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女子何人》 第1章 我不养没用的东西 平坦的庭院落着厚厚白雪,泫凰从红梅林走到雪地中心,她与佟巧岫捉迷藏,好半天了只听见踩雪的脚步声,笨巧岫没找到她又去了别处找。 那边月门进来许多人,侍女簇拥着贵眷,走在最前头的是泫凰的母亲浔王妃与一单薄尼姑。 尼姑从佟府门前路过讨水喝,浔王妃下轿子正巧碰见,喜的如见了神仙,与佟老太太说起佛缘,又关切尼姑冷不冷。 佟府过世的老太爷信道,搬来京时拆了府中寺庙,盖了座道观,书房前院还垒了膝盖高的太极盘。 几十年佟府别说没请过和尚讲经,方圆十里的僧人都绕路走。现下浔王妃放着佟家阖府和京中贵眷,热络的与讨水尼姑说个不停。 佟亭厚躬身不敢言语,不停的给妻子原月郡主使眼色,郡主与王妃也不算熟络,手缴着帕子不知如何是好。 佟老太太剜了儿媳一眼怪她拿不住场面,丝毫不怪罪屁都不敢放的儿子。发觉儿媳确实没话说,实在耽搁不下去了才上前一步:“王妃娘娘,不如请师傅进去暖和暖和再说话。” 王妃怠慢不得,那就只能辜负讲不了话的佟老太爷那颗求道心,什么有违不有违,佟老太太好日子还没过够。 王妃佯装不知已故佟老太爷信道的样子,说:“那便借佟家贵府,请师傅喝口水,也算我与贵府的修行。” 泫凰昨日在荣王府与小姑姑历月宗姬宿在一起,今日同荣王妃先一步来了佟府的宴席。 她站在雪地上想着佟巧岫怎么还不来找自己,母亲浔王妃的侍女若拙叫她去屋里和师傅说话。 浔王府里倒是有寺庙,不过常年闲置,听说早前加急修葺过一番,像是给什么人特意准备,也没听说那人住没住进去。 京中拜佛拜真人的达官显贵不少,把和尚姑子请进府说话的也很多。虽如此,泫凰却没怎么在家里头见过僧尼的身影。 泫凰趟着雪到甬路上,跟着人一同朝前走。 佟亭厚汗湿了内衫,问小厮哪里没有卦象,别和姑子撞上。佟老太太不敢引姑子进自己院,原月郡主有心给婆婆添堵,也不肯带人去自己院。 佟亭厚悄声让嬷嬷说与佟老太太,将人都请进了书房隔壁的大厢房,前些日刚存进些古董器具,是可堪共同招待贵眷和姑子的地儿,不冲撞,也不掉面。 姑子不急着喝水,对着满屋的贵眷讲佛讲因果,泫凰不停的后退再后退,那姑子总是有意无意的看向自己。 佟老太太满头的汗,忍不住插话说起自己家的庶姑娘:“我家二丫头未登学堂半日却天生才气,日前曾说''''天和风雨顺,地和五谷丰,人和百业旺,家和万事兴'''',早先他祖父念道…” 老太太戛然停顿,眼神瞟了眼尼姑,尼姑念了句佛道不相妨。 王妃想去拉姑子的手被姑子先一步躲开,王妃也不在意,把佟老太太好容易偏扯出去的话头拉回来:“因果如何?” 尼姑继续讲因果,泫凰后退再后退,背贴在了墙上无可退了索性溜出去,门旁不远就是距书房五尺的间隙。 泫凰走进去,间隙所止油纸隔断,不巧听见佟亭厚和原月郡主在那边说话。 原月郡主说:“摄政王妃、荣王妃公爵夫人、侯爵夫人齐聚你五品谏议大夫的府上,你们佟家也算祖坟冒烟了。” “娶到郡主您才是我佟亭厚笏板生金。”佟亭厚笑了两声。一手拿着字画一手拿着金如意,字画是凌家送的,金如意是沈家送的。 佟亭厚把字画放置架上,金如意在手心敲了敲,“多亏夫人您流着古氏的血,岫儿才得入荣王府的学堂,与皇室勋贵之后同窗啊。” “岫儿与浔王府宗姬交好那是她自己的造化,你我也算能省心。”说到此处原月郡主难免得意。 泫凰在佟府这混杂的墙阁设法下听了无关紧要的墙角,放轻脚步后退几步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倒着倒着撞上了人。 被撞的段钦尧稳住手里的大圆口花瓶,一只手拦了泫凰的背,助她站稳。 段钦尧正要说话时泫凰朝他使了眼色,他心领神会,两人静悄悄的走远点,在廊前有人时相互行礼。 方才在白雪之上的红通通大氅近在眼前,黑白平衡上的一团红火好像一路烧到了段钦尧手捧的勃勃生机上。 段钦尧正气的问她:“泫宗姬,你听墙角?” “宴席院落所见之处都是人,我即便有心听,也无人墙角下说呀。”泫凰目光像宫门口巡查的,段钦尧穿的素,腰间无佩环,利利索索的站在这里,手里累赘着一盆不知道什么花。 泫凰问:“还养花了?” 段钦尧颠了颠花盆,说:“这是打更翠,提神的,我不养没用的东西。” “行吧。”泫凰说:“我见过最没用的东西就是我弟,你往后可离他…” 话没说完,不知道哪里闹了起来,佟府的下人急匆匆来去,段钦尧看她鲜艳显眼,告诉她:“快去找你母亲吧。” 厢房里未被波及,泫凰在无人注意处站着,没一会儿有侍女进来与佟老太太报信。泫凰待不住,又溜出去找热闹。 隔壁书房是方才还笑容可掬的佟亭厚斥责声,佟巧岫站在偏门冲泫凰招手,泫凰跑过去,两个人挤在屏风后面看。 屋子里单薄姑娘梗着脖子跪在地上,浔王与荣王稳坐不言,心里想的是要给同为古氏的原月郡主撑场面。满书房比佟亭厚身份低的就是自己两房堂兄,难堪的不得了。 “那是我庶出的二姐姐巧思,她说她要念书。”佟巧岫告诉泫凰。 浔王摄政,这等小事开一回口不发落了谁恐失威严,发落了又伤了佟家颜面。长一辈的荣王已经思量起轻重,拿着茶杯盖磨杯沿观其变。 佟亭厚看看自己两个堂哥觉得丢了身为顶梁柱的脸,暗骂撑事的嬷嬷看不住一个深闺丫头,到这里来现眼。 无人在意跪在地上的佟巧思,也不记得她为何跪在这里,好像她的出现只是为了毁掉谏议大夫的体面尊严。 静极爆发,佟亭厚抄起一旁的戒尺发泄般打向佟巧思,书房顿时两种景象,有人依旧安然稳坐,有人鸡飞狗跳。 屏风之后的佟巧岫手绞着帕子,唇抿的紧。佟巧思每被打一下,她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泫凰瞪圆了眼睛,眼看着闹起来了佟府的小厮出去一个传信,剩下的关紧书房门,马上就要进出有数,泫凰赶快拉着佟巧岫从哪进的从哪儿出。 消息已经传到隔壁厢房,佟老太太当即坐不住,一边叫着孽障一边由人掺着出门去,尼姑还没停,口中说的从方才的因果转变为众生相。“云何众生相谓诸众生心自证悟所不及者。” 混乱从书房蔓延到这里,若拙要来找泫凰,免得人来来去去碰到撞到。浔王妃叫住若拙,由她掺着一同出去。 泫凰跟在后面,尼姑上前来跟她说话:“借问姑娘,这是谁家?” 外头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佟巧思抱着柄金如意抵挡佟亭厚的戒尺,佟亭厚呵斥她:“大胆,那是国公府的大礼,你敢胡闹!” 佟巧思环视高高在上的贵眷,佟亭厚抓住机会先夺下金如意顺手交给了站在不远处的佟巧岫。 原月郡主觉得脸都要被这不成器的丈夫和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丢光了,明天自己就是这京城里最大的笑话,没好气回头对着亲生嫡女佟巧岫低声斥责:“躲远些!” 佟巧岫魂都惊丢了,抱着金如意茫然的退到后面去,浔王妃拉她到身边安慰。 泫凰远远看着,尼姑又喊她:“姑娘?”好似动容。 泫凰望着佟亭厚塞给佟巧岫的金如意,答那尼姑:“青蚨阿堵物,铜家。” “姑娘可否引我出府?”尼姑问她。 “我也不常…”泫凰想拒绝,忽对上尼姑的目光,觉得她面善非常,鬼使神差的说:“好,师傅这边请。” 泫凰一路引着尼姑沿廊走去,回望时浔王妃面带笑意冲她点点头,虽不明白,但看得出来母亲很尊敬这位师傅。 送她至门处,尼姑说到此便好,又意味深长的说:“有缘尽,未知缘尽否…” 宴席不顺,未散时宫里来人见浔王,大张旗鼓的登门,浔王听完便起身,浔王妃强装镇定,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浔王看,抑制不住的担心。 浔王说顺路送浔王妃与宗姬回王府,其实一道乘着轿子进了宫。路上解释给浔王妃:“截了消息,有关青州废王,还提及了锦国公,今日大张旗鼓就是借个由头查从前与那孽障交好的佞臣。” “父亲,废王之事还未了结吗?”泫凰问。 浔王说:“尚有余党。” 浔王去了御书房,宫嫔佟氏派人来请浔王妃去小坐,皇上身边的宫人亭魄说多日不见宗姬进宫,皇上想念的很,浔王妃便叫泫凰去看看。 泫凰怕这位颇为仰仗自己父亲的皇帝叔父,他常说自己在她小时候抱过她哄过她。 泫凰关于他的温馨回忆很模糊,追溯到最早的清晰事就是皇叔父抢走她手里的玉珏说:“不是所有人都像栉儿和晏浔那样娇惯你,这是我教你的第一个道理。” 泫凰记得他凶狠的眼神,还有他额前散碎的两缕头发,他不是皇帝,也不是叔父,只是一个没什么善意的男人在吓唬一个小姑娘。 皇叔父时常疯疯癫癫的,泫凰到时皇叔父晏潇正仰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招招手:“来,琢儿,给皇叔父说说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京郊截了消息,事关逆王,还提及了段国公。”泫凰没动。 晏潇又冲她招招手:“为何不过来,你母亲又说我坏话?还是你父亲?” “父亲辅佐皇叔父处理政务,说皇叔父清明决断,母亲体弱身虚,劳皇叔父记挂补药赏赐未断。”这样的对话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生一次。 晏潇哼笑一声:“你不如早前啦,早前蠢蠢呆呆的倒还娇憨可爱,现在被你父亲母亲教的聪明冷漠,应付你皇舅舅倒是得心应手。” 泫凰说:“皇叔父又喝醉了,琢儿是您的侄女,不是外甥女,您是我的叔父,不是我的舅父。” “刚者易折,慧者易误,凡事物极必反。”晏潇从榻上起身,一步一步走近泫凰,一把扯住她手腕:“登高易坠,我的外甥女,你也算得上降世骑龙头,生的尊贵不是本事,守住才是。” 酒气熏的泫凰想吐,没忍住甩开晏潇的手横冲直撞推门逃走,沿着长廊跑到没有力气,侍女和太监见若未见。 泫凰推开一扇门进去,关好门用背抵住。段钦尧坐在案前喝茶,神色自如宛如在自己炕头。 泫凰好一会儿才看见他,“你为何在此处?” “不知哪个遭瘟的将我父亲与逆王写在一处,国公府也算天降横祸,此时我算作质子。”段钦尧说。 第2章 忠义是你,反叛是我 荣王府设有学堂,逆王事件后荣王与摄政的浔王又联络起亲戚情分,荣王是长辈又主动示好,浔王为表达毫无芥蒂把自家宗姬泫凰送到了荣王府念书。 泫凰是自小就在荣王府学堂,段钦尧是当年春日才从青州老家祖父母身边离开回到京中父母膝下,进荣王府学堂也才大半年。 平日里宗姬小姐与郡子少爷隔着一道屏风读书,泫凰与段钦尧两个人认识但不算熟络。 今天在佟府说的短短几句,算是私下里第一次交谈。 “无妨,我父亲会查明此事,还你父亲清白。”泫凰空洞的瞧着早早燃起的灯火,嘴上安慰别人,其实还心有余悸。 这边说这话,稍微偷懒的宫中侍女才把枯黄色的纸带封在门外,门内的两人看着纸窗上的人影沉默。 段钦尧倒起茶来:“看来我明日不能去学堂了。” “我巴不得。”泫凰脱口而出,而后觉得不妥,找补到:“查明也需时日,二三日不去老先生也讲不了什么,大不了我插科打诨帮你拖上一拖。” 段钦尧盯着她不说话,泫凰也不恼怒。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刚则易折,慧者易误,凡事物极必反。” 听到方才皇上对她说的话从段钦尧口中说出来,泫凰怔了下,“你听到了。” “方才宫人押我从门前路过。”段钦尧问她:“说话的人是谁?” 宫人的脚步声渐进又渐远,好像有一行人从外面快速路过。段钦尧没有听出来是谁,也许段钦尧根本没见过皇上,泫凰松了口气。 “是谁呢?”段钦尧又问一次。 虽然王妃有意保护,身在皇室的泫凰难免还是见到算计杀伐,从儿时至此,幸福和祸患,见光和背光,她都一同木纳的消化了。 泫凰摇头不语。 段钦尧坐的低,看着背门而立的泫凰,方才的雪地之上所穿的红氅已经褪去,月白的对襟下摆是化掉的雪水。 门外路过的侍女问起:“大人,要寻来泫宗姬吗?” 皇上的侍从亭魄平稳的回答声:“随她玩去吧,戒备森严的皇宫还能丢了不成。” 段钦尧看着她下摆垂地笼罩的阴影,好像裙袂是被阴影之地深处蔓延而上的脏水染湿的,恍然觉得平日里明媚的宗姬要被蛰伏于皇宫的怪物吞噬。 段钦尧有点走神,潜意识促使自己发问:“是谁不可说么” “不能说。”泫凰告诉他:“说了我倒是无妨,但你就走不出去了。” 她不一样,段钦尧心里想。这跟平日里与凌淞吵架的泫凰宗姬一点都不一样,这个看起来更阴郁一些。 “诶对了?”泫凰终于离开那扇门,再站一会儿段钦尧都要怀疑她长在上面了。 段钦尧看着随意蹲跪在他面前的泫凰,问:“如何?” “你方才的打更翠呢?”泫凰问:“要是忘在了佟府,我过会儿回家,让人去取回来帮你保管,免得被佟家洒扫时扔了。” 此时段钦尧父亲锦国公段成霖处境如何都未可知,母亲段姜氏分离前还掉了眼泪,整个锦国公府的命数都在闸刀之下,泫凰居然问起他的打更翠。 段钦尧撂下刚端起的茶碗:“泫妹妹,是我表现的太平静了吗?” 泫凰抓不住重点:“你叫我什么?” “打更翠落在中乾宫后殿门旁白石底子上了。”段钦尧答自己想答的。 泫凰手搭在卓沿上,她微曲了下手指,段钦尧敏锐的感觉到她细小的动作,下意识看了眼,又问她:“你手腕为何红了?” 这就又回到了刚才跟谁说话异曲同工的问题上。 “没什么。”泫凰垂下手宽大的袖管就自然的盖住手腕,她下意识也瞧了眼段钦尧的,一看吓一跳,腕子上血呼啦的。 自己手的模糊了还有心思关心别人手红不红,有种自家烧塌了还问别人家灶坑冒烟的毛病修补好没的宽心。 泫凰叫了两次来人无应答,她站起身对他说:“走,带你去找御医。” 她拉开门,从门两旁横扯的封条与脖颈齐高,她回头看还坐在软垫上的段钦尧。 段钦尧看了眼封条:“恐怕不便。” 泫凰转回脸,抬手扯断封条,再次看向他:“防君子不防小人,禁忠臣不禁逆佞。如此看来忠义是你,反叛是我。” 廊窗半敞,冬日风过堂吹的枯黄封条乱飘,吹的泫凰打寒战。宫人路过看着断掉的封纸什么都没说,垂首快速路过。 丝毫不用怀疑,这里的事很快就会被父亲浔王知道。 正碰上从后妃娘娘宫里出来的御医,就手站在露天雪地上给段钦尧上药包裹了伤口,老御医年长体面,恭维国公府的少爷:“老朽前儿一回替古氏外的人看伤疾已经是十七年前啦。” 段钦尧行礼道谢,泫凰冻的发懵,出神时随口一句:“等你入赘古氏,当个驸马…” 老御医已经走远,段钦尧微怔。泫凰沉思片刻,又说:“我随口胡诌的,圣上还不曾有公主,就算日后有了也小你二十来岁,恐怕不能舍得跟你。” 段钦尧低头笑,狭长双眼眯成一条缝,看着是真心的在笑。 听荣王府学堂里的表弟姜禹谦说过一些关于泫凰的事,知道她从前不算机灵,甚至有点发笨,也是近几年才漂亮灵动起来,偶尔也会说点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泫凰怕他走丢,亲自将他送回去,才坐下歇了一会儿,拆掉了刚包扎好的伤口细看细闻了膏药渣子,正要拿银针探时门又被推开。 泫凰费力的端着那盆打更翠,问他:“放哪里?” 段钦尧伤口还敞着,看着她说:“随便放。”方才有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宫人,没想到她又回来,现在检查膏药的样子倒像不信任。 泫凰好像并没有多想,放下打更翠离开。 父亲身旁的小厮白果来找她,说浔王殿下在等她一同回家。 泫凰问了母亲,白果说王妃先一步回去了。 泫凰由白果引着去了大喆皇帝起居批阅奏折的持务殿内殿,此时坐在案前闭目养神的是摄政的浔王。 泫凰以为父亲在睡觉,她散漫的在屋里踱步。 “再往里…”浔王突然开口吓了泫凰一跳,他睁开眼睛看着女儿:“就是皇上寝殿了。” “父亲进去过吗?”泫凰问。 浔王轻摇头。问:“你与锦国公儿子相熟?” “不熟,他和…”泫凰看见浔王微抬手意思是先别说。 他盯着一个来送茶水的宫人,问他:“你看着面熟。” 宫人吓得哆嗦,跪在地上说:“回殿下,奴才…奴才是从前逆王府上的马夫,抄府后来的宫里…” 泫凰说:“没入宫中的多是女婢…” 又被宫人着急忙慌的打断:“奴才当时八九岁,抄府时兄长给管事的塞了银子,奴才才得以随女婢进宫,殿下眼熟的兴许就是奴才的兄长。” 浔王没作为难,让他退下。 泫凰目送吓得腿脚都不利索的宫人离开,想起了方才皇上对她说的那句:生的尊贵不是本是,守住才是。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泫凰说。 女儿是按照王妃的心意教的,许多时浔王都觉得不妥,却又不敢忤逆夫人,长成现在的样子,浔王时而觉得庆幸,时而也觉得担忧。 泫凰性子看起来普普通通,许多细微之处又像极了她母亲。 泫凰发现父亲在看着自己出神,她装作没发现:“我与段小公子不熟,他开春时才来学堂,平时也只与他表弟姜禹谦还有凌淞走的近些。” 段钦尧与姜禹谦是表情,他母亲是姜禹谦父亲的嫡亲妹妹。 “凌淞?”浔王问。 提到凌淞泫凰下意识翻个白眼,“是。” 凌淞的祖父是内阁大学士,逆王正风光时凌阁老就坚定的站在浔王这边,此时已是浔王的心腹,他孙子凌淞几乎是在浔王眼前长大的。 凌阁老走到哪儿都爱带着小孙子,凌淞从小就跟泫凰一起玩,说合得来还整日吵架打架,说合不来三日不见还想去对方面前惹惹气。 “凌淞是好孩子。”浔王说。言外之意就是,能跟凌淞玩到一起去,段钦尧似乎没问题。 浔王对姓凌的人绝对的信任。 回了家母亲又问起段钦尧,泫凰对母亲总爱多说一些:“有次我钗穗勾着了发髻疼得头不敢抬也不敢低,还是段小公子施以援手帮我拆的。” “倒是有勇气。”王妃说。 光是男女授受不亲这一条,就得让许多世家公子哥退避三舍,哪敢伸手去碰摄政王家的千金。 泫凰对母亲评价道:“段小公子不是俗气之人。” 她聪明,跟母亲无话不谈,跟父亲只说该说的,她知道父亲问起不是平白无故,所以要说段钦尧跟谁交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下意识说了有益于段钦尧的话,光是帮他拆勾发的钗穗好像并不值得她冒险引导父亲对他的看法。 要知道段钦尧父亲锦国公段成霖的名字可是跟废王写在一起。当年废王和自己父亲浔王可是你死我活斗下来的。 “母亲,废王到底是死是活?”泫凰问。 王妃看了眼门外,小声说:“晏洺未死,至少他从你父亲手里被救走时有一口气。” “那就是说他当时也有可能没救活?”泫凰刨根问底。 “总归十有八九是活了,带走他的人必然是倾尽全力救他的。” 第3章 沈三哥哥 泫凰刚到荣王府学堂就被两头堵住,凌淞着急询问段钦尧的事,佟巧岫也等不及要跟泫凰说自己的庶姐姐毁了宴席后家里乱成什么样。 “佟三姑娘,人命关天,你家长里短先往后退退。”凌淞拉着泫凰的袖子。 佟巧岫从他手里抢回好姐妹的袖子:“光天化日,凌二公子岂能与宗姬拉拉扯扯!还是我先说!” 泫凰稳住佟巧岫:“且慢,容我先应付他几句,再与你慢慢说。” 佟巧岫一想自己的事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勉强点头点头,顺便嘱咐:“那你可要快些!” 凌淞匆忙与泫凰站在学堂廊前,与学堂门口相隔一个看得见但听不见的距离。 凌淞问:“段钦尧父子到底如何了?他母亲段姜氏根本不拿事,昨儿夜里都哭到我们家去。” 泫凰对段姜氏有不多印象,几次见到她都是在一众贵眷中安静的坐着,别人与她说话她才说几句,温和恬静。 “我回去说与母亲,让母亲去他家劝一劝国公夫人。”泫凰说:“我知道兴许还没有你多,锦国公在宫中圈着,住的是从前皇室子弟犯事住的殿,段钦尧住的是中乾宫素屈斋。” 凌淞倒吸一口凉气:“素屈斋正殿不是圣上此时在住?段钦尧住在偏殿吗?” “他住正殿与圣上寝屋相隔百步之遥的旁房里。”泫凰说。 凌淞大惊,“什么?他为何不干脆住到圣上床上去?” 泫凰眨眨眼:“此事我父亲全权处理,看来你是对我父亲不满。” “我哪里敢。”凌淞折了段枯树枝在手里又折成很多小段,“我就是忧心,你觉得段钦尧他们家还能摘干净吗?” “什么叫摘干净,干净就是干净,不干净就是不干净,你真是关心则乱,再说下去我父亲要派人来捉你了。” “我真是急糊涂了,这都是段姜氏来我家里哭,哭的我都以为他家要夺爵了。”凌淞叹气,“他母亲真是半点经不住事。” 泫凰看凌淞紧张,便说玩笑话惹惹他:“你为何这般紧张他?段姜氏紧张锦国公,你紧张段钦尧?” “去你祖宗的。”凌淞毫不顾忌的骂她,这话要是被他父亲听了绝对吓到晕厥,敢对泫凰说祖宗,泫凰的祖宗可是大喆开国皇帝。“我惦记段钦尧岂能与段姜氏惦记段国公相比?” 泫凰也丝毫不觉得被问候祖宗有问题,比起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先人,她更在乎朝夕相处的朋友。 “啊对了。”凌淞说:“你的沈三哥哥似乎要来咱们学堂念书,过几日他家老太太要办寿宴,王妃带你去吗?” 听到沈三哥哥这几个字泫凰低头顺了顺裙摆,压住惊喜说:“不知道,母亲还不曾说起。” 说了一会儿闲话又回到段钦尧家的事上,凌淞说:“过会儿你躲着些姜氏兄妹,姜禹谦兴许要找你打探,姜漫秋恐怕找你哭求。” 进了学堂门,等在屏风后面的佟巧岫迅速窜过来拉住了泫凰,等不及说她庶姐姐的事。 姜禹谦抱着一摞竹简进来分了,又把另外一摞交给了一旁丫鬟,丫鬟去屏风里给姑娘们分了竹简。 佟巧岫不再说,拉着泫凰回去坐好。 “雪深路难行,先生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要我们先习得不会念的字。”姜禹谦说。他将段钦尧的那份放在空桌上,就好像段钦尧只是生病缺了天学。 凌淞收回目光。 泫凰展开冻硬了的竹简随口说:“我猜老先生就是天冷赖床,磨磨蹭蹭误了时辰,昨日下学我瞧着他跑的可快了。” “我也如此以为,但我不敢说。”佟巧岫说。学堂里发出一阵笑声。 看了将近一个时辰,凌淞捂着肚子问起:“还没到辰时吗?我饿得快要晕厥了。” 佟巧岫接话:“我想荣王府的糕点也想的紧。” 送食盒的丫鬟和老先生几乎前后脚到了学堂,泫凰小声回头对小姐妹说:“看我说什么来着,老先生就踩着食时来呢。” “轻声些,当心先生听见。”姜漫秋小声提醒。 “哟,我来的巧。”老先生走进来脱了大氅,听见屏风那边有姑娘的笑声,又板起脸来说:“浔王妃娇惯你们,说空腹伤身在辰时安排了糕点,明儿你们得了闲别总去那花街柳巷,也去旁的书院看看,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别说食时有点心,更有甚者晌午都不吃。” “我母亲说,大喆不准女子科考入仕,如何就值得我饭都不吃,笑话。”泫凰接了食盒慢吞吞的打开。 凌淞小声嘟囔:“这丫头疯了,连先生都顶撞。” “也是,王妃说的对。”老先生打开自己的食盒:“我肯留在荣王府教你们这些小猴子,正因辰时有饭。” 凌淞噗的一声把蒸牛乳喷出来,说:“先生您倒是有点追求。” 老先生也不恼,扔给凌淞一块帕子,“老头子老了,尔等后辈知晓追求便好。” 佟巧岫拽了拽泫凰的袖子:“琢儿,我拿花生糕换你的乳糕。” 泫凰接了花生糕,把乳糕递过去,佟巧岫吃了花生就长疹子,从来都是不吃的。 “我同你说,我那庶姐姐与父亲好一通吵嚷。”佟巧岫把乳糕掰成小块,也不太想吃。 泫凰回过头来:“你庶姐姐?是同静国公大夫人沈苏氏沾亲的那位姨娘生的吗?” “就是她。”佟巧岫猛地点头:“你如何知道三姨娘和国公府沈苏氏沾亲?” “静国公府的二房太太是我三姑母,国公府的事我知道的只怕比国公爷本人还多呢。”泫凰又问:“那你父亲如何说?” “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当着那么多王公贵族的面,我母亲说脸都丢了满京城。”佟巧岫说到此处气的把乳糕扔回了食盒。 一整天但凡得空,泫凰就被佟巧岫拉着说起她那庶姐姐的事。起先以为姜漫秋没找到机会与她说话,后来佟巧岫去更衣,姜漫秋有机会与泫凰单独相处,也是什么都没说。 “今日就讲到这里。”老先生利索的站起来,披上大氅后拿竹简敲了凌淞的头才走。 凌淞捂着脑袋回头对他们说:“你们瞧,我就说老先生一到下学就健步如飞,比泫宗姬还急。” 泫凰一边穿大氅一边反驳明明是你更急,凌淞头伸到屏风处:“我不急,你不用科考,我家没有爵位又不与皇室沾亲,祖父可是要我苦读的。” “下了学就跟人蹴鞠,这就是你说的寒窗苦读?”这次换泫凰把头伸到屏风外:“你祖父内阁大学士,一辈子吃喝不愁了吧?扮什么可怜。” 泫凰穿好衣裳拿了装书的箱子凑到前头对人说:“小姑姑,小叔叔今日为何不来?” “我不敢说他的事,等他来了你亲自问他吧。”历月宗姬满脸为难,起身去穿大氅。 历月是荣王的小女儿,只比泫凰长一岁却比泫凰长一个辈分辈,学堂设在荣王府,天太凉或太热时泫凰就干脆住在这里,同历月小姑姑一起。 当日宫变时荣王不曾站队,所以没和泫凰的父亲浔王交恶,如今朝廷安生,本是同根的两家又走动起来,愈发亲厚。 泫凰说:“我母亲常与我问叨你,今日我回家小姑姑不和我一道去吗?” “我倒是想去。”历月欲言又止。 “因着小叔叔的事?”泫凰问。 历月点点头,外头的丫鬟进来历月就不再说话,迅速拿了东西跟着走了。 佟巧岫问:“历宗姬今日为何神神秘秘的?” 泫凰摇摇头说不知道,又叫了姜漫秋三个小姑娘手挽着手出去。 佟巧岫一路还在不停的说着家里的庶姐姐:“我那庶姐姐,从不去祖母屋里头请安,如今倒好,气的祖母病了不说还日日责骂我父亲母亲。” 泫凰问:“于你母亲何干?” “就是说。”佟巧岫一甩袖子:“那庶姐姐是我父亲生的,又不是我母亲生的,这会子却要连累我母亲,我如今见到父亲都懒得同他说话。” 姜漫秋与佟巧岫都上了车,泫凰回去找还在学堂耗着的凌淞。 凌淞一看见泫凰回来就笑了:“就知道你懂我意思。” “凌伯父英明神武,如何就生了你这般讨人嫌的猴子。”泫凰白他一眼转身就走,凌淞笑着跟在后面。 出门时两人拉开距离一前一后各自上了轿子,凌淞先对小厮倚树交代回府告诉母亲凌夫人,自己跟泫凰宗姬去浔王府玩一会。 