然都是自己人，要不就鸣金收兵了？” 武艺自然不会反驳陆无霜的话。 至于卫缄，在陆无霜面前，他根本就不敢说话好吗？ 两人自然也就罢手了。 “哼！”武艺轻啍一声，没再看卫缄，来到那小贼跟前，“把东西交出来！” 她指的是陆芸的荷包。 但这小贼不知道啊，一股脑儿的将今日偷到的所有东西都给拿了出来。 不是这小贼听话，而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且不说这女夜叉，就说那一脚将他踹出一丈远的好汉，这会儿正捏着他沙包大的拳头对着他冷笑呢，与其挨一顿打再交东西，倒不如一步到位，至少省了一顿打！ 小贼倒是挺会衡量的。 于是，陆芸的荷包，明显是属于男子的钱袋子，不知哪位姑娘的丝帕…… 等等。 各种零碎之物很快就在地上堆了一堆。 武艺在地上翻捡一阵，找出荷包递给总算是挤过来的陆芸：“是这个吗？” 陆芸点头。 那小贼偷了她的荷包就被武艺和卫缄追着打，没来得及动荷包里的东西，倒是什么也没少。 卫缄伸脚在那小贼身上踢了踢：“这人怎么办？” 话音才落，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得了消息赶到了。 正好，这小贼可以交出去了。 这事儿了了，武艺与陆无霜陆芸站到一处，准备离开。 卫缄看着武艺，心里却有些不得劲儿。 “武大掌柜……” 武艺的脚步没因为他的唤声有任何停留，偏偏卫缄又顾忌着陆无霜的存在，不敢再有别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无霜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卫缄叹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碰到个身手这么好的姑娘，他也没想做别的，只是想与武大掌柜化干戈为玉帛，顺便做个朋友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离着卫缄不远的地方，一位大爷将整件事从头看到尾，这会儿拍了拍卫缄的肩膀。 “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做点什么不好，只想着吃软饭？”大爷满脸的不赞同，“一个大男人打不过小姑娘也就算了，就算想吃软饭，那也得长一张好脸吧，你也不照照镜子……” 卫缄：…… 他摸摸自己挨了一拳的左眼，心情无比复杂。 …… 马车上，陆无霜道：“武艺，卫缄除了话多点，倒也没什么坏心眼儿……” 好歹是要帮着解释一下的。 毕竟，卫缄是穆雁行的得力下属，而武艺又是陆无霜很是在乎的朋友。 武艺点头：“我知道，当初成都府平武镖局开张那日之后，这人也来了一次，只是实在是话多……” 话多得让人难以忍受。 武艺也没想着忍，卫缄来一次她就揍一次，也许是被揍狠了，卫缄这才不往平武镖局跑了。 陆无霜扬眉。 原来还有这么些她不知道的事。 不过…… 卫缄只是话多，倒也不是喜欢做多余的事的人，不仅之前主动往武艺跟前凑，方才又表现出这么一副熟络的样子来，该不会…… 陆无霜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 无论是武艺还是卫缄，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她去插手。 …… 这一晚，陆无霜洗漱之后正准备休息，便听得卧房的窗户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她回头一看，便见着半个月未见的穆雁行，正站在窗边看着她。 “无霜。” 见陆无霜看过来，穆雁行微笑着道。 陆无霜心中很有些惊喜。 细细算起来，自从两年前认识了穆雁行开始，除了穆雁行因为元景帝驾崩而回了京城那段时间，陆无霜就没与他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这会儿见着穆雁行，陆无霜会惊喜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惊喜之后，又有些心疼。 穆雁行这半个月显然过得并不轻松，整个人看着比之前要憔悴了些不说，眼下更是多了一层青黑色，怕是有些日子没休息好了。 陆无霜不由拧起眉头：“也就半个月的功夫，你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穆雁行倒也不辩解，只静静听着陆无霜念叨。 想要对韦家下手，自然需要有万全的准备，别的不说，就是留在京城的韦向远就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但凡是走漏了风声让韦向远提高了警惕，又向北姜城的韦家人示警，那还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功夫才能将此事解决了。 也正因为召引，穆雁行需得考虑到方方面面，又要时时留意北姜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还要做出对应的安排，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连饭都经常忘了吃，自然也没有多少时间来睡觉。 辛苦吗？ 自然是辛苦的。 但这些，穆雁行不会说给陆无霜听。 他做这一切，不仅是为了大安朝的安定，更是为了能够早早的没有顾忌的将陆无霜娶进门。 这本是他该做的，有什么好邀功的？ 第209章 短暂的分离 等到陆无霜念叨完了，穆雁行才抓了陆无霜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 “无霜，我无碍的。” 陆无霜瞪他一眼：“还敢狡辩？” 穆雁行：…… 他于是又闭上了嘴。 这又乖巧又怂的样子，叫陆无霜一阵好笑。 问了穆雁行，知道他是用过晚膳的，现在也不饿，她才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穆雁行这段时间巴不得多在未来岳父岳母跟前好好表现呢，自然不会做什么会惹来陆明绩和周氏不快的事，而这大晚上的闯进陆无霜的闺房，显然就属于穆雁行不该在这个时候做的。 所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还是急事。 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陆无霜拧起眉头来。 穆雁行握着陆无霜的手，眼里满是不舍，“无霜，明日我会动身前往北姜城……” 韦家真正的根基是在北姜城，想要扫除韦家这个威胁，北姜城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在韦家的地盘上动韦家……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更何况，韦家手下还有那么多的驻军，想要将韦家完全镇压下来，还需要调动兵力以防万一，这些，都只有穆雁行能做到。 所以，此次北姜城一行，穆雁行非去不可。 陆无霜一怔，随即沉默下来。 她也没问“不去行不行”这种话，好一会儿之后才深吸一口气：“行李可准备好了？如今天气已经凉下来了，北姜城位处边关，气候很是恶劣，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开始下雪了，一定要带足了御寒的衣物，以及防止冻伤的药膏……” 越说越觉得要带的东西多。 穆雁行静静听着陆无霜的话。 于他而言，这其实是很新鲜的经历。 从前他上过无数次战场，也出过许多次远门，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会有这么一个人悉心考虑着他可能会有的所有需求，并再三殷殷叮嘱于他。 那每一个字，听在穆雁行的耳中，都是“关心”。 被穆雁行这样看着，陆无霜停下念叨，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肯定都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别的我也就不多说了，只一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只要他平安回来，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穆雁行郑重点头：“无霜，你放心，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将自己转身于险境的！” 听他这样说，陆无霜的表情微松。 穆雁行忍了许久，直到将该说的话说完了，这才放纵自己将陆无霜紧紧搂进了怀里。 “无霜，我会尽快回来的。”他道。 陆无霜用力点头。 很快，她推了推穆雁行结实的胸膛：“好了，你明儿一早不就得出发吗，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穆雁行自然是不舍的。 但再怎么不舍，他还是顺着陆无霜的意思离开了。 短暂的分离，是为了长久的相守。 他们都懂。 …… 翌日。 陆无霜难得的早早就起身了。 空青和秋桑很是诧异。 “主子，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秋桑忍不住问。 两个丫鬟来到陆无霜身边两年，可从来没见着陆无霜在没什么事的时候早起，今日……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虽然疑惑，但空青和秋桑也没有多嘴，动作利落地服侍着陆无霜穿衣洗漱。 收拾妥当刚用完早膳，余嬷嬷进来了。 “主子，福管家求见。” 陆无霜想到昨晚突然出现的穆雁行，“请福管家进来说话。” 余嬷嬷应声退下，很快就领着福管家进来了。 福管家先朝着陆无霜行了个礼，然后用了一种带着莫名歉意的语气道：“陆小姐，老奴是代主子前来向您传话的，昨日朝中得了消息，西边边关一带发生了特大雪灾，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又有有心人从旁煽动，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前去镇压才能稳住局面，所以……” 福管家话说到这里放轻了声音。 “主子作为摄政王，就成了前往边关安抚百姓的最佳人选，今日一早主子就已经出发了……”福管家说到这里头都快垂到胸口去了，“因为走得太过突然，主子也没来得及与陆小姐知会一声，临行前特意嘱咐了老奴前来向陆小姐解释……” 陆无霜听到这里，倒是松了口气。 昨晚她就在想，韦家在北姜城经营了多年，但凡穆雁行有离开京城前往北姜城的可能，韦家都绝不会束手待毙。 所以，穆雁行离开京城，一定得找一个足够让韦家人信服的理由，如此才不会惹来韦家人的怀疑。 只不过，昨日陆无霜和穆雁行面临着分离，只想多说一会儿话，陆无霜便也就没问这么多。 她相信穆雁行会处理好一切的。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西边边关发生特大雪灾，流离失所的百姓们又在有心人的挑唆之下隐隐有了掀起事端的可能，穆雁行为着此事离京本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要不然总不能叫小皇帝这个六岁的孩子去吧？ 只要再做一些遮掩，打消掉韦家的怀疑并不是难事。 放心之余，陆无霜也是要表演一番的。 “什么？端王去了边关？”陆无霜震惊之后又是愤怒，“走得太急来不及知会我一声？就算再怎么急，临走之前难不成还不能抽出一点点时间与我见上一面？” “借口！” “难不成他是怕我会扯他的后腿？” “简直可恨！” 陆无霜一边怒声道，一边冲着福管家眨眼。 两人明明事先没有任何的交流，却又配合得无比默契。 “陆小姐，主子他不是……” 福管家试图解释，陆无霜却根本没给他机会。 于是，一大早的，端王府的福管家就被陆家小姐轰出了陆宅。 原因么…… 听说是因为西边边关的事太过紧急，端王天还未亮就动身离京，临走之前没能亲自到陆小姐跟前说明因由，所以陆小姐生气了。 一时之间，许多人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 端王那般英明神武，怎么就对这个蛮不讲理的陆小姐上了心呢？ 那陆小姐听说生了一张国色天香的脸，端王应该也是难过这美人关，所以才只能容得陆小姐在他头上撒野。 所以啊，娶妻娶贤，老祖宗的话从来都没错过！ 第210章 我性子直别见怪 从这天起，京城的百姓们每日都在看着陆无霜作。 就因为端王没有知会她就离京，这位陆小姐就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不仅把端王府的管家发作了一通，还写了信让人快马加鞭一路往西边送。 那信还真就追上了端王一行。 于是…… 明明端王是去了西边解决边关的麻烦的，却因为陆小姐这一封接一封的信，不得不一边赶路一边买了沿途的新鲜玩意儿让人送回京城，就为了哄陆小姐开心。 一直到端王到了边关，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了边关特有的果子，陆小姐才可算是被哄好了。 对此，看了这么久戏的百姓们有话要说。 “依我看啊，陆小姐就是故意借着此事发作，为的就是彰显端王有多重视她。” “我倒是觉得，陆小姐会这样作也是无可厚非，毕竟端王离京了，万一真有那不长眼的趁着这个机会为难她呢？知道端王仍重视陆小姐，愿意这样费尽心思来哄她，就是有人想为难陆小姐，总也得多考虑考虑不是？” “也对……” “不过，端王这么多年来都不近女色，谁能想得到他竟喜欢陆小姐这种作天作地的呢？” “你们只看到陆小姐作，怎么就没看到人家长了一张赛天仙的脸呢？这样的美人儿，谁娶到了也得小心宠着吧，更何况端王还没娶到呢！” “……” 在百姓们眼里，陆小姐作天作地作空气，亏的端王竟有那样的好脾气一直宠着包容着。 未来看客们也有话说。 「妖妃和摄政王的这波操作，我怎么有点没看懂呢？」 「那你一定是错过了前情吧？」 「摄政王表面上去了西边，实际上是暗渡陈仓往了北姜城去，就是为了抓韦家的小辫子，妖妃这是替摄政王遮掩呢，摄政王让人送回来的那些东西，可都是只有往西边去的沿途才能买到的……」 「哦，这样一解释我就懂了……」 「比起京城百姓们的懵逼，只能说上帝视角真香！」 「不过，妖妃和摄政王的这波操作，能瞒得过京城的百姓，却很难完全取信韦家人吧？」 「我觉得也是，韦家本来就做贼心虚，摄政王双在这个时候离京，他们肯定少不了要怀疑，说不定还会想法子试探妖妃！」 「不用担心，妖妃一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的！」 「妖妃威武！」 「……」 陆无霜看到弹幕，眉梢微扬。 她与这些未来看客们有一样的判断，穆雁行这些高调之举能骗过普通百姓，却很难完全取信韦家。 韦家做了诛九族的事，不管有什么因由在其中，他们确实是做了，他们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为了一大家子的身家性命，自然不可能有任何的大意。 毕竟，穆雁行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确实有些可疑。 所以…… 来自韦家的试探，很快就会到了吧。 韦家都没让陆无霜久等。 也就是陆无霜收到了穆雁行让人送回来的，边关独有的果子的次日，韦家的请柬就送上了门。 陆无霜让人将送请柬的嬷嬷请了进来。 “韦夫人邀请我参加她的生辰宴？”陆无霜翻了翻手里的请柬。 来送请柬的嬷嬷是韦夫人身边的心腹，要不然也不能被派到端王府来，听陆无霜这样问，这位嬷嬷笑盈盈地点头：“陆小姐，我家夫人虽然与您没见过几次，却是极喜爱您的性子，所以这次特意请了您去府里作客，还请陆小姐赏光！” 话倒是说得挺客气的。 不过，陆无霜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次回京城之后，陆无霜与韦夫人确实没见几次面，但仅有的几次见面，可次次都没有什么愉快的经历，尤其是陆无霜刚刚搬进端王府时，韦夫人和文夫人联手，想要借着那刘夫人之手讥讽陆无霜是“草鸡”，结果被陆无霜反讽了回去。 几个月过去了，一直到现在陆无霜都还清楚地记得韦夫人当时那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的脸色。 就这，韦夫人也能昧着良心说喜欢她的性子？ 呵！ “原来韦夫人喜欢我这样的性子？”陆无霜很是诧异地道，“说起来，我这人啊向来藏不住话，我母亲就老说我生了一张刀子嘴，经常教导我说话不要那么直，更不要动不动就拿话戳人伤口，得给人留点体面……没想到我母亲嫌弃我这性子，韦夫人倒是喜欢？” 嬷嬷：…… 这叫她怎么接话？ 陆小姐，你怎么不按理出牌呢？ 我给你戴个高帽子，你给个笑容糊弄几句不就过去了吗？ “夫人确实很欣赏陆小姐的直爽……”嬷嬷只能勉强道。 陆无霜很开心的样子：“那我可真是太高兴了，往后再见着韦夫人，我一定不会辜负韦夫人对我这性子的喜爱！” 嬷嬷：…… 她好像无意之中给自家夫人惹事儿了。 不过，以后的事可以先放着，这会儿得让陆小姐点头答应去韦家作客。 嬷嬷于是强笑道：“这次夫人过生辰，见着陆小姐定会高兴的！” 陆无霜点头：“多谢韦夫人抬爱，既然韦夫人如此诚心相邀，那我到时候一定会准时到，不过……韦夫人这是要过五十大寿？可我记得，韦大人也不到五十呀！” “难道韦夫人竟是比韦大人还要年长好几岁？要是这样的话，韦夫人可真是会保养！” 嬷嬷：…… 她再次哑口无言。 这会儿她算是明白了，被陆无霜“直爽”的拿话戳心窝是个什么样的感受了。 “陆小姐……”嬷嬷很是勉强地开口，“夫人并非是过五十大寿，只是四十二岁的散生……” “哦……”陆无霜将尾音拖得长长的，然后带着歉意地笑笑：“都怪我见识太少，以前也没见过散生还办酒席的，所以才会以为韦夫人是要过五十大寿，还请嬷嬷见谅……” 嬷嬷：…… 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陆小姐，夫人知道您要参加她的生辰宴一定会很高兴，老奴还要回去向夫人复命，就先行告辞了！” 话说完，匆匆向陆无霜行了个礼，就像是身后有什么毒蛇猛兽在追一样，一溜烟小跑着就离开了。 别看这嬷嬷人到中年，这腿脚，可比年轻人还要利索多了。 陆无霜不由笑出声来。 第211章 卖的什么药？ 一直在旁边服侍着的余嬷嬷和空青秋桑，也都跟着笑起来。 “主子，这韦家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您……” 秋桑这话没说完，就得了空青的瞪视。 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秋桑走进赶紧捂了嘴，又朝着陆无霜讨好地笑。 陆无霜睨了这丫头一眼，倒也没有计较：“韦家当然没安好心，这就是想试探我呢，不过我若是不去韦家，韦家人说不得还会以为我是在心虚……” 所以，韦家是一定要去的。 当然，如今穆雁行不在京城，陆无霜自然会注意自己的安全。 “到时候，空青秋桑你们都随我一起去韦家，除了你们，我还会带一支隐卫。”陆无霜道。 隐卫？ 听到这两个字，余嬷嬷和空青秋桑都瞠大了眼。 隐卫之名，她们自然都是听过的。 秋桑顿时就放下心来：“有隐卫在，主子的安危就不用担心了……” 最重要的是，隐卫不仅在摄政王手中，还留了一支在京城保护陆无霜的安全，这足以说明摄政王对自家主子有多重视。 有这些隐卫在，在摄政王回来之前，确实不用再担心主子的安危了。 余嬷嬷和空青都重重点头。 “主子，”余嬷嬷道，“如今摄政王不在京城，您但凡出门一定要带足了人手，您的安危就是最重要的事了，容不得任何的疏忽！” 空青道：“虽然有隐卫在，但婢子和秋桑也定会全力护主子周全！” 陆无霜失笑：“你们这话说的，就跟我是要上战场打仗一样，不过是去韦家参加个四十二岁的生辰宴而已，韦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韦家人也不可能因为穆雁行不在京城了就冲我下手，你们就放心吧。” 余嬷嬷三人点头，心里却仍极为郑重。 小心无大错！ 陆无霜见状，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时间很快也就到了韦夫人办生辰宴的这一日。 陆无霜倒没有早起。 韦家离着陆宅所在倒也不远，就算起得稍晚点时间也完全来得及，最重要的是，陆无霜和韦夫人的那点交情完全不值得让她起个大早。 睡到自然醒，梳洗好了之后，陆无霜又用了一顿丰盛的早膳。 这四十二岁的生辰宴，想也知道是宴无好宴，陆无霜担心自己到时候吃不下饭，早膳吃得丰盛一点，到时候也不会饿肚子不是？ 等陆无霜吃完早膳又慢吞吞地换好衣裳，时间都已经过了巳正了。 再算算从陆宅到韦家的这段距离…… 嗯，抵达韦家的时候，就算还未至午时，那也离得不远了。 不过，管他呢！ 反正一个不是真的要办什么生辰宴，只是为了找个借口诓了陆无霜过去试探，另一个也不是真心要去庆生的，早点晚点也无所谓。 果然，陆无霜的马车停在韦家大门外的时候，门外已经没有多少人走动了。 倒不是今儿这动机不纯的生辰宴并未来多少客人，而是客人们早早的就已经到了，这时候还未到的只有陆无霜一人。 还是上次送请柬的嬷嬷迎了陆无霜往内宅去。 “陆小姐里边请，夫人一早就念叨着陆小姐呢，知道您到了，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陆无霜微微颔首：“韦夫人高兴就好，也不枉我难得起了个大早了。” 这话说的，姿态要多高就有多高。 嬷嬷：…… 她嘴角直抽抽。 这都快到午时了！ 陆小姐你说出“起了个大早”这几个字的时候，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的吗？ 陆无霜的良心当然不会痛。 虽然她没有为了韦夫人这生辰宴起个大早，但也比平时早啊，她牺牲了她富贵的睡眠时间，这已经很给韦夫人面子了啊！ 陆无霜是这样想的，她也是这样表现出来的。 韦夫人的心腹嬷嬷自然是个眼尖的，留意到陆无霜的表情，嘴角一抽再抽，为了不叫自己被这位陆小姐的话噎住，她干脆不再说话了。 好在，很快也就进了内宅，到了韦家的花园。 陆无霜打眼一看，先就松了口气。 韦夫人的心腹嬷嬷明明都已经打定主意不再与陆无霜说话了，但见着陆无霜这番表情，仍没忍住：“陆小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陆无霜老实道：“我就是松了口气，如今天气不是转冷了吗，嬷嬷带着我一路来了园子里，我还以为要受冻了，现在一见韦夫人早有准备，我这不是放心了吗？” 办四十二岁的生辰宴也就算了，要是还要让她在外面喝风受冻，陆无霜可是不依的！ 嬷嬷：…… 好了，她绝对不说话了！ 紧紧闭着嘴，嬷嬷引着陆无霜进了韦家的琉璃房。 是的，韦家花了大价钱造了一座琉璃房，哪怕是在最冷的三九寒冬里，也可以在这琉璃房里尽兴地享受充足的光线，哪怕是坐在里面赏雪，也绝不会被冻着。 这次韦夫人的生辰宴，就办在了这琉璃房里。 当然，因为琉璃房里空间有限，只能摆得下六张桌子，所以这次韦夫人倒也没有发出去太多的请柬，客人倒也算不得多。 陆无霜到的时候，琉璃房里已经坐满了人。 一众女眷们围坐在一起，不是夸韦夫人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特别容光焕发，就是夸这琉璃房温暖明亮，定是造价不菲…… 总之，将韦夫人哄得面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直到陆无霜到了。 想起嬷嬷上次转达的那些话，韦夫人的面上阴了片刻，但很快也就重拾笑容，起身迎了过去。 “陆小姐，你可算是到了……”韦夫人笑着道：“我这一上午，那可是差点把脖子都给望长了，还以为陆小姐今儿不会来了，正失望着呢！” 一众女眷都看向陆无霜。 去人家里作客，却是拖到快到午时了才到，这可不就是没把人放在眼里么？ 韦夫人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性儿，偏偏今日却是这样的作态…… 众女眷谁不是精明人，留意到这一点，几番对视之后，心里也思量开了。 韦夫人……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212章 我长得好看 不管韦夫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至少明面上这琉璃房里的气氛是一派和乐融融。 当然，陆无霜来了之后，气氛就没那么和谐了。 陆无霜被韦夫人拉着进了琉璃房，还没等坐下呢，就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警惕：“韦夫人，你也别跟我兜圈子了，我可记得咱们之间就没发生过什么愉快的事，你就说吧，这么大费周章的让我来参加你这四十二岁的生辰宴，到底所为何事？” 四十二岁的生辰宴。 听到这几个字，韦夫人面色僵硬，琉璃房里的其他女眷也都嘴角直抽抽。 虽然吧，她们也觉得韦夫人过个散生还要办生辰宴，实在是吃相有点难看，但谁也不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啊。 这位陆小姐…… 还真是特立独行。 也难怪能让摄政王为她破这么多的例。 或者说，就得陆小姐这样的脾性，才能在摄政王面前也不落下风？ 一众女眷在心里直呼“悟了悟了”。 韦夫人却是极为难堪。 韦夫人本就没有什么好的出身，也就是凭着年轻时的美色才能做得这韦家主母，而人本来就是越缺什么就越在乎什么，韦夫人自己当家做主之后最喜欢讲究排场，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忽略她出身上的不足一般。 现在被陆无霜这样拿话挤兑，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韦夫人心里能好受才奇怪了。 韦夫人暗暗咬牙。 若不是得了韦向远的吩咐，今儿一定要从陆无霜这里试探些什么出来，她指定让人撕了陆无霜的嘴！ 连吸了几口气，韦夫人这才冷静下来，重新扬起笑容。 “陆小姐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韦夫人叫屈，“我与陆小姐从前确实有过不愉快，但那也都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至于小肚鸡肠一直记在心里，这次也是真心想邀陆小姐来做客，陆小姐实在是太多虑了！” “哦？”陆无霜挑眉，“真的？” “比真金还真！”韦夫人都快指天发誓了，“陆小姐也不想想，就凭着摄政王对你的看重，如今京城各家谁敢真的开罪于你啊？我可是都听说了，端王府的福管家最近都在忙着为陆小姐和端王的婚事做准备，我这不也是想着提前与陆小姐打好关系吗？” 众女眷在心里暗暗点头。 也对。 不趁着陆小姐还是“陆小姐”与她处好关系，等到她成为“端王妃”的时候，那可就晚了。 这样一想，众女眷看陆无霜的眼神都变得热切了许多。 陆无霜狐疑地看了韦夫人一眼，然后颇为得意地道：“这样说的话……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倒是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做不了端王妃。 韦夫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陆无霜来的时候都快到午时了，又被韦夫人拉着说了这么会儿话，便已经到了该用午膳的时间。 韦夫人张罗着让人上菜，又招呼着众女眷入席。 虽然这四十二岁的生辰宴说出去有些好笑，但不得不说，韦家找的厨子厨艺是相当不错的，席间的每一道菜都相当美味。 要不是韦家与穆雁行的关系可以说是势同水火，陆无霜都有点想向韦夫人讨要这个厨子了。 吃完宴席，众人仍在琉璃房里说话。 如今天气转冷，也只能在室内活动了。 韦夫人与众女眷说了没几句，就把话题转到了陆无霜的身上：“……真要说起来，这满京城我也就只羡慕陆小姐了……” “羡慕我？”陆无霜扬眉。 她等了许久的试探，可算是来了。 韦夫人点头：“可不就是羡慕陆小姐吗？咱们女人啊，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个好夫君了，端王不仅位高权重，还将陆小姐捧在了手心里疼着宠着，真是羡煞了人啊！” 也许韦夫人说这番话另有目的，但她也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如今满京城的女子，谁不羡慕陆无霜呢？ 一众女眷也都纷纷点头。 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陆小姐这是二者兼得，怎么能不让人羡慕？ 陆无霜听了这话，却是用再诚恳不过的目光看着韦夫人，道：“韦夫人，你也不用妄自菲薄，这世上也不知道有多少出身不好的女子在羡慕你呢！” 杀人诛心啊！ 韦夫人：…… 哪怕她再怎么忍耐，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气得脸都变了形。 这个陆小姐是怎么回事啊，嘴里是长了刀子的吗？ 还专挑人的痛处去戳！ 好一会儿，韦夫人才硬挤出了一个笑容。 “比起陆小姐，我就差远了……” 这本是自谦之语，陆无霜却是毫不客气地点头：“那当然！” 众人都无语。 这陆小姐说话也太噎人了，她就不知道“谦虚”二字是怎么写的吗？ 陆无霜得意地道：“你们都说端王对我怎么怎么好，一副我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才有这样的好福气，但谁让我长得好看呢？” “英雄爱美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不长成我这样，谁还好意思往端王身边站啊？” “再说了，我不仅长得好看，我还贤惠持家，我还会说话，端王可不就得把我捧在手心里吗？” 众人：…… 长得好看这一点，她们都认可。 毕竟，这可是陆贵妃的孪生姐姐，而陆贵妃若不是有着倾城之貌，也不可能让元景帝那般宠着。 可是！ 什么“贤惠”、“会说话”，陆小姐说这话的时候，真的过了脑子吗？ 被陆无霜捅了好多次心窝子的韦夫人嘴角直抽抽，但还得昧着良心说话。 “……陆小姐说的是，也难怪端王会对陆小姐如此上心。”韦夫人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就比如这次，端王去了西边，为了哄陆小姐高兴，往京城送东西都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马……” 一说到这个，陆无霜立即沉了脸。 “韦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陆无霜眼神不善地看向韦夫人，“把我形容得跟个祸国妖姬似的，是想往我头上扣什么帽子吗？” “穆雁行他惹恼了我，送点东西来哄我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再说了，他是让人送了些东西回来，但都是遣的王府的侍卫送回来的，用的马也都是端王府的，可没占朝廷一文钱的便宜！” “我都不知道就为了给我送点东西跑死了马，韦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语气越是凌厉，眼里的怒火都快化为实质了。 第213章 姻缘牌 韦夫人忍不住扶额。 她只能说，这陆小姐是真难缠。 虽然韦夫人的年纪都能做陆无霜的母亲了，但遇到陆无霜，她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这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不管遇着什么事，她的反应都让人很难预料，还完全不像普通人一样会对很多事有所顾忌，这位倒好，只要有一点不合她的意，那是说翻脸就要翻脸，完全不会想想会不会让别人难堪。 可韦夫人有什么办法？ 再怎么难缠，她也得顺着毛捋啊。 “陆小姐误会了……”韦夫人艰难地挤出笑容，“也怪我说话太夸张了些，我只是想表达端王有多看重陆小姐，若是言辞有什么不当，还请陆小姐见谅。” 姿态那是放得相当低了。 一众女眷见了，心里都觉有些古怪。 她们能来参加韦夫人这四十二岁的生辰宴，与韦家与韦夫人的关系自然是很密切的，往常与韦夫人可没少打交道，自然也都知道韦夫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就是她们之中很多人，从前也没少在韦夫人跟前受气。 可现在…… 韦夫人竟然能如此忍着陆小姐？ 就算陆小姐身后有端王，那她也还没成为端王妃。 哪怕陆小姐真的成了端王妃，也不至于让韦夫人如此。 那么…… 这其中还有什么深意？ 众女眷想不出来。 在一众女眷的纳闷儿中，陆无霜冷哼一声：“这样就再好不过了，韦夫人下次说话之前最好过过脑子，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大度的！” 韦夫人：…… 有没有可能，除了你，其他人根本就不敢这样挑我的刺儿？ 也没与陆无霜在一起待多久，韦夫人就已经觉得身心俱疲了。 她现在只想快点试探完，然后赶紧将陆无霜送走！ 韦夫人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再次开口：“摄政王对陆小姐的心意，只怕全京城的人都能看得清楚分明了，听说摄政王到了边关之后，还特意让人快马加鞭送了西芜城独有的果子供陆小姐品尝？” 这件事，京城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那么远只为了送点果子回来，这都能赶得上“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了。 听说为了这事，朝中都有御史弹劾摄政王了。 不过，就如陆无霜所言，穆雁行虽然在此事上很是高调，但他动用的物力人力也确实都是端王府的，半点没有占朝廷的便宜。 如此，这些御史自然也就只能干瞪眼。 作为摄政王，穆雁行没有任何的失职之处，就连私德也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找出茬儿的，总不能他们这些御史还要干涉摄政王宠自己的未来王妃吧？ 那就太没道理了！ 所以，这会儿听韦夫人提起这事儿，陆无霜也没有任何心虚的。 “是啊！”陆无霜笑了，“还别说，西芜城虽然是个边陲小城，听说还很是荒凉，但这果子的味道还真是好，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虽然是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到底不够新鲜……” 众人：…… 你还挑上了！ 这么远给你送果子，你还挑上了！ 不得不说，陆无霜是真的会拉仇恨，现在这里的女眷们都恨不得扑上去把她的嘴给捂住。 但她们当然不可能真的这么干。 韦夫人强压下心里的妒意，轻轻笑了一声：“摄政王待陆小姐是真的宠到了骨子里，连几个果子都能如此费心……那，想来摄政王也一定不会落下西芜城的另一样特产了吧？” “西芜城的另一样特产？”陆无霜音调上扬。 韦夫人作惊讶状：“咦？陆小姐没收到吗？” 陆无霜顿了顿，“谁说我没收到的？我当然收到了！” 虽然她已经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了，但韦夫人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色厉内荏的意味。 韦夫人唇边的笑意加深：“我就说嘛，西芜城出了一位极擅算姻缘的姑子，只要在这位高人算过姻缘又能得到好结果，这位高人都会赠予一枚亲手所制的姻缘牌，陆小姐与摄政王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摄政王对陆小姐如此上心，怎么也不会漏了这枚姻缘牌的，对吧？” 陆无霜眼里现出了然，轻哼一声：“那是自然，这姻缘牌我早就收到了！” “不知陆小姐可否让我们都开开眼界？”韦夫人故作好奇地道：“京城离着西芜城实在是太远了，就算早就听说过那位高人的大名，但我们也不可能远赴西芜城，只为了拿那枚姻缘牌，现在既然陆小姐手上有，何不让我们也都开开眼界？” 这样一说，其他女眷也都跟着好奇起来。 陆无霜却是脸色一沉：“这姻缘牌也是端王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我自然得放在家里好生保存着，难不成还要时时带在身边？” 似乎是被韦夫人惹怒了，陆无霜又开始用言语扎心。 “韦夫人看起来很羡慕我得了这姻缘牌？”她高傲地一笑，“但韦夫人再羡慕也没用啊，你不是也说了，那位高人只会将姻缘牌赠予幸福美满的有情人么？韦夫人就算到了西芜城，见着了那位高人，恐怕……” 话虽然没说完，但一点也不影响它的扎心程度。 韦夫人狠狠喘了几口粗气。 陆无霜像是出了一口恶气，又笑了：“怎么，韦夫人脸色这么难看，是觉得我说话难听吗？但我说的是事实啊，韦夫人虽然嫁给了韦大人成了韦家主母，但韦大人对你可不像端王对我这么上心，别的不说，就说韦大人后院里那些一个赛一个年轻貌美的妾室……啧！” 最后那个“啧”字，将嘲讽意味拉到了最高。 韦夫人：“！！！” 她是真的有点忍不住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但这位陆小姐，分明就是打人专打脸，骂人尽揭短，那一字字一句句，都是在往她心窝里捅啊！ 韦夫人气得脸都扭曲了。 好半晌，她才挤出几个字来：“摄政王对陆小姐疼宠入骨，一般人确实没有陆小姐这样的福气……” 陆无霜轻哼一声。 她就喜欢看韦夫人恨她恨得要死，偏偏又不能对她怎么样的憋屈样子！ 第214章 大事 陆无霜在韦家待了多久，韦夫人就憋屈了多久。 等到陆无霜终于提出告辞的时候，韦夫人甚至有了喜出望外的感觉，送陆无霜出去的时候只恨不得在门口放几挂鞭炮来恭送这个瘟神。 上得马车，空青和秋桑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主子，韦夫人的表情可真是精彩绝伦啊！”秋桑笑得拍大腿，“也就是婢子不擅丹青，要不然定要将韦夫人今儿这模样给画下来！” 这样的精彩，就应该分享给大家嘛！ 空青掩着唇：“今日之后，韦夫人再见着夫人肯定会退避三舍。” 秋桑点头。 陆无霜笑着道：“要是韦夫人还要邀请我登门作客，我一定可以满足她的。” 两个丫鬟都笑起来。 马车很快也就回到了陆宅。 陆家众人早就等着了，陆无霜一回来，才进了垂花门众人就迎了上来。 “霜儿，你没事吧？”周氏问。 其他人也都紧紧盯着陆无霜。 看这紧张的模样，显然是觉得韦家是个龙潭虎穴，陆无霜孤身一人前往，定会在韦家吃亏。 空青和秋桑想起韦夫人那憋屈的表情，忍不住低着头抿唇笑。 主子对上韦夫人，吃亏的还不定是谁呢！ 陆无霜笑着安抚道：“祖母，母亲，你们放心吧，我没事……” 说着话，还在众人的注视下转了个圈。 确认陆无霜没有吃亏，更没有受伤，众人才总算是放下心来。 “你没事就好了……”杨氏拍拍胸口。 其他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表现。 韦家与摄政王关系不睦，而陆无霜又是摄政王笃定了要娶进门的未来的王妃，前几日收到韦家送来的请柬，杨氏等人都觉得这是韦家人的阴谋，强烈反对陆无霜去韦家赴宴。 陆无霜去韦家的这大半日，家里人可没少担心，也就是现在见着陆无霜安全回来了，大家才算是放下心来。 迎着家人的目光，陆无霜点头：“好，以后再不去韦家了。” 陆无霜又与家人们说了会儿话，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多时，空青拿着一封信去了外院。 陆宅的一名护卫将信送去了端王府，很快，端王府的侍卫就快马加鞭将这封信送去了西边。 这些，自然都被韦家人暗中看在了眼里。 陆无霜勾起唇。 韦家人既然要试探，她当然要满足他们了。 确认信已经送出去了，陆无霜洗漱之后很快便上床歇着了。 也不知睡到何时，她突然被一阵响动惊醒。 远处传来铿锵之声，听着倒像是刀剑交鸣。 不用陆无霜唤，空青和秋桑机警地入内，将陆无霜护在身后。 陆无霜倒也不惧，只静静坐在床上。 过了约有半刻钟，外面才又恢复了夜的宁静，紧接着，陆无霜听到了三长两短的敲击之声。 她于是放松下来。 “无事了，你们也歇着吧。”陆无霜道。 空青和秋桑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于她们来说，只要听从陆无霜的吩咐就是了。 “是！” 两人退出了陆无霜的卧房。 陆无霜朝着先前声音来处看了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里继续先前的美梦。 …… 翌日。 陆无霜又起了个早。 倒不是她乐意的，而是被陆芸的大惊小怪给吵醒的。 “阿姐，你快点起来啊！”陆芸拿出不把陆无霜吵醒就不罢休的架势，“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能睡得着？” “起来起来，快起来啊！” 只说还不够，陆芸整个人隔着被子往陆无霜的身上一扑…… 陆无霜不想醒都不行。 这么个大活人压在身上，谁还能睡得着？ “行行行，让开让开，我起来了还不行吗？”陆无霜很是无奈。 昨晚中途被吵醒也就罢了，早上想睡个懒觉都不成，她可真是上辈子欠了陆芸的！ 陆芸目的达到，很是得意地让到一边，亲眼监督着陆无霜起身梳洗。 直到两人一起坐到桌边用早膳，陆无霜才道：“现在可以说说了吧，发生什么事了让你如此大惊小怪？” 陆芸瞠大了眼：“阿姐，这次可真不是我大惊小怪，你知不知道，就咱们家后门的那条巷子，出大事了！” “哦？”