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路》 1. 1块滑板 南柔,夏季阵雨说来就来。 “啪嗒嗒”的声音从下至上,整个世界都由此热闹了起来,广场上的行人都奔跑着找躲雨的地方。 时言曲腿坐在滑板上,背靠墙壁,眼睛微阖,面色慵懒地抽着烟。 “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一旁的常凯无语望天,心里比这阴雨还沉。 好不容易出来约个板,结果刚滑没几圈就下起了雨,这不是扫兴嘛? 这话落地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常凯回头看向淡定坐在角落里女生,没好气道:“你约我出来都不知道看个天气预报,还刷个屁的街啊!” 时言将烟灰抖落在地上,又伸手接了一点雨水,洒在上面。灰白色的烟灰瞬间和雨水融合在一起,变成深灰色,软塌塌地吸附在水泥地上。 做完这些后,才张嘴接话,“下雨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常凯抬起眼皮翻了个大白眼过去,这丫头今天搁这装深沉呢,“你到底怎么了?被你妈催婚还是工作挨批了?” 时言立刻拿起一旁的矿泉水瓶砸过去,“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常凯贱兮兮地笑着偏身躲过,还不忘箍紧臂弯的滑板,“可别砸到我的宝贝儿子!” 说完,又替她捡起水瓶。 “你.......”时言刚想再开口怼他,旁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程威的电话。 程威是她大学时期就在一块玩的老板友了,第一个Ollie还是他教的。开了一家滑板店,卖卖滑板教教学,顽强地在温饱线挣扎着。 通完电话之后,她将手上的烟在地上压了一下,又投进旁边的垃圾桶,拎起地上的滑板就拽着常凯的衣领走向地下车库的方向。 “威哥现在叫你过去干嘛啊?”常凯被拖着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叨唠个不停,“不会是让我们过去干苦力吧?我跟你说啊,我可不干,上次帮他搬道具愣是第二天没起得来。” 时言早已习惯他这副婆婆妈妈的个性,用意念屏蔽他的碎碎念。 他们是大一的时候滑板社团认识的,从十八岁一直到现在的二十五岁。身边一起玩的人,走走停停换了好几拨,也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能时常出来约个板聚一下。 要说能和常凯一直玩到一块去,还得是因为他是个gay。虽然他一直不肯说到底是0还是1,但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了,只当他是不好意思。 俩人到达室内滑板场的时候,就见程威背对着他们和对面的人说话。 这个板场有些简陋,是商场的地下车库改造而成,只有几个道具,是他租来做教学场地的,来这边学滑板的也都是些小朋友。 时言和常凯滑近他们,轮子滚在地上的声音立即在车库四壁回荡地格外清晰。 常凯一个脚刹停下来,就拿起板子蹦跳着走向U池。 时言则直直地撞向程威,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又立刻荡起板子旋转九十度朝向旁边滑去。 她左脚用力地蹬了一下地面,冲向前面的道具。 程威整个人不受力地向前方踉跄了一下,随即抬头怒视若无其事的始作俑者,“时言,你给我过来!” 时言笑嘻嘻地转头,做出一个左手托臂开枪的动作,打完之后还吹了两下,就是没有过去。 程威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整个停车场都跟着震了震,时言才停下。 她稳住身子,看了程威一眼,又把目光转向站在程威旁边的男人。 对方头发细软地垂在额前,薄唇微微紧抿着,脸部轮廓深刻清俊。鼻梁上有一颗黑痣,但丝毫不显奇怪,反而有种纯白中落入一暇的破碎感。穿着深蓝色的短t,黑色牛仔裤,一双崭新的vans滑板鞋。跟她脚上的是同一款,而她的早已脏地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时言迅速下了一个结论:这人不是玩滑板的。 她将板子用脚尖踢向旁边,走到他们左边的凳子上坐下,漫不经心地开口:“什么事啊,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程威瞥了她一眼,朝同站着的沈知确尴尬地笑了笑,就拖起时言往旁边走。 “时言,帮我上一节课,刚才在我旁边的男人他是来学滑板的。说是看了你的视频慕名而来,点名要你教他。” 时言立即皱起眉头,退后一步,“不要,我就是随便玩玩的,教不了人,也没有什么证书。还慕名而来,你这假话张口就来了是吧。” 程威知道她肯定会拒绝,开始威逼利诱的老戏码,“你上次看中的那个板面,我送你。” “送我?”时言惊讶地睁大眼睛。 没听错吧,那个板面他宝贝得很,还是限量款。 可是她又不傻,这绝对不是一节课那么简单了。 程威点头,“对,帮我上课。他买了100节课,你帮我上。” 时言听到这个数字转身就走,这开玩笑呢,100节,怎么不说做终身陪练呢。 程威拉住她的衣服帽子,不让她走,“你帮帮哥,不然店都快倒闭了。你也知道哥这几年不容易,玩这个的人本来就少,都赚不到什么钱的......” “停!”时言打断他的卖惨。 她叹息一声,拽回被拉住的帽子,直接扣在了头上,又转头看向远处的男人。 他还是站在原处,安静地看着常凯玩U池。 时言收回目光,问程威:“是不是没基础啊?” “对对对!”程威立刻应答,看她有松动的痕迹,摸了一下鼻子,酝酿着下一个可能会让她暴走的信息。 时言也不矫情,她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口舌争辩上,先教一下,如果不行再撤呗。 朝程威比了个OK的手势就打算走向那个安静站着的男人。 刚准备抬步,帽子又被拉住,时言幽幽转身叫他名字:“威哥。” 程威缩回手尬笑几声,“我再跟你说件事。” “说!” 程威吞吞吐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他的左腿是假肢。” “什么?” 这一声音量很大,立即吸引了那个男人的注意,他转头朝他们看来。 时言与之对视间又不敢将眼睛往下移,怕对方介意,只能堪堪地转动自己的小脑袋,“你竟然背着我偷吃猪头肉?” 程威:“......” 这玩意只有你爱吃。 时言心虚地收回目光,拽住程威的胳膊就往下压,“你他妈十年功德没了,这钱也赚,把钱退给人家。” 程威立即反驳守护自己的功德:“我也是不愿意的啊,可是他微信付款之后才跟我说,这钱退都退不回去。人家穿了滑板鞋过来,还自己带了防护道具,现在滑板也买好了,这个样子......我也很为难啊......” 程威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跟时言的反应是一样的。首先这个安全是没有保障的,再者他想学也学不成,只能玩个滑行,就算滑行都有安全隐患。 本来就是极限运动,危险指数很高。 可是沈知确说自己在上学的时候,就看见学校里经常有玩滑板的学生,很羡慕他们能自由地踏着滑板穿梭在校园里。就算是工作后,也经常关注这项运动,会看一些滑板视频。 有一次就刷到了时言,很喜欢她在视频中的教学和所展现出来热爱生活的态度。 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他差点没忍住哭了出来。 当然,除了不赞同说时言热爱生活这点。 她就是个丧比,哪看出热爱生活了。 程威在自己说出“好”这个字的时候,已经做出敲十年木鱼的打算,以期能赎回自己的功德。 “他本来就只想学个滑行,他都知道滑行耶!时言!”程威继续发挥自己在几年前做地推时候的嘴皮子功夫,“可见对滑板是多么热爱,就算身体是有一点小缺陷,可是热爱啊,我们不就是仅凭自己的热爱才玩到现在的嘛?” “不应该推远任何一个喜爱滑板的人。” 时言扯动了几下右边的嘴角,有些无言以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已经有些开胶。这对于一个玩滑板的人来说,是战绩,是荣耀。可能在别人看起来很脏,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当年自己刚步入大学,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 有一次看见一群学生在玩滑板,就直接跑过去说自己也想跟他们一起玩。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滑板。 后来就慢慢地学会很多招式。 算下来已经玩了七年,虽然中间有一些原因放弃了一段时间,可是后来还是捡起来了。 这里的常凯、程威谁不热爱呢,可是热爱又不能当饭吃。 对于她和常凯,是爱好。 只有程威,是事业。 时言想了片刻,还是不同意,“我就算了吧,你看他个子看起来挺高的,最起码也有一米八了吧,我扶不住他。你要是说一个......就是......你懂吧,我还能教教他一些技巧,可是这里技巧根本不顶用啊,只能用蛮力撑着。” “而且他用哪只脚蹬地发力啊,我们一般都是左脚,他的左脚可以吗?就算换右脚,那左腿能站稳吗?” 程威听到她的话,其实内心是赞同的。不拒绝,倒也不是想赚这个钱,就是不忍心。 这个滑板,很多人玩玩就不玩了,就算玩过一段时间,也有很多人因为现实因素放弃的。 从面前的这个男人的谈吐看来,应该也算事业有成那一类的,从大学就喜欢,那确实是喜欢了很多年。 很多年,这三个字,听起来就不容易。 “我知道,要不你就试试,平时力气不是挺大的嘛?吃饭吃那么多,不把力气发出来?”他劝时言。 时言闻言脸色立刻摆了下来,“我吃多怎么了?又不胖,不过也才九十斤。” “行行行。”程威顺着她的话接,不能惹这只野猫生气,“你试试吧,怎么说人家也在这边等了这么久 。” 时言垂着眼,又偏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才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好吧。” 功德散尽了。 2. 2块滑板 时言也说不来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大抵是因为那个男人长得还挺帅,嗯,就是这样。 常凯还在U池驰骋,翻转卡边,一气呵成。 时言走到静默的男人身旁,向他介绍:“这叫U池,他现在的动作是Backside 5-0 axle stall。” 说完这一串英文后,又立即后悔,这不是装逼吗? 她“呃”了两声,补救,“就是......” 沈知确侧头朝旁边的人看来。 她带着帽子,从他的角度看不到脸。穿着无袖的宽大连帽卫衣,浅蓝色牛仔裤同样肥大,右手臂上方有一处纹身,是一朵细长而漫上生长的莺尾花。他查过,代表光明与自由。 他知道,除了这个,她身上还有好几个图案。 “嗯,我知道,你的视频里出现过。” 时言顿住,合着程威说的是真的,还真的看过她视频啊! 自玩滑板开始,她就会在网络上分享自己玩滑板的日常,从怕疼到不怕疼,如今账号也有七十多万粉丝。程威让她发视频的时候都要带上板场地址,所以也会有人来这边找她玩,学生居多。但没人过来买课的,最多就是带走一块板子。就算不会滑板,她也愿意从滑行和荡板开始带人家玩,一瓶水的事儿。 但,这个男人,她有些猜不透。 或许,钱多。 她转头,帽子挡住了一半的视线,“对了,我叫时言,时间的时,食不言寝不语的言。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确。” 男人说完这三个字就没再下文。 时言等了片刻,心想:这就没了? 她自以为幽默地说道:“知了的知,喜鹊的鹊?” ...... 空气飘来尴尬的气息。 好吧,这男人挺冷的。 沈知确扯开了一个嘴角弧度,“知了的知,确定的确。” 时言“哦”了声,不再多言,她还是喜欢跟能get到她点的人玩,这人反应太平淡。 她环视了一圈,看向旁边桌侧的滑板,崭新,没有一点划痕。 问道:“这是你买的滑板吗?” 沈知确点头,垂在双侧的手却不自觉握紧。 “那你跟我来吧,是只学滑行吗?其实不用买课的,来这边的人只要想玩滑板,我们就都是朋友,一起带着玩就好了。我等会儿让程威把钱退给你。” 时言说着,去拿他的滑板,抬起脚压住一边的头,让滑板平稳落地。 她抬眼,看他的腿,话有点难说。 “你.....” 沈知确依旧淡笑,“我可以用左脚上板。” 时言觉得他应该是不想让她戳他痛处才这么快接话,这笑容着实有些牵强。 唉,这不自虐呢吗! “那你先上板试试,左脚平稳站在前桥钉处,右脚轻轻蹬板,再把脚踏上板尾巴靠近桥钉处,将双脚由垂直变为平行状态。” 时言示范了一遍后,就下来,让沈知确上去。 沈知确按照她的话,把左脚放在滑板上后,迟迟没后续动作。 时言以为他是不敢,就朝他伸出手,目光还放在他的左脚上,“你要是怕的话,就扶着我吧,我尽力撑着你。” 手在空中停顿好些时候,都没有力传来。 时言疑惑抬头,“怎么了?” 沈知确定定地看着她的手,手腕嫩白,隐隐几根细细青筋浮现,被一根皮筋圈住。她应该属于晒不黑的那一类,不然怎么还是这么白。 黑眸沉下几分,他还是问出了口:“你教别人的时候,都会像这样牵手吗?” “那倒不是,我怕你站不住。” 时言说完就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他该不会有女朋友或者结婚了吧,那这样扶手确实不合适。不过这也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平时别人不需要她这样教。 想着她缩回手,继续看向他脚下的滑板。 沈知确轻抬了一下右脚,又放下,重心不稳向身旁的人倒去。 时言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 噗!真重啊! 她内心吐槽。 刚想继续给他说技巧,只听上方有一道声音传来,“麻烦你还是握着我的手吧,我有些站不稳。” 时言眸光闪了几下,与他相握。 他的手面皮肤有几处很硬的茧,就像搁到一块石头。这石头落入一片安静的湖泊当中,没有激烈的水花,却泛起了几道涟漪。 “我牵着你,你大胆踩上去,我再把你往前带。” 另一边的常凯终于玩累了,站在U池顶端,看向下面搀扶着滑板的俩人后,瞪大双眼。 又看向程威,嘴型问道:“什么情况?” 程威一脚勾起地上的滑板,爬上U池,跟常凯齐肩并立,“来学滑板的,估计看上我们时言了,找个借口来接近。” 常凯“卧槽”一声,玩味地托起下巴,又摇摇头,语气惋惜,“那没戏,时言肯定不喜欢这款。” “那你知道时言喜欢哪款?”程威反问。 认识时言七年,就没见过她谈恋爱,也没喜欢过别人。她不需要恋爱,向往极致的自由,那种畅游于世界的自由。可是,躯壳还是被锁在了这座城市朝九晚五的工作当中。 这几年也不乏有男生借着滑板的名义来靠近她,她给出的回答都是:不找板圈的,如果分手了,还怎么混?是我走还是他走?这个城市玩滑板的本来就少,还搞七搞八。一个字,烦;两个字,很烦;三个字,烦透顶。 常凯笑着摇头,坐下来,脑海里冒出一个场景,“不过,她妈上周还让她辞了这边工作,回家相亲呢。” “二十五相什么亲,早得很,还是小妹妹,多玩玩吧。”程威也坐下,跟着笑。 对于他们而言,时言就是他们的妹妹,怎么看都是小孩子。 俩人看了一会儿后,程威开口:“不过,你看时言什么时候对别人那么耐心过,还把着手交。” 虽然可能会有另一方面的原因,但完全可以拒绝,她从来不是不懂拒绝的人。 车库里还算凉快,今天阵雨也不热,但是时言能明显感觉到相握的那只手已经出了微汗。 她牵着沈知确往前带,感觉就像在牵着她家的猪头肉。她也经常把猪头肉放在滑板上,这样牵着滑。 思及此,她脱口而出:“你家养狗吗?” 沈知确听到这个问题,莞尔一笑,合着是把当做她家的狗了。现在牵着的手,就相当于狗绳。 “不养”,他回答。 时言看他尴尬而不是礼貌的笑容,微叹一口气。 倒不高冷,不过也挺不爱说话的,言简意赅。 滑了一段路程,时言松开手,让他自己试着滑滑看。 刚脱手,沈知确就差点倒下来,她就又连忙伸手扶住。 沈知确停住,下来,说了句“谢谢”,又抬头扫了眼上面的俩人,对时言说:“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下次再来学,可以吗?” “好,下次你可以叫他们教你,他们力气大一点,技术也比我好。”时言说完,朝程威招手,“程威,你下来!” 程威闻言转头,一个翻身跳了下来,语气吊儿郎当,“直接叫你哥大名?” 走到他们面前,又恢复了生意人的模样,“沈先生,一节课是一个小时,这也不过才二十分钟。”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可以再牵四十分钟。 要不是有人在,时言真想一脚踹上去,这人想赚钱想疯了吧? “你把钱退给人家。” 程威“啧”了一声,“沈先生,下次约课我们可以提前联系。” 沈知确轻笑着应了句“好”,又转头对时言说:“不用退钱,我来这边本来就是学习,付费也是应该的。” 顿了两秒,接着问:“时言,我下次可以再找你吗?” 时言抬头与他对视,他的额头有细微汗珠,就像沾满了亮闪闪的小钻石。 她鬼使神差地回答:“好”。 沈知确得到她的回复后,笑意漫延至眼尾,弯腰拿起滑板。 程威立刻去接,“给我就好,你就放到这边,下次人直接来就好了。护具也是,这边没有人拿的。” 沈知确点头答谢,准备离开,“那我就先走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们。” 又看了时言一眼,笑着告别:“时言,再见。” 下次再见。 直至人离开后,时言才反应过来,转身就抬起胳膊撞了一下程威的胸口,“赚这黑心钱,也不怕晚上睡不着。” 程威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压着声音说:“人家愿意,有什么办法。再说,看他的样子,也不像缺钱的。” “我下次不教了,你们爱谁谁教。”时言去拿自己的滑板,也准备回家。 程威立刻追上去,“你都答应了,别反悔啊!” “答应又怎么了,找个借口不就行了。谁说答应就不能反悔的?” 这无所谓的模样顿时把程威气笑,他朝还坐在U池上面的常凯挥手,“凯啊,我们晚上去撸串吗?” 常凯立马应答:“去啊,不过两个人多没意思啊?” “那还缺谁啊?” “某个姓时的美女呗!” “可是人要回家了。” 搁这一唱一和地膈应谁呢,时言气愤转身,“谁说我要回家的?” 3. 3块滑板 第二天一早,时言到公司的时候,差点打卡迟到。 最后一秒,“滴”! 万幸啊! 她甩了两下工牌带子,心里得意,“我也太牛了,每次都能卡到点。” “啪”! 不知打到了什么东西,工牌反弹回来,她转头朝后瞧去,表情凝住。 “Luna!” 时言目前是在一家中外合资的互联网车企工作,一名普普通通的小会计。 而面前这个带着眼镜,头发梳地一丝不苟的职业女性是她们部门总监。 “时言,早!第一天上班看起来真是元气满满呢!”Luna没有生气,反而跟她愉快打招呼。 时言立即抱歉地跑上前,查看是否砸到她,“有没有砸到您啊,实在不好意思,我的手老是控制不住。” 她很多时候不喜欢戴工牌,况且公司也没有这个硬性要求。 但是进门,包括去食堂吃饭都要刷卡,所以这个工牌必须时刻戴在身上。 就一般都是拿在手上,而她的手又闲不住。 Luna笑着摇头,拍了一下她的肩,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没有砸到,但是你最好不要这样甩哦,砸到别人就不好了。” “好的好的!”时言保证完,就溜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坐下后,时言掏出包里的小牛角包,又拿起杯子打算去茶水间冲一杯咖啡。 她研究生毕业回国之后,就到这家公司上班,正好也快两年。 她很喜欢这边的工作环境,同事之间的交往关系,包括她负责的工作内容,这是她对比很多家公司后的选择。 她这个人没什么上进心,也不想升职加薪这些,就混着,把每天的工作完成就行。 最重要的一点,绝不加班。 八个小时,多一秒也不行。 天塌了,也要等明天过来再处理。 她随便摁了一个按钮,眯着眼等待。 刚闭上,就有人走到她旁边,“这么困,周末干嘛了?” 时言懒懒地睁眼,瞥了一眼又闭上,“普通打工人的周末还能干嘛?” 柳青青走到她侧边,将下巴抵在她肩上,说的话有些含糊不清,“我通宵了一夜麻将,快累死了。” “还是年轻人能熬,我这老年人是不行了。”时言听到流声结束,拿起勺子搅拌了两下,“希望你今天不要输错代码。” 柳青青是一名程序员,晚她一年进公司,因为同样摆,就成了惺惺相惜的摆烂二人组。 “帮我接一杯。”柳青青浑身困软无力,慢吞吞地将被子递给她。 时言拿过,放在卡槽,食指点了跟刚才一样的按钮。 等待的瞬间,颠了一下肩,“下午是不是有新员工欢迎大会?” “啊?好像吧,你能不能别总想着吃。”柳青青接话,“不过今天新的MBC应该会入职了,听说还挺年轻的,很帅。” “你哪来那么多小道消息?”时言拿起一旁的糖袋,倒了半袋进去,低头慢慢搅拌。 “给枯燥的生活找点乐趣罢了。” 时言对这话不置可否,将杯子递给她,又拿起自己的那杯,小口喝起来,脸立刻缩皱起来。 真难喝啊! 柳青青抬起下巴,撑在台边笑,“你要笑死我,不喜欢喝黑咖还喝了干嘛啊?” “提神呗!”时言说着又喝了一口,还伴随着“斯哈”声。 柳青青捂着嘴笑得弯下腰。 俩人玩笑间,有一道女声从后响起,“这边是茶水间,白开水、咖啡、茶都有,还有休息的座椅和沙发......” 柳青青撞时言胳膊,朝她使眼神,“快看,帅哥!” 时言转头看去,只能看到一个背影,穿着黑色衬衫,卡其色西裤,白色的板鞋,很精干的职场穿搭。 “宋小宝穿成这样,背影也会很帅。”她慢悠悠点评。 柳青青够着头看,神色激动,“你是没看到,刚才从我面前一晃而过,瞬间清醒了,是真帅啊。” 时言敷衍:“蟋蟀的蟀,你继续犯花痴吧,我要回去开启纺织女工的一天了。” 说完,就朝着反方向走去,想了想又折回来,“下午陪我去新员工大会,我们这些老员工应该展现对新职工的热烈欢迎。” 开玩笑,这么个摸鱼的好机会怎么能放过。 回到座位上的时言,拿起牛角包就慢慢啃着翻看邮件。 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和同事吃完午饭回来睡了会儿午觉,就扒着时间等待下午两点半的新员工欢迎大会。 周一工作还挺多,但还是能腾出一个小时去看热闹的。 时言提前二十分钟给柳青青发消息,正好可以去卫生间逛会儿。 柳青青不太给力,还说要等一会儿。 时言呲牙摇了一下头,拿起手机就往卫生间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边走边小声发语音,“柳青青,我决定将你从我的组织中移名,你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摆烂者了。” 发完后,抬眼间余光瞥到了一个身影,是早上HR带着参观公司的人,背对着她在阳台抽烟,旁边还有两个男人。 每一层的阳台已经默认为抽烟区,公司男性比较多,所以这个场所还是必要的。毕竟现在压力也大,总要有个释放的空间。 时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距离开始还有三分钟的时候,柳青青才匆匆赶来。 时言抱臂靠墙,眼神审视,“柳大程序员,你迟到了整整十七分钟。” 柳青青咽着气,朝她摆手,“我组长都不想放我来,还是软磨硬泡才答应的。” 时言耸了一下肩,倒没在意,也习惯了。 俩人赶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了很多人,还没正式开始,IT在调试大屏幕。 时言坐下后,就开始刷手机。 她并不想认识什么新人,公司那么多人,也认识不过来。 刚开始是HR开场,就这段词包括PPT上面的内容,时言听了整整两年。 没什么大改变,小的变化倒是有。 之后就是新员工上台做自我介绍。 时言对新的MBC是倒是挺感兴趣的,毕竟是分公司最高层,谁不想一睹大老板真容呢。 公司一共四位MBC,分管公司各个部门。 除了平时大的公司会议或者年会之类,也见不到人。 时言支着脑袋刷视频,耳朵里还塞着蓝牙耳机,摸鱼就得有摸鱼的样。 刷的正起劲的时候,柳青青激动地晃她胳膊,“快看!新入职的MBC!” 时言飘去一个小白眼,懒懒地抬起头,瞬间定住。 这不是昨天来学滑板的人吗? 他怎么会来这里? 沈知确往下与她对视了一眼,淡淡地移开目光,刚才在茶水间就看见她了。 她上班的样子和昨天,包括大学时期的她都有很大不同。 蓬松的卷发披在两肩,紧身长袖针织衫,估计是为了遮住纹身。修身喇叭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还化了妆。 哪还有昨天在车库滑板的半点影子。 原来,这几年,变化这么大。 他清了一下嗓子,站在屏幕旁边,淡笑着开始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新入职的MBC,我的名字叫沈知确,知是知了的知,但确不是喜鹊的鹊,而是确定的确。” 下面哄笑起来,原来新的MBC还挺幽默的,虽然是冷幽默。 明明也不好笑,但毕竟是领导嘛,总得捧场乐呵两声。 时言没有笑,反而皱起了眉,他这是记仇吗? 她放下手机,后背靠在座椅上,看向台上自信泰然的沈知确。 突然想起他手上的茧和结束时额上的细汗,又想起他说看过她的视频。 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时言把工作和个人生活分得很开,不喜欢在下班的时候再和同事多做一句交流,发一封邮件。 一成不变的工作让她感到枯燥、乏味,所以不想在属于自己的时间还看到一丝关于工作的影子。 就算是柳青青,她们在下班的时候也基本不会发消息。 沈知确翻动PPT,眼神不经意掠过台下的人。 他注意到她在说到学校的时候,又淡然地低下头刷起了手机。 她总是这样。 对不太感兴趣的东西,就会漠然地丢过去一个眼神,又淡淡收回。 所以,不管何时,他于她都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就算他们在大学里相遇过很多次,甚至还说过话,她还是不记得他。 明明昨天还牵过他的手跟他开玩笑,却还是连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他。 待沈知确介绍完毕的时候,下面响起轰鸣的掌声。 时言将蓝牙耳机往耳朵里压了压,没什么表情,为了融入集体,也跟着拍了两下。 旁边的柳青青就差起立呐喊了,手掌拍的通红,对时言感叹道:“他才二十八啊,也太优秀了吧,还是刚从美国回来的。” 时言轻嗯了一下,继续滑动手机。 她刚才静音,听到了全部的内容。待他讲完后,又上调音量。 单从年龄看,就确实优秀。 其他几位MBC都将近四十了,只有他三十不到。 所以,这样的人她更不喜欢。 她时言没聪明的脑子去和这样的人周旋。 结束之后,她第一个起身,正好也离门口最近,所以不用在后面跟着挤。 柳青青在后面追她,眼神却还是往身后瞥,“你们部门好像就归他管的,真有福气啊!” 时言加快步伐,“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要啊,当然要啊!”柳青青笑着应和,声音里还伴有期待。 时言“呵呵”了两声,没再搭话。 路过吸烟区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起步。 她在公司里从来不抽烟。 刚来这里的时候,她会经常去茶水间,顺便看一下吸烟区有没有女生。 一个月下来,都没有见一个女生进去过。 所以,在公司的时候就忍着。 她不喜欢别人带异样目光看她,几百张嘴,总归会说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她尽量创造能够让自己舒适的环境。 时言处理了几张单子后,震动闹铃声响起。 四点五十八分,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五点准时刷卡。 等电梯的时候她遇到了沈知确。 他也这么早下班? 这不刚来吗? 时言没有打招呼,拿起手机随意翻着消息,假装自己很忙。 可是,沈知确显然没有打算放过她。 他说:“时言,好巧,这里碰见你。” 时言冷淡回应:“不太巧。” 沈知确弯下了唇,“下班了吗?” “嗯。” 她好像不太想理他。 俩人上了电梯后,时言靠在电梯墙壁上,看向上面的数字。 在镜子中,她看到沈知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有事吗?” 他回答:“你是去滑板吗?” 时言和他在镜子里对视着,没有立即答话。 看了眼手机时间,本来想去的,现在不想了。 她摇头:“不是。” “叮!” 时言下了电梯,往外面走。 公司园区很大,集团下面的分公司一半都在这里,还有一半在另一个园区总部。地势也比较偏,附近没有地铁。 南柔的公交跟坐过山车似的,时言不太喜欢,所以就住在最近的小区。两站公交,她多数时候是走回去的。 走出园区刷卡的时候,她发现沈知确还跟在身后。 刷出去的时候,甚至跟她走往同一个方向。 时言转身,眸色发冷,叫他名字,“沈知确。” 他轻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时言:“别跟着我。” 沈知确问她:“你是不是不想我跟你呆在同一家公司?” 时言抓着包的手指,收紧几分,如果说是,是不是显得太咄咄逼人呢? 那还是不是吧。 她回答:“不是。” 沈知确:“那你是在生气吗?” 他的询问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却都能在时言心里炸开。 为什么生气呢? 她也不知道,就是很没来由的。 或许是猜测他的靠近别有用心。 亦或是按照她的准则,他们只能在上下属关系和板友中选择一种。 时言还是答“没有”。 沈知确垂下头看向自己腿,没再说话。 时言看他没有话,想要转身离开。 还没完全转过去,被他拉住,“时言,我只想跟你做个朋友。” 4. 4块滑板 时言被握住的手腕处清晰的搁沙感传来,怕被认识的人看见,她甩开沈知确的手,与他保持距离,“你昨天不是来玩滑板了吗?我们就是朋友。” 说这话时,余光瞥到门口处不断有轿车行驶出来,她又连忙退后一步,补充道:“但是,在公司里还是当不认识吧。” 她已经为他破例了。 沈知确弯起嘴角轻笑,眼睛里似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他也退后一步,顿了两秒,似乎觉得不够远,又退了一步,转过身背对马路。既然她不想被人知道,那就一定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那你下次还是会教我的,对吧?” “嗯。”时言敷衍地回了一声,对他的动作有些莫名其妙。离这么远,加上他说话声音不大,只能听到后面的“对吧”。 先答应着,反正后面的事情谁知道呢。 “我回家做饭了。”撂下这句话后,时言潇洒离开。为了让沈知确能听到,还特地加大音量。 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要回家做饭,她压根就不会做饭,平时都是点外卖解决口腹之欲的。虽然食堂也有晚饭,但是留在公司一秒都觉得多坐了一秒牢,所以宁愿回家吃外卖。 就当立个会做饭的人设吧,反正也塌不了。 当时言走到红绿灯处,假装看四周的车朝后望去,只见沈知确还站在那里。她淡定收回目光,又抬头向天望了一眼,伸出手在空中等了两秒,轻喃:“这天貌似要下雨啊!” 回到家后,关上门的时言就开始在这片小空间里卸下白日的伪装。 甩了两下脚,鞋子就被她轻松甩到两边门毯上。她把包随意地抛到客厅沙发上,去卧室换了宽松的休闲睡衣。 一分钟后又转回客厅,打开蓝牙音箱,拿起茶几上的烟,倒出一根咬进嘴里,擦动打火机点火。 吸了两口,脑子里冒出今天沈知确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耳边是: “I’m telling myself it’s not a good idea But the more ihesitate the more I fall for hin ” 时言的视线落在闪着彩灯的音箱上,烟雾中光感模糊,那背后似有一双手要伸出来抓她。 音箱里的音乐继续播放着: “I''m trying to erase his face from my memory And then a boom shalaka he is walking up to me” “Boom什么,烦死了!” 时言低骂一声,起身去卧室换衣服。 半个小时后,落曦酒吧。 时言坐在吧台边,要了一杯B52轰炸机。 沈羽从她进门就注意到了,走过去,熟络地跟她招呼,“今天还是一个人吗?” 时言转动椅子,单挑了一下眉,朝他勾手。 沈羽噙着笑意,俯身。 时言用右手挡住嘴,凑到他耳边,“常凯等会儿就过来。” 沈羽立即弹起身,拧着眉看向门口,好像生怕后面有豺狼虎豹。 虽然常凯不是,但也差不多了。 一年前,就在这个位置。他看时言一个人在这边喝酒,过来搭讪。刚说没两句,常凯就过来了。 结果,这小子就此黏上了他。 他是直男好不好! 时言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细指转动杯沿,漫不经心地吐露出三个字:“骗你的。” “我擦!”沈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转过头怒视时言,“你是要吓死我?” “我们常凯哪里不好?”她替常凯平反,从身到心都干干净净,不比这货平时交的那些女朋友好个千百倍吗? 沈羽将酒杯放下,坐到她旁边,深深叹了一口气,“这玩意勉强不来,我不喜欢男的。” 时言笑而不语。 确实,勉强不来。 ** 沈知确站在路边看了离去的背影许久,直到变成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他才收回视线,准备继续回到办公室工作。 他打开办公系统,搜索时言的名字。 她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卡通小猪,个签是:急事请邮件,上班立即处理。 沈知确轻笑出声,还真符合她的作风。 想到昨天滑板的时候,她问他有没有养狗。 沈知确在网上找了张柯基的图片作为头像。 换完之后,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周觉清,他的发小。 刚划开接听键,那边就传来类似酒吧的吵闹声,“知确,你在哪里呢?” “办公室。” 那边故意卖关子,“那你猜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不知道。” 沈知确这话刚说完,那边就挂断了电话,随即发来一条信息。 一张图片。 时言和一个男人的图片。 男人的手扶在她背后椅子上,俩人相对笑着。 她穿着低胸黑裙,嘴唇比刚才见到的时候红了几个度,是那种焰红。胸口处蜘蛛的纹身露出一半,整个人包裹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 沈知确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无力地闭眼朝后躺去。 他不该嫉妒,时言说他们现在朋友了,应该满足的。 铃声又想起来,还是周觉清。 “沈知确,地址我也发你了。要不要来,自己看着办。都为了别人去学什么滑板了,还进了同一家公司,这点步子还迈不出去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等了那么多年,甘心吗?” 没给沈知确开口的机会,他说完就挂掉了。 沈知确又点开那张图片,细细描绘图中那人的眉眼。 图片并不清晰,但在他的心里却一点点明晰起来,又不断放大,直到把他的心脏撑破。 那就去看看吧,看看就好。 落曦酒吧离公司并不是很远,打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沈知确站在酒吧前,良久,才推门进去。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将所有的人声淹没,周觉清朝他挥手。 落座后,沈知确没有去拿桌前的酒,而是环顾着找寻那抹身影。 周觉清坐过来,指向角落的方向,“在那边,估计还没走。这丫头喝了好几杯烈酒,酒量比大学的时候好了不少。” 闻话后,沈知确没有再看,将手撑在沙发边上,掏出手机看交接材料。 “就这样?你们不是已经认识了吗?不去打声招呼?”周觉清拿掉他的手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她让我在公司的时候,装作不认识彼此。”沈知确说着抽回自己的手机,眸色失落。 周觉清叹着气拍了拍兄弟的肩,想安慰两句,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拿起酒杯,递给他。 沈知确看着他手里的酒杯,摇了摇头,继续点亮屏幕看材料。 角落里的时言,不断卖力推销着自己的好朋友。 沈羽的脸色越来越黑,他现在想掉头就走。 时言说地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就一饮而尽。 凯子,我为你可付出了太多。 喝完后,准备起身离开。 沈羽拦住她,“不再玩会儿?走,我带你下舞池。” 时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九点多,确实还早,就任他拉着往舞池走了。 路上她的眼睛还四处搜索着有没有帅哥的身影,走过卡座的时候,与一个男人对视上,又迅速移开。 不是她的菜。 不过...... 那个男人旁边的人,侧脸怎么那么像沈知确呢? 时言想着就甩开沈羽的手,晃晃悠悠地踩着高跟鞋朝他们走去。 走近时,男人还在低头看手机。 她手捂在胸口处,弯腰,试图看清对方的脸。 沈知确感受到面前有人影笼罩下来,冷然地抬起眼皮。待看清时,瞳孔骤然收缩,手机随之掉在了地上。 一旁的周觉清早已笑疯,什么情况这是? 时言也看清了对方面容,心往下一荡,莫名烦躁。 还真是他,看来他玩得也挺花的。 她打算装不认识,刚想起身,又看到地上的手机。 估计是被她吓到了,不捡一下是不是显得太没礼貌? 不过,这副见了鬼的表情是怎样? 时言拾起地上手机,递给他,“帅哥,你的手机。” 等了三秒。 沈知确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只呆呆地盯着她的脸看。 时言把手机塞到他手机后,就直起身拉着沈羽继续往舞池的方向走。 沈羽还以为她想跟人家搭讪,笑着调侃,“看上了?怎么没要联系方式?” 时言此时才想起来,下班的时候还跟他说要回家做饭呢! 结果,竟然在酒吧相遇了...... 不过,九点多。 吃完饭,出来喝两杯,也正常吧。 沈羽看她不回话,加上刚才一系列的迷之操作,以为喝醉了。不禁探上她的脸,揪了一把,“你醉了?” 时言吃痛拍开他,捂着脸摸脸上的粉底,生怕被他揪掉。 摸着摸着,心情更不好。 “你自己玩吧,我回家了。” 时言扔下这句话,就往门口走去。 外面一股热浪袭来,时言将裙子拉着胸口处往上提了提。 划开手机,准备打车。 刚准备选定,肩膀处就盖了一件衣服。 她转头看去,是沈知确。 “盖着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很淡很轻。 “谢谢。”时言道谢后,就继续看手机。 两人在等待司机到来的过程中都没有说话,时言看向披在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外套。 跟他现在穿的不配套,应该不是自己的。 她揣度着开口:“这衣服......” “以后再说。”言简意赅。 时言自动禁言。 司机很快来了,时言上车前被沈知确拉住,“把你手机号码输进去,到了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哦,好。”时言按他的话照做。 车上,时言把车窗打开,被风吹地眯起了眼睛。 好像自从昨天起,她和沈知确就总能遇到。 以前在南大的时候怎么从没遇见过呢? 她大一的时候,沈知确大四。按理说,就沈知确这外形,想不注意都难。 可是,确实从未遇见过。 看来,她大一的时候眼睛挺瞎的。 下车后,时言没有给他打电话,只是发了个短信。 到门口时,想起来做饭的事情,又发了一条:【我回家做完饭后,才去的酒吧。】 时言啊时言,何必凹那个人设呢。 5. 5块滑板 周二再上班,时言莫名有股心虚感。 昨天给沈知确发完信息后,他很快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也没说几句话,就是确认一下是否是本人。 不过,时言有注意到他那边没有酒吧的音乐声了。 或许,是出来打个电话又回去了呢。 想着,她依旧打算先进行正式工作前的准备工作。把包先放到座位上后,再摁下电脑开机键,拿着水杯走向茶水间。 柳青青早就在饮水机旁等她,见她来了,立刻迎上去,“你今天是不是迟到了?” “对呀,很稀奇吗?”时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等到转入茶水间视野的时候,立刻顿住,直挺挺地旋转九十度,往回走。 柳青青拉住她,没发现什么异常,边走边问:“你不是一向很会卡点吗?” 说完,瞄到台边站着的人时,又扭捏起来,撩了一下头发,脸上染上一层红晕。 时言嫌弃地转头看她,“你在干嘛?身上痒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柳青青掐了一把腰。 “啊!”她轻呼出声。 茶水间站着的其余三人,都朝她们俩人望来。 有人认识她们,开口关心道:“时言,你怎么了?” 时言忍痛笑着摇头,“没有,刚撞到了而已。” “哦,那你小心啊!”那人继续道。 “谢谢啊!”时言道谢完,就往角落里走,避免与沈知确的视线接触。 沈知确倒很淡然,神色不变地接完水之后就跟旁边的人一起离开。 确实如时言所说,当做不认识。 时言和柳青青一同望向那道背影,俩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时言:太牛了,说不认识就不认识,有点生气是怎么回事? 柳青青:真帅啊!太帅了!帅爆了! “时言,你说要不要跟HR打听一下沈总是未婚还是已婚?”柳青青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时言受不了她这花痴的模样,夺过她手里的水杯就往咖啡机走,“你中午吃饭的时候可以问问。” “爱卿言之有理。”柳青青笑眯眯点头。 “色令智昏。” “爱卿可以退下了。” “滚!” 