他不敢直说是跟泫凰进宫,段家染的是逆王,全京城都避之不及,就连姜禹谦今日都不敢有任何表示,难怪昨日段姜氏会哭到凌府去,因此凌淞对姜禹谦有些看不上。 看着小厮倚树走了凌淞又让车夫跟着前头浔王府的轿子。 走在宫中廊路,泫凰顺手折断两旁申长到廊里的一直干树枝,这条路不常有宫人走,路失修不平,还总有猫跑来跑去。 凌淞努努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反正这里的一草一木他连碰都不碰,这宫里的东西搞不好都能惹上莫须有的罪名。 “我父亲若是问起,我定要说是你威胁我带你进宫。”泫凰走的腿疼,回头随口说。 再回过头时拐角就走出一个人,凌淞认出来这是浔王的心腹,脸是白的指甲是黑的,常年穿着深紫色,配上狭长的眼睛很显诡谲。 泫凰与他打招呼:“宿莽大人,你在宫中有事?” 宿莽微微点头:“带凌小少爷进宫玩?” “是。”泫凰说:“皇叔父赏我的几件玉器还未带走,今日哄骗凌淞来当苦力,旁人我也信不过。” 泫凰总是对他刀子嘴豆腐心,凌淞听到泫凰把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心里踏实的很。 宿莽不说话也没有走的意思。 僵持片刻泫凰又说:“顺道还能看看段小公子,他与我们是同窗。” 宿莽才让路:“段小公子受了伤,若你亲自让人去请御医,那些人能当回事些。” “好,宿莽大人慢走。” “琢儿慢走。” “仗义。”凌淞拍拍泫凰肩膀,又说:“这宿莽有何特别?无半官半职居然知呼宗姬小名儿?” 泫凰手比在嘴巴前嘘了声:“前头就是中乾宫了。” 第4章 子虚乌有 中乾宫素屈斋某间屋子里,段钦尧与醉醺醺的皇上并坐在桌前,皇上外袍敞着很是自在,一边拿酒壶给自己灌酒一边满嘴醉话。 “竖子,你段家气数尽了,凡事沾了晏洺,晏浔那修罗是要杀人的。”皇上用手点了点段钦尧的肩膀,段钦尧眼神放空,怎么没人来管管。 “你跟琢丫头相熟?”皇上哼笑一声:“你这满脸和尚像是装什么清高?你当我不知道她家什么风气?真是让人使了巫,几世都沾着秃驴。” 他穿着龙纹袍子,满脸酒气满身混浊,像从市井奔波了满身汗又从酒缸洗了澡来的,东一句西一句说着难懂的话,中间还掺杂着些污言秽语。 段钦尧手里攥着帕子,揣度着皇上醉的到底真不真,把他嘴堵住会不会让散落天南海北的骨肉九族在地府相会。 “你瞧着皇帝憋屈吗?”皇上一把抢走他手里的帕子擦了擦额上汗:“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哟,你也流血了?”醉鬼拉住段钦尧胳膊,另一只手抄下头上束冠的玉簪子对着段钦尧的伤口。 段钦尧瞪大了眼睛,今日不是他要以下犯上,而是皇上置他于箭在弦上。 皇上语气发飘:“血和尊严一样,流干了就不在乎了…” 门被猛地推开,泫凰迈进门槛,“圣上醉了,还不来人?” 亭魄从一旁不紧不慢的进来:“奴才更衣的功夫,那些没用的废物竟没看住。” 心慌看着亭魄将皇上扶走,擦肩而过时对亭魄说:“那亭魄还是少更衣的好。” 人扶了出去,声音又传了回来:“琢儿来了?皇叔父没有好招待你的,吃喝自取!” 人都走了泫凰关上房门,凌淞很少进宫,除了宫宴就是搭浔王府的顺风车来玩一会儿,持务殿都没进过,更别说素屈斋。 他说:“不如敞着门,免得闲言碎语…” “别处有闲言碎语,宫里没有。”泫凰目光落在方才皇上掉的玉簪子上,“宫里只有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要杀头的。” 泫凰过去捡起玉簪,随手扎在段钦尧那盆打更翠的土壤里。 “是说与我听的?”段钦尧满脸真诚,没有半点狡狭神色。“我明白。” 凌淞对着段钦尧问了许多话,从到底是不是清白的,到有没有觉得锦国公平日里奇怪之处,一副要把他摘出来的架势。 段钦尧哭笑不得,反复说是没有的事,家里实在冤枉。 又说了一会儿话凌淞说走,亭魄来说先送凌淞回凌府,浔王要泫凰等着他一道回去。 泫凰在院子里吹着冷风绕了几圈,又在中乾宫门外看见父亲跟凌淞说话,原来凌淞还没走。 浔王说:“凌淞长大了,凌阁老知道后会高兴,此时单凭信件,倒不好审锦国公府除段成霖以外的人,由你去问最好不过。” “凌家上下为殿下马首是瞻。”凌淞恭敬行礼。 “回去吧,明日我叫人给你送把弓,旁的你也不大稀罕。”浔王拍拍他的肩膀。 凌淞笑起来有点小孩子的不稳当:“那就劳殿下破费了。” 浔王朝持务殿走去,凌淞由宫人引着出宫,他回过头来朝躲着的泫凰挤了下眼睛。 泫凰也摸不准凌淞是为了浔王而来,还是单纯为了和段钦尧的交情而来,又或者两者都有,人是复杂的。如此两全其美的做法,不就是聪明人的选择。 她有些怕聪明人,不过刚才凌淞朝她眨眼,与她是真诚的也就够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一丝亮都没有时浔王还未处理完,泫凰已经绕着中乾宫走了很多圈,此时冻的脸发僵,她推门进去,看见段钦尧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来了素屈斋段钦尧的房间。 “御医刚走,多谢。”段钦尧举起手又放下,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坐吧。” 夜已深,烛火摇曳烛台之上,段钦尧还是坐在案前,好像一直坐在案前。泫凰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搓着自己冻僵的手,目光落在纸窗上,哪里有外廊烛火映出来的光。 “我父亲还在受审吧。”段钦尧其实在问。 泫凰有点出神,“哦,我父亲不知道在做什么,让我等他一起回家。” 段钦尧看出来她在走神,摇摇头觉得有点好笑:“我也是一样的,等父亲一起回家。” 外面刮起风来,“那是什么?”段钦尧早就想问了,他指着纱幔后面的轮廓,像个小孩子,昨夜醒时注意到,吓了一身冷汗。 “我看看。”泫凰撩起纱幔,“哪吒三太子。” 青铜铸的哪吒三太子,三头六臂,手持圆盘。段钦尧走过来,“三太子手执的是什么?” “是日月。”泫凰说:“你见没见着持务殿里也有一尊?是白玉打的,他手里用缎子绑着长枪,手肘挂科红绸,肩上还套着铜圈圈。” 段钦尧摇头:“不曾去过持务殿,那些是你挂上去的?” 泫凰笑了下。她有点困,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她回头看了眼床,段钦尧心想她可别心血来潮在这儿睡下,毕竟她夏日里心血来潮下河给佟巧岫摘莲蓬,湿了衣袍。 段钦尧说:“给我讲讲哪吒吧。” 泫凰眼睛有了丝精神:“哪吒吗?我第一次见到哪吒像是在佟家,佟大人父亲求道,故而留下些画像,原月郡主收了哪吒的像给我和佟三姑娘玩。但故事是我娘讲给我的。” 风呼啦呼啦的吹着窗扇,听起来莫名的催眠。 “我最喜欢哪吒剃肉那段故事。” “那你倒是讲…”段钦尧说到一半,泫凰朝着三太子打了个哈欠。 “你太困了,你不能在这里睡着。”段钦尧推推泫凰的胳膊:“我母亲倒是想让我娶位宗姬,枉苏先生与我半师之谊,不该行此方式。” 泫凰打开廊窗,风呼啦呼啦吹进来。 段钦尧又坐会他常坐的位置,不像被禁足在这间房里,倒像是被诅咒在了桌底席上。泫凰说:“屋子太暖我犯困,出去走走。” “那我呢?”段钦尧问。 “你也一起。” 持务殿内殿,十几官员在灯火下翻阅书籍信笺,浔王坐在玄色椅上,仰头闭目养神。旁边是空着的龙纹红木椅,小上一些。 “殿下,都看完了。”沈竹楼轻声唤醒浔王,一旁的人都静静候着。“都是些平常信笺。” 雕花柱后走出来宿莽,他并不行礼,“殿下,锦国公府暗室秘阁都已看过,信上所说廊洞地窖也不存在,土已深掘过,不是新填上的。” “消息所持之人身上确有废王府旧物,也不排除有人蓄意陷害段成霖。”宿莽说:“我方才查到段成霖因津州刺史假报之事主张严惩得罪了人。” “凌阁老。”浔王看向正襟危坐精神头十足的老头,苦熬了两日,眼里已都是血丝。 凌阁老说:“如此看来,此事多半子虚乌有。” 凌阁老为人谨慎话说的保守,“多半子虚乌有”意思就是完全子虚乌有。 浔王起身:“既然凌阁老说子虚乌有,那便不必再查了。” “如此大张旗鼓的一闹,想必朝臣也该知晓殿下与圣上对废王一党的态度了。”凌阁老也起身。 “辛苦阁老。”浔王与凌阁一同出宫,路上商议了如何安抚锦国公府。 浔王妃还在厅中等候,浔王将大氅替她披上,“我方才见过了佟府二姑娘,我打算让她去荣王府学堂念书。” “哦?佟家庶女有何特别,言儿有心亲自见她?”浔王扶着王妃回寝房,开门撩珠帘,凡事亲力亲为。 王妃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大概意思就是那孩子可怜且与她算半个同乡,还有我已经决定并且安排下去了,你还想怎么办吧。 浔王被威胁的毫无办法,笑着连说三个好字。 卸妆拆髻,王妃突然问起:“琢儿已经睡下了吗?厨房还给她温着蒸蛋。” “琢儿…”浔王笑容渐渐消失,糟糕,把孩子忘在宫里了。 今夜风大雪也大,泫凰和段钦尧顶着风雪逛宫,口中念念有词,哪吒的决绝之志随着风飘在整个宫里。 “泫宗姬,要不你先别讲了。”段钦尧劝她。 泫凰正讲到哪吒与李靖决裂,被打断了满心不悦:“为何不讲?我讲的不引人入胜?” “不是。”段钦尧快走几步转过身挡在泫凰前面,泫凰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他说:“我怕你喝西北风喝饱了。” “无妨。”泫凰冻红了的手拉住他腰间束带帮他转个身,“那就往那边走,背风。” 段钦尧两只手像处罚了机关般抬起来,泫凰已经目视前方继续描绘哪吒的激烈与坚持。 段钦尧垂下手看着自己束带窝起的一块痕迹,不可控制的陷入更加天翻地覆的沉思,微微走在前头的泫凰忽然回头:“哪吒被太乙真人以莲花复活,哪吒不再是陈塘关的三太子,也不再是李靖和殷夫人之子。” 风雪呼啦呼啦吞噬了所有回声。 泫凰不确定,问:“你在听吗?” “在听。”段钦尧问:“那他现在是谁?” “是他自己,只是他自己。” “我有点冷了。”泫凰拢了拢大氅:“其实一直在冷。” “那我们往哪边走?”段钦尧好像在看泫凰,又好像在看她身后黑暗幽宫。 泫凰原地缓慢的转了一圈,“往光那边走。” 泫凰裙摆都沾了雪水,此时已经冻成了一坨冰,她挂着冰镣铐向光而聚,段钦尧穿的轻便些,他们朝着中宫,又与中宫之中擦肩而过,素屈斋的灯亮着。 段钦尧把泫凰放在床上,赶在宫人进门前出去,他关好门挡住门缝。 锦国公段成霖无罪,宫人此时已经客气了不少:“段小公子,奴婢是淑妃宫里的侍女,奉淑妃娘娘之命来接泫宗姬。” “泫宗姬睡下了,她说困倦至极,不要任何人扰她。”段钦尧神色坦诚老实,说起谎来天赋异禀。 宫人看着锦国公府小公子的脖颈,纳闷为何看不见脖子上的脑袋。 段钦尧在宫人守夜的阶上坐下,“我今夜就睡在廊里。” 亭魄站在廊角开口:“你们且回去复淑妃娘娘的命,随他的便。” 第5章 沈佑回京 荣王府学堂里,多日不见的荣王儿子晏浮郡子顶着鼻青脸肿的脑袋早早到了,凌淞来时吓了一跳。 晏浮挂不住脸,努力扯了个话题彰显自己能知晓宫中秘闻的郡子身份:“凌淞,你知道吗?” “没由来的什么知道不知道。”凌淞坐下:“知道你儿子闺女姓古,不知道岳仗姓什么。” “泫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昨日带着段扶安逛了大半个皇宫。”晏浮说。 凌淞回头看了眼门口无人,回过头来皱起了眉:“你怎么不去城南闹市口大喊五十遍,古氏出了…”出了你这么一个宣扬闲话的蠢才。 不过只有泫凰这个古氏可以随意说话,别的古氏面前还是不能乱说,凌淞很有分寸。 “你又不是外人,我也不知道你未来岳仗姓甚名谁,但我知道你与泫丫头交情远比我这个同窗和同姓小叔叔好的多。”晏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嘴角的淤青。 “王妃太宠惯泫丫头,又鲜少加以约束,此时长的随心所欲,凡事说做就做。”晏浮一边瞟着门外一边跟凌淞点评自己的小侄女。 凌淞从小混在王府的时间不比在自家短,王妃在性格养成的关键节点起要紧作用,对那些议论王妃的口舌本就厌烦至极。 “王妃能把木头养成如今襟怀坦白义薄云天,且看你日后能把孩子养成何等品相。”凌淞把大氅扔到架子上:“再者说,泫凰逛宫如游自家后院,段钦尧既肯跟他去,我看他也没那么老实守礼。” 晏浮被打挂彩本就心气不顺,现下又被凌淞一通数落,本就自视甚高的郡子觉得不亚于走在路上被驴尾巴抽了两巴掌。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泫凰一早被接回家前看见段钦尧由宫人引着出宫。她昨夜受冻此时烧的稀里糊涂,对段钦尧唤了句:“三太子…” 后面的还没说完被段钦尧捂住了嘴巴,手心覆盖在柔软上,段钦尧用了冬天游冰河的意志力平静的对一旁的侍女说:“她昨日给我讲了哪吒三太…” 有湿漉漉的小鱼冬日迷路,撞了下他的手心。 侍女是浔王府身旁的若讷,连个眼神也没给他。 段钦尧乘轿回府,母亲段姜氏正抱着锦国公哭了不停,锦国公阴沉着脸叫段钦尧去书房。 锦国公再三和夫人段姜氏保证自己从未与逆王有来往,段姜氏哭个不停,埋怨道:“爵位不是你挣的,公父身康体健,你袭爵过早过易,想想母亲,想想我和尧儿,浔王把持朝政,你莫要做赌九族性命之事!” 锦国公也急了:“要为夫说几遍,我从未与逆王有往来,此生即便一死也绝不做有违大义之事!” 段姜氏哭声才小了些,拿着帕子坐在一旁气若游丝的抹眼泪。 “你过来。”锦国公说:“你与凌阁老家的凌淞,还有摄政王府的泫宗姬,颇有交情?” “未去青州前与凌淞交好,去青州后也有书信往来,几次回京也与他见面。至于泫宗姬名声贵重。”段钦尧想了想:“她幼时说话晚,在学堂里也是不与凌淞之外的人说话。” 段姜氏情绪稳定了些:“夫君可记得几年前荣王府学堂扫了许多朝臣子弟?” 事情闹得很大,段姜氏提起锦国公想起一些:“那时候儿子已经去了青州,先前你还不许将儿子送出京,出事时你念叨了好几天的万幸。” 泫凰说话晚,到了学堂时完整的话还说不利索,浔王妃怕泫凰结巴,曾教她背了整篇《荆轲刺秦王》,反反复复的陪她念了月余。 泫凰不知道自己背的是什么,只是听话的跟着母亲背,随时随地浔王妃只要起个头“秦将王翦破赵…”泫凰就会站在原地流利的背完荆轲刺秦王。 这件事凌淞那个大嘴巴是知道的,他无意中告诉了学堂里的人。 那时候荣王府里不止有皇室宗子宗姬和勋爵人家的公子,还有一些朝中品级低些的官员家儿子在学堂做伴读。 孩子们年纪小又调皮,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浔王府的浔王权势滔天,凑在一起说泫凰奇怪。 泫凰每日一个人在学堂前桃树下挖沙子玩儿,有一日几个孩子聚在桃树下看蚂蚁占了泫凰的位置。 泫凰无视他们走过去一铲子铲飞了蚂蚁,小孩们哀嚎着说她烦,她就同听不见一样自顾自蹲下继续挖。 记不清哪个调皮的小孩想起来凌淞的话,淡淡说了句:“秦将王翦破赵…” 泫凰如同被定住一般虔诚的放下铲子站在树下背诵着荆轲刺秦王,先生来了叫都叫不走,荣王妃听说了过来拉她也拉不动。 围观的孩子叽叽喳喳笑着,泫凰被那些注视吓到,但还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继续背,就像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告诉她要么背要么死。 泫凰一边背一边哭,当日浔王就亲自过来,遣散了学堂的小孩子们,那些小孩家去说了,吓得家里纷纷去浔王府赔礼。 三日后还是浔王妃亲自说此事无妨,荣王府不敢再惹出事来没再请那些陪读,只一些与古氏沾亲带故的留了下来。 众人的嘴拦不住,面上不敢乱说私下里皇城权贵都知道,段姜氏回娘家时听嫂子厪月宗姬说起过。 “天爷诶,王妃好本事竟能把这么一块木头养的伶牙俐齿。”段姜氏惊的遮住嘴巴。 锦国公提醒她祸从口出,段姜氏说:“你们不知道,听厪月宗姬说,前年在静国公沈家,二房的小儿子同浔王府的小郡子闹起来,都争泫宗姬的一块玉锁,泫宗姬被吵得烦了竟摔碎三瓣,一人手里塞一块,剩下一块扔到佛龛上,说如此分来最公平。” 锦国公本不爱听这些后院杂事,听到摔玉锁也不受控制的抬起头,这丫头不像浔王夫妇沉稳心机,胆子这般大。 “谁家席上碰到王妃带着宗姬,旁人愿意说好话捧着,我连看她都不敢,不敢招惹。”段姜氏说。 段钦尧揉了揉太阳穴。 “你头疼?”锦国公问他。 段钦尧说:“儿子不觉得她可怕,倒觉得她聪明大度。” 御医又亲自登门为段钦尧看伤换药,宫里送来了许多安抚国公府的赏赐,浔王府的王妃也让人送来了东西。 晚上姜禹谦来看段钦尧,姜家明哲保身没有替段姜氏去宫里走动,姜禹谦面对段钦尧有些心虚,随口提起静国公沈府沈老太太的寿宴。 “对了,沈佑要离开崆峭书院回到荣王府的学堂念书。”姜禹谦说。 段钦尧对沈佑的印象很淡,只记得小沈佑生的清秀白净,“他母亲是雁月宗姬,他们都是亲戚,来荣王府也是常理。” “你记错了,雁月宗姬是他婶母,他是大房静国公的儿子,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同你一样未来要袭爵的。” 段钦尧实在记不得了,既然不是雁月宗姬生的,那就跟泫凰没有什么实质亲戚关系。 “他回来,泫宗姬可要高兴了。”姜禹谦随口说。 段钦尧抬起头:“他沈三回来,泫宗姬为何高兴?” “哦,那时候你已经去了青州,不知道这…”姜禹谦还没说完,小厮宁折进来,“哥儿,国公爷叫你一同去浔王府道个谢。” 明明被冤枉,被扣在宫里两天查家里查信笺,此时却要去跟查自己的人道谢。段钦尧厌烦这些没必要的表面功夫,想拒绝又知道不能。 毕竟如果自己不去,那父亲还真没有什么好道谢的,带上自己起码可以感谢泫宗姬关照,给请了御医看伤。 路上国公夫妇还有段钦尧各自出神,国公夫妇想着人情世故,段钦尧思索着别人口中的泫凰。 凌淞有时候说她是块不肯变通的犟种笨木头,有时候又说她腹里八颗心嘴又伶牙俐齿极擅诡辩。 段钦尧又回想自己看见的泫凰,好像…挺爱出神的。上一刻还在同凌淞吵架,下一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上一刻和先生谈天说地,下一刻在宣纸上画小王八。 浔王夫妇在案前写字,泫凰坐在一旁听侍女讲佟府的庶二姑娘都做了哪些“好事”,头上还盖着湿帕子退烧。 小厮推门进来:“殿下,锦国公夫妇来了,还带着他家公子。” “是锦国公还是静国公?”王妃。 小厮抬起头来让王妃看清自己的口型,缓慢清晰的回答:“锦,锦国公与锦国公夫人段姜氏,他们家公子与咱们宗姬都在荣王府学堂念书。” 浔王问向小厮:“锦国公夫妇来做什么?” “说是锦国公的大舅兄宁安侯送去了几只野味,送来给王爷王妃还有咱们宗姬尝鲜。” 浔王点头小厮退了出去,此时来拜见也算合理。 锦国公一家坐在花厅里,丫鬟来上了茶就退出去,方便一家人等候时可以说说话。 国公夫人神色露有不安:“此时来见,会不会打扰。” “早该来拜见的。”锦国公神色肃穆,“荣国府的学堂里除了古氏就是跟古氏沾亲带故,唯有我们家与古氏不沾血亲。” 国公夫人说:“兄嫂厪月宗姬待我们也是极好,况且学堂里还有凌阁老的孙子,既不沾亲也没爵位。” “凌家老爷是内阁大学士,如今浔王摄政凌家又与浔王府往来密切,咱们虽爵位在身还真不能和凌家比较。”国公爷说,这话不假。 国公夫人就不再说话,抻了抻衣摆安静的坐在锦国公旁边,段钦尧站在一边关注着门的方向。 又一会儿浔王扶着王妃进来,泫凰跟着身后。 国公夫妇起身拜了,王妃是不曾操劳过的年轻模样,穿了暗紫色的衣裳勉强像能压得住内宅的主人。 浔王头一句便是:“我家王妃前几日染了风寒,今日才好些,只怕坐不了多少时辰,段国公与国公夫人多多担待。” 锦国公客气说不敢。 泫凰恭敬沉默的站在一旁,垂着目光要多乖顺就有多乖顺,昨晚与他冒着风雪逛宫聊哪吒的好像是自己幻想杜撰出的。 段钦尧心想这姑娘怎么翻脸不认人。 第6章 树倒了 段姜氏看浔王是如传言一般和王妃恩爱有加,却不像传言里那样凶狠不苟言笑。 王妃和蔼可亲的对国公夫人段姜氏笑笑。又问起站在一旁的段钦尧:“段小公子只管坐下就是,此处没有外人。” 又得了国公爷的点头段钦尧才坐下。看向泫凰时发现泫凰也在看他,冲他一笑。 王妃问起:“从前段小公子在哪里念书?” 段姜氏声音很小,略有些紧张的答:“远在青州的公父与青州山庄一位先生有些旧交,故在青州山庄念了几年书。” 王妃点点头:“青州山庄确有学问了得的先生,是个好地方。”说完借口花厅冷些,邀请段姜氏去内屋。 段姜氏应了,起身去扶王妃。王妃看向段钦尧:“段小公子也随你母亲来吧,留国公爷与王爷说会话。” 段钦尧等到浔王发话:“无妨,咱们都是亲戚。”才跟过去。 到了内院过廊,王妃与段姜氏边走边说,段姜氏没什么心眼,别人稍微温和些,她就恨不得把家底造成册子双手奉上。已经说了段钦尧的老师姓苏。 段钦尧在后头惊住,老师曾说过不必在京中透露师从何处,虽未明说,但从老师在京的经历和离京的时间看,多半是避祸。 “母亲,老师不喜张扬。”他顾不得插嘴不礼貌,不给老师添麻烦才是最要紧。 王妃回头看了眼他,方才还不确定,此时倒确定了:“你老师是苏绝苏先生?原来是旧交。”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进殿时王妃回头对泫凰说:“去带你小段哥哥往园子转转。” 段姜氏攥紧帕子,活了快四十年哪在天潢贵胄家见过这般不拘小节的王妃,竟然让自己已及笄的女儿和快弱冠的男子去转转。 段姜氏心里感动王妃没把自己当外人,连忙嘱咐了句:“既是亲戚也无妨。”又把自己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派遣过去,向王妃表明自己家很规矩的诚意,绝不辜负王妃的信任。 王妃又提起苏绝,“既能得苏绝授业,我是信得过的。” 泫凰和段钦尧目送王妃和段姜氏进屋后,神态放松了些:“你们来的可是时候,我还没用晚膳。” “耽搁你用晚膳了。”段钦尧说,语气平平,听不出歉意。 泫凰对母亲身边的侍女若拙交代去备些酒馔,陪国公府的姐姐嬷嬷们用上一些。 国公府的丫鬟婆子客气的推辞一会儿跟着去了。 泫凰身后只剩下三两侍女,她对段钦尧说:“初冬没什么好转的,前些日还有几株翠菊苟延残喘,如今下雪都盖住了。” “不转也好。”段钦尧选择当贴心的谦谦君子:“去厅里吃些点心,你好垫垫胃。” “还是段小公子心好。”泫凰带着他去了小厅,路上段钦尧问:“你为何不叫我尧哥哥了?” 泫凰解释:“尧哥哥是跟着漫秋叫的,她母亲是厪月宗姬,我们都流着古氏的血。她与你家有亲叫你尧哥哥,我也就随着她叫。” 段钦尧问:“那现下呢?” “现下我母亲叫你段小公子,不曾向我说明该叫你什么,如此便先听母亲的。” 段钦尧想提醒她方才王妃让她叫过小段哥哥,知道“小段哥哥”只是王妃弱化让自己女儿领适龄男儿逛园子的不合理罢了,便没说。 两人在小厅里坐下,段钦尧喝了会儿茶还没忘,又提起:“你倒听你母亲的话。” “我母亲是世间最好的人,只是有些人不懂。”泫凰喝了口蒸乳,突然叹息:“母亲愈发愁苦。” 泫凰捧了下碗又迅速放下,温度烫红了指腹。段钦尧扯断了腰间玉放在桌上,泫凰懂他的意思,握住凉玉手才舒服了点。 泫凰说:“我母亲总是为与她无关的人伤心难过,听丫鬟婆子讲家中苦事要难过,见着乞丐要难过,在当铺里看见来客攥着物件儿依依不舍也要难过。她总道世间苦。” “我在青州时听老师说起位先生。”段钦尧说:“她也因世间苦事发愁难过,也道世道不好。王妃与那位先生都是大善之人,才悲悯苍生。” 泫凰只是随口说起,吃了两口东西又没了胃口,两个人坐在小厅正中央,四周站着许多丫鬟,一时尴尬。 “你明日也去静国…” “你明日能见沈家三…” 两人同时开口,听到对方声音后又停下。 泫凰四下看看,悄声问他:“谁与你说了沈家三公子?” 段钦尧沉默的看着泫凰卷翘睫毛下的眼睛,心想你现在该问我为什么问起沈家三公子,而不是谁与我说的。 “这要紧么?”段钦尧问。 泫凰垂眸看着手心的玉,悄悄放在桌上推回去,“你笑什么?” 段钦尧正色,甚至没察觉自己刚才有笑。此时只是摇摇头,也不知否认什么,似乎没什么好否认的。 段钦尧来了荣国府学堂大半年,也没与泫凰说过几次话,起初只是见她们几个女孩子明快的说说笑笑。 但泫凰过分明艳,敢在课上反驳先生,问题刁钻却有说到段钦尧心坎之时,言行倒是和自己青州的老师苏绝所描绘的女子有相似之处。 苏绝曾与他说,只可惜,你再没机会见一见庄先生,也没大运与那样的人共此一生。 回京的前年那位庄先生倒是回了青州山庄,见到才知那位女先生的让人敬佩之处。 苏绝说他没机会,他却见到了。苏绝还曾说他没运气,如此看来也未必。 “沈三哥哥是最好的人。”泫凰说。 段钦尧问:“如何说?” “你兴许听人说过,我从前笨笨的,学堂中无人愿意与我说话,沈三哥哥陪我在桃树下挖了数日的沙子。”泫凰说着脸上露出笑容。 那时候的孩子除了凌淞都不敢和泫凰玩,即便凌淞再三强调泫凰很好,只要慢慢和她讲话她是能听进去的。 泫凰能不能听进去旁人不知道,凌淞的话倒是被沈佑听了进去,泫凰去挖沙子时他就蹲在一边看着。 没几天泫凰已经特许了沈佑和他一起挖,渐渐的泫凰开始跟他说话,由此开头一年后泫凰已经可以和所有人说话。 “慢着。”段钦尧真心的问:“岂会有不愿与你说话之人?” 泫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心想跟眼前这位可真是合不来,这么一小会儿也不知是第几次陷入沉默。 段钦尧也察觉眼前人的无话可说,又不知要与人聊些什么才能聊到人家喜欢的,想了半天只干巴巴的问:“在桃树下挖了数日沙子,然后呢?” “然后树被我们挖倒了。” 