陆无霜夹了一只翡翠汤包，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其中的汤汁，“能出什么大事？” 见陆无霜半点不知情，陆芸更来劲了。 “今儿一大早，咱们家的粗使婆子开了后门去倒夜香……” 陆无霜拧起眉头。 在她吃东西的时候说这个，有点不太合适吧？ 陆芸也意识到这一点，冲着陆无霜吐了吐舌头，迅速将这一段略过：“……总之，咱们家的粗使婆子才一开了后门，就被吓得一哆嗦……” 事实上，那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场景。 一直到现在，在用水冲洗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后门外的巷子里仍臭不可闻。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 “就在咱们家后门外的那条小巷子里，竟然横七竖八地躺着好些个黑衣人！”陆芸凑近了些，“那些黑衣人也不知道是些什么路数，但肯定都是亡命之徒，粗使婆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啊，尖叫声都能传出三条街了……” 说到这里，陆芸看了陆无霜一眼。 穿透力那么强的尖叫声，竟然都没能将她家阿姐吵醒！ 看出陆芸在想什么，陆无霜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报官了吗？” “报了！”陆芸道，“好几个人离奇死在这里，不仅顺天府来了人，刑部也被惊动了，听说那几个人的尸首已经被抬去了刑部呢！” “因为人就死在离着咱们家一墙之隔的地方，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有人上咱们家来问话呢！” 陆无霜吃了一口熬得刚好的碧粳粥，慢条斯理地道：“问话就问话呗，反正这事儿与咱们家无关，有公差上门来，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了。” 陆芸点头：“父亲也是这样吩咐下去的。” 话说到这里，她还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我要是起得早点，说不定就能看到当时的情形了……” 第215章 试探 陆无霜被陆芸逗乐了。 陆芸平时闲来无事，最大的爱好也就是看一些志怪故事了，偏偏她还胆小，越看越怕越怕越看，用未来看客们的话来说，就是…… 人菜瘾大。 别看她现在说得好像没看到当时的情形有多遗憾，真要让她见着了，只怕这会儿就该抓着陆无霜的手“嘤嘤嘤”了。 陆无霜伸手在陆芸的脸颊上捏了捏：“乖，别闹……” 陆芸看着陆无霜那张即使离得这么近依然看不出瑕疵的脸，不知道怎么就慢慢红了脸颊。 “阿姐……”陆芸喃喃道：“母亲老是念叨着我，若是遇到有缘之人不妨试试，可我天天看着你这张脸，以后什么样的人才能入我的眼啊？” 话说到这里，她又“哦”了一声。 “哦，摄政王那样的能入我的眼，但摄政王是姐夫。” 唉，阿姐和姐夫都生了这样让人惊艳的容貌，她经常见着阿姐和姐夫，眼光会提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吧，找不到所谓的有缘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陆芸轻易就把自己说服了。 陆无霜不知陆芸在脑补些什么，只用心享用着美食。 与此同时。 韦家。 韦向远的书房里，韦向远正与他的几个幕僚相向而坐。 “大人，派去陆家试探的死士都折在了陆家。”一名幕僚道，“陆家不过初到京城，不可能有这样的实力，能让大人的死士折得如此轻易，只能是端王离京之前调了隐卫来护着陆家！” “说是护着陆家，实际上只是护着陆小姐而已，如此看来，端王对陆小姐，倒也确实上心。” 隐卫…… 韦向远双眼微眯。 谁都知道隐卫向来都是历任帝王手里最利的刀，可这把刀最终却是落在了端王的手里，也不怪当初元景帝会如此忌惮端王了。 “隐卫确实厉害。”韦向远缓缓道。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事。 “陆小姐送出的信，可让人跟着了？”韦向远问。 “大人，”一名幕僚道，“已经让人跟上去了，就目前得到的消息，陆小姐的信确实是送往了西边……” “大人放心，那边早就安排好了，一定能确认端王的行踪！” 听到这里，韦向远缓缓点头。 他又是让韦夫人邀请陆无霜参加生辰宴，又是派遣死士前往陆家，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查明端王的确切行踪而已。 虽然端王让人从西边送了那么多东西回来，尤其是还有那极具代表性的果子在，可韦向远心里就是有些不放心。 若端王真的是去了西边，那一切自然好说。 可若是端王明面上去了西边，实际上却是去了北姜城…… 韦向远紧紧捏起了拳头。 若不是他那个不争气的侄子，韦家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与北蛮人有所牵扯自然是与虎谋皮，可韦家也不甘心因为韦一鸣被算计的事就失了手中的兵权。 别看韦家如今风光，可若是韦家没了兵权，多的是人会对韦家落井下石。 无论如何，韦家人也不甘落入那样的境地。 所以，纵是不愿，韦家其实也已经做好了事情一旦败露就反了的准备。 之所以没有直接反了，也是因为韦家对穆雁行确实极为忌惮。 穆雁行的战神之名可是从战场上用敌人的性命填出来的，韦家纵是武将世家，也是找不出一个足以于穆雁行抗衡的人的。 但凡有任何的可能，韦家人都不想与穆雁行对上。 所以，才会有这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若是端王真的对北姜城的事半点不知情，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这意味着韦家有更多的时间来为将来谋划。 可端王若是查到了北姜城去…… 那韦家不得已之下，也只能做个窃国者了！ 韦向远深吸一口气：“确认端王行踪的同时，北姜城那边也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若是真的逼不得已，为了韦家，为了依附韦家生存的许多人，咱们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几名幕僚心中皆是一凛。 韦向远所说的路，毫无疑问就是起兵谋反。 他们作为幕僚，追随在韦向远身边是为了辅佐韦向远，他们的命运与韦向远这个人，或者说是与韦家的命运本就是息息相关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半途下船的机会。 所以，几个幕僚都郑重点头。 “大人放心，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好了！” 韦向远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想起离京的穆雁行，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穆雁行发现了韦家的事，还是不希望他发现。 …… 韦夫人的生辰宴之后，关于陆无霜和穆雁行的关系，就渐渐有了某种不太和谐的传言。 在此之前，京城的百姓们都知道的是，摄政王对陆小姐疼宠入骨，便是陆小姐想要天上的月亮，摄政王都会毫不犹豫的把月亮摘下来，再捧到陆小姐的跟前来。 可这两日，却渐渐有了不同的声音。 “都说摄政王有多宠着陆小姐，我看倒也未必！” “我看也是，说不得摄政王就是图个一时新鲜，但这位陆小姐倒是当了真……” “……” 这样的议论多了，自然也就会引起众人的好奇了。 一问，才知道这其中还有内情。 “先前摄政王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了西芜城的果子，可摄政王若是真的将陆小姐放在了心上，最该送回来的不是这果子，而是西芜城那位最擅长算姻缘的仙姑亲手所制的姻缘牌……” “听说啊，要去这位仙姑那里算姻缘，还不能假手于人，至少也得男女双方的其中一人亲自前往才行！” “亲自前往？对于摄政王而言，送些吃的穿的用的不算什么，手底下多的是人能打理这些，反倒是这种需要摄政王花时间的事，才更能看出摄政王的看重与否……” “对啊，摄政王要是真的如传言所说的那般重视陆小姐，既然都到了西芜城了，怎么着也该抽点时间去为他和陆小姐去算上一算，再给陆小姐求块姻缘牌回来吧？” “我看也是……” 也不知道怎么的，西芜城有位算姻缘极为灵验的仙姑的事，就这样传遍了京城。 与此同时，摄政王并没有那么重视陆无霜的消息，也跟着一起传了出来。 对此，陆无霜回以白眼。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些人难不成藏穆雁行的床底下了？ 第216章 道德绑架 在流言蜚语之中，陆无霜又接连让人送了两封信往西边去，将被非议之后的气急败坏表现得淋漓尽致。 几番动作下来，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陆无霜这里。 不过，京城与西芜城相隔甚远，就算是快马不眠不休，一来一回也需要一段时日，所以想要看到这件事的后续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陆无霜没等到从西边的回信，就先等到了小皇帝。 这一日，陆无霜用过早膳，正准备去园子里走动消食，余嬷嬷脚步匆忙地进来了。 “主子，”余嬷嬷匆匆行了礼，“德管家方才让人递了消息进来，皇上来了！” 小皇帝？ 陆无霜拧眉。 穆雁行在京城的时候，不得他的允许，小皇帝是不可能悄悄出宫的，可这并不意味着小皇帝就真的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了。 小皇帝本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没有穆雁行压着，他想做什么，哪怕不妥，又哪里有人敢真的阻拦于他？ 这不，穆雁行这才离京多久，小皇帝就找到陆宅来了。 陆无霜当然不想见小皇帝。 虽然小皇帝表现得对她很亲近的样子，但陆无霜始终都记得上次被小皇帝抱住时，那种就像是摸到了毒蛇一般的阴冷。 若是小皇帝只是让人传了口谕，那陆无霜还可以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可现在的情况是，小皇帝人都已经出现在了陆宅，陆无霜若是不予理会，只怕会牵连到陆家其他人。 家人，本就是陆无霜的软肋。 她的家人来之不易，也正因为如此，才更不容有失。 思忖一番之后，陆无霜带着余嬷嬷去了外院。 外院的会客厅里，小皇帝正由德管家小心翼翼地服侍着。 小皇帝吃了一块点心，好奇地道：“听说陆小姐最爱美食，在陆小姐这里可以尝到各大菜系的菜色，这点心做得一点不比宫里的御厨差，想来也是陆小姐手底下的大厨做的，陆小姐是不是也爱吃这点心？” 德管家微微鞠躬：“回皇上的话，主子确实爱吃这点心。” 小皇帝目光微闪，又从碟子里拈了一块点心。 才咬了一口，陆无霜到了。 “臣女见过皇上。” 小皇帝露出笑容，“陆小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陆无霜一顿。 如果她没记错，之前小皇帝见着她可是一口一个“皇婶”地叫着，如今却是唤她“陆小姐”，是因为穆雁行不在京城了？ 她不由嗤笑一声。 这小皇帝年纪不大，小心思却是不少。 陆无霜本也不是真的想向小皇帝行礼，便也就顺势起身，“皇上离宫，可有知会过太皇太后与太后？” 小皇帝眉目之间闪过些许阴翳，但很快也就恢复了孩子的童真：“陆小姐放心，朕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不会做离家出走这种事，出宫的事也是得了太后的点头的。” “如此臣女也就放心了，”陆无霜道，“皇上乃千金之躯，是万万不容有失的！” “可是朕在宫里待得很是无趣，”小皇帝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无霜，“陆小姐若是不希望朕在宫外出什么事，不如进宫待一段时间，能时常见着陆小姐，朕就不会觉得无趣，自然也就不会老想着出宫了。” 陆无霜扬眉。 看着这一幕的未来看客们也都炸了。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别看这小皇帝只有六岁，但肯定是去进修过说话的艺术的。」 「什么说话的艺术，这难道不是道德绑架吗？」 「对啊，看这话说的，要是小皇帝在宫外出了什么事，难不成还是妖妃的锅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小皇帝很不对劲，让陆无烟做了他的乳娘也就罢了，你们看他对妖妃的这股子热切劲儿，要不是小皇帝只有六岁，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对妖妃有什么想法了！」 「说实话，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 陆无霜自然不会接受小皇帝的道德绑架。 用未来看客们的话来说，只要她没有道德，那谁都别想绑架她。 “皇上说笑了，”陆无霜道，“臣女并非皇宫嫔妃，亦非皇室成员，哪有资格入宫小住，不过，等端王回来，我与他成亲之后，说不定倒是可以了。” 小皇帝脸色阴沉下来。 别看只有六岁，但也许是因为身份的关系，小皇帝脸色这一沉，看着竟有些慑人。 陆无霜自然不会怕。 一大一小对视了一会儿，小皇帝率先挪开视线，很是失落地道：“不知陆小姐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宫里搭救过我的事……自那之后，朕见着陆小姐就觉得亲切，也想与陆小姐亲近……” 六岁的孩子，生得又唇红齿白极为可爱，说着这样的话，确实很容易打动人心。 再思及他的身份，这番话就更有力量了。 陆无霜轻叹一声：“皇上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当初我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总不能眼睁睁瞧着那些人欺负一个孩子不是？皇上一直念着此事，倒是叫臣女惶恐了。” “好，朕就听陆小姐的，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小皇帝闻言露出笑容：“不过，朕还是觉得，陆小姐当初若是能一直留在宫里就好了。” 说着这番话的时候，小皇帝的眼里带着某种殷切的期盼。 “皇上说的对……”陆无霜将小皇帝打量了一番，叹了一口气：“进宫虽非我愿，但进宫之后我才发现，我在宫里竟是如鱼得水，所以我本也是不想离宫的。” “那怎么……”小皇帝不由自主地拧起眉。 陆无霜摇了摇头：“皇上虽然只有六岁，但想来也能明白宫里的凶险之处，臣女也就是得了先帝的一些宠爱，就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仅太后多次想置我于死地，就说那个被先帝放在了心上的水芸，也时时盯着我只盼着我出错，正好这时陆无烟又算计着要与我换回身份，我盘算了一番，与其在宫里与这些人斗个不可开交，最后说不得落个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还不如离宫寻个自在……” 小皇帝听得面色几经变幻。 陆无霜这时又露出笑容，声音也变得轻快了起来：“不过，也得感谢太后这些人，要不是她们都想置我于死地，我又怎么会决定出宫，进而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端王呢？” 第217章 点心 陆无霜的笑得甜蜜。 小皇帝打量着她的表情，面色却是又阴沉了几分。 “陆小姐可真是大度，竟还感谢那些想要伤害你的人？”小皇帝道。 “是呀！”陆无霜甜蜜蜜地道：“要不是她们，我现在只怕都还是宫里的太妃呢，又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只等着嫁给端王了？” 小皇帝的脸色更阴沉了。 陆无霜倒也没再说别的，又与小皇帝说了会儿闲话，便道：“皇上，时辰已经不早了，您该回宫了，不然太皇太后和太后就该担心了……” 虽然她下了逐客令，但小皇帝倒也没故意拖延时间，一边思忖着一边站起来。 “陆小姐说的对，朕不能让皇祖母和母后为朕担心。” 若是不了解内情，听了这话，谁不得觉得小皇帝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刚走了一步，小皇帝又顿住脚步回过头。 陆无霜原以为小皇帝要耍赖，却不想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还剩下几块点心的碟子上。 “这点心朕尝着倒是极为不错……” 陆无霜一怔。 竟是为了一点吃食？ 难不成，这小皇帝虽然心思深沉，但也有吃货的一面？ 陆无霜心头思忖着，嘴里道：“德管家，快把这几块点心包起来！” 德管家很快就将包好的点心呈了上来。 装点心的碟子本来就不大，小皇帝又已经吃了两块，剩下的点心包起来也就只比小皇帝的巴掌大一点点。 明明只是几块点心，小皇帝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心爱之物一般，捧着点心被陆无霜送出了陆宅。 陆无霜再回到内宅时，家里在的人都迎了上来。 “霜儿，皇上怎么会……” 陆无霜先前为了避免陆家人出现在小皇帝跟前，特意知会过他们。 知道小皇帝来了，陆家众人不仅没有觉得蓬荜生辉，反而只为陆无霜担心。 他们都能猜到小皇帝是为了陆无霜来的，从来都有“伴君如伴虎”的说法，哪怕那个“君”只是个六岁的孩子，那也一样是君。 陆无霜将来是要做端王妃的，而端王如今是摄政王，虽然一直在尽心辅佐小皇帝，但小皇帝不一定就能记端王的好。 若是小皇帝对端王心生不满，又趁着端王不在的时候将对端王的不满迁怒到了陆无霜的身上…… 由不得陆家众人不担心。 看着亲人们眼里的担忧，陆无霜心头一暖，连忙安慰道：“祖母，母亲……你们都放心，皇上没有为难我，只是在宫里待得有些无聊，所以才想着出宫走走……” “真的？”杨氏还有些担心。 “再真不过了！”陆无霜点头，“皇上也不是第一次出宫了，之前就曾出宫去了端王府。” “方才皇上还夸咱们家里的厨子点心做得好，还把剩下的几块点心都带走了。”陆无霜道。 她本是想让杨氏等人放心的，但杨氏和周氏听了这话，眉头却是拧得更紧了。 “霜儿！”周氏有些着急，“这种入口的东西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你怎么倒是把点心给了皇上？” 周氏当初不是心疼几块点心。 而是，吃食本就最容易被人动手脚，若是小皇帝带回宫里的点心被人下了毒，再把小皇帝吃出个好歹来，到时候陆无霜首当其冲的必定会受到牵连。 甚至整个陆家都会被影响到。 周氏倒不是怕被牵连，她只是担心陆无霜。 按理说，陆无霜在宫里待过几年，对这些应该是再清楚不过才是，为什么这次会如此不小心？ 还是说…… 她本就是故意的？ 陆无霜握着周氏的手，安慰道：“母亲，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周氏看着陆无霜，便也就放下心来。 “祖母，母亲，你们也不用再为着皇上的事担心了，皇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应该不会再到咱们家来了。”陆无霜道。 “哦？” 杨氏和周氏闻言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天子大驾光临，对于许多人来说那是天大的荣耀，可当这位天子只有六岁，正是最好被算计的年龄，那对于被天子造访的人来说，就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了。 年纪这么小的孩子，一个疏忽就有可能出大事，天子若是在自己家里受了伤生了病，无疑会有极为严重的后果。 现在能避免这些后果，杨氏和周氏可不就松了口气么。 而就如陆无霜所说，这日之后，小皇帝确实没有时间来陆宅了。 元景帝驾崩，唯一可以继位的小皇帝又只有六岁，所以在小皇帝登基之前，朝廷除了选出了穆雁行这个辅政的摄政王，也推举了朝中一位学问极好又德高望重的老大人为太傅，教小皇帝读书。 太傅别的都还好，就是为人有些死板，哪怕他的学生贵为天子，他也绝不会因为小皇帝的身份而有任何的放松。 也正是如此，由这位老大人做太傅，朝中众臣才能放心。 皇帝的老师若是个不能坚持原则的，那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来？ 小皇帝今日之所以能出宫，除了宫里其他人对他的纵容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老太傅给他放了一日假。 说到底就是太闲了。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将小皇帝一得了闲就跑到宫外晃荡的事告诉太傅…… 呵，小皇帝以后别想再有闲功夫出宫了。 所以，小皇帝前脚刚离开陆宅，陆无霜后脚就让人将今日之事知会了太傅，然后，从第二日起，小皇帝就发现自己的课业比起之前一下子要繁重了许多。 想抽空出宫？ 那是不可能的！ 为此，小皇帝憋屈不已。 这一憋屈，小皇帝就想发泄出来。 他能猜到这是谁的手笔，可陆无霜在宫外他在宫内，他的手也伸不出去啊！ 那么，就只能发泄到别的人身上了。 自然不能把气往太傅身上撒。 太傅一大把年纪了，都不用他做什么，哪怕在他这里稍稍动点气，说不得就能被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就算他是一国之君，也绝对讨不着好。 至于其他人…… 小皇帝想到了陆无霜对韦太后、陆无烟等人的“感谢”。 第218章 庆祝 托陆无霜的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因为没办法出宫的小皇帝，韦太后等人过得极为精彩。 一个帝王想找事，哪怕这个帝王是个孩子，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招架得住的。 不过，这就与陆无霜无关了。 与宫里的精彩不同，陆无霜这段时间过得倒是极为平静。 每日里陪陪家人，逗逗家里的孩子，或是与家人一起在京城四处走动，再不时见一见从端王府过来的福管家，听他汇报有关陆无霜和穆雁行婚礼的准备…… 等等。 日子平静又悠然。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有大半个月，时间进入了腊月。 这一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不用多久就给大地穿上了一件冰冷而又雪白的衣裳。 京城外，一人一骑踏着积雪飞奔而来，到了城门处也丝毫没减速，只将端王府的令牌给守城的士兵瞄了一眼。 端王府的人，自然是无人敢拦的。 伴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那端王府的人没往端王府去，反倒是一路飞奔着去了陆宅。 对此，京城的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临近年关，天气又如此严寒，百姓们本就闲的没事做，这会儿见了端王府的人自外归来，还是去的陆家，顿时就想起了之前有关陆家小姐的那个传言。 那么…… 摄政王对陆小姐，到底是真的疼宠入骨，还是只是图一时新鲜？ 一时之间，陆家受到了许多人的瞩目。 陆宅里，陆无霜看着手里从边关而来的姻缘牌，眉梢轻轻挑起。 这姻缘牌是用桃木做成的，牌子的正面雕刻着两只戏水的鸳鸯，除此之外倒看不出这牌子有什么特别的。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姻缘牌？”陆无霜道，“好了，等了这么久可算是把这姻缘牌等到了……” 有了这姻缘牌，才有接下来的事啊。 “喏，给那些特别关注我的人家都发上一张请柬，请他们来咱们家……”陆无霜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了一个邀请人来作客的理由，“就请他们来咱们家一起庆祝大哥寒窗苦读多年，考中了进士！” 空青和秋桑自然不会质疑陆无霜所说的任何话。 等请柬送到各家，收到请柬的女眷们却都无语了。 “庆祝陆小姐的大哥榜上有名，中了进士？” “如果我们没记错的话，春闱离着现在都已经过了大半年了吧？” 有那心直口快的，直接当着送请柬的人就问出了声。 “谁家是隔了大半年才庆祝自家兄长考中了进士的？” 这封请柬正好是余嬷嬷送的。 余嬷嬷双唇弯出一个极为标准的弧度，笑意盈盈地噎得人说不出话来：“我家主子。” 问话的人：…… 行吧。 被偏爱的人就是有恃无恐。 于是，在腊月初七这一日，接到了请柬的女眷们一个不少，全都到了陆宅来庆祝陆文渊高中。 这其中，还有韦夫人、文夫人等之前与陆无霜发生过不愉快的人。 甚至，还有一些夫人小姐没有收到请柬，但按捺不住好奇主动登门的。 所谓来者是客，陆无霜这么好客的人，总不能将到了家门口的客人往外赶吧？ 所以，今儿的陆家后宅里，各家的夫人小姐们都快将花园里挤爆了。 这是陆无霜的号召力吗？ 不，这是八卦的对众人吸引力。 大家之所以齐聚在陆家，只是想知道陆无霜到底想做什么而已。 当然，她们很快也就知道了。 陆无霜说是要庆祝陆文渊，但实际上陆文渊这个主角压根儿就没现身，就连陆无霜的大嫂吴氏也没出面待客，可见这个理由找得有多敷衍了。 众人本也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自然不会在乎陆文渊和吴氏有没有出现，而是一直紧紧盯着陆无霜。 这么多炙热的视线，陆无霜就是想忽略都没办法。 所以，在装模作样地饮了一杯茶以后，陆无霜放下茶盏，故作不解地道：“咦，各位夫人小姐，都这样看着我做甚？” 众女眷都差点冲着她翻白眼了。 有人暗自嘀咕：不看着你，我们还能做什么？ 说是邀请咱们赴宴替你兄长庆祝，但这么多人来了陆宅，除了得了个座儿，得了杯茶，就连点心都没得着一块，不看着陆无霜还能干嘛？ 众人甚至怀疑，陆无霜其实压根儿就没让人准备宴席，待她们满足了好奇心，就得空着肚子被陆无霜送出门。 这样的待客之道，从前众人不觉得有谁能做得出来，但若是将那个人换成了眼前这位陆家小姐，大家便都觉得，不用怀疑，她一定做得出来！ “咳……”人群中一位夫人轻咳一声，“陆小姐今日邀请我们是为了……” “这个啊……”陆无霜恍然大悟，“请柬上不是写了吗，是为了请大家过来一起庆祝我兄长……好吧，看来大家是不信，那我也就不装了……” 一众女眷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也就是现在是大白天，若是晚上，这么多亮得吓人的眼睛，说不定能把人吓破胆。 快说呀，快说呀！ 众人的眼里都写着这几个字。 陆无霜都已经兜了这么久的圈子了，这会儿倒也没再扯别的，摊手道：“实不相瞒，之所以把大家邀到家里来，其实也就是想给大家看一件东西……” 众人的好奇心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被好些女眷簇拥着坐在某处的韦夫人，这是却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就在韦夫人揣摸着陆无霜所说的“东西”是不是如她所想时，陆无霜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木牌。 “先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吹出来的风，说是西芜城有位特别灵验的仙姑，若是在这位仙姑那里求姻缘能得了好结果，就能得到一枚由仙姑亲手所制的姻缘牌，而得到这些姻缘牌的有情人便能相携一生，恩爱到白头……” 众人听得暗暗点头。 前段时间确实有这个说法，现在细想起来，还真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毕竟，京城离着西芜城那么远，那位仙姑之名怎么就突然传得京城人尽皆知了呢？ 那么…… 众人看着陆无霜手里的木牌。 陆小姐手里这块，就是来自西芜城的姻缘牌了？ 第219章 炫耀 原来是这样…… 许多女眷都恍然大悟。 她们可算是明白陆无霜今日的目的是什么了。 不就是炫耀吗？ 炫耀她得到了姻缘牌，炫耀端王对她的用心，炫耀她寻得了有情郎，这有情郎不仅有无价宝，还处在大安朝权力的巅峰！ 想到等会儿就会被陆无霜炫一脸，已经有人开始感到不适了。 她们可真是自找的！ 好端端的，在家里捂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到陆家来？ 不过，众人其实也能理解陆无霜为什么会这么高调的炫耀，这不是前段时间有关“摄政王只是图陆小姐一时新鲜”这样的言论甚嚣尘上么，陆小姐听了这些言论心里会不舒坦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现在拿到了摄政王亲自去求来的姻缘牌，会想着在那些认为她很快就会被摄政王厌弃的人面前炫一炫，那不是人之常情么？ 虽然明白了，但众人还能怎么着？ 也只能看着啊！ 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辞吧？ 众人于是紧紧抿着唇。 你炫吧，我们就看看！ 在众人这样的目光注视下，陆无霜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姻缘牌：“我这个人啊，最受不得的就是委屈，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哪些长舌之人，非得说摄政王很快就会厌弃我，我会落得个下场凄惨的境地……” 人群中有人握紧了拳头。 出于对陆无霜的嫉妒，还真有不少人这样说过。 这一部分人已经在暗暗担忧了，这位陆小姐行事就与正常人不一样，万一她当众点了她们的名字出来，那她们今儿岂不是要丢大脸了？ 好在，陆无霜只是略提了这么一句，看起来不像是要翻旧账的样子。 “那我听了这话能乐意吗？”陆无霜轻“哼”了一声，“肯定不能啊！我哪能受这样的委屈啊！” “我一想啊，我之所以受这样的委屈，那不都是因为摄政王吗？” “要不是摄政王表现得不够看重我，这些长舌之人又怎么会嚼这样的舌根呢？” “于是啊，我连忙就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给了摄政王，他的错嘛，那自然就要由他自己来弥补了！” “总之，不管他怎么做，他都得解决这件事才行！” 众人：…… 好些女眷嘴角都在直抽抽。 她们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像陆小姐这么作的人。 摄政王是何等的人物，因为陆小姐的缘故频频受人非议也就罢了，在陆小姐的眼里，摄政王做的还不够多，没能让所有人坚定的认为摄政王对她深情无悔，这还是摄政王的错了？ 这可真是…… 众人都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了。 要是摄政王看中的是她们，她们绝对会每日烧上三柱香，感谢老天爷给予她们这样的厚待，可陆小姐竟然是如此清奇的想法？ 太过分了！ 还是说，摄政王喜欢的就是这种作天作地的人？ 噫…… 想到这里，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与其相信摄政王的审美如此奇怪，她们更相信摄政王英明了一世，遇到陆小姐时却罕见的识人不明，如此才会将陆小姐这样的人放在了心上。 嗯，一定就是如此！ 做好心理建设之后，众人再听陆无霜说话时，倒也不觉得那么难以接受了。 陆无霜可不知道众人心里已经转了这么多个弯了，她将手里的姻缘牌一上一下地抛着：“摄政王虽然不是太解风情，但行动力倒是挺不错的，喏，我的信寄出去也就大半个月吧，他就已经将姻缘牌送到了我的手上……” 这随意的态度，看得众人都牙痒痒的。 众人真想抓着陆无霜的肩膀把她摇醒。 这可是摄政王去求来的姻缘牌啊！ 在众人的不忿之中，韦夫人却是笑意盈盈地看着陆无霜：“如此看来，摄政王是真的将陆小姐放在了心里顶顶重要的位置，往后若是再有人嚼舌根说摄政王只是图一时新鲜，陆小姐只管让人抽上去就是了！” 陆无霜深以为然：“认识韦夫人这么久，今儿可算是从韦夫人这里听到了一句中听的话！” 韦夫人：…… 今日之后，如无必要，她绝对不要再与陆无霜打照面了！ 太气人了！ 要不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韦夫人这会儿肯定会气得双颊都鼓起来。 陆无霜又接着道：“呵，不过是一块姻缘牌而已，又费不了什么事，摄政王要是连这都不给我求来，那我可是不会依的！” 一副“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模样，又看得众人牙痒痒的。 今日来陆宅的，多是已经成亲的妇人。 对于这姻缘之事，她们这些人都是有过真切体会的。 她们的夫君，平时能够多关心她们几句就算不错了，像摄政王这样，肯为了哄陆无霜高兴而让人送那么多东西回来，甚至还花费不少的时间去求什么姻缘牌，那是从未有过的。 摄政王费时费力费心，可看陆小姐样子，还并不是十分满意呢。 众女眷都有些心酸。 有时候，她们不得不承认，“同人不同命”这句话就是有道理的。 在大部分人的无语与心酸中，韦夫人却始终保持着笑意，似是在为陆无霜高兴一般：“摄政王舍不得陆小姐不开心，可不就去求了这姻缘牌让人送回来么？我可是听说了，那位仙姑不仅极为灵验，规矩也多，想要求得一枚姻缘牌可并不容易，不仅要姻缘双方的至少一人亲自过去，还要斋戒沐浴焚香，过程极为繁琐，用时怎么也要一天……” 听到这里，众女眷更酸了。 摄政王去西芜城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而是有要事，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安抚陆小姐，摄政王都能挤出时间去求什么姻缘牌。 就这，陆小姐还不知足！ “要说用心，京城的爷们怕也少有人能比得上摄政王了，陆小姐真有福气！”韦夫人顿了顿，继续道：“陆小姐，我对这姻缘牌早有所闻，只不过以前从未有机会见过，现在陆小姐这里既然有了现成的……不知陆小姐可否让我长长见识？” 韦夫人可以说是将姿态放得极低了。 第220章 饭都不管！ 陆无霜将手里的姻缘牌上下抛着玩。 而韦夫人的视线，也就随着陆无霜的动作而一上一下。 看那模样，简直恨不得出手将那姻缘牌抢过来了。 陆无霜想了一会儿，这才随手将姻缘牌往韦夫人那里一丢：“既然韦夫人对这姻缘牌这么感兴趣，那就给你看看吧……” 韦夫人手忙脚乱地接住。 也顾不得陆无霜的嘲讽了，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姻缘牌。 她看得极为认真，认真到让其他女眷都觉得有些莫名。 总觉得…… 韦夫人对这姻缘牌似乎有些太过关心了？ 看她这股认真劲儿，简直要让人以为这姻缘牌是韦夫人和韦大人的了。 陆无霜却是轻轻勾唇笑了笑，只由着韦夫人看，并未出声打断她。 一块小小的姻缘牌，都没有巴掌大，韦夫人却是看了有足足半刻钟，直到心中有所确定了，她才抬起头，含笑将那姻缘牌还给了陆无霜。 “多谢陆小姐慷慨，倒是叫我开了眼界了。”韦夫人道。 陆无霜接过姻缘牌，好心给了建议：“韦夫人若是真的喜欢这姻缘牌，不如自己或者是与韦大人一起去西芜城求上一块？” 韦夫人状似遗憾地道：“我倒是想去，但我一介女流，却是不敢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至于我家老爷，老爷平常就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有时间去西芜城？” 陆无霜闻言，了然地点头：“也是，西芜城那么远，去一趟可不容易……” 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依着我说啊，韦夫人倒也不必为此而遗憾，反正就算你去了西芜城最终也只能无功而返……” 韦夫人又是疑惑又是不忿。 她怎么就只能无功而返了？ 陆无霜慢吞吞地道：“不是韦夫人亲口说的嘛，那位灵验的仙姑，只会给真正恩爱的有情人姻缘牌……” 韦夫人先是一怔，接着一张脸就涨成了猪肝色。 “你……” 她的话才开了个头呢，就被陆无霜给堵了回去。 “韦夫人别恼啊，我只是实话实说嘛，韦大人后宅里那么多的妾室通房，上次那个狗仗人势的刘家不就是韦大人最近宠着的一个妾室的娘家么？” “就这条件，仙姑肯定第一时间就给刷下去了啊！” “所以啊，韦夫人今儿看了姻缘牌开了眼界也就罢了，以后总算是不用一直惦记了……” 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是刀刀往着韦夫人的心窝子里扎的。 韦夫人：“你，你……” 气得手都抖了。 陆无霜又道：“韦夫人，你也不用动怒，我的话虽然不怎么好听，但也是实话，你好歹也是韦家的当家主母，不至于因为我说了实话就这么生气吧？” 韦夫人只恨不得撕了陆无霜的嘴。 陆无霜这时却是不再看韦夫人了，她的目光自在场的众多女眷面上一一扫过。 “有些事我不说，但不代表我不知道，今天之所以请诸位来呢，当然不是为了庆祝我大哥高中，而是因为啊，我这个人从来就是小肚鸡肠，最擅长的就是记仇了……”陆无霜幽幽地道，“诸位之前可没少说些看衰我和摄政王在一起的话，我就是想让诸位都好好看看，摄政王对我到底有多用心！” 众女眷面面相觑。 这陆小姐，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陆无霜一扬眉，趾高气扬地道：“西芜城的仙姑，姻缘牌，说实话我还真不是很信，不过嘛……我就是想叫你们知道，别人有的东西我也一定要有，而不管我要什么，摄政王都乐意纵着我！” “真要有人不服气……” “当着摄政王的面去说！” “再让我知道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别怪我不客气！” 话说完，陆无霜精致的下巴一扬：“来人，送客！” 众人一时之间又是难堪又是愤怒，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好笑。 所以…… 她们猜对了，这陆小姐，她压根儿就没准备什么宴席！ 把她们叫到这里来炫耀一番，结果还连饭都不管！ 数遍京城都没见过这么抠门的！ 一众女眷们面上力求镇定，心里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陆宅。 韦夫人一路回了韦家。 想起之前陆无霜那些直往她心里扎的话，韦夫人无比憋屈。 才进了垂花门，就听到前方两个提着食盒的丫鬟正在低声说话。 “走快点，刘姨娘吃燕窝喜欢吃烫一点的，再慢燕窝就该凉了，到时候刘姨娘责罚下来，可没人能救得了你！” “好好好……” 刘姨娘？ 燕窝？ 韦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给我站住！” 两名丫鬟浑身一抖，脚步也随之停下。 待见着从后面走过来的韦夫人，两个丫鬟诚惶诚恐地道：“夫人！” 韦夫人冷笑一声，不理会这两名丫鬟，只回过头看自己的心腹丫鬟：“方才回来的时候巷子口不是有个乞丐吗？今日本夫人心情好，把这燕窝端去赏了那乞丐吧！” “是，夫人！” 心腹丫鬟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那两名提着食盒的丫鬟跟前，掀开食盒盖子看了看，再用力一扯，就将放了燕窝的食盒夺了过来。 之后，又快步朝着外院而去。 到这时，韦夫人心里的那口气才总算是稍稍顺了一些。 刘姨娘？ 呵，只配跟乞丐吃一样的东西！ 于是，这一日韦向远回来的时候，就被“嘤嘤”哭泣的刘姨娘给截了去。 听了刘姨娘的哭诉，韦向远却并未像从前那样哄着她，而是匆匆抛下她往了主院而去。 韦夫人见着韦向远进屋，冷笑一声：“老爷宠爱刘姨娘都已经声名在外了，这会儿怎么不去安慰刘姨娘，反倒是到我这里来了？” 韦向远也不理会韦夫人的拈酸吃醋，只问道：“今日怎么样？可有看到那姻缘牌？从中看出什么来了？” 韦夫人有心想撒气，却也知道韦向远可不是会惯着女人的摄政王，深吸一口气，道：“我仔细看过那块姻缘牌，确实是出自咱们的人之手，我在姻缘牌上的雕纹上找到了老爷所说的暗记……” 韦向远陡然松了一口气。 所以…… 摄政王是真的去了西芜城，而不是去了北姜城。 第221章 确定了 自从穆雁行离京，韦向远就提着一颗心，唯恐穆雁行是发现了北姜城有什么不妥，这才找了个借口去调查。 真要是如此，韦家就只能铤而走险了。 韦家有野心，真要是只能起兵谋反，韦向远倒也不至于就怕了，但前提是韦家有足够的时间来为着他们的大业做准备。 现在的情况是，韦一鸣的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韦家压根儿就没有任何的准备。 在这样的情况下起兵谋反，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有很大的可能是得不到什么好结果的，那与带着一大家子人去死有什么区别？ 还好，事情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 那所谓的西芜城极为灵验的仙姑，以及仙姑亲手相赠的姻缘牌，本就是韦向远为了确认穆雁行的行踪而设的一个局。 那仙姑是韦家的人，那块从西芜城而来的姻缘牌上，刻着只有韦家人才能看懂的标记，这也就意味着仙姑确认来求这块姻缘牌的人，确实就是摄政王本人。 摄政王确实去了西芜城！ 直到此时，韦向远才长松了一口气。 韦夫人亦是如此。 身为韦家的当家主母，韦家若是有什么事，她也一样脱不了干系。 “老爷，”韦夫人道：“看来您先前是多虑了，摄政王是真的去了西芜城解决烂摊子。” 韦向远点头。 “不过以咱们家如今的情况，再怎么小心行事都不为过。”韦夫人说到这里，想起陆无霜的嚣张，不由拧起眉头：“就是那陆小姐，仗着有摄政王撑腰，别提有多嚣张了！” 一直到现在，韦夫人都还恨得牙痒痒的。 韦向远又没有被陆无霜当着面蹬鼻子上脸，所以对于韦夫人的恼恨他是没办法感同身受的，这时微拧着眉头：“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还能将你怎么着了？” 见着韦夫人顿时就变得横眉怒目，想想韦夫人为了确认摄政王的行踪，几次与那个陆小姐打交道，语气便又软了几分。 “夫人，为夫知道你受委屈了……”韦向远软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将这黄毛丫头放在心上，将来咱们若是大事可成……到时候，那陆小姐还不是你想怎么揉捏都可以？” 韦夫人的面色随着韦向远的话而渐渐缓和。 想到那样的画面，她恨声道：“老爷，到时候一定要将她留给我！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摄政王替她撑腰，她还能怎么耍横！” 韦向远随意点头，却也没忘了叮嘱她。 “只要韦家的大事可成，将来指定会让你好好出气，但现在时机尚未成熟，你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泄露一个字，否则的话……” 他微眯着眼，声音带着危险。 韦夫人赶紧点头：“老爷，我知道，绝对不会胡说的，您也知道我向来口风紧，不该说的话我绝对不会说一个字的……” 韦向远这才“嗯”了一声。 …… 韦向远夫妇的对话，外人自是不得而知。 众女眷明明送了礼，却是连一顿饭都没混上，在临近午膳时间的时候被陆无霜给轰出了陆家，自然都憋着一肚子气。 于是，很快的，陆小姐是如何无礼对待登门的客人，就传遍了京城。 按着这些女眷们所想，但凡陆小姐是个要脸的，在这件事传出去之后都该没脸出门了。 可让她们没想到的是，陆无霜她压根儿就不在乎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啊！ 不管别人是怎么议论的，陆无霜就跟没听到一般，平时该怎么出门就怎么出门，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还是那句话，她若是在乎外人的想法，她当初就不可能在宫里平安度过那四年。 脸面？ 外人的指点？ 这些是什么，能吃吗？ 一众女眷们见着她们传出去的话压根儿就伤不着陆无霜分毫，又更添了几分恼怒，偏偏还拿陆无霜没办法。 毕竟，这可是被摄政王放在心上的人，也是摄政王愿意为了她毫无原则的妥协的人。 惹不起，惹不起！ 与此同时，关于摄政王为了陆小姐去西芜城的仙姑那里求得了姻缘牌的事，也传遍了京城。 可想而知，要不是西芜城离得太远了，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涌到那位仙姑那里去。 便是没办法远去西芜城，那位仙姑，以及陆无霜手里那枚出自仙姑之手的姻缘牌，仍成了京城许多女眷心目之中的传说。 “传说？”陆无霜听武艺提起这事，很是惊讶：“我，不对，是我手里的这枚姻缘牌成了传说？” 她只觉好笑。 什么仙姑，什么姻缘牌，只不过是韦家捣鼓出来的幌子而已。 尚未成亲的小姑娘会信这些也就罢了，那些已经成过亲的妇人，竟也信这个？ 与其相信仙姑和姻缘牌能够让自己夫妻和睦，感情美满，倒不如用心去经营自己的生活，或者看清楚与自己同床共枕的那个人不是良人，好早些死了那条心！ 武艺轻笑一声：“可不是么？要是那位仙姑就在京城，一定会成为最受京城大姑娘小媳妇欢迎的人。” 陆无霜撇了撇嘴：“嘁……我可跟你说啊，你以后要成亲可一定要睁大了眼睛挑人，千万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上，宁缺毋滥知道吗，没找到对的人，咱宁愿不成亲也千万不要将就！” 反正武艺已经无父无母，不会有人逼着她到了年纪就成亲。 武艺年少时的经历，注定了她不可能是未来看客们所说的“傻白甜”或者是“恋爱脑”，陆无霜倒不担心她被什么居心叵测之人给骗了，却也担心她会因为一个人太过孤单而随意选个人取暖。 陆无霜本就是个向往自由的人，所以在宫里那四年无论处境如何艰难，她也能支撑下去，最终靠着自己的谋划获得了自由。 在那时的陆无霜对往后余生的规划里，根本就没有成亲这一项。 若不是遇到穆雁行，若不是穆雁行有足够的耐心，陆无霜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成亲的心思。 她不知道武艺是不是有着与自己一样的想法，但她希望武艺想清楚了之后再做决定。 第222章 思念 陆无霜其实只是话说到这里了，所以随口一说而已。 武艺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这一沉默，就叫陆无霜看出问题来了。 “武艺，你……”陆无霜很是惊讶，“你不是有什么情况了吧？” 虽然这段时间忙着演戏，但陆无霜和武艺也并不是太久没见面，上次还没发现什么苗头呢，这才多久，武艺就遇到了一个让她认真思考婚姻大事的人了？ “是谁？我认识吗？什么时候的事？他是不是真心的？你是怎么想的？” 陆无霜一迭声问出一长串的问题。 武艺：…… 无语的同时，心里又有些暖。 她其实再清楚不过，陆无霜绝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与她无关的人与事她绝对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多问一句，之所以会问我这么多，只是出于对她的关心。 除了陆无霜，也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问她这些问题了。 武艺想了想这段时间以来找尽各种借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冲着陆无霜笑了笑：“无霜，我身边确实有了一个怎么赶都不走的男人，他对我大概是有点企图吧，至于我对他……” 武艺细细想了许久。 “……我不讨厌他，但也还没到要考虑将来的程度。”武艺道：“若是有一日，我真的有了与人携手一生的想法，那个人也得到了我的认可，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到时候还要你帮我把关呢。” 听武艺这样一说，陆无霜便也没有再多问。 她知道，武艺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人，经历了那么多，她也绝对不是什么会被人轻易蒙骗的傻白甜、恋爱脑。 所以，陆无霜自然相信她的判断。 “如此就好。”陆无霜道，“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若是要成亲，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武艺看了陆无霜一眼。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她低头笑了一声。 “好。”她道。 陆无霜有些狐疑地看向武艺。 总觉得…… 她这一声笑里，藏着某些她没看懂的意思。 一直到很久之后，陆无霜回想起今日，才总算是明白了武艺这时候的这声偷笑是为了哪般。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 进了腊月之后，时间就像是被人为加速了一般，很快也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日。 这是陆家人进京之后过的第一个年，自然要格外的郑重些。 从腊月初，周氏就张罗着让人除尘洒扫。 这宅子是新买的，买下之后也修葺过，倒是不用再另外检修了。 从腊月头到如今的腊月尾，陆宅里都是热热闹闹的，这种烟火气，很容易就让人心中生出暖意来。 周氏道：“给成都府那边的年礼，我已经让人随着平武镖局送回了成都府，可京城这边……” 她有些犹豫地看着陆无霜。 陆家在京城是没有什么亲朋故旧的，按说也不必为年礼的事发愁，但架不住陆家的闺女被摄政王宠上了天，眼瞅着就要嫁进端王府啊。 许多人家做梦都想与端王府攀上点关系，从前是找不着法子，现在当然会想着将陆家当成是突破口也再所难免。 是以，打从腊月初，就不断有人往陆家送年礼。 周氏自然是不想收的。 虽然她才进京不久，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这天上可不会掉馅儿饼，人家往陆家送重礼，自然不会是冲着陆家来的，只是想攀附摄政王而已，她若是收了，到时候付出代价的就会变成摄政王。 周氏可不会给陆无霜拖后腿。 可问题是，那些送礼的人家，也压根儿没给周氏拒绝的机会啊。 把礼往陆家一放，再把自家主人的名帖一递，人转身就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生怕耽搁一下这礼就送不出去了。 这让人如何拒绝？ 陆无霜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道：“母亲，您不必在意那些送礼的人家，礼是他们非得要送的，您和父亲也从来都没承诺过什么，至于他们的所求……等到端王回来了，他自会有计较，绝不会因为那些人家给咱们家送了礼就有所通融的，您就放心吧。” “至于给那些人家回礼……” “呵，人家只怕巴不得呢！” 陆家若是回了礼，这不是现成的礼尚往来的借口么，与摄政王的岳家有了往来，谁说将来就一定得不了摄政王的青眼？ 周氏一想，也是。 “好，”周氏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理会这些了。” 不理会这些人情往来，过年的准备又已经做足了，接下来就只需要安然等着过年就行了。 小年要祭灶王，熬糖稀，这一日整个京城都似能闻到甜甜的滋味，时不时还能听到甜了嘴的孩童四处跑动时发出的清脆笑声。 年味儿，也就在这样的欢乐之中，越来越浓。 感受着其中的欢乐与喜庆，陆无霜格外的思念起穆雁行来。 算算时间，穆雁行离开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陆无霜与穆雁行确实早就已经互许了终身，甚至连成亲的事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她也并不是黏糊的人，分开的这几个月她对穆雁行有思念，却也只是淡淡的。 她从不认为相爱的人就一定要时时相守在一块儿，就算分开了，也该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 可这会儿，她心底的思念却是有些压之不住。 也不知道…… 穆雁行现在怎么样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带着这样的思念，陆无霜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当心中的思念无处可依的时候，她想看看穆雁行这几个月写回来的信，见不着人，看看他亲笔所书的信也不错。 院子里静悄悄的。 院子中央的积雪只扫了一半，也不知道扫雪的丫鬟婆子是偷懒了，还是实在受不住冻回去歇着了。 向来行事周全的余嬷嬷也没在。 不仅余嬷嬷，空青和秋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若是平时，陆无霜说不得还会计较一二，能看出些不对来，但这会儿沉浸在对穆雁行的思念之中，陆无霜却是没有闲功夫去留意别的。 带着愁绪，她进了自己的卧房。 然后…… 看到那个熟悉却又分离许久的人时，陆无霜一时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思念而看花了眼。 第223章 他回来了 卧房正中，穿着一身深色衣裳的男人长身而立，听到陆无霜的脚步声，原本正看着陆无霜随手放在桌上的一本书的男人抬起头看过来，眼里的思念与笑意一起对上陆无霜的视线。 “你……” 陆无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不是看花了眼，也不是做梦，是她正在思念的人真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陆无霜从不会口是心非，看到眼前的男人时，心里缓缓溢出的喜悦告诉她，她有多高兴他的归来。 所以，她毫不矜持，大步朝着穆雁行跑去。 穆雁行面上的笑意缓缓扩大。 他当然不会站在原地。 陆无霜才跑了一步，穆雁行整个人就已经出现在了陆无霜的眼前，然后，两人同时伸出手，用力抱住对方。 “无霜……” “南归……” 两人喃喃唤着对方的名字。 没见着面时还没觉得，这一见着面了，才发觉分开的日子到底有多难熬，那相思又有多刻骨。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两人都能透过厚重的冬衣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了，这才稍稍分开了些。 陆无霜这时回想起静悄悄的院子，以及余嬷嬷和空青秋桑的不见踪影，这才算是回过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无霜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叫人事先给我送个信儿！” 穆雁行在陆无霜的肩头蹭了蹭：“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 惊喜么…… 确实是惊喜。 陆无霜缓缓扬起唇，“那你确实让我惊喜到了。” 穆雁行又将陆无霜紧紧搂在怀里。 他无法形容自己对陆无霜这毫不扭捏的性子的喜爱，来自爱人的肯定，总是能给人带来难以想象的力量。 抱了一会儿，他才回答起陆无霜的问题。 “也就刚到一会儿，大约是你回院子的一刻钟之前吧。”穆雁行道：“一回来我就直奔陆家来了，你身边的嬷嬷和丫鬟倒也着实忠心，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她们配合着退下了……” 陆无霜忍不住笑，然后又留意到穆雁行说一回京就奔着她这里来了。 “大冬天的在路上奔波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先休息好了再过来……”陆无霜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你是不知道累还是怎么的？” 穆雁行抓住机会，立即可怜巴巴地看着陆无霜。 “累，”他道，“但比起见你，累就不值一提了。” 啧，深情又可怜，真是难为这男人能把这两者毫无痕迹地结合在一起了。 陆无霜睨了穆雁行一眼，先是从他怀里脱离出来，然后自顾自来到床边掀开被子：“哦，既然你还能受得住，那我可就先休息一会儿睡个午觉了，有什么话等我睡醒了再说……” 话说完，也真的往被窝里一钻。 穆雁行：…… 所以，爱是会消失的是吗？ 他这是装可怜失败了？ 摄政王一时如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耷耷的。 陆无霜忍不住“噗嗤”一笑：“平时不是给你根竿子你都能自己顺竿子往上爬的吗？怎么着，今儿一下子倒是变得正经起来了？” 穆雁行一怔。 他这才发现，陆无霜虽然钻进了被窝里，但另一角被子却是一直保持着掀开的状态。 掀开的被子，以及，被窝里那个一头黑发如瀑般铺开的女子，此情此景，看在穆雁行的眼里，毫无疑问就是无声的邀请。 他心头一热，先前的那点失落瞬间消失不见。 用了此生最快的手速将身上厚重的冬衣脱下，再往被窝里一钻，将掀开的被子盖好…… 手一捞，就将朝思暮想的人抱了个满怀。 这几个月以来空落落的心，也就迅速被填满。 “无霜……”穆雁行轻声呢喃，“你真好！” 陆无霜没说话，只无声掀起红唇。 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身边男人的呼吸就已经变得悠长而有规律，原本施加在陆无霜腰间的力道也放松了下来。 他睡着了。 陆无霜有些心疼。 在寒冬腊月里奔波在外，本就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更何况，她能想到，身边的人为了能够赶在过年前回京，在路上必定是不眠不休地赶路。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么快就睡着了。 但…… 不管怎么样，他回来了，她很高兴。 陆无霜往穆雁行的怀里缩了缩，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很快便也与穆雁行一起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了足足一个时辰。 陆无霜是被热醒的。 屋里烧着地龙本来就很暖和，被子的厚度平时她一个人盖着正正好，可这会儿被穆雁行搂在怀里，男人的体温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会热也是在所难免。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陆无霜其实还有些懵。 直到看到穆雁行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她才想起了睡着之前的事。 他回来了啊…… 陆无霜的红唇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她缓缓将手拿到被子外，想要摸摸穆雁行的脸，却又怕把他吵醒，一时难免犹豫。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再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无霜……”穆雁行很是得意，“想摸就摸，我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陆无霜：…… 她在穆雁行的脸上用力捏了一把。 “你这自信的样子，还真是可爱呢！” 穆雁行更得意了：“我知道我这张脸长得好，要不是这张脸，你当初又哪里会被我吸引了？” 这话…… 说得倒是没错。 陆无霜凑过去，在穆雁行的唇上亲了亲。 她倒没多想，只是亲一亲而已，这样的亲密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 但她高估了一个旷了许久的男人的自制力，只是这样一个不带任何诱惑意味的亲吻而已，就能叫穆雁行浑身一僵，然后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陆无霜先是一怔，很快也就明白过来了。 “哈哈哈哈……” 她毫不留情地嘲笑。 穆雁行：…… 又难为情，又懊恼，末了，又因为陆无霜笑得实在太过开心，也跟着有些好笑。 许久，他才在陆无霜头上轻轻揉了一把：“你呀……笑够了吗？” 陆无霜这才慢慢停下笑声：“笑够了……你真可爱！” 说着话，又亲了穆雁行一口。 穆雁行更无奈了：“无霜……” 不要高估他的自制力啊！ 第224章 盖着被子纯聊天 陆无霜又是一阵闷笑。 这人回来了，哪怕只是在她身边躺着什么也不做，也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陡然变得美丽了几分。 看着穆雁行那一脸的无奈，陆无霜到底没忍心继续逗他。 “好了，不闹你了。”她道。 为了不叫穆雁行破功，陆无霜还从穆雁行的怀里完全退出来，两个人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平躺着聊天。 倒也没聊什么大事。 久别重逢，两人都只想说些这段时间的日常，并不想聊那些煞风景的事。 来自未来的看客们却是不乐意了。 「这两个人竟然真的盖着棉被纯聊天？」 「要不然能怎么滴？我都以为马上要看到马赛克了，谁能想这俩人竟然真的能忍得住？」 「应该说是摄政王真的能忍得住……」 「别的不说，就说这自制力，我墙都不扶就服摄政王！」 「虽然但是……摄政王真的好爱妖妃啊！」 「因为珍重，所以才不肯随意！」 「能在古代碰到摄政王这样一个男人，妖妃的运气确实相当不错了。」 「话说回来，摄政王这样的人，能在古代碰到妖妃这样有趣的女人，运气也相当不错……」 「所以，这两人天生就该在一起啊……」 「而我们，有幸见证他们的相遇。」 「……」 陆无霜忍不住笑出声来。 “嗯？”穆雁行偏头看向她，“又偷笑？笑什么？” 陆无霜同样偏头看过去：“我只是突然觉得，能在芸芸众生里遇到你，这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穆雁行心头一热，手便也忍不住越了界，紧紧握住了陆无霜的手。 又躺了一会儿，陆无霜用肩头顶了穆雁行一下。 “既然已经醒了，那就赶紧起来，你总不会想着要在我这里过夜吧？”陆无霜冲着穆雁行眨了眨眼，“你是知道的，我其实不介意，但是你自己……” 穆雁行“噌”的一下坐起来，抓起先前脱下来的衣裳想穿，却被陆无霜制止了。 “你看看你那衣裳，就跟在咸菜缸子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的一样，这还有再往身上穿？”陆无霜很是嫌弃。 穆雁行：…… 他倒是想换身衣裳，这不是陆无霜这里没有他换洗的衣裳吗？ 陆无霜在这人脸上拧了一下：“小样儿，看我的！” 话说完，冲着外面扬声一唤。 “来人！” 空青和秋桑本就一直守在外面，很快也就应了声。 “主子……” 两个丫鬟想入内服侍，却被陆无霜制止了。 “你们不用进来了，去我大哥那里一趟，请大嫂找一身大哥的衣裳给我……”陆无霜道。 空青和秋桑脚步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浮现出一个可能。 “是……” 两人连忙退得老远。 穆雁行看着陆无霜：“无霜，这样……” 陆无霜打了个哈欠，以手掩唇：“这样怎么了？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野男人，走了这么久，一回来就来见我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你是担心我爹和兄长他们会因此对你有什么看法？那倒是大可不必，毕竟他们本来也没对你有什么好感呀……” 扎心了。 穆雁行颇有些哀怨地看着陆无霜。 陆无霜不为所动：“你放心，我父亲和兄长们也不是看你不顺眼，只是看想娶我的男人不顺眼而已。” 继续扎心。 陆无霜将男人推回被窝里待着，自己则起身收拾起来。 穿好衣裳之后，又拿了一支玉簪将一头青丝挽起来，额角留了一缕发丝轻轻垂下，看着格外的娇媚。 对着镜子照了一下，陆无霜侧身回头，冲着捂在被窝里的穆雁行眨眼。 “我好看吗？” 穆雁行不仅没有点头说“好看”，他第一时间闭上了眼，还特意将头都朝着床的内侧撇开，像是陆无霜脸上有毒一般，再不肯看上一眼。 倒不是觉得陆无霜不好看，而是觉得太好看了。 好看到…… 他一个不小心，就又要犯冲动了。 所以，才不敢看。 陆无霜又被逗乐了：“哈哈哈哈……” 穆雁行无奈：“无霜……” 他现在就盼着能早日将陆无霜娶进门，他们若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又何必这样忍着？ 陆无霜正待说点什么，空青的声音自外面传了进来。 “主子，衣裳取过来了……” “嗯。” 陆无霜应了一声，亲自打开门取了衣裳进来，又将门关上。 “行了，衣裳拿过来了，快来试试合不合身。”说着话抖了抖手里的衣裳，“这还是我大哥新做的衣裳，都还没上过身呢。” 穆雁行起身接过衣裳试起来。 陆文渊的身形比穆雁行要瘦弱一点，他穿着刚好的衣裳穿在穆雁行的身上，却是显得有些紧绷，套上外衣看着倒不明显，但只穿着里衣的时候，却是让陆无霜能够清晰地看到穆雁行那结实有力的胸膛。 “哟……” 若是会吹口哨，陆无霜此时必定是要吹上一声的。 穆雁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为免陆无霜于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用了最快的速度将外衣也穿上，“行了，我们一起去拜访陆大人和陆夫人吧……” 这会儿已是傍晚。 冬日天黑得早，这会儿外面已经有些昏暗了，陆明绩两刻钟以前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悄悄摸到陆无霜的闺房里，睡了一觉不算，若是还在陆无霜这里耽搁久了，穆雁行都能想象得到陆明绩会怎么样在心里给他多记上几笔。 未来泰山大人，惹不起啊。 陆无霜忍不住笑：“能让摄政王怂成这样的，也就只有我爹了吧？”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了陆明绩和周氏的院子里去。 就如穆雁行所想，陆明绩此时正坐在正房的上首，沉着一张脸等着穆雁行的拜访，时间每过去一点，他的脸色就更阴沉，心里给穆雁行记的账也更多一笔。 后来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不像话！简直不像话！”陆明绩拍着椅子扶手，越想越生气。 周氏被他这副模样给逗乐了：“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是想做什么？霜儿和摄政王都是心里有成算的人，他们不会胡来的，哪里用得着你如此？” 第225章 一家 陆明绩冲着周氏吹胡子瞪眼：“你们这些妇人，见着未来女婿出众点就恨不得把人给供起来，也不怕闺女将来被他给欺负了……” 越说越觉得担心。 “那是摄政王，我说齐大非偶吧，你还非说摄政王对霜儿是真心的，让我不要过余担心，将来霜儿若是真的受了委屈，你说咱们能给她讨个公道吗？” 周氏：…… 用力在陆明绩的肩头拍了一下。 “老爷，你这说的什么话，霜儿和摄政王还没成亲呢，你就盼着他们不好了？”周氏没好气地道，“再说了，咱们霜儿是什么样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要是被摄政王辜负了，霜儿自己就能把气给出了，还用得着咱们？” “你……”陆明绩不忿，“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咱们既然是做爹娘的，难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 周氏两眼一瞪：“老爷，你……” 话才开了个头，就听到了外面丫鬟的声音。 “老爷，夫人，大小姐和摄政王到了……” 丫鬟打起门帘，伴随着一阵寒风，陆无霜和穆雁行并肩踏进屋里。 “父亲，母亲。”陆无霜笑着与陆明绩和周氏打招呼。 穆雁行亦是微微躬身，“陆大人，陆夫人……” 可以说是把姿态放得很低了。 没办法，毛脚女婿可不得好好讨未来岳父岳母的欢心么。 周氏笑眯眯地应了，“回来就好，这几个月霜儿可一直都担心着摄政王呢，快坐下说话……” 陆明绩则重重“哼”了一声。 穆雁行看了看陆明绩，关心地道：“陆大人可是身体有所不适？要不要拿了我的名帖请了太医过来诊个脉？” 陆明绩瞪着穆雁行。 他觉得，穆雁行一定就是故意的！ 周氏被逗乐了：“不用不用，老爷好着呢，就是可能醋喝多了，心里有点酸……” 陆明绩：…… 老是被周氏这样拆台，他不要面子的吗？ 听周氏这样说，穆雁行总不能傻到继续看未来丈人的笑话呀，立即就转移了话题。 他说起了自己这三个多月的经历。 撇开那些不适合在这会儿说的，他的讲述显得极为引人入胜，别说周氏了，就是打定了主意不想搭理穆雁行的陆明绩，也渐渐被他的话所吸引，开始出声询问起来。 直到丫鬟提醒晚膳时间快到了，穆雁行才止住了话头。 几人一起起身。 陆家向来有一家人一起用晚膳的规矩，就是这寒冬腊月也不例外，每顿晚膳，一家人都是聚在了老太太屋里一起用的。 一行人很快也就到了老太太院子里。 不仅他们，陆文渊、陆文轩以及陆芸等人，也都已经到了。 屋外是呼啸的寒风以及刺骨的冷，烧着地龙着的屋内却是温暖如春，伴随着几个孩子的嬉戏打闹声，只叫人觉得热闹又温馨。 这样的气氛，却是穆雁行很少体验的。 见着穆雁行进来，陆文渊和吴氏对视一眼。 之前陆无霜让人问吴氏要了一套陆文渊的衣裳，这就足以让吴氏猜到些什么了，现在见着陆无霜与穆雁行一起过来，她不仅不意外，还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除了他们夫妻俩，其他人却是都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儿，屋里便也就随之安静了一瞬，就连几个孩子的笑闹声都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 穆雁行身份尊贵，按理说众人应该先向他行礼的，但他没等到众人行礼，就先一步向老太太行了晚辈礼，又冲着陆文渊和陆文轩点头。 “大哥，大嫂。” “二哥，二嫂。” 陆文渊和陆文轩只觉头皮一麻。 来自摄政王的称兄道弟，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陆芸却是“嘿嘿”笑着往前一步：“那我呢？” 穆雁行轻轻点头：“二妹。” 陆芸乐了。 就凭着摄政王唤她一声“二妹”，她就能在外面吹上一年啊！ 陆无霜这时来到杨氏跟前，挽了杨氏的手：“祖母，爹娘……你们也别把他当成什么尊贵人，来了咱们家就只是我的未来夫婿，在咱们家你们可不要反倒拘谨了……” 而他这一难堪，所有的气便又都朝着赵氏发作去了。 “我要休了你！”他怒声道。 赵氏冷冷地看着穆珹。 她之所以在知道穆珹养了个外室在外面的消息之后，冲到这里来与穆珹闹，不过是因为她的心里还有穆珹。 可现在…… 在经历了先前的心寒之后，赵氏突然就放下了这么些年来心里对穆珹的执念，再不将穆珹当成一回事了。 既然不将穆珹当回事，那自然也就不会再为穆珹的态度而有任何的伤心动容。 赵氏冷笑一声：“穆珹，你以为，我做了这么些年的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是白做的？你怎么就不想想，侯府的事，有哪一件是我不知道的？” 穆珹一窒。 什么要休了赵氏这种话，也就再说不出口了。 就如赵氏所说，她做了这么些年的世子夫人，侯府的事就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的，若是惹恼了赵氏…… 身在官场，除非像穆珩那样娶个如姜娆一样的媳妇，其他人，谁敢说自己屁股底下就是干净的？ 若是真惹恼了赵氏，赵氏再将侯府的事往外那么一说…… 穆珹，以及侯府的其他人，都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他阴沉着一张脸，再不看身后的小白花一眼，怒而拂袖离去。 赵氏知道，穆珹这是妥协了。 当然，赵氏也并没有为此高兴。 赵氏出嫁时，作为国公府最被疼爱的闺女，她的嫁妆亦是极为丰厚，说是十里红妆也是不为过的，就算之后为了贴补侯府拿出来了一些，剩下的嫁妆也是极为可观的。 她也不是没有地方可去，她的嫁妆里就有京城的宅子。 她更不是脸皮厚，腆着脸一定要留在侯府。 她连穆珹都不在乎了，又哪里还在乎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头？ 之所以不主动提出与穆珹和离，也不允穆珹休了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她的一双儿女而已。 若是她不在侯府了，她的一双儿女要怎么办？ 无论是落入继母之手，还是被侯府众人漠视，这都是赵氏无法容忍的！ 第226章 穆雁行的想法 穆雁行第二日就公开露了面。 如今正值年关，他倒也不用上朝，每日里一大早就从端王府出来，再往陆宅里一钻，直到天都要擦黑了才会回到端王府去。 京城的吃瓜群众们表示，他们是真的无语。 对此，韦向远倒是长松了一口气。 不管先前怎么试探，怎么得出了穆雁行确实去了西芜城的结论，但出于对穆雁行的忌惮，没亲眼见着穆雁行的人，一颗心始终是高高悬着的。 现在穆雁行回京了，就在韦向远的眼皮子底下，韦向远自然也就放心了。 而穆雁行这一回京，最先做的甚至都不是召了朝中大臣说一说西芜城那边的现状，而是私底下见了几名正在休沐之中的礼部官员，催促他们待各衙门一开印就赶紧给陆无霜制册以及赶制端王妃冠服，实在是让人眼珠子都快惊掉了。 京城的命妇并不在少谁，可谁不是先成了亲，然后才能获封诰命，再有自己的诰命服饰的？ 到了陆无霜这里可好，竟然成亲前就能先拿到这些尊贵身份的象征了？ 一时之间，京城的女眷们对陆无霜是又羡又妒。 但能怎么着，谁让摄政王就是稀罕陆无霜呢？ 之前摄政王离京了都没人能欺得了她，现在摄政王回京了，有摄政王撑腰，众人巴结陆无霜都来不及呢，自然再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去触陆无霜的霉头。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腊月和正月本就是婚嫁的高峰期，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家收到的各种宴会的请柬都能用麻袋装了。 陆无霜没有理会这些邀约。 这一日，她与穆雁行一起坐在园子里的凉亭里赏雪。 虽然是赏雪，但陆无霜是个喜欢享受的，自然不会让自己冻着，凉亭三面都用厚厚的帘子围了起来，只有背风的一侧开了口子，又在亭子里放了几个炭盆，炭盆散发的热度抵消了冬日的冰寒，带来阵阵暖意。 凉亭里有石桌石凳，石凳上铺着的厚厚的垫子隔绝了石凳上的冰寒，石桌上则放着一个精巧的小炉子，炉子上正煮着茶，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音，有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 有雪，有茶，最重要的是有身边相伴的人，陆无霜和穆雁行都觉得很是惬意。 “所以……”陆无霜浅浅啜了一口茶，“你这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仅去了北姜城，而且还顺利拿到了韦家与北蛮勾连的铁证？” 穆雁行点头。 他什么也没说，但陆无霜却是轻轻拧起了眉头。 “这中间……”陆无霜道：“一定遇到了很多危险吧？” 想也知道。 韦家可不是什么不谨慎的人家，若不是韦一鸣色心一起有所大意，那北蛮的探子也不可能算计得到韦家，更别说把韦家拖进这样的漩涡之中了。 出了韦一鸣的事之后，可想而知，韦家人行事一定会变得更加小心谨慎，毕竟韦家人如今可是真的犯了诛九族的大罪，但凡有个差池就是一大家子都得掉脑袋，由不得他们不小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穆雁行去了韦家的大本营北姜城，不仅要不引人注目，还要在韦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拿到他们的罪证，这其中有多艰难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不等穆雁行开口，陆无霜就一把将他拉过来，一双手也在他身上不断摸索。 “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穆雁行赶紧坐回自己的凳子上。 再让陆无霜这样摸索下去，他怕自己大白天的都忍不住动什么坏心思。 要知道，这可是在陆家呢！ 他和陆无霜为什么要在这么冷的天气出来赏雪？ 大冬天的，待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待着不暖吗？ 还不是因为陆明绩和他的两个儿子成天拿了警惕的目光看他，唯恐他和陆无霜单独相处时会化身为狼，坚决不允两人在密闭的空间里相处。 无奈之下，也就只能在这大敞开的，谁都可以一眼看到的亭子里赏雪了。 “无霜，我没骗你，这次去北姜城，虽然也经历了一些危险，但确实没有受什么伤……”穆雁行道，“你不要担心我。” 听他这样说，陆无霜又歪着头打量他一番，这才算是信了他的说辞。 “没受伤就再好不过了。”她道。 穆雁行握了握陆无霜的手：“虽然拿到了韦家与北蛮勾结的罪证，而且还是铁证，但想要治韦家的罪，却也需要从长计议……” 陆无霜点头。 她能明白。 元景帝当初为何要对韦皇后忍气吞声？ 不就是因为韦家手里握着兵权么？ 不说韦家人做臣子如何，他们确实在带兵这件事上很有一手，驻守在北姜城的将士们都对韦家人极为信服，其中甚至有相当一部分都是韦家的死忠。 天高皇帝远，也就是这样了。 如此情形之下，若韦家真的振臂一呼，会响应他们的人还真不会少，到时候一个不好，就要发展成大安朝的内战了。 对于穆雁行来说，韦家不足为虑，但北姜城外就是北蛮，若是北蛮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甚至是北蛮与韦家联手，那对于大安朝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了。 穆雁行当然不会冒这样的险。 所以，想要解决韦家，自然是兵不血刃最好。 陆无霜了然地点头：“确实不能给韦家任何反扑的机会！” 那么…… “你有想法了？”陆无霜问，“你想怎么做？” 听陆无霜这样一问，穆雁行眼里带了些歉意看向她。 “无霜，我……” 他话才开了个口，陆无霜就已经大概猜到他的想法了。 “你是说，你想在咱们的婚礼上，将在京城的韦家人拿下？”陆无霜道，“这样倒也确实是个好办法，换了别的场合，韦家人还不一定能到得齐，但咱们的婚礼就不一样了，韦家但凡是有点分量的人都绝不会缺席了，到时候正好将在京城的韦家人一网打尽！” 婚礼上人多热闹，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想要避开耳目悄悄拿下韦家人，对于穆雁行以及他手下的隐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再之后只要将保密功夫做得好，便能将这件事拖上许久不叫北姜城的韦家人知道。 如此，穆雁行毫无疑问就多了许多的时间来做准备。 第227章 登堂入室 穆雁行握着陆无霜的手。 陆无霜所说的，也正是他所想的。 如果可以，穆雁行其实并不想让他们的婚礼沾染上其他的事，毕竟这将会成为他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 可就如陆无霜所说，想要将韦家人一网打尽，还要不走漏风声，他们的婚礼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无霜，要是你不愿意，那我……” 穆雁行的话没说完，就被陆无霜打断了。 “没什么不愿意的！”陆无霜道，“这点事又不会影响到我们成亲，甚至都不会闹出来，还会让我们对婚礼的印象更加刻骨铭心，有什么不愿意的？你想怎么做尽管做，不需要有任何的顾虑！” 穆雁行眼里便也就柔和下来。 他将陆无霜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柔声道：“无霜，你放心，虽然在咱们的婚礼上要做这些事，但咱们的未来，定会圆融如意……” 他们要牵着彼此的手，走向白头。 且不会受到任何人与事的影响。 陆无霜笑了，“那是自然！” 两人于是相视一笑。 虽然有了定计，但这会儿正处于过年期间，有关婚礼的准备也暂且搁置了下来。 不过，穆雁行可没歇着。 回京这几日见天儿的往陆家跑，时不时的还在杨氏和周氏的面前说些“王府太大，一个人住着觉着格外空旷冷清”、“今年过年又是一个人过”之类的话，成功让杨氏和周氏对他怜惜不已，还在杨氏说让他来陆家一起过年时，毫不犹豫的就点头应了“是”。 对此，陆明绩和两个儿子吹胡子瞪眼，却没有任何用处。 家里老太太都发话了，他们能怎么办？ 就是再怎么不满，那也只能憋着啊！ 于是，腊月三十这一日，穆雁行再一次在大清早就出现在了陆家。 就如同当初章皇后在穆宅产子一般。 若一切顺利，那自然什么都好说。 若是有个什么不妥…… 那，他们这一家子，就都别想脱离干系了。 但现在，就如穆珩所说的那样，隆誉帝都将承哥儿送到穆宅来了，他们还能怎么着，也只能好好照顾着承哥儿了。 只希望，承哥儿自己玩腻了想回宫去。 只不过…… 看看正与珺哥儿互相喂着点心的承哥儿，姜娆觉得，自己只怕是想得太简单了。 穆珩见状，轻轻揽着姜娆的肩，“阿妩，你也别着急，承哥儿倒是个知礼又讨人喜欢的孩子，他想在咱们家玩儿，让他在咱们家待着便是，事实上，就算没有这事儿，我也会请示皇上，在正式给承哥儿开蒙之前，多带着承哥儿在宫外走动走动……” 穆珩是认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的，就比如他的阿妩，论起读书来，自然不及那些寒窗苦读的书生，可数遍这天下的书生，能有几人比阿妩的眼界更开阔？ 更何况，承哥儿并不需要做一个只会读书的书生，他将来会成为帝王，在这之前，总该亲眼去看看他的祖辈们打下来的江山，更该知道何谓人间疾苦。 姜娆拧起眉，“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做承哥儿的先生……” 做先生，在安全的皇宫里教导承哥儿读书以及治国之策，做到这些就已经算是合格了，做这些额外的事，做好了不见得有功，但若是一个不好，那就是罪了！ 穆珩自然能听出来姜娆的言下之意，他将姜娆拥入怀中，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阿妩，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做出让你们跟着我受苦的事来的，就算要带着承哥儿出宫，我也一定首要考虑安全问题！” 