中午,柳青青死活拉着时言和中国区HR Cindy一起吃饭。 Cindy和她们年龄相仿,由于工作也都有接触。 一看见Cindy,柳青青就迫不及待开始特工打探:“沈总没有女朋友吧?” Cindy认真回复:“好像说没有吧,我也不知道,关于沈总的入职和相关工作都是总监和陆姐弄的,资料也都保密。” 柳青青“切”了一声,瞬间蔫下来。 时言拿过盘子,接给她们,故意打趣:“上次新员工欢迎会不是该介绍的都介绍了吗?” “时言!” “我不说了!” 三人走去选菜区。 时言排在两人后面,踮起脚尖看中午吃什么菜。 公司食堂的伙食很好,都是五星级厨师做的。 在员工福利和关怀方面,公司向来都相当大方。 “时言,有你最爱吃的南瓜盅......”柳青青指着左前方那些盘子转头对时言说。 话还未落,速度低头,撞旁边两人的胳膊:“沈总在后面。” 时言僵硬。 在哪都能碰见是吧? 为了避免碰面,她上午都没去厕所摸鱼! 时言逼自己不要转头,拿出手机,正好常凯给她发了消息: 【宝,晚上出去刷街吗?】 时言:【可以,我下班换个衣服老地方。对了,我昨天在落曦看见沈羽了。】 常凯:【那你不叫我?还是兄弟?】 时言好言相劝:【凯宝,强扭的瓜不甜啊!】 时言正准备按下发送键,耳边传来带着热气的字符,“请往前走。” 明明食堂把空调打得很低,她却感到一股燥热从头顶处传遍全身,耳朵立刻红起来,她抓紧手机和盘子,犹如见到鬼一样往前跑。 沈知确绝对是个神经病! 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干嘛! 直接推一下也好啊! “青青,你跟我换个位置,我想排前面,怕南瓜盅没了。” 柳青青巴不得呢,立刻转到后面,看了沈知确一眼,却不好意思打招呼,害羞地低下头。 时言看到柳青青盘子里的菜,比平时少了一大半,拉下嘴唇摇了摇头。 她这是迟来的思春期吧。 吃饭的时候,时言看了一眼柳青青,又扫了一眼远处的沈知确。 “青青,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沈知确了吧?” 现在的柳青青神色自在了很多,边打字边回答:“他这么优秀,还这么帅,谁不喜欢啊?” 说着,放下手机,捅了一下旁边的Cindy,“是吧?” Cindy摇头,“我有男朋友了。” 换做平时,时言早就幸灾乐祸了,现在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心情。 她们都不知道一件事,这里可能也就她和沈知确,还有必须了解情况的人知道。 她是把沈知确当做正常人看待的,可是别人不一定。 如果柳青青想要去了解他,必然会发现这件事。 她是相信柳青青人品的,可是...... 她好像不忍心沈知确遭受任何别样的眼光。 他是很耀眼,也站在高处,所以不应该因为某些缺失而坠下。 哎! 果然心疼男人是悲剧的开始! 时言厌于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她恨恨地拿起调羹地挑起一勺往嘴里送。 吃完后。 柳青青和Cindy还在聊天,时言跟她们打完招呼之后就端起盘子往收盘区走。 推门出去的时候,有人帮她把着门,抬头一看,还是沈知确。 刚才明明看他还在和其他MBC吃饭的。 阴魂不散! 时言绕到展览馆的大堂处,去那边坐电梯上楼。 等电梯的时候,沈知确还跟在她身后。 待电梯门打开,时言走到一边,打算等下一拨。 心里不断期盼后面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也赶快上去。 等候电梯的人都上去了,只有她和沈知确还在外面。 电梯里的人朝他们问道:“你们上来吗?” 时言看向身后的人,展开一个笑容,去摁按钮,“沈总,您先上。” 沈知确慢步走到旁边,看向大门口处,“我等人。” 时言:“......” 时言放下手,就立马钻进电梯里。 她站在正中间,电梯关闭的瞬间,沈知确转头看她。 他在视线区域越来越狭窄,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在最后一秒的时候,沈知确低下了头。 不知为何,就在那一秒里,时言不想他低头。他们应该看着彼此直到消失的,这才符合她对沈知确的设定。 可是,偏偏,他低下了头。 时言急忙摁住开门键,电梯门重新打开。 她说了句“不好意思”,踏出来后,朝电梯里人挥手。估计都是分公司的人,全不认识。 她看着电梯门关闭,然后数字上升。 皱眉思考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她看了沈知确一眼,朝门外走。 俩人就这样绕了园区一大圈,时言停在一个角落处。 她问他:“你有烟吗?” 沈知确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烟给她,时言接过,吓得想脱手。 烟盒上面是肺部变黑的图片,字是泰文。 时言抽出一根就立马扔给他,还甩了几下手,心里恶寒。 太吓人了。 “你是变态吗?” 沈知确接过,想将打火机递给她的手顿住,走过去,摁动开合处,给她点火。 时言看着那团火焰,轻咬着烟蒂凑过去,浅吸一口。吐出烟雾的时候,刚才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沈知确将烟盒和打火机重新放回裤兜里,默默看着她,舔了一下嘴唇处的干皮,轻声道:“少抽烟。” 在她大一的时候,就抽烟了,算起来已有七个年头。 他曾在她的社交账号上看到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黑白照,没有配文。 很快又被她删除。 现在的时言穿着淡蓝色的长袖连衣裙,还带着小碎花图案,一双米色的皮鞋。卷发垂在身后,整个人柔和地泛着温光。 跟指尖的烟,很违和。 时言轻“嗯”了一声,心里被软软的细绒划过。 抽了几口,才问:“你不抽吗?” 沈知确摇头,“很少抽。” 时言听到这话,轻嗤了一声,意思就是必要的场合抽呗。 譬如昨天在阳台和其他MBC在一起的时候,或者需要迎合奉承的场合。 她没再说话,默默抽烟。 整个过程,沈知确一直盯着她看。 抽完后,她将烟蒂在旁边的石墙上摁压了一下,夹在食指间。 沈知确伸出手,“给我吧。” 时言看着面前的手,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处。掌心上面有很粗粝的茧,有的还是黄色的。 她又看向他垂着的另一只手,手背很白净。 将烟蒂放进他手心后,时言抬头瞧他。 他的睫毛不长,是单眼皮。跟第一次见的时候不同,现在的头发是抓上去的,整个人干练很多。 “沈知确,你怎么老在我面前晃?” 沈知确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听她继续问道:“我们之前见过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刚想张口。 对面人说出话的话却冷了几分,“你能不能别总看地面,地上是能捡到钱吗?” 听似玩笑话,语调却很冰冷。 6. 6块滑板 沈知确被时言堵地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捏紧手心里的烟头,最后一句话瞬间把他带入冰窖。 “时言......” 他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呢? “沈知确,你是不是喜欢我?”时言向来都这么直接。 虽然今天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天,但又不知为何沈知确会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已经默默陪在她很久。 “不喜欢。”沈知确脱口而出。 他有预想过如果时言问这个问题,会怎么回答,这个答案是最好的。 他的答案让时言一下子滞紧起来,她能感觉胸腔很不舒服,又继续问:“那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老出现在我面前?” “在一个公司经常碰见也正常。” “哦,那我们之前见过吗?” “没有,我只是看过你的视频。确实想学滑板,感觉你滑得很好,所以就想找你教我。” 时言:“......” 时言突然觉得他很扫兴,实在不想再问下去,把手里的工牌随空气甩了两下发泄一下情绪。 闷得要死! 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她抬眼看向沈知确,他似乎被她刚才甩工牌的动作逗笑,嘴角噙有隐隐笑意。 “笑屁啊!” 翻了一个白眼后,抬步离开。 拐角处,她去瞧他。 他没有跟上来,还在原地。整个埋进了阴影里,盯着前面的草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她的本意是:你不用常常低头在意上帝给你关上的那一扇极小的窗,在我眼里你与常人无异。 至于前面的问题,她有过期待。 既然,没有。 那就算了。 ** 下班后,时言迅速回家换了衣服。 黑色露脐短袖,宽松黑色休闲裤,头发扎成马尾状,左右耳分别三个耳钉。 站在镜子前,时言端详腹部那块被黑蛇缠绕的纹身,又觉得缺点什么。 对,换个深色点的口红。 临走前,随手拿起柜子上的头戴式耳机挂在脖子上。 今天跟常凯约刷街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该把猪头肉接回来了。 这家伙现在有点乐不思蜀,就算回来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果然,猪头肉看见时言并没有其他小狗见到主人该有的的开心。 抬头看了一眼,就转了一个身,用屁股对着她。 小白眼狼! 早晚把你赶出家门! 时言蹲在旁边的石阶上,拍手叫它的名字。 小家伙都头都不带转的,一直在蹭常凯裤脚。 常凯掏出奖励冻干,猪头肉立即高兴地扒着他的腿站起来,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四周的人都被逗地乐得不行。 时言倏地一笑,有些无奈,“行,你就继续跟你的好爸爸在一起吧。” 说完就上板滑走,常凯在后面叫她:“你等等我啊,这也太无情了吧!” 他看着猪头肉,有些后悔将它带出来,现在跟都跟不上。 时言独自滑了一段时间,停下来等常凯。 晚上滨江跑步的人不少,在这里还能看见远处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 高楼大厦,依旧灯火通明。时言看晃了眼,掏出一根烟,慢慢抽起来。 刚才滑的时候,带起来的风从全身抚过,可还是燥热异常。 耳机里的英文歌已不能自动翻译成中文,脑子里涨涨的,冒出沈知确那句“少抽烟”。 等常凯滑上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抽烟,也要了一根。 俩人就一个坐着,一个站在栏杆处,无言地抽着。 时言开口问他:“猪头肉是在枝枝那边吗?” “嗯,他们刚来,看见猪头肉就像捅了蜂窝一样围上来,没抢过。”常凯笑意明显。 猪头肉可谓名副其实的团宠,除却名字不好听。 人家一个小女孩,时言这缺德鬼给取这名。 时言点头,将烟蒂放到小铁盒里,又扔给常凯。 常凯接过,放在食指和拇指间转,目光放在她身上。 在微光路灯下,仍能看到攀附在她腰间的那条蛇。 这个纹身是时言大二的时候纹的,她纹没多久,他也去纹了一条。 于他而言,时言是满是灰尘俗世里的唯一净土。 “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沈羽啊?” 时言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将常凯从回忆里拉回,抖烟的手顿住,开玩笑般回答:“看他长得符合我的审美呗!” 时言淡瞥过去,无比鄙视,“你好肤浅啊!” 常凯笑着点头,“是肤浅啊,但大多数的喜欢不都这样开始的吗?” 这话时言无可反驳的,也赞同点头。 “不过,他躲我,不喜欢我。”常凯将烟灰慢慢弹进铁盒,语气倒也没多少起伏,仿佛这话说了很多遍。 确实说了很多遍,时言头点个不停,“你说的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常凯无语笑骂了一句脏话。 时言没再回,静等常凯把烟抽完。 等待间隙,她打开工作账号,看到一堆待回消息,没有点开,继续往下翻。 搜索“沈知确”的名字,弹跳出一个小狗头像的账号,还在线。 果然,能到这个位置,少不了拼命。 她点开,是一只柯基,还站在滑板上。 时言突觉无味。 明明不喜欢,却做出让人误会的行为,真渣!吊她呢? 她关掉手机屏幕,将耳机套在头上,打开播放器。 不停地换歌,最终停在一首《SPRING BREAK IN MEXICO》。 “Fly out to Tokyo,Rio de Janeiro V.I.P in New York ” ...... 明明是一首热歌,心却偏偏沉了下来。 常凯吸完烟,将烟嘴投进小铁盒里,晃了两下,随意揣进裤兜。 问时言:“再滑两圈吗?” 时言站在滑板上,看了一眼周围,“要不,去街道刷吧,我想刺激一点,你问枝枝他们去不去。” 常凯也正有此意,这边确实不够好玩。 两分钟后,常凯把屏幕凑到时言面前。 常凯:【刷街去吗?】 庄芝:【不去了,好不容易休假,明天还要去喂猫呢。对了,猪头肉我带回去玩两天,你跟言言说一下。】 常凯:【带走吧,直接带去你们基地都行。】 庄芝:【我也想啊,可惜带不了。(难过)】 常凯忍俊不禁地摇头,“枝枝还干她那个喂猫师的副业呢,精力是真的旺盛。” 时言没有笑,想起这几天的热搜,“怕闲下来想傅荆吧。” “两个人明明都还爱着彼此,继续在一起不好吗?”常凯不解。 “一看你就没谈过恋爱。” “你不也没谈过吗?” “太麻烦了,不想谈。” 时言觉得现在的状态刚刚好,几乎没什么负担。 不繁忙的工作,不杂乱的生活,下班后能找三五好友聚一聚,还有滑板陪着她。 这就够了。 她不想跟着人潮拼命往前跑,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究竟退到何处,她不知道,但就是不会跑。 “走吧,刷街去。”时言直接起身上板,往前滑去。 常凯追上,叮嘱她,“别戴耳机,注意安全。” 时言转头,肆意笑起来,打了个“知道”的手势。 回过头,加大蹬地的力度,敞开双臂,与相抵的空气相拥。 常凯拍了一张照片后,跟上去,与她并齐。 俩人滑在街道边,惹得行人频频回头。 前面的女孩神情飞扬,马尾在空中迎风跳舞,一身黑与夜空同色,却不相融。像一只黑夜里的精灵,任谁都抓不住。一条黑蛇,缠绕在精灵的腰部,感觉随时就要跳出来咬人一口。 后面的男孩利落干净的短发,面容偏艳,也是全身黑,小腿上有一串字母纹身,是拉丁文。时不时超过一下前面的女生,嘴角勾起,又降低速度,就像故意挑衅一般。 后面车流不断驶过,有一辆车慢慢跟着。 “现在的小孩真是玩的疯啊,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啊!”司机忍不住吐槽,“对了,你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家长啊?” 面前的男人穿着成熟,一看就是精英人士。本来估计是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两个滑板的小孩,就让他一路跟着。 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人,还打车,这点确实还挺奇怪的。 沈知确目光一直追随那道细小的黑色身影,瞳色幽深,面色有些沉。 听到司机的问话,没有收回目光,“女孩。” “那你回家可得好好教育你妹妹,小小年纪在大马路上乱蹿,这么危险。”司机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 沈知确点头,确实挺危险的,但时言好像很开心。 “会的。”他回答。 时言滑累了,停在栏杆处,将滑板踩在脚下,整个人倚在后面的支架上。右脚做支撑点,脚后跟踩在铁丝网上,懒懒地笑看眼前的川流不息。 “体力不错。”常凯将手臂搭在时言肩上,微微喘气。 时言打掉他的手臂,“比不上你。” “倒也确实。”常凯说着又架了上去,“借哥支个力。” 时言懒地理他,将头往后靠,目光渐渐失焦。 “不想上班。” 常凯笑,“你哪天想上班的?要是不想做了,去我工作室,想来就来,照样给你发工资。” “一想到要天天看见你的脸,我就不舒服。” 常凯也不生气,语气认真,“不过,你不为将来考虑考虑吗?好歹也是名校毕业,天天就做那些报销单,实习生都能做的事情,你倒也不见腻,还做了两年。公司真的没想辞退你吗?” “不知道。”时言不以为意。 她在部门的地位确实也就比实习生好点,但也正因为不争不抢,大家对她也不甚在意,相处挺愉快。能感觉到其他几个人之间有明里暗里的互斗,她不想加入。 “那你要是从这家公司离职,面试下一家的时候,工作职责怎么说呢?”常凯越想越头疼,他是替她担心的。 “你这么盼望我没工作呢?”时言依旧淡淡回,“我要是没工作了,就去流浪。” 这句话逗笑了常凯,“那你带上我。” “那岂不是还得带上沈羽?” “我跟他,估计不太可能了。” “把他掰弯。” “这家伙太硬,不一定掰得动。” “怎么比我还丧。” “得认命。” “不如先睡。” “他不主动,我怎么睡他。” “果然啊。” “我可从没否认。”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越说越不着边际。 鸣笛声偶尔响起,似要插进他们的话题,却被一层厚厚地透明玻璃罩挡着。 人声不再鼎沸,潮流散去。 他们依旧站立于天地之间,舒散而自由。 7. 7块滑板 周五上午的部门会议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沈总要找财务部所有员工一个个面谈。”Luna刚说完,下面十几名员工立即捂脸哀嚎。 时言打心底觉得沈知确是魔鬼,这种事不应该交给HR部门做吗? 他这MBC当地倒挺闲。 昨天他还给她发了一封邮件,让她报销,附件是两张发票。 时言给他发了个报销的教学视频,让他直接系统提交。还友情提醒他,这些事可以让秘书去做。 结果他很快回说还没有秘书,让她教他。 就这样,本来是HR应该做的事情,她这个财务一步步教他。很多次时言都觉得他是故意的,明明都讲得很清楚了,可他还问下一步怎么操作。 等他问到第七个步骤下面的时候,时言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包。 沈知确回“小猫拜托”表情包。 时言又发“一边去”的表情包。 沈知确发“听我说,谢谢你”表情包。 时言被这个表情包乐得不行,没想到沈知确还懂网上的梗,但没用对。 估计就随便找的。 俩人一来一回,斗图斗到她下班。 时言闹铃一响就跑,没再回他。 工位旁边的周姐被叫走的时候,时言给她做了个“加油”的打气动作。 周姐拍拍自己的小心脏,面容紧张,“我竟然是第一个,不会这次面谈之后就被劝退了吧?” “没事,被辞退可以拿离职补偿。”时言头也没抬安慰她,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扎心。 对面的张鑫笑着赞同,“时言说的对,周姐,为了这笔钱也得拼一把!” 周姐叉腰发怒,“你们俩还是人吗?” “快走吧,回来后记得给我们透题,谢谢好心人嘞!”时言催她。 周姐冷哼一声,转身的时候还顺走时言刚拿起的奶酪棒。 时言微愣,又慢悠悠拿起一根。 张鑫侧头看去,“时言,怎么能吃独食呢?” 这话刚说完,就飞过来一包未拆的奶酪棒,正好砸到头上。他“哎呀”叫了一声,笑着拆开袋子,分给身边的同事,站起来伸懒腰,不忘感谢时言,“哥明天早上让你嫂子多做一份三明治。” 时言咬着棒子摇头,“姐不稀罕。” “哥的好意。” “那俺就勉强接受吧,记得让俺嫂子多放两块肉。嫂子煎的荷包蛋是真好吃,帮俺这话也带给嫂子,你懂的。” 张鑫气笑,“你这丫头。” 周姐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容光焕发,小步踱到工位上,轻拍时言的后背,“时言,下一个你。” 时言看向电脑的时间,有些不满,“还有二十三分钟下班了,不能明天吗?” “你的时间宝贵还是沈总的啊?”周姐放下手里的奶酪棒,又举起来细细端详,感叹,“沈总竟然也喜欢吃这个,桌上放了整整一筐。没想到霸总的背后,是奶酪棒。” 这话一出,引得周围的同事发笑。 周姐又继续道:“他让我随便拿唉,我说刚吃过了。他还问我是不是也喜欢吃,我就说时言的,然后就叫你过去咯!” 原来是奶酪棒引发的加班事件。 时言二话不说立即关电脑拿包,抓起工牌就往外冲,她希望速战速决。 周姐在后面喊她:“时言,回来!给你透题!” 时言摆手拒绝,还有十八分钟,多一秒都是对她生命的不尊重。 “时言也是够硬的,两年就没见她多上过一秒班。”张鑫对着时言离去的背影留下了羡慕的泪水。 “小姑娘还没结婚,没有压力,过几年就好了。” “不结婚好,我就喜欢她这洒脱的劲。摸鱼摸地出神入化,工作也从来不拖后腿,忙的时候还会帮我们,对数字敏感度是真高。” “但你不觉得埋没了吗?海外名校硕士,太佛了。” 张鑫不同意,“人家有自己的生活态度,过得开心就好。我们这里有哪个能像时言这样啊,都被生活压地跟条狗似的。Luna都非常欣赏时言,能把手头工作做好就行了呗!” 这点周姐不反驳,她其实是羡慕是时言的。 于她自己的人生而言,过完年就三十了,却晋升主管都无望。家里还有孩子要养,老公甩手掌柜。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盼头在哪里,而时言就是一朵迎风生长的莺尾花,自由地谁都握不住。如果让她回到二十五岁,或许她也会选择和时言一样。 ...... 时言敲门前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六分钟。 大魔头啊! 办公室还是前任领导的布局,没有特地装饰过。 长桌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盆栽,电脑旁边有一个筐子,里面装满了蓝色的包装袋。时言心想,那应该就是刚才周姐说的奶酪棒。 沈知确穿着简单的棕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眉眼挺立。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正插兜站着看墙上的投影。见时言来了,让她先坐,说道:“门开着就好。”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奶酪棒,放到时言面前。 时言汗颜,能早点开始吗? 他不想下班,不代表别人不想回家啊! 沈知确没有坐下来,继续翻到下一页PPT,目光专注。 时言不断看时间,距离五点还剩六分钟。 她朝墙上望去,满是英文的报表,随意瞥了一眼,又低头看时间。 三分钟。 忍无可忍了。 “那个?”时言小声叫他,“沈总?” “先吃。” 吃你个头! 你影响我正常下班了! 时言深呼吸,“沈总,四点五十八了。” 沈知确终于回头看她,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了?” “该下班了。”时言说这话时并没有任何气弱,反倒音量上调了些。 沈知确关掉屏幕,拿起时言面前的奶酪棒,递给她,“先吃。” “沈总,我该下班了。”时言又重复一遍。 沈知确晦涩不明地看了她两眼,将包装袋撕开,放进自己嘴里后,走到百叶窗前,将帘子拉下,又随手带上门。 时言立刻警惕起来,眼神防备,“你要干嘛?打我?” 还没有坐下的人被逗笑,他嚼下嘴里的奶酪棒,将棒子扔进垃圾桶。 时言的眉头皱地都能开核桃了,常凯和程威都不喜欢吃奶酪棒,说吃这个有损形象。 沈知确,是个怪人。 “工作怎么样?”他终于进入正题。 时言面无表情,“还行吧。” “对你目前的工作满意吗?” “满意。” “哪里满意?” “工资、内容、时间、食堂、福利。” “Luna说你来公司两年了,还是只负责报销。” “嗯。” “说说想法。” 现在的沈知确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很有压迫性,眼神鹰厉。但他的坐姿很板正,没有任何上司对下属的优越感,语调温和。 时言拿起面前的奶酪棒,没有撕开,随意捏着,发出刺耳的塑料摩擦声。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没想法。 之前Luna就找她谈过,刚开始她还在周旋,后面就被Luna识破伪装。索性就直接说了心里话,大不了辞职。 可是Luna却说让她保持现在就好,工作量也一直没给她增加。 两年来,早习惯这种摆烂的生活,进公司的时候职级是L1,现在L2。 也没想过明年能到L3。 什么想法? 时言答:“现在挺好的。” 沈知确太阳穴一直跳,他能想到时言不喜欢朝九晚五的工作,可是没承想这么佛。 能把报销的工作,做两年。 在南大四年一直是绩点第一,奖项也拿了很多。后面去英国读书,成绩还是非常好。 毕业那年,代表学院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 他以前还以为她是那种对成绩得过且过的学生,毕竟也没见过她泡过图书馆,每天就拿着滑板在学校里乱飞。 遇见她的时候,就如一阵风,还没看清就滑远,只能看见背影。 经常能听到别人夸她“帅”、“酷”、“特别”之类的形容词,喜欢染发、纹身、抽烟、喝酒。身边总有很多人,也都是跟她一样的朋友,一副别人眼里不学好的模样。 看起来,很坏,却又让人很爱。 “那你什么打算?” “打算下班。” 沈知确语气骤冷,“时言,认真点。” 时言反问他:“沈总,你呢?什么打算?” “现在是我找你谈话。” “嗯。”时言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将目光投向外面,有吊车在施工。如果眼力够好,或许还能很多工人。 她说:“今天挺热的。” “什么?”沈知确一下子懵住,没懂她在说什么。 时言继续往下说:“你看到外面那幢还在建的高楼了吗?今天要是在外面工作应该挺热的。你说他们现在下班了吗?我下班的时候总会朝那边看去,还有很多人在工作。他们为什么要工作,为了家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谁?” “沈总,你这么努力又是为了谁?” 沈知确被她问住。 时言笑起来,“难道这个世界就这一种活法吗?” 沈知确抽过她手里的袋子,拆开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这声音搅得他心头很乱。 哪知时言又拿起一根,用力抓了几下,眼神倔强。 他继续抽走,重复刚才的动作。 8. 8块滑板 俩人就这样较着劲,直到筐子里一支不剩。 时言死拽最后一根,沈知确用力抽出,“你想吃吗?” 时言没答。 沈知确撕开,凑到她嘴边,隐隐笑意,“给你。” 时言咬住,头往后缩,棒子却被紧紧拽着。 她蹙眉看向对面的男人。 “咬掉。” 时言没有听他的话,牙关咬紧,用力往后托。沈知确被带过去一点,没有松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从食指开始扒,沈知确眉梢的笑意扩大。 时言的眉心却越拧越紧,咬掉奶酪,没嚼几口就吞下去。 她问他:“沈知确,你知道什么叫边界感吗?有意无意撩拨我,却说不喜欢。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沈知确停留在半空中的手顿住,没有反应。 时言讥讽,“浪荡。” 浪荡。 沈知确心里默读这两个字。 他站起来将桌子上的空袋子,都扑进垃圾桶,面色发白。 时言却跟毫无察觉般,继续插刀,“不管你以前是不是这样骗别的女孩,但这个方法很愚蠢,我不感冒。我这个人喜欢以真心换真心,如果你只是想跟我玩玩,或者看我不顺眼,我可以现在就离职。” 沈知确匆匆打断,“时言,我从没对别人这样过。” “那你解释现在的行为。” 角色互换。 沈知确不说话。 时言起身,作势要走。 沈知确急忙拉住她。 “那你说,你说你喜不喜欢我!不然你所有的行为都让我恶心!” 时言终于爆发出来,她快被沈知确搞疯了。 “喜欢。” 声音很小。 “大点声!” “喜欢。” 时言扬唇轻笑,灿若朝霞,“那我们恋爱吧。” 她这几天想了很多,对沈知确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如果只是因为同情,世界上比沈知确过得差的人多得是,她同情不过来。 再说,沈知确看起来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很优秀。 喜欢吗?说不上来. 就是会期待,会想靠近,会在意,也会幻想未来。 她竟然会去构画和沈知确的未来。 所以,她是想和他恋爱的。 “你喜欢我吗?”沈知确脸上并没有开心。 “可能喜欢。”时言实话实说。 “你那不是喜欢,是可怜我。” “放屁!” “别说脏话。” “放屁!放屁!放屁!” 一连说了三遍。 沈知确摸出口袋里的烟,想到这是办公室,又堪堪止住,放了回去。 他不敢看时言的眼神,刚才把七年的暗恋说出口已是极限。 拿下眼镜,用手挡住脸,心跳很快,又被他抑住。 可是怎么抑制得住呢? “时言,别开玩笑,我会当真的。” 时言走到沈知确面前,拿下他的手,细细端详起手指,自言自语道:“你的手指很长,是不是在普遍男性中你的手指算长的?我想想常凯的,他的好像也很长,但我......不知道啊!” 说着又拿住沈知确的另一只手,弯腰描绘他鼻子的形状,“你的鼻子也很挺,应该不会小。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小时候胖过吗?” 沈知确被她的动作搞得莫名,怔怔回答:“没有。” 时言玩心大起,勾起下嘴唇,隔着衣料摸向他的腹部,“不错,有腹肌。” 沈知确整个人颤栗了一下,不自觉往后缩,擒住对方作乱的小手。 时言挣脱开来,她现在挺想求证一件事,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时言,什么意思?”面色冷静,语气冰寒,说得一字一顿。 他很想撬开面前人的脑袋,为什么思维这么跳脱。 “你不愿意跟我恋爱吗?”时言把话题进度拉后,第一次恋爱确实该认真些。 “沈知确,你说你喜欢我,我可能也是,但我不确定。从第一次见你,就被吸引了。你说的对,可能是同情、可怜,但是世间那么多可怜人,我难道会跟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会产生在一起的冲动吗?” “不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你,更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别人。但你对我是特别的,会悸动,会偷看,会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或许就是你玩滑板的时候,但玩滑板的那么多,我为什么只会对你心动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我确实想跟你在一起。” “沈知确,你能告诉我,这是喜欢吗?” 你能告诉我,这是喜欢吗? 时言在上大学之前基本没有和任何男生相处过。 周婉是一位极其传统的女性,在家教方面很严格,从小教导她要成为一名大家闺秀的模样。但凡任何跟她走得近的男生,只要周婉知晓的,第二天必定会找到对方家长,让他们儿子离她女儿远点。 她十八岁之前都是这样度过的,没什么朋友。 放学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家,但凡晚了几分钟,就会被盘问,给班主任打电话。 时景和她一样,都是周婉的孩子。但他可以放学后和同学去吃学校附近新开的小吃店,也可以周围有那么多朋友,明明也有很多女孩。 所以,她高考填了很远的大学。 自由,只想要自由。 她想做一朵蒲公英,可是又不想被吹风散。 要是被吹散,就没家了。 在南大上学,是她最快乐的时光,随心所欲。 有滑板,有常凯,有庄芝,有程威,有很多人,最重要的是有自由。 和常凯他们有很多个夜滑的通宵,第一次的时候也会担心,毕竟只有她一个女生。 也是常凯和程威给了她最大的安全感,他们这几个在周婉看来的坏小子,教会她大胆和异性相处。 程威第一次拉着她带着做Ollie的时候,她满脸通红,说话特别小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第一次染红发吧。 自由随性了这么多年,她的朋友们都是不着调的个性。 沈知确和她接触的那些男生不一样,一个成功的精英男士,事业还处在攀升阶段。 可笑的是,他想玩滑板。 又玩不了。 可是,他却来了。 如果那天他不来学滑板,或许现在他们只是普通的上下属关系。 这就像把一块烙得发红的铁块扔进水里,多刺激啊。 她喜欢这种刺激,光听声音就很爽。 沈知确被那些话浸泡地头皮发麻,这一切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时言说第一次见他被吸引,他很想问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太坏了,把这种问题丢给他。 喜欢了七年的人,就在眼前。 这次错失,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呢? 那可怜就可怜吧。 他哑声回答:“是,是喜欢。” 时言笑了,去勾他的手心,用指甲轻轻刮着上面的茧。 沈知确抓住她的手,渐渐收紧,又突然松开,声音很闷:“时言,要可怜就永远可怜。” “好。” 时言知道沈知确骨子里是自卑的,所以他的眼神会不自觉往下看。下面是什么,是他缺失的那部分。 她重新握了一下被放开的手,“那我下班了。” “事情还没谈完。”沈知确不让她走。 “还要说什么。” 五点三十七,好样的。 “给你安排其他工作,你愿意吗?” “不愿意。” 沈知确无奈,“时言,你要想想以后。” “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领导还是男朋友。” 他卡言,顿住,“男朋友。” “那我还是不想。” “给我理由。” “没理由。” “别耍赖。” “沈知确,你搞这个面谈是为了我吗?” “那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沈知确没有正面回答。 “那你搞这个是不是为了我?” “是与不是没那么重要。” 时言白眼,“是的话,我可以跟你好好说。不是,我走了。” “是。” 时言又发现了一点,沈知确是个很别扭的人。明明直接说就可以解决的事情,非得弯弯绕绕。 “我以前跟Luna说过,她分给我的工作,会好好做完。如果有新任务指派,我也会去做。但就我目前的工作内容而言,公司每天出差的人那么多,各类报销也有很多,我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我能做好,那不就行了嘛?两年,我从未出过任何一个数字上的错误,这难道不好吗?你要觉得不思进取,胸无大志都好,我接受。” “不是每个人都得跟生活激流勇进的,我有放缓的权利。我努力过,只是不喜欢那样的生活而已,难道我连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都没有吗?再说,以后也不想做会计。” 大学专业是当初周婉谈的条件,专业和学校总得有一个要听她的。 周婉做家庭主妇前就是会计,所以她也得是会计。 上大学后,周婉接受不了她的变化,就把她送到国外去。 回国后,让她去时景公司上班,没去。 周婉问她,还要不要她这个妈。 于是,双方各做一步妥协。 时言有时候会想,这样的人生真的是自己喜欢的吗? 那又该如何改变呢? 可是,她有时候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谁不知道这样做不对呢? 又有谁规定怎么做是对的呢? 沈知确问她:“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呢? 想环游世界,想择一处栖所,想每天睡到中午。 外面天色渐黑,时言看向窗外,白昼越来越短了。 她拿起桌上的眼镜把玩,“想睡觉。” 沈知确知她性格乖张,以为她困了,作势起身,“先去吃饭,我送你回去。” “不吃晚饭,会胖。”她拒绝。 “那以后得吃。”沈知确想牵她的手,又停在半空,“我们关系公开吗?” “公开你个大头鬼。”时言下意识回答。 “好吧,那你先出去。”他情绪淡淡。 时言把眼镜还给他,不确定地问:“你对我的面谈结束了?” 沈知确点头。 “现在是五点五十六分,再等三分钟吧,凑一个小时加班。”时言靠在门边的墙上神情懒散,又想到什么,“你经常加班吗?” 沈知确觉得她这样子好笑,拿出抽屉里的奶酪棒扔给她,“事情比较多。” “买这么多?你为什么喜欢吃这个?”时言惊讶。 “以前有个人送的,就一直喜欢了。”沈知确走过去替她开门,“去大门口等我。” 时言拍开他的手,又把门合上,斜眼瞥他,“前女友?” 这下沈知确彻底憋不住,漾起轻笑,“我没谈过恋爱。” “你二十八?” “嗯。” 你那么干净,我又怎么能把自己弄脏呢。 时言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 “别没大没小。”沈知确与她面对面靠着,现在的时言实在可爱。 办公室隔音效果很好。 静,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近,还能看见她耳朵上的耳洞。 无数次的擦肩而过不回眸,换现在的静谧相对。 很值。 时言眨了两下眼睛,沈知确比她高出一个头,入眼的是他的喉结。她伸出手轻抚,那凸起的部分立即滚动了两下。 她抬眼看他,手上的力加重。 沈知确清咳一声,两股力相冲。时言抓住他的衬衫领子,将他往下拉。 踮起脚尖飞快碰了一下他的唇,又一把推开,“门口等你。” 9. 9块滑板 时言出门后摸向自己的嘴唇,好像上面还有刚才的余温。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就似咬了一口棉花糖,甜津津的。 沈知确的嘴唇由于刚才吃了一筐奶酪棒,有些红润。他的唇形很好看,上嘴唇挺薄的,下嘴唇厚一点。不笑的时候有些冷峻,笑起来又有些奶。 她有注意到,他很喜欢抿唇,一条线的形状。不抿的时候唇珠挺明显的。第一次觉得男生有唇珠这么好看。 她刚才趁着对视时候,细细看了眼他的长相。 莫名觉得他的脸就很正义,剑眉星目,立体感极强。鼻梁处的那颗痣,很诱人。 时言边走边打开手机,百度“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人”。 看得认真,走过打卡机也不知道。 等电梯的时候才想起来没有打卡,又跑回去。 正好遇上沈知确。 她与他对视一眼,又朝四周看去,没有人。 时言下意识看向他的嘴唇,竟然能隐约看到嘴角处有淡淡的口红印。 都不擦一下的吗? 她不打算提醒,占有欲隐隐作祟,更有想要别人发现的恶趣味。 甚至想别人看到他唇边口红印的惊讶之色,也想听听他会怎么回答。 时言与他走向相反的路,打完卡后慢慢地往回走。 她掏出包里的小镜子,口红并没有被蹭花。今天涂的是红桂色,是她前两天刚买的新品。有股淡淡的香味儿,不知道他能不能闻到。 沈知确在电梯口等她,俩人隔地很远,一人站在一扇门前,好似等的不是同一部电梯。 时言想,这应该算地下恋情吧。 别说,还挺好玩儿的。 快到楼层的时候,后面来了一位外国小哥。 时言认识他,因为这人冬天也穿短袖短裤。别的程序员都是有气无力的坐在椅子上敲键盘,他把电脑屏幕架得很高,站着办公。 遇见的时候都会很热情地跟别人打招呼,都是年轻人,一来二去时言跟他也算熟了。 就像现在。 “Hello,时言,是去食堂吃饭吗?” 时言怀疑他在东北呆过,说话一股大碴子味。 “不是,回家了。” Stone挑眉一笑,又朝沈知确看去,“嘿,哥们,你很帅。请问是新来的吗?” 时言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主动向他介绍:“这是新入职的MBC,沈总。” 沈知确冲Stone颔首微笑,并没有接话。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时言腹诽。 Stone惊讶了一声,抱歉道:“不好意思,刚才有些不礼貌。” 沈知确摁住电梯,说了声“没关系”,让他们先上去。 女生优先,于是时言第一个迈入电梯。 场面过于尴尬,这毕竟是公司,沈知确还是领导,应该他先进才对。 Stone继续和时言搭话,邀请她一起去吃饭。 时言靠在电梯墙壁上,瞄了一眼沈知确,开口拒绝:“跟人约饭了。” “男朋友吗?” 外国小哥还挺八卦。 时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Stone继续问:“有我帅吗?” 时言偏过身作认真思考状,“你是西方长相,没法比。” “那是我比较帅吗?”Stone这个时候中文水平就开始飞升。 时言当然知道他是故意开玩笑,眯眼笑起来,“可以这么说。” “谢谢夸奖。” “不用谢。” 电梯到了,沈知确率先走出去。他将工牌拿下的瞬间,余光扫过右侧后方的两人。相谈甚欢,完全当他不存在。 转弯处分别的时候,时言冲Stone挥手,还让他好好加班。 Stone笑着祝她约会愉快。 待时言转身后,沈知确已走得老远,背影挺拔。左手插着兜,右手拿着手机和工牌。 他并不似她喜欢甩工牌,而是将带子缠绕在卡牌上面握在手心。 时言边刷手机边跟在他身后,步伐缓慢。 在这个过程中,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沈知确应该是不能开车的,她也没车。 那俩人出去的话就不是很方便。 时言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上面工资卡余额。 还剩五万多。 嗯,可以买辆小电驴。 于是,她给常凯发消息:【凯宝,有事相求!十万火急!】 常凯很快回:【坏事勿扰。】 时言:【借我十五万,想买车。(瘪嘴)】 常凯:【小事,但你不是住公司附近吗?买车干嘛?再说了,你这驾照考来了都没开过,得回炉重造。】 时言:【我恋爱了,对方没车。】 刚发出没一秒,常凯就打了电话过来。 “时言,什么情况?你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对方没车?没车你就买,你恋爱脑?赶着去挖野菜呢?”常凯一顿输出,完全不给时言开口的机会。 “你他妈谈恋爱这么大事,谈了才告诉我?对方什么人?我认识?我都没把过关你就敢谈?立马给我分了,我同意才能在一起。” 时言将电话拿远,已经快到门口了,她停住,走向右边的小道。 “别着急,我晚上回去跟你慢慢解释,等会儿要跟他去吃饭。” “吃饭?吃什么饭?你现在在哪里?” 常凯的音量一直没有降下来,她都能听见东西掉落的声音。 “公司。” “别吃,给我等着,现在就来找你。真是好样的,背着我把恋爱都谈起来了。” 时言立即制止他,“别来,就吃个饭。” “不是吃饭的事,我怀疑你脑子现在拎不清,对方吃软饭的?他让你买车?我告诉你啊时言,别犯浑,给我定在原地乖乖等着。” 时言无语扶额,无奈道:“我自己想买的,他开不了,我就觉得出去能方便点。” 常凯更急了,“他腿断了?还开不了?你有病是不是?” “嗯,他腿不好。” “什么?”那边突然安静下来。 时言没有回答,她知道他听清了。 常凯理智回归了些,语势渐渐平稳下来,“你妈估计不会同意。” “她不同意的事还少吗?”时言踢动前面的石子。 小石子翻滚几下,停在草地上。 “那你吃完,我去接你吧。”常凯没再说什么,又继续叮嘱道:“时言,他确实挺不一样的,但还是得把住心。最起码留百分之八十给自己,知道吗?” 沈知确究竟有哪里不一样呢? 从上次时言教他滑板时候,常凯能明显感觉时言的眼神里有探究和不忍。 以前她不是没教过别人,都是教了两下就自己玩自己的。 这事还是程威提醒他的。 再后来,时言又问他为什么会喜欢沈羽,他就开始察觉出不对劲了。 之前她从未问他这些问题,都是一副爱谁谁的模样。 常凯觉得沈知确面熟,因为鼻梁上的那颗痣。 回想起来,大学的时候,他们还打过好几次照面呢。 至于时言为什么会对沈知确没印象,因为她不喜欢戴眼镜的男生。 更何况沈知确当时戴的还是黑框眼镜,一副书生气打扮,时言更不会去注意他。 那时候的常凯就觉得沈知确对时言有意思。 眼镜之下那种依恋、羡慕、流转的眼神,在之后与时言接触的男生身上,都没有看到过。 以他对时言的了解,估计是时言主动的。 这丫头看着聪明,实则虎头虎脑。 时言敷衍地答了几声,转身往门口走去,发现沈知确站在门闸处看着她。 她摇了两下手里的手机,朝他跑去。 时言怕在路上被公司的人看到,让沈知确走到前面,俩人拉开一段距离,手机打字交流。 时言:【我们吃啥?】 沈知确:【你想吃什么?】 时言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回道:【不知道。】 沈知确:【南瓜盅吗?】 时言觉得甚好:【非常可以。】 沈知确问她:【那你想吃餐厅的还是我做的?】 时言:【你会做?】 沈知确:【嗯。】 不错,加一分。 时言给他发了自己家的地址,让他先去门口等她。 虽然天黑,是可以一起走的。 但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还挺多,据她所知公司里就有几个。保险起见,进楼再说。 进入电梯后,时言有些累,眯起眼睛假寐。 沈知确静静看着她,这个时候的她乖得出奇。 “时言。”他叫她,“下次不能把男人随便带进家。” 时言没有睁眼,“我又不是傻子。” “也不能随便跟男人回家。” 时言“嗯”了一声,道:“那包括你吗?” “包括。”他语气里没有一丝玩笑。 “那你现在在干嘛?”时言走出电梯,给他带路。 站在门口前,她并没有立即摁指纹,而是等他的回答。 “给你做完我就走。” 时言发笑,“沈知确,我二十五,你二十八。咱俩纵使没有谈过恋爱,但也是正常男女。就算发生一夜情,也不算什么,正常需求罢了。更何况我们现在是确定关系了吧?” 沈知确点头。 “那你会伤害我吗?” 他摇头。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沈知确沉色道:“那你也应该对别人的防备之心重一点,保护自己。” “好的,你走吧。” 时言抬眼与他对视,眼神直勾勾看着他,还朝电梯口瞥了一眼。 而沈知确却没有动。 “不走吗?”时言摁住指纹处,门锁验证的声音在走廊回荡。 她低头摁了几下,拉过沈知确给他录入指纹,“活了二十五年才第一次恋爱,就算被坑了我也认。” “我发现你这人特能憋,刚才摸你喉结,你眼神扫过我嘴巴的时候,难道不想亲我吗?还有难道不是你主动说要给我做南瓜盅的吗?现在让你走又不走,怎么比我还矫情。” “你主动来找我教你滑板,难道不是故意站不稳的吗?说什么只想做朋友这种鬼话,你打算骗我还是骗你自己。那你为什么又来跟我同一家公司呢?” “沈知确,我能理解你的这种别扭。咱俩互换一下,可能比你还别扭。但是于我而言,爱情就应该随心所欲一些,你想亲我就来亲,想一起睡就睡。我如果不想,有的是办法不同意。” “麻烦你不要口是心非,也不要让我猜。这样下去,我们的关系可能不会长久,我个人不喜欢太麻烦的事情。” 时言今天说了太多话,她不是爱情的信徒,甚至连生活的信徒都算不上。 她只忠于自己,外带一些复杂的感情。 对沈知确,她想把仅有的爱情都给他。 不是因为他多重要,而是时言的爱情不能廉价。 既然他也答应了,彼此确定关系,就得把话说亮堂。 她不想以后谈起来还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就算后悔也绝不会是她。 总得说来,她并不喜欢沈知确的性格。 也跟她的理想伴侣,不太一致。 录完指纹后,时言松开沈知确的手。 她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看他怎么选择。 10. 10块滑板 他们对视许久,沈知确都没有对刚才的话做出回应。 空气凝结,他瞳孔里小小的她旋转着。 卑劣的心思被完全戳穿,脚底似有藤蔓把他死死缠绕住。 眼眶泛红,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无法辩解,因为事实就是如她所说。 “沈知确,你现在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哑地灌沙一般,“我想亲你,可以吗?” “那你来,看我会不会推开你。”时言答。 “你想推开,却挣脱不了怎么办?”他还是陷入自我纠结中。 “我觉得刚才的那个吻,很不错。” 时言怀疑他是有点恋爱白痴,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可是他还是愣在原地。 没确定关系前,有意无意撩拨了一下,让她的心麻麻的。 现在已经可以光明正大了,却在那犹豫半天,跟她强迫他似的...... 时言有些无语问苍天,已经这么主动了。 遐想之际。 沈知确用力抓过她的后颈,往身前带,眼里□□满载,“我也觉得很不错。” 说完,就堵住喋喋不休的小嘴。她这嘴就跟刀子似的,一深一浅地往他心口扎。 可她的手里却又拿着纱布,一秒天堂,一秒地狱。他却逃不掉,也不想逃。 他没有深入,只是浅浅地描摹她的唇形,时不时伸出舌尖舔一下。 摁动指纹锁,带着她进屋。抓住后脖颈的那只手,大拇指的指腹慢慢揉着她的发尾处,给予安抚。 门被带上,屋内一片黑暗。 只有窗户处透着月色与路灯混杂的光,暗暗地穿射进来。 沉重的呼吸声,穿透耳膜将两人撕裂。 沈知确将时言抵在门上,尝试着顶开她的牙关。 时言身子发软,她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在撬开牙关那一刻,她闷哼一声。 沈知确立刻停住,额头相抵,声线不稳,“不舒服吗?” 时言松开后背的手,换成攀附在他肩上的姿势。 沈知确是傻的,她刚才明明是舒服地哼了一声。从哪个音调判断出她不舒服了? 这耳朵辨识不准,不要也罢。 “继续。” 沈知确抿唇从鼻腔里发出两声低笑,却没再继续。 鼻尖扫过她的,慢慢上滑,轻吻了一下。 又往上移,跟连接密孔似的,一寸一寸,从鼻尖亲到额头。 “可以了。” 时言不依,深觉扫兴,“不要。” “好,不要。” 沈知确说完,将右手从她的脖颈处移到后脑勺,脸深深埋进颈窝。 今天她穿的圆领针织衫,锁骨完美地展现出来。鼻尖与锁骨相吻,他亲昵地蹭了两下, 不再动作。 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时言眼里的雾气慢慢散开,她能感受到肌肤相贴的温度,隔着衣衫都滚烫地吓人。 她刚说的“不要”是“继续”的意思,他可真是理解高手。 沈知确的呼吸声也慢慢平复,可抓地她有些痒。 时言将手往下,想要探进去,却被他牢牢抓住。 “你是不是不行?” 这都能停下来,也不能怪她怀疑。况且二十八岁还没交过女朋友,有点隐疾,好像也合理。 “行不行以后再试,你别动。”闷闷的声音透着克制,沈知确也不好受。 “沈知确。” “别说话,让我缓缓。” 时言想说,不用缓啊。 继续就行。 她现在怀疑越来越深,却只能砸烂在心里。 沈知确抱得很紧,却没压住她。 她现在就处于一半撑在门上,一半又被他拥进怀里。 他,真的是个蛮奇怪的人。 时言以为沈知确都要睡着了,去揉他的头发,“饿了。” “菜还没到。”他脑子倒很清明。 “沈知确。” “嗯。” “我真的有点好奇,你懂我意思吗,我不想以后生活不和谐。” “我应该行。” “什么叫应该,你确定点。” “我确定行。” “多行?” “害点臊。” 沈知确抬起头,他终于知道刚才在办公室时候,她一下子看看他的手,一下子又问他之前有没有胖过是什么意思了。 这姑娘,脑袋里装的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地出水,“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时言打掉他的手,不满问道:“这快吗?” 眼睛转了两下,她恍然大悟,“沈知确,你在这吊我呢是吧?慢慢往我嘴里送,等我要咬的时候又抽出,就不让我吃到。” “嗯,聪明。” 他不否认。 时言越发闷,这男人太狗了,但她也不能示弱。 “这个度你能把握好?” “你定进度条。” “现在。” “不行。” “那你说我定?”耍她玩啊。 沈知确讨好般地亲了一下,玩味笑着,“那还是我定吧。” “烦人,松开。”她的那团火是被彻底熄灭。 没劲透了。 沈知确慢慢后移,撤离一步,尝试着去摸旁边的灯。 摁了之后,一股亮光倾泻下来。他将时言眼睛挡住,待渐渐适应后,才露出一点灯光进去。 时言扒下他的手,揉住眼睛,蹬掉脚上的鞋子,往沙发处走。 “柜子里有男士拖鞋。” 顿了几秒又补充:“常凯他们的,偶尔会过来小聚一下,主要是把猪头肉送来。” 沈知确换完之后,把她的拖鞋放在沙发边,“下地就要穿着。” “饿。”时言单字哀嚎。 沈知确这才环顾四周,是两室一厅的复试Loft,暖色调的装饰很温馨。 各个角落都被她收拾地很干净,就是茶几上的烟灰缸很多烟头。 他走向冰箱,动作比嘴快,刚准备问有什么菜,打开之后他愣住。 塞满了啤酒,只有啤酒。 他不信般地打开下面一层,都是些速冻水饺、汤圆。 “你平时吃什么?” “人吃的呗。”时言急急跑过去关掉冰箱,她可没忘记前几天立的人设。 沈知确掰过她,皱着眉头将她往旁边拉,“你不是会做饭吗?” 这冰箱怎么看都不像家里有个会做饭的。 时言嘴依旧硬,“会做,不想做。你想找个会做饭的女朋友?” 沈知确转身往沙发处走,边走边掏手机,“会不会都无所谓,别把自己饿死就行。” 看完订单信息之后,将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有些明知故问,“你烟瘾很大吗?” “不算吧。”时言看他忙碌的模样,揣测他有洁癖。 水流声传来,伴着沈知确的话语,“我明天拿几条上次你抽的烟给你,化化瘾。” “我在公司不抽。”时言辩解,不愿再看到那个烟盒,过于吓人。 这话刚落下,沈知确的手机震动响起,是外卖来了。 沈知确让他直接放在门口,过了两分钟才去拿。 “所有快递外卖都直接让他放门口,不要让他们知道你一个人住。” 他刚才的动作仿佛是演示一般,时言大笑起来。 沈知确到底是比她大三岁的,总想着照顾她。 “说实话,你的副业是不是保姆。表面上想来我家做南瓜盅,实际是想找个主顾。先说好,我没钱啊。” “那就用别的抵押。” “什么?” “你自己。” 时言哼了一声,撇过头,“想得美。” 沈知确不再与她玩笑,拎着袋子走进厨房。 厨具倒是齐全得很,不过很多都没拆封。 裹着一层塑料膜薄,摆着当装饰。 时言跟在他后面,看他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 突然想到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挺高冷?” 沈知确手里动作不停,垂着眼睛,“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车库啊!”时言觉得他这话问地莫名其妙。 “跟网红见面有些紧张。” “现在不紧张了?”网红这个词有些好笑。 沈知确轻轻摇头,心里有些失落。 时言又问他,“你觉不觉得我们发展其实挺快的?” “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吧,于我而言不是。”他开出四分之一的口子,将南瓜籽馕掏出, 时言没懂他的意思,“你倒挺开放,那你怎么二十八还不谈恋爱?” “可能没遇到喜欢的。” 时言对他的眼里的喜欢还挺好奇的,“你怎么定义喜欢?” “喜她所喜,厌她所厌。” 时言没懂这话的意思,拿过厨房垃圾桶放到他手边,“那你如果喜欢我,就会这样嘛?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呢?” “所以得慢慢了解,不要一口吃成胖子。” 这话,结合刚才的事,有些歧义。 沈知确停下动作,目光沉沉看着她,“时记者,那你不想做会计的话,以后想干嘛呢?” 时言也看他,前面的称呼有些戏谑。 后面那半截却问得认真。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问我?” “想和你走到最后的人。” “最后?” “嗯。” 时言不信,“你六天就可以跟人确定终身?” 她现在算是发现,沈知确爬到这个位置是真的挺有本事的。他很会拿捏人心,给人一种通透却又不世俗的感觉。 他继续“嗯”,“那你这六天有跟我想过走完一生吗?” “没有。” 她不想骗他,只想过之后一段时间。但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反正,她不敢承诺。 “那你说以后想干嘛?” 11. 11块滑板 时言靠在台边,细看他手里的动作,虾仁被放在小碗里,用料酒和黑胡椒腌制着。 她不记得家里有这些调料了,许是当初常凯买的,也不知道过期没。 想着去查看日期,思考沈知确刚才的问题。 “每天睡到中午,八小时上班时间折半,然后可以交不同的新朋友。没事的时候,就去滑板,和庄芝、常凯、程威他们在一起。” 时言难得用舒缓的音调叙述,她觉得现在适合放一首歌。 《Toxic》。 沈知确感觉到身边的人离去,转头看去。刚才时言的话,敲进他的心里。 让他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时言,我带你逃离好吗?” 这话刚落,音乐响起 : “Baby,can''t you see I''m calling A guy like you wear a warning It''s dangerous,I''m falling” 四周升腾起粉色的虚拟烟雾,将时言围绕起来。 她点起一根烟,白色、粉色交混,不似人间。 音符漂浮在空中,沈知确呼吸顿住。 “Don''t you konw that you are toxic? And I love what you do" 难道你不知道,你是致命的毒吗? 你不知道吗? “你刚才说什么?”时言问他。 沈知确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时言呼出烟圈,轻笑起来,“好呀,你要带我逃到哪里去?” “你想去哪里?”他问。 她回答:“逃去无人之地与人海的交界线。” 沈知确也笑,问她,“这是什么地方?” “无黑无白,无事所生,万物覆灭。” 十二字,悲观至极。 理解吗? 一半。 他见过与众人对峙的她,也见过在路边哭的她。 一人千面,时言也有很多面。 如果不细细看,是看不出眉眼之下的黑色的。 脆弱、破碎、阴暗,让他想捧在手心呵护。 沈知确目光紧锁她,“那你到时候会愿意跟我走吗?” 时言依旧懒洋洋,嗓音透着几分沙哑,“当然。” “我当真了。” “那我也没说假话啊。” 沈知确知她不信,语气里的敷衍都快撞出来了。 无黑无白,黑加白成灰,连他自己也不确定会到何种程度。 如果他的腿是好的,肯定会直接走到她面前,问她:你好,能和你一起玩滑板吗? 可是他是残缺的,虽知她平等地看待每个人。但缺失,必然会不完美。 所以,他花了七年才走到她面前。 谁能接受这样的他呢?不知道。 但他没想过会是时言。 她骂地很对,之前所有的行为都很轻浮。 可他忍不住。 翻山越岭、漫漫路途七年,才将心上人变为眼前人。只想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如今在这里,是为她。 如她不想留在这里,那他也必然会随她而去。 耳边音乐仍在继续。 翻译成中文为:“我尝过天堂的毒,让我无法自拔。” 时言,就跟她喜欢听的音乐一样。 三十分钟后。 他将南瓜盅端到餐桌上,叫时言:“过来尝尝。” 时言的目光懒懒地盯着前面的投影,快速滑动找电影看。 闻话,她朝沈知确招手,“你端过来。” “在餐桌吃。”他不依她。 时言不理,将身子往边上挪了些,停在半空的手依旧晃着。 招了几下,开始耍无赖,“手酸。” 沈知确只能妥协,又给她端到茶几上。 时言望去,胡萝卜、虾仁、西蓝花、青豆都被包裹在金灿灿的浓汤里,清爽且不油腻。 却只有一份。 时言蹙眉,“你只做一份吗?” “嗯,我等会儿回公司。”沈知确将手里的勺子递过去,陪着她坐在地毯上,“这不长胖的,先尝尝味道如何。” 时言舀起一勺,吹了一下,递到沈知确嘴边,“你先替我尝,我怕有毒。” 沈知确垂眸看向眼前的勺子,里面有一个虾仁。 时言之前分享过一个旅行视频,很长,其实更像一段半个小时的旅行纪录片。 有六个人,每个人都带着滑板。晚上他们滑着小道吹风,等待日出来临。白天带着滑板,走过各个街道,看着夕阳落下。 日出,日落。 升起来的时候,能听到时言的欢呼声。 落下去的时候,能看到她眼里的惋惜。 从那段视频里,他知道时言喜欢吃南瓜盅。 所以,他就去学了很多种南瓜盅的做法。 那时的他,不知道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能亲手做给她吃。 只是想着,学会了,就好似靠近了一些。 虽然他们当时隔着大洋彼岸。 “快吃呀,不会真的有毒吧。”时言催促他,嘴里的玩笑不停。 话里带刀,可这刀却是海绵做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沈知确含进嘴里后,只听时言继续说:“你下次做的时候,必须要给自己做一份,不然就别做。” 说完,舀了一口,眯着眼睛点头夸奖,“太好吃了,厨艺不错。” 沈知确眼角微微扬起,抽出一张面纸,抹去沾在她嘴角的残渣。 “喜欢吃,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真拿自己当男保姆是吧。”时言又舀出一勺放在他嘴边,“男保姆,请张嘴。” 沈知确听到这称呼,不觉挑了一下眉,浅笑着吃进。 时言就这样一口自己吃,一口喂给沈知确。 等没了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沈知确看她的样子发笑,“一份确实不够吃。” “我只吃了半份好不好。”时言说着拿起手机开始看外卖,“你害的,这简直就是开胃汤,现在我的食欲被彻底勾起来了。” 她随便划拉了几下,将手机递给他,“不知道吃什么,你点。” 时言其实差不多饱了,但她就想留沈知确下来,陪陪她。 手机被接过,时言又重新拿起遥控器找电影,最终停留在《One day》上面。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这个,平时也不太爱看这种爱情片,但总觉得现在适合。 她点开播放后,目光转到沈知确身上。他选地很认真,没有被电影的声音吸引。 做事专注的男人是有魅力的,现在的沈知确就是。 和他在一起时,恬淡、安静,好似时间都慢了下来。 这是一种魔力,她不曾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 沈知确选好将手机还给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我们还没加微信。” 时言看也没看,直接付了款。又打开二维码,让他扫。 他的头像是英国的大本钟。 时言拍过泰晤士河畔的夜景,天空是蓝粉橙三色的混合,断层明显又紧紧融合。建筑上的红灯倒映在河面上,给河面铺上了一层红纱。 她在伦敦留学那段时期,经常去那边逛。 钟声响起时,她就会站定听时间的离去。 “你去过伦敦吗?” 沈知确点手机的手顿住,轻“嗯”了一声,又继续点动。 时言继续问:“你不是在美国留学吗?怎么跑去英国了?” “旅游。”这话合情合理,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要去。 时言没再继续往下,英国那段时光于她而言并不算美好,也不想再提。 她将话题撇开,“我看你那次自我介绍是工作两年后才留美的,为什么啊?正常不都直接毕业后就去读研吗?” 沈知确放下手机,将她脸畔的头发理至耳后,思忖着该如何回答。 他不想骗她,却也不想将更加破碎的自己剖析出来。 说了,她是不是更加可怜他呢? 如果这份感情可怜大于喜欢,那有一天不可怜了呢?可怜能有爱持久吗? 他很贪心,现在想要的更多了。 “时言,你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爱上我吗?” 时言歪头想,“或许会。” 她去握沈知确的手,又肯定了一遍,“会的。” 在进门前,时言还不确定。 但在沈知确将她抱在怀里轻吻的时候,她想要的更多。不只是欲望,而是溺水后抓住的手。 还有他在厨房的身影,让她觉得一直这样或许也很好。 谈恋爱,原来也不是那么麻烦。 沈知确目光沉下,手贴着她的脸,字句清晰,这是他第一次揭开这道痕。 “当时我爸车祸离世,没办法去。”他的语气很简短,像在刻意地压抑着什么般。 庄芝不由有些心疼。 沈知确蒙住她的眼睛,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跟她开玩笑,“别这样看着我,也别替我难过。” 他当时重新规划了一条赛道,终点是时言。 一条本以为永不会抵达终点的赛道。 现在,恰是正好。 那年大本钟下,隔着马路,他陪着她一起聆听钟声。 时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一刻,继续往下走,走到现在。 正好。 12. 12块滑板 时言抱住沈知确的时候,乖地出奇。 或许这一刻,拥抱是最好的表达。 “I love you so much, I just don''t like you anymore.” 很正宗的美式英语发音,时言捂住他的嘴,“说什么扫兴的话。” 沈知确拿下她的手,“这部电影里比较著名的台词。” “你看这么文艺的片子?” “练口语。” “You''re a cunning hunter.” 沈知确听到这话,笑得肩膀都颤抖起来。 时言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眼神微愠,“我说得不对吗?” “我不够合格。”他仍低低笑着。 沈知确撑在沙发壁上,调整了能让她更舒服的姿势。 他用这句台词转移她的注意力,因为被抱地实在太紧。 窗外月光皎洁,繁星散满天空。 他将下巴搁在时言的肩处,轻轻闭眼,梦幻地不真实。似梦。 电话铃响,时言起身去拿手机,是外卖电话。 她让外卖员挂在门外,边说着边继续躺在他身上。 有男朋友还挺好,就是个大的抱枕。 但太硬了。 沈知确点的是家常菜,他也摸到了一点时言的生活习惯。 她随性,喜欢坐在地毯上吃饭,边吃边看剧。 所以,不再问,直接把袋子拿到茶几旁。 “如果汤水滴到了地毯上怎么办?”他想到打扫或许是个大问题。 时言迫不及待拆开袋子,急切地拿了一块牛肉先送进嘴里,说的话有些含糊不清,“洗,洗不掉就换。” 沈知确失笑,“那我可得努力挣钱,不然换不起地毯。” “沈总,这是我家。”时言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蜜地紧。 她吃了两块就不再下嘴,拆开筷子递给他。 两蔬,一荤,一汤。 都是清淡口味。 沈知确是南柔人,不爱吃重口味。 她是北扶的,那边重辣。但因为时景不爱吃辣,所以周婉做菜都不会放很重的调料。 起初,还会因为这事觉得周婉偏心。 久之,也就接受了。 但自己在外面吃的时候,都是吃重麻重辣的。 她喜欢那种舌头被麻辣到没知觉的感觉,有时候受不了还会边吃边哭。 那时候,常凯他们跟着她吃,都分开点。 再到大一下的时候,因为和时景吵架。吃了十碗酸辣粉,把两盒辣椒都挖空。 从此不再碰辣。 那时候她是蠢的,用自己的健康怄气,实在不值。 就算躺在医院,周婉还是没来看她。 医院是个能让人想通很多事情的地方,也就那一晚,她开始尝试着释怀。 “嗯。”沈知确淡淡应着,把鸡汤放到她面前,“下次去我家。” 时言嫌弃地翻过去一个白眼,也不知道刚才停止的是谁。她抬头看墙上的画面,男女主奔跑着拥吻。 “这部剧的结局是什么?” 沈知确也随着抬头,他夹起一块牛肉喂给时言,等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口,“女主车祸去世。” 时言默在原地,咀嚼的动作顿住,“对不起。” 他又夹起一块,待被她吃下后,才去看电影画面,“时言,我没那么敏感。如果那么脆弱,以后还怎么保护喜欢的人。” 沈知确说这话时紧盯画面。 画面里的人在亲吻,画面外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升腾。 他低下头刨了两口饭,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 时言心里五味杂陈,他俩人生观和价值观其实完全不一样。 她和他,不似一个世界里的人。 在他努力的时候,她肆意挥洒着青春。 或许就因为此,所以他们就算有一年在同个校园,却从未遇见过。 她问沈知确为什么会喜欢她。 他答:“刚开始是羡慕,后来是爱慕。” 说完后,又夹起一块牛肉给时言。 他自己没有吃过一块。 “沈知确,你也要对自己好。”时言不肯张嘴。 沈知确听完笑了笑,放进自己嘴里,又重新夹到她嘴边,“对自己好过了,张嘴。” 时言奇怪地想,她和沈知确相处似乎没有任何尴尬。 或许是因为他俩第一天见面就是牵手的人,近距离的肢体接触确实会拉近彼此的距离。 “你说按咱俩这发展速度,会不会一个月后就结婚了。” “也未尝不可。” 时言支起脑袋看他,他吃饭很斯文,不会有吧唧声,嚼地很细。 他以前的家教一定很好,爸妈也一定是很温柔的人,才会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 沈知确挡住她的视线,“吃饭呢,不要看。” 他知道时言其实根本就不饿,烈火玫瑰什么时候最迷人呢? 就是张扬的外表下,那颗柔软的心。 “你饭量倒挺大。”她开始没话找话。 “那你吃完还回去加班吗?” “不如陪我看完电影。” “你知道这种悲剧的结局,现在都称为什么吗?” 她总是喜欢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沈知确摇头,他将另一碗米饭划开一半倒进碗里。 “be美学。” 他疑惑地抬起头,显然不懂是什么意思。 时言解释:“bad ending。” 沈知确被勾起探索的兴趣,“那为什么悲剧了还是美学?” “因为分别才是人生常态啊,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是以悲剧收尾的。有时候缺憾比完美更令人觉得美好。” 这话让沈知确陷入思考。 时言看他将蔬菜碗都清空,唯独那碗牛肉没再动。 她拿走他手里的筷子,将牛肉一股脑倒进他碗里,“光盘行动。” 沈知确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有些讷讷,问她:“那如何才能不以悲剧结束呢?” 这话是试探,因为不想在未来某一日遇到困难时,时言那么快放弃他。 所以,他想和她达成一种共识。 一种坚定奔赴未来的共识。 “还有另一种结局,你知道是什么吗?” “ge?” “哇,太聪明了吧!” 时言乐起来。 沈知确将刚要送进嘴的牛肉塞进时言嘴里,一看她这样,就知道不对。 “唔!”时言气愤地嚼了两口,“是he,happy ending。” 他笑着用食指点她的脸颊,“那如果本来是be的结局怎么变成he的结局呢?” 时言眨眼思索,语气有些调皮,“把be的b最下面的弯线拿掉,变成h。” “哇,好聪明呀!”沈知确学她刚才的语调。 时言听他的故意调侃,想要抓他的后脖子,“你竟然嘲讽我!” “没有,真没有。”他躲过,奈何两人太近,还是被抓住。 就像抓小猫一样,时言揪了两把,沈知确立刻整个人缩在一起。 她又松开,改为一把覆盖住的姿势,弯曲食指摁住中间那道痕。 沈知确整个人僵硬地不能动弹,嘴里还有没有咽下的米饭。 他艰难开口:“时言,快松开。” 时言重一下,轻三下,有节奏地捻压着。 “不松又怎样?” 三分轻佻,四分挑衅。 另三分化在另一只手的指尖上,轻抚他的喉结。 刚才他说话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上面的震动。 “这个滚动的时候好好玩,你继续吃饭。” 沈知确抓住她的手,哑声,“有些痒,别折磨我了。” “哦~”时言尾音拖长,“怕痒啊。” “嗯。” 时言话峰急转,“关我什么事,你吃你的,我摸我的。又不影响,难道不能吃饭了?” 这无赖模样,惹得沈知确只能苦笑。 他跟她商量,“那你先松开,吃完再给你摸。” “不要。”刚说出口,电话响起来。 沈知确立刻得到解放般,催她接电话。 时言够过去看屏幕上的名字,是常凯。 “接听,摁免提。” “时言,饶过我。” “嘘......” 沈知确肯定,要是不顺了她的意,这场折磨只会延长。 幸亏她现在没有动,只是完全被拿捏的静止。 刚划开,那边就传来不耐烦的吼声。 “你们吃什么鬼饭呢,已经八点了还没吃完?在哪呢,老子去接你。” 时言这个角度看不到沈知确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更加僵硬。 她松开手,将电影调成静音,“我已经回家了。” “不是让你给我打电话的吗?你听不懂人话?”常凯自从几个小时前知道时言谈恋爱火气就蹭蹭往上冒,感觉就跟自家白菜被猪拱了一样。 “这不是怕麻烦你吗?”时言跟他打哈哈,边说边看沈知确,他安静地低头吃饭。 她伸手摸了一把鸡汤盒,有些凉了。捅了捅他,示意他放进微波炉里热一下。 常凯不吃她这套,“我信你?你他妈先跟我解释怎么搞在一起去的,自从上次滑板之后,你们什么时候再见面的。” 时言没有关免提,所以常凯的话沈知确都是能听到的。 她去瞧他的背影。 他立在微波炉面前,静静等待着,身上的衬衫已经被压出了很多褶痕。 那是她的杰作。 “我们在一家公司,他是我领导。”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似乎有一点没听清。” “别装。”时言降下音量。 “你们公司可以办公室恋情吗?还有你不是最讨厌跟同公司的人下班再接触吗?” “没有这个规定。” “我跟你说时言,才认识一周都不到,不能那么快确定关系知道吗?最主要是不能发生关系,现在骗炮的很多,专门骗你这种小姑娘 。” 常凯越说越认真,时言无所谓地笑了笑。 现在貌似是她想骗沈知确的炮。 “放心,不会让他这么快骗到的。” “长个心眼吧你,你们公司有职位缺人吗?我去看着你。” “打住,常凯,别让你看见你烦。” “我没开玩笑,总觉得不放心,得时刻看着你。我问你,你到现在了解他多少?”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沈知确端着鸡汤走过来,他的脸色很稳,看不出情绪。将鸡汤放在碗垫上,又返回厨房拿碗。 时言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鸡汤,又抬头看他。 才慢慢启唇,“了解地还行,感觉挺喜欢的。” 常凯没有很惊讶,他知道时言肯定是因为喜欢才去谈这个恋爱的。 但还是不放心,又想起大学,不由回忆起来,“我猜他大学就喜欢你了,我们还打过几次照面呢。” “什么?”时言盯着沈知确的眼神一顿,“你们见过?” 沈知确也定在那边,与她对视着,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13. 13块滑板 那边的常凯不知道这边的境况,有问必答,“对呀,不只我见过,你也见过啊。还给人家投怀送抱过呢。” 时言呆住,投怀送抱?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一上学期,你没刹住滑板,撞上了他吧好像。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他。” “不过你肯定不记得,那时候他带个黑框眼镜,眼神都不敢与你对视,我们还起哄呢。你不是不喜欢戴眼镜的男生吗?估计那时候的他也不是你的菜,所以你当时说了句对不起后,他就急匆匆走了。” “还有你丢校园卡那次,他也在旁边。反正我记得见过好几次,那时候文绉绉的,不像现在这样。你问问,那几次是不是他。鼻梁上那颗痣很像,个头也差不多。特别是那气质,跟那次地库相见相差无几,都挺清冷的。” 常凯自顾自回忆着,越琢磨越像。 这翻话透过空气传至两人的耳中。 时言记忆被拉远,隐约有几个模糊的人影重叠。不只常凯说的那几次,很多次,太多次。 她竟然从未察觉到,只因为她不喜欢戴眼镜的男生。 所以从未将目光停驻在他身上。 那时候的他,看起来确实是好学生的模样。 夏天总爱穿简单的t,牛仔裤,帆布鞋。呆板的眼镜,掩盖了所有情绪,包括他这个人。 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先去洗澡了,你说的我都知道,放一百个心吧,只有我拿捏他的份。有事明天说 。” 时言挂了电话之后,神色如常,问沈知确愣站在那边干嘛。 她搅拌几下,也懒得去拿吸油纸了,接过他手里的碗,就盛出来自己喝。 这家的鸡汤她之前去店里喝过,是高汤熬的。 就着砂锅才更好喝,现在有些走味儿。 沈知确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碗,低头看她。 心里愧疚,从某些程度而言,他骗了她。 “坐下来一起喝,不然都浪费了。”时言喝了一碗,又盛一碗。 这碗是给他的。 “时言,你愿意听我解释吗?”他语气里都带了些颤抖,气音很重。 “不愿意。” 这三个字瞬间让沈知确眼里的光熄灭,他整个人昏沉下来。 果然,都是泡影。 “你先喝汤,我一个人喝不完。” 沈知确坐下,端起面前的碗一饮而尽。 时言就又给他盛了一碗。 一碗接着一碗,他喝得急。 很快就见底。 时言看着里面的鸡肉和蔬菜,给他夹到碗里。 “吃。” 他吃的时候,时言就盯着看,等到还剩最后一块。 她才开口说:“不用解释,我原谅你。” 她是有点生气的。 气在这个人能装地要死,什么都往心里憋。但她又想,如在大学时期,她会喜欢沈知确吗?答案是不会的。 那时候的她喜欢一切新奇刺激的东西,估计会觉得沈知确过于平淡。 她会被路上的哪种人吸引呢?是那种一眼就很特别的、奇装异服的。譬如常凯,他是学服装设计的,第一次见面穿的是裙子。这种明目张胆的与众不同很惹眼,加之没正形的时候性格很炸,与她一拍即合。所以,常凯是吸引她的。 在时言印象中,有沈知确模糊的影子,却从未清晰过。 是这张脸不够帅吗?不是。是他闪躲的眼神,低下的头。 现在时言心里想什么呢?想他是怎么失去左腿的,想他在父母去世时是如何自处的,想他有没有因为左腿而遭到别人异样的眼光,也在想他这种性格在美国是不是格格不入只能游走在最边缘。 “时言......”他叫她名字。 你看,最狡猾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沈知确就是这样的猎手。 时言以为她主导了这场莫名其妙开始的恋爱,其实不是。 她知道,这次的跟头必栽了。 她捧住沈知确的脸,轻轻吻着,用行动告诉他,她不介意。 所有的错过都是在给现在的亲吻让路。 撬开牙关那一刻,他们的理智都在被击溃。时言占据完全主导位置。牙关是她撬的,舌头是她伸的,衣服也是她脱的。 刚喝完鸡汤,总感觉嘴里有股腥味。 时言抬头起,舔了两下嘴唇,立刻皱起眉,“太腥了。” 沈知确的上衣已经被她脱下,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拿起衣服挡住。 眼尾微微泛红,似有些委屈。 这副像被□□了的模样逗笑时言,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变态是变态了,现在的她就挺变态。 “欲纵还迎。” 她评价。 沈知确穿不是,不穿也不是。他现在躺在地毯上,而时言半坐着,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他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往下涌,问他:忍什么呢? 刚才亲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被解开了扣子,时言总会让他迷失自己,不断沉迷。 “先起来,我穿衣服。” “现在还穿衣服,不合适吧。”她像个女流氓。 “时言。” “行,你穿吧,我去漱口。”时言说着起身。 “干嘛漱口?你......嫌弃......” “有点吧。”她接话。 “那我不穿了,你来吧。” 时言回身看他,摇着头一脸惋惜,“没兴趣了。” 她拿着两条蜜桃味的漱口水,边走边吸。 沈知确已经把衣服穿好,正在清理茶几上的包装盒。所有菜都清空,还剩半盒米饭。 时言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或许,以后可以慢慢问。 她将手里的漱口水递给他,余光瞥到没有被收到袋子里的半盒米饭,“怎么不扔掉?” “我带回去明早煮粥喝。” “???” 时言傻在原地。 他好歹也年薪百万,不至于吧。 “你工资多少?” “200左右。” 她又傻了。 好吧。 是她的20倍。 时言盘腿坐回沙发上,不再自找没趣。 她看他收拾东西的背影,又盯那半盒饭。 她知道,隔夜饭不能吃。 产生的亚硝酸盐有很高的致癌性,还会滋生出其他细菌。 一般而言,她自己点外卖吃不掉也就扔了。更多时候都是在外面吃,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她有些被刚才沈知确的那番话惊到,从未见别人这样做过。可她怕自己要是表现出的惊讶被他捕捉到,他会不会多想呢? 他现在肯定是不缺钱的,只能是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 节俭是优秀品质,可是以危害生活健康的节俭,以后只能花更多的钱去弥补,她不赞同。要说不吃隔夜饭这事,算矫情还是讲究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毕竟有人有事,有人又没啥影响,她也没有专门去研究过这个。 时言拿起饭盒带去厨房,转了一圈,家里没有擀面杖。 筋膜枪!在网上看过,可以用米饭自制糍粑。 沈知确已经收拾好,看她转来转去,问她找什么。 时言翻遍了客厅柜子,都没有找到筋膜枪,难道用手锤? “我想吃糍粑,帮我找一下筋膜枪。” “糍粑?那家里有糯米吗?”沈知确神情认真,倒真有认真做的打算。他拿起手机,开始找菜谱。 时言继续找,“我们来做个简易版的,你肯定不爱上网。跟着姐,姐带你看看世面。” 沈知确笑,“时言,我貌似比你大三岁。” “叫声姐委屈你了?”时言呛他。 沈知确转移话题,“我帮你一起找吧。” 最终是在时言房间找到的,买回来就用了两次。 看来也不用二手出掉了,以后会经常用到。 时言将饭团在一起,用保鲜膜包住,又压平。 让沈知确摁动筋膜枪,“摁着打。” 然后自己去找奥利奥,用刀刮去里面的夹心,将饼干压碎。 又去看沈知确那边的进度,给予适当指导,“打黏一点。” 把打好的饭团搓成一个个小圆子,滚进铺满奥利奥碎的盘子里。 时言用碗盖住,盘子压反,用力摇了几下。 再打开时,都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球。 搓地比较小,如弹珠般。 “尝尝。”她也不知道好不好吃,第一次搞这个。 据说还可以用豆粉、奶粉之类的,可能还缺少点红糖。 “好吃。”沈知确还没放入嘴里,就夸赞出声。 时言不理会他这毫无技术含量的夸奖,让他也夹一个给她。 她是不喜欢吃糍粑的。 有次和常凯他们去吃这个,尝了一块,不对她的口味。又腻又油。 眼前的这个,兴许没有炸过,倒清口了些。 但还是不太喜欢。 她和沈知确站着分完了盘子里的饭团,今日摄入的碳水含量严重超标。 时言心里默默叹气。 “你喜欢吃糍粑吗?”沈知确洗着碗问她。 时言刚想说不喜欢,又想起刚才的剩饭,“喜欢,你以后剩的米饭别再留着煮粥,给我打成糍粑。” “好。”他笑着答应,心里则盘算着什么时候学一下。 电影已接近尾声,小女孩躺在男主怀里,没有出现女主。 时言猜应该是已经车祸去世了。 她不喜欢这种be的结局,看完总会心里空落落的。 本想找部爱情片,哪曾想就是那么巧,竟然和现实还有些重叠的部分。眼前的小女孩,让她不禁联想起眼前的人。 14. 14块滑板 当晚时言极力挽留沈知确过夜,奈何人家找了很多借口。 譬如明天要去公司加班,时言:这里离公司更近呀! 没有换洗衣物,时言:买呀! 家里有只猫得回去喂,时言:一起带过来呀! ...... 箭在弦上不发,着实让时言有种全身爬满蚂蚁的感觉,焦躁的很,极其后悔于刚才竟然趁着意乱情迷之际停了下来。 那触感还是不错的,腹肌也是很好摸的。 沈知确走后,时言看了很多关于假肢的视频。她自己玩滑板的时候,也摔伤过腿,拄了一个多月拐杖。 疼吗?挺疼的。更多的是在人群当中的差异性和独特性,这些而带来的目光。 常凯为此还特地买了一辆小电驴送她上下课,登楼梯一级级蹦的时候挺累的。在拥挤的人潮中,更显狼狈。 那时候的她不是很在意,因为知道一个月后就会好了,能够畅如地穿行于人群中。 时言烦于自己是个比较容易共情的人,所以现在只要想到沈知确的左腿,心就会一抽一抽,往下坠般的疼。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对沈知确到底是喜欢还是真的只有同情,自己想来是两者都有的。 后者推着她想去注意、了解,再带动前者。人就是复杂的,怎么可能只有一种情感呢。现在,她是随心的,接受的。至于以后,她是想跟沈知确有个以后。甚至于,想做沈知确缺失的那部分。 ** 恋爱关系确定后,时言倒敞开了,也不避着,甚至说想装作不经意间的偶遇。 但沈知确却有意躲开似的。 中午时言和柳青青去食堂吃饭,她特地在电梯间徘徊很久,把工牌留在了位上。等沈知确出来的时候,再弄出些动静“饭卡没带”,望得来一些关注。 时言想象的是: 电梯里。 时言惊呼:“我的工牌没带!” 