如此是聊不下去,段钦尧低下头看着杯中浮上来的茶碎。忽听见对面一声笑,抬起头时见泫凰帕子掩住嘴巴眼睛笑的弯弯的。 她明明笑着,段钦尧想起来慌忙撞开门的惊弓之鸟,背倚靠着门缝不知抵挡什么的神色。 竹喧端上来一盘松仁,泫凰随口说起沈三哥哥,段钦尧心猿意马的听着,随手捡几粒松仁嚼。 直到泫凰说到尾声:“那会子先生讲到了君臣父子,我娘知道后带我回了家,她不喜礼教,告诉我只略看些知道出处便可,再回去时沈三哥哥已走了。” 段钦尧才把手从盘子里收回来:“我老师也不与我细讲这些,旁的先生说是我老师有偏见。” “那你觉得是偏见吗?”泫凰问。 段钦尧摇头:“我也不喜礼教森严。” 泫凰四下看了看,屋子里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拿臼子捣松仁塔。 泫凰抓起一把松仁递给段钦尧,段钦尧不明所以的接住,泫凰又抓起一把用帕子兜着,说:“走,去园子逛逛。” 她好喜欢逛园子,冰天雪地的。 他们边走边说着以前的事,王妃不止不喜君臣父子,好些东西都不准先生给她细讲。每日先生教书前都有王府的人来细问过要讲什么。 浔王府每月都有几天会把她从学堂接走,避开先生讲的一些东西。直到十二岁那年,王妃说相信她有了自己判断的能力,才不再时常接她回家。 去年小姑姑历月宗姬及笄,来了女学究讲女德女训,王妃知道后当夜就来荣国府把泫凰接走。 闲走至园子,身边只跟着泫凰的侍女竹喧还有段钦尧的小厮宁折。 泫凰又说回了沈佑:“沈三哥哥待我很好,他去他外祖苏家吃酒,还会带好看的点心用帕子包了来学堂给我吃。” “你浔王府众星捧月的宗姬,缺他一口点心?”段钦尧问着,心里却感叹话题转换之突然。 泫凰却觉得好容易由王妃和苏绝先生建立起的信任和感动,被段钦尧的不解风情推翻。 她回头盯着段钦尧看,问:“你懂不懂那是沈三哥哥的心意。” “好吧,对不起。”段钦尧也看着她。“你继续说。” 好久没有人跟她聊起沈三哥哥,即便是个不太合心意的听客,她还是很热情的说起来:“沈三哥哥还会用帕子折小兔子,他在仲秋给我折过一次,说每年只给我折一次。” “我母亲也会折。”段钦尧说:“我母亲还会用狗尾巴草折小兔子。” 泫凰停顿了一下,“哦。” 段钦尧:“…” 泫凰继续说:“我三姑母是他的二婶母,那时候我还常去三姑母家小住,沈三哥哥带着我在院子里烧红薯吃,就像这样的天,我扫开雪,他抱来干草,一起坐在地上,火折子点火要好半天。” 段钦尧不死心:“我也会烧红薯,扫雪抱干草我一个人都能做,你只在一旁等着吃就好,你现下想吃吗?” 泫凰看着手里的炒松仁,方才吃多有点腻住了。“不太想吃。” 段钦尧闭了闭眼睛,睁开时看见泫凰摊开手伸过来,手心躺着几粒剥好软皮的松子仁,问他是不是很喜欢吃,段钦尧突然就没了脾气。 “也没那么喜欢。”一直在吃是因为对什么沈三哥哥的话题兴趣寡然。 王妃身边的侍女若讷过来叫他们:“段小公子,国公夫人说时辰不早了,要我来请小公子回去。” 段钦尧走在前面,听着泫凰没跟上来回头看了眼,见她正在跟传话的丫鬟说话。 回了花厅,国公夫人问他去哪里玩了,他说在园子里转了转,没说去了泫凰院里的小厅,否则母亲听了要吓得走不动路。 抬起头看见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父亲面色如常,连母亲都是温和的笑着,很自如的神色。 浔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王妃倒是眼有慈爱,对自己没有厌烦之意。 泫凰从偏门进来,随父母一道送国公夫妇还有段钦尧出门,刚走至门口见一小厮提着一竹篮跟上来,走在前面的是方才传话的侍女若讷。 第7章 佟巧思 若讷过来行礼:“方才我们宗姬说段小公子喜欢松仁,命我去装了一竹筐,国公爷国公夫人莫要嫌弃。” 国公夫妇道谢后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一家人才上了轿子。 轿子走的远些了锦国公才说:“你喜欢吃松仁?” 段钦尧说喜欢。 国公夫人说:“王爷王妃虽尊贵却和蔼可亲。” “不止那一竹筐松仁,后头的车上还给装了好些东西,比起咱家拿来的只多不少。”锦国公面无表情。 国公夫人又说:“王妃说了,都是些时兴的缎子绒花,放在王府使不完就没的使了,不是些值钱的东西。” “那是王妃的客气话,我已让净晟粗瞧了,都不是轻贱的东西。”锦国公说。 国公夫人帕子掩住嘴巴受到惊吓。 锦国公揽住她肩膀安慰:“怕什么,咱家虽无古氏血,但也是世代袭爵不愁吃喝的人家,收就收了,有来有回就是。” 次日静国公府办寿席,浔王借故未去,浔王妃本不想去太早,但泫凰要见沈三公子,王妃便略早一些带她出门,顺带着看望静国公府二房夫人雁月宗姬。 照例先去沈太夫人处略说了几句话小坐一会儿,到的人也不多,只是太夫人娘家小辈女眷和儿媳静国公夫人沈苏氏的亲眷。 沈苏氏的娘家嫂子拉着泫凰一通夸奖,泫凰得体的谢过,和王妃事先商量的时间差不多了,她便说衣裳厚重,借更衣之故离开。 太夫人看着泫凰笑的慈爱:“快去吧,去你三姑母院子,莫拘谨了。” 浔王妃由沈苏氏亲自扶着太夫人送出门,走远了才问泫凰:“方才夸奖你的人,沈苏氏叫她做什么?” “叫她大嫂子。”泫凰说。 浔王妃摇摇头:“不是她,她旁边那位披着貂裘的妇人,也曾夸了你几句。” “鬓上坠满绒花流苏那位妇人?”泫凰说:“我记得,只是当时不曾听清国公夫人叫她龙姐还是玲姐。” 浔王妃点点头。前面有三姑母雁月院里的丫鬟来接,二房和大房的关系浮于表面,妯娌暗中都有不满,大房国公夫人沈苏氏商贾出身,比不过二房夫人雁月的宗姬身份,便冷嘲热讽人家是庶出。 因此二房的丫鬟若是早来等在外面沈苏氏又要大做文章,说雁月见不得自己和浔王府亲近。 所以雁月只叫丫鬟远远等着,瞧见了浔王府的人才过来迎接。 到了三姑母雁月的芙蓉轩泫凰就放松了不少,在门口抱了抱三姑母,便脱掉大氅跑进去找贵妃塌。 慌慌忙忙跑进来先看见佟巧岫脸上带伤的坐在那里吃炸果子,再一看屋里还有佟巧岫的母亲原月郡主,月字辈宗姬中,唯一一位封了郡主的。 泫凰行过礼坐到佟巧岫旁边,这才发现原月郡主另一边还坐着位不太起眼的姑娘,从原月郡主不快的神色里就能知道那位姑娘就是佟巧岫的庶二姐姐。 王妃进来后原月郡主起身行礼,见着一旁不动的庶出女儿一把拉起来,侍女心领神会踢了那姑娘膝盖弯一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原月郡主朝王妃使了个眼色,王妃略微垂眸表示看到,先扶了行礼的原月郡主,又由郡主扶着坐到上座,坐稳后问起来:“哟,咱们丫头这脸如何伤的?来给舅母看看。” 佟巧岫委屈的过去,放低身子跪在旁边,手扶在王妃的膝上。 王妃扶起她坐在自己旁边,“为何委屈?说与舅母。” 佟巧岫说:“不过是些绒花,宫里贵人送来原就是要给母亲过目的,二姐姐瞧见了就说嬷嬷拜高踩低都给了我,先抢了匣子拿走一半好的,母亲说不是大事就算了,我气不过去与她理论,被她抓…” “住口。”原月郡主生等着女儿把该说的都说了才佯装制止:“不过是姐妹拌嘴,下手没轻没重。” 庶姑娘满脸委屈,王妃问郡主:“你家二姑娘唤作什么?” 郡主迟疑片刻,答:“巧思。” “王妃娘娘。”佟巧思委身向前:“她是郡主嫡生的宝贝女儿,平日里虽不能出院子也听下人说起嫡小姐如何尊贵,如何众星捧月,我岂能在丫鬟婆子的眼皮子底下对她有不敬。” 郡主难以置信的瞧着哭诉的庶女,一口一个嫡生,一口一个小姐,不想家里出了这样一个人物,险些气的笑出来。 “那你说说,你妹妹的脸如何伤的。”王妃看着她。 佟巧思说:“是小姐来夺,我不敢与她争执,松手时她失了平衡,栽倒时钗花划了脸。” “你胡说!你先与我撕扯,见嬷嬷来了才松的手。”佟巧岫大声反驳。 “你和嬷嬷前后脚进来,我如何有时间伤你?” “小声些。”王妃淡淡道:“别人的家里,还要升堂喊冤枉不成。” 佟巧思哭的克制,抿着嘴抽噎,眼泪一颗一颗珠串般掉,忍了又忍似的说:“身为庶女能来静国公府太夫人的寿宴,思儿很是欢喜,思儿知道错了,郡主且等回府时再责罚思儿吧。” 王妃说:“郡主如何就成了苛待女儿之人,二姑娘可要想了再说。” “是是是。”佟巧思说:“是思儿失言了,郡主待思儿很是…疼爱。” 佟巧岫听着这些已经气的哆嗦,一句话差点喊出来被泫凰捂住嘴拉住,朝她摇了摇头,外头跑进来了男孩。 郡主回头找女儿佟巧岫,发现已经被泫凰先一步扶起来,再回头正巧看见雁月郡主把地上的佟巧思随手扶起。 男孩见着一屋子人,怯生生的依次问好,慢吞吞的走到雁月宗姬旁边,问:“娘,方才佟家姐姐还有这位姐姐为何跪着?” “你看错了。”雁月明明白白的哄骗他。知道自己儿子年纪小保不齐会出去乱说,闺阁在室女的名声一点都不能坏。 雁月拿了只糕给他:“仁儿去吧,去找你三哥哥他们玩去。” 泫凰一把拉住要走的沈仁:“好弟弟,你去哪儿找你三哥哥?” “这孩子。”王妃自进屋起才笑了下。浔王府的宗姬问起别家将要弱冠的少年郎,甭管有多不合适只要王妃不说什么,旁人也只能赔笑。 沈仁说:“方才见着他们在院子水旁凿冰面。” “知道了,去吧。”泫凰拍拍他肩膀。 王妃让郡主带两个孩子去洗净脸,免得今日人多见着说出去笑话。 人走了王妃才看向雁月:“你如今被妹夫藏在院里没半点心机,哪里就委屈到你,佟家丫头说庶女你就疼得什么似的,进来人了若拙会扶,哪里劳烦你亲去扶,没瞧见方才郡主的眼神,你得罪她做什么?” 雁月眼有不安:“她怪罪我了?” “你兄长的王妃可真难当,天天断些没用的官司。”王妃揉着太阳穴。 “姑母莫要感伤。”泫凰拉着雁月的胳膊哄她:“管他嫡庶,在咱们家你就是我最亲的三姑母。” “好孩子。”雁月摘了镶玉对镯套在了泫凰纤细的腕上。 屋里没有外人,王妃随口问起:“琢儿,你说佟家丫头说的几分真。” “听着不真。”泫凰说。 “如何不真?” 没人注意偏门动了下,被她说的人正站在门外。泫凰说:“佟二姑娘不是说有丫鬟婆子看着就是说没有去撕扯的时间,重在强调自己没有时机。” “那又如何说?”雁月问。 泫凰从头上摘了根钗,对着雁月身后的小丫鬟说:“这位姐姐可认得这钗?上次来时丢了只一样的,方才在外见着姐姐拿了支一样的,还不跪地请罪?” “啊?”小丫鬟满脸惊慌,结结巴巴的说:“冤枉啊,我岂会偷泫宗姬的东西,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说着就要跪下,被泫凰一把拉住,握着手顺便把钗戴在小丫鬟头发上,“好姐姐对不住,是我胡说的。” 泫凰对雁月说:“姑母瞧见没,这位姐姐被冤枉了反驳时会说自己不会这般做,而不是像佟家二姑娘一样说自己无时机去做。” 雁月琢磨着点点头:“琢儿如此一说,倒真像那丫头事先想好了辩解之辞。” 王妃脸上隐晦笑意:“你们姑侄俩也莫空口白说,兴许人家姑娘人如其名,适得巧思。” 原月郡主带着佟巧岫回来,佟巧思远远跟在身后。 泫凰和佟巧岫急着出去玩,前些日家中庶女闯书房要念书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原月郡主不敢再让人挑到错处,一定要佟巧岫带着佟巧思。 佟巧岫不情不愿的点头,临走前泫凰去匣子里拿了两只钗四对绒花给宗姬身后的小丫鬟,“给姐姐赔罪。” 小丫鬟连忙说没事,不敢收钗说只收下绒花,王妃发话要她收她才收下。 出了院子佟巧岫回头说:“你莫要再跟着我们,该上哪儿去上哪儿去。” 佟巧思回头看了眼除了各自丫鬟没人跟上来,也挺直了腰板,咔嚓咔嚓左右扭了扭脖子,“你管我走哪边,这是国公府,又不是你那谏议大夫便宜爹住的小宅子。” “你!”佟巧岫气的跳起来,拉着泫凰说:“琢儿你看她,在父亲母亲装的可怜巴巴,内里比狐狸还精!” 浔王府里就泫凰一个女儿,唯一的弟弟还是个把什么好东西都留给自己,整日眼巴巴盼着自己回家的小孩子。学堂里的姐妹也都沾亲带故,相处友好,倒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物,泫凰一时怔住。 佟巧思抱着手臂满脸不好惹的看向泫凰,泫凰只好说:“你且安生些,莫要生事。” “哈。”佟巧思吸了吸鼻子:“你又是什么自以为是的东西,方才胡言乱语说我那一通,我可都听见了。” 泫凰:“听见了又如何,总之不是说与你听的。” “既然敢说何必怕人听?”佟巧思伶牙俐齿的让人意外。 佟巧岫指着她:“你这人!胡搅蛮缠!” “嘁,没意思。”佟巧思转身走了,还留下一句“草包”气的两个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第8章 思姑娘 你这姐姐可真是厉害。”泫凰一边说一边拉着佟巧岫去找沈三哥哥,“莫要同她生气,我娘说了,人都活自己的。” 佟巧岫说:“不生气,走,去看你的三哥哥。” 水边没有半个影子,泫凰站在冰窟窿往下望,佟巧岫笑的弯腰:“琢丫头,你三哥哥还能藏冰窟窿里不成。” 泫凰慢腾腾蹲下,从地上捧起一捧雪回头扔在佟巧岫裙摆上。 “啊!”佟巧岫说:“好啊你臭丫头,等我团个补天石来把你砸到天上去。” “还补天石,不如先团个雪球出来把冰窟窿堵住,免得我三哥哥没掉进去你先跌进去惊醒了冬日小鱼小虾。”泫凰一边躲避一边团雪球扔过去。 芙蓉轩来丫鬟喊他们回去吃宴,两个人才恋恋不舍的丢掉雪球,绕着小路走,在一处岔口正好撞见几个公子。 为首的就是三哥哥沈佑,他瞧见两个大氅都沾着雪水的狼狈姑娘,觉得眼熟却又叫不出名字。 旁边的凌淞已经笑的前仰后合,“泫宗姬佟姑娘,你们掉冰窟窿里啦?” “冷不冷?”段钦尧问。 泫凰一眼就认出了沈佑,问他:“沈三哥哥,可还记得我?” “啊。”沈佑已经听凌淞说出来,一时又无法分辨眼前的两位姑娘哪位是泫宗姬,哪位是佟家姑娘。 在两人之间看了一会儿,心想王妃国色天香,王府又养尊处优,便对着最漂亮的说:“我记得你,你是泫儿。” 泫凰高兴的点点头:“三哥哥记得我,真是好记性!” “三哥哥记得我,真是好记性~”凌淞用夸张的语气学她说话,然后恢复正常语气:“诶?段钦尧你眼睛怎么了,跟见鬼了似的。” 段钦尧从嬷嬷手里要了汤婆子递给泫凰:“手都冻红了。”嬷嬷把剩下的一个给了佟巧岫。 “谢谢段小公子。”泫凰晃晃汤婆子。 佟巧岫问:“沈三哥哥不记得我吗?” “不大记得了。”沈佑说的毫无压力。看佟巧岫的眼神也多了点不耐烦。 沈佑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那人走出来竟然是方才散开的佟巧思,正微笑着看向佟巧岫:“妹妹湿了衣裳可如何上席啊?” 佟巧岫嘁一声,不屑都刻进字眼里:“我家又不是穷的就这一套衣裳。” “我忘了。”佟巧思落寞垂眸:“妹妹不缺衣裳,我真是没见识。” 沈佑收回佟巧岫身上的目光看向佟巧思,穿着单薄,斗篷半旧不说,还略短。 “这位佟姑娘可觉得冷?”沈佑问。 佟巧思战术迟疑片刻,说不冷。又看向泫凰和佟巧岫人手一个的汤婆子说:“就把汤婆子给两位妹妹吧,她们才玩了雪要冷些。” 沈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瞧着那两个汤婆子,是方才他见着佟巧思一个人蹲在树下哭,怕她冷才叫嬷嬷去拿的。 段钦尧说:“方才给你你不要,你说我等看轻女子,男子不拿你便也不拿。” 佟巧思一怔,方才一直没注意,说话的人是什么来头的呆头楞。 “是思姑娘谦让妹妹。”沈佑解围。 “只是汤婆子,若这位佟姑娘想要再让人去拿便是。静国公府又不是穷的使不起汤婆子。”凌淞哼笑一声,又拍了拍沈佑的肩膀,摇着头先走了。 凌淞看不上沈佑的做派,祖父的学生中有常和空峭书院往来的,听说沈佑路过庄子歇脚时,就爱对姑娘问多问西。 先前听的姑且算添油加醋的谣传,方才看见佟家三姑娘就嘘寒问暖算作生性良善心疼人,再之后一口一句“思姑娘”在凌淞看来无异于耍流氓。 自己和泫凰从小一起长大,有外人在时都不敢称呼泫凰琢儿,只是叫她泫宗姬,或者玩笑时叫声泫丫头,偶有两次嘴瓢叫了琢儿都要悔恨好久。 佟巧岫见沈佑对自己不搭理却维护佟巧思,也帮腔道:“就是,国公府要是穷的用不起汤婆子,我卖了衣裳给你们换些个,反正思姑娘说我不缺衣裳。” 她故意把“思姑娘”三个字音拖长,看着沈佑慢慢的说。 泫凰和佟巧岫相视一笑,沈佑见了眼神越来越冷,刻意说:“我记忆里泫儿不是这样的。” 泫凰立马正色,只看到沈佑唤了句思姑娘,两人一同走了。 “沈三同我那庶姐姐何时这般熟了?”佟巧岫问。 凌淞又折返回来:“泫丫头,你这三哥哥真不怎么样。” 泫凰收敛了目光,“沈三哥哥良善,从前也是这般帮助我的,我明白。” “嘁。”凌淞翻了个白眼,“浔王殿下纵横手段,王妃为人清明,如何生出来你这等蠢蛋。” 泫凰拿汤婆子要打他,段钦尧拦住:“二位姑娘还不回去更衣,免得染了寒气。” “有道理。”泫凰收回汤婆子对段钦尧说:“段小公子方才说的那句真是解气,拆了那姑娘搭的台。” 佟巧岫也说:“同是国公府的公子,锦国公府的段小公子比这静国公府的沈三好了真不是一点半点,简直天上地下。” “快去吧,显着你们两个长了嘴会夸!”凌淞说。 泫凰一边说“是不是嫉妒我们没夸你?”一边拉着佟巧岫快步走了,衣摆都冻的硬住,走路都难挪动。 段钦尧又想起来宫中雪夜,同样冻起来的裙摆,还有人走时床幔之下嘀嗒的雪融之水。 宴上泫凰和佟巧岫去的晚,由丫鬟引着找到位置,除了几位贵户小姐相互打了招呼,还有早等在这里的姜漫秋。 姜漫秋说:“我巴巴的等你们大半日,也不见你们来,想去二房寻你们,母亲又不许我走动。” “我同你说,巧岫那二姐姐真不是省油的灯,当面一套背后…”泫凰说到一半被姜漫秋扯了扯衣袖,心领神会的住口。 静国公夫人的侍女方才经过。 静国公夫人沈苏氏是南州有名的富商,家中与佟巧思姨娘沾点故,本没有往来,上京之后倒是认了亲。 头两年往来多些,后来沈苏氏在佟府受了原月郡主的讽刺,被静国公知道后又训斥一顿,数落她堂堂国公夫人,频繁探望谏议大夫的姨娘算什么事,传出去不仅丢脸,还让家中女儿难做人。 太夫人本就不愿意她常出门,又得知被郡主说了刻薄话,气的责骂好几天,沈苏氏便不敢再去。 人过去了,姜漫秋说:“国公夫人沈苏氏七七八八的亲戚还真是多,她倒是能笼络。” 泫凰想起来母亲问起她的那位发髻坠着绒花和流苏的妇人,花花绿绿的让人看着闹眼睛。 沈苏氏叫她什么姐,沈苏氏娘家没有姐妹,只有兄弟。如此一看也是远亲。 “我母亲最是厌烦她,本不想来,父亲偏说要走动。”佟巧岫说。 姜漫秋点头:“我想去找你们,母亲说古氏的女眷都挤在二房,太夫人和外人又要说三道四,才守着那里没过去。” 三人小声说了几句,又与同桌的姑娘们说些话。 “二姑娘,你便坐在这里。”沈苏氏的侍女带着佟巧思过来,“与你妹妹坐在一处。” 佟巧岫面无表情的拿起筷子,夹了炸虾不做声的吃。 佟巧思此时又不复方才的可怜,落落大方的朝侍女道谢,坐在后与姑娘们一一点头问好。 泫凰见佟巧岫装做看不见,便也拿起筷子夹炸虾,姜漫秋见她们两人都不问候,也随大流拿了筷子吃东西。 佟巧思十分得体,甚至可以算作整张桌子上最优雅的姑娘,许多长辈的侍女从边上经过,都会小声问侍女,那位恬静又朴素的姑娘是哪家的。 要散时见泫凰和姜漫秋拉着佟巧岫的手都表示你家二姐姐太厉害,天高皇帝远,我等闺阁女子也是爱莫能助,你自己在家万事小心。 三个姑娘在院子里说话,锦国公夫人段姜氏出来,段钦尧等在院子里,她先朝儿子招了招手,姜漫秋见到后去和她问候。 泫凰去跟段钦尧打探:“方才为何佟家姑娘会与你们一起?” 段钦尧与她说,他和姜禹谦还有凌淞来时是沈佑亲自迎的,带着他们随处走走,正好看见佟巧思在树下蹲着哭。 出于礼数他们本想避开,沈佑那莽夫非要上前询问。 泫凰打断他,说沈佑不是莽夫。 段钦尧想了想沈佑凑上前去的距离,“莽夫”二字还是自己斟酌再三想的温和之词,差点直说他是花柳熟卿。 又继续说方才的事,沈佑问时佟巧思矜持了一回合没说,沈佑起誓不对外说,佟巧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了自己在家中被父亲与嫡母苛待,还被嫡出的妹妹抢东西。 泫凰反驳:“她胡说,巧岫见她都不见,如何会抢她东西?” “这话你要与佟家二姑娘说。”段钦尧眨眨眼睛。“还有你那三哥哥。” 泫凰鲠住。 “母亲,可还有汤婆子?”段钦尧问段姜氏,段姜氏把手中的汤婆子给了他,他又把汤婆子给了泫凰。 泫凰下意识接过来,看着自己手里段姜氏的汤婆子,反应一会儿又忙还回去:“岂能拿了夫人的,我娘原也给我备了。” “不妨事。”段姜氏慈爱之态,“你们在一处念书,懂得相互照应也是先生教的好。” 各自散去后各家津津乐道的都是佟家那出尘脱俗的神仙庶姑娘。 再回到学堂时见着屏风外又添了一张桌子,泫凰问起:“这是给谁备的?” 凌淞挤眉弄眼的说:“你那三哥哥呗。”话里话外都是看不上。 沈佑来时坐在最尾,想与前面的姜禹谦说话,姜禹谦总是要看书并不搭理太多,荣王的嫡长子晏浮还没回来,坐在最前头的就变成了凌淞。 凌淞也爱说话,回头与段钦尧说时段钦尧也不太回应,但都认真听了,偶尔说一两句。 沈佑以为自己找到了知己,跑到前头去和凌淞说,可凌淞也不太爱搭理他,泫凰问过凌淞,凌淞哼笑:“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喜欢什么沈三哥哥。” 沈佑也想过跟段钦尧说话,但段钦尧连看他都不看一眼,知道自己会讨没趣,没敢单独去和段钦尧搭话。 不过沈佑也没闲着,每日来时都用食盒装着些点心分给大家,还会带些漂亮又不算值钱的小玩意儿送给姑娘们。 漂亮又便宜的琐碎东西,姑娘们收了也没负担,姑娘们见到他却都愿意和他相互问候几句。 姑娘们都开心,只有泫凰不开心。 第9章 实话为何难听 日平时泫凰趴在外面栏杆上,用钗子拨栏杆上落得雪。 “你这样趴着,会把脸挤偏,倒时候一边大一边小。”段钦尧说。 泫凰转头,顺便换一边脸趴着,问他:“谁说的?” 段钦尧说:“我表姑母家嬷嬷说的,我将表弟放在小床上趴着,她就说会把脸压偏。” “那是不满周岁的小孩子。”泫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段钦尧又说:“嬷嬷还说了,这样挤着脸颊肉,还会流口水。” 泫凰终于直起身来,“你表姑家嬷嬷没说完全,这都是说小孩子的。” “你为何不开心?”段钦尧问,眼睛看着扎在雪中的钗。他记得这是沈佑带来分给姑娘们的。 泫凰说:“沈三分给我们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不然?”段钦尧明知故问。 “当然要不一样,至少给我的要是不一样的。” 段钦尧说:“你要清楚,是他在你心里不一样,他从没说过你在他心里不一样,所有他为何给你不一样的?” “说的是实话。”泫凰垂眸:“可实话为何这样难听。” “我也可说些好听的哄骗你。”段钦尧从雪中拿出钗,单手折断了钗尾,泫凰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不一样了。”段钦尧摊开手把钗还给泫凰。 泫凰看着断了的钗觉得好心疼:“可这坏了。” 段钦尧看着她,一字一顿:“本就不是好的。” 沈佑不是好的。 “我心里有数,我就是…”泫凰欲言又止,屋檐雪块滑落碎在地上,段钦尧将她往廊下拽了拽。 老先生踩雪声由远至进,泫凰说:“段小公子,我与你说过的话你莫告诉凌淞,他又要笑话我。” “既怕他说,想必你心里也明…”段钦尧没往下说,只让到一边,让泫凰先走。 老先生进来时回头望了一眼,进去后凌淞说道:“先生你还张望什么,何事比授业于我们更让您挂念?” 老先生回头看看他们,坐下后说:“都来了,我听着外面还有脚步声。” “先生听见的兴许是过会儿下了学您自己的脚步声。”泫凰说。 “泫姑娘在不敬师长上倒是登峰造极。”老先生朝她点点手指:“赶明儿是要骑到我头上。” 沈佑笑的肆意:“泫妹妹机灵讨人喜欢。” 满堂噤静,老先生与姜禹谦皆是轻咳,凌淞与段钦尧回头望了他一眼,沈佑正在摆弄腰间玉佩,并未注意。 门被打开,站在门口的少女赤红色大氅沾雪,发髻散着几片雪花,自己提着书箱显得瘦弱娇小,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老先生:“学生佟巧思,雪天来晚了,请夫子责罚。” 泫凰怔住,手里的白玉杆毛笔掉落在宣纸上晕染一片。最末的沈佑欢快的唤了句:“原是佟家姑娘。” “佟家姑娘不是坐在姜姑娘后头吗?”老先生眯着眼睛看过去,又回头看看门口站着那位“佟姑娘”。 佟巧岫眼睛都快掉出来了,没成想这位庶姐姐居然真的来了学堂,这下好了,学堂的人还不笑话自己。 一想到这位二姐姐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些人发现真面目,丢了佟府的脸,父亲母亲要被京中高门贵户耻笑不说,自己也没脸见人。 佟巧思答:“学生是谏议大夫佟亭厚次女佟巧思,见过夫子。” 老先生瞪大眼睛:“莫要对着老朽报你父亲大名,哪里又夫子了。” 沈佑错开前面几人的遮蔽,歪着身子告诉佟巧思:“称作先生。” “先生。”佟巧思乖巧的说。 老先生问他:“你既来此,为何无王府的人去迎你?” “原是有人迎,天冷路也不好行走,我谢绝了嬷嬷,一个人来的。”佟巧思答。 老先生说:“由主家派的人引你过来不单是主家的礼,也是你客家的礼。你孤身一人在荣王府绕来绕去不觉冒犯?” 佟巧思一怔,很快稳住:“我原是佟家的庶女,不在嫡母身边养着,不懂这些礼数,先生此时说了我便好好记下,多谢先生教诲。” 老先生欲言又止,对她点点头:“如此看来,你要学的单我一位学堂老学究也教不来。既是佟家姑娘,先去与你家姊妹同坐吧。” 佟巧岫讨厌她,却也不会当着这许多人面发作,绷着一张脸往旁边挪了挪。 泫凰说:“佟姑娘不如与我同坐,你家妹妹适才捧了好些竹简正摆在桌上,只怕坐不开。” “那便有劳这位姑娘了,不知姑娘姓名?”佟巧思走过去坐在泫凰身边,面带微笑直勾勾的看着泫凰。 