听他这样说，姜娆顿了顿，道：“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穆珩到底有多在意身边的人。 听姜娆说不多说什么了，穆珩反倒是不乐意了。 “阿妩，你就不猜猜，我打算带着承哥儿去哪里吗？”他问。 姜娆还真猜不出来，干脆也就不再猜，而是冲着穆珩挑了挑眉，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穆珩也不卖关子：“我记得从前你与孩子们说过，有机会要带着孩子们去玉田县的田庄上，看看他们平日里吃的碧粳米是怎么种出来的？” 姜娆想了想，点头。 她确实与孩子们这样说过，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倒不是她忘了这件事，而是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 “你是说……” 姜娆看向穆珩。 穆珩点头：“承哥儿生在帝王之家，享受着大安朝最好的一切，若是不加以引导，我担心他将来会问出一句‘何不食肉糜’来，到时候世人就该质疑，我作为承哥儿的先生，是如何教导他的了，你说这让人多难受？” 姜娆深以为然。 就拿她自己来说。 生在姜家这样的富贵窝里，若不是从小就跟着爹娘一起走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的冷暖与疾苦，她只怕也会与许多京中的闺阁小姐一般，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对那些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态度傲慢。 她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承哥儿了。 国之帝王，若是对自己的天下，自己的子民，没有任何的仁爱怜悯之心，那这位帝王将来会做出些什么样的事？ 穆珩握着姜娆的手：“到时候啊，咱们禀明了皇上，让皇上多派些侍卫护着，玉田县离着京城本来也不远，路也好走，咱们就带着老祖宗和孩子们，还有岳父岳母，咱们一大家子沾着承哥儿的光，去玩上一段时间……” 姜娆：…… 这算盘打的倒是挺响的。 不过，想想能带着老祖宗，以及爹娘他们一起去玉田县的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姜娆便觉得完全可行啊！ “好！”她道，“不是说要让孩子们知道人间疾苦吗，那就选了春耕期间去吧，正好还可以让孩子们去亲自体验一下每一粒米来得有多不容易。” 穆珩“嘿嘿”一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孩子们叫苦不迭的模样了。 “阿妩，都听你的！” 夫妻俩相视一笑。 不过，两人也没想着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孩子们，毕竟隆誉帝那里可还没请示过呢，总得一切都定好了再告诉孩子们。 估摸着几个孩子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姜娆和穆珩一起去了外间。 第228章 新技能 “姨父？” 玥姐儿是用疑问的语气说出这两个字的。 穆雁行却是脸皮异常厚地应了一句“嗯”，又摸了摸玥姐儿的头：“乖。” 玥姐儿：？？？ 小姑娘显然还在状况外。 不过，看着穆雁行真的开始给她修理弓弦了，小姑娘也不管别的，只一眨不眨地盯着穆雁行手上看。 穆雁行事先也不会想到几个孩子会让他帮着修理弓弦，当然也就不会提前备着弓弦了，不过先简单的把弓弦修理得能用却是没问题的。 “小丫头，我手上也没有现成的弓弦可以换，不过没关系，明日我来的时候会带上弓弦的，到时候再经你换一条，行吗？”穆雁行温和地道。 话说到这里，见着眼含期待的另外三个孩子，他又补了一句。 “我会让人多备几条弓弦，若是你们的弓弦坏了，也可以随时替换。” 几个孩子于是都高兴起来。 这一高兴，好听的话自然也就不要钱一样往外说。 “谢谢姨父！” “谢谢姑父！” 穆雁行唇角忍不住上扬。 孩子们的动静被那边正在一起聊天的大人们听到了，再见着穆雁行竟然与几个孩子相处得挺好的样子，都颇为意外。 当然，也乐见其成。 在这样的轻松之中，大半日的时间很快也就过去了。 天色渐渐暗起来的时候，陆家的年夜饭也准备好了，丫鬟们将一道又一道精心烹制的美食送上桌，饭菜蒸腾的热气，以及陆家众人面上的笑容，交织在一起，便成了穆雁行心里让他新奇又期待的温暖。 等到所有菜式都上了桌，周氏看向屋里的丫鬟婆子：“今儿过年，你们也不用在屋里服侍了，大厨那边还多做了几桌席面，你们也去吃年夜饭吧。” 丫鬟婆子们顿时面现喜色。 因为陆无霜喜美食，陆家不仅有好几个厨子，而且每位大厨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儿，而这些大厨平时是只负责陆家主子们的吃食的，下人们的饭菜自有大厨房的厨娘掌勺，所以她们这些人平时是尝不到大厨的手艺的。 现在知道大厨另做了席面作为她们的年夜饭，又哪里会不高兴？ 丫鬟婆子们高高兴兴地退下了。 房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了自己人。 杨氏看着满屋的儿孙，笑得极为慈祥：“好了，咱们吃饭吧……” 说着话率先拿起了筷子。 陆家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哪怕是吃饭的时候，气氛也是极为轻松的，一家人一起说说笑笑，气氛格外的热闹温馨。 陆无霜看着桌上的家人，道：“明年的年夜饭……要不咱们就吃拨霞供？”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再加上拨霞供不断蒸腾的热气，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就已经很热闹了，而且还不用担心时间长了菜会冷，哪怕是从天擦黑坐到子时也是完全可以的。 听陆无霜这样一说，陆家其他人都纷纷点头。 “好！” “没问题！” “到时候多准备些菜，咱们可以一边吃一边守岁……” “……” 穆雁行顿了顿，“我那里还有个尤其擅长炒锅底的厨子，到时候我和无霜带着他一起过来。” 桌上的议论声一顿，但很快就变得更为热烈。 “那就太好了！” “几个孩子要是吃不了辣，还可以另给他们准备一锅清汤的……” “那不能，咱们成都府的孩子，哪里能吃不了辣？” “……” 在这样的议论声中，穆雁行的心也越来越柔软。 对于陆家人，他其实是爱屋及乌，因为这是陆无霜的家人，他才会想着亲近他们，得到他们的认同。 其实陆家人也是如此。 因为穆雁行是得到陆无霜认可的人，所以他们也在努力克服双方身份上的差距，接纳穆雁行成为一家人。 听着陆家众人的议论，想着他们在他开口之后，毫不犹豫的认同了明年他们还会在一张桌子上吃年夜饭，穆雁行觉得，人生的前二十五年，他虽然有家人，却像是没有家人，可在往后的每一年，他都不会再孤单了。 这一顿年夜饭吃了很久。 也亏的大厨做的菜色虽然多，却是控制了量的，所以到最后一大桌子的菜倒也没剩下什么。 待丫鬟们收拾完一桌子的狼藉，时间已经到了亥初了。 穆雁行毕竟还不是陆家人，哪怕他和陆无霜的婚礼都已经筹办得差不多了，甚至连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了，但他在陆家吃年夜饭也就罢了，若是还在陆家留宿，却是不怎么妥当的。 穆雁行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站起身：“祖母，陆大人，陆夫人……” 先与众人打了招呼。 “时间挺晚了，我也该回王府了……”穆雁行道：“虽然回了王府只有我一个人，但有今日这顿年夜饭上感受到的热闹，我也不会再觉得孤独了……” 这话说的，杨氏和周氏立即就软了心肠。 杨氏道：“要不，今儿就留下来住下？” 穆雁行犹豫了一下：“这，会不会不太好……” 周氏接着道：“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你和无霜再过一个多月也就成亲了，咱们都是一家人！” 就这样将穆雁行留宿的事拍板下来。 陆明绩：…… 他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怕摄政王冷脸，就怕摄政王突然不冷脸了，还学会了演戏！ 瞧瞧自家老娘和夫人，这不就被摄政王的演技给唬住了吗？ 陆明绩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反驳周氏的话。 周氏则连忙着了人去收拾客房。 陆无霜来到穆雁行身边，低声与他咬耳朵：“摄政王这是学会了新技能？” “嗯？” 低沉的鼻音就在陆无霜耳边响起，让她觉得耳朵都痒痒的。 按捺住挠耳朵的冲动，陆无霜轻轻“哼”了一声：“也就是祖母和母亲心软，要不然你现在就该顶着风雪回你的王府了。” 穆雁行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这件事告诉我们，有一技之长到底有多重要……” 陆无霜被他逗笑了。 “摄政王，你变了，你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了，竟然还学会了耍滑头！” 穆雁行专注地看着陆无霜。 这两年以来，他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 而这些变化，都是因为她啊！ 第229章 守岁 穆雁行的目光太过温柔，仿佛最合适的温水一般，将陆无霜的一颗心浸润其中。 陆无霜原本还有些揶揄的，但在穆雁行这般注视之下，唇边打趣的笑容渐渐收起，眼里的温柔却是渐渐增多。 两人明明不再说话，只是这般对视着，就让人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外人无法介入的情意。 陆芸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中温暖不已。 她想，真正的、好的感情，定是会让人觉得美好的，就比如阿姐和摄政王。 哪怕只是从旁看着，也会让人相信这份感情的真挚与美好。 陆芸便也跟着微笑起来。 她替陆无霜感到高兴。 于是，在几个孩子要过来找陆无霜的时候，陆芸悄悄将几个孩子带到了一旁，没让他们打扰陆无霜和穆雁行。 穆雁行留意到了这一点，很是满意。 “你妹妹很懂事。”他道。 陆无霜一怔。 妹妹…… 这是在说陆芸？ 既然是在说陆芸，用“懂事”这种明显是形容孩子的词，合适吗？ 穆雁行点头。 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见着他与陆无霜正在一起说话，便悄悄把孩子们带到了一边去，可不就是懂事吗？ 陆无霜看出他的想法，瞪他一眼。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也过了几个孩子平时休息的时间，陆芸便和两个嫂子一起将四个孩子都带回院子休息了。 孩子们可以休息，杨氏年事已高，陆明绩和周氏精力也比不上年轻人，三人也早早回去睡了，可其他人却是要守岁的。 陆文渊、陆文轩夫妻，再加上陆无霜和穆雁行，以及陆芸，七个人在将家里的老人孩子都安顿好了之后，又重新围坐在了一起。 屋里烧着地龙，一点都不冷，但陆无霜还是让人准备了一只小炭炉。 穆雁行见着那炭炉，问道：“这是要煮茶？现在有点晚了，这会儿喝茶一会儿你还能睡得着？” 陆无霜云阳神秘地摇摇头：“不是煮茶……” 她先是在小炭炉上放了一张铁网，然后又在铁网上放了两个早先庄子上送上来的蜜橘。 冬天吃果子总是嫌冷的，但放在炉子上烤上一会儿再吃就不冷了，带着暖意的果子还沾了几分绵软，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了。 陆无霜将两个蜜橘剥开，一人分了两瓣吃。 先前的年夜饭大家都吃饱了，这会儿也不过是闲着没事儿干，不想闲了嘴而已。 分完了蜜橘，陆无霜又在铁丝网上放了几只个头小小的番薯。 “这番薯烤了之后又甜又香……”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 穆雁行看着陆无霜，也轻轻笑了笑。 对于他来说，大年三十这一日，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年夜饭之后，还与大家一起围着炉子坐下，烤蜜橘烤番薯吃，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经历。 往常过年时，他在做什么？ 在宫里吃上一顿从头冷到尾的饭，还因为担心哪道菜里可能会被人下毒而不怎么敢动筷子，之后回到冷冷清清的王府，在满京城的热闹之中独自一觉到天亮。 对比太过明显，穆雁行一时难免有些怔忡。 这时，陆无霜用手肘碰了碰他。 “你发什么呆呢？”陆无霜两只手不断掂着最先烤好的那只番薯，在穆雁行看过来时果断将烫手番薯丢到他手里，“这只番薯烤得差不多了，你快尝尝。” 虽然旁边还有兄嫂妹妹，且他们都下拿了揶揄的目光看着自己两人，但陆无霜却是一点也不扭捏。 她往穆雁行那边靠了靠，低声笑道：“我可是把第一个烤熟的番薯给了你，是不是很感动？” 穆雁行感受着手中番薯那滚烫的温度，为了不被烫着，也只能学着陆无霜的样子，将番薯在两只手之间来回掂着。 他叹息一声：“太烫了，不敢不动啊……” 陆无霜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旁边的五人看着，倒是觉得很是稀奇。 虽然早就知道陆无霜未来的夫婿会是摄政王，但他们还没怎么见过陆无霜与穆雁行私下相处的样子，这会儿见着陆无霜说上手拍那是真的用力拍，直接把穆雁行手背都给拍红了，他们还是忍不住咋舌。 这可是摄政王啊！ 摄政王！ 也许是陆文渊几人的目光太过火热了，穆雁行轻轻扫了他们一眼，成功让几人收回了视线。 得，他们老老实实守岁就行，不该看的他们一定不看！ 穆雁行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到了陆无霜的身上。 将几只番薯分吃完之后，陆无霜倒是再没烤什么东西了，而是拿出了炒得焦香的瓜子，又让人准备了解渴用的蜂蜜水。 “来来来，干坐着多无聊，咱们再嗑点瓜子吧！”陆无霜招呼着。 说完话，她自己先从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 陆无霜其实不太会嗑瓜子，很容易就把大粒的西瓜子的壳给嗑碎，平时嫌瓜子嗑起来麻烦，她基本上是不碰瓜子的，这不是守岁么，嘴里不得嚼点东西？ 果然，稍一用力，那西瓜子就不听话地碎开了。 “呸呸呸……” 陆无霜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出来。 就见着穆雁行朝着放瓜子的盘子伸出手去，修长有力的十指自黑色的瓜子间划过，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陆无霜扬眉：“你也要吃瓜子？” 她打量着穆雁行那张自带贵气的脸。 说实话，哪怕她与穆雁行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仍不是很能想象穆雁行嗑瓜子的模样。 穆雁行冲她笑了笑。 然后，男人自她手中抽出她的丝帕，平铺在旁边的小几上，既能握笔又可提剑的手灵巧地剥着瓜子，每剥下一粒就往丝帕上一放，等到瓜子仁堆成一个小小的尖尖了，再拉过陆无霜手，将那小尖尖往她的手心一放。 “吃吧！” 说了这两个字，穆雁行又低头专心剥起瓜子仁来。 陆无霜先是一怔，然后笑了。 她既不扭捏，也不拒绝穆雁行的好意，将手里的一把瓜子仁往嘴里一倒…… 满口生香。 两人一个剥，一个吃，看着无比的和谐。 对面坐着的陆文渊五人都还没嗑瓜子呢，就已经撑得慌了。 莫名觉得，他们好像是多余的，他们实在不应该在陆无霜和穆雁行的对面，应该在门外才是！ 第230章 压岁钱 对于陆无霜来说，这个除夕夜过得很惬意。 从头到尾，穆雁行把她照顾得跟她只长了一张嘴没长手一样，剥了瓜子又剥果子，甚至连果核都给去得干干净净的，再喂到陆无霜的嘴里。 陆文渊五人：…… 长见识了啊！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平时见着谁都是一张冷脸的摄政王，私底下竟然会是这样的画风呢？ 陆无霜吃下一瓣蜜橘，还不忘招呼陆文渊几人：“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芸姐儿，你们这是在玩干瞪眼吗？得守到子时呢，你们这样干坐着多难熬？都吃点东西啊！” 陆文渊五人连连点头。 不！ 不需要！ 只看你们秀恩爱，就已经看撑了！ 五个人就这样坐立难安的，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子时。 听到远处传来的更鼓声，陆无霜站起身，“时间到了，让人去放炮竹吧！” 很快，陆宅大门外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炮竹声。 不仅陆家。 虽是深夜，但整个京城就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四处都能听到或远或近的炮竹声，若是走出家门，还能看到许多人正带着笑容互道“过年好”。 在这样的热闹与喜庆中，新的一年到了。 待炮竹声渐弱，陆文渊这才道：“好了，我们也去休息吧。” 然后又看向穆雁行。 “摄政王这边请。”他要先带穆雁行去客房。 若是可以，穆雁行自然更乐意让陆无霜送，可外面风大雪大，一来他不舍得让陆无霜受冻，二来今晚能够与留在陆家，还与陆无霜一起守岁，他已经心满意足了，倒也不会奢求更多，便也就欣然随着陆文渊去了客房。 陆无霜与吴氏几人道了别之后，和同路的陆芸一起往回走。 “阿姐，”陆芸戏谑地道，“今儿我可真是开了眼界了，外人都猜测阿姐你在摄政王跟前一定是谨小慎微的，谁能猜到摄政王竟然会亲手帮你剥瓜子？” 陆芸确实有些感慨。 许多出身不错地位不俗的男人都觉得，就凭着自己的身份地位，自然不用捧着任何人，应该让别人捧着自己才是，所以哪怕是对待自己的妻子，也少有真正体贴的。 可看看摄政王就知道了，身份地位，并不是男人待妻子不好的理由。 要论身份地位，如今的大安朝有几人能比得过摄政王？ 摄政王尚且能给自家阿姐剥瓜子，将她宠上天，其他男人有什么不能的？ 只看愿不愿而已。 陆芸心想，她现在还没有要再嫁的想法，但她将来若是决定再嫁，也一定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不仅对玥姐儿好，也愿意温柔待她的人。 陆芸将心里的想法与陆无霜说了，“……阿姐，你觉得呢？” 陆无霜看着陆芸。 她虽然心中有了决定，但她的心里其实有些忐忑，所以才会征求陆无霜的意见。 陆无霜在陆芸头上轻轻抚了抚，“芸儿，为自己活从来都不是错，你未来的人生如何，只有你自己能够决定，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陆芸便露出笑容来。 “嗯！”她重重点头。 说话的功夫，陆芸的院子到了，两人道了别分开，陆无霜也很快回了自己的院子。 已是深夜，陆无霜洗漱之后，很快也就沉沉睡去。 …… 翌日。 大年初一，一年初始。 陆无霜昨晚睡得晚，这一觉睡到都快到午时了才醒过来。 梳洗后，她也没用早膳，披了件银鼠皮的披风，便往了老太太那里去。 老太太屋里这时已经坐满了人。 应该说，陆家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就只差陆无霜了。 见着陆无霜进来，陆芸打趣道：“阿姐，你可算是到了，就为了等你，祖母可是连压岁钱都还没发呢！” 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陆无霜在陆芸头上敲了一下：“都是做娘的人了，还惦记着祖母的压岁钱，羞也不羞？” 陆芸还挺得意：“这有什么好羞的，能拿到祖母给的压岁钱，这是福气！” 众人都深以为然地点头。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家里有这么一位老人，全家人的心便都有了着落，可不就是福气吗？ “好好好，都有压岁钱，都有！”杨氏乐得“哈哈”大笑：“我还得好好保重身体，争取给你们所有人多发几年压岁钱……” 说到后来，杨氏的声音都软了下来。 这位老人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雨，到得她这个年纪，在乎的也无非就是儿孙，如今陆家众人越过越好，杨氏自然也越来越有盼头。 陆无霜挽住老太太的胳膊，“祖母，那您可得给咱们都再发四十年的压岁钱才行！” 老太太被逗乐了。 “再发四十年，那我可就真的成了老不死的了……” 老太太今年六十四，再过四十年，就年过百岁了。 泽哥儿这时候跑过来，一把抱着老太太的腿：“老祖宗是要长命百岁的！” 有泽哥儿带头，慧姐儿、屹哥儿和玥姐儿便也都围着老太太，用软软的童声说着“长命百岁”，哄得杨氏面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 过了好一会儿，杨氏才笑着道：“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发压岁钱了……” 说着话，杨氏跟前的嬷嬷已经端了托盘上来。 托盘里放着好些个鼓鼓囊囊的红封，这就是杨氏给大家准备的压岁钱了。 这是陆家的传统。 在陆家，每年的正月初一，杨氏都会给家里所有人准备压岁钱，在杨氏的眼里，就算是陆明绩和周氏，那也是可以拿压岁钱的。 当然，今年杨氏还多准备了一份。 在杨氏给几个小家伙发压岁钱的时候，陆无霜已经来到了穆雁行的身边。 她起得晚，穆雁行却是起得早，他已经与陆家众人一起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了。 “昨晚睡得好吗？”陆无霜问。 “好！” 穆雁行一边说着话，一边趁着众人都没注意的时候轻轻捏了捏陆无霜温暖的指尖。 怎么能不好？ 只要想着在过年这种特殊的日子里，他和陆无霜处在了同一个屋檐之下，甚至只要等天亮他很快也就能见着陆无霜了，穆雁行就没有什么睡不好的。 当然，因为陆无霜起得晚，穆雁行没能在起身之后就见着她。 两人正说着话，杨氏已经发完了给其他人的压岁钱，冲着她们招手。 “霜儿，摄政王，你们快过来……” 第231章 传承 陆无霜和穆雁行便停下了说话，两人一起来到了杨氏的近前。 杨氏满脸慈祥地看着两人：“摄政王，你与霜儿很快就要成亲了，又是过年，我也就托大唤你一声南归了……” 穆雁行连忙微微躬身：“祖母，在您这里，我不是什么摄政王，只是无霜的未婚夫婿！” 杨氏心里妥帖，道：“新的一年里，我只希望霜儿你和南归，你们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利利……” 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托盘里的最后两个红封放进陆无霜和穆雁行的手里。 穆雁行其实有些惊讶。 压岁钱，他也有？ 细数起来，穆雁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收到过压岁钱了。 小时候倒是有，但随着他渐渐长大，身上的威势也愈重，旁人见了他哪怕不怕，也总是心有顾忌的，又怎么会想着给他准备压岁钱？ 红封装得鼓鼓的，入手还沉甸甸的，可见杨氏在其中装了不少的好东西。 陆无霜用手肘顶了顶穆雁行：“愣着做什么，快把红封打开看看啊，祖母每年发压岁钱可都是很大方呢！” 穆雁行忍不住笑。 然后，和陆无霜一起拆开了红封。 红封比陆无霜的巴掌还要大一些，里面装着印了吉祥话的金锞子，一个个金锞子圆滚滚的，看着很是可爱。 陆无霜并不意外。 事实上，杨氏每年都准备的是金锞子，只不过每年准备的金锞子上印的字有所不同而已。 她笑着侧过头：“祖母每年给的压岁钱都是种种金锞子，这么多年下来，我都已经攒了好大一匣子金锞子了，等到将来咱们若是有了孩子，到时候把这些金锞子都传给他们的吧？” 穆雁行一怔。 孩子？ 他不知道陆无霜的思维怎么这么跳脱，从金锞子就转到了孩子身上来。 不过，哪怕只是听陆无霜这样一描述，穆雁行仍不由得心头一片火热。 “好！”穆雁行声音略微有些喑哑，“从今年开始，我也与你一起攒，将来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就把这些金锞子全都留给孩子……” 他们想要传给孩子的，不是金子，而是这些金锞子中所饱含的，杨氏对于晚辈的爱护。 这其中也是另一种传承了。 穆雁行又忍不住捏了捏陆无霜的手。 原本觉得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将陆无霜娶进门，已经很快了，但现在，他却觉得到底还是慢了点。 只可惜，婚期已经定下来了，不能由着他再有所改动。 他不由得遗憾地叹息一声。 陆无霜正把玩着一个印成了梅花形状的金锞子，听到穆雁行的叹息声，很是奇怪地道：“大好的日子，还得了压岁钱，你叹的哪门子的气？” 穆雁行定定地看着陆无霜：“只是想时间过得再快一些……”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出口，陆无霜也明白了。 因为穆雁行的急切，陆无霜不由露出笑容来。 “你就这样想，时间过得快些，咱们就能早点成亲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但时间若是过得慢些，咱们也能更加细致的感受在一起的每一刻，不也是另一种相守？” 穆雁行便也真的被她安抚了下来。 陆无霜说的对，不管时间快慢，只要他们在一起，那也就足够了。 发完压岁钱，很快也就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倒也不是陆家的午膳用得早，纯粹是因为陆无霜起得太晚了，也亏的她起身后故意没吃东西，要不然中午这一顿就该吃不下了。 午膳自然是丰盛又美味的，陆无霜很是满意。 用完午膳从老太太的院子里走出来，陆明绩以及陆文渊兄弟，便都目光灼灼地看着穆雁行，虽然赶人的话没说出口，但那眼神的意思可着实是再明显不过的。 昨儿是大年三十，同意穆雁行留在陆家吃年夜饭，甚至是因为他心机地把自己描述得跟个小可怜似的而将了留在了陆家，可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一了！ 所以…… 某位摄政王，又是装可怜又是耍赖的在陆家留了一天半了，现在总该回他自己的王府了吧？ 好走。 不送！ 穆雁行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若是可以，他当然想跟陆无霜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可看未来泰山大人和两个大舅子这架势，他若是再赖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被人拿了扫帚扫地出门…… 在陆明绩三人的虎视眈眈下，穆雁行委屈不已地看着陆无霜，直到陆明绩都快按捺不住了，他才道：“无霜，王府里还有很多事，我今日就先回去了……” 不是王府事多，而是他不受欢迎吧？ 陆无霜好笑地看了看她人生中最亲近的几个男人。 她倒是没再留穆雁行。 再留下去，还不知道陆明绩会酸成什么样呢。 大过年的，陆无霜可不愿给自家老爹心里添堵。 “好，”她点头，“那你就先回去吧……” 又压低声音：“等过两日我去王府寻你。” 好歹是将人给哄得高兴了一点点。 然后又将穆雁行送出了门。 对于穆雁行来说，在陆家的这段时间是轻松而又惬意的，可在踏出陆家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轻松荡然无存，穆雁行又变成了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摄政王。 一路回到王府，才进了垂花门，穆雁行就碰到了迎面走来的殷拾意。 “咦，七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殷拾意嚷道：“我这一大早兴冲冲地跑过来找你，谁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你竟然跑去了陆家，不仅跟七嫂一家吃了年夜饭，竟然还宿在了陆家？” 殷拾意只觉得不可思议：“你脸皮这么厚，七嫂的家人就没有把你赶出来？” 穆雁行睨了殷拾意一眼。 没赶他，但也快了。 要不然他能回来？ 看出穆雁行这一眼的意味，殷拾意只觉得无比的心酸。 想当年，他们可一直都是结伴过年的，一个人孤独久了，在年节时哪怕有个人陪在身边，那也比孤零零的好。 他们不仅是可以交付性命的至交好友，也是曾经抱团取暖的难兄难弟。 殷拾意倒是没再问穆雁行去陆家过年的事，而是道：“今年过年没有宫宴，但太皇太后那里，你也不能真的都不去看一眼吧？” 往年过年，宫里都会设宫宴款待群臣，可今年却是由穆雁行做主取消了宫宴。 第232章 太皇太后的作用 宫里不办宫宴，穆雁行也没进宫，可不就还没往太皇太后那里去过么？ 听殷拾意这样一说，穆雁行道：“太皇太后那里自然是要去一趟的，我和无霜的婚期定下来了，不管怎么说也要知会太皇太后一声。” 殷拾意：…… 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是去看望太皇太后，而不是定好婚期之后知会太皇太后一声？ 而且…… “你什么时候定好婚期的？”殷拾意问，“是钦天监给的日子？” “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五，”穆雁行看他一眼：“钦天监给的日子在八月，太晚了。” 殷拾意无话可说。 所以，穆雁行是嫌钦天监给出的日子太晚了，就自己定了下个月的日子？ “也真是够急切的，生怕七嫂跑了一样……”殷拾意嘀咕：“好歹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也真够不讲究的……” 穆雁行唇角一勾：“成亲的日子是不是黄道吉日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要成亲的两个人有没有相携一生的坚定……” 殷拾意被他给酸到了。 与穆雁行认识这么多年，以前他从未想象过，穆雁行竟然也有这种为了一个女子而乱了阵脚的时候。 但这样也挺好的。 殷拾意祝福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提前祸你与七嫂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了……” 穆雁行点点头，收下了殷拾意的祝福。 不过…… “你还少说了一句。”穆雁行道。 少说了一句？ 殷拾意一头雾水。 这祝词，难不成还有一个标准，必须得说哪几句才行？ 但看着穆雁行那认真的表情，殷拾意脑中灵光一闪，“早生贵子？” 穆雁行这才满意地点头。 殷拾意：…… 他也就与穆雁行说了这么一会儿的话，却已经数不清无语了多少次了。 有时候，殷拾意真怀疑穆雁行是不是被谁给冒充了，要不然怎么能与以前有那么大的区别呢？ 穆雁行却已经开始轰人了：“行了，你没事就赶紧走吧，我还要进宫。” “我还真就不走了！”殷拾意气笑了：“你赶紧进你的宫，这端王府我熟得很，我会自己找乐子的，不用你招待……” 穆雁行便也真的不管他了，换了一身衣裳之后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比起宫外的喜庆热闹，宫里倒是要安静许多。 倒不是穆雁行手伸得长削减了宫里的用度，而是元景帝驾崩可还不到一年呢，宫里自然不能像往前那样张灯结彩。 穆雁行径直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外，太皇太后身边的心腹嬷嬷一直在门口张望着，直到远远看到了穆雁行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往殿内跑。 “太皇太后，摄政王来了……”嬷嬷满脸堆笑，尽捡好听话来说，“老奴就说嘛，摄政王心里一定惦记着太皇太后的，这不一大早就进宫来看您了？” 这话她说的都有些心虚。 毕竟，昨儿摄政王就没进宫，现在离着午时也没多久了，并不是什么一大早。 太皇太后却是没心思计较这些。 穆雁行不来，她心里憋气。 穆雁行来了，她也一样憋着一股子气。 所以，穆雁行才踏进正殿，太皇太后就阴阳怪气地道：“呵，摄政王倒是个大忙人啊……” 穆雁行在离着太皇太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闻言抬眼看去。 这副冷淡平静的样子，立即将太皇太后心里的怒火尽数点燃。 “昨日一整日都没空进宫来看看，倒是有时间在陆家一待就是一整日，要不然你干脆改姓陆好了？”太皇太后冷嘲热讽，“媳妇还没娶进门，你自己倒是快成陆家赘婿了？” 穆雁行去陆家并没有藏着掖着，陆家因为他的缘故又向来引人注目，昨日他一大早就去了陆家，知道的人还真是不少，消息会传到太皇太后耳中也一点都不奇怪。 殿内的宫人连忙垂下头，用最快的速度悄然退下。 这对大安朝最为尊贵的母子之间的争执，可不是他们这些人应该听的。 穆雁行静静看着太皇太后，并没有被她的愤怒影响分毫。 “今日进宫，除了对太皇太后致以新年的问候，也是有一件事需要知会太皇太后一声。”穆雁行淡淡地道，“我与无霜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下个月的十五。” 太皇太后先是一怔，然后更加怒火中烧。 “所以，日子你自己定也就定了，如今只是知会我一声？”太皇太后完全忘了自己的仪态，不仅满面怒容，声调也高高扬起，“既然你都已经定下了，还与我说什么？” 穆雁行并不生气：“无论如何总是要知会太皇太后一声的，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太皇太后再怎么说也是我的生母，我与无霜成亲，在外人眼里无霜就是太皇太后的儿媳，既是如此，太皇太后总也该给无霜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见面礼……” 要不然，就该有人嚼舌头，说太皇太后对陆无霜这个端王妃不满意了。 也许陆无霜并不在意，但穆雁行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穆雁行！”太皇太后气得胸口急剧起伏。 合着她这个太皇太后，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穆雁行与陆无霜成亲的当日准备一份足以让陆无霜在外人面前长脸的见面礼？ 若是手边有茶盏，太皇太后真恨不得朝着穆雁行砸过去。 对太皇太后的愤怒视而不见，穆雁行继续道：“若是太皇太后愿意在成亲那日亲临端王府，那就更好了。” “你给我滚出去！”太皇太后怒声道。 她不想再听穆雁行说任何一个字了。 穆雁行颇为遗憾地离开了慈宁宫。 才出了正殿，就听到身后传来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 他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与穆雁行的争执倒是没有传出去，可摄政王与陆家小姐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五的消息，却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这半年来，穆雁行是如何高调疼着护着陆无霜的，京城的百姓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没成亲时就已经这样了，成亲时会是什么样？ 成亲后又会是什么样？ 因为这样的想象，京城的百姓们便也就格外的期待起二月的到来。 想来，摄政王与陆家小家的婚礼，必定会无比盛大，让他们铭记一生。 第233章 等待 满城百姓期待一场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婚礼，这还真是前所未有过的事。 对于京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些贵人们的婚礼与他们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的，顶多也就是在婚礼当天凑个热闹讨几颗喜糖再抢几个大钱罢了，要说从婚礼开始前的一个多月就开始期待，那是不可能的。 可这一次不同。 谁都知道摄政王有多看重陆家小姐，那可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大家也就是好奇，想着摄政王既然如此看重陆小姐，那婚礼也一定会是前所未有的盛大与热闹吧？ 期待感可以说是拉满了。 在这样的心态之下，京城的百姓们可以说是掰着手指头在过日子。 但时间自然不会因为百姓们的期待就加快流逝的速度。 对于陆无霜来说，这个年过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打从她和穆雁行婚期已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就不断有人往陆家送请柬，东家的梅花宴，西家的诗会…… 等等。 各种各样的宴请，请柬都能凑够几麻袋了。 可以说，只要陆无霜愿意，从大年初一到下个月成亲前，她一天去三家都应不完这些宴请。 由此可见各家对陆无霜的热情。 倒也不难理解。 现在陆无霜还不是端王妃，提前与她打好关系显然是极为必要的，等到她成了端王妃，就不是那么好攀得上的了。 只可惜，陆无霜是油盐不进。 上元节之后，各衙门开印，一切恢复正常。 穆雁行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一来朝廷有许多事需要他定夺，朝中也总有人想要找些事，这些都需要占用穆雁行大量的时间。 二来关于婚礼的筹备，虽然福管家和德管家已经提前做了许多的准备，后续也有礼部出面，可还是有许多事需要穆雁行点头。 三来嘛…… 穆雁行早就计划好的，趁着他和陆无霜成亲这个大好机会，将韦家人一网打尽。 这种种事加在一起，穆雁行会忙得都抽不出时间去见陆无霜，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若是换了往常，穆雁行还会为此而不悦，但这段时间他却没有。 毕竟，也就剩下最后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他倒也不至于那么没有耐心。 等到时间进入二月，天气也渐渐转暖，穆雁行才可算是在不那么忙的某一日抽了一点时间去见了陆无霜一面。 “无霜！” 穆雁行先就将陆无霜紧紧搂进了怀里。 算一算，他都有大半个月没见过陆无霜了。 忙起来觉得还能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思念，这会儿想了大半个月的人出现在面前，穆雁行才察觉到那思念的刻骨。 两人相拥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分开。 穆雁行说起正事：“婚礼的事，明面上的都已经准备好了，暗地里的准备也差不多了……” 暗地里的准备，自然指的就是针对韦家的事。 婚礼是在端王府举行，这是穆雁行的地盘，想要在这里有心算无心拿下韦家人其实并不难，难就难在要避人耳目，还要尽可能地封锁消息。 完全封锁消息是不可能的，哪怕能将韦家人一网打尽，但韦家在京城也有不少的拥趸，这些人在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后，也是会向北姜城的韦家人传递消息的。 穆雁行也没打算要完全封锁消息，他只需要稍稍拦一下消息的传递速度也就行了。 拿下韦家人，再将手里掌握的韦家人勾结北蛮的证据拿出来，自然也就可以治韦家的罪，而早在这之前，穆雁行就已经先一步暗中调兵了，等到韦家人得到消息，朝廷的大军都已经兵临城下了。 到那时，韦家人就再不会是威胁。 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影响拿下韦家，这才是穆雁行的目的所在。 陆无霜闻言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等着婚礼的到来吧。” 两人十指交握，本是寻常的动作，却能看出十足的缠绵。 …… 十来日的时间转眼也就过了。 这段时日陆无霜其实也很忙。 她与穆雁行的婚礼早在好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做准备了，福管家和德管家为了自家主子能有一场盛大热闹的婚礼，那可是把方方面面都准备到了极致。 就比如说，陆无霜的衣裳首饰。 想吃哪一套他都能给配套上！ 姜娆：…… “啪！” 她一巴掌拍在穆珩的背上，“差不多得了啊！” 穆珩轻咳一声，便也就恢复了正经：“阿妩，你先前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这人一直为着这事耿耿于怀呢。 姜娆睨了他一眼。 也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学得这死缠烂打的德性的。 “我今儿进宫了……”姜娆将章皇后的那番话说了一遍。 穆珩的反应与姜娆当时如出一辙。 “真要是如此，那这可就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了……”穆珩两眼晶亮地看着姜娆，“阿妩，我可是说了的，要让你‘妻居一品’的！” 