柳青青:“那你快回去拿吧。” “可是......”时言纠结。 沈知确如英雄般降临,“用我的。” 时言为难,“沈总,这不好吧......” “没关系,我刷钱就行。” 然而现实是: 电梯里。 时言惊呼:“我的工牌没带!” 柳青青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笨死了,那你等会儿别进来了。” 时言装委屈,“所以我咋办呀,都快到一楼了”。 “别吃了呗,饿一顿又不会死。再说食堂不是可以刷钱的吗?你在鬼叫什么?” 时言:你太懂了!懂王! 对话间,沈知确毫无反应,站在旁边跟没听到一样。 倒是马总关切地问了一句,“财务部小姑娘是吧?” 时言点头。 “知确,财务部现在不是归你管吗?给小姑娘刷一顿吧。”马总是会擀大饼的。 沈知确垂眸看了时言一眼,口吻公式化,“那等会儿跟我走吧。” 甚至有些勉为其难。 马总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出声。 电梯空间里,四人。 两人高兴,两人愁。 马总:拿年轻人开玩笑就是好玩。 柳青青:可以和沈总一起同行了耶! 时言:呵呵,无语。 沈知确:不是说装作不认识的吗?怎么挂脸了。 时言在电梯下降的十几秒里想通,她谈起恋爱来是真矫情。 公司是允许内部消化的,如果正好配对,某些程度可以增加员工的稳定性。加上公司文化比较开放,对这个根本不管,年轻人一来二去就谈上了。 但沈知确又不一样,他一来就是公司高层。跟自己所管的下面员工谈恋爱确实不好说出去,工作业务上也不方便。 明明想搞地下恋的是她,但真的搞起来又不舒服。虽不符合她的调性,但谁第一次恋爱不得犯犯别扭。 心里的两个声音在打架,等反应来时。 沈知确手里的盘子已在眼前,示意她接去。柳青青手里也有,模糊间应该也是沈知确拿的。 他的水端地很平,一餐的标准是十五元,他刷了三十。 这做法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两个女下属都顾及到了。虽说没必要,但分寸感拿捏地完美。 “谢谢沈总请客,那就不打扰您和马总吃饭了,我们去排那边的队。”时言接过后,拉着柳青青就往远处的长队走。 马总在旁边看着笑,“这小姑娘咋咋呼呼的,跟我家女儿倒还挺像。” 沈知确下意识接道:“是挺咋呼的。” “对了,知确啊,我女儿也刚从美国回来,正好介绍你们认识一下。”马总想着沈知确一表人才,这么年轻跟他平起平坐,这几天相处下来人也不错。如果合适,处着倒也挺好。 沈知确收回眼神,站直排在马总身后,眼底间染上一层暖色:“我有女朋友了。” 马总讶然,“啊,有女朋友了啊,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她目前在哪高就啊?” “同行业的,会计工作。” “那肯定也是高管级别了。” 暖色渐深,沈知确也不避讳,“不是,但她很优秀,年龄也比较小,慢慢来吧。” 马总撇下眼皮,还挺出乎意料的,以为沈知确会喜欢事业相匹配的类型。他看起来是有野心的,但是又有一点他不理解。大老板让他去总部,是赏识,发展机会也更多。 但他却拒绝了,说这边更符合他的个人发展。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会这么选。估计也是家庭原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这么一想,更为自家女儿惋惜。 又想起刚才的小姑娘,突然发觉一点不对劲。细想沈知确刚才和那女孩对视的眼神,一下子连上了。果然是在眼皮底下的,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挺有趣。 柳青青被带地有些莫名,心思还落在刚才的人身上。 嘴里念叨着:“沈总还给我刷了一份,这不白白浪费十五块钱嘛!但这个心思也太缜密了,领导就是领导,竟然能做到绝对公平。” “绝对公平?”时言翻白眼,“应该再给马总刷一份,才是绝对公平。” “这叫浪费钱!” “帮你刷的那份,也是浪费。” “这叫人格魅力。” 时言懒地跟她掰扯,打算尽力用可以接受的方式跟她坦白。 “我约了小包间,等会儿我们去那边,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秘密还得去包间说?包间也有摄像头啊。” 柳青青看她神态蔫蔫的,紧张低拿起盘子挡住俩人的脸,凑到时言耳边低语,“你不会要离职吧?” “去哪能找到让我这么摆烂的工作?”时言打断她的离谱话,虽然她等会儿可能要说一件更离谱的事情。 “也是,换我我也不走。” 俩人到包间的时候,时言关上门,拿起果盘放在柳青青面前。 包间是公司用来接待客人或者内部员工聚餐用的,需要提前预约。有大包间和小包间,饭菜倒是一样,但包间里更舒适一点,多一些果盘。 柳青青疑惑地看她的诡异行为,“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你爱我吗?” 刚入口的西瓜差点噎住,柳青青被汁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爱好男啊!” “你在说什么屁话,脑子里就这点事。”时言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嘴里一点都没软下来。 柳青青无语凝噎,“那你说这个干嘛?我不爱你。” “那你爱他?” “你是不是要去做演员了,跟我搁这演戏呢?” 什么爱我爱他的,莫名其妙。柳青青想到那句歌词,“你爱我还是他?” “别唱,你五音不全。”时言也不想拐弯抹角了,“我跟沈知确恋爱了。” “沈知确是谁啊?”柳青青一时没反应过来,着重落在恋爱这两个字上,铁树开花。 “你说是谁?”时言反问。 “我说?我哪知道,我......”柳青青扔下面纸,猛然抬起头,“哪个沈知确啊?” “你现在心里想的那个。” “???我?你?你?”柳青青大拇指摁住自己的仁中,她现在急需抢救。 而后惊叫起来,“时言,你他......啊啊啊啊!你们!” “爱我还是他?”时言坐下来,喝了一口绿豆汤,淡然询问。 柳青青看她这样子,满腔愤怒却无处可发,“爱你爱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确定关系。” “昨天?这么快速?” “嗯,这家伙喜欢我很多年了,勉为其难答应吧。” 柳青青:“你在炫耀吗?” “没办法,姐这魅力挡不住。”时言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柳青青咬牙,相比较失落,现在更多的是想八卦,“到底怎么回事!” 时言让她坐好吃饭,“上上周日来找我学滑板,就认识了。然后第二天他就来公司,慢慢地接触下来就确定关系了。” “这叫慢慢?你们俩坐火箭的?” “不知道,谈恋爱不都这样谈嘛。” 柳青青把圣女果愤愤地往嘴里塞,“他为了你来公司的,还喜欢你好几年,你们以前真不认识嘛?” “碰过几次面吧,不认识。可你也别说是为了我,公司行业前景这么好,福利待遇也高,傻子才不来。” 时言不喜欢把什么屎盆子都往她头上扣。 “美国那边待遇不好吗?非得来这里。” “哦,可能他是真的待不下去。”时言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却有数。 柳青青狠狠地撇她一眼,“所以你们打算公开还是?” “不公开。” “可你不是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吗?上次David还想跟你认识发展呢,你一句不想跟同公司的恋爱就回绝了,现在怎么又改变想法了。” 柳青青也疑惑,跟时言相处也有一年,没想到竟然会为了恋爱打破之前给自己设置的规则。 时言家里也不像缺钱的样子,肯定不是图对方的钱财,也不是为了升职加薪。所以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时言喜欢他什么。 “不知道,喜欢吧。你不觉得他很像小狗吗?” “小狗?” “对啊,会让人很想欺负。” “谢邀,恐怕只有你觉得。” 时言想,只有她觉得也挺好的。 那说明沈知确对她总归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坦白之后,心里也舒坦多了,她知道柳青青肯定不会往外说。 拿起手机,沈知确发了两条消息过来。 【生气了?】 【工牌不是可以拆下来吗?也有伸缩绳可以拉,我晚上带你去买胸针别起来。】 时言回:【我矫情吗?】 沈知确:【一点也不,为什么这么说?】 时言:【没什么,随口问一下。要不晚上我们去看车吧。】 等消息间隙,时言时不时点一下屏幕,耳边柳青青还在不断传授她恋爱秘诀。 快吃完,沈知确才回过来: 【好,你喜欢就提,我结账。】 时言想说不用了,但转念又想,或许这样可以减轻他的心理负担。 这么久回复,她也能猜到沈知确心里想什么。 她想安慰几句,转而想到昨晚他说的话。或许,他能自己消化的。 如果消化不了,那她替他消化也可以。 15. 15块滑板 时言想选20万左右的代步车就可以,沈知确偏选了那辆她多看了几眼的,一下子翻了两倍的钱。 不过她也确实喜欢,就也没拒绝。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才想着买车的,他出钱也是应该。 但真到付钱那刻,时言还是要了那辆二十来万的。她觉得,够了。 刷卡之后沈知确把银行卡给了时言,说是恋爱基金。 听到数字她惊了一下,是她自己存款的二十倍。 她开玩笑般问他,“你就不怕我携款逃跑?” 沈知确倒思考认真,还给她说起自己的家底,“父母留了一套房子,自住。后来自己买了一套,出租。流动资产是这张银行卡,还有一些放投资理财。” “你要是逃跑记得带上我,我比那一百来万值钱。” 时言捏着手里的银行卡,有些烫手。 这也才没谈几天,把家底都托了,该说这人傻还是傻呢。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有什么?”时言问他。 “你有自己就可以。” 路边车驰骋而过,小道行人无几。昏暗的路灯下,时言看着他们的影子。 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他们牵着的手。 她确实只有自己。 但好像沈知确也只剩自己了。 倒也般配。 时言又想起周婉,电话里歇斯底里的具体内容已记不清。 语调却犹如砸过来一般,让她不禁觉得窒息万分,头晕目眩。 “一开始就把自己全交代出去,到时候吃亏怎么办。”时言不由提醒他。 沈知确静愣片刻,随即温笑起来,“你能让我吃什么亏?” 对啊,她能让他吃什么亏呢? “那我吃亏了怎么办?” “我能让你吃什么亏?” 确实,好像也吃不了什么亏。 买车,还给了银行卡,也没做过什么逾越的举动,倒是她跟饿虎扑食似的。跟他谈恋爱,似乎是她赚了些。 俩人选完车又去买了别针。 有一次时言甩工牌,正好被沈知确接到。周围没其他人,拉扯间越靠越近。 其实,时言总觉得沈知确本性里是一些恶劣因子在的,并不如表面所展现那般。会有小脾气,偶尔也霸道。 或许因为,在工作当中主导惯了,所以感情当中,慢慢地也由他来掌控了。加之时言骨里的惰性,就随他去。 沈知确会问她将来怎么考虑,好像特别想要跟她有一个未来。但时言总会搪塞而答,因为她的未来从来都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周婉现在任着她,是因为还没能接受自己的女儿变化这么大,但却又从未停止自己的控制欲。她想,周婉也很痛苦吧。 但她,又不能真的离开周婉。 她是爱她的,只是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 沈知确认真挑选着,时言则扫了一圈,都很小,真的能挂地住吗? 还有另一个问题,“你手里还有钱吗?” “没有啊。” 时言又看了一眼标牌价格,那串数字扎眼得很,“那走吧,不买了,太贵。” 沈知确低笑,笑容越发大,眼睛都微眯起来。 “笑什么?” “有人管的感觉很好,但不用省,我再赚就是。” 时言没理会他的霸总发言,拉着他离开。 她物欲本身不强,喜欢简而精的东西,更多时候懒得挑,索性不买。但确实因为本身没什么上进心,加上会计工资也不高,毕业两年没什么存款。 她其实并不赞成沈知确说的这句话。 他自己本身应该就挺节俭的,所以那天才将剩饭都舍不得扔掉。让她不用省,是该开心的,毕竟这还是个爱疼人也不吝啬的男朋友。 可是,她知道沈知确赚钱不容易。 那天晚上的话,也并没有忘记。他是会赚钱,从为了减轻家里负担而选择工作的孩子到年薪百万的所谓精英。 但时言并不被他的励志而钦服,所有的光鲜背后一定是黑乱一团。 大学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她从不学习,还经常逃课。所以,第一学期考试,专业排名下来的时候班上很多人惊讶。特地跑来问她的舍友,是不是有什么内因。 但时言早就衡量过,她逃的都是水课,考前一两晚的突击是够的。 专业课一节也没落过,晚上熬夜学习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她不爱去图书馆,零食不能吃,饮料不能喝。她用脑的时候,喜欢嘴里嚼些东西。 所以,她的时间除了滑板和自控范围内的放松,都是学习。 如果没有个好成绩,周婉不会放过她,她这点后果也是清楚的。 她也努力过,其味怎不知呢? 沈知确如今到这个位置,所需的付出,难熬的夜或许只有他一人知道。 她怕听他讲过去,因为共情太强能同受这种痛苦。是自我约束道德感太强吗?或许是的。 她希望沈知确不用那么努力工作,把时间多留给自己一些。 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实在不至于。 那晚,她傍晚喝了些咖啡,睡不着。划手机的时候,误点开工作软件,发现他还在线。 晚上他还陪她出去吃饭来着,一转身又变回拼命三郎。他这么努力地生活,该替他高兴的,可时言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些在泥泞里拼命挣扎,永远前进的人,是该值得被称颂的。她这种消极堕落,摆一日算一日的人是该被批判的。可是,又是谁制定了这套规则?是谁把枷锁一层层往身上套? 是你吗? 还是他? 或许是自己。 时言知道,自己现在能这么消极避世是因为现在所拥有的并不算少。 虽说读了个水硕,但相比较在这个就业市场而言她的文化水平还算可以。就算离职,只要她想,就可以再上一层楼。 家庭来看,条件算中等的,不缺吃不愁穿,甚至于从小到大用的都是比很多人好的。爱吗? 可能周婉是爱她的,只是很畸形罢了。时温良和时景却也从未克扣她半分,心向着她一小半。 在家里,就是地狱和天堂反复横跳,所以她最终选择跳了出来。有时也曾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周婉所生,但四五分相像的容貌却也是骗不了人的。 或许,只是生错了性别。可是,既然有时景了,又为什么要她呢。不要,就好了。 总得来说,物质层面从不缺的。 沈知确又不一样,他身后空无一人。 时言的只剩自己是自我选择,而他却是被迫接受。他必须要努力,这个世界留给他的不多,甚至于很少。 时言又想起大学时期的他,尽管模糊,可还是能猜出大概。 她在想,读书时期,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独特之处呢?他们又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他呢?她知道,沈知确肯定是出类拔萃的,但那背后之下的说辞又是怎样的呢? 会不会有人说:沈知确这人虽然很优秀,可惜是个瘸子。 知道他的完美,却也无法忽视他的不完美。 会有女孩喜欢他吗?肯定有。 那会有人一直喜欢他吗?或许有。 在确定关系的那晚,她突然兴味大发,搜索沈知确的名字,看到了很多新闻。刚开始只是好奇点进去,却发现那个主人公与他太像。 原来他是高二的时候出了意外,在图片中,时言看到了沈知确的父亲。 一名高中老师,就如她记忆中老师的模样。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西装裤,带着眼镜,儒雅而温和,跟沈知确形貌五六分相像。 新闻介绍,是因为一场恶性社会报复事件,才导致了这场悲剧。那辆车横冲直撞路上的行人,五死七伤。当时,沈知确的母亲正准备带着他回家。 那只是寻常普通的一天,一位母亲带着孩子回家的一天。或许,几分钟的相差,他们就能平安到家了。只需要几分钟。 坏人受到了惩罚,但是生活还在继续,太阳照常东升西落。 但光,却未能照亮每个角落,也未能照亮那个少年。 那位父亲,想让少年休学,少年没有,带着残破的身体回到了学校。 其中有一张图片就是不算健壮的父亲,背着少年上楼。少年像个破碎的娃娃,父亲像Superman。父亲的背影从体型看来,可能不算宽厚,但却温暖有力,为少年顶住了即将悬落的天。 为什么会出这则报道呢? 因为这位少年是南柔市状元。 事情本该在那年高二结束,高考后又被重新提起。 只因这少年太优秀,多励志的故事啊,多正能量,南大免除了少年的所有学费。 那位少年愿意就这样被曝光在大众视野下吗?应该是愿意的,不然“沈知确”这三个字只能被掩藏在那篇文章的背后。 对啊,为什么要掩盖呢?错的又不是他。 在那么多感动的文字之下,时言只想知道少年是否抱怨过生活,是否在难忍疼痛的时候哭过,是否会在那些目光之下难过,是否连上厕所都不能来去自由。 大学时,沈知确看到她玩滑板会想什么呢?他曾说于她刚开始是羡慕,而后爱慕。羡慕吗?该羡慕的。 可她不想他羡慕,自己没有的时候,才会羡慕别人的拥有。 她不想他没有。 时言将相握的手紧了些,掌心相贴还能触到那片硬茧。 “你用护手霜吗?” 沈知确摇头,神色之下尽是温柔。 “那我们去买,你看我玩滑板就没有生出茧,那砂纸磨得紧呢。得多涂护手霜,还有手膜,我猜你肯定不知道手膜是什么。” “我跟你讲个八卦,这手膜还是常凯推荐的呢,贼好用。你看我的手,是不是很滑腻,别说还挺白。”时言说着欣赏起自己的左手,左右翻转,越看越满意。 “我这手当手模都亏了,大学的时候常凯为了买鞋,还去做过这个呢。” 沈知确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什么手膜?” 时言笑着解释,“我说的第一个手膜是手部spa,第二个是手部模特。” “哦......”沈知确似懂非懂。 “哈哈哈......” “别笑了,看路。” 16. 16块滑板 常凯说是吃饭互相熟络一下,但大有鸿门宴的架势。要说起来,其实大学就算相识了。 时言警告他不要乱说话,那边的常凯立即滋哇乱叫起来,大骂她见色忘友。 除此之外,常凯还提醒她,想着往下走,就必须得给她妈那边打预防针。如果到后面因为这层阻碍,情难舍,意难断,避免不了要受这个伤。 要是谈不拢,现在就可以快刀斩乱麻。 这话常凯说了不止一次,就跟沈知确问她以后什么打算一样,都是糊弄过去的。她想,这就是她的不成熟之处。不知从何时开始,她面对难题的时候都会滋生出逃避的心态。 或许,是那一次次无力改变的境遇让她选择妥协。 可是,这二十五年以来,她的生活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安逸。 一如从小到大听从周婉的安排,就算内心有很多想法,但从未反抗过。她是胆小懦弱的,不似时景能劝动所有人去尊重他的决定。 时景高三时,她初一。 大学专业是时景自己选的,起初周婉和温时良都建议他选择好就业的理工科专业,正好时景也擅长。可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读了金融。听他们吵架那晚,时言去搜了这个专业的相关信息,说是毕业即失业,以后去做销售或者银行做柜台。她想,就算时景读了这个专业,肯定不会做这些的。 当时,时景是如何劝动爸妈的呢。 他将大学四年做个详细的规划,细到每个学期该做什么。毕业之后,去哪里读书。读完书之后干什么,还将自己的创业规划做成了一份计划书。那时,他才十八岁,是一个刚高考完的高中生。 这样的时景,理所当然地在几年之后成功了。 时言呢? 她假装顺从听话,暗里反抗。被训斥之后,立马缩回壳子里。 可是,她和时景从来不一样。 就算时景不做那个乖孩子,他获得的爱从来不会少,是爱给他的底气。她呢,说被丢就真的会被丢的。 周婉怎么说的呢? 你是女孩子,不需要事业有成,将来找个婆家就被冠上他人之姓,成了别家人。读书,是为了以后找个安稳工作。工作,是为了嫁入好人家。嫁人,是为了传宗接代。 一步步,被安排地妥帖得当。 该感谢吗?或许吧。周婉也是为她打算的,难道这不是爱吗?算是吧。 被改志愿那晚,时言躲在房间里哭。 时景骂她胆小鬼。 相比时景而言,她确实是胆小鬼。 但她想,最没资格这样说她的就是时景。他从来都是被偏袒、优待的那个,他又怕失去什么呢? 他会被开玩笑送给别人家吗?会被称以“童养媳”这样的字眼吗? 他的姓名之前,是“宝贝儿子”。作为最大获益者,时景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评判呢? 因为他的性别吗? 还是只因为他的性别? 恰巧是那个性别? 为什么这个恰巧落不到她的头上呢? 时言看着通讯里的名字,想要摁下的手又止住。 自从她上大学之后,和时景越走越远,到如今鲜少联系。 犹记,时景第一次来南柔,事先并没有跟她打招呼,俩人是正好在学校路上遇见的。 时言当时和常凯他们围坐在一起,除了庄芝都是男孩子。她刚抽完烟,准备站起来去拿空瓶子放烟头。抬头间,与时景的目光对上。 难以置信的惊讶之下,时景怔在原地许久。 他没有向她走来,眼神扫过她身旁的每一个人,眼底的嫌弃蔓延到时言的脚下。 从前乖巧的妹妹变成现如今的女混子,时景问她是不是自我放弃了。 一路拖着她到理发店,将红发染成黑色。又去了纹身店,让她洗纹身。但店员说洗起来比当时纹的时候还疼,又作罢。还问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时言不懂,为什么他能抽烟,而她却不能呢? 她是这样问的,得到的答案是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性别吗? 时言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拿到明面上讲,她就不信时景不知道,只是装看不见罢了。 她在等他主动提起,等了二十五年,还没有等到。 其实一直被这样放逐倒挺好的,她想或许再过几年,就背个行囊去流浪算了。带着她的滑板,踏遍祖国山河。 可是,人是矛盾的,既然活着,就会有牵绊。她的牵绊是什么呢,是割舍不掉的亲情,是永无回应的期待。 她是放弃了。 谁规定一定得向上的?下坡路走得更顺畅不是吗?所有人都去爬坡,不拥挤吗?山头只有一个,有人能站上去,就一定会有人掉下去。为什么掉下的不能是她呢? 他们的期待是什么呢? 是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还是站于山顶? 可是,时言什么都不想。 她只想徘徊于山脚,就这样一圈一圈地绕。 在这山脚下,遇见了沈知确。 他正准备攀登,稍作停留之余问她为什么一直在山下,似乎想拉她一把。他的工具齐全,两人交流间,时言了解到他很有经验。他从上面摔下来过,又爬了上去,现在下来是想要看看山下风景。 他问她想一起上去吗? 想吗? 不知道。 其实她想邀请他一起留在山下。 可是,他会吗? 不知道。 时言点下拨号键。 几声等待之后,被接起。时景那边很静,她猜应该还在公司办公。 “时言?”意料之中的惊讶。 时言轻应,看向外面的路灯。这段时间以来,沈知确总是在那盏路灯下等她。她很磨蹭,下楼总是很慢,但他从没催过。时言让他直接上来等,可是他不愿意,义正言辞地说上去可能就下不来了。 但时言想让他上来的真实原因又说不出口,她怕他站着会累。 欲言又止间,她只能加快速度。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想跟你说一件事。” “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 “不是,我恋爱了。” “恋爱了?”时景顿了许久,似也没想到她会恋爱,“这事确实得跟我报备一下,谈了多久?” 时言开始算时间,“半个月吧。” “那对方人怎么样?什么条件?”很正常的问话,却让时言莫名不舒服。 如果沈知确家人还在,是不是也会被这样问呢? “二十八岁,是公司的高层,年薪200左右,研究生学历,刚从美国回来。” 时景满意地“嗯”了一声,“挺不错的,但是妈那边还想着撮合你和顾星鸣,毕竟知根知底。他这两年发展也很好,相比较你这个男朋友条件似乎更好些。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联系。”时言恹恹回答。 这倒没让时景再惊讶,“那等我这段时间忙完吧,约个时间一起吃个饭。” “嗯。”时言咽下到嘴边的话,难以开口,“那个......” “怎么了?” “我很喜欢他。” 时景发笑,“然后呢?” “哥,这是我第一次恋爱,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嗯,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他很优秀。” “......” “我挺想和他有个以后的。” “......” “我知道这几年让你们很失望,但总体来说还是按照妈步下的轨迹在生活。我读着不喜欢的专业,做着不喜欢的工作。但我有喜欢的滑板,喜欢的朋友,现在又多了一个。” “时言,你在铺垫什么?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嗯,所以呢?”时言用他平常说话方式回问他,时景特别喜欢把问题抛给别人。不管对方歇斯底里到什么程度,他都是一句轻飘飘的“所以呢?”、“然后呢?”、“说重点?”。 “你问我?” “我不该问你吗?你不是我哥吗?” “时言,该长大了。” 对啊,该长大了。她都二十五了,却还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时景,我不信你不知道。” 时景是个精明的生活家,但凡对他不利的事情,都能巧妙地抽身。 时景沉默下来,无奈叹气。 时言笑起来。 看,他又这样了。 每次都这样,挺没意思的。 她摸向镜面,冰凉一片。 “哥,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祝福。” 时景不解,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当年有想过带虞徽姐一走了之吗?” “时言!” “她快回来了,是吗?” “闭嘴。”时景打断,他很少生气。 “我瞧不起你,你才是真正的胆小鬼。” 他是个把事业看得很重的男人,所以二选一的时候,爱情被顺理成章地抛弃。 他还是个不容许自己有任何污点的商人,所以就算再喜欢的人。知道是被污蔑,只要舆论没翻转,也终不得善局。 “真是一如既往地笨,如果你接下来说的话有求于我,难道这几年职场没有教会你学聪明点吗?” “哥,你会带她回家吗?” “你不懂。” 她是不懂。 “我想带他回家,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我想把仅有的亲情与他分享。” “时言......” “失去左腿的那刻他一定很疼。”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肯定会疼的。 “分手吧。” 17. 17块滑板 分手吗? 当初周婉让时景分手,他立马分了手。 那时她觉得时景配不上任何人的喜欢,决心不要做他这样的人。 他身边永远都是花开百簇,这一朵枯萎,还有下一朵。枯萎的花还会再绽明艳吗?不会吧,但时言总觉得可以。 时景,你真的不后悔吗? 那为什么这么不开心呢?为什么没有找下一朵花呢? 在时言还喜欢看书的时候,曾读过杨绛先生的一段话:一个人再好,他不心疼你,什么用也没有,誓言可以编造,浪漫可以伪装,唯有心疼,是来自内心的情感,它欺骗不了别人,也欺骗不了自己。 当初的她没有把这段话放在爱情里,而是放到了亲情上。 而今再来用爱情的角度去揣摩,沈知确一点点在她心里扎了根。或许是那双有着厚茧的手,或许是电梯里的对视,或许是那些新闻,或许只是因为他叫沈知确。 她大可不告诉周婉,也不必在意她是否接受。 可是她总觉得,沈知确需要。虽然她的家庭算不上是什么避风港,至少那份认同或许会是渗透进来的一点光。 “哥,中秋我回北扶过节,好久没吃妈亲手做的月饼了。” 时景终是没再劝,只让她到时候把行程告诉他。 时言挂掉电话后,嘴里犯干,猪头肉趴在地上瞪着眼睛瞧她。 她先去拿了瓶啤酒,走到它身边又踢了踢圆滚滚的屁股。 猪头肉没什么反应,乌黑的眼球往上抬了一下,又恹恹垂下,别过脸去。 都说柯基脾气好,可时言总觉得它记仇,毕竟在英国的时候没少被捉弄。 看见它的时候,总会想起它的主人,那个不惜命的主人。 大学玩滑板的时候,也有和外国人一起玩过,玩起来是真不要命。程威那时候总说国外人少是有原因的,毕竟眼前就摆着几个呢。 后来去英国,遇见Aiden,在他身上,时言想到一个词。 亡命徒。 在国内她没玩过降速,第一次玩这个就是Aiden带她的。 体验了一次之后,彻底爱上。 也是因为Aiden,她不再碰,剩余在英国的日子,都不再玩滑板。那块常凯送她的饯别礼物,都被她扔了。 现在再想来,其实前面都是上天对Aiden的宽恕。谁搁得住他那个玩法,得幸亏他还有点残存的人性,替别人惜命,却不惜自己的命。 时言不知道猪头肉是否还记得之前的主人,只知道那时候的它时常望着花园里的那条小径发呆,Aiden在的时候会带它在花园里玩。 有时候人未到,声先闻。人影慢慢从那条小径愈来愈近,逐渐清晰。 她之前不曾了解,原来养狗这么麻烦。 掉毛、屎臭还得出去带着溜,他们都说柯基算好养的。可是于时言,连自己都不想养的人,还养狗。无稽之谈。 但她还是收养了这个小可怜。 时言常想,如果猪头肉是个孩子,肯定是个叛逆的小男孩。幸好,只是一条小狗。不会说话,委屈和思念都往肚里咽。 回国后,猪头肉就吃着百家饭。 一个月里,十五天程威、十五天常凯。或许还会有一天,她再接回来。 其实,时言觉得猪头肉跟着他们是好的,自由。 程威滑板店每天来来去去的人,常凯工作室也有很多员工,也不会无聊,有那么多人喜欢它。 在她这边,白天要上班,只能留它一人在家里。 算是给了它一个家,也只是一个住的地方而已。 “英国佬,明天就把你的亲爸爸们把你接走。” 时言蹲下去,用力把它掰过来,揉了两下肚皮才解气。 猪头肉咧着嘴是像笑,舌头拉地老长,可爱倒是可爱,戏演地也很好。 眼睛不断瞄着零食那边的位置,暗示明显。 时言无视,走向沙发,慢悠悠地喝着啤酒,打开电视。 “别看了,你还是狗吗?胖地跟猪一样,叫你猪头肉,还真把自己当猪了。” 这名字纯属她瞎叫的。 在英国那一年,最大的感受就是猪肉是真难吃。不知是不是买得不对,骚味满天飞,怎么去都没用。两次下来,懒得再弄。叫常凯给她寄腌肉,以前一口不沾的东西,那一年跟宝贝似的扒着可以吃几顿。 但Aiden那群人就跟土匪一样,只要被他们看到,留不过三天。 常凯被亲切地称为“猪肉王子”,他听得高兴,从一袋袋往这边寄,到一箱箱。时言都觉得他可以把这个作为商机了,但奈何人家就为了得个美称。 但,这,好听在哪里? 回国那天,常凯他们给她摆了个猪肉宴,那是她第一次在饭桌上看到全猪,瞬间没了食欲。 她眼下烦,又不好表现出来,索性就拿猪头肉开刀,赐一个美名,让它入乡随俗。 一起玩的那群人,缺德劲也是肚里憋满的,经常去买凉拌猪头肉在猪头肉面前吃。 刚开始时言只觉得他们无聊,但尝了一口,是真香。本来就不多的愧疚被味蕾占满,只能拿小零食补偿猪头肉,顺带让它那些衣食爸爸们对它好些,也算是尽了家长的责任。 她随便打开一个综艺,也不看,就听着声音。 与沈知确的消息停留在她给时景打电话之前,还在公司加班。 时言觉得沈知确的生活实在无趣,好像除了上班就没别的事了。之前还觉得他会去酒吧玩一玩,毕竟上次遇见过一次。现在才知道,人家是去逮她的。 说实话,如果沈知确没这外貌,是个大肚便便的油腻男,这算是尾随了,高低得报个警。长得帅确实好,会有优待。 跟沈知确在一起的这半个月以来,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麻烦。 以前,时常会觉得恋爱是束缚。她身边的人,混是混了点。对于感情,大家都是一个等级的白痴,都挺不顺的。也就她和常凯,算是无爱一身轻了。但常凯也不争气,喜欢上了一只花蝴蝶。 时言对他俩保持中立态度,希望他俩在一起,又不希望。 沈羽流连于花丛,她是觉得俩人不相配的。常凯的性子也就纸老虎,真要被别人欺负了去,还得她提刀上阵。 已经十点三十二,她给沈知确发了条消息,问他回去没。 等消息时,刷了几个群里的消息,又无聊滑出。常凯的几条长语音听得她头疼,天天给她分享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会新闻,一看标题就让人头皮发麻。 常凯的担心有二。 一是怕沈知确有什么心理方面的问题,毕竟之前出过那么多事,就怕有什么不知名的暗黑人格。 二是她家里这边的态度。 替她操心的人越多,她越坚定地想和沈知确在一起。 说白了,沈知确图她什么?又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能走到今天,他是傻子吗?还是把她当傻子? 如果沈知确不是现在的沈知确,他还会喜欢她吗?她想是不会的。没有那场意外,或许他现在早已娶妻生子,组建幸福家庭。 就是不公平的。 这些眼光于他,非常不公平。 那么努力生活的一个人,为什么还要遭受这些眼光的侵蚀呢? 怎么都想着她时言是吃亏的那个呢? 只因为她有健全的双腿? 可是,除了身体上的健全,她还有什么?烂透的心?腐蚀的灵魂?糟糕的生活? 如果健全的人换做是沈知确,那些人的话口是不是会反转呢? 肯定会的。 猪头肉还有点良心,扭着小屁股,爬到沙发上,又趴在时言腿边。 她凑近看它的鼻子,湿湿的,很健康,还闪着银白色的光亮。 手机震动,沈知确给她打来了电话。 “回去了?” “还没,明天有个MBC会议。” “哦。” 时言不再说话,顺着猪头肉的毛。程威昨天刚带它去洗了澡,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摸在手里也很软滑。 “怎么了?不开心吗?” “倒也没有,就是在想过几天中秋节,你喜欢吃什么馅的月饼?” “嗯,今年中秋节比去年早了些。” “所以,你喜欢吃什么馅。”时言又问一遍。 沈知确反问她,“你喜欢什么馅?” “不吃,我哥喜欢苏式月饼,就是那种酥皮的,我不爱吃。” “他喜欢吃这种,那你喜欢的呢?” 时言摸毛的手顿住,裤子上掉了一堆,与猪头肉对视间,把掉落的毛捻起来几根,又重新沾回它身上。 她认真想了下。 小时候爷爷还在的时候,他会买两种月饼。一种是时景爱吃的,另一种是那种小小的水果味儿的。 当时爷爷让她选,时言觉得包装上图案好看,就选了,也没细看到底是什么口味。自此,爷爷以为她喜欢吃这种。每逢中秋,就买一盒苏式的,一大袋小小的水果月饼。 “水果味的吧,小小的那种,我以前能一口一个。” 对面那头的人听到这话发出低低的笑,“不怕噎着吗?” “小瞧我。” “那我们今年就吃小小的,水果味的月饼。” “嗯,我先回家一趟,争取中秋当天赶回来。” “好。” 18. 18块滑板 一桌人大眼瞪小眼,审视的目光都集射在沈知确身上。 时言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火锅,刚想夹两块毛肚放进去七涮八下就被常凯打断,“饿死鬼投胎?” 时言:“......” 一个字,绝。 她放下筷子,拿起酒杯,不能吃总能喝吧。 结果常凯又投来炸药包,“喝什么?你看我们喝了?” 嗯,你有本事以后千万别恋爱。 当然,这话时言只能憋心里。 “庄芝,走,陪我去厕所。”时言找机会开溜,再这样下去真的能被常凯的眼神刺死。 或许,留一些空间给男同胞们也是好的。 她临走前,握了一下沈知确的手,两人对视间是他对她的安抚。 她知道,常凯他们并不会为难他,也相信沈知确能与他们相处好。只是,她怕言语像刀子,划伤他。虽之前叮嘱过,不要往这上面提,但对于现在的时言,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会心跟着揪起来。 庄芝撞了一下时言的胳膊,表情八卦,“没想到我就出去了几天,你这速度是坐了曲率飞船啊,佩服佩服。” “彼此彼此,你跟傅荆复合的速度一点也没落下,大有赶超的趋势。”时言话语不落,俩人虽手挽手着,但头上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别提他,现在都瞧不见人影,比我还忙。”庄芝撇过头,眉头立刻皱起来。 时言的好奇心被勾起来,“怎么了,我听说你还陪着他去参加综艺了?这男人有手段啊。” 一听这事,就知道肯定不是庄芝自愿的。 当年大家都以为庄芝是他们这群人中结婚最早的,大学就结婚,被津津乐道了好一阵。 可自从庄芝开始拼命练习,想参加省队选拔那一刻,时言也大概猜出这婚可能真结不了。但也没想到,她直接逃婚。 虽说做法欠妥,年轻幼稚,但她却又是支持的。一起玩了那么多年,庄芝是什么人她很清楚。 她不可能甘心做别人的附属品,不管这人是傅荆还是谁,她有自己的光芒,不应该被遮住。 但看到俩人分开,怄气,痛苦,时言又想他们赶紧说明白。这几年,过得都挺不好受的。 庄芝,是他们中情路最坎坷的。 当然,这是之前。四人中,也就庄芝恋爱, 他们想要受情伤也没得受。 现在,常凯喜欢了只花蝴蝶,注定得心碎。 程威家里有个祖宗,每天被磨得人都憔悴了几分。 她呢,前路还有很多难题。 收养小狗的手续有些复杂。 “老男人心眼多,也气人。”庄芝想到刚才的情景,赶紧转话题,“怎么说我了?你快从实招来怎么在一起的。” 时言叹气,每个人都得问一遍,“你自己问常凯,我倒有一件事想问你。” “怎么了?”庄芝拉她坐下,厕所不过是借口 ,她俩也心照不宣。 时言看向脚上的鞋子,是第一次教滑板的时候也穿的这双。不同的是,现在还开了个口子,可笑又可怜。 “你之前见过沈知确吗?” “啊?啥时候?我怎么可能见过他?” “我们大一的时候。” 庄芝眉头越皱越深,“真没印象,我当时一心扑在那个死男人身上,他不让我看别的男孩。” 时言白眼,“恋爱脑。” “我拿的是大女主人设,谢谢。” 俩人在外面坐了十几分钟才回去,时言刚起身,就被庄芝拦住,“我说句实话啊,虽说今天第一次见,这男人是真的挺不错的,你这是走了狗屎运了。但话说回来,常凯他们的担忧并无道理。” “你如果真想跟人家在一起,得顶住这个压力。流言蜚语、幸灾乐祸,外面多数人都是看戏心态。不管如何,你得坚定自己想要的。” 时言目光垂在她身上,定了好一会儿,才坐下靠向对方肩膀处,“不知道,就怕我是坚定了,对方到时候打退堂鼓。他这人既有一身傲骨,但又有些自卑。我总觉得,他不该这样。可是,眼前的就是事实。” “我有一个猜测,至今他都不肯跟我进一步身体接触,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我一点都不怕,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去开这个口。其实很多时候,我只想抱抱他而已,仅此而已。” 庄芝心疼地侧身抱过她,时言是个表面和内心反差感很大的人。 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毫不关心,做起事来剑走偏锋不管不顾,喜欢标新立异地站在人群中,不与社会主流同步。可是她的心又特别敏感,每次身边人有不开心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察觉。 她曾看过时言高中时候的照片,就如万千普通学生一般,穿着肥大而不合身的校服,短发。 唯有那双眼睛,淡漠,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气,还有对这个世界的怯意,与旁边站的男生形成鲜明对比。后来得知,那是她哥哥。 如果,沈知确不是现在的沈知确。时言会喜欢他吗?还真不一定。能抓住她心的东西,却也是最大的阻碍。 那既然过去已是过去,不如往前看。 “走吧,估计他们聊得也差不多了。” 等她们再回去的时候,看起来已酒过三巡。 常凯的眼睛有些迷散,不太能喝酒。庄芝坐回他旁边,拍了两下他的后背。 他抬眼看她,傻笑,可眼角却闪烁着悲伤的情绪。 庄芝能明白时言对常凯的意义。 以前还以为常凯是喜欢时言的,不是性取向让她打消这种猜测。而是,他们的友谊完全胜过了性别。 常凯,比时言那血缘亲哥更像亲哥。 店门外,挂了打烊的牌子。程威在她们进来后,拉上铁门,打开中间的大灯,店里立刻亮了几个度。 猪头肉在角落里吃饭,碗旁边掉落地到处都是。程威笑着摇头,“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柯基的品种,不会整过容了吧?” 众人不约而同看去。 时言漫不经心接话,“你看着也不像个人。” “现在知道护着了,平时也不见你有个当妈的样子。”程威走过来落座,瞥了一眼常凯,忍着笑意收回目光。 “我不是妈,你们才是它爸妈,我跟它可不是一个品种。” 这话得罪了在场的三个人,庄芝的飞镖立刻射过去,常凯还迷糊着没有缓过来,常凯倒是不在意。 沈知确弯起嘴角,夹起一块肥牛放她盘里,“快吃饭。” 时言对着沈知确眨了一下眼,又看向常凯,无声询问:“怎么了?” 沈知确摇头,只管往她碗里夹菜。 时言又去问程威,还是没有得到答案。刚想叫常凯,被身边的人用肉丸堵住嘴。 “唔......”时言不自觉张嘴,往后缩了一下。 “快吃,不然冷了。” 这下,时言心里也了了然。她低下头,默默将碗里的菜往嘴里送。 与常凯这几年相伴的日子涌现出来。 英国与中国时差八小时,而常凯却说,没有时差。在剩下的那三个月里,是他陪着她熬过的。 挺难熬的,幸好有他。 四季变幻,花开花败,常凯永远是那个只要一通电话就随时能召唤到身边的人。 自从程威开了这个店之后,立了个不成文的约定,每个月都必须来店里聚一次。 除了庄芝隔三差五地要出国,他们三是铁打不动地闲,没一次缺席的,所以都是等庄芝这边错开时间。 这里比她租的房子还像家,不到50平的店,装扮地满满当当,家具那些都是他们慢慢淘来填上的。 时言瞧着面前的盘子都空不下来,还没吃完就被填满。跟沈知确吃饭都是这样,这二十来天已经被迫习惯。 她要减肥,他就喂猪。刚开始替她关注着热量,后又觉得太瘦,开启投喂模式。 是享受的,也是开心的。 时言把蔬菜都吃完,肉挑到沈知确盘里,“吃不下了。” “好。”男人嘴角依旧没下来,盈盈笑意散播开来。 笑容刺眼,常凯没度地一杯接着一杯。 “少喝点。”庄芝夺过他手里的酒杯。 “高兴。”他说反话。 程威看他这样,举起酒杯,“来,大家碰一个,先祝贺时言终于谈了场恋爱。”说着率先拉起邻座的常凯,与他用力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的声音倒让常凯清醒了几分,他伸出杯子,与沈知确轻碰杯底,而后一饮而尽,烈酒辣喉。 