泫凰勉强回已微笑,低声用只两人听清的音量说:“你大可装作不认识我,只是你当众问我姓名算什么?” 大喆女子第一次被正式问起姓名都是在敲定了婚事后媒人上门拿礼讨的。名字也只有亲近的闺阁友人知晓。 “住口!”老先生制止,“光阴贵如黄金,岂是给你们互查祖籍的,你…算了!” 老先生摇了摇头,抖了抖竹简不再理会。 凌淞用竹简掩着,偷偷回头与段钦尧说话:“这姑娘是来坏佟府名声的吗?如此还不惹出祸端?” “荣王和荣王妃心里有数,况且先生还在。”段钦尧说。 凌淞努努嘴,想来这世上能让段钦尧觉得热闹的事怕是没几件,就没有什么是他关心的。 竹简上的字佟巧思念的磕磕绊绊,泫凰忍不住问:“你这算识字还是不识字?” 佟巧思高高举起手:“先生,这位姑娘打扰我念书。” 泫凰面如死灰的看向前方,方才以为可以忍的,如今觉得有点烦。 老先生早已不耐:“泫姑娘好心分你桌案,谁扰了谁还真难断呢。不如佟姑娘说说该如何是好?” 佟巧思起身,不卑不亢道:“我专心念书,虽不如这位姑娘会的多懂得深,可求学的心却不比她假。我念的有些磕绊,她却笑我不认字,先生您不该只教书不育人,更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对我冷嘲热讽,难不成就因她比我尊贵?” 泫凰头不抬,提起笔随手在宣纸上画小王八。 前面的历月宗姬看不过去:“方才还问起泫妹妹姓名,此时却知她身份尊贵,佟家二姑娘真有意思。” “这位姑娘衣着华贵,气质落落大方,一见便知身份富贵。”佟巧思说。 佟巧岫脸颊跟着发热,见着佟巧思气定神闲,总觉得丢脸的是自己。 “我不信泫宗姬会笑话你不识字,浔王与浔王妃是多体面的贵人,教养的女儿岂容你攀蔑?还不快安生坐下,莫丢了佟家的脸。”佟巧岫忍无可忍。 “丢脸与否,另当别论。”佟巧思说:“若因她父亲母亲是王爷王妃就认定她不会口出恶言,那也无需设立衙门,若有官司,只查门第即可。” 沈佑起身行礼:“先生,学生认为佟家二姑娘所言合理,望先生就此事细问,莫委屈了心中衡正之人。” “沈三公子此话是已断定了谁是衡正之人?”凌淞嗤笑:“既如此,佟家二姑娘设立的衙门,是要沈三公子坐镇。” 老先生眯着眼睛看学堂吵作一团,不出一声。 沈佑激动:“你!” “只佟家二姑娘一面之词。”段钦尧提醒:“不如听听泫宗姬说的。” 泫凰对佟巧思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姑娘莫名有模糊的熟悉感,同样说不清道不明的还有,这位姑娘对自己有敌意。 “且等佟二姑娘说完,我再说不迟。”泫凰微微仰头看向佟巧思。 段钦尧目光落在屏风上,“那,佟二姑娘可说完了?” “泫姑娘客气。”佟巧思说:“想说什么只管说,咱们有来有回,我不畏惧你高贵的身份,你也别此时无声过后又说礼让我。” 学堂里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争吵,平常少年郎们堂上争论,堂下友好。争论时也不伤和气语气和缓,偶尔凌淞搂不住嘴会说些怪话,别人也是一笑了之。 姑娘们更不会吵得这样难堪,有时怄气也是隔天便和好如初。 最大的气也不过是泫凰和姜漫秋散学时走的急忘了等佟巧岫,被佟巧岫念叨了好几天,还是二人各自带了好东西赔礼讨好,才得了佟巧岫的原谅。 满学堂等着自己给解释的事对于泫凰来说还是初次,不止让人审视的煎熬,还有沈佑的偏颇。 泫凰起身,对着先生微微行礼后说“我方才只问了她识不识字。” 老先生点点头。 “不成想佟家二姑娘心思这样敏感,会觉得是我在嘲讽她。” 佟巧思难得话到嘴边塞住,想到自己突然被接到王府时王妃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我女儿被我精心养着,我来这里十几年积的德全在这上头了。” 当时王妃看着佟巧思,并不能预见自己所关照之人是礼教时代下与自己躲藏一处的心灵知己,还是坠水如鱼的两栖王八,修炼幻化的白眼狼。 凌淞哼笑一声,“沈三公子,如此看来是佟家二姑娘小人之心呢。” 王妃的脸从佟巧思脑海里淡去,眼前只有屏风之隔的几位勋贵家公子。 她失神望着屏风上花纹,余光里是泫凰侧脸剪影,肉眼可见的淡然是位高权重家世给予的底气,佟巧思发誓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如此。 佟巧思眼里都是泫凰的光芒,而泫凰眼里什么都没有,只在沈佑发问她时涌现失望,微蹙的眉落在佟巧思眼里变成破绽,原来如此。 沈佑说:“凌公子,那泫宗姬说的话便可信吗?” 佟巧思看着泫凰挺直的脊背,泫凰绕过屏风,站在无遮掩处注视着沈佑。 方才他不止发难自己,还唤自己“泫宗姬”。 泫凰说:“沈公子所问我无法辩驳,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思姑娘。”沈佑直视着泫凰,却对着屏风那边的佟巧思说:“我信你。” 佟巧思鼻腔酸涩,低头淡淡道:“多谢。” 老先生见着说的差不多了,拿竹简敲桌案:“原不是大事,不就是佟家姑娘与泫姑娘共用桌案念不进心里书么,再搬来一张就是。” 一旁的侍从都被他们吵糊涂了,此时一拍脑袋出去招呼人搬桌子。 第10章 圣上无子嗣 泫凰朝老先生行礼,后回去事不关己的坐下。佟巧思定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老先生朝她看过来:“都与佟家姑娘一同等着,桌子即刻就来。” 桌子被搬进来放在最末,佟巧思便从前面一路走到后面,静静的坐下,装的出什么都不在意,却骗不了自己。朝后走时身上的目光灼伤了一些自尊心,暂且先算在身为庶女的名目上。 老先生见她坐下了,又说:“若有想法直说便是,也不必弯绕这许久。一张桌子能止住的事,吵嘴又不能。” 佟巧思看得出再说会吃亏,识相的低下头。 散学时佟巧岫穿好大氅,看着佟巧思说:“但愿佟家别穷的只来一顶轿子。” 泫凰拉了拉她衣袖阻止她再说。 佟巧思坐在垫上还未起身,微微歪头回看:“谁说我回佟府?我如今暂住在王府。” “王府?”前头的历月宗姬回头看着她:“何时的事?为何未曾听母亲提起过?” 佟巧思挑衅微笑:“我是说,我住在浔王府。” 这次轮到泫凰发懵,佟巧岫一甩胳膊一撇嘴气呼呼的走掉,泫凰忙拉着姜漫秋追出去。 历月宗姬也离开,沈佑还没穿大氅,绕过屏风走到最里面佟巧思旁边,对她说:“来学堂前,我还以为你也在这里念书。” “我位卑人也轻,不过佟府庶女。”佟巧思拍了拍桌子,“如今来了学堂,也只能屈居末席。” “这有何妨?”沈佑指着屏风另一侧自己的桌子说:“你在末席,我也在末席,我们是一样的。” 穿好大氅的凌淞哼笑一声,出了学堂他用夸张的语气学着沈佑说话:“思姑娘,你在末席,我也在末席,我们都是一样的~” “这样不好。”姜禹谦说:“白白的,学人家做什么?” 凌淞撞了下他肩膀:“学了又如何?你为何看不惯?你是护着思姑娘,还是护着沈三哥哥啊?” “你这张嘴,早晚要让人套了麻袋扔到泥水沟里打一顿。”姜禹谦摇摇头。 王府门旁,姜漫秋已经上了轿子,泫凰站在浔王府的轿子旁边,王妃的侍女亲自来了,站在一旁与她说话,两人都是满脸的惊愕。 说话的功夫沈佑与佟巧思一同出来,两人相互行礼告别,外头等着的一干人都面色变了又变。 若说他们无礼他们还行着礼,若说有礼,孤男寡女一同出来,身旁侍女都没有,反正没人懂得这时空错乱的礼。 泫凰回头瞧了她一眼,转身先进了轿子,佟巧思后进来,两人相顾无言,不知她从哪里翻出来一把花生当着泫凰的面拨起来。 从来没觉得这么烦过,泫凰偏过头去。 回到王府泫凰甩开丫鬟婆子跑到王妃屋子里,丫鬟正在捣茶木器碰撞的闷响与她的脚步声交叠。 王妃正在与若讷说着话,王妃正在看当铺账本,“佟巧思此时与我当时处境有同,心境却不同,我是知道的。” “佟家庶丫头岂能与王妃相提并论。”小丫鬟忍不住接话,若讷看过去她就低下头,扫着桌上掉出来的茶沫子。 王妃目光都在账本上,又说:“她没有半点对这里的不适应,反而开心的像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过的生活。” “小门小户的姑娘。”若讷语气无起伏,偏头给小丫鬟一个眼色让她退下。 人走干净了若讷才说:“天潢贵胄,内院掌家。多无知的人把自己放在了胜者的位置想在此睥睨众生。世族大家是有数的,多的是流民氓生,杖刑猪笼。” 泫凰没再往前,后退两步出了门。 楼台上停着几只东雀,泫凰抓了一把松仁儿爬上去,正好看到佟巧思哼着调子进了母亲院子 等雀儿把松仁儿吃的差不多,泫凰抬起低的发酸的脖颈,佟巧思正迎着她的目光站在廊檐。 “泫凰是吧。”风吹得她发丝乱飘,她说:“我一定会赢了你们所有人。” “是吗?”泫凰看着下方的姑娘,佟巧思那么的目中无人,却也意气风发。 “是。”她答:“天下之大,皇权之挟,与我都无关系,我是没有顾虑的人。” 泫凰觉得不是她说的这么一回事,真诚的问她:“你既什么都不在意,为何会在意输赢?” 佟巧思睫毛颤动。与假山同高的小楼,雪水从屋檐未滑落就冻成了薄冰,木柱不沾潮湿,烂了又被散干水份,都因益于风雪天的凛冽。 泫凰站在上面,披着月白大氅。佟巧思不信自己会输给闺阁里未见过世面的腐朽小姐。 可闺阁小姐为何有种凛冽。佟巧思后退一步,停了片刻没什么好说的,转身走了。 次日卯时学堂里几个姑娘来的早,佟巧岫挤到泫凰旁边,泫凰一整个早上都心绪不安,母亲要她与姑娘们好好说说,不要与佟巧思计较,将任何一个孤立起来都是极狠心的做法。 母亲很少干涉她与谁交朋友,也不管她与谁拌嘴吵架,给每种情绪渗透进她心里的机会,告诉她除了她本人,没人有权利把千百种其中任何一种或几种情绪挡在心门外。 她有时候觉得母亲对她的保护不如荣王妃对小姑姑历月的多,后来发现母亲的保护并非即刻效益。 母亲看得到最长远的好处,母亲总是对的。她第无数次这样觉得。 可与佟巧思和好这件事,要如何与姑娘们说,佟巧岫定要气的捶桌子。 没想到佟巧岫先一脸为难的开口:“琢儿,我都没脸说出来。母亲说她毕竟姓佟,不要我们在外闹事丢了父亲本就不多的脸面。”原月郡主的刻薄措不及防被女儿抖落出来。 “母亲说,就算装也要我们装的姊妹友爱。”佟巧岫满脸愁苦。 泫凰松了口气,差点忘了她们在血缘上论本就远比自己一个外人的情谊纽带更为坚固。 姜漫秋说:“我娘也是如此说,她在外头就是佟二姑娘,还能是思姑娘不成?” 历月噗的一声笑起来,匆匆掩面时才发现满心满眼好几年沈三哥哥的泫凰还在,而“思姑娘”于她来说过于残忍。 佟巧岫拍了拍泫凰的手,泫凰微笑:“好。” 佟巧岫知道她伤心,佯装斥责姜漫秋:“漫秋姐姐,平日里数你最有分寸,如今岂能戳琢儿的心窝子?” “我一时抖了嘴。”姜漫秋拉住泫凰的手,真诚的望着她:“琢儿莫生气。” “罢了。”泫凰笑笑:“你不说沈佑也会说,哪能怪你。” 凌淞大氅还没脱,拍了拍屏风,说:“你们来的倒是早,凑在一起嘟囔些什么,定是我的坏话。” “我母亲说,多自负的人才会怀疑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坏话。”泫凰对着屏风上的影子说。 大多数时候凌淞都会趴在上面跟他吵几句,偶尔也有激动了跑到里面的时候,从佟巧思来之后就没再有。 他不来,沈三公子倒是会来。 屏风那头突然噤了声,前头的历月回头对姑娘们使眼色,小声说佟二姑娘来啦。 几个闺阁姑娘沉不住气,哪见过如佟巧思般的人物。各个守着今日头等大事,不由自主的正襟危坐,思索着由谁先开口。 泫凰一回头,姜漫秋和佟巧岫都使眼色示意她来说,泫凰摇头拒绝,差点把头发摇散了,又连忙去戳小姑姑历月的手肘。 佟巧思走进来,一过屏风就瞧见四双盯着自己看的眼睛,佟巧岫梗着脖子不停的咽口水,样子像在酝酿着要和自己吵架。 泫凰表情绷得紧,剩下两个稳重些的姑娘都在飘眼色。 “瞧你门一个个的表情就是没憋好屁。”佟巧思翻了个白眼走到最后头坐下,不理会他们。 姑娘们泄了气,此时就是大内的皇帝来劝和,她们也要答出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和好是不能了。 佟巧岫回头瞪着佟巧思:“你如今去了王府倒自在,残存不多的礼数终于殆尽了?” “少惹我,从郡主肚子里爬出来就成了人生赢家?”佟巧思不留余力的无差别攻击一个鼻孔出气的姑娘们。 沈佑的脚步声很好辨别,比别人飘,像是跳着舞走路一般,致使身高波动很大,从前他二婶婶雁月笑话过他捱着墙根走,就像一颗脑袋在飘,一会儿出来了一会儿降下去。若是降下去没升上来准是摔了跤。 佟巧思立刻改掉满脸的凶相,小声说:“我来是念书的,妹妹能否放我一马。” 凌淞夸张了语气学她:“我来是念书的,妹妹能否放我一马~” “凌兄弟。”沈佑说:“你莫要顽皮,姑娘家脸皮都薄,应该疼惜才是。” “我就说我不来我不来,听戏是纨绔子弟的行径,我父亲非骗我说这里是学堂。”凌淞一拍大腿,回头问姜禹谦:“那后头是不是少了点东西啊?” 姜禹谦问他:“少什么?” “当然是戏台子啊,这两位可不都唱起来了。”凌淞嘲讽的看向沈佑。 佟巧思的声音自屏风里传出来:“沈公子,不必再替我说。” 哪里还有事物比女子颤抖着倔强更打动沈佑的心,心是动了,人是疯了,挡到佟巧思前头偏着头跟她说:“谁敢欺负你。” 泫凰一拍桌子,凌淞以为她终于要端宗姬的架子了,没成想人只是撞开沈佑的肩膀出了学堂。 凌淞追出来:“小祖宗,你为何时而机灵,时而呆呆傻傻。本事都用在跟我吵嘴上了?” “你懂什么?”泫凰白他一眼:“我这是大智若愚。” “琢丫头。”凌淞抱着手臂,他笑起来嘴角很翘,眼睛大小却没变。“你不反抗的话,人家会得寸进尺。” 泫凰抿嘴看着他的假笑,“我就是觉得,还不够。” 下了学堂泫凰被接进宫,她问宫里来的亭魄:“皇叔父明明不喜欢我为何还时常诏我进宫?” “圣上无子嗣,明明疼爱着宗姬呢,何来不喜宗姬一说呢?” “我今日看到的假笑够多了。”泫凰偏过头去,“父亲母亲多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出来那疯皇帝在演慈爱呢。 素屈斋里难得有不酒气熏天的时候,皇上坐在软席上看书,门一开一关,他头也不抬,“琢儿只有在学堂时像个小孩子。” 泫凰身体行礼,并不张口说话。 “喜欢沈家嫡子?” 泫凰一怔,伏在地上的额头就没起来。 “脑门儿长地上了?”皇上放下书,抬起头时额前碎发曲在卷眼睫上。 第11章 束手就擒 “给皇叔父说说,荣王府学堂里还剩谁家孩子。” 泫凰从地上起来:“回皇叔父,除叔祖父家的小叔叔晏浮和小姑姑历月外,有凌阁老的孙子凌淞,宁安侯府姜候之子姜禹谦与其妹,年开春来了前些日因父牵连的锦国公之子段钦尧,皇叔父…” 皇上眼神要挟她。 “可还记得?”泫凰不管不顾的问出来,看着皇上脸上压不下去的恼怒,莫名觉得爽快。 那些醉酒时拉着段钦尧东说西讲的画面重现在皇上的脑海里,他看着眼光闪烁的小姑娘,冷着脸说:“真不记得见过他。” 泫凰的嘲笑自以为收敛的很好。 皇上哼笑一声:“你还没说静国公府沈国公的行三的嫡长子沈佑呢。” 一来一回谁都不再开心。泫凰没忍住笑出来,是发自内心的想笑,她说:“皇叔父,幼稚。” “是啊,当朝者不能幼稚。” 看着在素屈斋看闲书的皇上,泫凰收住笑:“是,沈家公子才来没几日,皇叔父消息好灵便。另外还有原月郡主家的二姑娘三姑娘,对了,二姑娘也才来不久,皇叔父可知道她?” “岂会不知。”皇上手摩挲着下巴:“佟二姑娘能言善辩不畏强权,朕也纳闷儿呢,琢儿平常玲珑如比干,此时为何谦虚了?是看在沈三的面子吗?” 沈三两个字最让人恼火。泫凰站起身,华丽厚重的衣裳几乎把她吞噬了。 “闸刀斩鸡头。”泫凰直视他的眼睛:“吓死猴啊…” “那闸刀该斩谁的头?” 泫凰行礼后退。 凌淞自长廊一端走来,远远瞧见一女子站在廊下,满皇宫再找不出一个下巴抬得这样高,垂着手不躬身驼背的女子。 “我刚才顶撞了素屈斋那位。” 凌淞打了个哈欠,“你没事儿跟他计较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骂我。”泫凰手指描绘着廊柱上的龙纹:“我太大逆不道的话,你就算不担心我死无全尸,也该害怕殃及池鱼吧。” “我祖父叮嘱我要时常劝你谨言慎行,你猜怎么着?”凌淞手也放在龙纹上:“什么殃及不殃及,咱们呐,只管一道疯,就把生死寄于上辈子的修行。” “我哪儿有你疯,不对,我根本就不疯。”烛光照在她的笑脸上:“我迟钝着呢。” “你还要留下用个膳?” “不,出宫去。” 并肩往外走,泫凰问他进宫来做什么,凌淞说祖父半路改道进的宫,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听说她进了宫自己就被祖父打发过来了。“意思是,别在他眼前碍事。” “一想到我娘收留了佟家二姑娘,我真是不想回家去。” 凌淞问:“收留?暂住吧。对了,沈三有什么好的。” “你与段钦尧都说他不好,其实…我也知道他不好,但一想起来幼时…” 凌淞伸手制止她再说:“不急,再等十日,不用我劝,你定会像躲着癞□□一样躲着沈三。” 话不投机,泫凰不想吵架便转移话题:“段钦尧今日为何没来学堂?” “我问了姜禹谦,他也说不知。”凌淞还是担心素屈斋的事:“好好的,你顶撞那位做什么?” “我也后悔呢。”泫凰啧了一声:“让我父亲知道要训斥我不说,你说我顶撞一憋闷傀儡皇帝做什么?何妨再给他添堵。” “你小心些,兔子急了还咬人,他此时什么都没有,小心他破罐子破摔死也拖个垫背的。” “我明白。” 嘴上说明白,心里却觉得素屈斋的不像会想不开的样子,明明还有盼头,可是能有什么盼头。 王府主路亮着灯,泫凰边走边问有谁来了,若讷说:“锦国公府的小公子。” “谁?” “锦国公又被召进宫候着,听说段姜氏到处哭求,逼段小公子来咱们王府求情,不过殿下并未见他,此时还在堂院候着。” 泫凰看见前边站着个人,穿着打扮加上身量,明明就是该在堂院候着的段钦尧。 “若讷姐姐先去我娘房里,我过会儿就去。”泫凰支走若讷。 段钦尧看着不远处的佟巧思,她正与一差不多年纪的男子说话,细分辨一会儿好像是与浔王交好的林将军家的儿子林宜礼。 林宜礼说:“别看我现在人高马大的,小时候都长不过泫丫头,前两年个子才窜起来。” “男孩子长的晚,比女孩子矮一些也是正常。” 林宜礼又说:“不知是不是我个子矮的缘故,从前我是唤泫丫头作姐姐的,不知哪天起,他们都告诉我我才是哥哥,她便管我叫哥哥了。” 佟巧思眯起眼睛,“你唤她作姐姐?” “那是从前了。”林宜礼说:“现在我都唤她作泫妹妹,不过她倒不太叫我哥哥,那丫头古怪,我不与她计较。” 那边也有在寻的林家小厮,冲这林宜礼喊:“礼哥儿,将军寻你了。” 段钦尧问:“你在看什么?” “你又在看什么?” “我在看不安生的谏议大夫家庶女费尽心机的窥探迷雾包裹的灭顶之灾。” 佟巧思从若有所思的从他们眼前路过,她以为自己避开了王府护院走了一条小路,不知自己踩的土壤黑深,也不知院墙之高。以为自己摸到了秘密一角,不知秘密全身也在注视着她。 等人走远了段钦尧问:“你呢?” “我在看林宜礼有小厮看顾,暗灯瞎火之下也谨于礼教,佟二姑娘甩开了自家丫鬟,就以为自己运作了礼教。” 段钦尧感到汗毛直立,问她:“那你呢?不也是孤身一人与我…” “段小公子,这是我家。”泫凰微笑。 人是如何区别不同的,段钦尧试图从泫凰身上找寻差异,是锦衣华袍,是挺直的脊背。都不是,历月宗姬不是这样。 段钦尧说:“原以为你招架不住她,原来不是这样。” “浔王府与虎谋皮还占大头,她折腾所求的总不能是分皮吧。”泫凰目光投向佟巧思消失的地方:“她出挑是真,脱俗是假,我一时被她惊住是真,制服不住是假。” 她与侍女姐姐妹妹相称,此时少见的显露出不自知的傲慢:“宫墙一丈,中乾宫大殿门槛至龙椅也不过几十丈,但有些东西无法丈量。” 段钦尧从青州山庄来,那里鱼龙混杂卧虎藏龙,读书人交锋不见刀戟,剑客冲突不费一言。 泫凰说宫墙八千丈,中乾宫大殿门槛至龙椅十万里,是泛泛众人至皇权的距离。 “鹿不能死在我手上。”泫凰说。 段钦尧刚回京时冬去春来,雪水融化的场景像洁白陷入泥泞,荣王府的甬路上凌淞说个不停。 凌淞捡到了佟巧岫的宫绦结,理所当然以为那是泫凰在雪里跑跳时掉的。 佟巧岫红着脸慌忙用大氅拢住自己,泫凰腰间宫绦完好,不知从何时起总要用女子清白的苛刻来彰显礼教,宫绦就与私禁挂钩。 泫凰接过本就不是自己的宫绦结,淡淡的说:“是我的。” 段钦尧知道宫绦结不是她的。 比起初见,他们明明经历过更惊心动魄的场景,气喘吁吁闯到他眼里颤抖的双眼,地狱的破口走出来的摇摇晃晃的醉鬼傀儡皇帝,深冬雪夜冻僵的骨肉和激烈的哪吒三太子。 惊慌失措的眼眸,抵在门合的脊背,居高临下的神态… 但光是提起泫凰,脑海里联想到声音还是那句淡淡的:是我的。 泫凰问他:“你为锦国公之事而来?” “是,殿下并不见我。” 泫凰以为他要求自己,先说:“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会要你为了掺和忠奸冤断之事。”段钦尧半点不着急,还笑的出来:“是我母亲惦念父亲,才一定要我走这一趟。” “你不惦念你父亲?”泫凰问。 “惦念,但总归不如惦念母亲那般惦念。” 泫凰眼神里有赞同,“我也是,我念着我娘总比念着父亲多一些。” “那殿下听到怕是要心寒了。” 泫凰也笑,只是动动嘴角,她大多数时候笑起来都不太真心。“我父亲疼我原就比我娘疼我少,即便他问到我面前,我也这般说,他心里但凡有数就别同我计较。” 段钦尧笑出来,远比他笑的真,况且他本就沉稳厚重,“那也希望我父亲如殿下一般有数。” 泫凰看着他,不相信他父亲又被召进宫里,当儿子什么都做不了还笑得出来。 段钦尧看出来她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我父亲是清白的,也知殿下不会给我父亲莫须有的罪名,查清是早晚的事,故而不急。” “我送你出府。” 不敢再说下去,泫凰总在这些事上有莫名的负罪感,父亲浔王摄政,就好像全天下都笼罩在浔王府的阴影下,见不到光的地方,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过门堂的时候泫凰停下,阴影里突然窜出来好些个高手,她什么都没看清自己就腾了空。 浔王府远处的暗卫听到动静赶过来已经来不及,头领心惊肉跳的想着责任在哪个冤大头身上,借着刚掌的灯一看两旁大树枯枝下的雪地,人都在那里了,动都不动。 高手有备而来,知道捉不住段钦尧干脆捉走了泫凰,段钦尧自然要跟着后边追。好几次差点追到,拎着泫凰的高手惊的叹息。 在山里窜来窜去,最后到了个山洞,里头有几床脏兮兮的棉被,底下垫的干草。几个酒坛开了封的都已经倒着,还有些干粮和熟肉,看着待遇不错,毕竟抓的是国公府嫡长公子和摄政王的嫡长女。差不多都是抱着最后一顿的心态。 段钦尧上来就打,眼睛瞪的前所未有的大,近几天泫凰留意过,他过于专注的时候眼皮都是半掀,看着很散漫。 统共也就二十来个人在这里,这么一会儿被段钦尧打到了七八个,眼看就要过半,领头的照着泫凰的膝盖弯踹了一脚,她倒没朝前跪下,而是看起来更可怜的整个人倒在地上。 段钦尧看到了,果然不再动手,乖乖的束手就擒。 第12章 敏锐 这些人武功高强,但态度像闹着玩,刚把段钦尧的脚绑住,绳子就用完了,领头的问旁边的:“没绳子了?” “没绳子就别管这女娃了,那竖子能打就捆他。” 领头的啧了一声:“你多机灵啊?就这么一段没你□□长,捆竖子都不够,留着给你扎马…” “别骂了别骂了,我用眼睛盯着总成吧?”嘴很贫的高个子走过来,嘴里还叼着截枯树枝,眼睛盯着段钦尧。 段钦尧被推倒了山洞石壁上,他几乎被拖着,腿已经迈不开,他跪在地上去找泫凰的手。 泫凰倒下来的时候磕的全身都闷闷的痛,段钦尧说:“你手为何抖?” “是你的手抖。”泫凰居然有点想笑,旁边就是沾着不明红色的生锈剑戟。 高个子看没自己什么事儿,开口找了点存在感:“竖子,先把手松开,哎,对。那什么,你就老实的在这儿靠着,要是敢跑,那还得挨揍。还有就是,你能跑,这姑娘不能,你明白轻重吧?” 段钦尧没搭理,泫凰毫无支撑的倒在这里,段钦尧有很多想法,不过不管是想检查有无受伤还是将人护住,都是那么的冒犯,所以他只好沉默。 这跟段钦尧大部分时间的表现别无二致,对一切漠不关心,但这不是事实,他关心什么只是无法像沈佑一样用嘴说出来。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段钦尧估摸着浔王府的人就要找过来了时,上山了个传消息的人。 他和领头的嘀嘀咕咕,或许到了一个时间节点,泫凰和段钦尧都知道这一切不是一个临时起意导致的误会,而是极其冒险的蓄谋。 然后他们惊讶而恼怒的意识到,这些贼人把他们引到这来,只是为了踹摄政王亲生女儿膝盖弯一脚,外加揍锦国公亲生儿子一顿。 一切发生的太快,泫凰刚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还在犹豫是该螳臂当车的帮一帮倒在地上的段钦尧或是干脆飞蛾扑火更加无意义的与他一起被胖揍,还是就像她现在这样,只是看着,在心里祈祷着快点打完,就好像打完可以回家吃饭。 贼人们居然真的在段钦尧看起来快灵魂出窍时住手,各自收拾东西下山去。 段钦尧躺在地上眼睛看着月亮,下起雪了。 泫凰蹲跪在他旁边,不太熟练的哭泣。 “你明明就哭不出来。”段钦尧咳了一口血,陈述了一个事实。 泫凰哭声戛然而止,脸上一颗眼泪都没有。 虽说两个人不像和凌淞一样青梅竹马的长大,但也是同一学堂念着书七拐八拐勉强算亲戚的关系。 泫凰有点惭愧,因为没能哭出来,更是因为装哭装的也不像,被人家一眼看穿。 她沉默着,段钦尧眼睛直直的盯着她,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打破尴尬的办法,拿出帕子开始擦段钦尧脸上的血。 