成为承哥儿的老师，那么，待承哥儿成为储君，他这个老师，不管是三公还是三孤，总能捞着一个吧？ 不管是正一品还是从一品，不都是一品，姜娆也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品夫人了！ 穆珩已经开始乐上了。 姜娆：…… “说得跟你已经是一品大员了一样！”她给了穆珩一个白眼。 穆珩拉着姜娆的手：“只要解决了皇上和皇后的烦恼，不就差不多了吗？” 姜娆：…… 那也得他能解决得了才行啊！ 隆誉帝都为了这事为难了这么久，哪里就能那么容易就解决得了，总不能直接冲到延鹤先生跟前让人给穆珩让路吧？ “延鹤先生，我觉得论起教导未来的储君，我比您更擅长，所以您就给我让让道吧？” 真要是这样说，估计穆珩得被延鹤先生抡起鸠杖敲个满头包不可。 见着姜娆这颇为无语的样子，穆珩冲着她眨了眨眼睛：“阿妩，你就不能对我多点信心吗？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就看我是如何说服延鹤先生，让他高高兴兴的就把教导未来储君的重任交给我的吧！” 姜娆有些狐疑地看着穆珩。 “你不是在诓我吧？”姜娆抓着穆珩的胳膊，“你有什么办法，快点说！” 穆珩把姜娆的手拿下来，放在手中轻轻抚着，“山人自有妙计……” 姜娆忍不住在这人手背上重重拧了一把。 又卖关子！ 第234章 前夕 在所有人的眼里，陆家虽然不算差，但比起端王府来说，门第还是有些不够看的。 端王送了这么多的聘礼，京城的百姓们就想看看陆家能给陆无霜准备什么嫁妆，与聘礼是不是相差甚远。 但让众人失望了。 陆家给陆无霜准备的嫁妆，同样多得让人瞠目，两百五十六抬嫁妆，每一抬都塞得满满的。 说是十里红妆，一点不为过。 为此，京城的百姓们再次惊叹不已。 作为陆无霜为数不多的朋友，陆无霜要成亲了，武艺自然是要过来帮忙的。 “京城的百姓们如今对陆家可都是刮目相看呢！”武艺笑道。 她能理解这种惊叹。 本以为陆家家境一般，没想到嫁个闺女却是大方得让人目瞪口呆，这种反差可不就让人印象深刻么。 陆无霜乐了：“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些嫁妆至少有一半都是端王府准备的，他们大概会把眼珠子都惊掉了！” 武艺想想那样的场景，还真是。 笑过之后，武艺握住陆无霜的手：“无霜，你马上就要成亲了，我只希望你往后的每一日都能顺遂如意……” 陆无霜这一路走来有多难，武艺再清楚不过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因为陆无霜寻到了幸福而替她高兴。 “我看端王只差没把你捧在手心里了，但万一成亲后端王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也只管与我说，只要我在，绝对会为你讨个公道！”武艺郑重地道。 她觉得，她也只有这身武力能帮到陆无霜了。 陆无霜心头暖融融的：“你放心好了，他若是真的对不起我，我绝对不忍气吞声，一定请你帮忙收拾他！” 她说得再真不过了。 武艺便也满意地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周氏和陆芸来了。 明日陆无霜就要成亲了，想也知道周氏一定有很多话要嘱托她，武艺便也没与陆无霜多说，自去了陆家给她准备的客房歇着。 周氏则坐到陆无霜的身边，轻轻抚着陆无霜的发丝：“霜儿，明日你就要出嫁了……” 她很是感慨。 当初那个怯生生地看着她的小团子，这一眨眼就要出嫁了。 回想起陆无霜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周氏欣慰地道：“虽然经历了那么些让人不快的事，但这也算是否极泰来，从今往后啊，母亲的霜儿就再不会有任何的挫折，会平平顺顺地过上一生……” 一生平安喜乐，这就是做母亲的对女儿最大的期盼与祝福了。 陆芸轻轻抿了抿唇。 当年她成亲时，母亲也是如此叮嘱她的。 但很快，陆芸又扬起了唇。 阿姐与她不一样！ 不管遇到什么事，阿姐一定能将她的生活经营得有滋有味的！ 陆芸挽着陆无霜另一边的胳膊：“阿姐，我舍不得你，你出嫁了我想你了怎么办？” 陆无霜抬手在陆芸脸上掐了一把：“都在京城，王府离着家里拢共也没几步路，你要是想我了直接来找我不就得了？或者我回来看你也成啊！” “再说了，反正王府我做主，到时候你带着玥姐儿来王府小住也是完全可以的！” 几句话就让陆芸转忧为喜。 周氏在一旁轻轻摇头：“都多大了还跟孩子一样……” 陆芸“嘿嘿”直笑。 她挽着陆无霜的胳膊不放：“母亲，今晚我要跟阿姐一起睡！” 往常玥姐儿都是要跟着陆芸一起睡的，今晚为了陆无霜，陆芸都已经与玥姐儿说好了，让玥姐儿一个人睡一晚。 这也就是玥姐儿在陆家待了两年，已经渐渐变得活泼起来，要是换了两年前陆芸刚带着玥姐儿和离归家的时候，一个人睡定会怕得躲在被子里哭的。 想到这里，陆芸也抿着唇轻轻笑。 阿姐要出嫁了，将来定会幸福美满，她和玥姐儿也一日比一日好，这就再好不过了。 周氏倒是不知道陆芸想了这么多，见着姐妹俩如此亲密，倒也觉得欣慰不已：“好好好，你陪着霜儿一起睡，不过明儿天不亮就要起身，你们今晚可要早些歇着。” 陆芸连连点头。 晚上，姐妹俩躺在一张床上说话。 “阿姐，你现在心里忐忑吗？”陆芸问，“我当初成亲前，可是紧张了大半宿才勉强睡着，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人硬拽起来，后来在花轿上都一直打哈欠呢……” 陆无霜想着陆芸坐在花轿上，盖着盖头打哈欠的模样，不由被逗笑了。 “我不忐忑，也不紧张。”陆无霜道，“因为，我要嫁的，是我认定的人。” 知道那个人是他，知道他们成亲之后只会过得更好。 既是如此，又有什么好忐忑紧张的呢？ 陆芸一怔，随即深以为然地点头。 “也是，阿姐你要嫁的是摄政王呢，摄政王定会好好待阿姐，也确实不用紧张。”陆芸道。 忐忑紧张，那是因为不知未来会如何。 可像陆无霜这样，早就彼此认定，成亲之后只会圆满如意，那也就只有喜悦了，又岂会忐忑呢？ 陆芸轻轻拥着陆无霜：“阿姐，我也不说别的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陆无霜轻轻拍了拍陆芸的背。 “我会的。”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闲话，这和赶紧闭上眼休息。 …… 虽然陆无霜喜欢睡懒觉，虽然穆雁行什么都纵着她，但在成亲当日，想睡懒觉还是不可能的。 天还只有蒙蒙亮的时候，陆无霜就被余嬷嬷唤醒了。 “我……” 困意让陆无霜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刚一开口就迅速清醒。 哦。 她要成亲了。 今天得早点起来。 陆无霜于是乖乖起身，只稍稍吃了一点点东西，然后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一大群人围着她忙活。 别的倒是可以忍，但开脸是真的疼啊！ 等到开完脸，陆无霜只觉自己整张脸都是肿的，稍碰一下都觉得疼。 这样一张脸，真的能好看吗？ 见着陆无霜这一脸的怀疑，武艺和陆芸异口同声地道：“好看，特别好看！” 真不是她们说好听的话。 为了让陆无霜相信，武艺和陆芸取了一面只比巴掌大一点的琉璃镜来。 “不信你自己看！” 陆无霜朝着镜中看去。 第235章 娶你回家 琉璃镜不大，却也能将陆无霜的一张脸映得纤毫毕现。 本就明艳的面上，因为精心上了妆容而更显动人，双颊上并未敷胭脂，开脸之后面上残余的红润就是最好的胭脂。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平时就不点而朱的丰润红唇，此时也涂抹上了正红的口脂，让陆无霜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动人。 陆无霜将镜中的自己仔细打量了一番，点头：“确实好看！” 倒是一点不谦虚。 武艺和陆芸都忍不住笑。 等到确认妆容没有什么不妥了，时间也已经快到午时了。 陆无霜一大早被就拽起来，早膳本就没吃几口，还折腾了这么久，这时肚子里早就在唱空城计了，换好喜服之后捂着肚子一脸期待地看向周氏。 “母亲，咱们午膳吃什么？” 周氏：“……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惦记着吃什么？” 陆无霜据理力争：“母亲，吃饭是多重要的一件事啊，怎么能不惦记呢？再说了，待会儿花轿就要来了，我还得在花轿上待个半日呢，要是不吃饱点哪里有力气应付接下来这半日？” 时下拜堂都在黄昏时分，因而新郎迎了新娘子之后并不会直接回家，而是会绕着京城走上半日，待到吉时快到时才会回去拜堂。 周氏伸出指头在陆无霜额头上点了点：“那你也不想想，你还要在花轿上待半日呢，又是吃又是喝的，万一有个什么五谷轮回的需求……到时候，你让花轿停在哪里？” 停在哪里给你找茅厕？ 陆无霜：…… 所以，就算她再怎么哀怨，周氏仍娘心似铁，只给了她几块填不饱肚子的糕点。 糕点的味道当然是好的，可那怎么能比得上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呢？ 几块糕点迅速下肚，陆无霜便隐隐听到了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 这是…… “姑爷要上门迎亲了！”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屋里众人顿时就忙成了一团，有人帮着陆无霜整理身上的喜服，有的检查头发妆容有没有不妥，还有人帮着陆无霜盖上盖头…… 有这么多人帮着，很快也就准备好了。 这时，穆雁行也已经进门了。 时下成亲时，出于热闹或者是抬高新娘子的身份，总会给新郎设置许多的关卡，想要接到自己的新娘子总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行的。 陆家自然也不会例外。 哪怕姑爷是端王，该有的为难也绝不会少。 更其者，许多人想着这怕是自己一生中唯一一次能够为难摄政王还不用担心会吃挂落的机会，刁难起穆雁行来反倒是更卖力了。 但这些人显然小看了穆雁行为了娶陆无霜所做的准备。 一路撒着红封，再有殷拾意带着一众宗室子弟开路，穆雁行这个新郎反倒是没太过费劲儿，人就已经来到了陆无霜的房门外。 “无霜，我来接你了！”穆雁行道。 虽然他已经极力保持镇定了，但屋里的众人仍能清楚地听到他声音里那激动的轻颤。 周氏原本还有些担忧的，但这些担忧在听到穆雁行的声音之后，却是迅速消失于无形。 不仅周氏，屋里的其他人亦是如此。 房门缓缓打开，穆雁行领着一群人出现在门口。 穆雁行紧紧盯着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盖着盖头静静坐着的陆无霜，他的眼里也只有看到陆无霜一人。 “无霜，我来娶你回家！”穆雁行道。 明明也就只说了几个字，但不知道为何，听到这句话的人，心里都有些酸酸的感动。 陆无霜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因为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陆无霜点头的幅度很小，但这也足够让穆雁行看到并且为之高兴了。 要不是陆文渊已经去到陆无霜面前，弯下腰背起陆无霜，穆雁行都要冲上去亲自抱着陆无霜上花轿了。 在陆文轩有些好笑地扫一眼过来时，穆雁行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久都等过来了，如今已经到了成亲这一日，没道理忍不住了！ 这边，陆文渊已经将陆无霜送到了花轿上。 穆雁行朝着陆明绩和周氏等人点了头，这才引着花轿往外行。 迎亲的队伍伴随着吹吹打打渐渐远离，陆明绩和周氏听着那越来越小的声音，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卫缄小跑着回来。 “陆大人，陆夫人，王爷吩咐小的过来接您二位去王府……”卫缄恭敬地道。 接他们去王府？ 陆明绩和周氏面面相觑，不明白穆雁行这是什么意思。 陆家这边的送嫁酒早就昨晚就已经吃过了，按着如今的习俗，新娘子被新郎接走后，娘家人可没有跟去男方家里的道理，所以陆明绩和周氏纵是再不舍，也只能等着陆无霜三朝回门才能再见着她。 可现在…… 卫缄道：“陆大人，陆夫人，王爷说了，拜堂时还得拜高堂呢，若是陆大人和陆夫人不过去，那到时候高堂的座椅岂不是得一直空着？” 对于穆雁行来说，他父亲去世多年，被他视为母亲的沈太妃亦已不在人世，至于太皇太后…… 穆雁行早已没将太皇太后当成母亲了。 而且，上次穆雁行说了那么些话，气得太皇太后直接用了“滚”这个字眼，以太皇太后的气性，她是绝无可能真的在今日出宫来端王府的。 所以，穆雁行请陆明绩和周氏去坐高堂位，完全没压力。 卫缄轻轻鞠了一躬：“陆大人，陆夫人，您二位不必有所顾虑，王爷说，您二位是王妃的双亲，便也是王爷的双亲，既然如此，拜一拜您二位也实属应当……” 陆明绩和周氏便也就此安心下来。 只从此事，便有看出穆雁行对陆无霜的用心。 而有这样的用心，陆无霜又岂会过得不好呢？ “好！” 两人重重点头。 是以，当端王府的婚礼正式开始时，陆明绩和周氏坐到了高堂位。 陆无霜盖着盖头，原本是不知的，却耳尖地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 于是，在拜高堂时，陆无霜格外的认真。 她的爹娘，值得她与穆雁行这一拜。 若不是有他们从小照拂，陆无霜不可能平安长大。 若不是有他们毫无芥蒂的接纳，陆无霜便不会真正的拥有一个家。 穆雁行也拜得认真。 今日之后，他与陆无霜便是夫妻一体，陆无霜的爹娘自然也就是他的爹娘，既是如此，拜他们也是理所应当。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皇太后愤怒地砸碎了自己平时最喜欢的一柄玉如意。 第236章 也许你想亲手来 太皇太后的愤怒，并不耽误她的赏赐送到端王府。 黄金万两。 良田千亩。 玉器珍玩。 古董字画。 …… 那一水的赏赐，简直要叫人怀疑太皇太后是要嫁女儿而不是娶儿媳。 在这场婚礼之前，还有过传言说是太皇太后对陆无霜并不满意，在与端王的争执之中还说过“绝不承认陆无霜这个儿媳”这种话。 还真有不少人相信。 毕竟，陆无霜是元景帝宠妃的孪生姐姐，身份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可现在嘛…… 在太皇太后的大笔赏赐面前，这种传言自然也就不攻而破了。 一时之间，前来观礼的众多女眷都对陆无霜羡慕不已。 嫁了摄政王这样的夫君，就连太皇太后这个身份尊贵的婆母都这般看重，人还没进门名字就已经加到了皇室的玉牒上…… 怎么能不让人羡慕？ 真不知道陆小姐……不，如今是端王妃了，她前世到底是烧了多少的高香，竟能有如此福气！ 在众女眷的艳羡之中，满眼喜悦的穆雁行牵着红绸，引着顾青秋去了新房。 揭了盖头，喝了合卺酒。 穆雁行看向屋里的众人：“你们先下去吧，本王与王妃有话要说。” 众人悄声退下。 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没眼色。 人才一走，穆雁行便握了陆无霜的手。 穆雁行声音里的喜意压不住，当然，也不用压了：“无霜……我终于把你娶回家了，你是我的王妃了！” 王妃。 只念着这两个字，就足以让穆雁行激动不已。 莫名地，他又想起了那次与陆无霜一起在昭觉寺遇到的那个大和尚。 大和尚说，陆无霜是皇后命。 当时他就在心里想，陆无霜应该是有王妃命才是。 现在…… 他终于娶到了在他心里住了近三年的人。 “无霜……” 兴奋之下，穆雁行将陆无霜打横抱起，接连转了好几个圈，直到陆无霜都有些头晕眼花了才将她放下来。 “你说你平时看着也是一副再稳重不过的样子！”陆无霜瞪他一眼。 穆雁行不以为意：“娶媳妇的时候说什么稳重？” 陆无霜被他逗乐了。 不过，她很快就敛起笑容问起了正事。 “韦家人那里……”陆无霜顿了顿，“怎么样了？” 穆雁行也正色道：“不会出差错的！” 陆无霜便也放心下来：“一切顺利就好。” 穆雁行低头，在陆无霜额头上亲了亲：“无霜，你放心，这是我们结为夫妻的日子，人要抓，也绝不会坏了今日的喜气。” 他们最重要的日子，绝不能因为韦家人而留下什么阴霾。 看他一点也不勉强，陆无霜才完全放心下来。 想起坐在高堂位上的陆明绩和周氏，她轻轻拥着穆雁行的腰身。 “你我已是夫妻，你为我用心也是理所应当之事，我也就不与你说‘谢’了。”陆无霜抬头冲着穆雁行眨眼。 穆雁行一怔，然后郑重点头：“本该如此。” 两人便又相视一笑。 在新房里又温存了一会儿，穆雁行便不得不出去了。 外面还有那么多的客人呢，他这个正主儿总不能一直不出现。 离开前还特意吩咐了人给陆无霜送上早就备好的饭菜。 温热的饭菜下肚，陆无霜才觉得自己可算是活过来了。 这一整日，穿着厚重的喜服，戴着至少好几斤重的凤冠，还只在一大早的时候吃了那么一点点东西，陆无霜只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吃饱喝足，陆无霜起身打量起新房。 这是她未来几十年要住的地方。 卧房很宽敞，里面摆着的一应家具都是用了上好的木料打造而成的，一应摆设都是按着陆无霜习惯的方式布置的，墙上贴着的大红的“囍”字与桌上儿臂粗燃烧着的龙凤喜烛，将喜庆的气氛烘托到极致。 陆无霜本以为，自己也许要等到大半夜才能等到穆雁行回来，没想到才过了戌正，外面的喧闹就开始一点点远离，亥初一到，穆雁行就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么早？”陆无霜有些意外。 “还早吗？”穆雁行眼巴巴地看着陆无霜，“无霜，我人在外面，心却是一直在你这里，结果你竟然觉得我还回来早了？” 也许是在外面多饮了些酒，穆雁行面上多了几分平时不会有的红润，一双眼睛也不似平常的清明，整个人看着要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当他用这样的面孔这样巴巴看着陆无霜时，饶是陆无霜也觉有些顶不住。 “谁说我觉得你回来得早了？”陆无霜哄他：“我这不是觉得惊喜么，我在这新房里坐着，也一直想着你呢……” 穆雁行也就这样被哄好了。 他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陆无霜：……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不由扶额。 穆雁行抬头看她：“无霜，春宵一刻值千金，当然片刻都不能浪费了……” 说话的同时，一点不耽误他脱衣裳。 陆无霜倒也不拦着他，直接将人推到了内室：“水已经备好了，你先把自己洗干净再说……” 她可不希望待会儿闻到一身的酒臭。 穆雁行：…… 行叭！ 用最快的速度沐浴完毕，等他从内室出来的时候，就见着陆无霜正穿着一身喜服坐在床边等着他。 当她抬眼望过来时，穆雁行急切的心便也就此安宁下来。 急切，是因为不够真实。 可现在，他再真切不过的认识到，陆无霜已经成为了他的结发妻子，从今往后，他们会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也将与对方一起走过未来的几十年人生。 直到，他们生命的终结。 “无霜……”穆雁行来到陆无霜身边。 陆无霜看着只着单薄中衣的男人。 因为太过急切，男人连身上的水都没有来得及擦干，便匆匆套上中衣走了出来，此时沾水的中衣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让他精壮结实的胸膛一览无遗。 陆无霜轻轻勾起唇，在龙凤烛上跳动的火光的映衬下，她本就明艳动人的面上，便多了几分只有穆雁行一个人才能看到的魅惑。 她站起身，在穆雁行面前缓缓转了一个圈。 大红的喜服，便也就顺势洒开，如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转了一圈之后，陆无霜停了下来。 “这身喜服着实有些厚重繁琐……”她抱怨道，“原本我是想快点将喜服换下来的，但我想……” “也许，你应该更希望由你自己亲手来替我……” “宽衣解带？” 尾音轻轻向上扬起，仿如声音长出了钩子，勾得人心痒难奈。 穆雁行的目光顿时变得无比火热。 第237章 洞房花烛 “无霜……” 穆雁行的声音变得喑哑起来。 与此同时，他那火热的目光，似是要将陆无霜融化一般。 “我确实想亲手来……”穆雁行道。 这是他们成婚的喜服，由他这个新晋的夫君亲手解下这身喜服，无疑更具仪式感。 穆雁行伸出手。 因为激动，他那长年持剑比什么都稳的手，这会儿竟然有些不受控制的轻颤。 盘扣一粒粒被解开，大红的喜服之下，开始渐渐看到别的颜色…… “噗！” 伴随着轻微的声音，喜服轻轻坠地，绣于其上的金凤仿佛要展翅欲飞。 穆雁行的心跳快到了极致。 陆无霜还有心思取笑人他：“你听听你这心跳声，这都快赶上擂鼓了吧？” 穆雁行：…… 他因为接下来的事而无法保持冷静，可看陆无霜的样子，竟是一点没受影响？ 那怎么行！ 穆雁行于是揽着陆无霜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不等陆无霜的惊呼出口，便用自己的唇堵上了她的唇。 唇齿纠缠，攻城掠地。 穆雁行心里那压制了快三年的猛兽，便在逐渐升温的气氛之中，被他完全释放了出来。 往后，他再不需要如此压制。 “无霜……” 穆雁行横抱着陆无霜，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要是大人在这个时候心软去哄…… 呵，那只会让孩子哭得更变本加厉。 两个孩子见真的没人理会他们，很快也就抽抽答答地止住了哭闹。 穆珩这时候将笔搁下来。 他面前铺开的宣纸上画的，可不就是珺哥儿和承哥儿站在水田里攥着一把秧苗嚎啕大哭的模样么？ 穆珩自己欣赏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珺哥儿也就罢了，这是自家儿子，他这个做老子的就算笑话他，珺哥儿也只能忍了，可承哥儿…… 承哥儿可马上就要被立为太子，将来更会成为大安朝的帝王，未来帝王的笑话，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看的！ 穆珩又在心里大笑三声。 同时决定了，这幅画将来得好好收起来，时不时可以拿出来与阿妩一起欣赏！ 穆珩看向已经不哭了，但仍扁着嘴尽显委屈的珺哥儿和承哥儿：“这次的事就是个很好的教训，话在说出口之前，一定要好好想想，你们是不是真的承受得起代价，做错了决定可是要吃苦头的！” 珺哥儿：…… 承哥儿：…… 嘤，又想哭！ “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哭是没有用的，与其哭，倒不如想想要怎么样才能将事情解决了。”穆珩慢悠悠地道，“好了，现在你们就可以想办法了。” 姜娆等人的态度让珺哥儿和承哥儿知道，这一次，他们真的只能靠自己来解决问题了。 那…… 要怎么办呢？ 两个小豆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姜娆忍不住笑。 事实上，她和穆珩也只是让孩子们体会一下劳作的艰辛，并不是真的要让他们成为田地里的好手，所以这块位于边角处的水田，顶多也就只有一亩田的十之三四，有虎子和大丫帮着，又有续哥儿几个大些的孩子在，虽然会有些辛苦，但也绝对能完成任务，最小的珺哥儿和承哥儿更是分不到多少活计。 但这不是要给几个孩子上一课么？ 姜娆和穆珩对视了一眼。 姜娆道：“珺哥儿，承哥儿，你们想到办法了吗？” 两个小豆丁摇头。 “这样啊，我倒是可以给你们出个主意……”姜娆悠悠地道。 珺哥儿和承哥儿立即眼含期待地看过来。 姜娆指了指仍在坚持的续哥儿几人：“你们看，你们的哥哥姐姐们还在坚持呢，你们俩最小，大可以站着偷懒啊，难不成哥哥姐姐们还能苛责你们吗？等哥哥姐姐们干完活儿了，成功的功劳也有你们一份，是吧？” 两个小家伙小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是啊！ 他们可以偷懒，可以耍赖啊！ 先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好的办法呢？ 穆珩在一旁凉凉地道：“对呀，现在偷懒耍赖，回头哥哥姐姐们玩的时候也让你们站到一边去。” 两个小家伙的眼里失去了光芒。 姜娆再接再厉：“不怕不怕，还有别的方法呀，你们看啊，这田里都是水，你们可以直接往这水田里一滚，衣裳都弄湿弄脏了，不就可以回去换衣裳，然后借口生病了不来了？” 两个小家伙又高兴了。 穆珩继续泼凉水：“啊，可惜了，接下来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生了病的小孩儿，也就只能躺在床上干瞪眼了。” 如此重复几次。 珺哥儿和承哥儿就是再小再不懂事，这会儿也有些回过味来了。 他们才三岁，就已经亲身体验到了什么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总之，他们能想出来的偷懒耍赖的法子，到最后都是走不通的！ 珺哥儿：…… 承哥儿：…… 他们已经体会到人生的艰难了。 “我们，我们继续还不行吗？”珺哥儿扁着嘴，努力压制着不要哭出来。 见珺哥儿这样，承哥儿便也把眼泪给咽了回去。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 他们能怎么办？ 自己手里的秧苗，哭着也要插完啊！ 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珺哥儿和承哥儿一左一右，艰难地将腿自田里拔出来，插下一根秧苗，再一点点往前挪…… 至于其他几个大点的孩子…… 将珺哥儿和承哥儿是如何被教训的看得一清二楚，就算这会儿也觉得累觉得浑身不舒坦，到底是没敢开口了。 两个小的都如此，更不用说他们了。 于是…… 这一整日，六个孩子都耗在了田里。 中途倒也吃了饭的，但吃了饭之后也就稍稍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就又被大人们赶回田里了。 其中心酸之处，足以让几个孩子抹一把泪了。 这一日，直到日头完全落入山的另一边，天色也开始暗下来了，几个孩子才总算是在这块小小的水田里插上了……嗯，歪歪扭扭的秧苗。 尽管累得差不多要原地睡着，尽管觉得全身都在叫着痛，但当孩子们离开那待了一整日的水田，回望那片并不整齐的秧苗，心里还是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第238章 安排 新婚第一日，陆无霜和穆雁行睡到了自然醒。 起身梳洗的时候，她看到了刷得密密麻麻的弹幕。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摄政王腰力一看就很好，要是我也能感受一下……嘻嘻嘻！」 「楼上的你在想屁吃！」 「虽然从头到尾都只能看到马赛克，但我昨晚愣是守在了直播间，凭着想象看妖妃和摄政王的洞房！」 「这位网友，你可真是神人！」 「我也想看不打码的！」 「那厚得啥也看不到的马赛克，你们也能看一晚上？」 「只有我注意到了妖妃与以往相比，简直就是容光焕发啊！」 「那可不，有摄政王这样的极品男人滋润，换谁谁不容光焕发啊？」 「……」 陆无霜有点想捂脸。 也亏的这直播系统好歹还看重隐私，要不然她可受不了连私密事都得被人围观的尴尬。 她这一愣神，穆雁行就俯身噙住了她的红唇。 “又在想什么？嗯？” 这声“嗯”音调轻轻往上扬，仿佛是往人心里放了个钩子一般，直惹得弹幕里疯狂刷起了「耳朵怀孕了」这种话。 陆无霜难免得意。 她冲着弹幕眨了眨眼。 你们都馋的男人，是我的！ 弹幕上安静了一瞬。 「伙伴儿们，妖妃先前是在冲着谁眨眼？我怎么觉得是冲着我们来的？」 「实不相瞒，我也这样觉得……」 「我也……」 「你们都想太多了吧，不过是眨个眼而已，总不能妖妃其实看得到我们在说什么，这是故意向我们炫耀来了吧？」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真的很像啊……」 「我早就觉得这妖妃不太对劲，但是以前说了也没人信，现在你们该信了吧？」 「信什么信，你们以为这是什么灵异事件？」 「……」 弹幕上争成了一团。 陆无霜功成身退，热情地回应穆雁行的吻，直到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了，她才将穆雁行推开。 “行了，赶紧洗漱，我都饿了” 她饿是一个原因。 再一个嘛…… 面对骤然开荤的男人，陆无霜有些招架不住了。 穆雁行便有些遗憾地进了内室洗漱。 陆无霜唤了空青和秋桑进来服侍。 虽然这是陆无霜做了端王府女主人的第一日，但因为之前在端王府住了一段时间，她倒是一点也没有觉得不自在，而王府的丫鬟婆子在她跟前更是无比恭顺。 空青和秋桑动作利落的服侍着陆无霜梳洗完毕，丰盛的早膳也已经摆上桌了。 这一顿早膳，陆无霜和穆雁行都比平时要多吃了不少。 至于原因么…… 大抵便是昨夜的操劳吧。 若是换了别家刚进门的新妇，天还没亮就要起来不说，还得去拜见公婆，往后说不得还要每日晨昏定省，要不怎么说女子嫁了人就身不由己了呢？ 不过在端王府，就没有这样的顾忌了。 上面没有婆母压着，偌大的王府里也只有陆无霜和穆雁行两个主子，下面的下人更是不敢在陆无霜跟前有任何的忤逆，不管是睡到日上三竿还是早膳午膳一起用，都没人敢置喙一句。 这样的日子…… 哪个女人不得羡慕？ 陆无霜心里既轻松也愉快，在丫鬟们将早膳撤下去之后，问起了正事：“韦家那里……” 穆雁行眉眼舒展，“该抓的人都已经抓住了！” 端王府是穆雁行的地盘，韦家人来了端王府，虽然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拿人，但悄悄做点手脚，把之后的抓捕行动难度降到最低，却是很容易的。 “如今的韦家看着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但除了韦家人，其他所有人都换成了我们自己的人，外面也布置了不少人手暗中看管着，绝不会叫韦家任何一人有机会逃离或者往外传递消息。”穆雁行道。 “哦……”陆无霜可算是放心了，“韦家人抓到了，那北姜城那边呢？” “早在我回京的途中，我就已经以让旧部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为由，从各卫所抽调了不少的兵力，算下时间，大军如今都已经快要抵达北姜城了。”穆雁行道：“大军是以有心算无心，再加上还是带着韦家的罪证以及处置韦家的圣旨的，韦家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那北蛮……”陆无霜问。 之所以对韦家如此顾忌，不仅仅是因为韦家以及他们手底下的那些死忠，也是因为北姜城外就是北蛮，北蛮随时有可能趁虚而入，到时候韦家若是与北蛮勾连起来一起出兵，对于穆雁行来说就极为被动了。 而且，一旦起了大规模的战争，又不知道会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这才是穆雁行投鼠忌器的原因所在。 穆雁行轻轻笑了笑：“北蛮若是敢动，西边咱们的好邻居，就可以伺机而动了，到时候说不得可以从北蛮咬下一块肥肉下来……” “咦？”陆无霜一脸的惊讶，“你把咱们西边的邻居说动了？” 穆雁行道：“倒也不是把西边的邻居说动了，而是有利可图，西边的好邻居可不会放着北蛮这块肥肉不咬。” 所以，上次利用西芜城发生变动，穆雁行早就将一切安排好了。 他人未到西芜城，但是他的安排到了。 至此，陆无霜才算是完全放下心来。 能不起战事，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更何况，真要战事一起，穆雁行这个大安朝保护神说不得就要亲上战场，就算穆雁行再怎么厉害，战场上刀剑无眼，谁敢肯定他就一定能平安无事？ 能不打仗最好！ 知道穆雁行早就将一切安排好了，也胸有成竹，陆无霜放心之后，倒是再没有继续问了。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福管家的声音。 “主子，宫里有消息……” 宫里？ 是太皇太后那里？ 陆无霜暗中揣测。 “进来吧。”穆雁行道。 “王爷，王妃……”福管家很快入内，“昨日宫里就有消息传出，道是皇上……闹着要出宫。” 小皇帝。 穆雁行脸色一沉。 陆无霜也很是惊讶，但随即，她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能让福管家特意报到她和穆雁行跟前来，难不成…… 小皇帝执意要出宫，是为了昨日她和穆雁行成亲的事？ 第239章 绝食？ 小皇帝…… 陆无霜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明明只是个孩子，今年也才七岁，可那心思深沉得着实不像孩子，更虽提小皇帝对她那莫名其妙的独占欲了。 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交集的孩子，竟然对自己产生了这样奇怪的独占欲！ 陆无霜哭笑不得。 福管家悄悄抬眼看向穆雁行。 若是往常，听福管家说起这样的消息，穆雁行必然会心中生怒，可这一次，许是因为总算把王妃娶了回来，他家主子竟然一点不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主子，昨日皇上倒是被劝阻了，可今日皇上一定要闹着出宫，还说若是不让他出宫，他就要绝食……”福管家缓缓道。 “绝食？”穆雁行唇角微微上扬，以着一种淡漠的语气道：“他倒是试试？” 大有要亲自让小皇帝试试绝食是什么滋味的意思。 姜娆：…… 都这样了，她还能怎么滴？ 让半冬送了些孩子喜欢吃的点心，趁着孩子们吃点心的时候，姜娆拉了穆珩到房里去。 穆珩一脸的揶揄：“阿妩，现在可是大半天呢，就算你再怎么想跟我……那也不能这么急啊，孩子们还在外面呢，这样不好……嘶！” 话没说完就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某些人啊，总是要受点痛才知道收敛。 见穆珩不再说些不着调的话了，姜娆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回事，承哥儿怎么会来咱们家？” 穆珩一摊手：“皇上直接让安公公把承哥儿送到咱们家门口的，说是承哥儿一直念叨着要与咱们珺哥儿一起玩儿，所以皇上就真的把他送过来了，安公公把承哥儿交到我手里之后转身就走，倒像是怕我又把承哥儿给塞回去一样……” “我看承哥儿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安公公又带着人回去了，这情况，可不像是今儿要把承哥儿接回宫的样子，”姜娆不由扶额：“这可是皇子啊，要是在咱们这里有个什么闪失……” 就如同当初章皇后在穆宅产子一般。 若一切顺利，那自然什么都好说。 若是有个什么不妥…… 那，他们这一家子，就都别想脱离干系了。 但现在，就如穆珩所说的那样，隆誉帝都将承哥儿送到穆宅来了，他们还能怎么着，也只能好好照顾着承哥儿了。 只希望，承哥儿自己玩腻了想回宫去。 只不过…… 看看正与珺哥儿互相喂着点心的承哥儿，姜娆觉得，自己只怕是想得太简单了。 穆珩见状，轻轻揽着姜娆的肩，“阿妩，你也别着急，承哥儿倒是个知礼又讨人喜欢的孩子，他想在咱们家玩儿，让他在咱们家待着便是，事实上，就算没有这事儿，我也会请示皇上，在正式给承哥儿开蒙之前，多带着承哥儿在宫外走动走动……” 穆珩是认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的，就比如他的阿妩，论起读书来，自然不及那些寒窗苦读的书生，可数遍这天下的书生，能有几人比阿妩的眼界更开阔？ 更何况，承哥儿并不需要做一个只会读书的书生，他将来会成为帝王，在这之前，总该亲眼去看看他的祖辈们打下来的江山，更该知道何谓人间疾苦。 姜娆拧起眉，“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做承哥儿的先生……” 做先生，在安全的皇宫里教导承哥儿读书以及治国之策，做到这些就已经算是合格了，做这些额外的事，做好了不见得有功，但若是一个不好，那就是罪了！ 穆珩自然能听出来姜娆的言下之意，他将姜娆拥入怀中，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阿妩，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做出让你们跟着我受苦的事来的，就算要带着承哥儿出宫，我也一定首要考虑安全问题！” 听他这样说，姜娆顿了顿，道：“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穆珩到底有多在意身边的人。 听姜娆说不多说什么了，穆珩反倒是不乐意了。 “阿妩，你就不猜猜，我打算带着承哥儿去哪里吗？”他问。 姜娆还真猜不出来，干脆也就不再猜，而是冲着穆珩挑了挑眉，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穆珩也不卖关子：“我记得从前你与孩子们说过，有机会要带着孩子们去玉田县的田庄上，看看他们平日里吃的碧粳米是怎么种出来的？” 姜娆想了想，点头。 她确实与孩子们这样说过，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倒不是她忘了这件事，而是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 “你是说……” 姜娆看向穆珩。 穆珩点头：“承哥儿生在帝王之家，享受着大安朝最好的一切，若是不加以引导，我担心他将来会问出一句‘何不食肉糜’来，到时候世人就该质疑，我作为承哥儿的先生，是如何教导他的了，你说这让人多难受？” 姜娆深以为然。 就拿她自己来说。 生在姜家这样的富贵窝里，若不是从小就跟着爹娘一起走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的冷暖与疾苦，她只怕也会与许多京中的闺阁小姐一般，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对那些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态度傲慢。 她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承哥儿了。 国之帝王，若是对自己的天下，自己的子民，没有任何的仁爱怜悯之心，那这位帝王将来会做出些什么样的事？ 穆珩握着姜娆的手：“到时候啊，咱们禀明了皇上，让皇上多派些侍卫护着，玉田县离着京城本来也不远，路也好走，咱们就带着老祖宗和孩子们，还有岳父岳母，咱们一大家子沾着承哥儿的光，去玩上一段时间……” 姜娆：…… 这算盘打的倒是挺响的。 不过，想想能带着老祖宗，以及爹娘他们一起去玉田县的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姜娆便觉得完全可行啊！ “好！”她道，“不是说要让孩子们知道人间疾苦吗，那就选了春耕期间去吧，正好还可以让孩子们去亲自体验一下每一粒米来得有多不容易。” 穆珩“嘿嘿”一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孩子们叫苦不迭的模样了。 “阿妩，都听你的！” 夫妻俩相视一笑。 不过，两人也没想着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孩子们，毕竟隆誉帝那里可还没请示过呢，总得一切都定好了再告诉孩子们。 估摸着几个孩子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姜娆和穆珩一起去了外间。 第240章 你选哪一种？ 太皇太后瞪着陆无霜和穆雁行。 新婚的两人都穿了一身暗红的衣裳，再衬着两人那红润的面色，以及偶尔眼神交汇时流露出的甜蜜，让人想不知道这两人有多恩爱都不成。 但这甜蜜与恩爱，看在太皇太后的眼里，却怎么都觉得刺眼无比。 “你们还知道来？”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再过上一会儿宫门都该落钥了，你们怎么不干脆等到明天再来？” 声音尖厉，其中的刻薄完全不加掩饰，又哪里有半点母仪天下的气度？ 这若是换了别的命妇，被太皇太后这样一说，怕是就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了。 可陆无霜能受这气？ “咦？”陆无霜刻意离得穆雁行更近了些，还一把挽住穆雁行的胳膊，“王爷夫君，我看太皇太后说的也确实有道理，要不我们这就回去，明儿再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 “放肆！”她厉声道。 陆无霜瞠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很是不解：“太皇太后，我不是顺着您的意思做的吗，您这般生气是何故？” 太皇太后轻而易举的就被陆无霜气得开始喘粗气。 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也被所有人捧了这么多年，太皇太后就没在其他人那里受过这样的气！ 见太皇太后如此，陆无霜有些害怕地往穆雁行身后一缩，怯怯地道：“王爷，我是不是惹祸了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错在哪里了呀！” 穆雁行往旁边挪了半步，将陆无霜遮得严严实实，低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你没错。” 太皇太后气得差点一个后仰栽倒在地。 “穆雁行！”