快一个月了还是没能说服自己。 与时言相识七载,俩人几乎形影不离。在他被那些唾沫快要淹死的时候,是时言将他拉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占有欲是不对的,但人哪有不自私的。精心呵护的花,被人采撷了去,总得愤懑一阵。 就算对方可能喜欢了她七年,但还是不放心。 要是被欺负了怎么办? 感情中占弱势怎么办? 被pua怎么办? “常凯。”时言叫他名字,走至他身旁,“来,抱一个。” 他们之间很少来这一套,因为一个眼神就懂的事情,哪需要这么流于表面。 “抱个屁,都有男朋友的人了,先问问他准不准。”常凯将她推开,一屁股坐下,慌乱地拿起筷子往锅里顺。 19. 19块滑板 “那我问问啊。”时言笑,转头看向沈知确,“男朋友,我能给我好朋友一个拥抱吗?” 沈知确点头,笑意未散,“完全可以。” “好啦,同意啦。这几天给我发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却不见你人影,干嘛去啦?你不是还喜欢沈羽呢嘛,怎么不准我谈恋爱啊,双标是吧。” 时言说着半弯腰抱住自顾自闹脾气的常凯。 “就算我恋爱了,但还是会永远陪着你的啊,闹什么脾气,跟小孩子一样。还比我大几个月呢,怎么一点做哥哥的样子都没有,下次别再让我叫你哥了,丢人。” 今天时言穿的是长袖,网纱质地,软地如羽毛。 常凯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抖动了两下,又恢复平静。 时言能感觉到一股潮湿慢慢爬上来,渐渐侵袭她的心头。 抬了两下胳膊,嫌弃地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送别我了呢。” 程威看这情景,举起杯子与沈知确面前的空杯碰了一下以示安慰,任谁看着自己女朋友去抱别的男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别介意,常凯这家伙不喜欢女生,他俩感情深,刚才对你放的那些狠话也别放在心上。” “没事,我知道。”沈知确回过头,倒满酒杯,对方已收回杯子,就轻点了一下桌面。 任谁被那么毫无保留地保护过,都会贪恋到不想放手的,他能理解。 “我们出去的时候,你们聊什么了?”庄芝适时插话。 “没什么,就是常凯造了一大堆句,你要是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以前也没发现他有这文化水平。” “你提这?这边就你书读地最少,什么时候有空去补补学历,要不然被你家祖宗嫌弃了怎么办。” 程威继续插科打诨,“别,我可不是读书那块料,还不如把这钱省下来。” “哈哈哈。”庄芝被逗笑,“以前也没见你省钱啊,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嘛。怎么了,真上心了?” “上不上心,又不是我能做决定的。”程威低下头,喝了一口闷酒。 庄芝止住笑,没再调侃,拿起饮料也喝了一口。随后站起来,就走去给跟猪头肉玩。 火锅没被吃多少,有几个盘子都没动过。 看时间差不多,一行人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程威盯着面前的残局惋惜:“每次都买那么多,暴殄天物啊。” 听到这话,时言赶紧拉着沈知确往外走,对后面的人声充耳不闻。 “怎么了,这么急?”沈知确被带着有些莫名,随着惯性跟她的步伐。 “出来透透气,里面太闷了。”她找借口。 沈知确停下,将抓胳膊的手改为十指相扣,“还是牵着好。” 时言回头,男人脸上难得地带了点红晕,头发细软垂着,不似在公司里的过度沉稳。眼底依旧笑意淡淡,他好像从来都不会生气。 今天俩人穿的都是黑色的t,只不过他身上的是短袖,而她是长袖。这样看来,倒有青春少年气了些。 坐在车里的时候,时言长舒一口气,“大热天的吃火锅,找罪受,都吃不下。” 沈知确打开车窗透气,去摸索空调按钮,却被她先一步打开。手滞在半空许久,才收回。 “想吃蛋糕了。”时言分散他的注意力。 沈知确下意识答应,“好,那我们去买。” 北扶是省会城市,南柔也是。车流太多,特别是下雨天的时候必堵车。相比较于北扶不同的是,南柔地势高低不一。开车还好,大学时期跟常凯他们坐公交,差点被甩出去。 在北扶时,她很少看天空,总是埋首前行。直到快毕业时,都不知道高中的学神坡在哪里,只知道时景是学神之一。 还记得看过时景分享的一张风景照,是她从没见到过的蓝调北扶。 来到这里后,总是玩累了就躺在板场的地上。是挺脏的,但自由啊。 原来不止中秋的月亮才会那么圆,原来夕阳也可以很灿烂,原来时间真的可以静止下来,原来真的可以伸手就摸到天。 “有没有觉得这夜空不是黑色,而是暗紫。”等绿灯间隙,时言把音乐打开。 她比较喜欢听嗨歌,因为玩滑板的时候要听点带劲的。而沈知确这人过于安静,歌单都是苦伤英文情歌。 时言让他放过一次,《Wide Eyed》,眼前浮现一片萧瑟的海,凛冽刺骨的海风都快把她吹傻了。 她想,听这些歌,心情能好吗?她深知有些人的底色就是暗的,但没关系,她身上带了五彩喷漆。 “我看到的怎么和你不一样。”沈知确认真看天,明明一片漆黑。 “眼随心想,你再仔细瞧瞧,真的不是紫色的吗?” 他沉默片刻,说起瞎话,“嗯,是白色的。” “这就夸张了。”时言发动车子。 缓慢的车速,振奋的歌曲,不合时宜的问题。 “时言,别人都是男朋友开车,你会羡慕吗?” “放什么屁,她们男朋友有我男朋友帅?有我男朋友做饭好吃?有我男朋友会挣钱?你这是什么大男子主义思想,哪条法律规定一定要男的来开车?还是嫌我车技不好。” 每到这时,时言总会用激烈的言语回应。沉缓,必然泛不起水花。 “不是,总觉得做得还不够。”他解释。 “那你觉得怎么才叫够。”时言反问他。 “怎么都不够。” “那就做够。” 时言无法设身处地去体会他心中所想,感同身受都是骗人的,她又没到他这个境地。 但奋力了这么久,总不能还在坑里吧。 她继续说:“沈知确,你给了我很多情绪价值,物质这些也从没缺我。我不懂为什么要去跟别人比,那别人女朋友还温柔贤惠呢,我有吗?我们在一起到现在,大多都是你让着我。但有时候,你总让我觉得过于小心翼翼。” “别人谈恋爱都是放松舒适的状态,而你每次都是如临大敌一般,你在防我什么?还是怕我看见什么?难道当初跟我在一起,我强迫你了?” 沈知确神色微动,视线落在她侧脸上。车子停在路边,音乐也早被关掉。 他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波涛汹涌,却又在下一秒被压地风平浪静。 车载香氛里散开寂静冷冽的香味,如在雨后森林。 时言目视前方,心下烦躁,懒得再看他。 “我很开心,这一个月,是十年来最开心的日子了。” “那我很荣幸,能为你带来开心。”时言最近少抽了很多烟,现在烟瘾又涌上来。这话是她低头找烟时说的,并无敷衍,更没有欺骗。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开心什么呢? “时言,我怕吓到你。” 时言没有理他这话,吸了一口烟,闷了好久,才吐出来。这句要是别人来说,她早就怼上去了。可是,对他,不忍心。 现在知道会吓到了?那当初干嘛要在一起呢?又干嘛要来招惹。这么矛盾撕裂,干脆就烂在地里好了。 她从未想过要做别人的光,自己都是没光的人。光透不进来,没有影子,所以在哪里都留不下踪迹。 “告诉你个秘密。” “我是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的,有个大我五岁的哥哥。自我有记忆起,他就特别优秀,尽管他的性格并不讨人喜欢,但因为他的性别所有人都对他特别偏爱。可笑吗?只是因为他是个男的。这是天然的性别优势吗?于我而言,是的。我挺恨他的,他或许也从未把我当过妹妹。” “有一年暑期,我们去爷爷家。旁边有条河,因为爷爷家里有只猫,所以我们经常会经常拿着爷爷给我们做的网捞鱼。许是青苔太厚了吧,他滑了一下没站稳,往河里栽去。你知道那一刻我想的是什么?” “要是他因为这个死掉就好了,这算意外吧,反正他也不会游泳。所以我没有叫人,看他挣扎的样子,挺爽的。他还叫我名字,这名字难听透了。时言,就是食言。我骗他说,去叫人,可我压根就没叫。命大吧,也不知道他怎么被救上来的。我应了名字的意思,食言了。时景肯定猜到了,但他就是什么都不说,是个好哥哥吧。” “沈知确,我比你所想的恶劣得多。在北扶的很多夜晚,我都盼着要是周婉能出意外就好了。为什么每天的意外那么多,却从未发生在她身上。究竟是上天不怜悯我,还是太过偏袒她?” “你看你,虽然失去家人,失去左腿,却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而我,想过时景死,想过周婉死。我看过你之前的新闻,跟我比起来,你勇敢太多了。如果我们互换一下,或许我会直接选择结束这所有的破烂。你会怎么选择呢?他们都说我堕落,你觉得呢?” “说难听点,你身体上残缺,而我的灵魂更是破碎不堪,你不觉得挺配的吗?哪有什么吓不吓到。你听我说这些话,吓到了吗?” 话间,烟被抽完。 被吓到吗?会吗? 她会被这世间所有的不公而吓到,会害怕周婉那一声声的责骂,会害怕时景每次考试后优异的成绩单。 更害怕那天河边的自己,这健全身躯之下脏脏的想法。 所以,不会被吓到的。 比这可怕的,还有很多。 20. 20块滑板 “不堕落,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 沈知确抬起手覆上她的侧脸,看了许久。长长的睫毛闪晃数下,似蝴蝶飞舞。鬓角处有一颗痣,今天扎的高马尾,平时都会被散发遮地严严实实。 鼻头处有些斑驳,他伸出拇指压蹭了下,“鼻子怎么了?” “干嘛啊!”时言立即拍开他的胳膊,凑到后视镜前。 “受伤了?”沈知确拉过她,捧住脸,细细查看着。 时言放弃挣扎,认命地闭起眼睛,“我现在想一了百了。” “这是......”他反应过来,思忖着开口,有些印象,但始终想不起是叫什么。 “粉底液。”时言哀怨提醒,“你也太破坏气氛了。” 沈知确尴尬地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手,眼神窘迫,“那现在怎么办?” “放开。” “这叫现象叫什么?”他试图缓解尴尬。 “妆花。” 他还是没有松手,“我想起来一件事,上次亲你脸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现象,平时好像也没有。” “因为平时会补妆啊,刚才吃火锅了,你上次亲我的时候没化妆。” “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什么没区别。” “化妆和不化妆的时候。” “看化什么妆吧。” “你平时都化什么妆?” “你需要知道这个干吗?想学吗?” 时言现在心情不是一般地差,刚说了一大串,本来能以为进行一场深度谈话,现在彻底被打乱节奏。 他以为说化妆和不化妆没区别她会开心吗? 才不会。 这是对她化妆技术的侮辱。 沈知确俯近对着她的唇轻点了下,如蜻蜓点水般,“就想多了解点。” “一股火锅味。”时言别过脸,心里却在窃喜,嘴角有憋不住的笑意。 “笑什么?”他问她。 “不知道,就想笑。”时言嘴硬。 他又啄了下,“那能不能把你的开心分点给我?” “这你得买。” “好,怎么卖?” “论斤。” “那多少钱一斤?” “一毛。” 沈知确先是抿了一下嘴,又扬唇轻笑起来,“太便宜了,我把自己送你好不好?” “你值什么钱?” 他思考起来,“我不值钱吗?” “沈知确,你这人上一秒说的话卑微如老狗,下一秒又自恋起来,你是玩变脸的吗?还是有什么人格分裂。” “为什么是老狗?” “年龄大呗。”时言将下巴往下点了一下,试图挣开。 “嗯,那你愿意收留我这条流浪老狗吗?” “好养吗?” “应该挺好养的。” “幼崽才好养吧,像猪头肉那种就养不熟。” “试试。” 时言觉得好笑,“你是一点脸都不要了是吧?” “应该早点不要脸的,错失太多。” “但要知道,你以前没现在帅,入不了我的眼。” “是吗?你只是不喜欢戴眼镜的吗?” “不,是不喜欢你。” “那现在喜欢吗?” “很喜欢,希望会越来越喜欢。” 时言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这么心情气和地进行一段拉扯对话,准确来说是调情。 刚才的秘密,被扔在了一边。她希望沈知确忘记吗? 不希望。 车子继续回到车流里,时言带着沈知确去了那家她经常买蛋糕的店。 店主人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跟她年龄差不多大,一看就很热爱生活。脸上时常带着笑容,跟她做的蛋糕一样甜。 店面不大,却很温馨,除了柜台和玻璃柜,只能放得下一张桌子附带两把椅子。这狭小的空间里,却有一面大大的照片墙。下面已经被贴满了,墙边放了一把折叠梯。 毕竟时言也算是常客,所以店主邀请好几次让她留个纪念,都被她拒绝。 今天带沈知确过来,有她的小心思。并不是想吃蛋糕,只是单纯地想留点痕迹。 他看起来就不像喜欢拍照的人,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时言有时候挺喜欢记录的,毕竟账号上有七十多万粉丝,有人分享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 她随便指了一块蛋糕,“麻烦帮我拿这个吧,谢谢。” 店主动作轻缓地拿出来,眉眼眯眯,两颊的酒窝很深,“你男朋友是明星吧,很帅哦~” 时言回头看向身后的沈知确,他在看墙上的照片。 笑着回应,“谢谢,不过不能让他听到,会骄傲的。” “等会儿留个合影吗?这次可不能再拒绝了哦,再拒绝我就怀疑是这些蛋糕不好吃了。” 正中下怀,时言叫看得认真的男人:“沈总,拍照吗?” 沈知确收回目光,缓步走到她身旁,又去瞧正在打包的蛋糕,“好。” 镜头中男人的小半个身子侧在身后,并没有笑,面色有些不自然。 “亲密点哦,这样拍出来的效果才会好。” 时言抬头看沈知确,脸绷地很紧,这个角度的下颚线分明地过分。她晃了两下马尾,拉过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身前。 他低头瞧她。 对视着。 照片定格在这一瞬。 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 照片的背景是密密麻麻的照片墙,他们的照片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千百个故事,织成一个世界。这世界里,有她,也有他,是他们。 时言将照片放在桌面上,趁着沈知确结账的瞬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怕被发现,拍地很急。店里的灯太亮,照片有些反光,正好两人的脸被附上一圈白光。 这样正好,省得打马赛克了。 她拿过角落里的梯子,将照片夹在最顶边。照片的一半被盖住,似是嫌不够,又把旁边的照片往这边压了压,才满意。 要下来的时候,沈知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他扶着梯子,让她把手给他。 时言对着他的手掌拍了一下,“扶着你更不好下。” 话落,就被沈知确单手抱下来。 “我重吗?”女生总是不受控制地对这方面很在意。 男人默默收好梯子后,走过来牵她的手,音调沉稳,“很轻,多吃点。” 俩人回到车里,沈知确将盒子放在后座,默了两秒,又拿回来放腿上,“回家记得把蛋糕放进冰箱。” “回哪个家?”时言发动车子。 “还是先到你家,我再打车回去吧。” “不觉得麻烦吗?” 沈知确没有回话,敛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时言又哐哐砸来。 “我打算退房子。” “时言......” 时言笑,“你不会不打算给我住吧?” “那我看那套房子能不能提前收回来,离公司不算远,车程二十分钟左右。” “......” 她话都这么明显了,这人就是逃避。 “你家现在几个房间?” 沈知确如实答:“三室的。” “你租出去了?” “没,一个人住。” “那你什么意思?就不能留一间给我住?” “不是......”沈知确找不到任何语言解释。 “不是什么,小气鬼,怕我偷家啊。”她继续进攻。 “时言,你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七年,还不够吗?” 空气凝滞,车子慢慢驶进车库。 时言没急着下车,拿起他面前的蛋糕,耐心开口,“给你一个蛋糕的思考时间。” 她每吃一口,都瞥一眼副驾驶的人。 舀地很小块,给足他时间。 还剩一半的时候,时言刮着旁边的奶油,漫不经心地捻了一下。沾起一点,往嘴里送。 沈知确看着窗外,车库里空无一人。 墙柱都被喷上了乳胶漆,上面的字样是核心主义价值观。进来的时候他有注意到,一共是三个颜色,绿、蓝、黄。 他克服不了自己这关,不想让她看见。 贪恋此刻的美好,却又无法突破心中牢笼。 沈知确将身体放松在座椅上,转过头看时言。 “好吃吗?” 时言闻话挑眉,舀起一大块送至他唇边,“尝尝看,她家的蛋糕一点都不腻。” 沈知确张口吃下,甜味散在舌尖处,慢慢流窜全身。 “我刚跟你说的秘密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发挥出来吗?还是你以为我是编的。”时言加快了速度,蛋糕已经快见底。 她提醒,“还有两口。” “时言,没有人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最不堪的一面。” “哪里不堪?”时言停下动作,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手里的蛋糕。 “你能想象我假肢拿下来的样子吗?” “和你现在有什么不同?” 时言这人一旦做了决定的事,除了周婉,任谁劝都油盐不进。 她做事不计后果,周婉更甚,加之那份母女情,所以她会被周婉裹挟着。 但,离开了周婉的时言,只能被自己裹挟。 况且,她也没觉得现在是错的。俩个人想长久走下去,他连这点脆弱都隐藏,这路还怎么往下。 “还有一口。” 她将蛋糕递给沈知确,由他做决定,这本来就是要他自己克服的。 周边的奶油被刮地很干净,只有光秃秃的一小块立于中间。 “不想吃就扔掉,当我刚才的话没说,但接下来还是得说明白。你假肢拿下来是什么样子,我有想过。是怕我吓到,还是你的自尊让你保持这份距离都好。” “但是,沈知确,我得问你一件事。接下来的路,你打算怎么与我携手同行?” 21. 21块滑板 时言不喜欢现在俩人总隔着一层膜的状态,她是想一定得扒下来的。 这一小块蛋糕却如泰山压顶般重地沈知确喘不过气,眼里的碎光慢慢明晰起来。 他嗓音沉沉:“有想过。时言,之前我有告诉过你我父亲去世对不对?那时候的我重新规划了一条路。那条路,终点在你。” “不过,我所想的是,还是跟大学一般,做你身边的透明人就好。再近,也就是朋友。” 时言打断:“这个话题我们之前是不是探讨过?你的行为哪点算是朋友做出的,常凯可没喂过我吃糖。” “嗯,我逾矩。”沈知确对这点不反驳。 “那你继续。” “我没想过你会喜欢我,真的从来没有。但你知道吗?越靠近,我越不甘心只做朋友。曾有无数次怨恨自己,但从未像现在这般看不起自己。” “对,喜欢的人,怎么会甘心只做朋友呢。从大学第一次见,就喜欢的人,凭什么只做朋友。做梦都想跟你在一起,发疯地想。” “你问我怎么与你携手同行,我真不知道。你想怎么走,便怎么走。你想走哪条路,我陪你走哪条路。你想看,我给你看。” “但是,时言。你不能看了就逃,你逃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 鬼知道你该怎么办,但我现在想办了你。 时言动作先于脑子,她解开安全带,撑起身子爬过去。 蛋糕掉落,也不在意,勾住对方脖子,感觉身上燃起一层火,热地可怕。 “你会吗?” 直白露骨,却也在成年人节奏范围内。 “先......”沈知确扶住她的腰,两只手正好握住一圈。他愣住,之前虽也抱过,却没想到这么瘦。 “不准减肥了。”他声色加重,又带着沙哑。 “到底会不会?你怎么......”时言刚想说觉不出传说中的反应,就被东西搁到。 她咯咯笑起来,“哦,想是吧。” “下去。” 她不应。 “时言,我再说一遍,下去。”沈知确说着腾出一只手解开安全带,转身抵着力想推她坐回去。 却被时言紧紧环着,手上的力又加重了几分。 “我保证,我发誓,不会逃。我真的不介意,你刚才都说给我看了,不能说话不算话。”她的语气娇软下来,自己都没察觉到。嘴巴不自觉撅起,又往他怀里蹭了蹭,跟只小猫一样。 “沈知确~” 一股酥麻从头顶浇灌下来,沈知确僵硬地将手停在半空,终是妥协,“没套。” “我买了,上面有。”时言立即爬起身,拔出钥匙,推门。 一气呵成。 等了一会儿,沈知确还没下来,时言走过去,拉开车门,“很多尺寸,只要在架子上的,我各拿了一盒,总有一款适合你。” “......” 虽现在很像那什么,一个成语,“逼良为娼”。但又不合适。 毕竟他们是男女朋友,这事本就合理。时言深感平时读书少,语言匮乏。 沈知确嘴角抽搐,“你自己买的?” “对呀,怎么了?”时言拉他。 “以后不准买了。” “那你买。”反正谁买都一样。 时言从不觉得这些事就归属于男人应该做,女人不该做。或是男人占主导,女人依附。 以前那么多“只能”、“不能”、“应该”的枷锁套在身上,不都被一一打破了吗? 是需要时间,但时间又不会停止。 只要轴轮转动,那些不公平的铐镣就会被碾碎。 “改改你身上的大男子主义,我不喜欢。” 时言步伐不停,虽上一秒还在厮磨,但这一秒还是该说得说。 “不是,怕你被别人议论。”他解释。 “我不在乎,爱说什么说什么,嘴在他们身上。” 沈知确看她的脸色渐沉,又继续,“我没有大男子主义,你所做的决定我都尊重。” “那你现在快尊重尊重我,自己走,别让我拖着你。” “......”说的什么跟什么。 电梯里,时言看向下面,“这是不是下去了?” “......” “不行,我今天必须得验货,沈知确,你要是秒男,我们就分手吧。” “......” “我对你的喜欢还不足以支撑忍受这些寂寞。” “......” “你怎么不说话,怕说多错多?” “......” “哎,你要是真的......哎,让我可怎么办。” “......” 叹气声裹满狭小的电梯间,时言看向摄像头,“能听得见吗?” 摄像头左右摇了两下。 “......” “......” 进门后,时言直奔目的地,回来时手上多出一个袋子。她倒出袋子里的东西,展示硕果,“看看,喜欢哪个?” 眼前五颜六色的包装壳闪得沈知确眼睛疼,他扶额,“时言,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你有病?” “没病。”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 时言这下是真生气了,不再看他一眼,走到房间拿起睡衣准备洗澡睡觉。 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把他晾在一边完全不搭理。 等洗完澡再出来时,摊在沙发上的东西已经被沈知确收拾好。 她冷哼一声,无视愣站着的男人。 吹风机的传来的呼呼声,让空间瞬间挤起来。 沈知确走过去,想拿过她手里的吹风机,却又被一把夺过。 “手脏不脏,我刚洗的头。” 脸色愠地吓人,沈知确从背后环抱住她,没有说话。 时言继续动作,虽觉得不自在,却也没推开他。 她放下吹风机,挤了点护发精油在手心,将头发顺到一边慢慢涂抹。 “不生气了,好不好。” 时言“呵”了一声,没理。 继续拿起吹风机,调到最高档。 待吹干后,她用胳膊肘往后推了两下背后的人,“松开,回去吧,这里不欢迎你。” “不要。”他开始耍赖,“我收回那句话,好不好?” “哪句?”她是彻底没心情想这档子事了,估计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想,这纯属给自己找气受。 “今晚我能留下来吗?”沈知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环腰的手掰过她,想要将她转过来。 脱力瞬间,时言拿起吹风机就往前走。 “不欢迎。” “那我无处可去。”他又开始卖可怜。 时言冷笑,“你自己没有家吗?” “现在没了,女朋友不要我了。” “谁是你女朋友?” “你。” “那你准备准备,开始着手找下一个吧。” “不准说这种话。”沈知确跟过去,继续从背后拥住她。 “回去吧,真的不想看见你。”时言是有脾气的,谁被一盆冷水淋下来都会生气。 “我刚说话没过脑子,原谅我吧。” 时言不吃他这套,“沈知确,一巴掌给颗糖这种对我没有用。你彻底浇灭了某些东西,软磨硬泡已经不行了。” 沈知确直接拦腰抱起,两个大跨步,将人扑倒在沙发上。 想要亲她的嘴唇,却被偏头躲开。 “对不起。” 这句话气息太弱,时言差点没分辨出来,“所以呢?你一句对不起,我就得原谅?” “真错了,你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回你自己家去。” 怎么哄都没用,沈知确眸光沉下,轻捏时言下巴,将她的头转过来,让她看他。 对视几秒,谁都没有移开目光。他低下头,轻咬她的唇瓣,又松开。 “对不起。” “你属狗的?这就是你道歉的样子?”时言气急,想要起身,却被压地死死的,丝毫动弹不了。 “对不起。”他继续重复。 这次改为亲。 “对不起。” 说一句,亲一下。 “对不起。” “......” 不知多少个回合,时言整个过程都没有阻止,却也没给任何回应。 他仍旧放低语气讨好,这是他自受的,“原谅我,求你了。” “时言,别不要我好不好。” “别生气了。” “我想要,给我好不好?” 得了便宜还卖乖,时言彻底无语。 “你想要什么?” 见身下的人终于有反应,沈知确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想要给你。” “你这主宾语切换得很自如啊。”时言讥讽。 话落,沈知确开始笨拙地想要解她睡衣最上面的那只纽扣。 “系上。” 他的手停下,顿了数秒,又重新系回去。 将头深埋进她的颈窝,蹭了数下,便不再动。 “你想要压死我?” 沈知确又抬起来,支起身,改为额头抵额头。 良默许久。 谁都没有说话。 气息缠绕在一起,没有任何□□。 时言闭上眼,随他如何,开始酝酿睡意。 “不准睡。” “还没原谅我,不准睡觉。” 时言没有睁眼,“再这样下去,真要把你赶出去了。” 话没说话,被堵住。 “那你原谅我,好不好,真的求求你。” 沈知确是真挺能磨的,毅力也惊人。 时言都被他弄得累了,可他偏要个结果。 好像今天要是不原谅,就谁都好过不了。 “你做了什么,我要原谅你。” 他认真作答,“不该扫你的兴,不该惹你生气,不该胆小。” “所以呢?” “原谅我。” “我不想,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都说大多数男人对喜欢的人都是忍不住的,但你这样,我有两种怀疑。” “嗯,你说。” “一是你不行,二是你不喜欢我。” “有没有可能是第三种?” “什么?” “太爱你,又太唾弃自己。” 22. 22块滑板 时言伸出食指抵住沈知确的唇,“沈知确。” “嗯?”他哑声应。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时言想了半晌,才出了这么一句话。 沈知确眸色幽深,一只手从后托住她的脖颈,低下头覆在她的唇瓣上,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片刻又分开,“我知道。” 这姿势并不是很舒服,时言松下力,梗着脖子动了两下,“今晚留下来吗?” 刚说完,她又急忙补充,“只是想邀请你一起留下来睡觉。” “好,明天跟你一起搬家。”沈知确嘴角噙起一抹笑,换了个让她舒服的姿势。 “去洗澡吧,我去收拾下另一个房间。”时言说着打算起身。 沈知确却没有松开,朝楼上看去,“另一个是房间?” “对啊,怎么了?”时言不解他这问题。 “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浪费。”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时言蹬了两下脚,挣扎着起身,“确实,所以你要收留我,房租就花了我一半工资。” 当初租房她就想选个朝阳的屋子,但是已经没了房源,只剩这个。本来和房东商量好,把另一间改成书房或者衣帽间都可以,无奈她太懒,两年,把这茬都忘了。 刚坐起来,沈知确的电话响起,“买的洗漱用品。” 时言看着他接电话的背影,暗想这人嘴可真硬。 幸亏阿姨细心,每次打扫房间的时候都不忘把被子拿出去晒,才致没什么霉味。时言重重拍了两下被子后,带上门出去。 沈知确洗完澡出来,只见时言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开的是落地灯,桌上放了一瓶新开的啤酒。她看地很专注,眼神随着画面里的人物而转动。 他拿起柜子上的吹风机,去卫生间吹完头发后走至她身边,将她脸侧的头发都捋至背后,手搭在沙发后面,与她一同看屏幕。 俩人静静看了会儿,时言刚想伸手拿烟就被制止。 “少抽点。” 时言收回手,往后挪了一下,将他的手臂拖到脖子后,靠向他怀里,“看过吗?” “没,什么剧?”沈知确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垂眸看她的脸,亲了一下发顶。 “《浴血□□》。” “你喜欢看这类片子?”画面正好播到持枪对峙。 时言拍他的手背,又指向桌上的罐子,“一般,解压。” 沈知确将啤酒递给她,“少喝点。” “及时行乐。”时言无所谓地笑了笑。 沈知确低头看她,“为什么?” 时言喝了一口,将啤酒罐放在两手的掌心搓了下,摇了摇头,没回答,继续将视线放回至屏幕上。沈知确抽手去摸她的耳垂,下巴搁至头顶,也沉默下来。 直至一集看完,时言起身将空啤酒罐扔进拉进桶,去卫生间准备洗漱。牙膏已经被挤好,旁边多了漱口杯,里面放了一只和牙刷。她拿起杯子细细端详起来,透明的,上面还有一些水珠。看了一会儿,放回,又把目光移至自己的漱口杯上。也是透明的,杯身小了一些。她刷完,将两个杯子找好角度并排放在一起。退后一步,点了一下头,才抽出洗脸巾洗脸。 洗漱完后,时言靠在门边看向沙发处的身影。 沈知确穿着一身长袖长裤黑色睡衣,屏幕上的光映在脸上,轮廓忽明忽暗,异常安静。配上主角传来的低音炮声,时言觉得这夜醉地撩人。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返回至卫生间,看到浴室里凳子的时候才稍稍松了口气。让他留夜是她早有预谋的,那只凳子也是提前买好的。 ** 第二天早上时言是被沈知确叫醒的,他没有发出很大的动静。只是轻捏她的脸,看她没反应,又换成轻拍,再配上叫她的名字。 待时言醒时,就看到沈知确趴在床边,魔爪还停留在她脸上。时言一掌把他的手拍开,将被子盖在脸上,打算继续睡。 “时言,搬家了。” 没反应。 “你还想不想和我住在一起。” 时言猛地用脚将被子往下踹,露出脸,甩了两下脑袋。 她的周末,就这样没了。 “几点了?”她还是闭着眼睛。 “十点。”沈知确起身,往外走,“先起来吃早饭。” 时言无奈在床上翻滚了两下,深叹了口气,才慢慢睁开眼。窗帘没有拉开,光还是透了些进来。其实也不着急,这房子是续到年底的。 她想,自己是需要人陪的,沈知确应该也是需要的。就像昨天那般,俩人看着电视,并没有多少交流,只是陪在彼此身边。要拿东西有人递,牙膏会给她挤好,这样就挺好的。 时言看到客厅里满满当当箱子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有些无从下脚,客厅里的东西已经空了一大半。 “我把小物件都放箱子里了,你看有什么注意的,自己慢慢收拾。”沈知确拿出一片吐司,慢厮条理地抹果酱。 时言一言不发地去卫生间刷牙。出来时,沈知确还在收拾。她拿起盘子里已经剥好的鸡蛋,边吃边看他。 “这些抱枕我都放在一起了,到时候直接送去干洗店。” “嗯。”蛋黄被一口吞掉。 “盲盒柜你自己收拾吗?” “你。”有些噎,时言拿起桌上的牛奶。 “桌上的那些化妆品易碎吗?” “粉饼眼影那些会的。”时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他也不认识啊。 “那你选出来。”沈知确看着满满当当一桌的化妆品有些发愁,大多数是外国的牌子,能认得单个单词,但连接一起,就都不识得了。 时言走过去,左手拿吐司,右手点那些易碎的化妆品,沈知确一个个拿出来。点的时候,还不忘给他介绍。 “这个叫腮红,别看一小盘,可贵了,三百多呢,虽然可能过期了,但没关系,彩妆永远不会过期。” “修容,这个棕色的就比较平价,特好用,平时我直接拿它眼影眉粉修容三用。” “这三盘都是散粉,功能差别可大了,我比较喜欢这个,很雾面的感觉。” ...... 时言饶有兴致地一个个介绍过去,沈知确听地很认真,最后他抬头盯她的脸,眉头拧地很紧。 按她说地那些,里面有很多已经过期了,真的不会伤脸吗?但她的皮肤又看起来很好,连毛孔几乎都看不见。 “看什么?” 沈知确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又凑近了些,“觉得神奇。” “神奇什么?”时言眨了两下眼睛,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唇上。 沈知确感受到她的目光,用大拇指轻捻了一下她的右唇角,提醒:“面包屑。” 时言无言,将手里的面包边举起来。 沈知确轻扯嘴角,“不喜欢?” 她摇头。 沈知确咬过去,慢慢咀嚼,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咽下后,又低下头将剩下的都吃掉。 时言别过头。 这人故意勾引她的吧。 “沈知确。” “嗯?” “以后我吃面包芯,你吃面包边。” 这话没有得到回答,时言转头看他。刚转过去,就被吻住,很轻,唇瓣相碰。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停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好。” 他很喜欢这种蜻蜓点水的吻,没有欲望,不会深入,就像对待稀世珍宝,怕用一点力就会被破坏。 时言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凑上去亲了一口,“礼尚往来。” 沈知确愣怔片刻,翘起嘴角,眉眼之间都是笑意。 替她理了下头发,放开,继续整理。 时言也加入搬家的行列。 不收拾不知道,看到整整二十七个箱子的时候,她才恍然记起,原来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两年了。 刚上大学的时候,她没有很多行李。 周婉并不会给她买很多衣服,基本就是一个季节三四套衣服,更多的时候是穿校服。也不会给她买漂亮的裙子,都是运动休闲风。收拾行李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在那个家里,自己并没有那么多存在的印记。 上了大学后,购物欲一下子爆满,将生活费的一大半都用来买衣服和化妆品。为了学化妆,能看一整夜美妆视频。那时,她是宿舍里化妆水平进步最快的,室友要出去约会,都是她给化妆。 后来出国,带不走的东西都搬去了常凯那里。 时言从不觉得自己属于购物欲强、拜金的那类,只是可能会忍不住去弥补过去的那些缺憾。 收拾好,已到晚上。 搬家的车子已经开走,屋子空了下来。 时言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沈知确搂住她的肩,“带你回家。” 这句话,重重地扣在了她心里。 “你不是昨天还不想跟我住的吗?脸变得这么快?” 沈知确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你昨天说得那么突然,我都没准备好。” “那你现在准备好了?”时言瘪嘴,男人心海底针。 沈知确扳过她,与之面对面,“准备好了,带你一起回家,回我们的家。” 家的概念很虚幻,有的人明明有家有家人,却犹如孤魂无处可去。 她之前就属于有的人。 现在,会有所不同吗? 23块滑板 时言看着眼前的房子,非常有年代感的老小区。 楼下还有个水池,衣架三三两两排着,外表的墙漆都掉了色,电瓶车直接停在小路旁。楼梯间是水泥地,灰一片黑一片,扶手显然是刚刷完漆不久,新鲜的瓦绿色给这灰暗的空间渡了一层生机。不远凉亭处坐着几个老人,一直盯着他们上上下下地搬行李。 沈知确家是在三楼,大门外还有一个铁门,有些生锈。时言替他们把门的时候抓了一手脏,心里麻地很,想赶紧去洗手。 等洗完手出来,才得空细细打量这不算大的空间。 房子的装修都比较老了,门和柜子是配套的暗黄色。房间的地板是红棕色的,客厅是白色,不是很和谐的搭配,甚至于有些别扭。家电都是新的,与整体空间格格不入。 时言看向沈知确收拾东西的身影,拍了一下手,慢悠悠打开一个箱子。 “你那房子里还剩的东西,等下个周末再搬吧。”沈知确收拾了一个桌子出来,站在旁边思考怎么摆那些化妆品,“这个是不是需要化妆台?” 时言瞧过去,桌子不大,长方形的,看起来有些老旧,“不用,这个就挺好,直接搬去我房间吧。对了,我睡哪个?” 她刚看的是有三个房间,两个房间门都关着。 沈知确带她走进门开着的房间,“这个吧,本来是客房的。那两间房一间是我的,一间是我爸妈生前住的。” 时言了然地点头,没问什么,走到客厅继续收拾东西。 天已转黑。 这搬家搬地挺快的,主要是沈知确做事很有节奏条理,动作麻利,一刻都不停歇。俩人午饭都没吃,却不觉得饿。 这边离公司很远,时言也就不担心会被同公司的人看到,俩人牵着手出去吃饭。一路上遇到很多跟沈知确打招呼的人,问身边是谁,他都很耐心地跟别人一遍遍说着这是女朋友。 也就走了十几分钟,时言觉得脸都笑僵了。 “这家面馆从我小学的时候就开了,味道不错。”沈知确站定在一家店前,向她介绍。 时言抬头看了一下招牌,微微点头,“那就这家吧。” 老板娘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嗓门很大,却也热情。不断地问时言和沈知确俩人怎么好上的,一听喜欢了七年,以为是在一起七年了,连忙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时言局促着不知道这问题怎么回答,被沈知确巧妙化解,“张姨,现在还不着急。” 张姨“哎哟”一声,只当年轻人不好意思,挥着手笑眯眯地走向厨房。 时言没什么讲究,都是跟着他点的。等菜间隙,看向邻桌做作业的小孩,估摸着应该是张姨的孙女。 小女孩感受到她的目光,与时言对视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沈知确身上,随即展颜一笑,“哥哥!” 沈知确含笑应答:“作业写完了吗?” 一提到作业,小女孩脸上瞬间染上愁色,声音都比刚才小了很多,“没有......” 沈知确反手扣了一下桌子,“快写。” “知道啦~”小女孩不情愿地低下头看了眼作业,突然又抬头狡黠笑起来,“这位姐姐是谁呀?” “我女朋友。”沈知确刚板着的脸松懈下来,眉眼一片笑意。 时言打心底里觉得这小姑娘未来可期,哥哥姐姐的,嘴多甜啊。 小女孩隔着桌子向前跳了一下,表情略微害羞,“姐姐好漂亮~” 这下时言忍不住了,笑起来,“你也很漂亮。” 沈知确听她毫无规章的回话,笑容渐深,“嗯,都是美女。” ...... 三人谈话间,张姨端着面出来,见孙女没在写作业,不由训斥起来,“快写作业,别打扰哥哥姐姐吃饭。” 小女孩瘪了一下嘴,低下头开始写写画画。 “别搭理她,天天就知道跟人聊天,这邻里邻舍的八卦就没她不知道的。” 时言笑了一下,看向面碗,“小孩子性子活泼些好,不吃亏。” 张姨想这话有些道理,将面端上桌后,白眼斜了孙女一眼,却尽是怜爱,“是啊,以后去社会上不吃亏就行。看什么?还不快写!” 时言看她刀子嘴豆腐心的样子笑着没说话,接过沈知确递来的筷子,搅拌了两下,开始吃面。 “你们慢吃啊,有什么需要的再跟我说。”张姨说完继续忙活去了。 沈知确见她一直闷头吃面,问她:“好吃吗?” “挺好吃的。”时言挑了一口,捡空回答,“这面看起来淡,却很鲜。” “那就多吃点,不够再要一碗。” “算了,都是碳水。”一想到这个,就很有罪恶感。 沈知确眉头微皱,似是不解,“这么瘦了,还减什么肥。” “你不懂。”时言淡淡飘过去三个字。 “我不懂什么?” “你又不是女生,当然不懂。” 这话倒是把沈知确呛住,确实性别不一样,很难站在完全相同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不过时言这么瘦,还想着减肥,确实令他想不通。大学的时候脸上还带些婴儿肥,现在下巴都尖削了不少。 时言夹面的功夫,见他盯着自己看,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以为刚才的话重了,“不是,我是易发胖体质,不能多吃。” “胖了我也喜欢。” 这种话她才不信呢,时言心里腹诽。 “什么眼神?”沈知确问她。 时言敛下眉,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面。 “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他这话说得很郑重其事。 时言敷衍地“嗯”了一声。 沈知确放下筷子,看得认真,“不信吗?” “信。”时言点头。 “要不你多吃点,看我还喜不喜欢你。” 时言嘴里的面差点没喷出来,这人的脑回路可真够崎岖的,还爱钻牛角尖。 “别说话了。” 沈知确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夹了两根,慢慢往嘴里送。等时言吃完,他碗里还剩一大半。时言看他这闷闷不乐的样,不禁问道:“怎么了?” “我说真的,你却不信我。”话里满是委屈。 “这信与不信没有什么意义。”时言抽出一张面纸。 “怎么没有意义?” “首先,我的胖瘦不是取悦你,也不会以你的喜好为标准。只是这个社会目前多数以瘦为美,而我恰巧也被这种观念洗脑,所以才会选择这样保持身材。” “其次,我们在一起还没多长时间,不会因为一句好听的话就无条件信任你。我不信你这话,你该为我高兴,最起码我不是那么好骗的,也不是什么恋爱脑。” “最后,沈总,你快30了,能不能别跟小孩谈恋爱那样幼稚啊!” 前两点沈知确还能接受,最后一点跟拐着弯嫌他年纪大一样。 “时言,我也不过才28。” 时言一愣,又钻下一个牛角尖了,顿时后悔说了最后一点,“男大三抱金砖。” 沈知确:“......” 俩人吃完后,时言有些累了,借力牵着沈知确一起往家走。 不远处有个广场,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放歌的声音。渐入秋,有些微凉,时言不由收紧相握的手索取温暖。 “冷吗?”沈知确感受到她的动作。 “有一点,更多的是累了,想回去睡觉。明早又上班了......”对于她还要上班四十年这件事,时言怎么也接受不了。 沈知确轻笑,“你上班活又不累。” “只要一踏进公司门就浑身开始累。” “那你把工作辞了,我养你。” 瞧,他又来了。时言翻过去一个白眼,“我不就废了?” “那我倒有一个主意。”沈知确想起她那七十万粉丝。 “什么?” “你不是有七十万粉丝吗,做博主。你的那些视频,其实更多的是偏向生活的,大家喜欢的是你展现出来的生活态度,你可以就专做这类。” 时言也有想过,但把爱好与赚钱挂钩总觉得失了些味。她是想做全职博主,可既不想开直播也不想带货,只想单纯地去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 沈知确牵着她往前走,明显感觉到她有了片刻的停顿犹豫,“我给你多退少补。” “多退少补?” “对,以你现在的工资多退少补。” “我觉得你在坑我。”她好歹是学会计的。 “坑你?” “不是吗?” “这么自信?” “......” “你愿意接推广吗?” 时言摇头。 “你愿意直播吗?” 继续摇头。 “那你纯靠拍些视频,赚不到一年20w,而且更新量也不稳定。对了,你没买僵尸粉吧?” 还是摇头。 “那我没坑你,你赚了。” “......” 怎么想怎么不对,等快要到家门口的时候,时言才想起来,“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 这话一出口,沈知确愣怔之后翘起嘴角,漆黑的眸子中有流光涌动,“对,我的就是你的。” 时言甩开他的手,兀自先走进屋,客厅放了太多箱子,走路都有些不顺畅。她先去自己房间转了一圈,见沈知确在洗手,叫他,“我能进你房间看看吗?” 虽说昨天有些扫兴,但这事儿于她来说睡一觉也就忘了,哪有男女朋友住在一起还分房睡的......她早先问的那句,纯属礼貌。 “我房间门上挂了一只小狗挂件。”沈知确回身指给她,而后继续整理东西。 时言挑眉点头,立即去开了门,先熟悉一下战场很有必要,试试床的软硬程度。 他的房间不算很大,床的规格有些奇怪,比双人床小一些,又比单人床大点。时言比划了一下,觉得两人睡貌似还挺挤。墙上挂了流川枫的壁纸,不只一张,大大小小一共贴了七八张,看到这她心里不由泛起一阵酸。书桌是靠窗的,旁边书架摆满了书,装饰品几乎没有。 时言看到桌上有两个相框,走近去看。一张全家福,还有一张集体照,个个都身穿拉丁舞服。她低下头,寻找沈知确,三秒就找到了,就算在人群中依旧是耀眼的存在。 时言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又用指腹轻蹭,缓缓才收回目光。转了一圈,她做了一个决定,得换床,明天一下班就去看。 看完,她往门口走去,门是半敞开的,一眼便瞥到了门后墙角的滑板。 这滑板看起来已经很旧了,边上磨了一大片,砂纸灰白,不像是只玩滑行的人能玩出来的。 时言走近,拿起来,看到背面的时候,记忆一下子被拉远。 24块滑板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块滑板应该是大一的了,并且是被她扔掉的。当时还懊悔许久,毕竟用了很长时间,也有了些许感情。 但怎么会在这里呢? 沈知确是不是变态…… 时言拿着板子,边转轮子边走出去,“沈总?” 沈知确刚回头就看见时言手里的板子,眼神闪了一下,继续收拾。 “沈总?”时言走至他身旁,又叫一遍。 “你扔了。” “这行为属实变态。” “给你送回去,没要,还踢了一脚。” “我这么没礼貌吗?那我当时是不是还骂你了?” “那倒没有,我俩没碰面,放你宿舍门口的。” “你是雷锋吗?做好事不留名?”时言被他无语到了,过于匪夷所思。 “没想那么多。”沈知确说地坦然。 刚开始只以为她正在气头上把板扔了,等放她宿舍楼下,二话没说来了一脚,甩头就走。他只能又给捡回来,这一保存就存了七年。就算去了美国,还是带在了身边。这是他与时言唯一的交叉点。 “沈知确,你应该当面给我的。”时言扔下这句话后,将滑板放回原处。 如果沈知确亲自交给她,说不定就会请他吃顿饭什么的。 沈知确晦明晦暗地看了她一眼,既没反驳也没赞同。 俩人收拾了会儿,已快十点。 沈知确在阳台上接工作电话,时言则懒散地躺在沙发上手机,时不时瞄一眼他的背影。 等他接完后,时言打了个哈切。 “累了就赶紧洗澡去睡觉。”沈知确说着走向卫生间,“我把热水先给你调好。” 时言起身,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等沈知确调完水温后,转身之际正好与时言撞上。 “哎哟,我的鼻子!”时言皱着眉,摸向鼻子,疼地眼泪都快出来了。 “跟在我身后干嘛?”沈知确半弯着腰,去查看她的鼻子,神色一片担忧。 这撞地酸一阵疼一阵的,时言挥开他的手,转身出去,还踉跄地差点碰上墙,幸好沈知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家里没有冰块,沈知确就去冰箱拿了瓶牛奶给她敷上,“这么不小心,下次你出点声。” 时言半坐着,冰敷片刻,疼痛缓解了些。她看着沈知确认真的样,心头升起一个计划。 “在新环境,我一个人睡有点怕。” 沈知确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反应。 “我真的很怕。”加上刚被撞的疼痛,委屈万分。 沈知确放下牛奶,淡淡睨了时言一眼,“喝完牛奶睡觉。” 说完,去厨房拿了两个碗,一大一小,慢条斯理地将牛奶倒空。 时言蹙眉看去,心下疑惑,不懂他为什么要拿碗。 沈知确感受到她的目光,“给自己打打气,来,干了这碗。” “......” 沈知确一口气喝完牛奶,并喝出了喝酒的架势。 时言轻抿了一口,盯着碗里的牛奶发呆。 “喝不下吗?” 时言将碗推至他面前。 “我房间里床有点小,今晚去你房间。” 时言听到这话还呆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展开计划得逞的笑容,“我可没让你和我一起睡。” “是我想和你睡。” 沈知确喝完她碗里的牛奶,摸了两下她的耳朵,催她去洗澡。 等时言在沈知确怀里的时候,竟不好意思起来。 她特地把房间的灯关了,降低他的心理压力。等到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时,时言摸着黑想去拽他,没想到竟把他一下子扑倒了。 时言匆忙起身,怕压到他左腿。刚起来一点,又被他拽回去,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同塌而眠了。 虽平时心思显露了些,但真的在一起睡时,时言还是有些害羞的。 “睡吧。”沈知确亲了亲她的头发,又搂紧了些。 可时言是一点睡意也没有,瞪着两只眼睛乌溜溜地转,“我睡不着。” “十二点了,明早还得上班。” “沈知确。” “嗯?”他缓缓睁开眼,轻拍她的后背,就像哄小孩睡觉一样。 “中秋节,我定了下周六的机票。” “那我到时候送你去机场。” “你记得买小月饼。” “好。”沈知确语气里带有明显的笑意。 “你家之前都买什么馅的?”在他面前,她总喜欢问重复的问题。 “我妈喜欢吃豆沙,我爸喜欢吃五仁的。” “我们今年也买。” 沈知确想到她还要减肥,“热量太高。” “你吃。” “好。” 俩人聊了很多,到后面,时言迷迷糊糊地都搭不上话了,有些语无伦次。 沈知确将她嵌入怀里般抱紧,眼底一片温柔,“晚安,时言。” ** 时言觉得和沈知确的同居生活非常和谐。 他很自律,每天早早地就开始锻炼,基本她睡醒后,早餐就做好了。 这人也很爱干净,房子虽是老旧的装修,但各处都很干净。沈知确注意到她上次摸完铁门去洗手,就把外面的门都换了。还换了很多新家具,都是按她的喜好选的。 有一次时言还以为他留在公司加班,没想到回来大包小包的。拆开一看,都是化妆品,还给了她一张清单,问她跟化妆台上的化妆品是不是都一样,有没有缺。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那张单子的。买回来的,大多数是一样的,但有些颜色确实让人分不清。时言什么都没说,直夸他有这方面的造诣。 但是。 他拆假肢的时候,仍会回避她。 他的衣柜,一条短裤都没有。 有关假肢的一切,都被他收在柜子里,不让她看见。 这次时言没有再强行挤入他的破碎世界,但暗里也会搞一些小动作。 晚上睡觉是要拆下假肢的,她会假装无意间碰到,又不经意收回。从碰到起,能明显感觉到沈知确的僵硬,这时候她就会去吻他。 时言知道沈知确不需要安慰,所以就用行动表达。她不是圣母,更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只是用他给她的爱,去回馈他。她想把他们的爱情,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 周五公司发放中秋节礼物,往年都是各种各样的新式月饼礼盒,牛奶芝士、香芋、紫薯味,甚至还有藤椒牛肉、芥末之类的。前两年时言都是把这些月饼直接带去程威店里,有时候都不够分。 今年有些不一样,是很精致小巧的盒子,本来大家拿到的时候还很不开心,以为公司资金紧张,一下子小气这么多。但没想到后面还推了一辆车,是餐具伴手礼。顿时炸开了花,时言听着他们惊喜的叫声,揉揉了自己的耳朵。 外面的盒子看不出什么,时言打开来,一盒有四个小月饼,她估摸着就是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的大小。凤梨、葡萄、草莓味儿的。 两个草莓味? 她去看周围同事手里的盒子,都是一样的。 这是不是有些过于明显了? 旁边的周姐拿起两个相同口味的月饼,眼珠子来回转,“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两个草莓味?是厂家那边出了问题吗?” 时言一反常态地没有去接她的话,拆开包装,拿出里面的小月饼,直接放进嘴里。 “时言,你还是真喜欢吃草莓啊,慢点吃,别噎着。”张鑫虽是这样说,也塞进嘴里一个,噎地差点翻白眼。看了时言一眼,忍着要被噎死的风险,抠住桌角,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男人,说什么也不能认输。 时言向他竖起大拇指,“你们男人,真幼稚,什么都要比。” 她想起了沈知确,不管什么年纪的男人,幼稚的本性真是改不了的,有时候刷牙洗脸还得比个速度。 “什么叫我们男人?别以偏概全啊,限在思维局限里。”张鑫大口喝水,刚才着实被噎地不轻。 “我男朋友也这样。” “你男朋友?” “谁?” “卧槽,你竟然恋爱了?” 张鑫倏地一下子站起来,指着时言,捂住嘴巴,夸张至极,“周姐,时言恋爱了?我没听错吧?” 周姐的八卦欲也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啊?” “一个月了。”除了名字时言不想说,其他也没什么要隐瞒的,现在她心里还有一个想法,打算一步一步慢慢来。 张鑫:“隐藏地够深的,一个月才告诉我们。” 周姐:“本地的吗?” “嗯。”沈知确确实是土生土长的南柔人。 接下来就是被逼问的环节,时言能答的则答,不能说的就插科打诨地混过去。 好像,跟人分享自己的恋爱,是一件还挺幸福的事。也就短短的一个月,原来有那么多甜蜜的细节。 “这么好条件的男人,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啊!” 时言拿起桌上的日历就砸过去,“嫂子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的。” 周姐听下来,以过来的经验劝告她,“南柔本地人都挺排外的,找媳妇都找本地人,不太能接受外地。时言,这个你可得好好问清楚,别到时候谈了那么久,要结婚的时候,人家父母不同意。” 时言笑着点了点头,捞过手机给沈知确发消息,“沈总,滥用职权?” 25块滑板 沈知确看到时言消息的时候,还在开会。已经快下班,他抬眼看了一眼前面的屏幕,给她回: 【滥用什么职权,方案是当初HR部门开会通过的,公司的女孩子们就该多得到点偏爱。】 【下班你先回去,我这边还要开会,才进入第二个主题,估计要很晚。】 两条消息发过去,沈知确弯了下唇,继续点动屏幕: 【你是自己点外卖还是我给你点?】 他每天的任务之一就是盯她吃晚饭。 那边的时言正准备关电脑,看完消息,又想到周姐看到草莓味月饼的反应。 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喜欢吃草莓...... 虽说得到这种偏爱,时言是该高兴,但她不想到时候关系公开,他落得别人口舌。这么大个公司,做出的任何事情,说不定就是以后别人打击他的把柄。但她终究没提这件事,因也知道,沈知确不是那种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人。 他上次说的两种月饼还没买,于是时言回复:【我晚上跟程威他们一起吃。】 时言下班后,先去点心店买了几盒月饼,又找了两家店,才找齐豆沙和五仁馅的。 买完已经八点,她拨通程威的电话,“在店里吗?” 程威那边噪声很大,估计有很多客人,“在,很忙,过来的时候帮我随便带份饭。” 时言应了声好,就挂断了电话。 今天放假,路上有些堵车。 她看着反方向驶过去的车流,微微叹了口气,开始点外卖。 点完后,又给时景发了条消息,告诉他明天的接机时间。 其实她本来也就没想时景会去接她,果不其然,他说到时候让司机接她,先直接回家。 堵车间隙,她拿起后座公司发的月饼盒子,慢慢吃起来。这次她没有一口吞,而是细细地品尝。等到最后一包快吃完的时候,前面的车才开始动。 到程威店里,客人都已经走了,他坐在角落凳子上吃饭。 时言把月饼盒子一股脑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边一共三盒,我给常凯和庄芝说好了,让他们直接来你店里拿。” “你明天不在吗?”程威头也不抬地回她。 “嗯,打算回趟家。”时言搬起一个凳子,坐他旁边,看他狼吞虎咽的样,不由问道:“饿死鬼投胎吗?” “差不多,一直在忙网店的事情,晚上又来了几批客人。” 时言笑起来,“突然这么上进,有些不习惯。” 程威听她的揶揄,直翻白眼,“我什么时候不上进?” “一直,常凯今年被家里催着回去,庄芝队里训练,你中秋怎么过?”往年都是他们陪着程威一起过的。 “就这样过呗,一个节而已。这不,有你送的月饼,天上也有月亮,不孤单。”语气随意,说完又低下头刨最后一口饭。 “兰舒姐呢?”时言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心里的想法。 程威收拾好饭盒,打包扔进垃圾桶,插着腰回身看她,“不知道。” “不知道?吵架了吗?” 程威瞥了时言一眼,继续整理橱柜,“吵不起来。” 时言一听乐了起来,她还是第一次见程威拿人没办法呢,早些年骗他们去给他发传单这事,她可耿耿于怀着呢。 “让你去读书不读,现在搁这自卑个屁。” “月饼收到了,你可以走了。”程威开始下逐客令。 时言“啧”了一声,趴在台子上饶有兴致地看他表情,“威哥,问你个问题。” “问。”程威拿出一罐酒放她面前,“最后一瓶。” “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结婚?” “那你跟沈知确什么时候结婚,他也老大不小了。”程威现在非常后悔把最后一瓶啤酒给她,什么都堵不上她的嘴。 时言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我和他才哪到哪,你和兰舒姐不一样,敢说你不是追着人家才来南柔的?” “这边发展好。” “哦。”时言明显不信,这人有时候嘴也硬。他们四个人中,就属程威话最不对心了。 见也问不出什么,时言拿过电脑替他回网店的消息。 这网店也刚开不久,事情很多,但程威死活都不雇人,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跑。 “你把最新的板图片发给我,我在账号上替你宣传一下。还有你这店,是必须要招人的,别舍不得钱,这些支出都是必须的。轮班替你看店,再帮你打理网店。初期可以先招一个,但后面想要做大,必须要扩招。” 虽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招人,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死心眼,是最吃亏的。 程威听这话也认真思考起来,“我最近也在想,别人信不过,那你说周炎怎么样?这孩子家里不想让他读高中了,没钱。” “高中都不读?”时言知道周炎,还挺叛逆的,那样子拽地跟谁都欠他钱一样,程威说跟他以前很像。这要说像,时言也理解了为什么程威这么抠的一个人,白白送了一块板给他。 自己手里都没伞的人,却还想着给别人撑伞。 “让他放学来我这里打工吧,工钱就给他交学费了。” 他这话说地轻飘飘,但这不就相当于半养了个孩子吗?人家家里都不管,他偏要插一脚。时言还是劝他,“看他能不能上高中再说吧,如果考不上,直接去学个技术,有门手艺在这个社会上就饿不死。” 程威停下动作,摸出烟,自己抽出一根,扔给时言,“会考上的,他答应过我。” “不抽。”时言接过,给他放在了桌上。 “戒了?” “没有,少抽为好。” 程威笑着摇了摇头,靠在台边往外看去。夹在指尖的烟,升腾起袅袅烟雾。猛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 有时候时言觉得程威很割裂,仿佛有两种人格。一个是为了生活,一个在做自己。生活对他是残忍的,却怎么也没被压弯脊梁。 她静静看了会儿,拍下照片发群里: 【威哥说明天和兰舒姐一起过节,大家不用担心。】 发完后,时言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临走前还不忘嘱托,“对了,别忘了把照片发我。” 时言到家的时候,沈知确还没有回来。 她先去阳台收了衣服,把他的衣服熨好挂在衣柜里。 都收拾完后,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很少刷微博,或许是真的无聊,扫了一眼热搜,点进跟傅荆有关的消息看了下,截图给庄芝,开始翻粉丝私信。 微博上粉丝不是很多,也就十万左右。 时言一条一条翻下去,有的网友很离谱,知道她很少登微博是吗?竟然把她这里当备忘录,什么都发。 【言哥,今天要跟男朋友出去开房了,好激动~】 【他好猛,我好爱,体验感九十分。】 【渣男!背着我去撩别的女生!】 【明天考试,准考证不要忘记带。】 【我恨六级!】 【又遇见一个心动的男孩子,比上一任帅多了,一定拿下。】 【帅有个毛用,没想到也是渣男。】 【要开学考试,不能再浪了,哭唧唧~】 ...... 时言黑着脸翻完这位网友惊世骇俗的言论,短短半年,她的生活如此精彩。 挑了个表情包发过去,划出去,继续看别的私信。 有一位网友留的私信很奇怪,就像多年的好友一样,从2015年12月开始。 2015年12月3日: 【请问你是南大2015级会计专业的时言同学吗?】 2016年1月1日: 【元旦快乐。】 2016年2月8日: 【春节快乐。】 2016年4月1日: 【今天愚人节,我能跟你开个玩笑嘛?】 【我喜欢你。】 2016年5月1日: 【劳动节快乐。】 2016年6月1日: 【小朋友,儿童节快乐。】 2016年6月11日: 【今天我毕业了。】 2016年6月13日: 【他说完成了他的责任,可是我怎么办呢?】 ...... 翻到这里,时言没有再往下翻, 她点进对方的微博主页。 对方的头像是一朵鸢尾花,微博名叫SSSSS,有两千多条微博。 最新的内容是今天发的。 “她睡觉真的很像小猫,喜欢往我怀里凑,可爱死了。” 前一天:“她今天起晚了,没来得及化妆,一直念叨说自己不好看,可是我觉得她素颜的样子最好看。” 前两天:“今天,依旧很爱她。” 前三天:“她今晚试了很久的化妆品,能看地出来很开心,我得多挣钱。” 前四天:“不止她在忍,我也在忍。” 前五天:“她在茶水间呆了那么久,茶水间是她家吗?” ...... 太多,太多了。 时言怎么也翻不完。 再往前,是他们还没认识的时候。 只是每天记录天气,不是美国的天气,而是南柔的。 “今天南柔有雨,不知道她带伞没有。” “南柔,晴,希望太阳多陪她会儿。” 时言继续往上滑,还有英国的。 “没想到还能在校门口遇见她,她看起来很不开心,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英国雨多,会有人给她送伞吗?” “大本钟下,我和她。” ...... 等到时言翻完的时候,已经12点了。 沈知确给她发了消息:【你先睡觉,我这边还要核对个文件,一点左右到家。】 她将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努力回想大学时候的沈知确。 26块滑板 二零一五年,南柔。 时言滑累了坐在一旁台阶上休息,周边坐着几个一起玩滑板的伙伴,随意地唠着嗑,另一头是来来往往上下课的学生。 远处,常凯不老远就朝他们招手,“你们爹我来了!” 时言举起一个拳头在空中,缓缓伸出一个中指,挑衅地看向他。 庄芝见他来,开始收包,脸上隐藏不住的甜蜜,“我走啦!” 周围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嫌弃地白了她一眼,也都不问她去哪里,选择无视。 常凯拿着板子跑上台阶,向下眺望,“好久没下五阶了,你们谁先来一个?” 板友A:“你自己先来,开个场,我们紧随其后。” 板友B:“现在人多,还是算了。” 常凯挑眉,耸了下肩,走过去拿过时言面前没开的矿泉水就开始喝。 时言直直地就上去踹了一脚,怒意直飚,“要不要脸?” 虽说她现在才玩滑板一个多月,技术连入门都还没达到,但跟这些人却都熟了个透。本来以为常凯是什么高冷男子,竟没想到是个彻头彻尾的二傻子,完全浪费了这副好皮囊。 “你直接滑下去试试,一阶阶下。”常凯拿着瓶子指了指台阶,难得正经起来,一副指导的模样,“练练胆子。” “我还不会尾刹,撞到人怎么办?”时言有些担忧。 常凯:“直接下脚刹啊,定住不就可以了吗?现在也没什么人了,试试。” 时言头转了三圈来回看,有几个人,但应该没事,在心里算了一下会撞到的可能性,还是挺小的。 “那你去下面扶着我,我害怕。” 常凯笑着跑过去,张开手臂,“来吧,胆小鬼。” 时言用脚尖点着板子反了一圈,朝阶梯那边眨了好几下眼,还是没有狠下心去。 板友A:“时言,你可以直接把板子放在台阶边,冲力不够,没事的。” 板友C:“对啊,也就五阶,而且这个台阶也缓,摔不了。” 板友D:“时言!加油!” 板友B:“加油!” 板友A:“加油啊!冲啊!时言!” 板友D:“冲冲冲!” 这下被架上去,不下也得下了,她没有从边上下,走了几步远,想借个力。蹬地的瞬间,她能明显感觉到身体晃了一下,极力稳住。许是用的劲太大,板子下了台阶,陡地心都跟着一颤一颤的。轮子歪了一下,没有滑向常凯,而是偏了一个弯。 常凯眼睁睁地看着时言从身边滑过去,立即反应过来,转身去追。奈何滑地太快,还没赶上,时言就摔了个狗吃屎。 “妈呀!”她从板子上飞了出去,一个跪滑直愣愣地冲向前面的人,抱住了人家的小腿。也幸好这个人,才减了一些力。 被抱住双腿的人全身僵硬,一时动弹不得,似是刚才有一瞬间被吓到,很快收回刚要迈开的双腿。他穿着简单干净的白T,已经有些褪色的牛仔长裤,所有神色都隐藏在黑框眼镜之下。额前的头发有些长,双手紧握着。 跪在地上的时言顾不得疼痛,想要站起来道歉,刚要借力。对方立即把自己的左腿往后缩,挣脱开来后,往后退,语气慌乱,却淡:“不好意思。” 说完就低下头,离去,脚步匆忙。 失去撑垫的时言立即趴在了地上,急忙用胳膊肘做支撑,待反应过来穿的是短袖的时候,疼痛从那处扩散开来,大叫了一声,“啊!救命啊!” 那人明显一顿,紧握拳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常凯跑过去将时言扶起来,先检查了她的胳膊肘,就是破了一些皮。又掀起裤腿,查看是否有伤,“这边估计得青一大片。” 板友们也纷纷上前。 时言皱着眉看向那个怪人的背影,还没来得及道歉呢,“我是不是吓到人家了?” “估计是吧,走,带你去买云南白药喷雾。”常凯心生愧疚,音调都弱了几分。本来想练练她的胆子,也没想到她用那么大力,跟傻子一样。 从此以后,时言就小心了很多,特别是常凯说的话。常凯叫往东,她往西,凡是关于滑板的,时言从不请教常凯。只有battle的时候,他才显出了点用处。 她问周围的人还记不记得那人的长相,打算去赔礼谢罪。他们回忆许久,纷纷摇头,表示路上遇见的话说不定还能认出来,但什么样儿确实记不太清了。能看出来气质挺好,但穿地太朴素,是一个没什么记忆点的人。 时言是一点都没看见,还没来得及抬头,那人就离开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左腿特别细,细地可怕。 想不出什么理由,她把这最终还是判为了错觉。 这事在心头压了几天,后来,滑得多了,磕磕碰碰太正常,也就被忘在了脑后。凡是撞到人,第一件事就是大喊一句“对不起”。 ** 这天,好不容易下午没课,时言只想在宿舍心无杂念地躺尸。这几天滑地太猛,全身酸痛。庄芝去找明星男友了,常凯看时装秀去了,程威他们则说是要拉客,这她自然是不参加的,不就是免费劳动力吗?这个社会人士,就知道欺骗他们这群单纯无邪的大学生,也就那几个闲来无事的大傻子,信了他的鬼话。 室友沈淼在下面化妆,被眼线难住,见时言难得也在,“言言,你看我着两眼线画得对称吗?” 时言看也没看,回答:“对称啊,轴对称图形。” 沈淼立刻站起来,手插着腰,颇为不满,“你都没看!敷衍死了!” 时言察觉到对方有生气的可能,立即起身,扒住床杆,往下看去,“来,让我瞧瞧,挺对称的,不过还得再练练,有些突出来了。不明显,离远些看不出来的,特别是那些直男。” “哼!”沈淼翻她白眼,“你可别小瞧那些男生,看地仔细着呢。” “那就让他们看呗,这有什么。”时言毫无所谓。 “你这个鬼样子,是脱不了单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大一要是还不脱单,就得单四年。”沈淼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这还是上一届学姐说的。 “无所谓,谈恋爱那么麻烦,我还不想谈呢。”时言对这事一点都不在意,最好单四年,谁都别来烦她。 沈淼恨铁不成钢,“天天见你跟那些男孩子玩,不是挺多帅哥吗?都看起来时髦又帅的,怎么就不下手一个呢,唉!” 时言淡淡回答:“兔子都不吃窝边草,我哪能干这么禽兽的事情啊。” 沈淼深为惋惜,不再说,继续化妆。 寝室又重新恢复安静,时言上传完视频,心满意足地大敞着腿躺在床上,准备补会儿觉。 十分钟后,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她作罢,半支起身子,看向床下的沈淼,“你这准备干嘛去啊?” 沈淼答:“恋爱社团有个活动,去学点恋爱技巧。” “恋爱社?”这勾起了时言的兴趣,还真没听说过,学校竟然有这么奇葩的社团。 “对啊,百团大战你是不是没去?这都不知道,很火爆的,参加的人很多,后面都限额了。” 沈淼打算好好跟她展开说说,感觉时言除了滑板,其实就是宅女。虽现在这一头红发,还挺酷的,但骨子里就是个保守的乖乖女。 “没去,你给我说说,这社团干嘛的?” 沈淼把椅子转过去,饶有兴致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也是第一次举办活动,好像是个专栏讲座。当初参加的时候,说是普及一些健康积极向上的爱情观,外加参加社团的单身男女多一点,可能会举办一些活动吧。当初入社的时候,还交了20块钱呢,怎么说也得把它赚回来!” “我跟你说,这个社团群还挺活跃的,有人直接爆照找女朋友的,虽然一看就很渣,但耐不住人家帅啊,有资本。好几个帅哥呢,正好打算今天去看看。” ...... 时言听地津津有味,看了照片之后,甚至都想去凑个热闹,确实还挺帅的。 想着,她就下床准备化妆,“活动几点啊,我也去看看。” “两点半,还有半个小时。”沈淼正好也想找个人陪自己,“你画个淡妆应该可以的。” 时言比了个“OK”的手势,加快动作,“对了,我不会还要交钱吧?” “20块钱而已。” “姐,20块钱唉,一天的饭钱,我还得省钱买装备呢。” 自从玩了滑板之后,就没吃过大餐,都是从牙缝里省的钱。 沈淼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滑板有什么好玩的,还那么费钱。” “大汗淋漓后和一群朋友喝着汽水,躺在地上看月亮,就一个字,爽。” 沈淼摇了摇头,不是很理解,却也能明显感觉到时言自从玩滑板后,变开朗了很多,和刚开学的时候完全两个样子。但安静下来,整个人又显得难以接近起来。 时言也就打了个底,涂了很艳的口红,不然撑不起头发的颜色。俩人收拾好后,就往教学楼出发。果不其然,如沈淼所讲那般,是个热门社团,人很多,教室都已坐满,后边还站了一排人。 讲台上站着的是几个年轻学生,也不是什么专家讲课。 她看向PPT上面的字:如何谈一场恋爱。 时言实在想笑,这就是教人谈恋爱的吗?好直白。 27块滑板 沈淼垫着脚,不断搜寻着帅哥的身影,“怎么一个帅哥都没有,不会都是照骗吧?” 时言觉得此言甚是有理,她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帅哥。如果可以从看后脑勺去判断帅哥的话,倒是有几个。但这男女严重失调的比例,让她瞬间没了兴趣。自知,抢不过。 这讲座也没什么意思,她恹恹地靠在墙边看手机。半晌过后,突觉有些难熬,但又看沈淼听地聚精会神,不好扫人家兴,又继续低头刷滑板视频。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看法吗?”台上的人指向教室后方。 教室里的人也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沈淼捅时言的胳膊。 时言疑惑抬眸看她,“怎么了?” “叫你回答问题呢。”沈淼用下巴点了点前面。 时言缓缓抬头,感觉到四周的目光,抿了一下唇,问沈淼:“什么问题?” “问你谈恋爱,比较看重男生的什么特质。”沈淼用手捂住嘴,轻声回答她。 时言清了一下嗓子,接过从前面传过来的话筒,大脑迅速运转,实在没想过,索性就开始胡诌,“首先,第一点肯定是要帅,身材好,要是长得丑,吃饭都吃下去。” 她刚说完这点,前面的学生都哄笑起来,赞同点头。 时言也没顾得上他人的反应,继续说:“第二点就是不能太穷,要是出去吃个饭还抠抠搜搜的,这恋爱不谈也罢。第三个的话就是......嗯......” 大家都安静下来,等她下面的话。 时言顺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对上某个期待的眼神,暗道装逼过头,“第三点就是对我无条件的偏爱吧,在我个人的恋爱观里,他具备这三点就够了。” 她瞎说的。 台上的人显然没有打算放过她,“那你觉得男生到什么程度才叫帅呢?” 时言朝他看去,对方戴着金丝边眼睛,穿着白衬衫,很文气的样子。但那副眼镜之下的眼神,时言很不喜欢,就像看着待捕的猎物。 他这话一出,台下的人都开始起哄,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时言冷冷地朝他睨了一眼,声音都沉了几分,如果刚才是开玩笑,那她现在就是在认真回答:“帅分好几种,我眼里的帅就比较肤浅了。首先,他不能戴眼镜,太丑。第二,脸好看,纯好看的那种,就是所有人看到,都得称赞一声帅哥的那种。第三要高,最起码要一米八吧,不然太矮。第四,痣不在脸颊上,在鼻子嘴角都可以,两颊上不可以有痣。” 四点都是针对这个男生说的。 周围的人眼里都闪着八卦的精光,看地时言很不自在。她回以礼貌的笑容,心里无比后悔来参加这个破讲座,躺在宿舍不好吗。 这个男生不知吃错什么药,就跟时言杠上了似的。 快要结束时,又点了她,问她这节课的听得如何,有什么改进的地方。 时言实在不喜这种被莫名其妙关注的感觉,大家都跟看热闹一样,也不知道这人心里怎么想的,是想给她难堪? 时言答:“可以不止讲爱情的美好之处,如何防渣男渣女,警惕杀猪盘,科普性教育,上床必须要戴避孕套,谨防这类疾病感染。在爱之下,更多的是不堪,人也不应该只生活在虚幻里。特别是女生吧,不要被男人两三句甜言蜜语就骗上床,有的只是想上床而已。也不能被拍照片和视频,前段时间不是出了类似的新闻吗?当然,不仅女生要提防,男孩子出门也要保护好自己。” 这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大家都是成年人,谈恋爱那些事没什么稀奇,但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 时言的话语就如她那头红发一般张扬,不被束缚,很多人的脸色开始不自然起来,毕竟这些话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说确实上不去台面。但又被说得如此正义凛然,无可反驳。 台上的人投去暗晦不明的目光,率先鼓掌。 结束后,时言被沈淼问跟主讲的人是不是认识。 时言摇头,一点印象都没有。 等她们快到楼梯口的时候,被人追上,“同学。” 时言停住脚步,是刚才在台上演讲的人。 对方这时有些局促,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 时言神色淡淡,好像这人还挺高,就是瘦了些,不显高。 夏知行无言地张了张嘴,额头渗了些薄汗,几番纠结才开口,“你好,我们能交个朋友吗?我是13级的,叫夏知行,觉得你很特别。” 特别? 时言反复揣摩这词。 她往旁边挪了一些,尽量不挡住下楼的人,估计有人是刚才就在这里听讲座的,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捂嘴偷笑。 “你是大三?” 夏知行见对方愿意理自己,立即接话,“对,大三,同学你是大一的吗?” “嗯,做朋友可以,但如果你是借此搭讪,还是算了。我目前不想恋爱,而且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不喜欢戴眼镜的男生。你,不符合我的审美。”她这话随意扯出来的,不过确实觉得戴眼镜不好看,她就不喜欢戴,无比庆幸自己不是近视眼。 夏知行以为是刚才点她回答问题,惹她生气了,开始道歉,“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有想让你难堪的意思,就是看你一直心不在焉地玩手机,想吸引你的注意。” 这人很坦诚,也很直白。 这点时言倒是挺喜欢的,但她非常讨厌“夏”这个姓。 确实是无缘了。 “没事,谢谢你的关注,但确实感觉不来电,实在抱歉。”时言说完拉着沈淼下楼。 “知确,你刚去哪里了啊?”身后传来交谈声。 “旁听了一个讲座。”回答的声音很轻,似清水过境,无一丝水花。 “讲座,什么讲座啊?” “关于恋爱的,好像是一个社团举办的,觉得有趣,就站在门口听了会儿。” 直到楼梯走尽,时言沿着小径回宿舍,后知后觉地去寻找刚才说话的人,早已无了踪影。 总感觉这声音很像那次滑板撞到的人。 叫什么来着? 时什么?也姓时?还是石? ** 对于把自己玩骨折这事,时言觉得主要责任在程威,要不是这货,也不至于落得此下场。所以,把他拉进黑名单一点也不为过。 她第一次体会到腿受伤太不方便了,特别是上厕所,简直要被折磨死。宿舍卫生间是蹲坑...... 常凯为了送她上下课方便,买了个小电驴。时言虽是感激的,但俩人经常吵架拌嘴,常凯要不说单身呢,忒不绅士,有时候能直接撂下她。非得绕学校一圈,才回来接她。 每到这时,时言都想砍死这家伙, 好巧不巧,这两天下雨,学校地势低,水坑特别多。 本来都要到教学楼了,常凯恶劣地把她从车上抱了下来,前面就是一个大水坑。 眼见他一溜烟开走,时言对他这把戏已经无语。但奈何今天上课的老师是个严肃的老学究,每节课都要点名,迟到要扣平时分。 与教学楼也就差了几米,幸好教室就在一楼,但眼前的水坑是个困难,她总不能蹦跳着过去,溅到别人身上吧。 估计得蹦跶好几下...... 时言无奈掏出手机给常凯打电话,接通倒挺快。 她放低语气,“凯哥,你过来接我一下,前面这个水坑我过不去。” 那边的常凯很是得意,“唉,怎么办呢,我这人长的丑,还不绅士。” 时言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谄媚一些,“哥,好哥哥,我上课要迟到了,扣分的啊......” 话还没说完,时言感觉自己腾空而起,她连忙抓紧拐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起来。 还没来得及叫,就被放了下来。抱她过水坑那人,只给她留了个背影。倒是他旁边的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八卦的笑容。 电话里传来常凯的声音,误点了免提,他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有的没的。 时言直接挂断,拉黑。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室友们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连忙过搀她。 “常凯呢?他不是送你过来的吗?” “别提了,我早晚锤死他。”时言气地牙痒痒。 课上了十分钟后,常凯从后门偷偷摸摸地进来。时言周围都没有位置,他只能坐在后两桌。 一下课,常凯立即狗腿地坐在时言旁边,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献上,“特地给你买的。” “滚。”时言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错了,以后咱不吵架了,你是怎么过去的?” “你还有脸问?”她就差拿起拐杖打他了。 班上的人都以为他们恋爱了,毕竟俩人跟连体婴儿似的,上课还陪着。别说什么男女纯洁友谊,不可信。 “时言,你男朋友又惹你生气了?”旁边的同学开玩笑。 时言飞过去一次白眼,“他不是我男朋友,这么丑,配不上我。” 常凯也立刻撇清关系,“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不是男女朋友啊。” 众人一副你别解释我都懂的表情。 时言无语,用没有骨折的那条腿,踹了常凯一脚,“离我远点。” “我不,我不。”常凯又扶着椅子坐上来,样子无赖。 28块滑板 时言想去纹身。 为什么想去纹身呢? 她也不知道,或许就是一时冲动,也或许是给自己现在的生活留下一点痕迹。以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去思考以后会不会后悔,她反复问自己,不会。 她问程威当初为什么想去纹身,程威笑答没有什么理由,想纹就纹,那是在他们小县城的时候纹的,主要是便宜。他身上有挺多纹身,时言也不知道那些纹身哪个先纹哪个后纹,有什么特殊含义。这人不说。 她找了一张鸢尾花的图片,紫色,几朵小花瓣垂下,就如穿的小裙子一般,却有些单薄,只能遮挡片寸。 时言预约的那家店离学校很近,也就隔了两条街,就直接滑板滑过去,纹完正好去板场。 纹身师是个长相有些憨厚的男人,手臂上纹了一条龙,戴着老头帽,时言觉得有些小,没有包住头。 店面很小,甚至有些拥挤,时言想了下,毕竟在市中心,房租很贵,看网上评价挺正规的,好评很多。暗示自己,应该不会有事。 开始前,纹身师得知她还是个学生,反复跟她确认,说对以后进体制内有影响。 时言抽出一支烟递给他,淡然开口:“给我一根烟的思考时间。” 一根烟结束,她轻轻弹去身上的烟灰,煞有介事般认真点头,“确定了,纹吧,你们这边有女纹身师吗?你的龙很酷,我想纹条蛇。” 纹身师的目光循着灯光看去,女孩慵懒地靠在桌角边,一只腿微微曲着。十一月底的秋天,空气中都透着凉气,她却不知冷似的穿着短裤。两条腿白如玉,膝盖上有淡淡的淤青,还贴了创口贴,上面是小猫的图案。脚上的那双黑色鞋子边上有些脱胶,应该是滑板玩出来的。 整个人有种颓丧美,红发似火,披散在肩上,又添了几分明媚。 这姑娘,眼神里都透着倔。 纹身师克制地收回目光,掐灭指尖的烟,起身准备工具,“就我一个人,你想纹哪里?” “肚子上。” “多大?” “绕圈的那种。” 纹身师抬了一下眉,“如果纹到肋骨很疼。” “那你轻点。” 这纹身确实挺疼的,就像用小刀片划在皮肤上,倒也不是时言矫情,她本来对疼痛的耐受力就比较低。 纹身师看她额头都出了些汗,有些不忍,毕竟是个小女孩,安慰道:“要是实在忍不住,你跟我说。” 时言咬了一下唇内壁,闭眼,缓了一口气,“不疼,滑板也经常摔。” 她一点都不敢动右臂,却想在黑暗中让疼更清晰些。 似乎来了新的客人,也是学生,因刚才的问话又重现了一遍。 时言依旧没有睁眼,现在疼痛缓了很多,就是麻了。她掏出外套口袋里的烟,想靠烟转移注意力。 可这打火机一点都不给力,点不上火。 她只能问纹身师,“打火机借一下,谢谢。” “在桌上。”纹身师低头说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时言睁开眼看去,还是有些距离的,心道还是算了,又重新闭眼。 后面的交谈声断断续续,是两道男声,时言听地认真。 “看这情形似乎也不疼,我不怕了。” “嗯。” “她纹的什么图案啊,好像是一朵花。” “嗯。” “这女生有些熟悉,是不是我们学校经常玩滑板的。” “嗯。” 时言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是,卧槽......知......” 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变成了悄悄的讨论声。 时言弯了下唇角,忍住笑意,看来是校友,但她一点都没有结识的兴趣。 电话铃声响起,是常凯,时言划开接听键。 “时言,你到哪里去了?六点半了,还没来。” “快完事了,等儿会就到。”时言说着低头,花已经有了大半的形状。 “你在哪?” “纹身店。” “你去纹身了?” “嗯。” “怎么没跟我们说,哪家?我们去找你?” “别来,快好了。” 常凯啰啰嗦嗦地说了很多,时言敷衍地应着,怕她疼,还给她讲冷笑话。 等挂了电话,也正好纹好。 纹身师问:“你男朋友啊?对你很好,还给你讲笑话。” 也不只他听到,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人家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一边,偶尔应一声。那样子,像极了对男朋友不耐烦的渣女。 被这问题问了太多遍,时言现在都懒得解释,“对啊,一般吧。” “能看得出来,他在努力逗你开心。”纹身师替她“男友”不值。 “可是他没本事让我开心。” “......” “咳。” 