段钦尧问:“有意义吗?” “那我不擦了。” 泫凰的手刚离开他的脸,他反悔:“擦,你擦吧。” “你现在伤的动不了,我需要做些什么吗?”泫凰说:“别提太难的要求,我弟三岁后我就抱不动了,你明白吧,我做不到背着弱冠的你走几十里山路回京。” 段钦尧脑子很乱,从这些人把他们接出来,到现在他和摄政王家的宗姬孤男寡女在夜色深山,每一条都是个大麻烦,而唯一有可能给他解决麻烦的父亲此时身处更大的麻烦。 再加上他现在也就只剩下一口气,他根本不敢抬头往旁边看,生怕看着一黑一白俩人站在旁边对他微笑。 “你先别说话了。”段钦尧很无奈。 “你笑什么?”泫凰问。 “没笑什么,想象了一下你背着我的样子。” 泫凰坐在旁边,段钦尧的眼皮肉眼可见的垂下来,她怕段钦尧的眼睛闭上就睁不开,伸手去扒段钦尧的眼皮。 “你戳到我眼睛了,你别…”段钦尧感觉到浑身发冷,“我不睡,我保证不睡。” 下一刻泫凰忽的倒在她身上,额头几乎贴着他的下巴,腿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段钦尧叫了几声都没反应,没人能在腊月的山上过夜不被冻死。 段钦尧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挣扎着爬起来,把泫凰拽进山洞里,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越来越严重。 “你醒一醒,跟我说说话。”段钦尧推了推泫凰。 泫凰勉强睁开眼睛:“说什么?” 段钦尧稍微松了口气,“随便说点什么。” “我害怕。” “不怕,你父王必然已经派了人寻你。” “不是。”泫凰闭着眼睛,“我怕废王回京,我怕他京中还有残羽,怕残羽是你父亲,怕残羽是你。” 段钦尧方才拖拽泫凰进山洞是为了避风雪保命不得已而为之,那现在把泫凰的头扳到自己肩头就不太好解释。 他说:“我不是,你不要怕我。” “素屈斋的疯皇以吓我为乐,我以为我无忧无虑,他却说我朝不保夕。” “即便父亲是浔王也会有这种困扰吗?”段钦尧拢了拢她的衣裳,一部分布料被她自己压在身下扽的不舒服,段钦尧拉不动,执拗的用尽全力把衣裳拽平整,好像这样能让她没那么难受。 泫凰说:“正因为父亲是摄政王,疯皇说我家是在逆天。” “他都退到素屈斋了,你还信天?” “我不信。”泫凰睁开疲倦的眼睛,“但有人信,多少人把杀我父亲当替天行道。” 这边就要说到了宫中的要紧秘闻,浔王府的人终于赶到,伤痛和寒冷让段钦尧的感知下降。 宿莽说:“你很敏锐。” “即便此时吗?”段钦尧无心卖弄,他只是想问这个问题,被高手认可让他觉得意外。 后进来位女子,段钦尧觉得眼熟,却并不认识这是王妃身边的侍女若拙,她有功夫在身,背起泫凰像背一捆轻飘飘的干草一样容易。 段钦尧与宿莽对视,后者惨白的脸上出现诡异的笑:“看来我要背你下山了。” 不知是不是冻僵的缘故,段钦尧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谁背上,像飘着,乘云驾雾的飘摇感。 锦国公府收到段钦尧时段姜氏已经哭肿了眼,锦国公只是看着段钦尧被抬到屋里去,在众人一哄而入关心时,他站在风雪里松了口气。 泫凰梦到母亲和自己说话,是过去发生过的事,王妃在雨夜故意吓她,人将要冻死时会觉得很热。 “娘,我好热。”泫凰说。 满屋子的炭盆火炉,王妃抱着泫凰掉眼泪:“琢儿,娘没护好你。” 泫凰眼睛睁不开,但被王妃的悲伤感染,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迟钝是因为心脏遗留在了母亲腹中,母亲难过时她便难过,难怪好多时候都像个薄情的看客。 “娘,我是不是要冻死了。” 王妃才反应过来泫凰在说什么,连忙安慰她:“不是的,你在家里呢,满屋子都是炭盆,被窝塞得汤婆子。” “我回家了?” “回家了,娘在抱着你呢。” “那段钦尧回家了吗?” “段钦尧也回家了,宿莽将他送回国公府了。” 泫凰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那段国公回家了吗?” “回家了,他已洗清了嫌疑,如今回家去了。” 泫凰嗯了一声睡过去,就像段钦尧坚持着清醒在看到父亲时放松下来睡过去一般。 他想起来父亲说得罪过津州刺史,津州刺史背靠古氏晏沉郡子,父亲被扣在宫里时自己被“劫走”,怕是那些人知道伪造的证据立不住,此时来让他段家断后。 段钦尧能看明白,浔王必然也能,段钦尧醒来时又细想,那为什么留了自己一口气呢。 “你伤还没好,起来做什么?”段姜氏还没进屋就见着段钦尧穿戴整齐,捂着肋骨一瘸一拐的出来。 他说他要去念书。 段姜氏气的跺脚:“伤筋动骨一百天,命都要没了,念哪门子书?” 段钦尧叫了小厮宁折,宁折无语到一个头两个大,一边跟段姜氏求情一边提着书箱跟上段钦尧,中途还去墙角捡了烧火棍给段钦尧当拐棍。 段姜氏心软,对儿子心软也对宁折心软,说你们等等,让人找了根像话的拐棍放在段钦尧手里,段钦尧这人不太说什么,行了个礼就走。 他知道今日泫凰一定会去荣王府,以免那些打劫的贼人会把昨夜的事说出去。世家大族都如此,在乎女儿名声超越在乎女儿本身。 别说只是受冻,只要脸上没伤,身上裹上布条也要去人前晃一圈以证清白:我昨日没去是非之地,我今日尚且完璧之身。 段钦尧心疼的不行。 果然泫凰没精打采的站在学堂前廊之下,像是在等谁,她目光落在段钦尧身上,稍微挪动了下又再次定在原地。 是在等他,是知道他一定回来。段钦尧发现自己已经能在泫凰的表情和行动上觉察到一些信息,由此又想到浔王府那个高手宿莽对他说的那句:你很敏锐。 想到这里泫凰就笼罩了一层高深莫测的暗色阴影,段钦尧走过去:“你在等我。”不是在问。 “我以前觉得你和姜禹谦一样老实。”泫凰目光落在段钦尧的拐棍上。 上端镶着块红玉,其他就再无赘余装饰,她想起来,先帝得了两颗红玉,打了两根拐杖却没活到拄拐的年纪,其中一根随心赠了哪个江湖侠士,看着祥瑞吉纹,段钦尧拄的就是。 段钦尧说:“我是打算本分。” 泫凰缓而慢的眨眼睛,再看着他,“昨日贼人走了你就明白你家灾祸已散,你哪里老实,你只是不上心。” 段钦尧不说话。 “我有一问。” 段钦尧毫不迟疑:“问。” “若当时你知你有一死,”泫凰抿了抿唇,“那我还能活吗?” “你能。”段钦尧仍然毫不迟疑:“你在意这个问题吗?” “我只是想知道,人濒死时的品格低处。”泫凰下意识摸了下束带,又问:“那,完璧吗?” “泫凰。” “如何?”泫凰答应了才反应过来段钦尧叫了她大名,虽自己在这上头没有忌讳,也颇为诧异的看向他。 段钦尧冷淡的望着她,下巴微微抬了抬,好像浑身的骨头都直了再直。 “对不住。”泫凰道歉道的心甘情愿。 第13章 人中龙凤 “为何不回答她。”凌淞问。 段钦尧脱掉大氅,“你都听到了。” “你别和她计较,也不要因此轻视她。”凌淞靠在衣架上看段钦尧捋顺大氅。“她将男女之事和生死都看的很平常,唯有她母亲在她心中最要紧。” 段钦尧嗯了一声算回答。凌淞拉住要坐下的他。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段钦尧说:“那凌淞你觉得我该如何答她?我说我不会,可雪夜我与她一同被劫之事方此一回,她身为浔王之女却难保灾祸仅此一桩,岂能平添她对旁人的信任?有谁的自尊与意志保证会战胜求生本能和濒死的无所谓,凌淞你能说出一二吗?” 凌淞松开他。 段钦尧坐下,“可我又为何要说我会,无论如何我昨夜仍旧君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淞抹了一把脸:“我就是心气不顺,钦尧我与她一同长大,我惦记她如同她惦记我。” “我知道。”段钦尧捏着眉心:“你怪我,但我如何知道贼人能来浔王府劫我。” 凌淞苍白的辩解:“我不是…算了,你伤的很重?” “我母亲说重,父亲说不重。”段钦尧的眼神很用力。 段钦尧第一次与凌淞有言语冲突。他曾以为会是在学堂上由先生引起的任意一个了不起问题,凌淞唯一肯较真的便是大义,除此之外聪明人最懂如何化解矛盾,更何况凌淞这般聪明。 “凌淞。”段钦尧叫他,凌淞回过头来,果然已经神色平常,他平常的神色沾点痞气,段钦尧理解为,聪明是出挑的特质,总要由另外一种特质来平衡一下,否则就不聪明了。 因此凌淞比自己更聪明一点,段钦尧这样觉得。 段钦尧缓而慢的摇头:“没事。” 凌淞嘁了一声转过头去。 泫凰对于凌淞来说,是与大义同样重要的存在,段钦尧从此刻意识到。 佟巧思今日光彩照人,王妃让人给她做了华丽的衣裳赏了漂亮的首饰,当然王妃不偏心,赏她的那些也会同样赏给其他姑娘。 佟巧岫焕然一新的坐在那里,银丝彩的衣裳好看,翠并金摇好看,流珠穗子更好看。显然佟巧思更懂得恰到好处,衣裳是赏赐中最素的,首饰是最脱俗的。 “思姑娘真是出尘脱俗啊。”沈佑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愚钝,随口叫住路过的泫凰:“泫宗姬,你瞧,思姑娘今日这身打扮。” 凌淞笑着摇摇头:“真是开了眼了。” 沈佑看凌淞笑了,便觉得今日自己如此睿智,竟然能抓住如此妥帖的时机,让泫凰来夸一夸佟家姑娘,两人交好可不就在此时。 “瞧什么?”泫凰脱口而出,随后目光落在沈佑指向佟巧思的手势上,冷漠的目光难得有丝向下的心疼。 佟巧思是不会忍的,她哼笑一声,又在冒犯的边缘悬崖勒马,恭敬的鞠躬,柔声说道:“宗姬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宗姬。” “那还蛮公平。”泫凰说。 凌淞抱着手臂看热闹,如果他知道佟巧思接下来要说什么的话,那他绝不会这样做。 “方才学堂之外,泫宗姬与段公子孤男寡女。”佟巧思停顿下来,回头看向刚要迈进门槛的老先生,这下他跑也跑不掉了。 泫凰看向她时终于更加认真:“那又如何呢?” 另一当事人段钦尧也看过去,想来泫凰的意气用事到底还是大于浔王府的安危,不然她为何不辩解。 “住口。”凌淞提醒她:“你要知道你如今住在谁家,你父亲佟亭厚为谁做事。” 佟巧岫惊愕的从屏风之后跑出来,方才凌淞直呼她父亲大名。 小打小闹的争吵偶尔会有,但“孤男寡女”和“佟亭厚”显然与之前不能同日而语。 “贵为摄政王和摄政王妃也要讲理。”佟巧思最不怕讲理,她对大喆的认知就是嘴-炮-王者走天下,受委屈是为了触底反弹,翻身农奴把歌唱。 老先生不得不走进来:“住口,你是谏议大夫之女,荣王府学堂的学生,不是市井刁民。” “先生看不起市井刁民?”佟巧思哆嗦,沈佑以为她害怕,其实是兴奋,想到自己“舌战群儒”就激动,对方是泫凰的话激动加倍。 “刁民也可看不起我。”老先生把书箱扔到桌案旁,“佟二姑娘与泫宗姬还不回去坐好?” “不回去。”佟巧思指着段钦尧说:“佟亭厚之女佟巧思要告发,告发锦国公段成霖之子段钦尧与浔…” 凌淞腾的一下站起身,沈佑见事情不妙连忙挡在佟巧思身前,凌淞手指快速捣动着一块尖头竹片,他盯着泫凰,话却是说给段钦尧听得:“你还坐视不理吗?” “住手!”老先生摔了戒尺,“如此看来,老头子我是难以管教这群世家子弟,不如上山去!” “先生莫要动气。”姜禹谦上前头去好言相劝。 “今日就先散了,诸位厅前吃茶。”晏浮一边给小厮使眼色去报给父亲荣王,一边稳住场面。 荣王妃动作很快,立刻叫人把姑娘们和公子们分开请进花厅,然后差了两道人去浔王府告诉王妃,请示王妃后再决定要不要去通知佟家的人。 凌淞和段钦尧站在廊外,“泫凰时常犯蠢不肯讲话,你是哑巴了?” “我是段钦尧,我又不是什么沈三公子。”段钦尧似乎不在意:“有什么好吵的。” “是啊。”泫凰走来:“有什么好吵得。” “我还没说你。”凌淞手指推她脑门儿:“你伶牙俐齿是之对我吗?” “我就是惊叹。”泫凰说:“人岂会如此愚蠢?我想着事出反常必有妖,便没有轻举妄动。” “所以你不是软包子,还挺睿智呗?”凌淞乐了,收回推着泫凰脑门的手,转而推着段钦尧的:“那你呢?” 段钦尧忍住黑脸的冲动,握着凌淞的手腕拿掉:“我说了,我不是沈佑。” 他转身进了花厅。凌淞和泫凰同时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 “看见没有。”凌淞说:“找丈夫不能找这样的。” 泫凰哼笑一声:“那找你这样的?” “长姐!”十来岁的小男孩跑过来,快要撞到泫凰身上时眼看刹不住,姐姐万万不能撞,所以转头换向撞到了凌淞身上。 凌淞拎着他后脖颈与他拉开距离:“郡子怎么来了?” 泫凰说:“想是我娘出来他偏要跟着,瑾儿,你说长姐找夫家得找谁家?” “反正不能是凌家。”瑾持瞅着凌淞,瑾持眼睛滴溜溜的转,凌淞的眼睛也滴溜溜的转。 俩人像斗鸡似的转了一会儿凌淞一把捂住瑾持的眼睛:“停,再转要抽筋了。你给我说说,为何不能是我家?” “你总是捉弄我长姐,还总说我长姐长的丑,嫌弃我长姐傻。要是嫁了你,我长姐早晚要被你气疯。”瑾持嫌弃的剜了他一眼。 “你姐今日嘴忘家里,都被你小子安脸上了?。”凌淞拧了一把瑾持的脸颊肉,忽然觉得不对劲:“你平日不是叫姐的吗?一声声长姐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我娘说了,外外要叫长姐,提醒外人我家的长幼尊卑。”瑾持咧嘴一笑,作势朝泫凰鞠躬。 凌淞嘿一声:“你家不是不论这些吗?” “你还不知道嘛。”瑾持说:“对我有利时便不论,对我姐有利就要论,凌淞哥你还不知道我爹娘嘛!” “小没良心的。”凌淞在他头上拍一把:“你姐白疼你。” “我没说不乐意啊。”瑾持急了,拉着泫凰的手:“姐你说我对你好不好,好吃的等着你一起吃,好东西留着跟你一起玩,听他挑拨!” 泫凰应付两句,“你去屋里转悠一圈,听听他们说了些什么,一会儿出来讲给姐听。” “明白。”瑾持郑重点头,进门前还回身朝他们拍了拍胸脯。 “你弟挺适合当细作的。”凌淞笑:“比狗强。” “难怪瑾儿看不上你。”泫凰后退两步找个地儿坐下了,凌淞拍了拍草席说:“来来来坐这儿,石墩子太凉。” 泫凰挪过来,意料之外的仰倒在了身后的雪地里。罪魁祸首凌淞手里拎着刚抽走的草席笑。 “一点都不好笑,我都要清白不保了。”泫凰剜了他一眼,凌淞把她拉起来,又迅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奇怪泫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打他。 凌淞觉得不对劲,回头发现锦国公夫人段姜氏站在他身后,刚才他和泫凰玩闹都被段姜氏看到了。 段姜氏什么都没说,由荣国府的人引着进了厅,丫鬟是荣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同情的看了泫凰一眼。 “这下你真的清白不保了。”凌淞抽着草席里的干草条,“至少在锦国公夫人眼里,你知道此为何意吗?” “何意?” “意为此事今日之内要在锦国公夫人亲眷中散开,明日会在京中权贵中散开,后日茶馆说书先生讲的就是你和我的故事。”凌淞托着下巴想了想:“摄政王嫡长女与男子雪中嬉戏,你觉得有无听头?” “我言行连累着摄政王,你为何只由男子二字代替,丝毫不影响你凌家和凌阁老的好名声?”泫凰毫不在意的走回石墩子想坐下,凌淞伸手拦了一下,把抽的破破烂烂的草席子垫在石墩子上。 “你该知道的。”凌淞看向长辈们议事的花厅,笑里带着恨:“流言蜚语向来冲着女子,自古如此。” 凌淞把一个雪球踢飞:“况且,多少人盯着浔王府呢。” 每每提到浔王府的处境泫凰的心总会一沉,关于浔王府的话总是那么几句,要么恭维,要么唱衰,跟权力有关,跟人情味无关。 花厅的门打开,瑾持拉着段钦尧的手往这边拽,口中还说着:“长姐不是那般俗气之人,你莫要担忧。” 瑾持把人拽到泫凰面前,说:“长姐,你不是问我夫家找谁家吗?我瞧着段公子人就不错,长的也是人中龙凤!” “去你的!”凌淞推他一把,又拎着耳朵训斥:“你倒造起了你姐的谣。” 第14章 悟明师傅 瑾持的话意料之外,即便不是突发情况,提前一天告诉他瑾持会说这些,他想破头也不知道此时能接上什么。 “你愣着干什么。”瑾持熟络的扽扽段钦尧的手:“你还不把你做的好事说出来炫耀炫耀。” 泫凰捂住瑾持的嘴把他从段钦尧身上扯走,“你不如是个哑巴。” “我要是个哑巴如何把方才段公子的仗义之事说给你听?”瑾持眉飞色舞的说:“方才在屏风后面,佟家二小姐不知和锦国公夫人私语些什么,段公子仗义执言反驳了佟家二小姐,一时间谁都下不来台,母亲便以哄我玩为由,将段公子支出来啦。” 瑾持说完一副等着被夸奖的样子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姐姐,然后被拍了一下脑门:“让你听花厅里如何商议,你竟然扒着屏风听耳语,谁教你的!” “姐这就是你不对了。”瑾持叉着腰说:“都是墙角细作活计,分什么高低贵贱呐你说说。”后半句是看着凌淞说的,试图在凌淞那里找点赞同。 一般时候瑾持和凌淞还是很能臭到一起去的,没想到今天凌淞若有所思,他只好又看向段钦尧,段钦尧冲他点点头,瑾持顿时心情大好,如遇知音的拍拍胸脯。 段钦尧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也拍两下讨好讨好,又怕泫凰生气,悄悄看了眼发现泫凰眉眼带笑,方才的话只是为了场面。 凌淞问:“方才佟二姑娘说什么?” “她同我母亲说,泫宗姬背靠摄政王,相比之下我只是无足轻重公爵之子,私相授受和失洁于摄政王嫡女而言那都是小事一桩,于锦国公府来说是倾覆之祸。” “她当真这般恶毒?”凌淞握拳,“这还没分辨呢就给泫儿盖棺定论了私相授受和失洁。” 瑾持挣开捂着他的耳朵的手:“姐你别堵我耳朵,这世间腌臜事是我不听就不存在吗?” “你为何不说话了。”段钦尧问她。 “也轮不到我姐说吧。”瑾持指着花厅之上匾额,“佟二姑娘说你家倾覆之祸,锦国公夫人还不得斥责她口出恶言,如何能听不出佟二姑娘的歹毒。” 段钦尧心说还真没有,母亲心机不深,早把这些话当成肺腑之言了,没准儿还对佟巧思心怀感激呢。 不多时佟巧岫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出来了,她一边走一边说:“泫儿你不知道,我那庶姐姐好生厉害,还说没念过书,我看她都能去高门贵府给姑娘讲女德女训了,论起你的罪来可真是一套又一套。” “她是什么疯子?”瑾持一嗓子喊出来:“当着我母亲的面?” “谁说不是呢。”佟巧岫拍拍瑾持头发:“大有舌战群儒之气势,她一句''''王妃之女更该起表率之用''''呛的王妃脸都深了,我看啊今日我佟府是离吵架不远了。” 瑾持天真的拉住佟巧岫的袖口:“没事的佟姐姐,罪不及妇孺。” “这孩子。”凌淞把瑾持扯到一边轻踢了一脚:“一边玩去。”瑾持哼一声走了。 佟巧岫推推泫凰胳膊:“你傻啦?” “傻什么,烦着呢。”泫凰看着花厅方向,若讷刚从里面出来,过来也不跟人问好,对着她说:“王妃让姑娘先回家去。” 出荣王府走的偏门,小路有几条,冬日都摞了柴草,最终都汇到一条青石路上,泫凰走在前头,听着前不远岔口处有脚步声便放慢了脚步想让。 若讷提醒她:“咱们急着回家去,不必让。” 泫凰便照常速度往前走,谁知岔路里的人也没让,若讷疑惑的顶着岔口快走两步挡在泫凰前面,心想听着步子频率不像小姐,轻轻重重的像逛大街。 近在咫尺时露出佟巧思的脸来,细笑一声:“狭路相逢啊,泫宗姬。” 泫凰不理,照常往前走。佟巧思阔步跟上抢在前头,把泫凰挤到路外头。 “大胆!”若讷隔在中间,两旁的丫鬟立刻上来想押佟巧岫,佟巧岫手疾眼快打了若讷一巴掌,短暂怔愣后两旁的丫鬟立刻上去制住她。 “我父亲地位再低我也是官宦家的小姐,你再得脸也是下人。”佟巧思微抬着下巴威风的说:“轮不到你呵斥我。” “我家宗姬好好走在路上,无关地位尊卑,江湖匹夫也没有抢路的道理。”若讷声音平稳,不委屈也不生气。 泫凰拿着帕子无措的捂住若讷的脸,自懂事起忧心浔王府好几年,没想到朝敌算计没碰上,意料之外的碰上个看不出目的纯缠人的。 “江湖匹夫也知道教养好自家女儿别孤男寡女的一处说话。”佟巧思被押着也不觉得怕。 “你的无畏和善辩…”泫凰捏住她脸:“都用在整肃闺风上头了,我看你也没什么能耐。” “莫要理会她。”若讷说走,泫凰便跟着她继续走。 佟巧思的丫鬟杜芙吓得哆嗦:“姑娘,咱们何苦要得罪浔王府。” “莫怕,跟着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佟巧思整理着自己被抓出褶皱的衣裳:“我一闺阁女子要想出人头地,总得让人先知道我吧。若我老老实实的全凭不喜欢我的郡主嫡母和五品小官的爹,这辈子怕是不能了。” “如此行事也太过凶险…”杜芙还没能完全接受自家小姐的性情大变,又被一桩桩一件件奇事吓得心惊肉跳。 佟巧思没把所有人看在眼里,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死亡一说,凭着自己总会逢凶化吉的强烈预感,觉得自己得到一切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说。 昴日阁静如一潭死水,路过的丫鬟掉了掸子发出声响,立刻躬身捡走退出去。泫凰收回目光:“我娘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王妃一脸阴沉的进来坐下,“人和人还真是不同的。” 泫凰过去伏在王妃膝上:“所以佟巧思就只是针对我,背后无人指使?” 王妃将她拉起来:“没有,至少目前没有,但也难保以后。” “枉我今天沉得住气,还以为是冲着浔王府来的。”泫凰的坐姿也随意了些,把芙蓉糕掰碎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吃。 她坐在次座上,背后是先王爷与王妃去世后皇上赐了“浔王府”牌匾时一道赐的满月台,金银打造极为招摇,浔王让人刷成了黑色。 “娘你在看什么?”泫凰顺着王妃的目光回头望,身后什么都没有。 “在看你身后。” 泫凰又回头确认一眼,“我身后什么都没有啊?娘不是在看我吗?” 泫凰回身跪坐在椅子上,手扶在满月台上目光却穿过满月台,目光落在缎帘上,“娘是在看我吧。” “是在看你。”王妃收回目光:“还以为你招架不住佟家姑娘,不成想你看的那样远。” 若讷进来:“王妃,佟二姑娘都收拾好了,佟府的车轿在外停着,我说王妃要休息让他们就回可行?” “去吧。”王妃点点头。 “我去送送。”泫凰说着起身,又被王妃叫住:“你不是要现下去与她争执?” 泫凰无辜的看着王妃,很快脸上多了种被冤枉的难以置信:“母亲…” “娘想错了,娘今日被闹得头昏脑胀。”王妃歉疚的看着她,她就不再在意,拿了剩下的芙蓉糕出去。 佟府的车停在角门,泫凰没有过去,只是站在远廊看着佟巧思和侍女抱着东西走出去,两个人在撞肩膀闹着玩,很快乐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被赶出去是件难堪事。 夜里浔王回家,王妃在桌案上等的睡着了,浔王凑过去想看看夫人看的是什么有趣话本子,看清了原来是当铺的册子。 “言儿的愿望是富可敌国。”浔王笑说。 他一笑王妃就醒了,“我等你是有事,否则早睡了。” “是什么事要你撑着不睡也要说?”浔王在旁边坐下,是白天泫凰坐的位置,后头的满月台被遮住一半。 “今日琢儿也坐在那里。”王妃指了一下,“她瘦瘦小小的远不如你魁梧,像是被满月台给罩住了。” 浔王笑了下:“琢儿是女子,若如我一般魁梧,定要名扬天下了。” “我不笑了。”浔王看着王妃的眼色收住笑:“您请说,别生气。” “今日荣王府学堂之事想必你都知道了,此事倒也不要紧。”王妃手攥着帕子:“要紧的是琢儿愈发忧心浔王府,咱们精心养她一回,她何故发愁?” 浔王没听明白,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他向来朝堂之事清明洞察,养孩子的事犹如抓瞎。 若讷看着浔王乱飘的眼神,开口提醒:“我们王妃是自责没能面面俱到,让宗姬觉得不安定了。” 浔王朝若讷点点头,又哄王妃:“不关精细与否,王府里的孩子整日耳熏目染,哪有一点不知人心算计的,她能居安思危也不算坏事。” 王妃又翻起账目,一副懒得再说的样子。浔王抢走账本:“我知道你想起一些故人下场,但有我在,你只管放心好了。” 次日泫凰用过饭去和王妃告别,王妃放下筷子:“今日不去学堂,去山里上香。” 不去学堂连泫凰的侍女都觉得高兴,王妃并不热衷礼佛,泫凰记得几年前曾去过庙,不是京郊附近贵眷常去的那几座庙,而是南倌庄的一座庙。 那座庙与浔王府一处别院相邻,泫凰记得他们去庙里不多时便离开,王妃还很伤心的样子。 浔王府里先出来出来几乘大轿不搭一人的往宫里去,后又从角门出来四顶小轿往南倌庄去。 寺院很冷清,住持见到他们一行人并不意外,亲自引着她们进院。 “悟明师傅可在?”若讷问。 住持说:“悟明昨日方才归来,施主来的巧了。” 王妃回头对什么都好奇的泫凰说:“只不许出院子,其余随意。” 泫凰带着自己的两个侍女答应下来,等王妃进去后她们立刻追赶着跑进了内院。内院无人来,雪又厚又洁白,很难忍住不堆个雪人。 小木门开了,尼姑说:“外头来了锦国公夫人,主持要我来知会各位施主,免得冷不防吓到。” 尼姑出去了,侍女竹喧说:“这是什么风水宝地,除了咱们王府,竟还有国公夫人来。” 第15章 别装聋 泫凰玩的开心了不怕冷,堆雪人堆的比作诗还专心,莲动嫌冻手,堆了一半不堆了,看竹喧堆起来后跑过来一脚把雪人脑袋踢飞,又迅速抛开。 “啊!”竹喧叫了一声,捧了一捧雪打莲动,莲动早到树后头了,竹喧气的追过去两个人滚在雪里摔跤。 泫凰蹲在一边笑,莲动挣扎的爬起来继续跑,两个人你追我赶但我过来,莲动叫着姑娘救我,然后滑了一跤把泫凰的雪人踹成一场短暂的鹅绒雪。 