她咬着牙，“你和这个女人，你们今天进宫来就是为了气我吗？” 穆雁行一本正经地道：“自然不是，太皇太后多虑了，我与无霜将将成亲，自然要进宫给太皇太后请个安……” 若不是先前他任由这女人气自己，太皇太后都要相信穆雁行的话了！ 这个儿子，白生了！ 太皇太后抓起桌上的一只玉如意，重重朝着穆雁行砸了过去，“逆子！” 穆雁行沉下脸。 站在他身后的陆无霜也拧起眉。 穆雁行手一抬，便将那只玉质极佳的如意接到了手里。 陆无霜接过这玉如意，手一松，价值不菲的玉如意就这样摔得粉碎。 “太皇太后，您虽然是王爷的生母，但您也别忘了，您是只生未养……”陆无霜微微眯起眼睛，“您既然已经是太皇太后了，好好在慈宁宫里养老不成吗？从前王爷能由得您撒野，往后可不会了！” “你在威胁我？”太皇太后双眼一利，然后大怒：“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威胁我？” “她是我的王妃！”穆雁行冷着脸道：“太皇太后最好从现在开始学会和习惯尊重无霜，否则，您大可以试试我会不会给您留情面！” “都是太皇太后，但过得清苦孤寂是太皇太后，过得养尊处优也是太皇太后，您想选哪一种？” 穆雁行是真的动了怒。 他向来知道，太皇太后不喜欢他，若不是元景帝早早驾崩了，太皇太后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没有其他的选择，她绝不可能那般劝着自己做这个摄政王。 从前太皇太后如何冷待他，穆雁行都可以无视。 可现在，陆无霜成了他的妻子，他不能忍受太皇太后这般轻视侮辱他的妻子！ 太皇太后怔怔地看着穆雁行。 也许是因为穆雁行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的，太皇太后在面对穆雁行时，总是有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哪怕她如今的地位都需要靠穆雁行撑着，她也没有要改变这一点的意思。 她总想着，若是没有她，又哪里来的穆雁行这个摄政王？ 之前穆雁行从来没有发作过，也叫太皇太后更加确定穆雁行不会拿她怎么样。 可现在…… 她能感受到，穆雁行是动了真格的。 若是她仍像从前那样，穆雁行绝不会再容她。 就如穆雁行所说的，这宫里的主子们，听着身份都是再尊贵不过的，可这些看似尊贵的人在宫里都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却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有人活得尊贵，是被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也有的人活得比那低贱的宫人还有所不如，就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 太皇太后绝对不要成为后者。 即使心中仍怒火滔天，但想想穆雁行的话，太皇太后到底是再不敢像之前那样说话了，便只紧紧抿着唇不再开口。 穆雁行淡淡扫了她一眼，回身牵了陆无霜的手：“好了，也给太皇太后请过安了，咱们就先回去了吧，太皇太后喜静，不喜欢别人打扰，以后你就少打扰太皇太后吧……” 陆无霜笑着点头：“好啊！” 然后，才到了慈宁宫不到一刻钟的两人，就这样离开了。 若是往常，太皇太后定会气得砸东西，可这一次，她却生生忍了。 陆无霜笑眯眯地道：“哎呀，摄政王可真是威风啊，连太皇太后都被吓住了……” 穆雁行捏了捏陆无霜的手：“太皇太后这个人，向来擅长审时度势，她会知道怎么样才是对她自己最好的，以后咱们少进宫，就算进宫了太皇太后也绝不会再如此对你了。” 陆无霜点头：“其实我无所谓的，反正被气个半死的人也不是我，不过能相安无事当然是再好不过的。” 两人一起出了宫。 ……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京城倒也算得上风平浪静。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某些感觉比较敏锐的人开始渐渐察觉到不对了。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有心人留意到，似乎自从端王大婚之日起，韦家人就再没有露过面了。 也不是没人去韦家拜访，但韦家上下看着并无异状，就是见不到韦家的主事人。 一问，韦家的管家说是这几日家中主子患了某种可传染的病，正在家中养病呢，好在大夫医术高明，想来家中主子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外出了。 患病？ 还是韦家这么多人一起患病？ 也许有人会信，但大多数人是不信的。 第241章 弹劾 一家子都得了某种病，不能见外人，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有那心思深一点的人，这会儿都已经往摄政王身上想了。 毕竟，韦家人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就是在端王的婚礼上。 再想想韦家近年来较往常高调了许多的行事…… 该不会，是摄政王朝着韦家人下手了吧？ 可这也没道理啊！ 摄政王绝不是什么会为了私心而排除异己的人，就算韦家近年来行事有些高调，但只要韦家没有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摄政王顶多也就是防备着而已，绝不会用陷害的手段来对付韦家。 摄政王的人品，许多人还是都相信的。 那么…… 现在这样的情况，是韦家人做了什么犯了忌讳的大事，还是摄政王突然就变得小肚鸡肠起来，非要盯着韦家？ 许多人都觉得是前者。 摄政王和韦家人，选摄政王！ 这是多简单的选择！ 于是，朝中许多官员们也都将目光放到了韦家。 这个时候，若是穆雁行拿出韦家通敌的罪证来，说不得真的会有大部分人相信他。 不过，朝中众臣还没等到穆雁行出手，就先等到了韦太后的发难。 韦太后虽然人在深宫，但她与韦家却是一直保持着联系的，可最近这些日子，韦太后却再没能联系上韦家，再加上京城关于“韦家怕是犯了大事儿了”的流言甚嚣尘上，就连居于深宫的韦太后都听说了。 这让韦太后觉得很是不妙。 韦太后早早就进了宫，还凭借着身后的韦家做了皇后，可韦家的事，她却是很少了解。 一来她是女子，韦家的女子向来都是不管事的。 二来嘛，韦太后身在深宫，这些机密之事若是说与她知晓，万一不小心走露了风声，那就该把韦家拖进无法翻身的漩涡里去了。 从前韦太后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她只需要好好享受家族带来的好处就好了，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何乐而不为？ 可也正因为这样，如今突然一下子联系不上韦家人了，还因为对韦家的事不了解，连有可能出了什么事都想不出来，更别提是帮着张罗走动了。 不过，虽然韦太后不清楚韦家出了什么事，但有一点她是认可的。 能让韦家出事的，数遍京城也只有摄政王一人。 而想要将韦家摘出来，那首先就得先对上摄政王。 韦太后并无把握，但总得做不是？ 也就在韦太后苦苦思索着，要从哪里入手才能让摄政王没有还手的余地时，就见着了饿得有气无力的小皇帝。 “皇上竟然是饿的？”韦太后只觉不可思议。 虽然小皇帝年幼，也尚未真正的握着属于他的帝王的权力，可再怎么说小皇帝才是大安朝名正言顺的主人，在这宫里，又有谁敢对小皇帝不敬？ 小皇帝这么一个七岁的孩子，吃穿用度都是宫里最好的，平时只有劝着都不吃的，又哪里有饿得有气无力连路都走不动的模样。 再一问…… 好呀，原来小皇帝会饿成这样，是摄政王故意的！ 韦太后顿时就精神一振。 她正愁要从什么方向入手，就发现了小皇帝的事，这可不就是老天爷都要帮她么？ 韦太后也知道，只凭着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想要对摄政王造成什么打击，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悄悄找了盟友。 要知道，摄政王虽然成功上位，还将朝政把持得牢牢的，可以说是风光一时无两，但也不是所有朝中大臣都服摄政王的。 这其中，就有许多保皇派的大臣。 这些保皇派大臣认为，身为臣子，就该只忠心于帝王一人，哪怕那位帝王还是个不到七岁的孩子也不能例外，他们绝不会因为摄政王手中的权势就罔顾了小皇帝的利益。 皇上年幼，他们这些忠臣可以护着皇上慢慢长大！ 偏偏他们这些人除了上朝的时候能见着皇上，其他时候压根儿就接触不到小皇帝，纵是有再多的忠心，那又要如何表现出来？ 在这个时候，韦太后的人出现了。 两边虽然动机不一样，但想要做的事却是一样的，那就是，给予摄政王重重一击！ 于是，这一日小皇帝因为太饿了而缺席了的早朝上，几名保皇派大臣，一起越众而出，弹劾摄政王穆雁行以下犯上，居心叵测苛待皇上！ 至于证据……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连饿都吃不饱，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诸位同僚，你们觉得这样的事可笑不可笑？” “摄政王，您可别说这件事您完全不知情，若真是如此，那您就太不称职了！” “更何况，我们已经打听过了，皇上之所以饿成了这样，就是因为摄政王亲口下的命令，不允宫人给皇上吃饭！” “莫非，摄政王这是想用这样的法子来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摄政王，您还有何话要说？”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在了穆雁行的身上。 穆雁行被这么多人紧紧盯着，面上表情却是分毫未变，就仿佛被这些保皇派老臣所指控，这是一件轻松得完全无需担心的事一般。 “没错，是我亲自下的命令，让皇上好好感受一下绝食的滋味。”穆雁行淡淡地道。 耶！ 虽然没有真的欢呼出来，但这一刻，保皇派的老臣们心里都在一同欢欣鼓舞。 他们不知道穆雁行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承认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开心。 若是穆雁行因为此事而无法再担任辅政大臣…… 那他们这些对小皇帝忠心耿耿的人，可不就有机会了吗？ 一群人对视一眼，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穆雁行在这些老臣们的盘算中，再次开口：“想来各位家中都有过不听话的孩子……” 群臣不知穆雁行此话是何意，但都点了点头。 不听话的孩子，谁家还没一个两个了？ 穆雁行又道：“有的孩子就是仗着家中长辈不会真的将他怎么样，所以才会胡作非为，就比如咱们的皇上，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莫名其妙的就要绝食……” “想来各位也都知道，不听话的孩子嘛，多半是没挨过打，打上一顿也就长记性了。” “可那毕竟是皇上，我也不能真的对皇上动手吧？” “所以，我才想着让皇上真的尝一尝他所说的‘绝食’的滋味，这有错吗？” 第242章 要变天了！ 还有人心生不甘。 “可那是皇上！” 穆雁行一眼扫过去：“那是皇上，我比你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本王这个摄政王，除了监理朝政之外，最重要的职责是教导、辅佐皇上吧？” “皇上虽然是皇上，却也是个几岁的孩子，难不成你们是觉得，所谓的教导，就是不分对错一味顺从皇上的话？” “若这是你们的想法，不如你们来做这个摄政王？” “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能教导出一个怎样的一国之君出来！” 所有人噤若寒蝉。 他们倒是想，但他们哪里敢？ 见那些挑事的人怂了，穆雁行倒是没再发难。 眼瞅着冒头的官员没能从穆雁行这里占着丝毫便宜，原本等早朝散了，这件事也就算了。 可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很快，有侍卫入内禀报。 “禀摄政王，太后娘娘执意要闯进来……”侍卫一脸的为难。 后宫不得干政，像金銮殿这样的地方，是不允许后宫嫔妃们入内的，更别说还是在早朝之上，韦太后在这个时候闯进来，在众人看来，着实是不像话。 侍卫们当然得拦着，又怕一个不小心真的伤着韦太后了，所以这会儿正为难着呢。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殿内的动静，韦太后的声音陡然放大。 “让哀家进去！” “摄政王，你是不是心虚了？” “……” 满殿的官员便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穆雁行。 这一瞬，已经有不少人猜到了韦太后的用意。 这段时日韦家众人一起称病，上门探病吧还都被拦下了，说是韦家人得的病具有传染性，为了不叫其他人受牵连，暂时不允外人探病。 病不病的，外人无从知晓。 但有一点却是确定的，那就是自从摄政王成亲那日之后，就再无人见过韦家人了。 无论是韦向远这个韦家的主事人，还是韦家的女眷们，都再未露过面。 所以…… 韦太后这是坐不住了，找摄政王要说法来了？ 众官员都不由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虽然大家也确实在暗地里嘀咕，韦家的事是不是摄政王做了什么手脚，可谁敢把这样的说法拿到嘴上来说啊？ 韦太后倒是好，不管不顾就冲到金銮殿上，要找摄政王当面对质了！ 一时之间，众官员的心里都不免有些看热闹的兴奋。 穆雁行目光淡淡自群臣面上扫过，“让太后进来吧。” 侍卫于是松了一口气。 很快，韦太后就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大步走了进来。 此时的韦太后是半点也顾不得自己的仪态了，她再清楚不过，今天她是用了强闯的方式，这才能够进到这里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质问穆雁行。 若是下一次…… 不，不会有下一次了。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韦太后紧紧盯着穆雁行：“摄政王，韦家究竟犯了何等大错，竟然让摄政王出手将韦家上下都幽禁了起来？” 一听这话，群臣不由哗然。 韦太后都这样问出口了，莫非真的是摄政王下的手？ 一时之间，百官都一眨不眨地看着穆雁行。 “太后倒是提了一个好问题……”穆雁行目光自韦太后面上轻轻一扫：“今日原本就是要在早朝上宣布一件事情的，而且这件事也恰好与太后以及韦家有关，既然太后来了，倒是无需特意让人去知会太后了。” 听到这里，韦太后心里一突。 骤然联系不上韦家人，又听人说了自从穆雁行和陆无霜成亲之后就再无人见过韦家人的面，韦太后自然慌了。 韦太后自进宫之后就一直极为跋扈，就连元景帝当初也要让她几分，凭的是什么？ 可不就是凭的她身后有韦家么？ 韦太后再清楚不过，韦家好，她在宫里才能有好日子过，若是韦家不好，那她纵然有个太后的显赫身份，也可以过得比谁都惨。 所以她才坐不住了。 但韦太后本也不是特别聪明的人，又在深宫之中，手里能用的人手有限，能够让人将小皇帝被“绝食”的事知会给那些保皇派的老臣们知晓，给穆雁行找点麻烦就已经是极限了，别的她还真做不到。 于是，在知道保皇派这些老臣的战斗力这么低，连穆雁行的毫毛都没拔下来一根就怂了，韦太后这才会一时激动之下非要往金銮殿内闯。 现在，穆雁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韦太后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起来一般，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韦太后色厉内荏：“韦家多年来守卫边疆有功，纵然你是摄政王，也别想随意构陷韦家！不仅韦家不会答应，就是被韦家保护着的大安朝的子民们，也绝不会答应！” 话是这样说，但韦太后已经紧紧握起了双拳。 她心里有了某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对于韦太后来说，等穆雁行开口，就像是在等某种宣判一般。 穆雁行道：“太后大可不必担心，本王也上过战场，也绝不允许有人敢于构陷于国有功之人，可若是有人勾结敌国，置大安朝的安危于不顾，那……本王也绝不会手软！” 韦太后两手捏得紧紧的。 穆雁行目光平淡：“去年本王就得了消息，韦家运送了大量的现银前往北姜城……”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韦家镇守北姜，按理说是不需要这样大笔的现银的，出于对大安朝安危的负责，本王着了隐卫跟进这件事……” “没想到，跟着这批银子，隐卫却查出了一件大事！” “韦家竟然与北蛮有所勾结，而韦家之所以急需这大批的现银，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要用这些银子采买大量北蛮紧缺急需的铁矿送去北蛮！”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 “哗……” 群臣不由哗然。 众臣都面带惊色地看着穆雁行，想要从穆雁行的神色上看出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们又知道，别说穆雁行不是可以在这样的场合开玩笑的人，就算他是，也绝不会拿这种大事来开玩笑。 所以…… 韦家竟然叛变了！ 而这段时日没见着踪影的韦家人，他们正是因为事发而被摄政王让人控制住了！ 想到这些，金銮殿内的群臣心里都不由掀起了滔天巨浪。 总觉得…… 要变天了！ 第243章 心思深 “不可能！” 殿内响起韦太后尖厉的声音。 韦太后恶狠狠地瞪着穆雁行，仿佛要扑上去将穆雁行生吞活剥了一样。 她胸口急剧起伏着，喘气声如同拉风箱一般。 “韦家绝不可能与北蛮勾结！” “韦家镇守北姜城多年，有多少韦家人死于北蛮人之手，韦家与北蛮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血海深仇，韦家人纵是要与敌国勾结，也绝不会与北蛮勾结！” “摄政王，您如今主理朝政，大权在握，这是不假，韦家与您也向来有过节，可您就算是要构陷韦家，也得找个像样点的理由，说韦家与北蛮勾结？” “呵，您去问问北姜城的百姓相不相信！” 韦太后高高抬着头，脊背挺得笔直，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见任何心虚。 她是真的这样想的。 而听了韦太后的这番话，殿内的文武百官神情也都有所松动。 韦太后的话确实有道理。 大安朝与北蛮时有摩擦，而韦家作为世代镇守在北姜城的将门世家，与北蛮人之间说是有世仇那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有这样的血海深仇横在中间，要说韦家会叛国，还是与北蛮相勾结，众臣还真不太相信。 不过…… 摄政王可不是什么信口开河之人，更何况，摄政王就算真的要构陷韦家，也绝对会找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而不会拿这样的话出来惹人质疑。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群臣的注视之下，穆雁行淡淡地道：“本王知道此事时亦很心痛，韦家世代将门，出了数之不清的名将，为了将北蛮人阻挡在北姜城外，也确实是抛头颅洒热血，不知道多少韦家子弟因此而牺牲……” 韦太后的心神刚刚松懈些许，就因为穆雁行接下来的话而重新拧紧。 “可这并不是韦家与北蛮勾结的理由！” “韦家镇守北姜城这么多年，对于与外敌勾结会给大安朝带来怎样的动荡与危害，应该是再清楚不过的，偏偏韦家人还明知故犯……” “本王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本王也知道，不拿出铁证来诸位大人只怕心里仍会存有疑虑，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将证据都摆上来，让诸位大人自行来判断吧！” 话音落，便有人拿着各种证据走了进来。 这些证据有从韦家搜出来的书信，有隐卫从北姜城查到的消息，也有韦家运送大量现银去了北姜城，这些现银又流入了各个被地方豪绅悄悄开采的铁矿，采买了大量的铁矿石，又沿着哪条路送去了北蛮…… 等等。 不仅证据极为全面，而且还形成了一个让人无法辩解的逻辑链。 看了这些证据，谁还能说上一句“韦家无罪”？ 最先发作的就是殿内的武将了。 “摄政王，这些证据可都是真的？”一名武将往前跨出一步，声音里带着隐怒。 “自然是真的。”穆雁行道，“有关证据的真假，各位若是不信无论如何验证都可以，本王自己亦在战场上待了多年，绝不会做出构陷朝廷功臣这种事！” “摄政王，并非末将不信您，而是此事兹事体大，由不得末将不慎重，但……若事情为真，韦家人该死！” 殿内的武将们都面带怒容。 大安朝能有如今的安宁，都是武将们率兵拿命拼出来的，若有人因为一己之私就做出勾结外敌，并资敌这种事，他们绝不答应！ 那么多的铁矿啊！ 北蛮矿产贫瘠，得了这么多的铁矿石，只要稍加熔炼，就有得到数之不清的武器。 北蛮多造一支箭，将来大安朝可能就会多死一个人！ 这些，韦家不可能不知道。 偏偏韦家还是这样做了，可见，韦家人根本就没将大安朝的安危、百姓的安危放在眼里！ 穆雁行这时又轻轻拍了拍手：“不仅有这些物证，还有人证……将人带进来！” 很快，有侍卫押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这几个人，有韦太后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而韦太后认识的那一人，便是管着韦家在外面许多生意的大掌柜。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位大掌柜管着对韦家来说也极为重要的生意，往常可是极为得意的，可现在却是灰头土脸的看着极为狼狈。 他抬头看了韦太后一眼，很快就颓然低头，再没往韦太后那里看。 “这人是韦家的大掌柜，韦家的许多生意都是经他之手打理的，在韦家的地位不可谓不高，若只是这样说，诸位也许还不太明白，本王只说一点，京城的各大赌坊表面上看起来后面是各有其主，但实际上京城起码六成的赌坊背后的东家都是韦家，而这些赌坊，就是被这位大掌柜掌管着的……” “嘶……” 有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若这是真的…… 那，韦家所图不小啊。 “不仅是京城的赌坊，韦家在大安朝各地都开设有赌坊，经由这些赌坊，韦家可以快速得到许多的消息，诸位想来不会觉得韦家只不过是想赚银子吧？”穆雁行道。 众官员心里的震惊是一波接一波的。 “当初京城各赌坊联手就本王会不会娶王妃过门一事开了盘口，本王一时气怒之下押了百万两银子的注，这件事想必诸位还能记得吧？” 众人哪里能不记得？ 摄政王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争一口气一砸就是一百万两银子。 不过…… 一百万两，这个数字似乎有点耳熟？ 很快就有人恍然大悟。 所以，摄政王这是下了饵，故意想让韦家上钩？ 真要是这样…… 摄政王这心思，未免也太深了些！ 不过，众人倒也并不觉得穆雁行的做法有什么问题，摄政王是下了饵，但韦家若是没有投敌之心，完全可以不咬这饵啊！ 既然韦家自愿上钩，还真的做出了叛国资敌之事，那也就怨不得旁人了。 “先前西边出了乱子，本王去西边也只不过是掩人耳目，为的就是亲自去北姜城调查一番，怕的就是手下的人会冤枉了韦家，但结果让本王很心痛……” 听到这里，众臣再次大悟。 再联想到摄政王去了“西边”之后，韦家是如何高调闹腾的…… 所以，那个时候，韦家是心虚了吧？ 到这时，金銮殿内的群臣，几乎都相信了穆雁行的说法，再看韦太后时，目光便都无比复杂。 第244章 活该 韦太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知道韦家人有野心，有过“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想法，甚至还示意韦太后去拉拢过小皇帝，只不过小皇帝年纪小不定性，明明都跟她处得亲亲热热的了，谁知道一下子又冷脸相待了，所以没拉拢成。 可她真的不知道，她的家人竟然还真的做了通敌叛国之事。 韦太后很不想相信穆雁行拿出来的证据，也想像方才那般，理直气壮地为韦家发声，可直觉告诉她，穆雁行并不是信口开河，这些事…… 真的就是韦家人做的。 一时之间，韦太后心中惶惑不已。 看摄政王的样子，不仅早就发现了韦家的异动，还暗中做了许多的应对，以有手算无心之下，韦家人又哪里能招架得住？ 到那时，韦家人会是怎样的下场？ 韦太后再清楚不过，她也就是仗着娘家的势，在宫里才能如此得意，韦家一倒，她不敢想象自己这个无子且有个通敌的娘家的太后会过得有多凄惨…… 她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对了，她可以想法子把消息传到北姜城去！ 韦太后心中一定，开始盘算着有哪些人手可以用。 还没想出个结果呢，就与穆雁行那平淡却又似乎带了些嘲讽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韦太后忍不住打了个激零。 然后就因为穆雁行的话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穆雁行道：“本王身为摄政王，自然容不得大安朝有如此通敌叛国的臣子，为此，本王早已暗中调集了兵力前往北姜城，算算时间，大军应该已经抵达北姜城了……” 所以…… 说不定韦家此时已经被摄政王调集的大军包围了，就算马不停蹄让人传消息过去也没有任何用处？ 韦太后除了晕过去，已经不知道能作何反应了。 “咚！” 她重重摔在了地上。 来的时候，韦太后是孤身往金銮殿里闯的，压根儿就没有带身边的宫人，方才又是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之下进来的，可她是太后，侍卫敢在她晕过去的时候近身接住她吗？ 自然是不敢的。 于是…… 韦太后就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仰面摔倒在地，后脑勺上都摔出一个大包。 殿内鸦雀无声。 穆雁行淡淡扫一眼：“让人来把太后送回寿康宫去。” 很快，就有宫人快步入内，将韦太后扶了出去。 这整个过程，文武百官都保持着沉默。 他们都在想穆雁行方才的那番话。 摄政王的意思是，早在将韦家人控制住之前，他就已经调集了兵力前往北姜城了，而这本该是无法掩饰的大动作，偏偏他们所有人都完全没有察觉。 不知不觉间，摄政王就已经成为了大安朝权柄最重的那个人。 再想想如今只有七岁，因为任性想要绝食，就真的被摄政王安排着绝食的小皇帝…… 群臣只庆幸，庆幸摄政王似乎并无取小皇帝而代之的想法。 如若不然，小皇帝又拿什么来与摄政王争？ 这次早朝，在群臣的心思各异之下结束了。 早朝之后，韦家通敌叛国的消息也随之传了起来，换来百姓们一阵阵的惊呼与不敢置信。 穆雁行处理好政事之后回了端王府。 他与陆无霜还是新婚，本就是最为甜蜜难分难舍的时候，偏偏总有那么些人与事想着要打扰他们的相处，真是让摄政王无法原谅！ 陆无霜正在看账册。 她与穆雁行成亲之后，福管家便把所有的账册对牌等都移交到了她手上，一副“王府总算有当家主母”的欣慰模样。 因为账册太多，陆无霜又不急着看完，所以现在还剩下不少。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手里的账册抬头，便见着穆雁行穿着一身朝服，大步踏了进来。 “回来了？”陆无霜笑道。 然后起身取了一身穆雁行的家常衣裳迎上前。 穆雁行从陆无霜手里接过衣裳，一边换，一边心中满足万分。 他对功名利禄并无执念，唯一所想的，也就是与心里的那个人在一起。 两人，三餐，四季。 然后携手一生。 而现在，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换好衣裳，穆雁行轻轻拥了陆无霜一会儿，然后将朝堂上发生的事说了。 “往后韦太后会夹起尾巴过日子了。”陆无霜道。 韦太后有娘家撑腰，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是嚣张跋扈的，无论是宫人还是后宫妃嫔，哪怕什么也没做只是没能让她看顺眼，都有可能招致她的狠辣手段。 要说恨她的人，只怕是数都数不清。 往常韦太后得势，这些人就算是恨，也只能将恨意深深地藏在心底，唯恐被韦太后看出来了从而招致杀身之祸。 可如今…… 韦家通敌叛国，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阶下囚，纵使从前有过那么多的功勋，也不一定就能留得性命，更不用说像从前那样为韦太后撑腰了。 韦家这一出事，韦太后就是个空有名头的太后，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小皇帝，谁还会为了韦太后出头？ 对于那些痛恨韦太后的人来说，那自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 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里，宫里一定很热闹。 不过，也是韦太后活该。 这些年来，宫里直接间接死在韦太后手里的嫔妃、未出世的孩子、宫人不知凡几，现在韦太后落得这样的境地，也是报应。 穆雁行握着陆无霜的手：“韦太后如何，不必咱们操心，你赶紧换身衣裳，我带你出去。” “出去？”陆无霜疑惑。 不过，还是按着穆雁行所说挑了身衣裳换上，两人一起往外走。 “咱们做什么去？”陆无霜问。 穆雁行勾唇一笑：“你没忘了当初我砸出去的那一百万两银子吧？” 陆无霜自然没忘。 虽然是为了撒饵，但那可是真金白银的一百万两啊，拿出去这么久了，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儿…… 所以…… “咱们这是要去收债了？”陆无霜兴致勃勃地道。 看着她突然两眼圆瞠，就仿佛是兴奋的小猫咪一样，穆雁行一个没忍住，在陆无霜脸颊上轻轻捏了捏，直到惹来陆无霜抗议的眼神，这才若无其事地将手拿开。 “没错，这笔账已经让他们欠了这么久了，也是时候该把债讨回来了。”穆雁行道。 虽然吧，去要债这对陆无霜来说是有点新奇的事，但是，摄政王，你能不能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们才成亲几日而已，用“这么久”这几个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第245章 讨债 陆无霜和穆雁行一起登上马车。 这些年来，因为韦家的关系，京城的赌坊发展得尤为迅速，韦家掌控着京城大半的赌坊，说是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 而这些赌坊为了利益，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像放贷给赌徒，然后收取高额利息，还不出银子就卖宅子卖地甚至是卖妻儿的事也不算有多稀奇，还有给人下套，设计让原本不沾“赌”字的人染上赌瘾输光家底的…… 总之，这些赌坊都没做什么好事儿。 之所以没闹出来，也是这些赌坊都背靠权贵，还算是有眼色，没敢朝那些惹不起的人下手。 也亏的京城是天子脚下，这些人纵然是丧心病狂，多少还是有些顾忌，要不然这些人的手段还不知道会有多黑。 陆无霜和穆雁行乘坐的马车一路去了外城。 在外城的某一区域，京城十之七八的赌场都聚集在了一起。 这也就是陆无霜和穆雁行今日的目的地了。 若说京城别的地方是热闹与繁华，到处都充斥着烟火气，那么这一片就是充斥着欲望与浮躁了，每路过一家赌坊，都能从中听到喧闹与嘈杂，其中还夹杂着赌徒们或激动或颓丧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多了，总叫人有种不知自己所待之处到底是不是人间的恍惚感。 在这片赌坊的周围，又是一些依托赌坊而存在的场所，比如酒楼、青楼、钱庄等。 赢，便会成为这一大片地方的座上宾。 输，就是一文不值的丧家犬。 “赌”这个字本来就是如此残酷，偏偏就有无数的人压不下心中的欲望，为了搏一个暴富而投入自己所有的家财。 陆无霜与穆雁行穿行于各赌坊之间，听着那一声声的嘶吼，再看看时不时从各赌坊里走出来的输得精光哭丧着一张脸的赌徒们，不由得摇了摇头。 “‘赌’这个字，真是害了不知道多少人。”陆无霜道。 话才说完她又摇了摇头。 “也不对，追根究底，那些输得一无所有的赌徒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他们是输在了自己的贪婪之上。” 要不怎么说，无欲则刚呢？ 穆雁行淡淡地道：“能够成日里进出于赌坊的人，就算落得再怎么凄惨的结果，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这一点陆无霜赞同。 银子是自己输出去的，要赌的决定是自己下的，一切恶果自然也要由自己来承担，半点怨不得别人。 说话的功夫，两人就到了一家看着格外醒目的赌坊外面。 之所以说醒目，是因为这家赌坊占地就比其他的赌坊大了几倍，进出这家赌坊的人也是最多的，不时就有因为赢了银子而红光满面的赌徒从中走出来。 “如意赌坊。” 陆无霜看着匾额。 如意，也不知道是赌徒如意，还是庄家如意了。 “就是这里了。”穆雁行道。 两人随着想要进来发财的赌徒们一起，进了赌坊。 “你当初就是在这如意赌坊里下的注？”陆无霜一边好奇地左右四顾，一边问道。 穆雁行点头：“如意赌坊是京城规模最大的一家赌坊，甚至在大安朝的许多地方都能看到如意赌坊……” 陆无霜若有所思：“你之前说过的，韦家利用这些赌坊在传递消息……” 赌坊本就是鱼龙混杂之所，在这里能够得到许多各式各样的消息，只要分析这些消息，就能从中得出有用且准确的结论，韦家能想到用赌坊来传递消息，也确实是不错。 说话的时候，两人已经进到了如意赌坊里面，还被人拦了下来。 “二位看着挺眼生……” 拦着两人的是一名身形粗壮的男人，说话的同时还特地往陆无霜身上看了好几眼。 来赌坊里耍，竟然还带着女人，他还是第一次遇着这样的事。 穆雁行一脚踹了过去，将人踹出一丈远：“叫你们东家出来！” 虽然是大白天，但如意赌坊里已经汇聚了许多视赌如命的赌徒，那男人被穆雁行踹了这一脚，直接就撞到了里面的一张赌桌，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屋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陆无霜是第一次来赌坊呢，这会儿正好奇地打量着赌坊内的环境。 如意赌坊占地极广，就这间用来供赌徒们行乐的屋子，里面不仅挤了上百名赌徒，还摆放了好几十张赌桌，此时有差不多一半的赌桌上是有人的。 被穆雁行弄出来的巨响给吓了一跳，许多眼睛都赌红了的赌徒循声望过来。 “啧！”陆无霜嗤笑一声，“不务正业的人还真是多。” 穆雁行还没来得及回话呢，两人就已经被闻讯赶来的打手们团团围了起来。 穆雁行的脸色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脸色不怎么好看，眼里有着忧色的中年男人身上，“怎么，如意赌坊，这是想昧了本王的银子？” 本王。 那中年男人浑身的肥肉都是一抖。 能以“本王”自称，又找到这里来…… 除了那一位，还能是谁？ 中年男人哭丧着一张脸看过来，然后强行想要挤出一张笑脸来：“原来是摄政王来了，实在是令如意赌坊蓬荜生辉……” 摄政王。 这三个字对于大安朝的任何一个普通百姓来说都是有着十足的震慑力的，更何况此时在如意赌坊的这些还都是赌徒。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 很快…… “跑啊！” 不知道是谁小声叫了一声。 然后，屋里的一大群人就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也顾不得自己还在赌，顺手抓过桌上的赌资，然后拔腿就跑。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自然都有样学样，再加上穆雁行也没有阻拦，很快，原本热闹非凡的赌坊里，就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摄政王，您……”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 穆雁行嗤笑一声，先是找了张没被人坐过的椅子放在陆无霜身后，然后才冷冷地看向中年男人：“韦掌柜莫不是贵人多忘事，忘了还欠着本王一笔银子？” 第246章 自作自受 忘当然是不会忘的。 一百万两的重注，谁有那么大的心能忘了？ 更何况，下注的人还是当朝摄政王。 可是…… 虽然因为摄政王下了一百万两的重注，导致赔率并不高，但一百万两的本金加上摄政王赢的那一部分，这也就意味着赌坊这边必须得一次性拿出一百多万两来赔给穆雁行。 要是穆雁行当初下注的那一百万两还在，如意赌坊倒也不是赔不起，可问题是那一百万两早就被如意赌坊真正的东家韦家给提走了啊！ 如此情形之下，中年男人如何能拿得出银子来赔给穆雁行？ “摄政王……”中年男人满头大汗，为难地道：“小的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陆无霜乐了：“这样说来，你们是想赖账了？” 中年男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敢不敢，小的怎敢赖王爷和王妃的账，只是，只是……银子都在东家手里，小的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你说的东家，是指韦家？”陆无霜扬眉。 中年男人心头一惊。 如意赌坊背靠韦家，但这件事却是秘而不宣的，无论是赌坊这边还是韦家那边都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可现在，他所以为的秘密，却被陆无霜随口道破了。 中年男人死死低着头，再不也多说一个字。 穆雁行道：“韦家欠本王的，本王自然会去讨，不过赌坊欠本王的，本王也不能不要！” 中年男人：…… 他瞪大了眼！ 好家伙，摄政王这是一笔账要讨两回啊！ 可现在是形势比人强，他能怎么着？ 只见着，穆雁行轻轻一抬手，就有许多人如潮水一般涌入如意赌坊。 “如意赌坊，四方赌坊，顺心赌坊……” 穆雁行一连说出一大串赌坊的名字。 中年男人心头暗惊。 这些赌坊，都是背靠韦家的。 “你们去把这些赌坊的客人都客客气气地请出去，再将这些赌坊全部接收，但凡有敢反抗者，不用手下留情！” “是！” 众人轰然应喏。 很快，这条被称作是“赌坊一条街”的街上，就响起了一阵阵的喧哗之声，许多赌坊都一时鸡飞狗跳，一个又一个赌徒带着没尽兴的骂骂咧咧从赌坊里被“请”出来，想去别的赌坊再继续赌上几把，却发现情况显然有些不对，只能怏怏离去。 很快，被穆雁行点了名的那些赌坊，就被他手下的人完全接收。 因为事发突然，各赌坊的主事人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应对，赌坊就已经易手了，所以收获还真是不小。 当然了，这收获还比不上穆雁行应该收回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就是了。 陆无霜笑道：“债还没讨完，现在是不是该去韦家了？” 穆雁行点头。 可不是！ 两人于是又一起去了韦家。 早在陆无霜和穆雁行成亲那日，韦家众人就被软禁在了韦家的大宅里。 虽然韦家大宅确实挺大，但被关在这里这么久，韦家众人都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这么多天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自己又身陷囹圄，韦家众人都能猜到形势于他们而言一定极为不妙。 作为韦家主事之人，韦向远这些日子更是极为颓丧。 最初发现情况不对，韦向远也不是没有想法子往外面传递消息，但让他失望的是，不管他用了什么法子，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他以及所有的韦家人，就像是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下，除了在这大宅子里老老实实地待着，竟是没有任何选择！ 韦向远当时就想到了穆雁行身上去。 再往前一想…… 韦向远的心直接凉了。 被软禁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肯定，一定是穆雁行早早察觉到了韦家的动静，所以提前有了动作。 事实证明，他猜得很准。 当然，他宁愿不要这样的精准。 这一日，韦向远正在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自己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翻盘。 这是韦向远这些日子每日都要做的事，哪怕希望渺茫，但他人被软禁在这里，除了竭尽所能地想想，还能做些什么？ 他的挣扎当然是再一次以失败告终。 也就在这时，韦向远听到远处传来了阵阵喧哗之声。 这是…… 有人来了。 