后面传出一阵轻咳声,时言翻了翻眼皮,打算走人。 临走前,纹身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时言边抽烟边听。抽到一半,才想起来还没问后面坐着的两个学生介不介意,她转头看去,果然两个都是学生模样,似也没想到她会转头,眼神里都有些惊讶。 “不好意思,我刚忘了问你们,介意我抽烟吗?” 其中一个男生摊了一下手,没有说话。 时言转眼看向另一个人,对方戴着黑框眼镜,鼻梁上有颗黑痣,脸庞俊美柔和,清瘦却又肩阔。但不知为何,眼镜之下的面庞总有些模糊,一眼的下一秒就会忘记。 沈知确见时言看他,轻微摇了摇头,又把头低下。 屋顶上方的灯罩正好落在她头顶,就像特地打在她身上似的。烈焰红唇之下,如一朵罂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刚才的自己,就在角落里偷偷地贪婪地看着她。 在她找打火机的时候,他很想走上前去给她点一只烟。可他没有打火机,更没有走上前的勇气。 时言收回视线,转头的一瞬,果然记不太清对方的脸了。 “走啦,记得招个女纹身师,等我缓缓再来。” 纹身师看着她的背影笑,“真是个奇怪的小丫头。” 等时言到板场的时候,许是周末,人很多。常凯他们玩得正起劲,脱地只剩下一件短袖。 时言去找常凯的包,拿出里面的护具,穿好才走向他们。 “你去纹什么了?”常凯跑向她,目光在她身上来回转。 “一朵花。”时言找了个位置,准备下U池。 常凯踩住她的滑板,“你怎么都没跟我说,给我看看。” 时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脱掉,她里面穿的是背心,刚在店里纹身的时候一下下冷热交替的,也不知道受凉了没。 常凯轻轻拽过她的胳膊,看地仔细,“这是什么花啊?” “莺尾花。”时言由他看。 “怎么想去纹这个的?” “一时兴起。” 时言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管天管地的,别打扰我滑板。” “你腿好了没啊?”常凯没拦得住,声音消散在后方。 她很喜欢玩U池,虽然上不去,只能荡,也荡不到顶,但就是爽。滑累了躺在上面,一点也不嫌脏,就这样看着星空。微风吹来,她感觉自己就躺在那片星海里。 ** 南柔的冬天一点也不冷,时言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非常满意现在身上穿的这身运动服。还是双十一打折买的,本来以为会小,没想到穿来正好。 昨晚跟常凯他们喝了酒,这群人技菜瘾大,喝趴一片。时言上大学之前没喝过酒,也没料来自己竟然天生的酒量好。已经下午一点,常凯还没联系她。 她想了想,点了白粥和蜂蜜水的外卖,却没打通常凯的电话。 只能又把电话换成自己的,毕竟外卖得趁早拿,不然不是被人偷就是被狗拖走。三十块钱,不是开玩笑的。 拿到外卖,去常凯宿舍的路上,正好常凯打来电话,声音哑地都听不清在说什么。最后俩人放弃交流,改为发消息,常凯让她等一会儿,说他马上下来。 时言才不听他的,又转回自己的宿舍,拿上滑板。 等她到的时候,只见常凯坐在宿舍楼下的梯子上闭目养神,头发乱糟糟,衣服都没换。 时言慢悠悠晃过去,等到还有两步远的时候,从滑板上下来,绕到常凯身后。外卖袋从常凯的头顶穿过,落于脸前,时言用袋边蹭他的脸。 “时言,别玩了,头疼死了。”常凯闭着眼睛,说得有气无力。 时言顿觉无趣,兴致寥寥地坐到他边上,“先喝蜂蜜水解酒,再喝粥。” 常凯没有动作,微微张开嘴巴。 时言:“......” 等他好了,再讨回来。 时言将蜂蜜水插上吸管,端到常凯面前,“喝死你。” 常凯笑了下,含住吸管。 “哟,常凯,这是你女朋友吗?” 这语调不像调侃,就是单纯的挑衅,时言眨了一下眼,没去瞧声音来源。她知道,这是常凯的室友。 常凯懒懒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 “看来你这也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同性恋,男女通吃啊?” 太贱了。 时言握住常凯的手,将蜂蜜柚子水放在他手上,“自己拿着。” 常凯想要睁眼,又被一双手覆住,“继续喝,不理他。” 时言做完这一切之后,转身看了那男生一眼,旁边还有两个男生,但似乎没有参与,只是一副看戏的姿态。 不懂为什么会有这么奇特的存在,实在不懂。 她拆开粥的外卖包装,放在手上颠了一下,又拿起滑板。 一步步走近他,将粥从对方头顶倒下。 29块滑板 “你是不是有病啊!”王豪连忙往后退,头上的粥都掉落一地,整个人狼狈不堪。 时言凉凉回,语气嘲讽,“对啊,我有病,怎么了?” “你他妈是不是以为我不打女的?”王豪抡起拳头,就要挥时言,被身边的男生拦住。 常凯此时也冲上来,将时言护在身后,脑子顿时清醒,“时言,别闹。” 这边的闹况,吸引了周边人的注意,纷纷停下来探看情况。正好是在男生宿舍楼下,楼上的人都挤到阳台上往下看,还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王豪歪嘴笑起来,两只眼睛来回在俩人身上打量,“常凯,你不是同性恋吗?借着这个身份去泡妹啊,不会是假的吧,够聪明的啊?” 他故意提高音量,想要给对面的俩人难堪。 时言嗤笑一声,从常凯身边绕过去,将手上的滑板抵在王豪的胸口上,用力往前推。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看,有些骇人。 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王豪,被逼地只能往后退,他也没想到这女生劲这么大。 “恶心。”时言丢下这两个字,又将滑板端用力地蹭到对方脖子处,使劲地摁压了一下,“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常凯走过去拖住滑板,厉色道:“时言,放下来。” 王豪长得矮,在气势上就不敌时言。虽然时言穿的是一身运动服,但是头上的红发就显得不羁,一下子就压倒了对方。 王豪身边的男生没料到时言性子这么刚,都不敢上前。现在的局面就变成了时言完全碾压李豪,中间的常凯在劝架。常凯个子很高,跟时言走在一起倒是搭配,但和王豪站一块,个子矮的人一下子弱了下风。 “道歉。” 空气此刻凝滞,周围看戏的人都不敢出声。 常凯去拉时言的手,“我没关系,走吧,别闹大。” 刚触到,被时言一下子甩开,“你没关系,我有关系,道歉。” 时言看向王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王豪觉得丢脸,被一个女孩吓到,特别这女生长得还很漂亮,心里那股恶气也就上来了。 “我凭什么道歉?你们俩做的事还怕别人说?常凯他经常夜不归宿,敢说你们不是开房......” 他话还没说完,常凯就转身利落地拎着对方的领子,给了他一拳,跟刚才劝架的判若两人。 “开你妈的房。” 王豪被打倒在地,常凯又将对方拎起来,眼神狠戾,“再说一遍?” “嗯?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开什么房?” 王豪这人平时就嘴欠,看不起同性恋,在宿舍里也会说两句,但基本不让常凯听到,只会暗地里议论。有一次,正说得起兴,刚好常凯回来。但常凯没有什么反应,如常地拿起衣服先去洗澡。 大家也就相处了三个月,不甚了解。自此,王豪就觉得常凯看着厉害,其实就是软柿子,更加变本加厉。毕竟,同性恋这个事,在他看来确实不光彩。他也自以为,握住了常凯的把柄。 此刻被打了,脑子一下子混起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肯定打不过常凯,常凯还经常健身呢。 只能哆哆嗦嗦,“不是,我......” “你?你什么?让你道歉,你听不到?”常凯拖着对方领子,拽到时言面前,“道歉。” 时言也没想到常凯发飙这么狠,她朝四周看了看,很多人都在录视频。 这下轮到她劝架了,毕竟刚才她那只能算小打小闹,更何况还占着理。但常凯一动手,性质就不一样了。 “不用......不用了,这位小矮子......不是,同学,没事吧。”时言握住常凯的拳头,用力掰下,拍了拍李豪的衣服,一脸假笑,“还出了一点血呢,没事吧,走,我们送你去医院。” 王豪摸向自己的嘴角,猜到对方的意图,“怕被处分?” “怕啊。”时言收回手,拍了两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你不怕?不过好像是你先挑事的吧?” 王豪被呛住,自知理亏,拨开众人,朝宿舍走去。 已经没脸待下去。 时言将手往常凯衣服上面蹭,“这人太恶心了。” 常凯用衣服包住她的手,替她擦拭,“放心,没事的。” 时言抬头,看向四周,扯开嗓子对着楼上的喊:“大家,拍的视频不要流出啊,独自欣赏哈。” 说完,自己都笑了。 常凯擦完后,嫌弃地甩开,眼神里却尽是温柔,“这有什么用,笨死了。” 他将地上的盒子捡起来,白粥散了一地,“真浪费。” 时言跟在他身后,看他拿过垃圾桶旁边的扫帚,扫地认真,“等会儿我们去店里喝粥。” “什么粥?” “到店里再看吧。”时言踢了踢旁边的滑板,慢慢地翻面,一直翻到垃圾桶旁边,“不想要了。” “嗯,给你买新的。” “这是我第一块滑板耶,陪我三个月了。”时言有些惋惜。 “我会永远陪着你。”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时言愣怔片刻,注视着常凯,他还在打扫,一点狼狈都没有。手背上红了一块,与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算是一见如故,磁场特别合。所以,常凯对她特别好,虽俩人拌嘴的时候居多,但更多的是陪伴彼此。她也很贪恋这种温暖,常凯比时景更像哥哥。 收拾完后,常凯倒腾了两下头发,拿过椅子上的蜂蜜水,带着时言去吃饭。 俩人很晚才回学校,常凯送她到宿舍楼下,时言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示意让他先走。 常凯轻笑了下,缓缓转身。 待看不见常凯的身影,时言才慢慢回身。低头间,看见宿舍门边放了一块板子,就是下午被她扔垃圾桶的那块。 她走过去,蹲下瞧了眼,骤然站起来。用脚尖点了一下,板子立刻倒了下来。又挑了一下眉,蹦跶了两步,走进去。 已经丢掉的东西,她才不要呢。 视频还是传到学校那里,给予常凯和王豪警告处分。在时言身上,俩人倒是出奇地一致,都说与她无关。 因不是一个学院,通告公示出来很久以后,时言才知道。 那天正好是跨年,一众人挤在程威的滑板店。 桌上摆满了带来的各类小零食,说是买个投影,到现在都没买好,中间放了四台电脑朝往各个方向。 “快快快,调到相同的位置,一秒都不能多啊?” “你们是猪吗?这是直播啊,不用调!” “对啊,笨死了,直接放不就好了,这就是4D哈哈哈。” “威哥,你得早点买投影啊,电脑可重了,可辛苦了我们。” “威哥还等着我们众筹呢。” “威哥,别欺负我们是小孩啊!哈哈哈!” “小兔崽子。”程威笑着依靠在门边吸烟。 都是小孩,吵得要死。 时言站在外面透气,蹲着吸烟,无聊地刷手机。 她随意地点进一个群消息,里面正在讨论前一段时间的打架事件。 时言往前翻,才得知原来处分已经下来了,怪不得没有叫她,也怪不得常凯有一段时间消失了好几天。 看来常凯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那她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远处是商务区,通亮一片,似也在庆祝这特殊的一天。 特殊在哪里呢? 时言不知道。 大家都说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于是她也跟着。 她不喜欢过节,每到这时候,被遗忘在角落的感觉更加强烈。 周婉开学给了她一万的生活费,所以她们之间避免了交流。 她爸和时景偶尔会来个电话,关心下,问学习怎么样,食堂好不好吃,钱够不够花。 时言只答,都挺好。 确实也没什么不好,在南大上学真的很开心,特别是遇见了这么一群人。 “时言。”程威叫她。 “干嘛?” “你还没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呢。” “你不配。” “哥请你吃饭,放我出来。” 时言被诱惑到,她的生活费快没了。尽管平时还算省,也会干些兼职,但一万块钱确实不经花。 她斜眼瞧去,“我生活费快没了。” 程威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闷闷地笑起来,“行,管你吃到这学期结束。” “那我就大发慈悲,偶尔帮你看看店吧。”时言话里忍不住的雀跃。 “威哥!时言!”有人叫他们。 程威进去了。 时言突然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十几个脑袋挤在一块看跨年晚会。黑漆漆的,但却很可爱。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庄芝和常凯。 庄芝她男朋友参加了晚会表演,她去陪同。有时候时言都怀疑,傅荆找个女朋友是纯当助理的。但看庄芝那样,又不像能照顾人的。 她想着,只听店内传来一阵惊呼,“哇,庄芝男朋友,好帅啊!” “上次我们见到真人了,比电视上帅多了!” “时言,快过来!” 时言笑着摇了摇头,又抽出一支烟,刚要点燃,旁边传来一阵男声,“还抽呢?” 她抬眼,是常凯。 动作顿住,手里的烟被抽走。 常凯赏了她一计板栗,“看什么?” “你不是回家了吗?”许久,她才找回自己声音,刚还发了照片过去呢。 常凯拽起手里的行李箱,“想你们了,就回来咯。” 时言想上去抱抱他,但又觉得矫情,踹了一脚他的箱子,“你骗我?” “骗你什么?”常凯眼里带笑,往里走。 “骗子。”时言低下头,还是站在原地。 常凯放好箱子,将时言扯进去,拿起桌上的鸡腿就往她嘴里塞,“再不吃,都要被这群家伙吃光了。” “手脏不脏啊!”时言嘟囔,满是嫌弃。 “凯哥,过分了啊!” “就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这鸡腿本来就是留给时言的,我们都没吃,好不好。” “对了,你怎么回来了啊?” “是想我们了吗?” “肯定啊。” ...... 30块滑板 时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看到时景那刻的心情,直到被拽走才回神过来,很多次都要跌倒。 时景是个很少发脾气的人,但在这一刻,时言能感受到要不是他被社会伦理道德束缚住,就该发疯了。 “哥。”她叫他。 “呵。”回她的是一声冷笑。 时言:“......” 好霸总。 时言将自己的手借力往后拖,奋力挣扎开,“哥,弄疼我了。” 时景这才松了一些力,但仍没有放开,也不看时言。 他穿了一身休闲衣,什么都没带,时言虽极力说服自己,他肯定不是特地来看她的,可还是骗不了自己。 “时言,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这是时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话调很轻,满含失望。 “那我该变成什么样呢?”时言反问他。 有谁规定要变成什么样呢,还是没有变成他们妈心中期望的样子。 “把纹身洗了。”不容置喙的语气。 时言才想起来,刚才玩滑板热地脱掉了外套,还被他看见了抽烟。 “头发染回原来的颜色。” 这种命令的口吻,时言听得太多。 “嗯。”正好想换个发色。 把时言拖去纹身店后,时景才知道洗纹身需要去医院,虽然会用麻药,但还是会疼,还可能留疤。终归不忍她再受一遍疼痛,他用食指轻蹭那块纹身,又重重摁压了一下,“纹的时候不疼吗?” “不疼。”时言抱臂靠墙,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时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用手掌推着她的后脑勺往外走,去哪里也不知道,这里的路都不认得,只是一直往前走。 天已黑,路灯下,时景的影子完全把时言的覆盖住。 俩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很久,直到路过石阶的时候,时景突然无力地坐下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一月的南柔比扶柔暖得多,时景穿地有些不合时宜。时言拍了一下他的背,陪他一起坐下来。兜里的电话响个不停,是常凯打的。 时言接听。 “喂?” “在哪呢?” “外面。”她看了时景一眼。 “那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不用了,我哥会送我回去的。” 电话那头不说话。 “凯哥。” “知道了,挂了。” 对方挂地很快,时言愣了愣,收起电话的瞬间正好看到时景晦涩不明地盯着她看。 “看什么?”时言有些心虚。 时景问:“男朋友?” 她答:“不是,朋友。” 时景低下头,笑了一下,摸出烟,声音暗哑:“时言,他是你哥,我是谁?” “都是我哥。”她一碗水端平。 时景收回目光,沉默地抽完烟后,脱下外套,甩在时言头上,“这南柔,可真够热的。” 时言瘪嘴,明明就是自己穿太多,来这边都不知道查一下天气,还穿毛衣。她把外套盖在自己腿上,去看他,“哥,你来怎么什么都没给我带?” “找你的好哥哥要去。”这话太酸。 “我没生活费了。” 时景淡眼瞥去,“不是说够吗?” “一万块,你自己觉得够吗?” “够了,我大学也是这个数,都花不完。” “那是因为妈给你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连个牙膏都不需要自己买。”时言不喜欢说这些,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就是被区别对待的那个。 “妈没给你买吗?” 时言:“......” 明知故问。 时景心里了然,没再说什么,揉了两下时言的头发,很轻。 他现在不知道拿这妹妹怎么办,变化很大,都快认不得了。 他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因某些原因是在本地上的大学,那时候就跟着做创业项目,也不常回家。他妈每次都会把必要的生活物品准备好,除了吃饭基本没有要花钱的地方。那时候,跟时言关系不像现在这么疏远。上了大学的时言,从来不会主动跟家里联系。在电话里也只能问些吃穿学习这些问题,才知道,原来话题竟这样少。 刚才见时言跟那些朋友在一起说笑,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她之前很少这样大笑,就像没什么情绪的机器人。 “走吧,去你学校吃顿饭,看你平时都在吃些什么,吃完我就走了,11点的机票。”时景拉起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寒假回去自己注意点,别让妈发现。” “这么急着走吗?不玩两天吗?” “明天要上班,下午有会。” 好吧,这个工作狂。 时言带他去了经常和常凯他们吃的那家南昌瓦罐汤,已经8点,店里没有客人。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点完单后,时景问了一些关于学业上的问题,时言则边刷手机边答。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大年三十晚上。” “你们学校那么晚放寒假?” “兼职。” “什么兼职?” “去朋友滑板店帮忙。” “工资多少?” “没工资,包吃包住。” “那回家,我给你双倍。” “......” ...... 另一边沈知确和周觉清刚来店里,周觉清直接奔前台点单。 “知确,你吃什么?”他刚想跟身边的人说话,发现沈知确早就坐了下来,还是靠门口的位置。 “坐那么远干嘛?”周觉清嘟囔着,开始扫菜单,直接点了三份炒面。他走过时言那桌的时候,发现他们吃的是拌粉,立即有些后悔。 店里就两桌客人,虽然时言他们坐在角落,谈话声依旧可以落到沈知确耳朵里。她背对着他,所以他不敢上前点单。时言对面的男人气场强大,也能看出对她很关心,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了她。不过,她似乎并不接受这种关心,将碗里的牛肉夹起来看了一眼,嫌弃地瘪了下嘴,皱着眉头放进嘴里。 “看什么?”周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眼神明显不对劲。他还想说什么,李成宥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我跟你们说,刚遇到个妹子,太辣了,刚想上去要联系方式,哪知人家男朋友就在后面,我只能假装问路。结果人家是大一的,还问我大几,我只能也说自己是大一。绝了,尴尬死我。” “不过,那妹子的男朋友,说实话,真的不太相配,唉。可惜了,没早点遇到哥哥。” 沈知确:“......” 周觉清:“......” 等面上来的时候,李成宥还在滔滔不绝,沈知确低头吃面,时不时瞄一眼前面的人。 “觉清,你是不是就等美国那边的offer了?”李成宥终于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周觉清模糊地“嗯”了一声,转而问沈知确:“实习怎么样?”不替沈知确惋惜是不可能的,年级第一,老师选中的科研苗子,不知找了多少次,他就是不读。科研这条路太难走,也不是仅凭热爱就能走到头的。说白了,与其鼓吹这条路的伟大,不如摊开来说其艰辛,提高待遇。特别是沈知确这种情况的家庭,这些人嘴里不可多得的人才,却又不爱惜人才。 沈知确敛下眉,拌着碗里的面,“还可以。” 李成宥与周觉清互投了一个眼神,还是选择继续说:“知确,还是继续读书吧,钱就当是投资你的,到时候你再还我就可以。” 此话一出,李成宥轻咳起来,示意他别再说。 “以后再说吧,我爸现在精神状况还不太稳定。”沈知确说地太轻,就好似一件稀疏平常事,只有他们这些身边人才知道他此刻经受的是哪种煎熬。 气氛骤然冷下来,李成宥几口就吃完盘子里的面,心满意足地伸了一个懒腰,等看到角落里人的时候,挑了一下眉。前段时间传得风风火火的视频里的主人公,说来还遇过几次,特别在是在纹身店里,很与众不同的一个人。 也怪不得沈知确老往那个方向看呢,上次抱人家过水坑,脸个正脸都没给人家留,过完就跑。这心思,想看不出来都难。 “那男人一看就不是学生。”李成宥说得阴阳怪气,试探沈知确的反应。 周觉清环视一周,才知说的是角落那桌的两个人,他望去,那男人确实气度不凡。看对面女生的眼神里,带着微不不见的宠爱,还帮女孩脸侧的头发理到耳后,不过动作却不是很温柔。女生只能看到背影,穿着很大的外套。男人手伸过去的时候,她不耐烦地打了一下。 “我们学校不是开放的吗?在这里见到社会人士有什么可稀奇的。”这李成宥脑子里除了游戏就是恋爱,估计玩傻了。 李成宥来了精神,“这女孩你不知道?没看打架的视频?” “李成宥。”沈知确脸沉下来。 “什么情况?”本来周觉清是不感兴趣,但沈知确的反应实在太过古怪,“这谁啊?” 李成宥贱笑了下,直接打开视频给他看,“你闭关是一点都不关心人间事吗?看了这个视频就懂了。” 尴尬的是,刚点进视频,就外放起来,声音还很大。这段视频正值时言拿板子抵王豪那时开始,周边响起阵阵惊呼声。 视频的声音立即吸引了店里其他人的注意,时景轻蹙了一下眉,觉得视频里的声音很像时言。等声音没了之后,跟她开玩笑,“这声音怎么那么像你?” 31块滑板 “不觉得。”时言冷冷淡淡盖过,心里却慌地要死,要是被时景知道她还能去打架,就算学校不处分她,也会被他连夜暗杀。 “吃完了就走吧,我还要准备考试。”她装出要赶人的样子,想把他赶紧送去机场,免得又发生不可控制的事情。 时景停下喝汤的动作,掏出手机给她转了四万块,“以后每个学期我另外给你四万,想要什么自己买,和你玩的那些小男同学,别贪图那些小恩小惠就跟着跑了。我不限制你交友,但谈男朋友第一时间一定要让我知道。” “还有,夏星鸣......” “知道了,你快去赶飞机吧。”时言打断,站起身。 时景顿了一下,想到那个在他来南柔之前给他发大段大段消息的男孩,声音严肃起来,“坐下。” 时言脱下他的外套,递给他,睫毛颤了颤,“哥,我不想知道。” “所以呢?”他又来了。 “什么所以?”没接的外套,被她放在旁边凳子上,“关我什么事。” “人家对你不好吗?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都给你,何必做得那么绝,直接把他拉黑。时言,做人要有良心,你们毕竟从小一起长大。” “这得问你妈啊,为什么我就得必须和夏星鸣在一起,为什么一直说在替别人养媳妇,难道我姓夏吗?”时言冷笑。 时景厉声呵斥:“什么我妈,那也是你妈!” “嗯,是我妈。”在这种问题上,他们永远不会达成共识。 时言觉得很累,她想起口袋里还有一根奶酪棒,拿出放在时景面前,“哥,很好吃。我走了,回去注意安全。” 没关系,她的生活已经算好的了,总有人比她更差。走出店的那段路程,她高昂着头,靠门的那桌人在她的余光里。 呵,说不定,那三人里,就有人比她差。 ** 时言的大学生活,除了滑板就是学习和拍视频。她不参加竞赛,也不去实习,闲时就窝在程威的滑板店。头发颜色染了个遍,纹了几处纹身,有了很多粉丝,也快乐很多。 周婉说送她出国,她接受了安排,慢慢也忙碌起来,准备申请材料。这次她很听周婉的话,让去哪个去哪个,条件是毕业之后回到南柔工作。 直到收到offer那刻,她才恍然生出一股不真实感。生活没什么变化,只是在等待分别。所以在临走前,她是趁着常凯他们睡着的时候离开的。 大家前一晚喝地东倒西歪,直接睡在地上的垫子上。 时言什么也没留,现在通讯交通那么发达,想念彼此了一个电话、一张机票的事。可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时间,才是最奢侈的。 英国与南柔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雨多风大。在这生活,没有想象中好,也没有想象中不好。因为滑板,结识了很多朋友。她想,如果没有滑板,这一年的生活肯定安逸却乏味。却也因为滑板,她亲眼见到生命的消逝。 那一幕,太混乱。 至那以后,她在英国没有滑过板。 一个夜晚,她拍了一张满是烟蒂的烟灰缸照片。发到社交平台后,很多粉丝评论。等把房间的等打开的时候,才惊醒。怕给粉丝们带来负面情绪,又删去。 时言经常去大本钟那边听钟声,人很多,钟声都被淹在人声里。 在那边,她看到了一个戴口罩的中国人。与他对视间,仿佛回到中国,更确切点,应该是南柔。雪漫人间,钟声在那刻响起。她突然很想跟对面那个中国人打招呼,说声,“你也是中国人吗”。 可是,她还是选择与他擦肩而过。 这雪,太大,差点把她淹没。飘到脸上,很疼。 常凯来的时候,是一个下雨天。推着行李箱,风尘仆仆。 他说,前一段时间筹备工作室开业,忙得要死。现在忙完,来英国旅游,正好有几个展要看。 其实,他不说实话,她也知道。 这借口,也太烂了。 有常凯陪着她,她又恢复视频账号的周更,也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是和他到处玩。 回国前两周,开始投简历。虽然她文化成绩好,但没有任何实习经历。很多投递,都石沉大海。那时,经常晚上失眠,怕再找不到,就得回北扶。由于时差,面试都是在夜里。那一阵,反倒调回了国内作息。所以回国后,都不需要倒时差。 会计的行情,她也知道,所以能覆盖生活开支的薪水就满足了。许是好歹也有学历加成,找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房补,覆盖了一半的房租。 刚开始工作,还不是很适应。每天要坐够八小时,很难熬。那时,她常常在想,明明高中的时候坐十二小时都不嫌累,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机械式工作,枯燥是肯定的。 所以,她厌恶。但也就这样,且行且过。降低自己对生活的期望值,倒释然许多。 许是,幸亏有朋友们和滑板的陪伴,这日子不算难熬。 她尽量让自己找回当初在南柔上大学时候的感觉,可惜,两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 回不去了。 那日,在地下车库,说要让她教滑板的男人。 他的眼睛,总觉得很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许是在人潮中的擦肩而过。也或许是,那双眼睛跟很多人相像。 相望的那一秒,时言好像回到了大学。 她和常凯他们,滑行在校园里,大笑着,快乐着。甩去身后所有的目光,滑向自由。她还是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穿着露脐短袖,露出纹身,在图书馆学习。累了的时候,就去图书馆外面抽根烟,保温杯里装的是酒。坐在外面的楼梯阶上,边抽烟边背单词,太阳为伴,大地为友。那时的她,能常常看到第一缕夕阳。 32块滑板 时言是被指纹锁的声音吵醒的,朦胧睁眼时,就看到他刚从门口向她走来。 沈知确放下手中的蛋糕,扶她起身,温柔地替她整理耳边的头发,“怎么睡在这里。” 时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去摸他的脸。他的眼睛是内双,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还一直以为是单眼皮。她伸出食指点了一下他鼻梁上的那颗痣,“我们是不是在英国见过?” 沈知确不明所以,打太极,“应该没有吧。” “雪天,大本钟。”她说得及其肯定。 沈知确愣怔片刻,抿唇笑了一下。 怎么办,又一个秘密被发现了。 俩人就这么僵持着,最终还是沈知确妥协,“嗯,不止一次。” 他本科读的是生物工程,工作后,薪资不高。同部门的,大多是研究生和博士。当初想着早点出来工作,承担家里责任。可父亲去世,一下子什么都没了。不是负担没了,而是牵挂没了。 那时,他拼命工作,攒钱,想要赴美留学。转专业学了热门的计算机,没别的想法,就是想要多赚一点钱。因她说,不喜欢穷的。总不能,她喜欢的东西,他却买不起。 周觉清已在美国有了一定人脉,所以就组建了一个团队创业。在美国,就边学习边工作。 不管是哪个阶段的他,依旧会去了解她的近况。她的媒体账号,是唯一途径。 在南大上学的她,去英国读书的她,还是边抽烟边看书的她,都是他想了解的她。 却也是无法接近的她。 决定回国来找她之后,他退出了周觉清的团队。很多人不理解他的决定,毕竟一个是自己做老板,另一个却是给别人打工。 可他这么拼命,不就想靠近她一点吗? 她对他一点印象没有,七年,那么多次擦身而过,却依旧不记得他。 可是,能怎么办,他就是喜欢她。 有时候也会怀疑,这份自以为的喜欢,是不是执念,或许只是想抓到那个身影。可等到看她坐在台阶上,盯着远处落日发呆的时候。沈知确想明白,那不是执念,是想保护,是想和她坐在一起看夕阳落下。 他想为她点一支烟,然后再告诉她,少抽烟。 时言跪在沙发上,轻轻抱他,“沈知确,你知道在英国看到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沈知确回抱她,圈地很紧,脸埋她的颈窝处,摇头。 “这中国人,肯定是个帅哥。” 沈知确声音隐忍,却又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原来,我在你眼里是个帅哥。” “一直是啊,要是你长得不帅,我才不会教你滑板呢。”时言就是这么肤浅。 她继续说:“还有,沈知确,你应该对自己有点信心,就算没有钱,我也会喜欢你的。我的择偶标准里,没有钱这一项。” “瞎说。” “瞎说?”时言脱离他的怀抱,在他眼里她这么势利? “你的择偶标准里,第一条就是不能太穷。”沈知确说得笃定。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大一的时候,在一节恋爱讲座上,就是这样说的,第二条是帅,第三条是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 时言摸不着头脑,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第一条应该是要长得帅猜对啊。 沈知确微叹一口气,知她记不起来。将桌上的蛋糕拿起来,拆开包装,“你喜欢的那家蛋糕店买的。” “你先替我尝尝好不好吃。” 她想他爱她,也爱自己。甚至希望他爱自己多一点,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 沈知确挑起一小块后,自己吃了后,又挑起大块的,移至她嘴边。 时言没有去吃蛋糕,而是亲了他一口,扬起得逞的笑容,“真甜。” ** 北扶比南柔要冷得多,时言没带行李回去,衣服都穿在了身上。下飞机后,旁边的人冷地惊呼,她暗叹自己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自从出去上大学后,没回来过几次。只有春节会回来,小的节假日都跟常凯他们一起过。她不知道周婉想不想她,也不会问。反正,她经常会想起他们。只是,更害怕喘不过气的家。 小区门口的保安总换,越来越年轻。刷脸的时候,她寻思现在保安门槛还这么高了?这身高得有一米八了吧,长得貌似也不错。 给她开门的是时温良,眼里藏不住的欣喜,“言言,回来啦,快进来,你妈在做月饼呢,星鸣也在,正好打个招呼。” 时言笑了笑,朝客厅看去。坐着的男人,也向她看来,带着疏离的笑。 这几年他变化很大,沉稳了很多。不再会扯着嗓门叫她的名字,也不会很急促地敲她房门。盖碎短发倒让他气质温和很多,运动类的衣服也都换成成熟穿搭。 他们几乎没有联系,只是偶尔会接到北扶的陌生号码。通过问时景才知道,那是夏星鸣的号码。他从来不说话,都是沉默,几十秒之后,直接挂断。 其实,没有那些大人,没有那些话,或许她和夏星鸣的关系不用像现在这般僵。 毕竟,他曾是她最好的朋友。 换好拖鞋后,她向客厅走去,回以他礼貌的笑容,“好久不见。” 夏星鸣看着眼前的她,相比上次见头发长了许多。黑色大衣衬地她气质更加清冷几分,笑容尽是客套。 没有人会站在原地,他们都一样。 上次过年,她就回来住了两天,说是公司业务忙,要回去加班。一个财务,又不是事业部,项目关她什么事。都知道那是借口,谁也没拆穿。时言不喜欢这里,想逃离长大的家,谁不知道呢? 他也知道,这次肯定还是匆匆一面。 她连行李都没带。 “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他盯着她脸,想要看穿,却又觉得很陌生。 时言坐下,拿起桌上的葡萄,慢慢剥皮,“下午四点的机票,就回来吃顿午饭的,正好有事想要跟家里人说。” “哥知道你这么早走吗?”夏星鸣一直都跟她一起叫。 “知道,我提前跟她说过了。”她将葡萄放进嘴里。果然,这个季节的葡萄,不甜。 两人寒暄了几句,她转头看向厨房,“爸,我先去厨房帮忙,你们聊。” 时温良本想就着两人难得都在,撮合一下的,但见时言要去帮她妈,也是稀奇事,笑着让她快去。 周婉保养得好,虽然五十多岁的人了,却很显年轻。一头烫卷短发,穿着棕色的套装长裙,妆容精致。 正好月饼被她从烤箱里端出来,香气溢满厨房。 她看过去,是苏氏月饼。 现在内心已无波澜,她轻出声:“妈。” 正在检查月饼的女人并未抬头,“你来厨房干什么?又不能帮忙,星鸣在外面,你去跟人家好好聊聊。你们今年也二十五,也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 时言盯着那盘月饼有些出神,“和谁?” “星鸣啊,不然还有谁。”周婉拿过旁边的摆盘,一个眼神都没给站在她右侧的人。 “我有男朋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跟庄芝他们分享时的喜悦,只是淡淡陈述。 “你在外面谈恋爱了?”周婉这次抬头,话里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对。” “那你和星鸣的婚约怎么办?夏阿姨从小就把你当儿媳妇养的,你这样对得起人家?”周婉话都尖锐起来,“你对得起我和你爸?把你辛辛苦苦养这么大,结果谈个恋爱仿佛通知我们似的。时言,你可真会先斩后奏啊!” 时温良和夏星鸣听到声音,都赶过来。 这几年,时言脾气也硬了不少。对于周婉的话,不再逆来顺受,会去反驳。但不会吵架,最终在周婉的埋怨中落下帷幕。 “怎么了,言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吵架。”时温良走到两人中间,避免她们接触。 周婉把盘子重重地往台面上一放,发出刺耳的声音,指着时言,仿佛俩人是仇人般,“你问问你的好女儿,做了什么事。” 时温良看向时言,神色担忧,“言言,怎么了?” “我谈恋爱了,这次回来也是想你们当面说这件事。” 时温良动作一滞,下意识看向门口站着的夏星鸣,“我说什么事呢,谈恋爱是好事啊,多久了?” “快两个月。” “那你下次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我和你妈帮你把把关。”时温良推着时言的后背,让她先出去,“我跟你妈聊两句,星鸣,你俩去帮我去酒柜挑瓶酒。” 夏星鸣还没从时言刚才的那番话里缓过来,只觉得脚底生藤,将他缠地死死的,分毫动弹不得。 他跟在时言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冷然出声,“那我呢?时言。”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还是被她推远。 “夏星鸣,那都是大人们开的玩笑,不能当真。”时言不想伤害他,可是她做不到自己满身疮的同时还去替别人着想。 她很自私。 “时言,我们从出生就在一起,相识二十五年,难道还抵不上你在外面认识的那些人吗?我成绩不好,你辅导我功课,还鼓励我说要跟我一起上北大。可是,你却逃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当初填志愿的时候,你死活不想跟我一个学校,我就在北扶等你。想着你,总有一天会回家的吧。为什么?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七年,整整七年,我做错了什么?你那么讨厌我?” 33块滑板 时言睫毛扇了两下,没有转身,“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我不喜欢自己的生活被安排。就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了解我吗?也不见得。每次他们说那些话,你看不出我不开心吗?可是,你却喜欢拉着我去听那些可笑的陈烂之辞。” “夏星鸣,只能说我们有相伴彼此长大的缘,却没有再往下走的份。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但也仅限朋友而已。当初出去读书,删除你的联系方式,我很抱歉。我只是想脱离过去,而你恰好属于过去。” 夏星鸣颓然垂下头,他竟找不话去为自己开脱。在她遭受不开心的那些瞬间,他却私心地想把那些玩笑话变成真的。原不是她把自己推远,而是自己一次次让她失望。 时言随便拿了一瓶酒,转身去客厅之际,正好时景回来,他拎了一盒月饼。 他眯眼看了俩人一眼,知道气氛不对,朝时言招手,“给你带了月饼,听说妈也做月饼了,给你男朋友带回去一些。” 夏星鸣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无力松开,哑声开口,“哥,我先回去吧,帮我跟叔叔阿姨说一声。” 时景挽留他,“不留下吃饭吗?我借了荀章店里的厨师,等会儿就来了。” 夏星鸣挤出一抹苦涩的笑,“不了,我等会回公司有事处理。” 他说完,又看向时言,说出的话都带着些颤音,“时言,我......我走了。” 他还有很多话要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现在的他,总不能还跟十八岁一样,跟她发脾气吵架。再说,他有什么立场呢。成年人,总得维持虚伪的体面。来日,好再复相见。 时言对着他笑,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 她不是爱回忆过去的人,但十八岁之前的一幕幕却像放电影般一遍遍播放着。 那时的她,总喜欢低着头,走路很慢,喜欢跟着人群的后面。夏星鸣总会陪在她身边,一起走在最后。他是陪她走过青涩青春的人,却也永远留在了青春里。 时景打开月饼盒子,叫时言,“过来,看喜欢哪块。” 时言慢慢踱步过去,随手拿起一块,“什么味儿的?” “不知道,公司发的。”时景边说边脱外套。 时言咬了一口,蓝莓馅。有些粘牙,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舌尖顶着。 时景走后,她拍了一张照片。 直到厨师到达,厨房里的三人也没出来。时言上楼去看自己房间,还是印象中的模样。她的房间很阴,永远没有太阳。不管外面四季如何变幻,都跟这个房间无关。 高考倒计时的那张表还贴在墙上。 于她,那不是结果的倒计时,而是另一个开始的倒计时。 那时,夏星鸣问她为什么面对高考一点都不紧张。怎么会不紧张呢,只是被另一种情绪包裹着。她还记得当时每划去一个数字的心情,不能跟任何人分享,独自开心,独自期盼。倒计时表的后面,有一张照片,是俯拍的南大。 为什么去南大呢? 可能就是在网上看到一段视频,一眼爱上的。是什么新闻呢,免了一个学生的学费。那时她点进去扫了一眼,就开始了解这个学校。 当时的她,很想去这个学校读书。 很多时候,一个改变人生的决定就在一秒钟产生。而那一秒,却又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她因为一个人去南柔,因为一群人爱上南柔。在南柔,遇见了喜欢的人。而这个人,恰巧是让她萌生去南柔读书念头的人。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后来,他认识了她,她却还是不认识他。 现在,她喜欢上了他。 席梦思上蒙了一层灰,时言用食指捻了一下,笑着吹散。 饭桌上。 时言沉默地吃饭,夹的都是就近的菜。周婉从小教她,吃饭只能夹面前的菜,就算是转盘,身为女孩子也不能主动去转。因为这个,第一次跟常凯他们出去吃,他们总觉得她过分别扭。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这样的呢,第一支烟。 哪来那么多能与不能,只有想与不想, “他父母做什么的?”周婉问她。 