泫凰笑着按住莲动:“竹喧快来,我帮你按住她了!” 竹喧跑过来砸在两个人身上,“我不能再笑了,我岔气了。”泫凰笑的没力气,说的话又碎又细小。 外头有人看着忍不住了:“咳。” 男子的低沉声音如此好分辨,莲动和竹喧立刻爬起来,泫凰还没从地上起来,眼睛先看过去,段钦尧站在矮木篱外面。 “你家宗姬岔气了。”段钦尧说:“你们听到没有。” 竹喧和莲动赶紧把泫凰扶起来。 “方才竹喧还说,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泫凰走过去跟段钦尧隔着木篱说话。 段钦尧说:“你今日不去学堂,要是老先生知道你来上香拜佛,定要说你偷懒。” “那你呢?” “我是随我母亲来礼佛,老先生要说我是孝善之人。”段钦尧面不改色说着两套话。 “孝善?”泫凰再走近一步,“段公子很善良吗?” “也没那么善良。”段钦尧方才还觉得冷,现下不冷了,背脊出了层汗。 泫凰看着一旁的庙,一墙之隔就是佛像,“寺院之地,香火环绕,你也不怕佛祖怪罪。” “佛祖也许怪罪。”段钦尧低头:“但因果不会。” 身后的枯树枝咔嚓断掉,尼姑手里紧紧攥着冬日冻硬的枯断枝,树身在挽留不成放手后痛苦的摇晃,浮雪震落下来。 “泫凰!”王妃站在尼姑身旁,浮雪正落,泫凰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尼姑后退一步,泫凰因此注意到她,好眼熟的人,好像见过。 泫凰下意识朝王妃走去,尼姑却斥责她:“别过来!” 段钦尧拳头攥的紧紧的,拨开迷雾原来是这种感觉,像在青州时给无名冢烧纸钱,浓烟有时散尽,痛苦闷在心底。 尼姑惊觉自己失言,后退一步跑到庙后面,拐角青墙遮住了视线,泫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母亲追过去。 泫凰犹豫一会儿要过去看看,被段钦尧抓住衣袖,动作太急还被木篱上的尖刺划了手腕,衣袖被卡了上去。 “别去。”段钦尧喘着粗气。 段姜氏在庙里跪在菩萨前求佛保佑儿子段钦尧在荣王府学堂安生度日,别再招惹上摄政王府的宗姬,未来儿媳不求富贵至极,只要安生守礼便好。 求完菩萨段姜氏出来寻儿子,又看见自己儿子露着半截胳膊拉着人家宗姬,眼睛都冒出金星来。 “尧儿!” 段钦尧慢慢松开手却没顾及段姜氏,先同泫凰说:“想必是王妃故人,此时怕是有事相商,你莫去…” “好,我不去打扰。”泫凰向段姜氏微微行礼问好。 彼时佟巧思说的那些画又浮现在段姜氏的脑海里,破罐子破摔般想自己儿子真该有佟巧思那样的人来治一治。 段姜氏冷淡回礼,想说什么又不敢,毕竟眼前的可是浔王府的宗姬,从前又听娘家嫂子说过这位的事,浔王夫妇宠惯的很。 泫凰问:“国公夫人唤你许是有事,你快去吧。” 段姜氏忍不住拉着段钦尧走,却意料外的没拽动。 泫凰看出来他们母子的僵持,转身带着侍女朝园子里走去,不再管他们。 “本来无事,母亲反应这样夸大,无事也要有事了。”段钦尧说。 段姜氏气的哆嗦:“想来你父亲近来少打你了,也没见你收通房丫头我当你是多省心的人物,不成想…你也不看看人家父亲母亲是何方神圣!” “母亲若怕被我连累,不如去禀明圣上,逐我出府。” 段姜氏看着甩手走开的儿子气急说不出话,嬷嬷赶忙上前给她顺气。 半个时辰后浔王府的轿子也从南倌庄离开,泫凰问:“娘,那师傅是因为而怒吗?” 王妃摸她头发:“与琢儿无关,琢儿很懂事。” 泫凰知道自己与历月小姑姑还有姜漫秋相比已经散漫许多,在男女之事上甚至不如活泼好说话的佟巧岫谨慎,但王妃从不计较这些。 她喜欢母亲那些不合女德女训的道理,她也喜欢母亲。 “不知近日娘为何忧心忡忡,但是,娘…”泫凰眼睛清明如水波:“我长大了。” “娘知道。”王妃勉强笑笑。 荣王府的消息传到浔王府,今日佟家二姑娘大放异彩做得好诗,泫凰看着宣纸上抄写的诗句正要感叹时,王妃把纸扔在地上。 “她剽窃。”王妃说。 泫凰放下宣纸,荣王府来传信的嬷嬷吓了一跳,先说这诗是连先生也赞叹的,片刻后又上前问王妃要如何处置。 “算了。”王妃露出笑意:“我方才玩笑的。” 嬷嬷小心翼翼的走了。泫凰把诗收起来带走。 远在边疆的晏月将军让人捎回来许多奇异物件,一早宫里来人送了一份用披风包裹着,上头还打着补丁看着着实潦草,但却是晏月将军亲挑亲选随手包的。 来的人顺便传话,宫里还留着许多东西是晏月将军让手下去附近集市采买搜罗的,也不知道买了什么,让王妃先去挑挑看看,剩下的再送去各宫娘娘。 王妃早期头痛,不去又辜负了晏月的好意,便问泫凰想不想去。 “只要不念书,哪有不想去的。”泫凰把竹喧手里的书箱随手扔在堂里,跟着来人进了宫。 起先还朝着晏月将军旧时住的宫走,半路被皇上身边的亭魄拦住:“宗姬留步,早时陛下要瞧瞧有没有新奇物件儿挑了给佟家娘娘,东西正在素屈斋呢,宗姬这边走。” “皇叔父今日醒的早啊。”泫凰开不开心都差不多表情,亭魄见得人多心思又七窍玲珑,在他看来小姑娘什么心情都是摆在脸上的,分明就是烦透了圣上。 素屈斋里没有动静,但泫凰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叔父就会在一个出其不意的角落发出声音。 “挑挑吧。”皇上说。 泫凰把箱盖抬起来,箱子里的东西其实不比京中,她松开手箱子盖就朝背面滑下去,咚一声掉在地上。 皇上问:“就是他了吗?” “皇叔父所说何人?”泫凰拿起一串红彤彤的珠子挂在指尖看。 “锦国公府段钦尧。” 泫凰想把珠子戴上:“晏月将军送来的东西都是好的。” “宫中都称她作公主。”皇上走过来,在矮桌上坐下。 “姑母喜欢别人称她作将军。”泫凰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对玉珏,皇上的目光就停在玉珏上。“皇叔父喜欢称姑母作什么?” “我如往常。”皇上拿走两块玉珏:“唤她晏只,只儿。” 只儿,泫凰在他醉酒时听到过无数次的名字,她只知道姑母改过名字,却不知道以前叫做晏只。 晏月和晏满是双生子兄妹,宫中视双生子为不祥之兆,老王爷为了保全两个孩子只对外说生了一个郡子,晏只在王府里影子般长大,穿的是儿郎衣裳,学的是拳脚功夫。 老王爷忧心事发早早过世。先皇驾崩时无子嗣继承皇位,选了当今皇帝晏潇继位,嫡亲的妹妹晏只才封了公主,将名字最后一字改回宗姬从的“月”字。 所以公主“晏月”的名字既从了“晏”又从了“月”。如今是名扬天下的将军。 “别装聋。”皇上说:“你与段钦尧在荣王府学堂的事都传到朕耳朵里了。” “皇叔父很疼姑母吧。”泫凰说:“你方才提起她时自称我,而不是朕。” “晏只是,朕的亲妹妹。一生下来就是亲妹妹,又不是做了皇位才成妹妹的。” “难怪。”泫凰对箱子失去兴趣,“难怪父亲母亲放心我来叔父这里,叔父心里是看重亲人的。” 皇上愣了一下后哼笑:“小丫头,别跟朕来这套,甜言蜜语即口蜜腹剑,咱们可都姓古,就别装了。” “我说真的。”泫凰摇摇头:“当我没说过。” “段钦尧那竖子并不出奇,连替你出头的魄力都没有。”皇上抱着手臂:“别选他。” “我娘都不管我心悦于谁,你个姓古的叔父操心什么。”泫凰把他的话还回去后觉得神清气爽。“侄女告退。” “朕能在宫中得知佟家二丫头与你过不去,就能知道今日佟家三姑娘长了疹子没去学堂。” 泫凰回头望着他。 “瞧着朕做什么?又不是朕做的。”皇上走过去把一块玉珏放她手里:“拿回去给你娘交差,来了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片刻后亭魄回来:“宗姬走了,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时从容冷静,一出了素屈斋的门就跑起来了。” “她看着跟块木头似的,实则重情义着呢。”皇上摆弄着剩下的一块玉珏:“像栉儿。” 素屈斋门外晏浔冷笑着看向身边的宿莽,宿莽心领神会:“荣王府里他的人要除掉吗?” “不用,总得给他留点乐子。” “那段钦尧?” 浔王阔步朝前走,心里特别不痛快:“那竖子,算了,琢儿的事王妃做主。” 隐隐约约传来哗啦一声,素屈斋里一箱珠宝散了满地,皇上踩在上头,对着一旁侍从吩咐到:“收拾了。” 第16章 草包 荣王府学堂的姑娘们关系亲近,姜漫秋安静内敛,历月沉稳懂事,佟巧岫来之前就知道这里的姑娘们属泫凰身份最尊贵,刚好又在许多事上都表现出莫名一致的冲动,两人便是最常玩在一处的。 泫凰出宫后匆匆去了荣王府,老先生才借着食时出去活动活动腿脚,段钦尧和凌淞正在里头说话。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凌淞觉得不对劲。 泫凰问:“佟三姑娘呢?” “她今日没来,佟二姑娘她们在后厅用糕点…” 泫凰在门口看见了佟巧思的侍女杜芙和小后在吃花生糕,两个人看到突然出现的她脸霎时变红。 泫凰在她们中间迅速做出选择,一把抓住杜芙的手腕扯过来,杜芙稳住脚步差一点就要栽倒在泫凰身上,她想往后退,被泫凰的目光吓得动都不敢动。 “花生哪里来的。”泫凰问她。 杜芙说:“花生糕是我们家姑娘赏我们…” “我说三丫头吃的花生哪来的。”泫凰一把推到杜芙,小后贴着墙生怕一个不小心下一个就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往门口挪着想进去报信。 “站住。”泫凰还盯着杜芙看,小后就垂手站好不敢再动。“我再问一遍,若与我知道的有偏差,让宫里提你们去审。” 杜芙是在深宅内院姨娘身边的丫鬟,自从主子性情大改后才让自己近身伺候,从前就是做做女红院里洒扫的活计。被宗姬这么一吓脑子都空白了。 主子对自己好性子却爱惹是生非,况且好没好到能让自己舍去性命的地步,杜芙立刻怂了:“不关我的事…” 有这句话泫凰已经确定就是佟巧思做的,“竹喧,去说与婶母,将这两个丫头分开看着,莲动亲自去佟府告知原月郡主亲自来接人。” 泫凰推门进去,原月和姜漫秋坐在一处说话,佟巧思站在窗口看着外头的雪,窗台积雪上被她扎了许多支绒花,不用说也知道是沈佑送她的。 “你给巧岫吃了花生。”泫凰站在她旁边。 姜漫秋和原月连佟巧岫今天为何不来学堂都不知道,对视一眼不明所以的看着窗口。 佟巧思笑的明艳动人:“是。” 泫凰拔掉一支绒花把玩细看,佟巧思骄傲得意的说:“你喜欢就拿走,你想告发我就去佟家。” “拿的走绒花拿不走一无是处的沈佑。”泫凰顺着窗口将绒花扔掉,“你与我承认不代表对峙时不泼皮无赖,佟二姑娘,君子死于直,那你知道无赖死于什么?” “我不管无赖死于什么。”佟巧思半趴在窗台上手撑着下巴顾盼生姿,“深宅女子输在见识,我见过比浔王府广阔的天地,读过大喆更冗长的历史。” 佟巧思的姨娘已经被送去庄子好几年,没准儿这中间佟亭厚体恤她们母女之情也曾她去庄子与姨娘小住。 佟巧思的神色是泫凰说不出的违和,有时觉得她看不上高门贵户的女子规矩,有时又觉得她极其享受。 “或许你走过万里路读过万卷书。”泫凰又拔出一支绒花折断扔在窗下积雪上,然后又拔出一支。“但你未必见过山河,也未必体会书中滋味,你看起来与口中边疆塞北心中风花雪月的沈佑无异。” 佟巧思一笑:“你也同样拧巴,面上看娇憨木讷,心里盘着毒蛇呢。佟巧岫趾高气扬的碍我眼睛,我便让她消停消停。” 佟巧思撑着窗台起身,一把甩上窗扇:“佟府终得出人头地,那人必得是我。” “你想出人头地我成全你。”泫凰说完离开后厅。 姜漫秋起身去追泫凰,历月站起身不紧不慢的穿大氅:“佟二姑娘,我需得提醒你一句,皇室宗亲勋爵人家都是有数的,未来你即便前程顶好,宴席见得也是我们这些人,日子会不会好,你且想想吧。” 佟巧思难得一怔,历月说的对,她即便在出人头地也不过是嫁人,荣王府学堂遇到的这些人已经是人中龙凤,自己的上限也只是挤进圈子,而不是超出圈子。 “那又怎样。”佟巧思心想,没有更高贵的圈层,那就只好把讨厌的人踢出圈层。 老先生前几日说,蒙蔽人眼睛的未必是没见识,而是见识本身。佟巧思当时在给沈佑誊抄自己“作”的诗,没太听清,故而不懂。 凌淞看见泫凰进来,“泫丫头你…”泫凰没停留走进了屏风那边,姜漫秋紧随其后,凌淞又说:“姜姑娘谁有惹…” 姜漫秋只顾着追泫凰进了屏风,凌淞嘁了一声,老先生慢腾腾的进来,凌淞下意识叫:“先生…” “何事?”老先生停下。 “没事。” “没事闭嘴。”老先生走到前头坐下,凌淞憋屈的闭上嘴。 人来齐了老先生又讲起百年绝对,泫凰抬起头看向老先生,她从前大部分时间都是低着头走神,每次抬头要么是想跟老先生扯闲篇要么是感兴趣。 姜漫秋几乎立刻明白了泫凰要找事,伸手去拉她已经来不及。 “先生。”泫凰说:“虽是百年绝对,却是出处不详,既然出对子的人明不见经传,那便不能说明我等无名之辈对不出好下联。” 老先生看过来:“谁在说话?” “学生泫凰。” 佟巧思哼笑一声:“既能说出泫凰,岂能算无名之辈?” 段钦尧说:“佟二姑娘若是想,也可自报姓名。” “你今日要当沈佑?”凌淞回头冲段钦尧一笑。 沈佑知道不是夸自己的话,呛白回去:“我沈佑如何?” “什么又如何?”凌淞装傻:“谁说我沈了?我沈是谁?” “没一天安生。”老先生拍拍桌子,“泫丫头何事过来的,早没瞧见你。你要对对子?” “我肚子里几点墨您最知道了,没本事我认。”泫凰起身看向最末的佟巧思:“佟家姑娘,让我开开眼吧。” “请我对对子还那么高高在上啊。”佟巧思摇头:“不是我端架子,对对子没意思,我只会作诗。” “我不挑,那请佟姑娘给我开开眼。”泫凰看着她。 佟巧思站起身,举手投足都是旁人无法企及的柔美,她不卑不亢的看着泫凰,显得后者那么咄咄逼人,她说:“你如此大张旗鼓,该不会就是帮我出风头吧?” “我能有什么好心。”泫凰看着她,“看你自己了,有多本事使多大本事吧。” “我不喜欢对对子。”佟巧思说:“我只喜欢作诗。” “那还等什么。” “我自己做诗多没意思,不如比试比试。”佟巧思微微探头盯着泫凰。 “我凌淞瞻仰佟二姑娘才华。”凌淞起身难得语调正经,给先生恭敬行礼后看向屏风:“不如和我比。” 泫凰学堂上作诗最慢,强写出来老先生也很嫌弃,这是整个学堂都知道的事。只偶尔玩的开心了或有也是感受时能作首巧的,更别说现在这样一首接一首的比试。 佟巧思也不愿意在这上头显得咄咄逼人,男女之事上自己还能得个注重礼节的名头,作诗而已,给人难堪自己也不好看。 她不给泫凰难堪,那此事传出去就是一直强迫她的泫凰难堪。 “那凌公子请。” 泫凰在此起彼伏的朗声念诗中出神,散漫的盯着佟巧岫的空位看。 历月回头看了看姜漫秋,姜漫秋摇摇头。 段钦尧面无表情的盯着无物一点,姜禹谦和沈佑看着屏风显现出的那个轮廓,听着一首一首千古绝句。 “慢着。”历月打断才开口作了上阕的凌淞。 老先生也似乎觉察了什么,抚着胡子笑了。 历月起身行礼:“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此句虽好,可并非佟二姑娘所作呀。” 佟巧思怔住,她从前所念诗句都尽可能选择不那么久远的朝代所作,生怕在往前就和大喆追溯到一个老祖宗,念出别人耳熟能详的名句。 方才余光看见泫凰盯着佟巧岫的桌子看,才一时荒神顺口说了一句,早不记得哪朝哪代,更不记得出处。 “此句乃《道德经》中的名句。”老先生看向佟巧思:“佟二姑娘未入学堂时曾因''''天和风雨顺,地和五谷丰,人和百业旺,家和万事兴''''而得佟老太太赞赏,《道德经》中又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如此看来,佟二姑娘还真是熟读道德经,不愧佟老太爷之后。” 佟巧思面红耳赤失去思考,才想起来这两句是那次去给佟老太太请安,听佟老太太念叨过。 老先生就差直说你今日把“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说成自己的,难保从前做的那些都没盗窃旁人的。 “佟二姑娘。”凌淞问:“还比吗?” “罢了。”老先生摇头:“以和为贵嘛,你说是不是,佟二姑娘?” 泫凰面对着佟巧思坐下来,手撑在佟巧岫的桌子上,“是吗?佟二姑娘?” 佟巧思看着泫凰敲了两下佟巧岫的桌子,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次不仅栽跟头,还是影响名声的大跟头。 “先生恕学生无礼。”沈佑愤慨而起:“先生为何言语间都是对佟二姑娘的轻蔑?如此反问,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泫凰用口型说了句“草包”,转回身去坐好,接下来发生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沈佑也只是沈佑,没什么多余的意思。 老先生话都懒得说。 凌淞最会察言观色,回头看向沈佑:“沈三公子,何故揣测师长,休得无礼。” 姜禹谦心里想的还是之前大放异彩的佟巧思,只那一次就耀了他的眼,道真的生出些盲目来。 第17章 不嫌 “此事作罢。”姜禹谦开口。 从前学堂争论他都是先看热闹,场面即将失控时出来打圆场,所以今日看着是照旧,丝毫不突兀,他说:“既是同窗,有过改之便好,不必说出去大家都失了颜面。” 平常都算了,佟巧思三番五次惹的可是泫凰,凌淞第一个不乐意:“颜面?” 凌淞哼笑一声:“姜禹谦,我凌淞的颜面何时同佟二姑娘绑在一起,你姜禹谦的颜面与佟二姑娘颜面绑在一起又在何时?” 凡是欺负到泫凰头上凌淞都是无差别攻击,荣王府学堂向来友好,但若排个远近,在凌淞心里自小一起吵到大的泫凰自然是头筹,其他人都要靠边站。 姜禹谦语塞。 姜漫秋忍不住说:“我兄长不过希望事情平息。自然他也有不是,不该失了错对,得过且过。” 老先生叹息:“老夫纵的你们太松散了,整日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学生不敢。” “老夫待人一向如此,上至玉帝下至草木,偏见与否在人心,我不辩驳,沈三公子智者见智吧。”老先生又看向佟巧思:“尔等心里得有称有量,莫辱了师门,牵连了老夫。” 散了学凌淞跟着泫凰走:“你今日只会扰乱。” 泫凰连说话的心情都没回,只顾往前走。 “你早知她拾人牙慧窃了他人之作,是不是?”凌淞问。 “这于先生而言或许重要。”泫凰说:“我在乎的是她腌臜手段害的巧岫长疹子,偏偏她又甩的干净。” 凌淞和泫凰都不在意一个佟巧思,若她只是想出风头只管出便是,浔王府宗姬哪在乎风头。 “山顶王八水下虎,逆了天了。”凌淞一把拉住正在走的泫凰转半圈,让她看在回廊里正说话的姜禹谦和佟巧思。 凌淞抱着手臂:“他们什么时候…” “看哪边。” 凌淞问哪边,目光旁挪看见站在原地木鸡一般的沈佑,显然这位比他们更吃惊。 “可别告诉我姜禹谦在训导佟二姑娘莫辱师门。” 泫凰问:“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凌淞自己否决自己:“我还以为姜禹谦这种人在家听父训,在堂顺师心,日后为朝官,荣休万年传呢。” 泫凰拍了他一下:“走了。” 走到院外,甬路上是在等候姜禹谦的姜漫秋,凌淞难得没有嘴快,只意味深长的往院子里扬了扬下巴,姜漫秋没看明白。 泫凰想提醒姜漫秋一声,又想起来姜漫秋无条件信任她哥,把她哥当全天下第一可信可靠的姜家未来顶梁柱,信不信另说,还有可能转头去对峙,把她给卖了。 离姜漫秋远了泫凰才问:“先生都说姜禹谦最稳妥,你为何这般笃定?” 有人小机灵,有人大聪明,但在凌淞身上,机敏几乎可算作天赋,整天张牙舞爪的显眼却从来没有出过大错,已经不简单的是出奇的避祸运气。 “姜禹谦这种严父严母养出来的好儿子,顺从就容易浮于表面。”凌淞小声说:“瞧着吧,这不憋了个大的。” 和气时自然一团和气,若和气之下生出逆流,谁同谁顺和谁同谁逆便显现出来,佟巧思与泫凰交恶,那姜禹谦在凌淞眼里就不算什么。 皇室血脉,官宦之家,涉及人际交往,历朝历代的夺嫡之争与傍树而息便是教训先例。 凌淞叹气:“唉…同窗十余载,不及红颜一笑啊。也罢也罢,他不仁在先,怪不得我等不义。” 他没事就爱学着梨园戏路摇头晃脑的说话,泫凰烦的很,“别闹了。” “闹什么?”凌淞说:“老子能攻能守,但更乐意站在仁义高地俯视来者攻上来,我守的才理直气壮。” “别嘴硬了。”泫凰撞开他出府上轿,她最明白凌淞,重情义又不肯承认自己重情义,若不是泫凰他也绝对不会把姜禹谦推远。 泫凰回家时王妃正在休息,若讷跟她说了今日佟府的情况,原月郡主已经见了佟巧思的侍女杜芙和小后,杜芙招了往佟巧岫食物里放花生之事,但小后不认,一口咬定原月郡主伙同杜芙陷害她家姑娘。 “是个护主的。”若讷都感叹:“若她能挺过这一遭,日后倒是有好日子。” 泫凰问:“原月郡主好歹出身王府,此事招架得住吧?” 若讷摇头:“这要是厪月宗姬倒是无须担忧,但原月郡主这人…差点气候。” “不怕郡主弄巧成拙。”泫凰势在必得:“今日学堂一事,再加上受审的名头,也算她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了。” 泫凰整日就与王妃说说而已,那些贵族家事她听了就听了,偶尔也会评论两句,也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若讷还是第一次见到泫凰把话说的这样狠,前几日王妃就说泫凰长大了不一样了,她还没觉得有何不同,现在看来果然王妃最了解宗姬。 “宗姬,你位高至此,不必出手伤人。”若讷劝道。 泫凰茫然的看向她:“若讷姐姐,我何时害人?何故害人?” 若讷松了口气,宗姬还是娇憨可爱的善良宗姬。 “如此她来我往,是为礼节。”泫凰说的理所当然。 若讷刚松了的那口气又提起来,看着泫凰走出去,看着她背影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说不出哪里像,但宗姬越来越像古氏的人了。”若讷说。 若拙鬼影一般出来:“她本就是古氏的人。” “她长大了。”若讷觉得怅然若失。 若拙说:“我倒觉得如此甚好,我还嫌她不够聪明呢。” “这话要是被王妃听见要训斥你。” 若拙笑笑:“王妃太宝贝宗姬了,往后谁娶了宗姬怕是得受点委屈。” 泫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佟巧思受审的样子,好像想起她的时候比想起长疹子的佟巧岫还要多。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沈佑的事出气,还是真的为佟巧岫抱不平。 她拿出枕头下压着的几张宣纸,那是荣王府送来的书童誊抄的佟巧思所“作”诗句,随便看了两眼又从暗格里拿出沈佑送她的绒花。 不值钱也不特别,学堂里的姑娘人人都有,但是她注意到自己的比别人的花大一些,刚收到的时候细细比较过。 “别骗自己了。”泫凰自言自语,她撕掉最底下的一层花瓣,绒花里头是铜丝,划破了指腹,绒花由粉色变成红色。 泫凰心里憋闷,“现在不一样了。” 忽的想起段钦尧来,想起段钦尧毫不犹豫的折断了那支绒花,折完告诉她不一样了。好像自己现下在做跟段钦尧一样的事。 她翻开袖口看着手腕还没全好的冻伤,想起来在山上看着段钦尧被打,看着段钦尧受伤倒地不能动,心口莫名发热,耳朵里也有蜜蜂在叫。 早起用膳时王妃来看她,“琢儿没睡好?” 泫凰不知道为何要否认,然后放大了舀鸡蛋羹的力度,勺子把碗底刮的噪响。 “昨日你去宫里可挑了晏,挑了你姑姑送回来的东西?” 泫凰从架子上拿来那条珠串,想了想又去去荷包里翻了翻,拿出了那块皇上让她回来交差的玉珏:“没什么特别的,就随手拿了。” 王妃把珠串拿起来,“玉珏你留着玩吧。” “娘你不喜欢?”泫凰看了看那块确实不起眼的玉珏:“那我便给竹喧玩了。” 王妃拿起玉珏看了看随手交给若讷:“你拿去玩吧,不是什么好东西。”若讷把玉珏收进荷包。 “我娘疼你。”泫凰朝若讷笑笑。 “年跟前儿了,你们学堂也没几日上头了。”王妃说:“别同不想干的人生气,有事要告诉娘。” 泫凰答应下来,她到荣王府时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佟巧岫抱着她说:“泫儿!我的好姐妹,昨日多亏了你,不然我还不知道让那心狠的不值钱姐姐算计了。” 她喊的气沉丹田,整个学堂都静下来,姜漫秋戳戳她:“小点声,还有外人。” 姜漫秋说到外人时下意识看了沈佑一眼,沈佑知道外人说的是自己,低下头没理会,心情奇差。 “佟三姑娘。” 佟巧岫抬起头:“谁喊我?” “是我。”姜禹谦走过来:“我想问,佟二姑娘今日为何没与你同来?” 佟巧岫说:“我们本就不同来,我乘我的轿,她乘她的轿。” “哥。”姜漫秋拉姜禹谦袖子:“你打听什么?” 姜禹谦抽走自己的袖子,没理自己妹妹朝学堂外走去。 泫凰看了一眼凌淞,凌淞点点头,对着门外说:“这好好的人,说疯就疯了。” 段钦尧此时才来,进来时所有人都还看着门口,他放下书箱,低头问凌淞:“为何看我?” “少自作多情了。”凌淞嘁一声。 他平常说话就这个怪调,段钦尧早就习惯,脱下大氅坐下。 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姜禹谦难得不平稳的声音:“你要倔到什么时候?你瞧瞧你伤的没一处好皮,逞什么能?” 段钦尧怔住,没想到有一天能听到被父亲父亲夸过千万遍的听话表弟如此愤慨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门外,泫凰看向段钦尧,然后又看向最末端脖筋颤抖的沈佑。不知为何,好像段钦尧的表情要更想看一点。 “姜公子,”佟巧思的声音几近破碎:“你我非亲非故何必管我,不如…” “不如什么?”姜禹谦激动的问:“我倒要听听你说不如什么!” “不如我们成亲吧。”佟巧思说的好轻巧。 