被软禁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来。 韦向远一时悲从中来。 他敢肯定，来的一定是摄政王，而摄政王在隔了这么久之后出现在他面前，这足以说明摄政王如今已经完全掌握住了局势，就连远在北姜城的韦家人，说不定也已经折在了他手里。 韦家…… 就这样败了啊！ 韦向远大瞠着眼，往声音的来处看过去。 也没让他等多久，穆雁行和陆无霜，以及跟在他们身后的众多一看就知身手不俗的护卫，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看到那队护卫，韦向远心头一阵冰凉。 摄政王果然警惕，简直连半点机会都不留给他。 好一会儿，韦向远才黯然开口。 “摄政王，真是好手段……” 声音里没有佩服，只有咬牙切齿的恨意。 穆雁行轻笑一声：“比不得你们韦家，明明与北蛮有着血海深仇，为了一己之私，竟也能与北蛮勾结在一起，就是不知道，那些死在了北蛮人之手的韦家先辈，他们若是泉下有知，会不会宁愿没有你们这样的子孙？” 韦向远紧紧咬着牙。 许久，他才低吼一声。 “我们韦家也是被逼的！” 穆雁行冷冷看他一眼：“不管你们找多少借口，也不过是自作自受而已！” 韦向远试图与穆雁行对视，只坚持了一息便狼狈移开视线。 他知道，穆雁行说的并没有错。 韦家世代武将，也一直镇守在北姜城，当年也曾有“替天子守国门”这样的佳话，后来的一代代韦家人兢兢业业地履行着职责，从未让北蛮人真正踏进大安朝的领土。 最开始时，韦家人将镇守国门当成是自己的使命，可时间长了之后，韦家人的初心却是一点点变了。 他们认为，他们为大安朝立下这么多的功劳，得到的却远不如付出的。 于是，才有了韦一鸣这种纵情享乐的韦家子弟。 而这些，韦家的长辈们，比如韦向远，也不是没有发现，只不过他们心底深处也同样有这样的想法，所以顶多也只是嘴上说上两句，从未真正下狠手管教过。 有现在这样的果…… 可不就是自作自受吗？ 第247章 至尊宝 陆无霜可没兴趣在这里看韦向远后悔，反正他之所以后悔也不过是因为事情败露，用未来看客们的话来说，那就是“鳄鱼的眼泪”。 “韦大人，别的也就不用说了，我们今儿是来讨债的！”陆无霜手心向上伸出，“欠我们的一百万两，以及赢的银子，你准备何时给啊？” 韦向远深吸一口气。 在这形势比人强的时候，他就是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强忍着了。 “既然王爷与王妃都找到这里来了，那想来也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了您二位……”韦向远艰难地道，“我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银，不过韦家手里有些赌坊，这些赌坊里的现银……” 他是想说，用这些赌坊里的现银先拿来抵债的。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无霜打断了。 “韦大人指的是如意赌坊……”陆无霜一连数了好些个赌坊，“……这些吗？如果是，那我们已经去过了，从这些赌坊里倒是拿到了一些银子，就当作是韦大人应该付给我们的利息了，韦大人想来不会反对的吧？” 韦向远一时气得头都有些发晕。 那么些赌坊，每个赌坊里都备着有大量的现银，纵然加起来也离得一百万两有很大的缺口，但也绝不该被人轻描淡写就拿去做利息！ 简直…… 欺人太甚！ 陆无霜的话还没说完：“……利息我们已经自己拿了，就是不知道，韦大人准备何时还本金？” 韦向远死死地瞪着陆无霜。 “怎么着，韦大人这是输不起想赖账？”陆无霜拧起眉头，“韦大人想来很清楚如今的形势，北姜城的韦家其他人很快也就能进京与韦大人作伴了，到那时，韦家全员阶下囚，我们若是真的想要什么，韦大人难不成还能挡得住？” “现在还了账，大家面上也好看些不是？” “总不能，明明是韦大人欠我们银子，最后却让我们落得个巧取豪夺的名声吧？” 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韦向远狠狠瞪着陆无霜。 在韦家未曾行差踏错之前，就算是穆雁行这个摄政王，也绝不会在他面前如此嚣张，可现在，虎落平阳，连这么一个女人，都敢这样放肆！ 可他又能如何？ 韦向远闭上眼：“不知端王妃，想要如何？” “端王妃”这三个字，咬得格外的重，仿佛这样就能将陆无霜放在嘴边撕扯一般。 “我还能怎么样，我只是想韦大人欠债还钱呀！”陆无霜不以为意：“不过，看起来韦大人这一时半会儿的是还不出银子来了，这样吧，我给韦大人出个主意如何？” 韦向远紧紧抿着唇。 他知道，陆无霜这是要说明来意了。 “听说啊，韦家不仅在京城经营着多家赌坊，在大安朝各地还有许多家赌坊，既然韦大人拿不出银子来还债，那就拿了这些赌坊来还吧……” 一边说话，还一边嫌弃地皱眉，很是勉为其难的样子。 “你！”韦向远一时怒急攻心之下，只能说出这么一个字来。 陆无霜叹了一口气：“韦大人也觉得我们亏了是吧？赌坊这种害人的地方，我还真不想进去，但凡韦家还能有些像样的产业，我也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现在也只能亏一点了……” 韦向远的胸口急剧起伏。 韦家当初所图甚大，之所以会在大安朝各地开这么多家赌坊，赚钱还是其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利用赌坊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来收集消息。 事实上，效果也确实极好。 这些年来无论大事小事，韦家总能先人一步得到消息，想想看，若是在战时，能先于对手得到更精准的消息…… 所以，韦向远对于这些赌坊向来是极为看重的。 掌控这么多的赌坊，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最重要的是用了许多年的时间，这些加一起，百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可现在，陆无霜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将之拿走！ 韦向远如何能情愿？ 陆无霜眉梢微挑。 她原本以为，韦向远好歹也是个人物，最基本的审时度势是不会差的，谁知道现在韦家都已经落到这步田地，韦向远竟还这般死捏着手里的东西不肯放。 陆无霜于是敛下笑意，微眯着眼：“韦大人，你莫不是以为，如今的韦家还有说‘不’的权利？” 有韦家在大安朝各地的赌坊，穆雁行想要建成一张情报网，确实可以省很多的事。 所以，这些赌坊，穆雁行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事实上，就算没有韦向远的点头，用强硬的手段他也能够拿到这些赌坊，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这样难免会折损一些人手。 对于穆雁行来说，他手下的人每一个都是珍贵的，自然不能折在这里。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韦家一行。 看着紧紧咬着牙的韦向远，穆雁行淡淡地道：“韦大人，话最好是想好了再说……” 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韦向远一震。 好一会儿，他才颓然道：“王妃说的没错，我已经没有说‘不’的权利了……这点东西，王爷和王妃若是看得上，便尽管拿去吧！” 陆无霜和穆雁行对视一眼。 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韦向远有下一步的动作。 穆雁行眉头微拧：“韦大人，你不把信物给我们，莫不是还心存侥幸？” 韦向远一僵，随后连背都驼了几分。 穆雁行连这个都查到了，他又哪里还敢存什么小心思？ 因为将这些赌坊看得重，韦向远向来是把信物放在身边的，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取出一对猴王对来，两枚小小的骨牌因为被时常把玩，边角显得极为圆润，说是被盘出了包浆也不为过。 韦向远轻轻摩挲着两枚骨牌，哪怕再怎么不舍，仍只能将之交到穆雁行的手里。 穆雁行看着手里的两张牌，扬了扬眉。 丁三配二四，也叫猴王对，甚至被称作是“至尊宝”，韦家拿了这样一对牌来作为信物，藏着的那点小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别的不说，韦大人还算识趣。”穆雁行道。 韦向远不语。 他还能说什么？ 他倒是不想识趣，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不识趣的下场就是他以及所有的韦家人的性命，他又能怎么办？ 想想韦家往日的风光，韦向远身形都佝偻了几分，不像正值壮年，反倒给人一种英雄迟暮的沧桑。 但…… 怪谁？ 陆无霜只能在心里给他，以及韦家所有人“活该”这两个字。 第248章 裹挟 韦家人成了阶下囚，朝中官员也人人自危。 倒不是说朝中官员都与韦家叛国之事有关联，而是朝中官员们见识过了穆雁行的雷厉风行之后，难免会觉得穆雁行这是在拿韦家人开刀，在韦家人之后，他们这些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韦家？ 毕竟…… 真要计较起来，又有多少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好在，在拿下韦家人之后，穆雁行每日便只正常上下朝处理政务，没有要拿其他人开刀的意思，这才让朝中众官员渐渐放下心来。 如此，一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一个月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北姜城传回消息，韦家率麾下死忠起兵谋反，背后甚至还有北蛮相帮。 再比如，因为摄政王见机得早，提前就调集了兵力前往北姜城，韦家的谋反虽然也掀起了一些乱子，却也并未造成多大的损害，很快也就被镇压了下来。 北蛮原本还想趁着这大好的时机向大安朝大举进犯，谁知道西边的邻居却在此时摆出了要趁火打劫的架势，大有北蛮这边一出兵，就要趁机从北蛮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的意思。 如此情形之下，北蛮又岂敢轻易出兵？ 总之，各方制衡之下，大安朝平稳度过了韦家带来的危机，而原本镇守在北姜城的韦家人，也被大军押解着往京城而来。 这一日，便是韦家人被押解进京的日子。 这么长的时间，边关发生了什么早就已经传遍了大安朝，京城的百姓自然也知晓了曾经护卫大安朝一方安宁的韦家，竟然做出了通敌叛国之事，还差点在大安朝掀起战事来。 若不是摄政王早有所料，说不定整个大安朝都会被韦家拖入无边的战火之中，又会有不知道多少人因此而流离失所。 曾经大安朝的百姓们对韦家有多推崇，现在就有多痛恨。 所以，囚车入京时，沿途的道路两侧，挤满了沉默的百姓们。 许多人的手里都拿着臭鸡蛋、烂菜叶子等物，可看着囚车里那一个个原本应该顶天立地的韦家人，想起韦家多少年来一直护卫大安朝百姓的安宁，手里的臭鸡蛋、烂菜叶到底没能砸出去，反倒是百姓们自己忍不住放声痛哭。 不忍苛责，却也无法原谅。 从今往后，大安朝再无顶天立地的韦家。 韦家上下都被押入了天牢。 已经被软禁在韦家的韦向远等人，总算是得以与家人团聚了，虽然团聚的地点并不美好。 之后，朝中对于应该如何治韦家人的罪，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韦家人先是通敌，之后又在察觉到事情不对之后率麾下死忠叛乱，虽然被镇压下来了，但他们的谋逆却是不争的事实。 无论什么时候，谋逆都是罪不可赦的。 可韦家世代镇守北姜城，立下汗马功劳无数，更有数不清的韦家人死在了战场上，若真因为韦家人一时行差踏错就诛了韦家九族，那未免也太让人寒心了。 于是，朝中众臣对于到底要如何治韦家人的罪有了分歧。 有人觉得，不管韦家之前立下了怎样的功劳，韦家人谋逆是事实，这样的重罪绝不能因为韦家人过去的荣光与功劳就得以抹除，若这次轻轻揭过了，岂不是给了那些家中出过功臣的人家一个错误的示范，让人觉得只要先人立过功就可以胡作非为了。 另外一些人觉得，这次韦家人之所以会犯下此等大错，说到底还是中了北蛮人的诡计，并非出于韦家人本意，既是如此，有韦家人世代立下的汗马功劳在，从轻发落也能说得过去。 持两种意见的官员们在朝堂上足足吵了几日。 对此，穆雁行一直冷眼瞧着。 等到两方人马总算是吵够了，他才开口。 “吵完了？”穆雁行道，“吵完了不妨去看看，如今有多少百姓正在朝着京城汇聚而来。” 众臣一惊。 也是到这时，他们才赫然发现，自从韦家人被押解进京，跟着就有为数不少的来自北姜城的百姓自发的往京城而来，这些百姓倒也没闹事，只是拿着万人血书或者万民伞守在天牢外面，只盼着能为韦家人求情。 北姜城的百姓们世代生活在韦家人的庇护之下，就算韦家做了为朝廷所不容的事，但在这些百姓眼里，韦家人是他们的守护神，如今韦家人有难，自然也就到了他们出力的时候。 能让百姓们如此维护，韦家人也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但，无论如何，想借民意裹挟朝廷的决意，这都绝无可能！ “韦家人才一押解进京，这些来自北姜城的百姓就到了，其背后定然有有心人的扇动。”穆雁行冷声道，“你们与其在这里争论，倒不如好好想想，这件事要如何解决，这些百姓若是乱起来又要作何应对！” 有这个问题在，朝中众臣也确实不吵了。 但，想要解决此事，也确实棘手。 百姓们虽然是受了人煽动，但也只是来到京城试图替韦家人求情而已，并未做出什么过激之事，若是因为百姓们有可能闹出乱子来就强硬将他们驱离，反全容易惹来民怨。 真到了那时，事情就更难收场了。 可这些百姓本就是受人煽动，若是完全不理会，任由他们继续汇集，事情很可能会往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这可真是豆腐掉进灰堆里，吹又不好吹，打又不好打。 一时之间，朝中百官都不由犯了难。 穆雁行回到王府时，眉眼间还泛着冷意。 陆无霜也听说了京城最近的异状，她一边递了家常衣裳给穆雁行换，一边摇头：“北姜城的百姓们对于韦家人倒也确实是一腔赤诚，只想着他们受了韦家的庇护，如今能够帮得上韦家，便也都不远千里赶来京城……” 只可惜，这样的赤诚，却被有心人所利用，变成了对朝廷的威胁。 不管那幕后之人是想借这样的形势让韦家人得以留下性命，还是故意用此事来激怒朝廷，从而给韦家人带来灭顶之灾，这人都其心可诛。 穆雁行换了衣裳，眉眼间便也松快了几分。 他搂着陆无霜，静静享受此刻的安宁。 陆无霜倚在穆雁行的怀里，却是被弹幕上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 第249章 交给老天爷 「韦家可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是啊，韦家男丁都已经被押入了天牢，竟然还能有人为了保住他们的命而忙活。」 「就是可怜那结百姓了，只是念及韦家这些年来的庇护，知恩图报而已，却是被人如此利用，若是朝廷决意用武力镇压，这些百姓绝对没有什么好结果。」 「要我说，韦家这些人就该死！」 「咱们的历史上，韦家人这次倒是没有与北蛮人勾结在一起儿，但在元景帝驾崩后，不也很快就露出真面目掀起了战火？」 「就因为韦家人，可不知道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要是这次韦家人与北蛮的勾结成功，大安朝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总不能因为他们没成功就觉得情有可原吧？我看韦家人就是被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说起天打雷劈，我倒是想起了一件趣事……元景十二年的四月十四，算起来就是妖妃如今所处的时间的几天之后，正午时分，晴空万里，午门之外突然降下可怕的暴雷……」 「咦，这事儿我知道！」 「历史中的‘414难解之谜’嘛！」 「对对对，我也看过这一段，听说午门外那么宽敞的地界儿，连地皮都被雷掀了起来呢！」 「要是找准时间把韦家这些人放到午门外，被雷这样一劈，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吧？」 「这就叫贱人自有天收！」 「……」 陆无霜若有所思。 四月十四，会有这样一场意外的暴雷吗？ 不得不说，有这弹幕在，她还真能从中得到不少的消息。 就比如此时。 陆无霜于是扯了扯穆雁行的衣袖。 穆雁行疑惑地看过来。 “要不……”陆无霜思忖着道：“要不，就把韦家人的死活，留给老天爷来决断？” “留给老天爷来决断？”穆雁行不解。 陆无霜冲他眨眨眼，然后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弹幕顿时喷涌而出。 「他们竟然当着我们的面说悄悄话！」 「有什么是我们这些听不得的？」 「看来直播系统的收声设备还可以再更新换代一下。」 「只有我觉得奇怪吗？」 「还有我！」 「咱们这才刚刚说了午门外突遭暴雷的事，妖妃就说要把韦家人的生死交给老天来决断……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虽然我也觉得确实有些过于巧合了，但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 「……」 陆无霜悄悄笑了。 她现在也算是弄明白了，这些进来看客们所处的时代，确实名为“科技”的东西已经十分发达，竟然可以从千年后送这直播系统回来窥探历史，但这直播系统也不是想送就送，想收就能收的，最重要的是，直接系统只能相当于旁观者一样的角色，是万万不可能真实接触并影响到古人的生活的。 陆无霜觉得，自己能看到弹幕，这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 既然如此…… 就算让这些未来看客们知道她能看到弹幕，那又如何？ 反正这直播系统是不可能将她怎么样的，顶多也就是来自未来的人把直播系统收回罢了。 有这样的认知，她才会向穆雁行提这样一个建议。 至于穆雁行…… 陆无霜忍不住笑。 她敢提，穆雁行还真敢信。 “你就不怕我是开玩笑的啊？”陆无霜问。 穆雁行拿额头轻轻抵着陆无霜的额头：“无霜，你我相处这么长时间，我又岂会不知，你绝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他虽然不知道陆无霜为何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但他知道陆无霜是有些秘密在身的。 既然陆无霜说得这么信誓旦旦…… 他这个做夫君的，有什么不敢信的？ 哪怕，若是到时候无事发生，会有损他这个摄政王的威信。 陆无霜眼中一软，在穆雁行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我当然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放心吧，我有秘密渠道，四月十四正午时分，午门外会突遇暴雷，咱们只需要适当引导一下，就能利用此事把韦家人给收拾了！” 百姓们既然觉得韦家有功，罪不至死，那就让老天爷来定他们的罪吧。 死在暴雷之下，那就是老天爷都无法容忍韦家人的恶，难不成百姓们还要与老天爷论个是非对错吗？ 当然不会。 对天威的敬畏，会让百姓们反省自己的所为。 见陆无霜说得这么信心满满，穆雁行深深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多问。 他的王妃有秘密。 但他并不打算多问。 若是能说，陆无霜自然会与他说。 既然陆无霜没说，那就说明不能说，或者是还没到时机与他说。 …… 穆雁行的执行能力很强。 第二日早朝上，穆雁行就以一己之力将其他所有人的意见都压了下去，执意要将韦家人的生死交给老天爷来裁决。 最开始听穆雁行这样说时，文武百官只以为自己在听笑话。 交给老天爷来裁决？ 这样的话，简直不像是从摄政王嘴里说出来的！ 可这么多人都听到了，总不能是所有人都同时出现幻觉幻听了吧？ 那么…… 摄政王到底是怎么说出这种荒唐之言的？ 面对文武百官质疑的目光，穆雁行面不改色地道：“本王昨晚做了个梦，梦里老天爷降下指示，要亲自来定韦家人的罪。” 文武百官：…… 摄政王，您编理由的时候，能走点心吗？ 这样的话，您自己听听，能信吗？ 但，不管文武百官怎么觉得荒唐，穆雁行这个摄政王在朝中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威信，他执意要如此，最后退让的也只能是文武百官。 于是，很快的，汇聚到京城来为韦家众人的性命而奔走的百姓们，就得了这样一个消息。 “摄政王看到有这么多人自发为韦家奔走，深觉韦家确实有功于大安朝，所以特意给了韦家人一个机会……” “四月十四，摄政王会将已经下狱的韦家人都还到午门外，韦家人应该得到怎样的罪责，将交给老天爷来裁决！” “只要老天爷不惩罚韦家人，摄政王就会留韦家人一命！” 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都愣了。 第250章 天威 不说那些希望严惩韦家人，甚至是支持诛韦家九族的人，就是不远千里来到京城为韦家人的性命奔走的百姓们，听到这种几乎相当于儿戏的消息，也都一时难以相信。 人们确实敬畏天地，也有“人在做，天在看”这种话在民间流传。 但…… 指望着老天爷来定韦家人的罪，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许多人确实相信“报应”二字，可事实却是这世间许多作恶的人都享乐一生，到死都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 所以，摄政王此时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是很让人难以理解。 不过，不能理解归不能理解，为韦家人奔走的百姓们也确实松了一口气。 反正摄政王的意思是，只要韦家人没有遭受到来自老天爷的天罚，那至少韦家那么多人的性命是能保住了，这本就是他们最大的诉求，原本以为需要费很大的劲儿才能说服摄政王，也说服朝廷，如今看起来似乎很容易就有达到预期，百姓们当然放松下来了。 他们为韦家人奔走，那是为了心中的信义，但若是能在不损自身的情况下就达成诉求，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因为韦家而热闹了许久的京城，又重新归为平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四月十四这一日的到来。 几日的时间很快也就到了。 四月十四。 这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穆雁行如他所言，下令让人将被押入天牢里的韦家所有成年男丁都带去了午门外。 午门虽不是死囚犯斩首之所，但也多的是在这里受廷杖被打死的。 韦家众人一直被关在天牢里，压根儿就没人与他们说过穆雁行要将他们交给老天爷来定夺的事，发现自己等人竟然被押往了午门，别说是韦家小辈们了，就是韦向远也浑身僵硬面如死灰。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真的直面生死？ 但很快，韦家众人就觉得事情好像与他们所想的不太一样。 虽然午门外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满了，但至少在这里没见着拿着大刀的刽子手，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长松一口气了。 等到时间将近午时，开始有侍卫将围观的百姓们往远处赶，直到百姓们都退到离着城门外至少有三十丈远了这才作罢。 随后，穆雁行也领着文武百官登上了城门。 一时之间，午门外这偌大一片空地上，就只剩下了韦家众人。 韦家众人：…… 心慌慌。 虽然看起来摄政王不是要直接斩了他们，但出于对未知的畏惧，以及今日这略有些诡异的情形，他们还是觉得心肝儿都在发颤。 穆雁行立于城墙之上，看着下方惶惶的韦家众人。 “韦家先是勾结北蛮，向北蛮输送北蛮急缺的铁矿，被朝廷发现端倪之后又起兵谋反，原该诛其九族以儆效尤，念在韦家世代镇守北姜确实劳苦功高，又有这么多百姓自发替韦家人奔走，律法之外也不外乎人情，本王与百官商议之后，决定给韦家众人一个机会……” “无论是民间还是皇室，历来都敬畏天威，既然如此，那就将韦家人的罪交给上苍来裁决！” “韦家人只要在这午门外安稳待上一个时辰，本王便做主，只将韦家人发配边疆！” 城墙巍峨，穆雁行的音量也不算高，但自有人将他的话传达下去。 所以，不一会儿，下方的韦家众人以及周围的百姓们，便也都知道了穆雁行在说什么。 这未免…… 也太过儿戏了些。 百姓们哗然，韦家众人却是狂喜。 不管是儿戏还是荒唐，只要他们能留下性命就好了。 至于别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就算被发配边疆，只要韦家的人还在，就不愁没有重新回到巅峰的一日。 韦家众人只觉峰回路转，脸上的欣喜是压都压不住。 然后…… 这么多人就一起盯着城门外的韦家众人，简直是大型大眼瞪小眼现场。 最开始还好，过了一会儿，众人便都觉得古怪起来。 向来英明神武的摄政王，是怎么才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的？ 若是接下来这一个时辰真的无事发生，难道摄政王真的会放过韦家众人，将他们发配到边疆，让边疆多出这么一个隐患吗？ 总之，怎么想这都不像是摄政王的风格。 难不成是摄政王受了谁的影响？ 可细细一想，放眼整个大安朝，如今能影响摄政王决定的，除了他才过门没多久的王妃还能有谁？ 不会真是端王妃捣的鬼吧？ 众人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眼见半个时辰过去了，虽然太阳越来越大，但一直无事发生，韦家众人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放松。 虽然他们是受益者，但连他们都觉得，穆雁行真是昏了头了！ 但也就在这时，却有人指着原本晴朗的天空惊呼一声。 “怎么回事？” “你们看！” 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先是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紧接着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道何时刮来了一大片厚重的乌云，就连太阳也被这乌云完全遮掩，天色更是迅速昏暗下来。 本是正午时分，这会儿看着却与傍晚差不多。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谁也不知道就这短短时间之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说是天气突变吧，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还有更夸张的。 只见着，那片厚重的乌云里，翻腾不休的云气之间时不时还能见着有深紫色的雷蛇探出来，每当这时，雷光照在大地上，给本就昏暗的天色染上几许紫光。 随后…… “轰轰轰！” 沉闷的雷声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了众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这来得突然的乌云以及其中的雷光，再想想穆雁行之前说的话…… “不会吧！” 有人这样说出声。 紧接着，这三个字又不断在众人的心里响起。 不会吧…… 难不成，摄政王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的发生？ 但人怎么可能预知尚未发生的事呢？ 就连钦天监，也不可能预测到今日会有这样的天气变化吧？ 所以，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韦家众人所犯下的罪，连老天爷都无法容忍了，所以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降下天威，以惩戒韦家人？ 这样的说法是很难让人信服啦，但事情摆在眼前，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晴空万里就变成了如今这阴云阵阵雷光闪烁，实在是由不得人不信啊。 一时之间，众人仰头看着天上那骇人的情景，百姓们一退再退的同时，对于天威的敬畏也达到了顶点，即便是那些从前认为韦家人罪不至死，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的百姓，此时也都难免动摇了。 毕竟…… 连老天爷都认为韦家罪不可赦！ 对天的敬畏，从来都是刻在了人们的骨子里的。 这时，天空再次传来轰鸣之声。 “轰轰轰！” 伴随着这沉闷的轰鸣声，深紫色的雷光骤然炸开，在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们眼里都留下深紫的痕迹。 下一刻，一道闪电，就这样朝着韦家人所在之处直直地劈了下去！ 第251章 摊牌了 最开始只是一道闪电，但接着就是第二道，第三道…… 平时难得一见的惊雷，就像是下雨一般，朝着韦家众人所在之处劈了下去。 “轰轰轰……” 太过密集的雷电，让围观的百姓们都看不清楚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一脸敬畏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先前听到摄政王的说法，他们还只觉得荒唐，认为摄政王竟然也能做出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决定来，可现在…… 所有人都觉得，摄政王真是高瞻远瞩！ 也不知过了许久。 可怕的雷声终于渐渐停歇，天上的阴云来得突然也去得突然，很快就被一阵突来的风吹散了，温暖的阳光重新洒向大地，也落在众人的皮肤上，带来温暖触感的同时，也让众人一时间只觉恍如隔世。 结束了？ 众人都怔然。 待回过神来，所有人第一时间朝着韦家众人所在之处看了过去。 惨。 真惨。 太惨了！ 韦家众人先前虽然手脚上都戴着镣铐，但好歹是站着的，也算是顶天立地，但被那狂轰的雷电乱劈一通之后，便变成了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每个人都浑身焦黑往外冒着黑烟不说，若是靠得近些，还能闻到隐隐的肉香。 围观群众们：…… 他们不仅没觉得馋，还只觉心里打怵。 所以…… 这就是恶人自有天收？ 就连老天爷都觉得韦家人意图将大安朝拖入无尽战火之中，实乃十恶不赦，所以老天爷干脆就亲自降下雷罚，以惩治韦家人？ 一时之间，所有人噤若寒蝉。 尤其是那些之前为韦家人的性命而奔走的百姓们。 老天爷肯定是没错的，错的只能是他们，连老天爷都觉得韦家人有罪，他们还折腾什么？ 众人不由自主地往城墙上看去。 摄政王和文武百官正站在那里。 百姓们其实已经退到了远处，他们只能看到城墙上站着不少人，尤其是最前面一人的身影，在他们眼里似是格外的高大伟岸。 再联想到先前那来去都突然的惊雷，以及摄政王的未卜先知，百姓们一时心头一震。 随后，外面响起一阵阵的“扑通”声。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曲膝一跪。 “摄政王英明……” “摄政王英明……” “摄政王英明……” 百姓们齐声呼道。 这边百姓们心里穆雁行这个摄政王的威信达到了顶点，同样通过陆无霜的视野看到了韦家众人的下场的未来看客们却是懵了。 懵过之后，弹幕像雪花一般弹了出来。 「卧了个大槽！」 「这要是没猫腻谁信？」 「啊啊啊，是我们想的那样吗？」 「妖妃一定能看到我们在说什么，一定！」 「要不然，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可能了！」 「我们才说了四月十四午门外突遭暴雷，妖妃就和摄政王安排好了这么些事，还把韦家人正正好好地安排在了暴雷的中心位置，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这绝对不是巧合！」 「那么，问题来了，不是说咱们的直播系统是不可能被古人看到的吗？」 「想知道+10086……」 「此处应该直播系统开发人员……」 「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 陆无霜将目光从倒了一地的韦家众人身上收回来，冲着弹幕扬唇笑了笑。 弹幕上顿了顿，然后喷涌得更厉害了。 「你们看你们看，这个女人是不是看到了我们说的话，故意在对着我们笑！」 「不管那么多了，我先舔屏prpr……」 「实锤了！」 「我就说怎么我们看到的与史书上偏离了那么多，原来是有了妖妃这个变量！」 「妖妃这是上辈子拯救地球吧，要不然能有这样的机缘？」 「但是……该说不说，我觉得这样更有趣啊，就像妖妃是我们养成的一样，成就感是不是一下子就出来了？」 「这样说的话，也是哦……」 「看我们自己养成的妖妃是怎么改变历史的，那不比看直播印证历史还要来得有趣吗？」 「你们猜得这么起劲儿，可也没见妖妃给什么回应啊，别一切就只是个单纯的巧合吧？」 「……」 看到这里，陆无霜笑意盈盈地看着弹幕，无声的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没错，我能看到。 得到陆无霜这样的回应，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未来看客们也疯了，前所未有的密集的弹幕就这样喷涌出来。 隔着千年的时光，陆无霜和未来看客们就这样交流了起来。 当然，是回到王府后。 交代空青和秋桑守在外面，为了保险起见，陆无霜甚至都没有直接用说的与未来看客们交流，而是取了纸笔来。 在陆无霜不知道的地方，直接间里涌入了空前多的看客。 倒也不奇怪，直播间的网友们发现了这么一件大事，自然要呼朋唤友让身边的人都来看个稀奇，这一传十十传百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毕竟，这真的是一件稀奇事。 别说是普通网友了，就是时空直播系统的研发人员，也都早早守在了直播间里。 陆无霜大致知道未来看客们最想知道的是什么，干脆也就把这些写了下来。 “好吧，用你们的话来说，我摊牌了。” “没错，我能看得到弹幕。” “三年前我还在宫里的时候就看到了。” “最开始还被吓了一跳，只以为自己是不是时日无多了，把自己闷在屋里整整三日，后来渐渐通过弹幕了解到了是怎么回事，才算是放心下来。” “从弹幕上窥到千年后的世界是如何热闹繁华，倒也难免心生向往。” “当初会提前出宫回到成都府，也是因为受了你们的影响，如此才改变了我们一家的命运，这件事说起来要多谢你们。” “这次也确实是看到弹幕上说起今日午门外会突发暴雷，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来惩治韦家人，是生是死就看他们的命了。” “要说最大的感想，那肯定是……” “你们一提到就‘嗷嗷’叫的摄政王，他现在属于我了！” 写到最后这一行的时候，陆无霜的双唇轻轻扬起，眼里有着不可错认的炫耀。 未来看客们：…… 尤其是第一次进直播间的网友们，看到这里更是满脑门儿的“？？？”。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把狗骗进来杀？ 来看个古人的直播都能被塞一嘴狗粮，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 第252章 美好未来 因为陆无霜的回应，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涌进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 能与他们面对面交流的活生生的古人！ 这种谁都没见过的稀奇，谁不想来见见？ 与之相对应的，陆无霜能看到的弹幕也越来越多，那随时都是密密麻麻的弹幕，简直到了叫人看一眼就犯晕的程度。 为了不叫自己头晕，顾青秋干脆就不再去看弹幕了，自然也就不会对弹幕上任何人的留言作出回应。 于是，这些赶过来看能交流的古人的网友们都失望了。 要不是先前陆无霜回应网友的那一段被人录了下来，仍挂在网络上有着相当的热度，只怕这些人都要以为这又是谁搞出来的恶作剧了。 不理会弹幕上的纷纷扰扰，陆无霜这段时间倒是过得格外的悠闲轻松。 那场发生在午门外的“天罚”，经目击者之口，一传十十传百的，以着比瘟疫还快的速度，迅速从京城传往整个大安朝。 最开始时，还只是目击者将自己所见说出来。 但俗话说三人成虎，在经由一个又一个人之口后，最终传到百姓们耳中的消息简直已经可以说得上是面目全非了。 据说摄政王乃真正的天选之人，是可以与老天爷直接沟通的，这次韦家众人犯下大错，老天爷决意降下天罚，特意知会了摄政王，所以摄政王才会安排这一切，也就有了韦家众人受天罚的事情发生…… 这还只是其中一个版本的传言。 甚至还有说穆雁行手握天罚之力的离谱说法。 总之，这次事件之后，穆雁行已经成了让大安朝所有人都敬畏的存在。 而这次让穆雁行立威的天罚事件中的主角，也就是韦家众人，下场不可谓不惨。 韦向远等韦家主事人，当场就被雷劈死了，仅有两个幸运的韦家小辈还留了一口气，就算是如此，能不能活下来也要看命。 至此，韦家带来的危机，以及可能会有的隐患，算是被彻底解决了。 这让陆无霜长松了一口气。 毕竟，陆无霜从弹幕上了解到的，在未来看客们所知的历史中，就是韦家人蛊惑了小皇帝，在几年之后利用穆雁行对小皇帝的不防备毒杀了穆雁行。 现在韦家人是不可能再蛊惑小皇帝了，那需要防备的就只有小皇帝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陆无霜看着穆雁行，郑重地道：“小皇帝是你亲侄子，也是个孩子，但他毕竟是皇帝，你这个威信大增的摄政王，在他的眼里说不定就是块碍脚的石头，你绝对不能大意了！” 穆雁行一怔。 意识到陆无霜是在担心他的安全，他点了点头。 陆无霜继续道：“你可别只是点头，一定要记在心上，我知道你没想过要与小皇帝抢皇位，一心想着等小皇帝亲政了就可以轻松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但这样的话说出去，又有几个人会相信？” 如果说穆雁行先前态度还有些随意，听陆无霜再三强调，他便也郑重起来。 “无霜，曾经我可能会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但现在不同了，我有你了，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危害到我的！”穆雁行道。 陆无霜这才松了一口气：“总之，你可别因为小皇帝年纪小就放松警惕，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借着小皇帝之手除掉你……” 穆雁行握着陆无霜的手：“好，都听你的，我一定会小心再小心，不给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机会！” 陆无霜打量着他。 等到确定穆雁行态度极为认真，没有任何敷衍，也不是哄着她，这才放下心来。 穆雁行也确实没有大意。 原本他对宫里的掌控就已经足够强，但在陆无霜表达了自己的担心之后，穆雁行又加派了人手盯着宫里那些可能会作怪的人。 比如太皇太后，再比如韦太后。 这一盯，还真的盯到了些事。 韦家成年男丁几乎死了个绝，这件事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做了恶事的韦家人受了天罚，那叫一个大快人心。 可对于韦太后来说，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最开始时，韦太后甚至以为这是谁故意散布的可笑的谣言。 等到确认消息为真，她的娘家人确实遭了这灭顶之灾，韦太后压根儿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但再怎么不愿意，伤心绝望之后，韦太后最终也只能接受事实。 韦太后虽是太后，但她一不是皇帝的生母，二来手里无权，更没有朝臣支持，如今连强势的娘家都一夕之间崩塌了，为了能够在宫里好好的生存下去，韦太后也只能将主意打到小皇帝的身上。 小皇帝年纪虽小，却是名正言顺的帝王，就算是穆雁行这个如日中天的摄政王，至少在表面上也是得敬着小皇帝的。 只要能将小皇帝拉拢过来，就算没有娘家撑腰，在这宫里好歹也能好好活下来。 于是，接下来这段时间，韦太后可以说是花样拉拢小皇帝。 但她从前都没能把小皇帝笼络住，更何况是现在呢？ 无论是陆无霜还是穆雁行，都没将韦太后的这些举动放在心上。 “我现在就盼着小皇帝快点长大，”陆无霜用手掌支着下巴，充满向往地道：“对了，幼帝长到多少岁可以亲政来着？十六岁？还是十四岁就可以？” 穆雁行沉吟一阵：“按理说是要十六岁才行，不过无霜你要是等不及，我就多督促皇上努力一点，争取在皇上十四岁的时候就还政于他，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不用理会这些纷纷扰扰了！” 