时言答:“已经去世了。” “去世?那他家里现在还剩什么人?” “他和我。” 时温良给俩人各夹了一个鸡腿,“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还吃饭?你看看她这几年都成什么样了?就你们两个,当初帮她一起瞒着我填那么远的志愿。”每次周婉气上来的时候,常常连着三个人一起数落。 “妈,别说了。”时景也加入了这场维护,但他也知道,维护时言就是在激怒周婉。 “时景,怪不得你上次跟我说你妹妹要是不跟星鸣在一起怎么办呢,是想套我话吗?你们两个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时言夹菜的动作收回,想跟她心平气和地说这件事,“妈,我男朋友一点都不比夏星鸣差,他很好,特别好的一个人。我这次回来,就想告诉你们这件事的,他值得被我喜欢,也值得被我这样认真对待。” 周婉兀地站起来,碗被摔在桌上,转了两圈后停住,“好啊,你说说他好在哪里?” “他坚韧,在磨难面前,不会退缩。所以,就算失去了一条腿,依旧......” 这下周婉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时言!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分手,以后就别回这个家。找个瘸子,不被周围邻居笑话死。你也别回去上班了,直接辞职。” “妈,他不是瘸子,他很正常。”与周婉的歇斯底里不同,时言说地很平稳。 无力地喃喃道:“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所以我想让你们接受他。上天已经对他很不公平了,你们难道就不能对他公平一点吗?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努力地生活而已。” “时言,立马辞职,给我回来找工作,跟星鸣结婚。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给我跟那个瘸子断干净,不然我就去找他,问他为什么要耽误我女儿。” 周婉说完就上了楼,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别让我后悔生你。” 时言怔坐在那边,这顿饭被她搅黄了。早在回来之前,她就预料到是这个局面。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被生下来。 “时言,要不就回来吧,在外面七年了,一年就回一次家,在英国留学的时候都没回来。其实你妈,也会经常念叨起你。你在英国的时候,你妈还经常问我你在英国习不习惯。她嘴上不饶人,但是对你关心却是不少的。” 时温良苦口婆心地劝她。 “不少?”时言重复这两个字。 这段话在昭告什么,又在辩解什么,她已分辨不清。难道一个母亲关心女儿不是应该的吗?难道这位母亲的爱不能平均分给两个孩子吗?为什么被差别对待,还不能抱怨。为什么不被爱,还得接受呢? 为什么有了时景又要生她呢,为什么呢? “爸,为什么生我,为什么把我生下来又不爱我。为什么她不能把对时景的爱匀一点给我。” 她在心里问道。 这个答案有意义吗? 或许有。但对于她,已经不重要。 在人格塑造定性的过程中,她有过很多困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高中在上政治课的时候,学了辩证法。可是,不管从什么角度去探寻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无法满意。也曾设想自己做了母亲以后,会如何抚育自己的孩子。越想越害怕,自己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会不会也带有周婉的影子。 答案是,会的。 大二暑期,她去一家辅导机构做兼职老师。那时候她就发觉,自己对于教育孩子这方面控制欲很强。当拿着戒尺敲讲台桌面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周婉的脸。不断重合,不断重合,直至她变成了下一个周婉。 时景深看了时言一眼,也起身上楼,“爸,你们先吃饭,我去看看妈。时言,吃完你去我书房,有事跟你说。” 吃完后,时言先去找了一个盒子,装了两块周婉做的月饼,小心翼翼地放入包里。 时景自从工作以后,就把客房改成了他的书房。他这三十年,也只有留学的那两年离开过北扶。或许,他是喜欢北扶的。这里有爱他的父母,也曾有挚爱的女朋友。不然,也不会留在这里发展。 她转身去看书架,基本都是些经济类的书,最上面是整整一排奖杯。她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就常听虞徽姐说时景是比赛型选手,只要他参加的比赛,第一名就一定会有他的名字。还有他工作后,市里被颁发的“北扶十大杰出青年”、“北扶创业新秀”。 时言一个个看过去,突然想起,沈知确在那次新员工介绍会上说他在美国也创过业。很多时候,她都觉得沈知确和时景是一类人。只是沈知确比时景更多些磨难,路也更顺。他们都是有野心的,也是有能力的。 但沈知确又比时景多些人情味,是个底色很温柔的人。 34块滑板 “看什么呢?”时景走进书房就看见时言盯着书架上的奖杯看地认真。 “随便看看,你挺优秀的。”时言懒洋洋地往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时景现在没心情跟她开玩笑,正色道:“时言,要不就听妈的话,回家吧。” 时言闻言嗤笑起来,“不懂你们。” “我没跟你开玩笑,她已经癌症晚期了。”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时言觉入冰窖,全身冰寒。 “也就前段时间,还没告诉她。鼻癌,医生说就算手术成功,也只能活十年。” 时景去摸时言的头,温柔至极,“时言,不管妈以前怎么对你,哥替她补偿。算哥求你,回来吧。她这两年,经常一个人在你房间一呆就是半天。你可以......” “手术成功率多少?”她打断。 “百分之三十。” 这个概率实在算不上高,时言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抱住时景,眼泪止不住,“哥。” 时景从胸腔发出一声“嗯”,在时言长大成为一个大姑娘后,就再也没抱过他。在她小时候,经常抱着他这个妹妹去商店买零食,夏星鸣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时景轻拍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嘴里轻念,“乖,我们时言很坚强对不对,都二十五岁的人,还哭鼻子。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很失望。我不是一个好哥哥,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时言没去回应。 原谅有那么重要吗?只不过是那些犯下错误的人图个安慰罢了。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一点意义都没有。她不会去原谅,也不为那些自己恶毒的想法去求得他们的原谅。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哭完之后,去卫生间补了个妆,才去找周婉。 周婉在厨房里洗水果,是草莓。 时言初中时,周婉经常会给她备个透明的小饭盒,里面放满洗好的草莓。时言第一时间看见的时候,没敢去拿,第一反应是给时景准备的。中午吃饭的时候,时景去他们班找她,将那盒草莓交给她,说是妈给她准备的,他一个男生才不会喜欢吃这个呢。 “妈。” “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时言扯出一丝笑容,拿起一颗洗好的草莓放进嘴里,“真甜,我总买不到甜的。” “出去。”周婉冷声说道。 时言无赖地凑到她面前,晃了两下脑袋,又拿起一颗凑到她嘴边,“你也吃一颗。” 周婉镖了她一眼,还是选择张嘴,“出去,别碍事,怕别人抢你的草莓吗?” 时言摇头,依旧看着她。虽保养得很好,但还是留下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细纹一条条地像蜘蛛网般爬在她的眼尾。听说,癌症会让人掉发,会暴瘦,会不成人形。 她的妈妈,也会这样吗?手术会很疼吗?化疗也会疼吧。 “妈,我会离职的。” 是妥协,也是认命。毕竟,她只有一个妈。 “离职?”周婉有些惊讶,“那你那个男朋友呢?” 时言沉默片刻,闷着嗓子回答:“也会分手。” “你这次怎么那么听话?” “没什么,就是外面的外卖不好吃,想吃你做的饭了。妈,明年中秋能不能也做我爱吃的水果月饼,苏氏月饼我不喜欢。” 到这个时候,计较再也没有价值。她也不是十几岁,只会接受。 二十五岁的时言知道,得不到的东西,就开口去要。周婉不爱她,没关系,只要她爱她就好。谁让她是她妈呢。 ** 时言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拟辞职信。 她本来想骗沈知确,说她妈听到她交男朋友很高兴。可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最终不忍,隐瞒了部分真相。 那两个月饼,被他捧在手里看了许久,他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月饼。 时言笑着答:“明年让我妈多做点。” 公司同事都很惊讶她为什么突然离职,Luna还挽留她。虽然她在公司可能连颗螺丝钉都算不上,但跟大家感情都很好。 一周的交接时间很快过去,Luna为她准备了一个告别会。 许是酒精上头,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直接说出了跟沈知确谈恋爱这事。众人皆是一愣,随后又开始逼问事情原委。张鑫这马后炮,还说早就发现了蛛丝马迹。 往事都随酒散。 她很舍不得常凯他们。 曾经一起说着谁谁又离开了,现在要离开的人却又变成了她。 她成了食言的那个。 她喜欢在无人送别的氛围里离开,所以选了个周一的早上,沈知确去上班了,常凯他们前一晚喝了酒,估计还没醒。 庄芝说她这是洒脱。不是,是胆小。 她答应了庄芝,等她拿全赛会冠军的时候,会再回来。 南柔,有她的家,也有她的家人们。 直到手术前一天,他们都还瞒着周婉,说这只是个小手术。 三人坐在手术室外,周围静地可怕。 时温良最近又复上了烟瘾,在医院的吸烟区一根接着一根。 时言看向坐在离她两个座位距离的时景,他面色憔悴了很多,下巴泛着青。 “哥,会成功的吧?” 她想寻求安慰。 时景直起腰,弯起唇,笑得比哭难看,这是时言第一次觉得时景不帅。 他只是点了两下头,而后手抵着额头,挡住时言看他的视线。 他们俩在周婉面前从不会提虞徽和沈知确这两个名字,人总是复杂的,他们不只是别人的爱人,也是周婉的儿女。就算是谎言,也好过无尽的争吵。 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本就是小的。 被宣判的那刻,时言倒平静了很多。 她没去看重症病房里的周婉,去楼下买了份煎饺,直到吃完还是不想走。 一连三份,再也吃不下,可还是不敢回去。回去也没用,她什么都做不了。 人本就渺小,尤其在死神面前。 很奇怪的,再也想不起那些不公,都是周婉对她的好。 时言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人睡,睡觉的时候不规矩,总是蹬被子,隔三差五的发烧感冒。在她生病的时候,周婉就特别温柔。那时,她很喜欢生病。很多次,其实是故意的。周婉拿她没法,看她小,就带着她去主卧睡。时景虽嘴上不说,却也变着法挤过来一起睡,还会偷偷给她掖被子。 长大了些后,察觉到周婉对她和时景的区别,开始不爱说话。周婉觉得她这性子其实挺好,女孩子就该文文静静的,替她报了古筝和古典舞的兴趣班。时言一点都不喜欢学那些,会假装很笨的样子,让那些老师怎么教都教不会。直至有一次,她听见带她的老师跟周婉说,这不是天不天赋的问题,而是不适合学,学了也浪费。那次时言第一次见周婉维护她,明明在家都是骂她的人。自那以后,她开始认真学。 再大些,时景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来。周婉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每次接她上下学都未缺席过。有一次,跟别的车发生了刮擦。那辆车的车主一下车就开始骂,很难听,女司机之类的话。周婉对对方的脏话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平静地给了时言一百块钱,让她先回家,还叮嘱她好好学习,说她一回家就会检查。那男人拦着时言不让走,周婉这才爆发,说她女儿现在高中,时间很宝贵,一分钟都耽误不起。时言被周婉保护在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身影跟对面的两个壮汉争论。 上了大学后,时言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或许是因为高考志愿的事,周婉从未给她打过电话,学费和生活费也都是温时良转给她。她把朋友圈对北扶的所有人都屏蔽了,还给他们所有人的备注前都加了一个星号,将其移到列表的最后,周婉对她的一切再也无从探知。过年回去的时候,她见周婉在小区休闲区看着滑板的那群小孩发呆。她问小孩们,摔倒了疼不疼。那时的时言,很怕周婉不让她玩滑板,所以从不会把滑板带回去。她也不知道周婉怎么知道她滑板的,问时景,他无辜表示替她瞒地严实着呢。就算现在,时言还是没有得到这个答案。 时言毕业典礼的时候,看到室友们都邀请了各自的家长,她请的是程威。程威这货,那天很忙,滑板社的人他基本全认识,不是滑板社的也认识,在学校走了个遍,也拍了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呢,走到哪里都有人要跟他合照。那天,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家长,她突然很想周婉和温时良,就给他们发了张她穿着学士服的照片。和周婉的那个对话框,有好多次“正在输入”,却没有任何消息发来。直至快晚上的时候,才收到她的消息:你哥的毕业典礼,我和你爸都参加了,你是在外宣称没有父母吗? 现在想来,周婉对她其实很好了,从未缺过她什么,甚至有些都是最好的。在她的学习上,操的心比时景还多。 只是,无法原谅,却还爱着。 她不想周婉离开她,她不想没有妈妈,就算经常被骂,不够爱她,也没关系。她会要求周婉更爱她,毕竟她是家里最小的。不是周婉也经常说,要让着妹妹吗? 35块滑板 沈知确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时言正拎着打包好的煎饺失神地往医院走。第一遍她没接,断了五分钟又响起。 接通后,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在沈知确说完“转身,我在你身后”这句话后,她眼眶瞬间发红。 时言没有转身,无声流泪。从她身侧走过的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后,继续匆匆赶路。在医院,哭太正常了。 沈知确走到她面前,微弯腰,用大拇指抹去两颊的泪,“不哭,我来陪你了。” 时言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怎么办,我要没妈了,手术失败了,我要没有没有妈妈了......” 沈知确将她圈在怀里,左手轻柔她的后脑勺。他失去过双亲,知道这种感觉。与时言不同的是,他的难是毫无预兆的,而她却要亲眼见证生命的流逝。 良久,时言平静下来,她从沈知确的怀抱里脱离出来,举起手上的煎饺,“这煎饺挺好吃的,我刚吃了三份,你要不要吃?” 沈知确看她这强颜欢笑的样子,不禁心疼,微微摇头。 时言弯唇一笑,却僵在了脸上,想收都收不回来。默了一瞬,她牵起沈知确的手向里走。 十月入深秋,桂香闻不到,希望也看不见。 不知是不是她鼻子有问题,在医院里也并未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就是一股阴冷气。不同于她房间里的冷,而是能够渗入五脏六腑的暗冷。没有一张笑脸,大多人表情平静,直视前方。 时温良站在重症监护室外,他颓然地靠在墙壁边,看向监护室的门,仿佛要透过那扇门看到里面的景象。 时言走过去,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爸,先吃饭。我哥呢?” “在医生那里。”时温良接过,目光瞥到定定站在时言后面的人,“这是?” “沈知确。”时言说完后就紧抿着唇。 沈知确走上前,跟时温良打招呼:“叔叔,您好。” 时温良在他身上扫了眼,身段修长,五官姣好,穿着得体,在外看来也不知道戴着假肢。也罢,时言喜欢。他点了点头,“是连夜赶飞机过来的吗?别在医院呆着了,医生说需要情况稳定下来才能转到普通病房。你们先回去,我陪着你妈就行。” “那午饭做好了我给你送来。” “别瞎忙活了,你又不会做饭,回去吧。”时温良朝他们招了招手,也不再看。坐下来,打开煎饺的袋子,咬了一口煎饺慢慢嚼着,头低垂着,将他们隔绝在外。 时言许久不能收回目光,这癌症压垮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 她挽着沈知确的手臂,“走吧。” 他穿着灰棕色的薄风衣,布料很滑,刚贴上去凉凉的。时言蹭了两下,试图摩擦生热。沈知确握住她的手,放进口袋。 时言抬头看他的侧脸,选择坦白,“沈知确。” “嗯?” “我......跟我妈说,咱俩分手了。所以......”她说得吞吞吐吐,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性子。 沈知确扯唇,脸色轻松,“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沈知确会永远陪在时言身边。” 他越这样,时言越愧疚。 沈知确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般,又说道:“时言,换做是我也会这样做的。所以,不要感到愧疚。做你认为对的就好。” 他话音刚落,吹来一阵风,时言下意识眯了眯眼。 原来,迎风落泪,竟是这样的感觉。 ** 周婉剃头发那天,在病房发脾气。时温良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一直安慰。 那天天气很好,光透进来,洒在两人的身上。 时言跟理发师借了工具,推了一下按钮,剃头刀震动起来,发出“嗡嗡”声。 周婉向她看来,“我不剃头,光头难看死了。” “谁说要给你剃了,我自己剃。”时言说着还试着在空中推动了两下,“我剃完你也剃,爸也来,等哥回来,也给他剃光。” “时言!”这丫头,现在就爱跟她对着干。 “妈,我们陪你,再说了,你这么美,就算没有头发也很好看。”时言朝站在旁边的理发师招手,将剃头刀还给他,“我先来。” 等理发师替她时言穿围布的时候,周婉妥协,“你剃头了,夏星鸣怎么可能要你。” 时言笑起来,“那我哥就可以是吧。” “你哥不要上班啦?以为像你一样无业游民?” 时言:“......” 最终时温良陪着周婉一起剃头,时言在旁边看着。 周婉对于自己得癌这事接受地很平静,甚至还跟以前那般操持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如若被表面迷惑,确是蠢的。 有一天晚上,时言留下来陪床,那时候周婉刚做完手术不久,说话都使不上力。她在睡梦中,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轻抚自己的脸,很柔。迷迷糊糊转醒后,也没敢睁眼。 自长大后,她与周婉很少有这般温情的时刻。大多周婉在旁边数落,她静静听着,或者俩人互怄。 时言以为,人总会在发生重大变故后,心境也会发生改变。可是,周婉没有,最起码言与行没有,但内心,时言又窥不得。 周婉的病情大多是时景跟各大专家诊问,她只需要陪伴在周婉身边就可以。周婉催她去找工作,不放弃地撮合她和夏星鸣。 时言表面应着她,就像哄小孩那样。 她和沈知确的分手之辞也不过是说给周婉听的。 沈知确每周会来北扶一次,路程要花费一天时间 ,来也不过是陪她一起吃顿饭。 他已从公司离职,继续和周觉清他们做互联网医疗。 时言很多时候懒得说话,大多沈知确找话题。他本就是话不多的人,所以有些话套地很生硬。 时言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很丧,可也没有办法,她比周婉还做不到积极地面对未来。 某天,时言在病房里陪她一起看电视。画面正好放到女儿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这个情节,周婉冷不丁地出声,让她把沈知确带来给她看看。这次,周婉温和很多,没有再用“瘸子”指代他。 时言还是坚持善意欺骗她已经分手,还没怎么说就被揭穿。 “我要是信了你的鬼话,还怎么当你妈?” 时言被她说地愣了一下,随即展笑开来,抱她,“妈,还是你了解我。” 周婉把她推至一边,“一边去,这么大的人还抱什么抱。” “就喜欢抱你,自我上初中后,你就没抱过我,给我补偿回来。”时言说得理所应当,却软化了周婉不少。 “时言,你是不是很恨我?”周婉问地很轻,难得的小心翼翼。抓住时言环住她的手臂,没有用力。 时言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那你这七年都没有回家,是为什么?”周婉继续问。 时言回答:“外面自由点,你别瞎想。” 医生说现在保持情绪稳定也很重要。 “妈知道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了,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和你哥能够健康快乐地度过余生。本来还想帮你们带孩子的,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时言一直摇头,头埋在她的后背。 周婉一下下地轻拍她的手臂,“你哥这人嘴硬心软,当初和虞徽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同意的。性子咋咋呼呼,家里宠地无法无天,娇蛮任性。可是,时景和她呆一块,却有了人情味。后来,她发生了那档子事。我是不讨厌那姑娘,可是我是时景的妈,一个坐过牢的女人嫁到我们家,这像什么话。你哥虽说跟她分了手,可我也看得出来,忘不掉那姑娘。他公司里的事我不了解,但小张说他在外面应酬很多,把胃都喝坏了。” “再说回你,你爸跟我说那小子外貌不错,看起来一表人才的。可是,他的残疾就注定了你需要在感情中比和健全的人在一起要付出得多。他父母也不在,妈也要走了,以后谁替你们照顾孩子。你坐月子,谁照顾你,月子做不好,要落下一辈子病根的。你这些变化,也不知道在外面跟谁学的。你刚上大学,我总担心你会被欺负。现在,我不担心这些,可是怕你在感情中付出了最终什么都没有,也怕你跟着他吃苦。” “时言,妈现在天天躺在床上,每天就想很多,想你小时候,想你现在。你的工作注定赚不到什么钱,所以嘉南那两套房都留给你。你哥能赚钱,他不用我担心这些。过几天,跟你爸去办过户。” “妈。”时言再也听不下去。 “嗯,别叫了。那么多年没怎么叫过妈,现在天天叫,烦不烦。” “我走后,让你爸别立刻找新的,最起码等几年,不然也白费了我跟他过了一辈子,一点情分都不念。他又重新抽上了烟,你跟你哥让他把烟戒了,本来年纪大了身体毛病就多,还不爱惜。他还剩几年就退休了,你们好好对他,到时候给他报个老年大学什么的,找点事情做。” “还有,你们仨别总哄我,把我当小孩子似的,我是病了,不是傻了。说那些话诓骗我,生怕我活得久,不能把我气死。” ...... 这些话,就像遗言,好似处在这个阶段的人必说的话。 时言是第一次听,不想听,却不得不听。 面前是以前非常强势的女人,她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时言不敢数日子,她连现在几月几号都不知道。只想陪在她身边,永远。 36块滑板 这一年,时言都陪着周婉,看着她渐渐消瘦,到最后只剩下骨架。 过于残忍,也无能为力。 时言给周婉看自己的滑板视频,向她介绍常凯庄芝他们,讲述在南大读书时的学生生活。在周婉知道时言做了两年发票报销后,难得没有怪她,而是建议转行。 很多时候,时言想周婉能够骂骂她,可惜周婉连说话都已困难。 周婉是在下雨天去世的,时言也出生在一个下雨天。 后来,时温良告诉时言,周婉之所以无法对她和时景一视同仁是因为在她出生的那个下雨天,也是外公外婆去世的日子,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 周婉从没有觉得她的出生就是个错误,只是过不去自己那关。 等很多事情尘埃落定后,再往顾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没有人再逼着她做这做那,没有人期望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没有人让她在爱和恨中难以抉择。 周婉让她回南柔,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时言没曾想自己竟会正儿八经地筹备开滑板店,名字就叫Four skater。程威原本的那家店转卖,四个人一起租了一个比之前大三倍的店面,找了一个空旷的露天场地放道具。一共雇了三个店员,把之前程威那套没有任何规章的经营理念废除,重新布下轨迹。 这个滑板店主要是她和程威顾着,她主店铺,程威板店和板厂两边转。 时言感觉自己开店比上班还累,之前摸摸鱼一天也就过去了,现在需要顾这顾那,大到营销模式,小到一个凳子摆在哪里都要操心。 大家都对她的改变很是新奇,见惯了她之前那副颓丧的模样,现在她这么积极地生活倒是陌生。 就算周婉已经离开了很久,时言还是会时常想起她。她未曾预料自己在没了母亲之后,会这么难过。特别在晚上的时候,很想周婉,特别想。 晚上睡不着,她时常坐在阳台看星星。有人说人去世后就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多么美好的期盼,可是时言怎么也找不到是周婉的那颗。 “我以前认为自己能理解你,因为那时候总觉得我就算有父母,也不如没有,跟你是同一类人。其实不是,我有的比你多得多,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不珍惜,还想要更多。”时言将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支着脑袋朝天看去。 常凯半眯着眼睛瞧了她一眼,双手撑在后面,想摸摸她的脑袋,又顿在半空,慢慢收回:“我糙惯了,也不在意这些,命里没有莫强求。你不一样,在你成长路上,这些东西是有的。” 时言转头看常凯,他很少提自己的事,但随着这几年的相处,傻子也能感知到一些事情。以前常开玩笑,有他们几个在的地方就是家,可是有些东西总归是替代不了的。 常凯抽出一根烟之后,将烟盒递给她。 时言摇了摇头,“戒了。” 常凯笑,将烟放回烟盒里,“怎么也没想到你是我们当中第一个戒烟的。” “你也该戒了,你家祖宗不管你抽烟吗?”她和程威近来都呆在一起,以前自己抽烟的时候没发现他这烟瘾这么大呢。 “她不管我。” 时言听他这语气坡有委屈,觉得好笑,“也是,从搬店到现在也没来看过你,分手了?” 程威拧眉,“没。” “确定没分手?不会通知了你,没看见吧?”时言继续加大攻击力度。 “能不能说人话?”程威脸色越来越差。 “在说人话啊,你也快三十了,别天天吊儿郎当的,之前整日睡在店里,定下来。最近是不是在攒钱买房?” 程威别开眼,躲避她话里的调侃,“先管好你自己吧。” 这德行,时言被呛地没话说。她认识的这几个男人都一个样,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做得得却不让对方知道。 想着手机铃声响起,是沈知确。 程威弯唇一笑,“每天都这么准时,他公司不忙吗?” 时言拿着电话,盯了电话上的名字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挺忙的,天天在书房加班到凌晨。这边交给你,我先走了。” 她说完后,起身朝外走去。 刚跨出门,就见沈知确举着电话朝她这个方向走来。看见时言的那一瞬,表情立刻松懈下来,对着她笑。 时言边走过去边问:“不是说晚上要去应酬的吗?” 沈知确将手机摁断,向她伸出手,“推了,周觉清他们去。” “难得啊!”时言握住那只悬半空中的手,快走了两步,抓着他的胳膊,让自己挨地更近些。 沈知确顺着她的动作,停在原地等她,“赚钱养你。” 这种大男子主义的话,要换以前的时言早就嗤之以鼻了,可从沈知确嘴里说出来,却不得不让人相信。 她虽然是会计出身,可对钱没什么计划。之前工作也没攒几万,现在过户来的两套房子,收的房租她没要,放在时温良那里,他说替她攒着,留作嫁妆。投资开店的钱,是周婉出的。拿着银行卡的那刻,时言才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六年,庸庸碌碌却无为。 沈知确知道她要开店,将投资的钱都取了出来,说要给她开店。先前给的那张卡都没动,四个人一起开店,均摊到每个人那边,也花不了什么钱。时言寻思还不如把钱继续拿去投资呢,就把钱又还给了沈知确。 说到底,时言根本就不想理这些财。她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论自己穷到什么程度,她都相信常凯他们三个是不会丢下她的,时温良和时景也不会,沈知确更不会。 现在的时言,没什么好打算的。她只想好好守着四个人的滑板店,和沈知确谈一辈子恋爱,得空回北扶看看周婉。 时言挽着沈知确的胳膊,一起走向车库的方向。 他总是先来板店找她,俩人再一同去超市买菜。晚上就沈知确做饭,她躺在沙发里剪视频。吃完后,又一起去书房各自工作。书房摆了两张桌子,但时言从来不会像沈知确端坐在那里,而是将脚放在桌上,怎么舒服怎么来。她的那只椅子,被换成了小沙发。桌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小茶几,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今日一如既往,时言躺在沙发上剪好视频后,手撑着脑袋看向沈知确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她想起之前沈知确曾问过她会不会羡慕别人都是男朋友开车这个问题,喜欢会让自己不自觉地自卑,就像她后来也曾想自己不会做饭,沈知确会不会介意这一点。 沈知确端着做好的菜转身,就对上她的眼神,问:“看什么?” “觉得会做饭的男人很有魅力。”时言实话实说。 他接着她的话继续问:“多有魅力?” “本来觉得挺有魅力的,你这一问,魅力瞬间没了。” 沈知确挑眉笑笑,换了个话题,“你们那个板场弄得怎么样了?” 时言终于正色,坐了起来,“还得一个星期吧,你说门票要收钱吗?” “怎么说?” “我们做这个场地,就是专门做教学训练的,之前在车库的那个太埋汰。收门票这个事有利有弊,我们目前还没专门讨论这个事,按威哥的性子,估计是不想收。” “你怎么想?” “不想收,但我们几个还好,程威这几年开板店几乎没赚什么钱。就我上大学那会儿,他都按进货价卖给我们。那些没钱买板子的小朋友,都是直接送,就按他那做生意的法子,也就教滑板的学费维持着店面。现在好不容易跟兰姐和好,他想和她有个家。这人吧,不是好面子,是心太善。” “那程威的女朋友什么想法?” 时言敛眉,认真回忆。兰舒是书香世家,家里都是老师,目前留在南大边教课边读博。她和程威的差距太大,一个大学老师,一个连高中都没读完。时言能感觉地出来,兰舒对这方面不是很看重,俩人从高中就是同学,一直纠缠到现在。但兰舒的家里呢,特别是程威自己这关,怕是难过。 时言眼里的程威,从来不是懒人或是蠢笨,而是太善良,又有傲气。这样的人,压根就不适合做生意,但是又割舍不下滑板。他陪着他们长大,给他们半个家,而自己却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 “聊过两次,她是个比较看重精神层面的人,对这些物质没什么要求。但程威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怕辜负人家。” 沈知确心里了然,他太懂这种感觉,只是和程威走了两条不一样的路。但程威不一样,他见过那个女孩,眼里满是程威,气质淡雅,与程威的不羁完全两样。这样的两个人,单单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中间隔了一层屏障,偏又莫名的般配。 “既然都不想收,就别收了,这个城市有个板场也不容易。你们也刚开始,慢慢会有生意的。你帮着他一起把店做起来,感情的事也只能顺其自然。” 时言想了下,也只能这样,“对了,程威把上次学滑板的前还你了吗?” “没还,抵了一样东西。” 时言一连问了好几遍交换了什么,沈知确却怎么都不肯说。无法,她又去问程威,还是得不到答案。俩人配合默契,怎么问都闭口不答。 她猜,估计也就那些出卖自己的信息。不说,那她也不问了,总归不会是坏事。 37块滑板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店已进入正式运营阶段。有时言和庄芝在网络上的宣传影响,开业第一天就来了很多人捧场。 一天下来,四个人累瘫在沙发上。 傅荆和沈知确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二点多,他们将手里的袋子堆放在桌上。 “不是说让你们别来了吗?我们刚点好外卖。”庄芝有气无力地说完这句话,又懒懒地靠回在时言身上。 傅荆拿出打包带来的外卖,整齐摆好,问道:“开业第一天怎么样?” 这个问题是问程威的,在他眼里这四人也就程威靠谱点。 程威淡淡抬起眼皮,支起身子看了门外,准备起身,“还可以,架子上的板子都卖空了。” “那生意还不错,我等会儿也拍个视频,给你们宣传一拨。” “你们俩怎么一起来的?”时言这才想起他俩是一起进来的。 “正好在那家你们喜欢吃的炸鸡店遇见了。” 这话一出,时言和庄芝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后,笑出声。 “谢谢,我和威哥也很爱吃。”常凯适时打断即将甜腻起来的氛围。 “一边去,别扯上我。”程威将手懒懒地撑在脑袋后面,眯了一下眼睛后睁开,“我去外面抽支烟,你们先吃。” 众人一同看向他离去的背影,都沉默下来。 “我叫了兰姐,说是没时间来。”庄芝率先跑到桌前,看到炸鸡后眼睛都在放光,“买了这么多口味,这个红色的酱是什么啊?” “西瓜酱。”傅荆走过去,拿起旁边的一次性手套给她戴上,“别直接用手拿。” 庄芝灿然一笑,乖乖将手伸过去。 “沈羽不也没时间吗?怎么不见你们关心关心我?”常凯嘀咕。 时言惊讶:“他没时间?酒吧白天也营业吗?” 常凯翻过去一个白眼,“就你话多。” 时言瘪嘴,朝沈知确伸出胳膊,“拉我起来。” 沈知确温和地笑了笑,将她轻轻拉起,“开心嘛?” 时言一愣,随即笑起来,重重点了一下头。 常凯看他们俩俩结伴,默默摇了摇头,出去叫上程威一起到附近的便利店买酒去。 等他们回来时,时言他们正在研究搬来的投影仪。 常凯没有去帮忙,倚靠在墙边看着。这个投影仪还是当初他们上大学时,一起筹资买的,投出来的画质已有些不清晰。纵然现在有钱换新的,但谁也没提这事。出资的人,有的人还留在这片寸大的地方,有人去了遥远的大西北。偶有老朋友来程威店里坐坐,看到这个投影仪都会进入漫长的回忆。也幸好,也这么个东西在,不然过去的口子都打不开。 “你就看着,也不帮忙。”庄芝边说边往嘴里塞鸡腿,这个西瓜酱是真好吃。 “三个大男人还搞不定一个投影仪?”常凯大大咧咧坐下,慢厮条理地戴手套。 刚亮起来的画面又暗下去,时言将手里的遥控器放下来,也开始吃炸鸡,手还没伸过去,就被常凯重重地拍了一下,“能不能戴手套?你们俩怎么一个德行。” 时言摸了摸自己被打的手,心里小小地委屈了一下,飞快地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大口后,朝常凯送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又碰不到别的。” 常凯拿起手套就丢过去,佯装生气,“邋遢鬼子。” 时言无所谓地笑了笑,抬起身子去够刚买回来的酒,“明天我下午再来,你们谁看店?” 三人默契地看向蹲地上调试投影仪的人后,比了个赞同的手势。 “你明天不要回去训练吗?”常凯问庄芝。 “批了三天假,正好板场要清理。”庄芝回答,心思在那还剩一块西瓜酱的炸鸡上。 “那都别回去了,都睡在店里呗,以前又不是没睡过。”常凯提议。 时言抬起双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叉”,“no,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我们四个都是单身狗。” 庄芝满足地拿起最后一块炸鸡,接话道:“对啊,有家室的人怎么还能在外单独过夜。” 时言赞同点头,“还是庄芝有觉悟。” 常凯不置可否地耸了一下肩,没有反驳,将烤鸭上面的鸡腿掰下来,分给时言和庄芝一人一个。 “不过我们今晚可以狂欢通宵。”时言咬下鸡腿,说的话有些含糊不清,但常凯却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怕失去友谊,可是怎么会失去呢,明明他们就陪在他身边。 等程威他们调试好投影,已经凌晨一点多,老机子毛病多,几个人搞了半天才勉强出画面。另外三人则优哉游哉地支了个平板,边吃边追剧。 “他们说李诞是虾系男友。” “什么虾系男友?” 时言无语地白了一眼过去,开始解释:“就是只能去掉头看这个人,还挺帅的。” “那你也是虾系男友。”庄芝自然调侃常凯。 “是怕迷死你们。” “不要脸。” “他都没脸。” “确实。” ...... 傅荆对着三人的方向笑了笑,又低头问程威:“现在的店比之前大了不少,你们打算怎么安排人员?” “枝枝要比赛,凯子也有自己的服装工作室,他们都来不了。店里也就我和时言照看着,雇了三个人,一个看店,两个滑板教练。” 傅荆点头表示了然,也没过问太多,又看向身侧的沈知确。认识也有了一段时间,本来觉得这人深不可测,可越深入越发觉这人要的东西很简单。他太由着时言,不管时言做什么都是对的。对于时言的任何决定,也都会无条件支持。自问,这点他傅荆做不到。 “弄好了快过来呀,都冷掉了。”庄芝叫他们。 “来了,你们三个倒是快活。”程威笑着去拿遥控器,“投上去看看。” 这顿夜宵是在脱口秀的欢声笑语中度过的,吃完已到凌晨三点。时言和庄芝拿了些零食,跑去露台那边准备看日出。四个男人在下面干活,等收拾完也快五点了。 露台很宽敞,当初选址在这里也是因为时言喜欢这个露台,计划着可以在这边是不是搞个聚会什么的。她以前其实是不喜欢人群的,疲于应付各色言语,也会将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划地很清。等到将热爱转变成工作的时候,她却想将两者融合在一起。她理解了之前程威为什么能一天到晚呆在店里,这里就是他们的家。期盼着能与二三好友在这里相聚,不论是拉着家常还是谈远大的人生理想,总归就是扯些有的没的。 六个人两两坐在长椅上,程威和常凯相视而笑。 常凯自讽,“我俩现在显得尤为可怜。” 程威没搭话,走到角落里,点了根烟,不断翻看对话框,怎么看都没翻出花来。恹恹将屏幕熄灭,又看向时言和庄芝。这俩丫头性格有时候挺像的,但一个心思多,一个心思又太少。 “时言,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时言被这个问题问住,她未曾考虑过。 “对啊,结婚。”他是替沈知确问的。程威了解时言,她对情感的需求度很低,对结婚是排斥的。她太讨厌被任何东西束缚住,更何况是婚姻。男人也了解男人,只要时言不提这个事,沈知确估计永远都不会说。 时言转头看沈知确,发现了他眼里的那份期冀。 她今年二十六,沈知确二十九。还有几个月,他就三十了。其实,他或许不会有什么变化。但现在人,总会有年龄焦虑,把三十岁看地很重。她不知道沈知确会不会也是这样,但总归这个数字随之而来的任何好的坏的都得承受着。 他俩现在都没人催婚。周婉以前总撮合她和夏星鸣,知道她和沈知确在一起后,也没再提结婚的事情。临终前,还嘱托时言,让她不要太早结婚。 时言始终觉得周婉还是没有彻底接受沈知确,不管沈知确如何做,都不会接受。就算她也知道这是不公平的,可是又无法做到公平。 “还没求婚呢怎么结婚啊。” 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吃惊。 这不赤裸裸的暗示吗? “这暗示也太明显了吧。”常凯揶揄。 “对啊,沈总你再不做点什么,就显得我们时言倒贴了。” 沈知确垂下眸子,看向怀里的人,“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假的真的,自己领会。”时言眨巴两下眼睛,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沈知确轻扯嘴角,“嗯,我自己领会。” “这还领会?时言,你谈恋爱都这么委婉的吗?”常凯虽也见惯了常俩人平时的腻歪,可这话都递到这份上了,还领会个啥领会啊,他不懂。 “一边去,烦死了。”时言不耐烦地在空中朝常凯的方向踢了一脚。 常凯做作地捂住胸口,不可置信中又透露着几分委屈,“见色忘友啊!见色忘友啊!” 谈笑间,远处的朝阳正在冉冉升起。 庄芝惊呼起来,“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抬头看去,清晰又明亮的一团,与周边的灰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时言举起酒罐,恣意开口,“敬朝阳。” 常凯笑笑,也举起所剩无酒的啤酒瓶,“敬今天。” “敬我们。” “敬明天。” “敬过去。” “哈哈哈,那我就敬未来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