姜漫秋跌坐在地上,历月也惊的捂住嘴巴,佟巧岫第一个开口:“都疯了。” “喜糖和同心结我都带来了,我编了一整夜,今早都握不住筷子了。”佟巧思声音里还带笑。 门廊里的侍女和小厮还没来得及去厢房取暖,各个目瞪口呆。 “好。”姜禹谦说。 姜漫秋捂着脸哭起来,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着学堂众人的面自己哥哥就与剽窃圣贤诗作得罪了浔王府的佟家庶女定了终身,姜漫秋觉得天要塌了。 更激动的沈佑,拍案而起跑到外面去,姜禹谦立刻将佟巧思挡在身后。 沈佑嘶喊:“思姑娘你…你不觉有愧于我吗!” 姜禹谦声音冷漠:“事已至此,从前种种自然不作数。” “姜禹谦!思姑娘与我花前月下时你又算什么东西,今日她说与你成亲你就成亲,我与她情投意合众人皆知,你也不嫌丢人!”沈佑疯的自家小厮都拉不住。 姜禹谦依旧冷漠:“不嫌。” 屋里的人都定在原地,没有人好意思出来看这鬼热闹,静的好像被妖怪施了法咒。 段钦尧不知道自己回头能对上泫凰的目光,较劲一般谁都不肯先偏开。 第18章 泫妹妹 佟巧思走进来时都倒吸一口凉气,她伤到了脸上,原月郡主并没有特意说,也从来没想过她今日还要来学堂。 等发现佟巧思不在家时慌也晚了。佟巧思昨日在佟府受审,她咬死不承认自己给佟巧岫的饭菜里掺压的鲜花生碎,原月郡主认定了她,让嬷嬷动了手。 佟巧思知道自己只要不承认那原月郡主就是瞒着佟亭厚对庶女用私刑,更知道一晚上不出面的佟亭厚靠不住,佟府里没有一个人她能靠得住。 她咬着帕子不发出声时想的是,要离开佟府,但是沈佑也靠不住,她记得为自己说话的姜禹谦,还在散学时告诉自己不要怕,学堂里的人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会把她窃取圣贤之作的事说出去。 姜禹谦家的爵位虽比沈佑低一等,但姜禹谦人可比沈佑高出不知道多少等。 而且姜禹谦聪明,他不像沈佑那样在学堂里被公子门暗中排挤,他跟凌淞和段钦尧交好,足以见得地位和城府之贵重。 姜禹谦亦步亦趋的跟在佟巧思后面,佟巧思打开姜禹谦帮他捧着的箱子,从里面拿出来自己编的同心结。 她看了一眼极其不顺眼的姑娘们,然后把同心结先分给公子们,一人两个,只放在他们桌子上,因为她知道没人会接。 她又拿出来同心结分给姑娘们,姜禹谦站在佟巧思后面给姑娘们行了礼,同窗多年,原月也不好驳了他面子,伸手接了。 姜漫秋早已经被泫凰扶了起来,此时还在流泪,但她对姜禹谦又敬又畏,姜禹谦一看她她就不敢不接。 佟巧岫和姜漫秋一样生气,好歹也是勋爵家的公子,官宦家的小姐,私相授受私定终身说出去还不被笑话死。 佟巧岫扔了同心结跑到屏风后面去生闷气。 这一切都在泫凰的见识之外,王妃告诉她若是喜欢上谁家公子只管告诉王妃,王妃会制造机会让她去问名公子心意。 如此已算极其开明,泫凰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当着许多人的面。 她怔怔的接了同心结。 佟巧思被姜禹谦拉到外面去,屋子里顿时松了口气,凌淞回头对段钦尧说:“你还不赶紧回家去告诉侯爷侯夫人?” 泫凰怔怔的走过来,看着凌淞半天才说:“刚才发生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凌淞拍她脑门儿一下:“你这是吓傻了?” 泫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同心结,看到东西了才相信方才的事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看着同心结,心情从诧异变成疑惑,最后变成生气,佟巧思居然只给了她一个,她又看向凌淞的桌子上,是两个,段钦尧的桌子上也是两个。 “她居然只给我一个?”泫凰皱眉,区别对待的这样明显,倒真是爱憎分明,不过还不如不给,这不故意让她下不来台么。 段钦尧忙把自己桌上的两个拿起来放到泫凰手里:“喏,现在你有三个。” 泫凰忽然气不起来了,看着手里三个同心结,再看向哄她开心的段钦尧。 “你真是没心没肺。”泫凰说:“你表弟都跟姑娘私定终身了,你还有心思哄我开心。” “你说话好让人伤心。”段钦尧淡淡道。 凌淞一激灵:“诶诶诶?你们两个别弄那惊世骇俗的。”他怼段钦尧一拳:“你锦国公府要脸不要?” 段钦尧没再说话,他要,而且泫凰更得要。 老先生的声音自外头传来:“这谁啊?撅这儿嚎什么呢?哟,沈佑啊?你起来说说何事值得你哭的这般痛心?” 凌淞推了泫凰一把,泫凰连忙回到屏风里,今日是非多,还是躲着点好。 老先生进屋来:“谁给我说说沈佑何故哭的涕泗横流?凌淞。” “我说不来。”凌淞低头:“这事儿真不好说。” 自打佟巧思来后这学堂再有什么事老先生也不觉得稀奇了,想到佟巧思老先生往屏风那一侧瞄了一眼,佟巧思没看到倒是看到姑娘们哭了。 “这…”老先生连忙起身:“姜姑娘与佟三姑娘这是怄气拌嘴了?” 佟巧岫腾的站起来夺门出去,在堂外一头撞在荣王妃身上。 凌淞前段日子的话萦绕在每个人脑海里:“我就说我不来我不来,听戏是纨绔子弟的行径,我父亲非骗我说这里是学堂。” 荣王妃叫人稳住佟巧岫,进了学堂与老先生说:“先生见笑,想是我荣王府怠慢神佛,降了这么些个…” “母亲!”历月迎上去阻止荣王妃说更难听的话,她朝先生行礼:“相处久了难免磕绊,劳烦先生大雪豪天走一趟。” 老先生见荣王妃都来了便知道事情不小,高门贵户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立刻说:“无妨,哪日晴空了娘娘再着人去叫老夫便是。” 荣王妃顾不上别人,让侍女安抚姜漫秋与佟巧岫,带着两位姑娘出了学堂往内院去。 泫凰还在出神,凌淞和段钦尧站在屏风口望着她和历月,“今日事大,往后咱还能在此念书吗?” 历月说:“今时不同往日,咱们都是世家亲朋,我家哪有再撵人的道理,岂不伤了情分。” “泫丫头。”凌淞在泫凰眼前晃了晃手:“你又傻了。” 泫凰回过神来,“散了散了。” “对。”凌淞窜出去穿大氅:“我得先将此事同我祖父说了,老头子天天念叨姜禹谦多好多好,我给他开开眼!” 凌淞急的被门槛绊了一跤都没停,连滚带爬的跑了。 历月拍拍泫凰:“你是先家去同我兄嫂说一声,还是同我去一同玩?” “我,我回家,小姑姑你也快过去吧,婶祖母定要问你话的。”泫凰起身去穿大氅。 历月大氅都来不及穿,要走时注意到一方目光炯炯正瞧着泫凰出神,“段公子?” 段钦尧后退去穿大氅,历月平常没注意过段钦尧,大人都觉得段钦尧寡言少语的性子老实,她与段钦尧同窗大半年倒不这么觉得。 能跟凌淞玩到一起必然聪明,段钦尧虽寡言少语但他却不同于姜禹谦,姜禹谦是严于礼,段钦尧透着股不好接近的劲儿,历月有时候怀疑,这人大概烦这里的所有人。 历月出门前看了眼段钦尧,他正把书一本一本放回书箱里。好像这人跟泫凰关系还不错。 “竹喧,莲动。”历月站在门口叫泫凰的丫鬟:“泫丫头正收拾着呢,你们进去帮帮她。” 段钦尧无声牵动嘴角笑了下,历月宗姬这是在防着他。 学堂里只剩下了泫凰和段钦尧,历月又叫嬷嬷过来门外候着,“你们在此候着,雪天路滑多跟着些,得将泫宗姬送到外头上了轿才行。” 嬷嬷们不明所以的答应了,不一会儿沈佑不知道何时走了现又回来,也没顾站在外头的段钦尧,走到屏风里去站着。 泫凰穿好大氅一回头吓了一跳:“沈三公子有事吗?” “他日是我有眼无珠。”沈佑深情破碎,可见佟巧岫对他多重要,“今日才知佟家那小门小户的庶女是何等货色,泫妹妹…” 竹喧呵斥他:“住口。” 泫凰前所未有的觉得沈佑浪子草包:“今日事端多,沈公子还是早些回家去吧。” “泫妹妹…”沈佑往前一步,腰间束带一紧,段钦尧从身后拉住他。 段钦尧伸展了下五指,问他:“你要做什么?” “我想与泫妹妹说几句话。”沈佑一连几件事下来心里早就恼火了,现下看着拦他的段钦尧更不顺心。 “那你出去,站屏风外头说。”段钦尧朝外微扬下巴。 沈佑只在酒楼打手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但他沈佑也不是酒楼里喝醉了闹事的无名小卒,被段钦尧轻蔑又厌恶的一瞧,不亚于被打了个巴掌。 “我与泫妹妹在桃树下挖沙子时,你又在哪儿?” 沈佑一直明白自己在泫凰心里的地位得益于那数月的善意,在佟巧岫说自己冲动轻浮没担当后,便深深地刺痛了自尊心。 现在又想起了一直念着她却被自己视而不见的泫凰,是那么漂亮矜贵。 段钦尧和泫凰在雪夜里游走于宫中,在山上濒死时相互倚靠,随便说出来一件都能激怒沈佑,但他说他不是沈佑,不会说出这种事伤了泫凰的面子。 泫凰不是佟巧岫,她不是内院小厢房里的姑娘,她是浔王府高墙之下的宗姬,有她在的地方总是众目睽睽,她脖颈上总是悬着剑。 “沈三,”段钦尧说:“桃树早被你挖到了。” 沈佑与他说不通,索性看向泫凰:“泫妹妹,我别无他意,只是想与你道个歉,前些日子我猪油蒙心,被那庶女迷的神魂颠倒,如今…” “闭上你的嘴。”泫凰手都抖起来,自己心心念念了几年的沈三哥哥从善良的公子哥长成了平平无奇的浪子,这比听到他的死讯还让人难受。 段钦尧捂住沈佑的嘴将他拽走,毫不犹豫的退出学堂后关好门,一回头看见沈佑的书箱还在,又到后头去替他拿了书箱。 沈佑跌下台阶摇晃了几步才站稳,气呼呼的又冲回来,一开门的时机段钦尧刚好把书箱丢出来,他被砸倒在地。 “段钦尧!”沈佑气的大喊大叫:“你父亲是为公爵,我父亲同样也是,我与你同为国公府嫡长子,不论谁贵谁贱!” 泫凰站在屏风口看着段钦尧,段钦尧抱着手臂面对着门,淡定的听沈佑气急败坏。 凌淞走到门外经小厮倚树提醒:“少爷你忘拿书箱了呀,这你要是回去了,阁老又要说你屁大点事儿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一惊一乍多不稳当…” 凌淞一想也是,又赶紧折返回来,刚好看见沈佑被丢出来,还没等他说话就看见沈佑再次被书箱砸倒。 “他骂人骂的没劲啊。”凌淞跟倚树说:“要是换我骂气不死他也让他晕头转向。” 凌淞走上前去拍拍他肩膀:“沈三你这是干嘛?不逢年不过节的,怎么栽地上了,快起来,别冻的你晚上窜稀。” 第19章 问郡主安 “别碰我!”沈佑开始无差别攻击:“你也配碰我!” 凌淞被吼的一怔,他平常跟学堂里谁说话都是这种调,连泫凰都是,也没听谁说过他不配。 沈佑才来不久,儿郎里的凌淞,姑娘里的佟家姐妹,他都一直当这些家里没爵位的人是学堂逗乐的陪读。 他常年在崆峭书院,那里的人不论京中权贵之后,还是富户之子,又或是贫寒子弟,都一心刻苦念书,他在那里格格不入。 好几年过去了实在是落到了后头去,静国公府觉得在熬下去怕是要因此臭名远扬,便把他给接回来京。 静国公亲自登门荣王府时,荣王夫妇并不知道沈佑在崆峭书院是什么名声,答应下来后也是不好反悔伤了彼此面子。 沈佑看着表情冷下来的凌淞,丝毫不觉得自己骂不得,又说道:“你祖父不过是科考来头,阁老旁人也当得,但我家公爵可是世袭。” 凌淞哼笑一声。 段钦尧打开门,沈佑的注意力又回到段钦尧身上:“如何?” 方才那些话不止凌淞听得到,满堂院的丫鬟婆子也听得一愣,屋里的段钦尧和泫凰也是听了个清晰。 泫凰推开段钦尧夺门而出:“沈佑,你别是忘了,爵位能世袭,但也并不是没有夺爵先例。” “泫妹妹你…”沈佑终于肯从地上爬起来。 泫凰绕开他,经过凌淞时停下来,对凌淞说:“还不快同我走,我母亲做了你爱吃的辣子鸡。” “好嘞。”凌淞回头白了沈佑一眼,跟上泫凰。 走到外头泫凰埋怨他:“你真是,他说你你就听着?平常伶牙俐齿的只会跟我吵,还总说我是碰上佟巧思就完蛋的纸老虎…” 凌淞心里高兴,随便泫凰怎么说。 泫凰说个不停:“怕他做什么?不必忌惮静国公家,静国公府二房夫人是我亲姑母,我母亲那么疼你,到时候她一句话就能摆平,你只管出气就是。” “你生气啦?”凌淞贱兮兮的笑:“哦…敞亮。” 不枉他在泫凰幼年小木头时替她操心,现在有种女儿长大了替老母亲出头的感觉。 凌淞啧了一声否决自己心里的比喻,怎么能把自己比喻成老母亲呢,正想该怎么比喻时,泫凰打断他的思绪:“若是姜禹谦和佟二丫头定了亲…” “嗯?”凌淞勉强冷静了点。 泫凰说:“我们也都不小了,是不是也都快议亲了?” 凌淞点点头:“是啊,前几日姜禹谦他母亲,就厪月宗姬还上门问起我母亲给没给我定过娃娃亲,厪月宗姬平日最爱说媒了。” 泫凰看向他,凌淞问你看我做什么。 泫凰说:“厪月宗姬该不会是要把漫秋说给你吧?” 凌淞一下子呆住,好半天才嘁了一声:“得了吧,姜家哪是一般人家,漫秋父亲是宁安侯,母亲是出身古氏的宗姬,上头是嫡亲的兄长日后会袭爵,自己又是嫡小姐,这种出身,我哪能…” “你整日鼻孔长在脑门儿上,竟然也有妄自菲薄的时候。”泫凰笑话他。 凌淞问:“那你平白提起,可是有心上人了?” “段钦尧?”泫凰说的轻飘飘。 凌淞:“…” 荣王府傍着门生长着一棵百年古树,开春是伴着生机初发的新枝此时冻的干枯,终于在死气沉沉的寒冷下没承的住轻雪累积之重要,咔嚓一生脱离树身。 凌淞下意识把被吓了一跳的泫凰往后拉了一把。 “段钦尧啊。”凌淞说:“比沈佑强不少。” 泫凰问他:“要去我家吗?” “如果王妃真做了辣子鸡的话。” 泫凰说:“去了还能不给你饭吃?” “不了。”凌淞说:“我还得回家,把今日之事讲给我祖父听听新鲜。” 泫凰回家后在暖阁里同侍女门撒骨头子,泫凰极不擅长这个玩法,侍女们从来不让着她,玩了一会儿也没意思。 她总忍不住想起姜禹谦和佟巧思的事,平生第一次生出想去宫里转一圈的念头,她要了轿子说进宫看看父亲。 这是从来都没有的事,别说主动去宫里探望繁忙的父亲,平日里她在荣王府吃到好吃的想着用帕子包一份回来给母亲吃,都是没有父亲的份儿。 王妃听了很高兴,又从厨房拿了些平常糕点让泫凰带上。 泫凰坐上去往宫中的轿子,此时已经哺时将过快到日入,天已经有些黑了。宁安侯府从鸡飞狗跳到逐渐平息。 姜禹谦在堂前跪了小半日,宁安侯终于出来一脚踢在他肩上,把他踹翻,厪月宗姬耷拉着一张脸披上大氅上了轿子去往佟府。 泫凰的轿子从偏门入宫,下了轿子走在甬路上,远远瞧见宫门处宫人引着两人往中乾宫方向走去。 “是谁此时进宫?”泫凰问。 宫人往那边跑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奴才远远瞧着,像是锦国公和宁安侯,两人一起来的,瞧着是私事。” “锦国公也来了?”泫凰问。 “瞧着像。” 佟府外厪月宗姬下了轿子,不一会儿佟府阖家出来迎接,原月郡主明明身位郡主高厪月宗姬一等,却不得不迎到外门来。 原月冷哼一声对侍女抱怨:“如此可见嫁高门贵户的要紧处,那妾生的小蹄子倒是明白的很。” 厪月宗姬走过来,脸上已经摆出笑容,客气大方的行了个礼:“问郡主安啊。” 原月也笑着扶起她,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原月也热络的挽起她的手:“咱们自家姐妹。” 中乾宫泫凰从角门进来,刚好看到宁安侯步履匆匆甚至抢在锦国公前头进了持务殿殿门,锦国公摇了摇头跟着走进去。 泫凰不好此时进去,便沿着廊路慢慢走,路过素屈斋时刻意放轻脚步不想惊了里头的太岁,没想到“太岁”先她一步撞开门,瞧见她时也是一愣。 皇上今日也喝多了,一脚门槛外一脚门槛里,手扶着门站在那里身子跟着晃动的门扇荡来荡去,眼睛盯着泫凰,似好半天才认出来她是谁。 “过来。”皇上扔下门又反悔里面去。 泫凰朝天翻了白眼不情不愿的进去,桌上还摆着看不出来动没动的精致菜肴,皇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泫凰就远坐下。 “你来宫里看皇舅舅啦?”皇上问他,酒气熏天的飘过一阵风,泫凰忍着没吐。 “用膳了吗?”皇上把筷子扔到她面前,一根掉在盘子里,一根砸倒泫凰头上。 泫凰不敢惹醉醺醺的皇上,前几日也是壮着胆子呛他几句,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想惹疯子的,因为她深知疯子什么都不怕。 她默默拿掉头发上的筷子放在桌上,皇上噗一声笑起来。 一串笑声久久不停。 泫凰做好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准备,努力让自己注意力不放在这个小屋子里。 有时候她觉得自家至高无上的地位和荣耀付出的代价就是自己,经常要看着疯皇发疯。 好吧,父债女偿,泫凰觉得认了就认了,等以后弟弟瑾持长大了就让瑾持来陪疯子玩。 “听说佟家庶丫头同姜家嫡长子私定终身了?”皇上笑了一声:“那你呢?你怎么不敢?笨丫头。” 泫凰不说话。 佟府厪月宗姬握着原月郡主的手就没撒开过:“我是知道的,你家庶丫头品性差又惹您烦,既然我家谦儿着了野花道,您就权当他是孝敬您,替您收了那碍眼的。” 厪月话说的客气但也直白,直白的让原月忍不住心惊肉跳,果然是嫁进勋爵家的,原月忆起儿时自家王府里母亲当家的做派。 原月说:“你我深知她什么品性,我岂能让她去你家,辜负你我姐妹之情谊。” “古氏乃皇室一族,即便散的开也不会散的远,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厪月把儿子姜禹谦的请求丢掉,对原月笑着说:“虽说是做妾…” 厪月故意停顿,原月明白过来,原来是做妾,都被佟巧思一口一句的成亲搞糊涂了,候府岂会娶庶女做夫人。 “但由轿子抬进去,您家里也不丢脸。”厪月拍拍原月的手:“到时候我把聘礼都送到您这儿来,绝不经佟老夫人和佟大人的手。咱们古氏说话,您是明白我的,我也明白您的。” 原月舒心不少,她才不想佟巧思这个惹是生非还害她女儿长疹子的庶女过的体面,偏偏又降伏不住这个鬼主意的妖女。 厪月说的句句在她心坎,如此一来,佟巧思就去候府同眼前的宗姬侯夫人打擂台,自己省心又舒心。 “如此再好不过了。”原月两只手回握厪月的手。 素屈斋里皇上趴在桌上睡着了,一半的脸都在油炸酥鱼的盘子里,头发散在肘子汤中。 泫凰轻声起身,拿起母亲准备的食盒出去,持务殿门外宫人告诉她此时里头没人。 浔王抬头看见泫凰站在那里,又看见她手里的食盒,“你娘让你送来的?” 明明是自己主动来的,泫凰本还想纠结着,既想看到父亲惊喜的表情,又怕父亲夸自己,父亲从来没有夸过自己,想想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纠结了半天,就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情况,浔王压根没觉得是她想来的。 “嗯。”泫凰把食盒放在案上,她才不要解释,像同他讨赏一般,这种事她才不做。 浔王不善言表,王妃常说她随了爹,这么多年不断的鼓励她多说话,她也只是养成了跟亲近的人多说话的习惯,稍微远一点她就没话说。 所以她是王妃眼里的贴心好女儿,凌淞眼里的嘴损战神,姑娘们眼里的风一阵雨一阵的机灵鬼,侍女眼里没心没肺主子,外人眼里的小木头。 还是小木头,好不容易会说话了,背《荆轲刺秦王》好几年,归来仍是小木头。 “方才锦国公与宁安侯来,是为了姜禹谦与佟二丫头的事吗?”泫凰问。 “你不喜欢佟巧思。”浔王笃定的说,抬头看向她。 “父亲何出此言?” 浔王哼笑一声:“装的都是破绽,你方才叫她丫头,说起别人都称姑娘的。” “是吗?”泫凰已经忘了自己叫了她什么,“你说是就是吧。” 浔王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了小祖宗生气,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况且小祖宗又不会同他细说。小祖宗就像是王妃一个人的女儿。 浔王撇撇嘴低头继续看折子。 第20章 日出卯时 “父亲还未答我。”泫凰提醒他。 浔王头都没抬:“不是为姜禹谦的事,是姜二姑娘。” “漫秋?”泫凰从椅子上起身。 浔王见她好奇,便抬起头来合上折子,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好好跟她说:“瞧着姜候的意思是认了佟巧思这门亲事。” 这跟泫凰想的差不多,姜禹谦既然能在那么多人面前闹,想来是有十之八九的把握。 浔王说:“姜禹谦和佟巧思当众闹出这样的事,丢人丢了满京城,以后高门贵户谁还敢娶姜家二姑娘,姜禹谦这竖子也算我看走眼了。” 从前浔王倒是动过把泫凰嫁给凌家或者姜家的念头,但王妃不肯,王妃说日后让泫凰亲自挑选两情相悦的。 一提两情相悦这词浔王就觉得恼火,但一看见王妃的脸后便瞬间心平气和,两情相悦这词还是值得的,他娶到王妃这辈子算是值得了。 “那漫秋要怎么办!”泫凰不知不觉走到案前,隔着桌案问浔王。 浔王看她这么激动就觉得好笑,这孩子懂事以后就没跟自己急过,只有小时候自己和王妃假装吵架逗她,她便会拿着手里的东西打他保护自己的母亲。 反正浔王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在女儿心里就不是什么好形象。 “姜候也是如此问我的。”浔王说:“不过也不是真心问我,他都想好了要如何安排姜二姑娘,就是为让我点头来的。” “让父亲你点头?”泫凰想到了弟弟:“该不会让瑾持娶漫秋吧?瑾持才几岁,还要让漫秋等多少年?” “你还真会想,如此便想把你弟弟卖了。”浔王手一下一下点着桌案,然后看了眼身旁龙椅。 泫凰瞪大眼睛:“嫁给皇上?” 浔王点头。 “皇叔父整日醉酒,况且皇叔父的年纪,与父亲都差不多大了,漫秋青春少艾,这…这如何使得啊?” 泫凰说的激动了两只手撑在桌案上,浔王恍惚生出一种女儿在跟自己对峙的念头。 “冷静。”浔王看着她淡淡道:“这是姜候的意思,不是我的。” “那父亲答应了吗?”泫凰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答应了。” 泫凰双手拍桌:“那不一样吗?你还说不是你的意思…” 泫凰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越来越小。 浔王笑了:“宁安侯夫人是厪月宗姬,论起来还唤我一声兄长,早年素屈斋那位同废王与我之争,古氏的血脉都疏远了。近几年才缓和些,既然是他们夫妻合计的结果,我为何不应。” “那问过漫秋了吗?”泫凰问。 “琢儿,她父母不问,我如何能问。” 泫凰深呼一口气:“可是漫秋…” “那你问过了吗?”浔王说:“你也没问岂会知道她愿不愿意,她是候府独女,他兄长与未来嫂子坏了家里名声,她难嫁权贵,难不成愿意低就富户?” 泫凰语塞,这些她还没来得及想。 “嫁进宫里不是委屈她,而是古氏顾念骨肉。” 泫凰失魂落魄的出宫,她出了持务殿就没叫宫人跟着,竹喧和莲动远远的在她后头,看她心情不好也没敢上前打扰。 她上了轿子,看着轿帘出身。 佟府里原月郡主站在门口拉着厪月宗姬的手,嗔怪她这么快就要走,到家了也不用了膳。 厪月宗姬推脱家里还有个跪在堂前的煞星,原月郡主又嘱咐要常来走动,两人依依不舍的告别。 厪月上轿前还回头说:“快进去吧,别站在这里吹风受冻。”上了轿收起笑容,侍女贴心的去揉她的太阳穴。她叹:“怪我生了个孽,之前还以为是块宝。” “宗姬这是说的气话,咱们谦儿哥是好的,不过年轻一时鬼迷心窍,哪家公子年少时还没迷过美妾。”侍女安慰她。 厪月说:“但愿只是一时,谁知那妖女又有什么手段。” 原月郡主看着大门关上也收起笑的快要僵住的脸,“总算把那业障送出去了。” “郡主小心,可别让老太太听见。”侍女提醒她。 “听见又如何?他儿子弄出来的孽,还要我跟着发愁算计,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家的。” 日出卯时,身披大氅的一行少年踩在廊路薄雪上,走在后头的凌淞哎呦一声躬身摔到前头来,眼看就要头抢地,被前头的段钦尧拦住脖子,才算站稳。 一旁着姜禹谦轻笑一声:“凌淞今日好学,要抢学堂门槛儿呢。” “笑你个老子娘添儿媳妇,昨晚洞房啦你?”凌淞还没站稳就回头推了一把姜禹谦又掸了掸自己的红绒下摆,越想越气又喊道:“姜禹谦是不是你使坏绊我?” 姜禹谦举起双手:“我可没有。” 泫凰从后头蹭蹭蹭跑上来,一把抱住走在前头的姜漫秋,两人都没站稳摔进一旁的雪珂里。 佟巧岫在远处看见了就笑的弯腰:“泫丫头你是不是将漫秋当成我了?” “没有!”泫凰说:“我扑的就是漫秋。” “臭丫头…”姜漫秋昨日阴霾终于消退了些,一边坐起来一边拿雪打泫凰。 凌淞围在两人旁边又跳又笑:“大早上的我没摔你们两个倒摔了。” 段钦尧说:“地上凉。” 泫凰终于从地上坐起来,她朝着光眯起眼睛看着段钦尧,忽然向他伸出手:“拉我一把。” 段钦尧毫不犹豫的把手给她,泫凰借着力气利索的起身,又同赶过来的佟巧岫一同将姜漫秋扶起来。 姜禹谦诧异的看向段钦尧,以为自己终于不是唯一那个违背长辈期待的竖子时,赫然发现段钦尧表情平常。 姜禹谦又难过起来,段钦尧心里坦荡,岂是自己这个心里和外里都不讲礼数的浪子能比的。 凌淞梆梆锤了段钦尧两拳,段钦尧就跟没感觉到一样。 “看我做什么?”佟巧岫笑容戛然而止,很不耐烦的问姜禹谦。 气氛霎时凝滞。 佟巧岫冷哼一声:“佟二姑娘往后都不来学堂了,等着嫁到你们家呢。” “是她自己不想来…”姜禹谦停顿一下:“还是郡主不让她来?” “你学点规矩没有啊?”佟巧岫不屑的嘁了一声:“哪有订了亲的女子还能来学堂的,我当你多体贴人儿,身为男子倒是一如往常,丝毫没受影响。” 姜禹谦没再说话,转身一个人先走。 “你又看我做什么?”佟巧岫问段钦尧:“我骂你表弟你不乐意?” 段钦尧缓而慢的摇了下头:“我没看你。” 佟巧岫气的从脸红到脖子根儿,哼了一声也朝学堂走去,泫凰想去追她,跑了两步想起来姜漫秋,姜漫秋此时又难过了起来。 自己的好姐妹骂自己哥哥,姜漫秋觉得自己两头都为难的紧。 “走了。”泫凰拉着她去找佟巧岫。 