陆无霜连连点头：“等到皇上十四岁，我们也都还年轻，到时候咱们就可以一起走遍大安朝了！” 这叫旅游！ 从弹幕上陆无霜知道，未来交通十分便利，便是千里之遥也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到达了，未来的人们在工作之余，也乐于享受生活，时辰会到各处放松游玩。 对此，陆无霜是极为羡慕的。 她是享受不到那便利到让她怀疑是不是神仙手段的交通了，但她也完全可以与穆雁行一起坐上马车，慢慢用双脚去丈量大安朝的土地嘛。 只要身边的人对了，不管去哪里都会觉得开心，不管看到什么都是美景。 想象着这些，陆无霜一时只觉时间走得太慢，恨不得手动将时间往后拨个几年。 但转念一想，与爱的人在一起，时刻都是甜蜜又美好的，倒也不必那么心急。 两人提前好几年就规划起了美好的未来。 但有句话说的好，计划不如变化。 陆无霜和穆雁行对未来的规划还没变得更细致一些，宫里突然出事了。 “王爷，出事了！” 第253章 又驾崩了！ 陆无霜和穆雁行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 “出什么事了？”穆雁行沉声问。 卫缄深吸一口气，“皇上……驾崩了！” 只有五个字，对于陆无霜和穆雁行来说，却无异于石破天惊。 “你说什么？”陆无霜惊呼失声。 不仅陆无霜，未来看客们震惊之下也都刷出密密麻麻的弹幕来。 先是元景帝提前两年驾崩，接着原本应该死于十几年后的小皇帝也驾崩了，这历史的走向，看样子是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一去不回啊。 「我听到了什么？」 「小皇帝驾崩了？」 「小皇帝怎么就驾崩了呢？」 「要不是天天看着妖妃和摄政王，我都得以为这是摄政王为了登上皇位暗害了小皇帝，好扫清自己与皇位之间的最后一块绊脚石呢！」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自从妖妃看到弹幕，她所在的这个平行世界的历史就已经与我们所知的截然不同了……」 「我只想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皇帝又是怎么死的！」 「+1……」 「+1008611……」 「……」 陆无霜无暇看弹幕。 她与穆雁行一起看着前来报信儿的卫缄。 “到底怎么回事？” 卫缄拧着眉头：“现在也只是知道皇上驾崩了，但到底是什么情形尚不知，这件事暂且被压着，但肯定压不了多久……” 卫缄都可以想象，小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朝臣们心里会怎么想。 陆无霜和穆雁行对视一眼。 两人回了卧房，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裳，然后进了宫。 宫里已经戒严了，一名名禁军侍卫紧紧握着手里的刀，两眼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宫城外面，若是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宫城附近，定会被毫不留情地拿下。 直到见着端王府的马车，侍卫们才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情况紧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陆无霜和穆雁行乘着马车直入宫门，一路来到了小皇帝的寝宫。 这里已经被穆雁行手下的隐卫重重包围。 推开宫门，一路上所有宫人都惶恐不已地跪伏于地，时不时还能听到有宫人害怕的低泣声。 陆无霜和穆雁行也没时间在意这些宫人的反应了，两人用了最快的速度来到寝殿。 寝殿内也跪了一地的宫人。 陆无霜下意识往小皇帝的床上看过去，就见着小皇帝正毫无声息地仰面躺在床上，而在小皇帝的旁边，被划了脸已经看不清容貌的陆无烟抱膝缩在角落里。 听到陆无霜和穆雁行进来的动静，陆无烟浑身一抖。 看到这样的场景，穆雁行脸色一沉。 他看向殿内跪了一地的宫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里透着隐怒。 宫人们浑身一抖。 久久得不到回答，穆雁行的面色也越来越冷，眼瞅着殿内的气氛趋于凝滞，小皇帝跟前的太监总管往前爬了一步。 “回摄政王，是……是……” 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之中，陆无霜和穆雁行才算是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早先就说过，小皇帝虽然已经七岁了，却是一日也离不得乳娘。 若是在别的人家，自然不会有人惯着这种毛病，但小皇帝身为帝王，不过是要个乳娘而已，自然不会有人为着这种事而逆他的意。 若非如此，陆无烟也不可能出现在小皇帝的寝宫里。 当初陆无烟是自己想尽了法子搭上小皇帝的，她以为自己能从小皇帝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没想到却是一脚踏进了一个天坑。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做小皇帝的乳娘到底有多痛苦。 陆无烟每日活在这样的痛苦之中，偏偏为了活命还不得不忍受下去，又时时听小皇帝说些诸如“赝品就是比不上真品”、“比起皇婶你实在差得太远了”、“要是你是皇婶就好了”之类的话，心里会渐渐扭曲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今日用过午膳，当小皇帝又召了陆无烟来“哄”他午睡，痛极又恨极的陆无烟陡然爆发，竟是生生将小皇帝掐死了！ 倒也不是没有宫人在外面听到动静，但小皇帝每次召乳娘服侍时闹出来的动静都不会小，久而久之的，宫人们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次也只当成是陆无烟被折腾得狠了。 谁能想到，陆无烟竟然敢掐死小皇帝呢？ 陆无烟是女子却也是个成年人，小皇帝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在陆无烟的发狠之下，又哪里能抵抗得了？ “摄……摄政王……王……”太监总管连连以头抢地，“是……是奴才们……疏忽了，可……可与奴才们……无关啊！” 跪地的宫人们这时也反应过来。 他们唯一活命的希望，也就在摄政王这里了！ “摄政王饶命啊！” “是乳娘发了疯，我们完全不知情啊！” “摄政王饶了奴才吧！” “……” 一时之间，寝殿之内哭声震天。 穆雁行脸一沉：“都住口！” 宫人们的哭声一顿，再没人敢捋穆雁行的虎须。 也是这时，陆无烟原本飘忽没有焦点的目光陡然一凌，她狠狠瞪着陆无霜，竟是状如疯癫地“啊啊”笑了起来。 她的脸本就被划了，现在脸上还留着一道道看着极为骇人的粉色疤痕，再配上这可怕不已的笑，绝对有吓哭小孩子的效果。 陆无霜甚至从陆无烟的眼里看出了快意。 她不得不感慨一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陆无烟也真是够厉害的。 元景帝是因她而死，元景帝的儿子竟然也因她而死。 以一己之力害死两任帝王，这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 上次害死元景帝，陆无烟之所以能活下来，一是因为元景帝死得不光彩，都想着将元景帝的死因往下压，二是穆雁行想替陆无霜出气，所以才由着她活下来，并将她送到了小皇帝的身边。 哪里能想到，她竟敢将小皇帝掐死？ 但上次陆无烟能够活下来，这次却是不可能了。 想来，她自己也再清楚不过。 至于…… 在这种死到临头的情况下，陆无烟还流露出如此快意的表情…… 陆无霜大概能猜到陆无烟的想法。 陆无烟是想着，她犯下了弑君这样的大罪，那是要诛九族的，就算陆无霜已经过继到陆明绩和周氏名下，可无论是陆明绩和周氏还是陆无霜，都是要算在九族之内的。 自己反正是要死的，还能拉这么些人给自己陪葬！ 陆无烟又如何能不快意？ 只不过，陆无烟注定要希望落空了。 陆无霜冷笑一声。 陆无烟是不是忘了，“陆贵妃”早就已经追随元景帝而去了，如今还活在世上的只不过是不知姓名的小皇帝的乳娘而已。 既是如此，陆无烟犯了事，又如何能牵连到陆无霜的身上？ 更何况，陆无霜如今是端王妃！ 有穆雁行在，谁能动得了她？ 第254章 弑君？ 陆无烟眼里的快意很快就消失无踪。 她无法接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陆无霜却能完全不受牵连。 “啊啊……” “啊啊啊啊……” 被毒哑了嗓子，陆无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却仍是不断冲着陆无霜所在的方向嘶吼着什么。 陆无霜冷眼瞧着。 这是陆无烟自作自受。 早在她将这宫里当成了富贵窝，想方设法要再次交换身份进宫时，就注定了她绝不会有好下场。 陆无霜只是没想到，陆无烟竟能在宫里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穆雁行侧头看向陆无霜，用眼神询问她还要不要与陆无烟说什么。 陆无霜轻轻摇头。 她与陆无烟，早已无话可说。 穆雁行轻轻颔首：“来人，将她押入天牢！” 很快就有人入内，动作利落地将还欲挣扎的陆无烟押了下去。 再之后，就是给小皇帝治丧了。 小皇帝虽小，却也是祭过天地祖宗、举行过登基大典的帝王，他的身后事自然不能轻忽了。 说起来，小皇帝绝对是大安朝历任帝王之中驾崩时年纪最小的了。 穆雁行看着全无声息的小皇帝，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他和陆无霜才计划着过个七八年，还政于小皇帝之后就自去逍遥，哪里能想到小皇帝竟然就这么驾崩了？ 还与元景帝一样，死得这般不光彩！ 真是…… 穆雁行都不知要如何评价了。 他深吸一口气，传下一连串命令。 “来人，先给皇上整理仪容……” 话说到这里，穆雁行心里蓦地涌出一股子怒气。 “荒唐！” 帝王驾崩，丧仪隆重且极为繁琐。 为了不叫自己的身后事办得潦草匆忙，帝王们登基之后向来极为关注诸如皇陵修建、梓宫打造等事情，可历任帝王就算是再年轻，驾崩的时候也得有二三十岁吧，何曾有过七岁就驾崩的帝王？ 在帝王只有几岁的时候说什么修建皇陵、准备梓宫，怕不得被打死？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皇陵当然是没有建的，适合小皇帝的梓宫也没有准备好，就连尺寸合适的寿衣都得现做！ 让穆雁行如何能不愤怒？ 但再怎么愤怒，事情也得安排下去。 治丧之事是半点耽误不得。 要知道，如今可不是寒冷的冬季，尸首多放几日也无事，而是正值盛夏，若是不快点将小皇帝下葬，只怕…… 在这样的情况下，穆雁行这个摄政王下令，丧事一切从简，最后将小皇帝葬进了元景帝陵寝的偏殿里。 哪怕已经尽量从简了，办完这一切，仍花了好几日的功夫。 到这时，朝中的风起云涌才刚刚开始。 穆雁行没理会即将到来的波澜，在小皇帝下葬之后陪着陆无霜回了王府。 陆无霜有些心疼地道：“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的，好不容易暂时告一段落了，先好好睡上一觉吧……” 明天起来之后还有的闹呢。 穆雁行将脸埋在陆无霜的肩头：“嗯。” 在外人面前，摄政王永远都是沉默严肃又高高在上的，也只有在他的王妃面前，他才会有这样的一面。 很快，穆雁行又抬起头来。 “对了，”他道，“陆无烟被我送进皇陵了……” 元景帝与小皇帝，这对父子都死在了陆无烟的手里，既然如此，就让陆无烟从此伴着他们长眠吧。 想来，元景帝与小皇帝应该也不会反对才是。 陆无霜随意点头。 她并不关心陆无烟的下场，反正她是活不下去的。 倒是未来的看客们，这会儿都忍不住了。 「摄政王的安排，也不知道元景帝和小皇帝会不会同意……」 「元景帝和小皇帝既然不说话，那当然是同意了！」 「说得有道理啊！」 「夺笋啊你们！」 「笋都被夺完了！」 「想想也确实能理解摄政王的愤怒，两任帝王竟然都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死在同一个人之手，不是荒唐是什么？」 「陆无烟还真是会折腾，当初她与妖妃交换身份进宫的时候，谁能想到她竟然能做下这些事啊？」 「只能说，大家都小看了陆无烟。」 「不管怎么说，陆无烟这个人总算是下线了！」 「我就想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小皇帝死了，谁会成为新的帝王？」 「你傻不傻啊，除了摄政王还有谁配？」 「可摄政王和妖妃不一定喜欢做皇帝皇后吧，他们都计划好了等还政给小皇帝就去游历天下呢……」 「只能说世事难料了！」 「……」 陆无霜也叹息一声。 …… 翌日。 好好休息了一晚的穆雁行又恢复了精力。 陆无霜看着他穿好朝服，又送了他出门：“我在家里等你。” 穆雁行握了握她的手。 不出意料，朝中又是一片刀光剑影。 之前急于给小皇帝治丧，自然一切都往后推，可现在小皇帝已经葬入皇陵了，对于朝中许多人来说，就该是事后清算的环节了。 小皇帝的死是宫人发现的，后来消息第一时间汇报到了穆雁行这个摄政王这里，为了不叫小皇帝那荒唐又极不光彩的死因传出去，穆雁行给所有知情的宫人都下了封口令。 所以，一直到现在，朝中众臣只知道小皇帝驾崩了，却不知小皇帝是如何驾崩的。 也正因如此，许多朝臣也就有了阴谋论。 任谁来看，小皇帝驾崩之后，穆雁行这个摄政王都是最大的受益者，也是最有可能，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有可能登基为帝的人。 在大家普遍的认知之中，谁得利，谁就是那个最有可能动手害人的人。 穆雁行可不就被一众朝臣怀疑上了么？ 最先发难的就是内阁诸位阁老。 “摄政王，皇上究竟是如何驾崩的？” “此事，摄政王定要给我等一个交代！” “……” 穆雁行冷眼看着一众神情激愤的朝臣，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淡淡道：“你们想要本王给什么交代？是想叫本王承认是本王弑君了？嗯？” 他在“弑君”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别看一众朝臣先前还说什么要穆雁行给个交代，但一听穆雁行动了怒，众臣迅速就怂了，这偌大的金銮殿内也变得落针可闻。 即便是此时，许多人都怀疑摄政王为了登上皇位对小皇帝动手了，但还是无人敢直面摄政王的锋芒。 穆雁行冷笑一声：“怎么都不说话了？” “毫无证据之下就胡乱揣测本王弑君，是不是觉得本王近来太好说话了，让你们有了可以随意骑到本王头上来的错觉？” “本王若是想做皇帝，还用得着弑君？” “脑子是个好东西，你们真应该有！” 众臣：…… 即便不忿于被摄政王说成是没脑子，他们还是敢怒不敢言。 事实就如摄政王所说，他若是想当皇帝，在元景帝驾崩之后就可以轻而易举的登上皇位，以当时的情况而言，没有任何人拦得住他。 当时都没有这样做，又岂会扶持小皇帝登基，到头来再弑君呢？ 以摄政王行事的手段来说，他是绝不会把简单的事情弄得这么复杂的。 所以…… 果然是他们想多了吧？ 众臣面面相觑。 第255章 皇位 穆雁行的目光扫过大殿内的群臣。 此时，群臣却无一人敢于直视他的目光。 穆雁行这时却是低笑一声：“这大安朝的主人，本王倒也没有那么想做，若是诸位大人有谁想替本王分忧，只要说上一声，本王立即代皇上写下禅位诏书，如何？”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这话…… 谁敢应啊！ 倒也不是说在场的所有人就没偷偷这样想过，韦家人不仅有这样的野心还付诸了行动，但殿内这些，也就只是想想而已了。 哪怕摄政王真的就写了禅位诏书，他们凭什么服众，凭什么登上皇位？ 恐怕登上皇位之后龙椅都没坐热乎呢，就被下面的人给拉下来了。 所以，面对如此诱惑人的一个提议，金銮殿内却是死一般的沉默。 穆雁行又等了一会儿。 “既然不敢接这禅位诏书，就都给本王闭嘴！”他冷声道：“本王最近的心情都不会很好，若是再让本王听到有人在暗处议论，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 文武百官一声不敢吭。 毕竟…… 他们之中许多人都在暗处议论过。 但现在当然不敢承认，也只能装死了。 早朝就这样散了。 但穆雁行现在还不能回王府。 虽然小皇帝登基以来并未亲自处理过政事，只相当于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吉祥物，但不管怎么说，这偌大的王朝也是必须要有这么一个吉祥物的，小皇帝这么骤然驾崩，给朝廷带来的震动是极大的，也就是有穆雁行镇着，要不然现在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所以，穆雁行现在要做的事还多的是。 但他还没看几封奏折，就被一阵吵闹声打断了。 “太皇太后，您不能进去……” “太皇太后，摄政王正在处理政事……” “太皇太后……” “让开，谁敢拦哀家！” 哪怕外面的宫人已经尽量拦着太皇太后了，但太皇太后的身份尊贵，宫人们又哪里敢真的全力拦她，是以在太皇太后非得往里面闯的情况下，到底还是被她闯进来了。 穆雁行抬头看向一群人。 “你们下去吧。”他道。 一众宫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下去。 “太皇太后有何贵干？”穆雁行问。 太皇太后看着高高在上的穆雁行，心里一阵阵的懊悔。 当初为了元景帝而忽视穆雁行时，她从未想过，无论她寄予厚望的大儿子还是她的孙子，竟然都只是皇位的过客，反倒是这个不受她重视的小儿子能走到最后。 现在…… 穆雁行离着皇位，只剩那一步之遥了！ 可偏偏，他竟然还不屑一顾！ 太皇太后无法忍受。 “穆雁行！”太皇太后怒视着穆雁行，“你竟然在早朝上说出代皇上写禅位诏书这种话来？” “你……混账！” 太皇太后此时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 她若是男子，有这样的机会，她肯定就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成为至尊之人了，又岂会像穆雁行一样平白将这机缘错过？ 不了解穆雁行的人可能会以为他说的写禅位诏书的话根本就是做样子，但太皇太后知道，穆雁行还真做得出来这种事。 除了他娶进门的那个祸害，就没有他在乎的人！ 穆雁行讥诮地看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若是不舍，不如自己往龙椅上坐一坐？” “你！” 太皇太后气结。 若是可行，穆雁行以为她会放过机会？ 一连吸了好几口气，太皇太后强硬地道：“皇上驾崩了，如今皇室宗亲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打上了皇位的主意，比起那些人，你是皇上的亲小叔，更是摄政王，你登上皇位才是名正言顺的！” 穆雁行定定地看了太皇太后一会儿，突然笑出声：“做了太皇太后，您这是又想做回太后？” 太皇太后一窒。 但随即就恼羞成怒。 “哀家想做回太后又如何？”她怒声道：“你懂不懂，生于皇家，便是父子、母子，也是需要互相成就的！” 所以，她生下两个儿子，又费尽心力为他们谋划，甚至是成功将大儿子推到了皇位上。 而这个让她骄傲的儿子，在成为帝王之后，也给了她无上的尊荣。 她唯一失策之处便在于当初对小儿子的关心太少了。 若当初她多分一些精力在小儿子的身上，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种尴尬的境地了。 穆雁行讽刺地一笑：“这样说来，太皇太后当年也没成就我什么，那我现在就可以不必理会太皇太后了？” “你！” 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你亲生母亲！”她怒声道。 穆雁行淡淡道：“我宁愿不是。” 太皇太后只觉头脑发晕，她抚着额头，决定不与穆雁行争这些。 “穆雁行，就算哀家当年对不起你，你父皇没有对不起你吧？”太皇太后冷声道，“我知道，你父皇当年驾崩之前其实是属意让你来继承皇位的！” “你也许不在乎穆家的江山，但你在乎你父皇的江山吗？” “你父皇若是知道你这般随意就将江山交给皇室那些成日只知逗鸟遛狗的纨绔，他九泉之下能安心吗？” “还有你当成宝的王妃！” “若是皇位上坐的是别人，你这个从前的摄政王立即就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陆无霜的身份一旦泄露出去，多的是人会借着此事来收拾你，皇室里那些老古板都能拉了她去沉塘你信不信？” “你能护住她，那是因为你手里握着大安朝至高无上的权势，一旦你将这些权势转移到他人之手，你以为你还能护她几时？” 太皇太后一边说，一边小心觑着穆雁行的表情。 只不过，穆雁行始终不动声色，让太皇太后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心里又气又恨。 之前让他做摄政王是这样，如今希望他做皇帝他还这样！ 偏偏她想要余生过得如前半辈子那样尊贵，还只能顺着他哄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太皇太后才等到了穆雁行的回应。 “真是劳太皇太后操心了，”他淡淡地道，“太皇太后先回去吧，本王自有打算。” 太皇太后简直恨不得钻进穆雁行的脑袋里，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准备怎么做。 但瞅着穆雁行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她也只能先回他的慈宁宫。 在她离开后，穆雁行才渐渐拧起了眉头。 太皇太后会说那么多，自然是为了她自己的下半辈子打算，但穆雁行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是对的。 也正因为如此，穆雁行才考虑了这么久。 他其实并没有兴趣做皇帝。 做摄政王的时候就要操心那么多的国家大事，每天忙得早出晚归的，若是做了皇帝，岂不是会更忙了？ 可如今的情况来看，这皇帝，也只能由他来做了！ 第256章 最美的爱恋 穆雁行回到王府的时候，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在看到陆无霜时，他的眼里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些委屈。 弄明白穆雁行这是为了什么，陆无霜不由失笑：“不知道多少人为了皇位手足相残，到你这里反倒好了，皇位触手可及，你还觉得不乐意了？” 这是事实。 就拿如今的皇室成员来说。 但凡这些皇室成员有一个出众的，都绝不会如此风平浪静，而是会为了争夺坐到龙椅上的机会拼尽全力。 如今之所以没人冒出头来，也不过是因为这些人不够出众，以及他们被穆雁行震慑了而已。 穆雁行拥着陆无霜，“要是能够跟你一起自由自在地游历四方，给个皇帝也不换！” 陆无霜忍不住笑。 是啊，做皇帝有什么好的呢？ 想做明君，就得一天到晚埋首于政事，为了国泰民安而殚精竭虑，想要有点自己的时间都是奢望。 做昏君倒是简单了，却要落个留下千古骂名的结果。 陆无霜从弹幕上了解了太多千年后的世界，知道有那样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之后，她又如何还会看得上什么皇帝皇后？ 但现在让人无奈的就是，除了穆雁行之外，朝中就再没有一个能力压众人的皇室成员了，而穆雁行，他虽然打小吃了不少苦，但他又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大安朝乱起来。 陆无霜环着穆雁行的背，温声道：“既然你放不下，那就按着你的想法来做吧，我也跟着你体会一下母仪天下的感觉？” 穆雁行紧紧拥着陆无霜。 有关这偌大王朝下一任帝王的人选，就这样在两人的三言两语之间定了下来。 而且，两人还都极不情愿。 若是让其他皇室成员知道了，怕是都恨不得将两人狠狠揍上一顿了。 …… 穆雁行要做皇帝。 但是，他也不能直接就往皇位上一坐。 真要是以着“当仁不让”的姿态坐上皇位，只怕天下人就该嘀咕，摄政王是不是早就有所准备，甚至小皇帝之死是不是摄政王下的毒手了。 所以，接下来就要看朝中众臣聪明不聪明了。 好在，朝中众臣为官多年，对于如何揣摩上意还是有几分心得的，很快也就领会了穆雁行的意思。 小皇帝驾崩二十七日后，国丧期满。 第二日，文武百官一起上了折子，言道国不可一日无主，摄政王不仅是元景帝的亲弟弟、小皇帝的亲叔父，也是皇室之中唯一能将大安朝的未来担负于肩的人，为了大安朝的江山稳固，百官奏请摄政王担负重任登基为帝。 穆雁行自然道一声“愧不敢当”，将近在眼前的皇位推拒了。 消息传到百姓耳中，百姓们也激动了起来。 虽然皇位由谁来坐这件事离普通百姓太过遥远，但谁不希望下一任帝王是个英明神武之人呢，万一要出个昏君，百姓说不得随时都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摄政王好啊！ 摄政王辅佐小皇帝处理朝政时可从来都没有出过什么错，韦家人意图谋反，也是因为摄政王发现得早才使得大安朝免于一场内战。 尤其是，午门外的那场天罚，让摄政王在百姓们的心中留下了牢不可破的神秘又强大的形象。 有这样一个人做帝王，百姓们又哪里能不乐意？ 所以，知道摄政王竟然以“愧不敢当”为由推拒了百官的奏请，百姓们都不乐意了。 这个时候正好有人提议百姓们自发请愿，请摄政王登基为帝，百姓们自然都不会拒绝，甚至还有一种自己参与到了决定家国未来的大事之中的激动。 于是，当百官再一次上折子奏请摄政王登基时，百姓们也自发聚集在了宫门外。 “请摄政王登基！” “请摄政王登基！” “请摄政王登基！” 宫里宫外，百官与百姓，这众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如同势不可当的洪流一般，不断在皇宫的上方回荡。 这一刻，皇宫乃至于整个京城，所有人都不由屏息凝神。 金銮殿内。 听着宫外传来的百姓们的呼声，内阁首辅越众而出：“摄政王登基乃民意所向，大安朝离不开摄政王的领导，臣率百官叩请摄政王登基！” 文武百官“哗哗哗”跪了一大片。 穆雁行叹息一声：“本王向来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唯恐大安朝在本王手上会出岔子，但诸位大人与百姓既然都觉得本王能担此大任，本王也只能硬着头皮受了……” 百官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摄政王要是再推却下去，他们就还得将先前的戏码重新上演一遍。 天知道，他们之中虽然也有许多为官多年变得老奸巨猾的老戏骨，但大部分人实在是没有演戏的天赋啊！ 同时，对于大安朝的将来，百官也总算是可以放下心来了。 摄政王不是元景帝，也不是小皇帝，在摄政王的治理之下，大安朝一定会越发繁荣的。 百官们为官肯定有很多的私心，但至少大多数人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国家国富民强的，如今他们都从摄政王身上看到了希望。 这样一想，百官们心里都一片火热。 不多时，宫门外的百姓们也知道了摄政王在他们的请愿之下，同意成为大安朝的帝王的消息，这也让百姓们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未来的帝王，是他们选出来的！ 百姓们忍不住齐声欢呼起来。 这一日，百姓们在宫门外欢呼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暗，才三三两两地各回各家。 到这时，穆雁行才和陆无霜一起出了宫。 至于陆无霜为何会进宫…… 用穆雁行的话来说，他们夫妻一体，既然今日注定了会是穆雁行登基前的高光时刻，甚至会被史官记录在史册之上，那陆无霜作为他的妻子，也是他认定了会相携一生的人，又怎么能缺席呢？ 陆无霜被穆雁行说服了，所以今日是与他一起进宫的。 甚至，就连穆雁行早朝时，陆无霜都在后面听着。 穆雁行握着陆无霜的手：“无霜，我以心中信仰起誓，终此一生，无论我处于何种地位，精神、意志、身体，绝不会辜负于你……” “碧落黄泉，你是唯一。” 陆无霜回握穆雁行的手，面上露出笑容。 她自然信穆雁行的话，也相信他此刻的真诚以及对她的爱恋。 但她也并不会因此就迷失自己。 她得了老天爷的偏爱，看到了来自未来的弹幕，窥到了未来世界的模样，学到了未来看客们的自信自立，这些都让她不会再将自己的人生与希望完全寄托在男人的身上，哪怕是她爱的男人。 “我相信你。”陆无霜笑着回道。 我也会给予你同等的爱。 但这并不妨碍我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的人。 我敢于付出我的爱，我恪守道德绝不辜负于你，但我也有若被你辜负能够抽身而去的底气。 这才是我。 陆无霜和穆雁行对视一眼，在穆雁行眼里看到了了然与包容。 他们不仅彼此相爱，也彼此相知，更彼此接纳包容。 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最美的爱恋了。 两人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就这样相携着一起走向未来的人生。 第257章 去往远方（全书完） 这一年的八月初八，穆雁行在百官及百姓们的拥护之下举行登基大典，成为大安朝的的新任帝王。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登基大典，无论是告祭祖宗还是接受官员百姓的朝贺，陆无霜都始终与穆雁行并肩而立。 对此，朝中有许多大臣原本是强烈反对的。 甚至还有人连“牝鸡司晨”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但这所有的反对，都被穆雁行强行压了下去。 登基大典之后，穆雁行就是名正言顺的帝王了，而他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册封陆无霜为皇后。 此举又惹得从太皇太后重新变成太后的文太后不满至极。 但文太后也再清楚不过，无论是穆雁行还是陆无霜，都不是会对她千依百顺的人，纵是不满也只能生生忍了。 登基大典之后，穆雁行和陆无霜一起回了坤宁宫。 陆无霜挥退宫人。 “我有话要与你说。”她看向穆雁行。 即便穆雁行如今是帝王了，陆无霜对他的态度也并没有改变。 对此，穆雁行是高兴的。 穆雁行握着陆无霜的手，“无霜，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陆无霜凑到穆雁行的耳边：“我要与你说一个秘密……” 秘密。 穆雁行心头一动。 他早就知道，陆无霜心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只不过他从来没有问过而已。 而现在，陆无霜愿意与他说了？ 穆雁行等着陆无霜的下文。 陆无霜还没开口，眼前就涌现出一大片弹幕。 「她要摊牌了！」 「我敢打赌，她一定是要把直播系统的存在告诉摄政王！」 「我觉得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觉得有些感慨，妖妃可不是什么能轻易相信人的人，直播系统的存在就是她心里最大的秘密了，能把这个秘密告诉摄政王，可见她是真的将摄政王放在了心上啊……」 「是啊，摄政王如今做了皇帝，也许他现在对妖妃的心是真的，但谁也不能肯定有朝一日他会不会有所改变，若是他变了心……那妖妃就惨了！」 「我看你们倒也不用这么悲观，摄政王是连皇位都可以不要的人，登上皇位之后要面临的诱惑难不成还能比皇位本身还要来得大？」 「这一波我也觉得摄政王不会变，他若是会变的人，当初也不可能远离京城与妖妃相遇了！」 「依我看啊，无论是妖妃还是摄政王，他们都不是会因外物以及自己所处的位置而改变自己信念的人，当他们相遇又彼此相爱，那注定了就是这个年代少见的天作之合，咱们都不用替他们担心。」 「退一万步说，就算摄政王变了，辜负了妖妃，妖妃也不是什么会受委屈的小可怜，到时候把摄政王甩了一个人精彩不好吗？」 「说的也是，有后路在，倒也不用担心前途迷茫……」 「所以，咱们这些看客只需要祝福妖妃和摄政王就好了。」 「祝妖妃和摄政王白头偕老！」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三年抱俩！」 「一胎俩宝！」 「……」 后面的祝福逐渐变成了奇怪的画风。 陆无霜一时哭笑不得。 努力压住笑意，她看向穆雁行：“我身边有一个直播系统，通过这个直播系统，我能与千年后的人进行沟通……” 穆雁行：…… 穆雁行：！！！ 要不是陆无霜说得极为认真，他都要以为陆无霜是不是在说玩笑话逗他了。 陆无霜从当初还在宫里时说起，一直说到了上次的暴雷。 “要不然，你以为我真的会未卜先知啊？”陆无霜摊手，“我们这里尚未发生过的一些事，对于未来的看客们而言，是早已发生过的已经被定格的历史，我就是正好见着有人说起四月十四午门外天气骤变突发暴雷一事，才想着借着天威来解决韦家人……” 穆雁行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他那时其实也很惊奇，为何连钦天监都没能监测到的暴雷，陆无霜却会提前得知，原来竟是从未来的人口中得知的！ 千年后的世界…… 即便穆雁行并不是个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这会儿仍忍不住好奇起来。 “无霜，千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穆雁行问。 “千年后世界啊……”陆无霜顿了顿。 千年后的世界，她也没见过，一切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哪怕从弹幕上窥到了一星半点，但许多东西其实都是她没办法理解的。 就在这时，又一片弹幕刷了出来。 「你不知道怎么说，我们告诉你啊！」 「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了王侯将相上下尊卑，我们的先辈用热血与斗争，换来了一片没有压迫的青天！」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上学，只要你想，可以活到老学到老。」 「我们没有男尊女卑，每个人都靠自己的能力来养活自己，谁也不是谁的依附。」 「我们两个人结为夫妻，不因父母之命，而是看两个人自己的意愿，合则聚不合则散。」 「我们有发达的科技……」 「我们有便捷的交通……」 「我们的国家繁荣昌盛，可以庇护国家的每一个子民不受欺负！」 「我们的国家国力强大，可以将震慑所有外敌，叫他们不敢轻易来犯！」 「这样的未来，你们满意吗？」 「……」 陆无霜看着弹幕，将弹幕上的言语复述出来。 说到后来，她甚至忍不住湿了眼眶。 不仅陆无霜，穆雁行亦是如此。 他先是作为端王，在边关驻守多年，一次次击退想要进犯大安朝的敌人。 后来又成为摄政王，体察百姓疾苦。 如今做了皇帝，将天下兴亡担在肩上。 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个“国泰民安”而已。 而这些，千年后都得到了实现。 穆雁行不由自主地对陆无霜所描述的未来世界产生了向往。 他们是不可能亲眼看到千年后的世界了，但…… 他们可以努力让他们的世界变得更好一些，更靠近千年后的世界一些。 如此，也不负他们做了这人间帝后一场。 看出穆雁行的想法，陆无霜不由笑道：“你可要想好了，你可是集天下权柄于一身的帝王，真要这样做，损的可是你自己的利益，文武百官也不会同意，说不定连百姓也不一定就领情。” 穆雁行不以为意：“来这世上走这一朝，总要做点什么才是，至于天下权柄……” 若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压根儿就不会做这皇帝。 陆无霜轻笑一声。 “那……”她道，“我们就一起，看看能为这世界做些什么吧。” 两人双手交握。 然后，陆无霜看向弹幕。 “那，接下来，就拜托各位了。” “想必……” “比起只是看我的生活，经由各位之手亲手打造出一个强盛的帝国，要更来得有趣一些！” “各位觉得呢？” 弹幕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了。 「成交！」 …… 八月初八，穆雁行登基。 这一年是开元元年。 文武百官，以及天下百姓，在这一年刚开始的时候，都曾想过，新朝开始，会给大安朝以及他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所有人都没想到，天翻地覆的变化会来得这么快。 开元二年初，朝廷鼓励百姓自主开荒，开荒出来的田地所有权归朝廷所有，但开荒的百姓拥有田地的耕种权，前三年免除税收，且由朝廷提供粮种，从第四年起只需交产出粮食的两成作为税粮，余者皆归耕种者所有。 消息一经传出，百姓们兴起一股开荒潮，大片原本无人耕种的荒地被开垦出来种上粮食。 开元四年，穆雁行下旨大力发展商业，解除对商人及其家眷的所有束缚，同时也加大对不诚信商业行为的打击力度。 所有商户喜出望外，大安朝的商业由此也得到蓬勃发展，国库的税银也前所未有的充盈。 开元六年，工部召集能工巧匠，研究从皇宫里拿出来的武器、工具甚至是农具。 开元八年，皇后娘娘做主开办女学，供所有愿意读书的女子进学，此举惹来天下许多男子强烈反对，最终被帝后一起压下。 开元九前，大安朝的日益强盛引起了周边诸国的警惕，北蛮联手位于大安朝西北方向的几个小国一起向大安朝发起战争。 百姓们大惊失色，皆以为此番大安朝必定会败北。 值此之际，开元帝穆雁行御驾亲征，皇后陆无霜随行，帝后同上战场，一举扭转边关将士们低落的士气，将士们誓要拼死杀敌，保护好帝后。 但后来战事的发展，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两兵交接，帝后带来的亲卫先是拿出一种长筒状的东西对准远处的敌人，然后…… 噼里啪啦！ 一阵密集的响声之后，跑在最前面的敌人成排倒下，使得敌人冲锋的步伐都为之一顿。 等到敌人重整队形再次前冲，又有身强体壮之人点燃手里像是小包袱一样的东西，再奋力朝着城墙之下敌人最密集的地方一扔…… 轰！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声响起，又是大片大片的敌人命丧黄泉。 至此，敌人胆寒之下溃不成军四散而逃。 边关众将士目瞪口呆。 他们都以为这是大安朝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可按着如今的情况来看，帝后二人竟是压根儿就没将外敌放在眼里，甚至可以说，此次外敌来犯，正好给帝后二人提供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实验机会！ 于是，野心勃勃掀起战争的北蛮等国，还没接近大安朝的城池，就已经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大安朝未损一人，北蛮几国却是死伤惨重。 无奈之下，北蛮几国只能低头求和。 这场来得突然的战争，在北蛮几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宣告结束。 大安朝的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大安朝百姓们的国民自豪感亦达到最高，更有无数外邦人想尽办法来到大安朝，试图在大安朝落脚。 所谓八方来朝，不外如是。 开元十三年，经由十几年的的休养生息，大安朝的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开元帝再次携皇后御驾亲征，由北姜城开始，朝着北蛮打响第一枪。 随后，大安朝开始四处征战。 开元十八年，仅用了五年的时间，大安朝便将周边小国尽数纳处疆域。 开元二十年，大安朝彻底整顿好新增的版图。 开元二十一年春。 三月十五。 京城。 一辆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渐渐远离京城。 已经四十几岁的陆无霜看着虽然年近半百，但并不显年纪，只更显威仪的穆雁行。 “咱们就这么走了？”陆无霜笑道。 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浅浅的纹路，却不损半点风华。 穆雁行朗声一笑：“老大有好几年监国的经验，禅位诏书也已经写好了，他拿了诏书顺理成章地即位，不会有任何的风浪，更何况，还有老二和咱们的宝贝闺女帮着他呢，你就放心吧。” 陆无霜失笑摇头：“老大老二也就罢了，你平时不是最宠着闺女吗，这次竟也舍得把她留在京城？” 穆雁行轻“哼”一声：“无霜，咱们早就说好了要一起游历大安朝的，那时候可没有孩子，现在总算是抽得出时间去完成年轻时的愿望了，哪里能带着孩子？” 带着孩子，陆无霜哪里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 陆无霜将他的小心机看在眼里，只轻笑一声。 活到四十几岁，于国，于家，他们都可以说一声“无愧”，唯独愧对了年轻时的自己。 现在，大安朝国富民强，无外敌之忧，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他们总算可以放心地抛下所有了，做一些推迟了二十几年的事了。 那就…… “一起看尽大安朝的各种风光？”陆无霜朝着穆雁行伸出手。 穆雁行握住她的手。 马车缓缓前行，驶向他们期待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