剩下的凌淞和段钦尧对视一眼,凌淞问:“你笑什么?” “就是觉得好笑。”段钦尧踢了踢脚边的雪。 凌淞哼一声:“你表弟丢脸丢的登峰造极,你倒是一点都没受影响,还笑的出来,这没心没肺跟我有的一拼。” “我家当时遭难,他不也是丝毫没受影响。”段钦尧淡淡的说。 凌淞想起来确实是这样,那时候还觉得姜禹谦兄妹凉薄的很,惯会趋利避害。 凌淞突然说:“我觉得这是你的气话,我不觉得你在幸灾乐祸。” “为何这样说?” 凌淞说:“你是发自内心觉得此事无关紧要,你不觉得这算件事儿。我看的出来,你从青州来的,师从何人也未曾说起过。” “如何又说到我师从何人了。”段钦尧语气淡淡的,一直淡淡的。 “我有时候觉得你同王妃有些像,我不是长相,而是言谈举止,虽说王妃是女的你是男的,但就是…诶?我只是在说什么。”凌淞啧了一声,气愤自己的词不达意。 段钦尧笑了。凌淞拍他一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段钦尧说我明白。 “我觉得你就是不在乎,钦尧,这世上总得有你在乎的吧。”凌淞问:“你在乎什么?” “人活着不是,不是非得有所在乎。”段钦尧拍拍凌淞背:“不在乎又不会去死,不是吗?” “段钦尧我早觉得你这人有病,但又瞧不出来是什么病。”凌淞嫌弃的同他拉开距离。 今日除佟巧思外沈佑也没来学堂,凌淞觉得真是神清气爽,食时送来的点心也是那么的可口,他望着屏风那侧说:“泫丫头,你开不开心?” “开什么心?” “我不知道。”凌淞说:“但我就是觉得开心,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没人出风头也没人唱戏,各玩各的,舒心的不得了。” 佟巧岫附和:“可不是,沈佑在时叽叽喳喳的,他可比你烦人多了。” “这话不好听啊佟姑娘。”凌淞也不恼。 好些日子没来的郡子晏浮也来了,回头冲凌淞说:“佟姑娘有两位,你说的是哪位?”还调笑的看了眼姜禹谦。 凌淞白他一眼:“我说的自然是咱们打小相识的佟三姑娘啊。” 姜禹谦拿块乳糕打到凌淞头上:“我也同你旧相识,何故伤我面子。” 泫凰说:“你的面子早在跟佟二姑娘送我们同心结时就没了。” “你总站在凌淞那边。”姜禹谦也笑。 凌淞连忙否认,一边否认还一边回头看段钦尧,“可可没有啊,泫丫头是生气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小肚鸡肠给别人都是两个,偏偏只给她一个呢。” “佟三姑娘率真可爱,是直性子。”姜禹谦提起来就露出笑。 用了点心老先生回来,还没说上几句学堂门被生生撞的掉下来,沈佑站在门口喘着粗气,他从锦国公府一路跑到荣王府,此时正怒目向着屏风。 第21章 为何瞪我 “沈佑?”老先生看着他:“你今日不是告病不来?” “哪有什么病。”沈佑走向屏风,他站在屏风中间手抚上去,那上头有泫凰和佟巧岫画上去的小王八,墨晕着水,浅浅的在上面,老先生眼睛不大好使,注意不到。 “不过是惊叹。”沈佑低头笑了:“佟家真是好算计!” 他两手扯碎屏风,姑娘们不解的望着他,他目光落在佟巧岫的脸上。 泫凰看看佟巧岫再看看沈佑,回想昨日宫中父亲同她说的那些话瞬间明白过来。 姜候一边答应下来姜禹谦和佟巧思的婚事,一边补救嫡女姜漫秋的前程,果断进宫求浔王将女儿送进来当妃子。 不止姜禹谦有姐妹,另一方佟巧思也是有姐妹的啊,沈佑今日不来定是被媒人堵在了家,说的就是佟巧岫的亲。 泫凰把不明所以的佟巧岫拉到自己身后,沈佑也被凌淞和段钦尧按在桌上不能动。丝毫没给他留面子。 佟巧岫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窜出去声称要挠死惹出事端的姜禹谦,历月吓得站到一边呵斥她:“你莫要胡闹!快叫人去请我母亲!” 姜漫秋冲出来挡在姜禹谦前面,泫凰挡在佟巧岫面前:“你挠他有什么用,啊!” 泫凰脖颈被失去理智的佟巧岫抓出了两条红痕,她还分离挡住佟巧岫:“巧岫!” 学堂一时间鸡飞狗跳,老先生捂着心口在一旁呵斥,半点作用没起,只是让混乱又增添了色彩。 段钦尧把泫凰拉走,姜漫秋见没有挡的了吓得尖叫,姜禹谦把妹妹推走自己往前一步,面对着佟巧岫:“你挠死我,你挠死我别回去对二姑娘出气。” 姜禹谦护着佟巧思,佟巧岫再一看被凌淞制住的沈佑深感绝望,气的发抖。 荣王妃再来时已经心力憔悴,连哄带吓的让人把佟巧岫拉走,老先生书箱都没来得及收拾,静悄悄的逃离是非。 姜禹谦靠在墙上,看着撕碎的屏风自言自语:“疯子。” “你也不冤。”段钦尧淡漠的瞟了他一眼。 泫凰脖颈上的抓痕段钦尧都不敢多看,他比谁都想找到一个罪魁祸首打一顿出气,心里闷的像要炸开。 “我又什么错?”姜禹谦神色受伤,“我就是想娶她,仅此而已,她就是不想在佟府受委屈,仅此而已。” 段钦尧忽然说:“沈佑与佟三姑娘的婚事,是你母亲做媒。” 这都是为着姜禹谦的事,他终于觉得有些愧疚,在他眼里佟巧岫欺负佟巧思,他讨厌佟巧岫但是没讨厌到要毁了她后半生的程度,好歹相识多年。 “他母亲说媒之事他都不知道,你为何知道?”泫凰问。 “因为厪月宗姬先去了我家。”段钦尧语气淡淡:“我一口回绝后便走了。” 早起段钦尧要出门是厪月登门堵他,把他叫到厅里当着他父亲母亲的面说起亲事,刚入正题时便被段钦尧打断:“不娶。” 经前日父亲被扣宫中一事段钦尧早就不对舅舅一家有多余的亲情,只当平常亲戚客气走动着算给自己母亲面子不惹她伤心。 但为着自己儿子姜禹谦的事,厪月宗姬东奔西走的拿他来善后,听着就让人恼火。 他走后,锦国公也是看在自家夫人面子上冷着脸没骂人,自家夫人性子软,还没想明白这件事是拿自己儿子给侄子善后,只是觉得自家好歹有公爵,岂能去娶五品谏议大夫的女儿。 厪月宗姬看着锦国公脸色不对,也没久留。迅速改道去静国公府堵沈佑。 沈佑看上去实在灰白,泫凰因着儿时最后一点情分,走前去劝了劝他:“你在此处伤心也不是办法,不如回家去与你父亲母亲说说,兴许还有回转余地。” 沈佑看到她关心自己,在桌案上盘着腿动了动踩在地上:“泫妹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泫凰眨了下眼睛:“你不要以为我对你好声好气的说话是瞧上你了,只是看你实在可怜,毕竟我也有过可怜的时候,不管为着什么总之你好心待过我,我都记着。” 沈佑能看到的总是那么浅显,只觉得此时一看泫凰明艳动人,气质矜贵。再想起佟巧思已经不觉得特别,只是那张嘴说的话出其不意。 从前的玲珑心思此时已经变成心机算计,从前的不拘小节现在想来也十分没规矩,沈佑不觉得自己心猿意马,只觉得自己当时是被迷了心窍。 “泫妹妹,”沈佑心已经软成了一汪水:“是我有眼无珠。” “我不是要听你说这些。”泫凰看着沈佑这张脸,怎么看怎么不如段钦尧顺眼,“算了,你好好的。” “泫宗姬。”段钦尧站在门口叫她,“凌淞在外面等着你。” 凌淞已经窜上了自家轿子,此时马都跑开了。 “就来。”泫凰出门来也没问凌淞在哪儿,走到段钦尧身边与他并肩,“走啊。” “哦。”段钦尧跟在他旁边。 泫凰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忽然觉得生气,段钦尧这人,比起沈佑来不会说话,比起姜禹谦来,又做不出不顾一切表明心意的事。 “你为何瞪我?”段钦尧问。 泫凰冷哼一声加快脚步,走到拐角处回头看,段钦尧居然都没追上来,站在原地望着她。 更生气了,泫凰上了轿子抱着软垫一通乱锤。 王妃让人做了许多泫凰爱吃的,看着泫凰吃的差不多了才敢说:“巧岫和沈佑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泫凰怔住:“郡主也愿意?” “你在意的是这个吗?” 泫凰点头:“当然!沈佑家里爵位虽比姜家高上一等,但他人是草包,巧岫之于我不输血缘的好姐妹,可之于郡主毕竟是亲女儿啊,岂能?” 王妃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伤心沈家答应了婚事,毕竟你…” “我早瞧不上他了。”泫凰低头戳了戳炸虾,“娘,若是我此时还喜欢沈佑,你会怎么办?” “若沈佑是个好的,又于你有意,定然会不顾一切回绝婚事,冲到浔王府来与你表明心意。”王妃说:“若他不是好的,他选择将就此生,哪轮得到我怎么办。” 泫凰不说话,王妃看出了她的意思,“你觉得娘会备车去往沈家,亲自问他要不要娶你?” 王妃笑了下:“琢儿,婚事是自己的。况且我真冲到沈家去,他答应了也不能说明什么,谁不想娶浔王府宗姬呢。” 王妃一口喝掉半盏酒:“你权当我以己度人吧。” 泫凰只是想确认母亲是爱自己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都半信半疑,王妃爱她护她人人知道,只有她自己害怕,害怕母亲哪天不爱自己了,一遍一遍旁敲侧击,一遍一遍的求证。 泫凰心情顺了些,她不信父亲高枕无忧,也不信浔王府的未来,但她此时此刻信母亲还在替她打算,她便觉得豁然开朗。 “娘说的对。”泫凰搂住王妃脖颈:“娘比我聪明千倍万倍,总是知道如何看人。” 泫凰在去学堂,屏风外只有段钦尧一人,屏风内只有历月宗姬一人。 “我以为我来的最晚。”泫凰说。 历月说:“你就是来的最晚。” “你来了咱们就齐了。”段钦尧说,表情淡淡的,泫凰瞧着他像自己的傻叔父满王,不想当官也不想要钱,无欲无求的往家里一坐,偶尔换上寻常衣裳去街上逛小半天,买点小玩意儿。 泫凰问:“什么意思?” 历月若有若无的看了眼凌淞的位置没说话。 泫凰没看明白,又看向段钦尧,段钦尧也不好直说,装作拿桌上的书,悄悄指了下凌淞的桌子。 “祖宗的。”泫凰脱口而出。 历月宗姬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段钦尧低下头默默笑了。 老先生走进来,手里拿着块糕,指着新屏风说:“换了新的。” 历月说昨日就换好了。老先生点点头:“只是已无必要。” 老先生坐在桌上,咬一口糕边嚼边问泫凰:“王妃何时给你说亲啊?” 泫凰说:“我好歹也是女儿家,先生如此直白问我,我多不好意思。” “少装了。”老先生又咬一口糕:“你平日里同凌淞吵嘴,还说少了?” 泫凰低头在宣纸上假装写字,老先生说:“你又在纸上画王八,这么多年,当我不知道是不是。” 泫凰放下毛笔,这次是真的意外。 “老夫眼神好着呢。”先生笑了两声:“如今你们姑娘家都说亲了,臭竖子们过了风头还得来烦老头子我。” 先生收住笑,落寞的视线先后看过泫凰和历月:“都是从豆大点儿孩童长起来的,都是老夫用心教过的,唉。” 姑娘们都走了,泫凰知道自己大概也不会再来学堂一同念书了,从前一早起就觉得头昏脑胀,现下才觉出点不舍来。 “泫丫头伤心了?”老先生问她。 泫凰说:“也不是伤心,就是心里不爽快,姑娘们成了亲不能再来,他们却能。我也不是多想念这个书,但和不让我念是两回事。” 先生点点头,把糕掰成两块,没咬过的那段递给泫凰,泫凰毫不介意的接过去咬了一口。 历月说:“也不是这么回事,儿郎要科考,我等女子又不用。” “怎么不是?”泫凰问她:“那你若想考这学堂就让你念吗?即便念了,真会让你去科考吗?” “在理。”先生点点头:“平常看你笨的连诗都做不出来,合着你跟老夫装傻。” “那是我真不会作。”泫凰又继续画小王八。 老先生又看向存在感不高的段钦尧:“你笑什么呢?” 段钦尧说我没笑。 “罢了。”老先生吃完了糕,“老夫今日先走了,段公子咱们改日见哈。” 泫凰站起来:“既是最后一日,先生真不在讲些?” “不讲。”老先生背过身去眨眼:“我怕我哭出来,还真有些舍不得你们这几个猴丫头。” 泫凰又坐下来安静的吃糕。 历月目送老先生离开,又回头跟泫凰闲聊:“嫂子有没有提起过你的婚事?” “昨日说了点。”泫凰给小王八描边。 历月问:“谁呀?” “段钦尧。”泫凰说。 第22章 往锦国公府去 泫凰看遍了空旷的学堂,目光停在段钦尧诧异的脸上。 他脸上是不情愿吗?泫凰想起来段钦尧从青州回京初来学堂那日,他就像已经在这里不间断的念了好多年,早早的来,默默的搬了桌子坐在那里。 泫凰平常都不大往公子哥那边看,好几天才注意到那里多了人,他以为那是段钦尧来的第一天,其实不是。 历月同样震惊,由伏在她桌上改为直起腰,讶异的盯着泫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泫凰看着段钦尧,想起来在佟府吃宴时撞到他端着盆打更翠,波澜不惊的同她说话。 连自己亲生父亲被扣在宫里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泫凰回想那个与她夜游在漫天飞雪里,听她讲哪吒的段钦尧。 王妃开明,因此泫凰对男女之间并无太多忌讳,但段钦尧岂能如此平静,泫凰望着段钦尧:“我们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段钦尧想问什么时候定好的,他怎么没听说,但此时还论什么听没听说,还不是像做梦一样。 “老早就说好了,在宫里。”泫凰开始瞪着眼睛胡编。 段钦尧看她说的那么笃定,也不知道她是在胡编,只是想着,原来她那时候就认定自己了吗,难道她以为那时候是定好了吗?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等下。”段钦尧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看着仍然在盯他的泫凰,不像是失心疯,那就是自己失心疯了。 泫凰起身披上大氅,然后对还怔在那里的段钦尧说:“还不走?” 走走走,段钦尧一边答应一边迅速穿好大氅,站在泫凰旁边还是没事人一样,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自己多慌。 泫凰朝历月挥挥手,然后出了学堂,两个人走在荣王府的廊路上,昨日她从那里跑过来,扑倒了没站稳的姜漫秋,她们在雪地里笑作一团。 那时候佟巧岫不知道自己被许给了沈佑,姜漫秋也不知道自己成了宫妃,姜禹谦也笑的像没发生过私定终身的逆子之事,凌淞和历月放在一起说更是天方夜谭。 泫凰不知道昨日是她与幼时一同长大的友人们同窗的最后一日,昨日已成故,今日非昨日。 雪地上只有她和段钦尧两行人踩出来的脚印。 “你。”段钦尧发出一个声音,然后又没了下文。 泫凰看看他,又低头走自己的路。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段钦尧的,或者说今天之前她都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段钦尧。 总之母亲问起婚事时,她想到了那个雪夜,有人在她旁边听她东一句西一句的讲哪吒的故事,有些她忘了的情节甚至是自己杜撰补上去的。 但段钦尧听得那么认真,丝毫不敷衍。她问:“我方才说到哪儿了?”段钦尧笑了下。 笑她能自己讲着讲着忘了刚才说了什么,并没有觉察出来是泫凰怕他没听故意考他。“你说到太乙真人拿莲藕与荷花又拼出来个哪吒。” 泫凰继续讲下去,她没给别人完整的讲过哪吒,在母亲那里听了后觉得整个人都震住,哪吒怎么敢把骨头还给父亲,如此逆子,莫名迷人。 她回去给竹喧和莲动讲,竹喧和莲动听得打瞌睡,她改日给凌淞讲,凌淞说好了好了,辣子鸡再不吃就要凉了。 她又气恼,瑾持说姐姐你生气什么,她说凌淞不听她讲哪吒,瑾持说那你给我讲,讲到一半瑾持说哪吒师傅不是太上老君,是太乙真人啊姐。 泫凰气的自己掐自己人中,指着门说滚出去。 段钦尧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在山上。”泫凰说:“我被贼人踹到在地,你就不打了。” 那日她看着段钦尧大杀四方心里一点都不慌,只是觉得段钦尧打完就能到自己下山了,可是山路好难走,又有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一会儿自己走的可要小心点,别摔的太难看。 可是贼人将她踹到在地,段钦尧就不再打了,没人打的过他,他却像自己束了手脚,然后被那些贼人打的半死,都没再还一次手。 “哦。”段钦尧在心里骂自己,嘴好像是借来的,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啊。 泫凰又想到了沈佑,从前喜欢沈佑,隔三差五的想起来,有时候还会想自己同沈佑成亲后的事,他们在堂前种一棵桃树,白天去树下挖沙子,晚上她不睡觉,再起来把土填回去。 不能把树挖到,挖到沈三哥哥就要去崆峭书院了。从前的泫凰想着。 可是桃树早就倒了。 “我们,”段钦尧问:“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泫凰觉得好笑,但是笑不出来,“就在宫里,你把我放到你的床上。” 这话被她说的变了味,段钦尧耳朵默默红了,他说:“哦,原来你那时候就觉得咱们是定下了?” 泫凰点点头,“不是吗?” “是是是。”段钦尧哪会说不是。 泫凰却白了他一眼,段钦尧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了她,反思一会儿又突然想到,现在是什么情况,泫凰怎么不复往日清明,有点不正常。 “你是不是傻。”泫凰倒指责起他:“还我说什么是什么了?” 段钦尧又一怔:“你逗我的?” “不然呢,哪里定下来过。”泫凰说。 段钦尧想从暖阁掉到冰天雪地,心抖了下像打了冷颤,他问:“那现下,也是逗我的?” 泫凰又想掐自己人中了,段钦尧看她表情不对知道自己不该问,就该这么将错就错留住浔王府高楼之上的镇楼蝴蝶,将她带落在平地之上,飞在花丛中。 “我今日回家说与母亲,明日便去提亲。”段钦尧说。 泫凰神色有所缓和,身后的侍女吓得险些提不动书箱。 回家去时莲动跑去将此事说与王妃,也不敢说的太细,斟酌了又斟酌,只说宗姬近日与锦国公家的小公子走的近。 王妃听了也没作太大反应,照常用过午膳晚膳,晚上去泫凰房里闲坐,泫凰和竹喧在绣花,王妃觉得稀奇,鲜少见她绣花还笑的这样开心。 凑过去一看果不其然,绣的小王八。 屏退了侍女,闲聊了一会儿佟家的两门亲事,王妃问她:“选定段钦尧了?” 泫凰点点头。 “可有缘故?” 泫凰说:“他稳当。” 其实还想每天都见到他,见到他就觉得心里敞亮,从前去学堂只能奔着和姑娘们玩,现下去学堂还能望他一眼。 想同他说话,想同他说不能与旁人说的小话,段钦尧这人说不出来哪里好,那就是哪里都好,泫凰想着,否则也不会与他说话就心安,还有些心动。 王妃心里担忧,泫凰并未表现的如十八九年年前的故人一般,问起来就慌神,结结巴巴红起脸。 “你与他要过一辈子的。”王妃抚着泫凰的头发:“不稳当不行,光是稳当也不行。” 泫凰说我知道。 “那…”王妃说:“好吧。” 泫凰明白,自己好像从未表现的像佟巧岫那样,说起某人就心花怒放,脸红的桃子一般,自己同别人总是不一样。 “我就是想说,”王妃握住她的手,从那么一点的小人养到现在已经是心肝般的宝贝:“娘不想你是基于浔王府处境,衡量再三选了段钦尧。” 泫凰说我没有。 “你得是非他不可才行,娘才放心让你与他成亲,你可要知道,嫁了就很难反悔了。”王妃说的恳切。 “我知道。”泫凰咽了口水,喉头莫名的发紧,她知道这是终身大事,比任何人都有实感。“我一旦与他成亲,若要反悔必定闹得两家难堪,全京城…” “我不是要你说这些。”王妃语气急促:“这不还是在思量家世,思量世俗吗?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佟巧思虽可恶,但也有选择终身大事的魄力。” 泫凰被她吓住。 王妃拍拍她背:“琢儿,娘宁可你像佟巧思一般只顾自己,也不想你被拴在浔王府的权势之下。你哭什么?娘是不是吓到你了。” 泫凰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有娘在我什么都不怕,又什么都怕。” 浔王府起落不算什么,是因着浔王看重王妃才看重,王妃看重泫凰才觉得要紧,总归还是觉得母亲要紧。 泫凰说:“我真的选好段钦尧了,他肯听我讲没用的话,我想将所有事都说给他听。” 王妃表情未有丝毫松懈,直到泫凰说:“我从浔王府出去,总得去个得以喘息的地方,不想再去事和境都恼人之处了。” 王妃心都要碎了,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养不好的宝贝女儿,终究还是如自己所怕过的战战兢兢。 马上就是小年,姜漫秋在小年夜里坐上宫中来的轿子,一路静默的到了宫中。 从前见泫凰说进宫就能进宫羡慕得很,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长居在那富贵森严之地,他撩开轿帘,只看到两块明水红色的板子,轿子前前后后都有人拿板挡着。 早知如此,昨日就该好好逛逛京城。 轿子是从宫侧门进去的,泫凰站在假山后边看着,宫人提醒她不要上前招呼,宫嫔进宫,见得第一人合该是皇上才吉利。 泫凰本也没这个打算,她不敢去看姜漫秋的脸,怕看到她在哭,更怕她在笑,她要嫁的人泫凰再了解不过。 泫凰出了宫,她对着轿童说:“往锦国公府去。” 莲动吓了一跳,掀开轿帘朝跟车的小厮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什么都别说,只管回王府,泫凰静静的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改令。 泫凰什么都没说,莲动以为此事已不算事时,泫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开轿门跳了下去,长街之上,她刚跳下去整个人被惯常前行的轿子带倒。 她趴在地上觉得腿弯很疼,马车从自己身上吱呀吱呀的过去,万幸车轮没有碾压到她。 泫凰就是觉得闷,觉得想发疯,吱呀声停了马车也停了,泫凰不等车上的人下来,起身一瘸一拐的乱跑。 小厮追上来也不敢拉她,夜晚街上无几路人,见着马车和阵仗别说上前唯恐避之不及。 竹喧跳下来,也不敢喊她怕被人听了去,“找着掉的珠子了吗?找着了快上轿,咱就改道呢。” 泫凰不听只管一瘸一拐的跑,竹喧也管不了许多,“上轿,咱们就去,就听你的,奴婢给您发誓…” 远处跑马声近,一身玄色衣裳低调的不能再低调的着装的人跳下马扶住泫凰,她惊呼着抬头,被拢进段钦尧的目光。 第23章 官兵自会去掘 段钦尧远远的跟着,瞧见马车上掉下一团阴影,脑子比眼睛先一步确定那是谁,上前拉起来发现还真是。 段钦尧问你这是做什么,泫凰说我这是在发疯。 “为的什么?”段钦尧问。 泫凰都没听,“上你家去。” 段钦尧以为她跳下马车就是为了上他家去,原先的不解和关心怪罪都轻而易举被化解,不分东南西北的说:“走。” 泫凰没骑过马,笨笨的怎么都上不来,段钦尧说我抱你上来她又不肯,踩也踩不稳,拉她她又嫌胳膊疼,后来只能回到了马车上。 竹喧和莲动生气的抱怨:“姑娘您真是让人意外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将您推下去的。”“谁说不是,不让人家笑话死,就为了去公子家里。” 泫凰也不觉得丢脸,满脑子都是姜家的轿子。 马车如她所愿去了静国公府,段钦尧先一步到家嘱咐护院不准声张,只去告诉母亲一声,旁人问起来就说从来没有过这回事。 护院惊慌失措,也没听明白自家公子的意思,听见王府的人就以为是传旨的,前些日子与逆王扯上关系全府上下已经草木皆兵。 匆匆去厅里跟段姜氏说浔王府的宗姬来了,也顾不得刚送走了女儿在此处和小姑子哭诉的姜候夫人厪月宗姬。 “泫凰来做什么?”厪月与泫凰本来也不熟,但直呼姓名能彰显自己作为古氏的天生荣耀。 段姜氏说:“那快请进来。” 泫凰第一次来国公府,静国公夫妇为人肃正低调,院落与院落之间界限清晰,院内积雪以打扫干净,枯木错落有致。 虽然寡淡却也雅致,夏日草木生机时也会让人心旷神怡,泫凰一路看下来。 曹嬷嬷亲自出来迎接,泫凰又不高兴了,段钦尧在王府时落落大方,到了自己家反倒局促,好像自己的所有都在展示给泫凰看。 泫凰听曹嬷嬷说完后也不点头也不回话,段钦尧低头问她:“你不想见我母亲?” 泫凰不说话,段钦尧一个人在说:“那不然,不去见她?” 在沉默中段钦尧语气变得不自信:“要不去我院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为什么邀请未出阁的姑娘去自己院里。 还是去见了锦国公夫人段姜氏,厪月宗姬在段姜氏起身去迎泫凰时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端着自己宗姬的架子。 泫凰看到她就心里不爽快,错过段姜氏伸向她的手走到厪月面前:“侯爵夫人也在。” 厪月见她不顾国公夫人先来同自己打招呼更加端大,“你与你母亲一同来的?” “我一人来的。” “成何体统。”厪月绷着脸:“得亏不是外人家里,否则传出去如何看待咱们古氏…” “古氏如何?”泫凰打断她:“侯爵夫人说说看。” 泫凰眼里的光锐利的异于往常,紧紧盯着厪月。 厪月觉得面子挂不住,又不敢真的与泫凰起冲突,毕竟也经常听到或偶尔看到泫凰的一些做派,虽谈不上纨绔,却是少见的一根筋木头,不好惹。 “泫姑娘。”段钦尧叫她。 泫凰回头看向他时眼里满满的攻击性,段钦尧一怔:“你先坐下在说,腿不疼吗?” 泫凰目光才柔和了一点,厪月才刚刚哭诉过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女儿离开了膝前,又伤心又舍不得。现在还红着眼眶睫毛上沾着泪。 “侯爵夫人哭什么?”泫凰忽然想笑,想笑就笑了:“漫秋进宫,不是如您夫妇二人所愿吗?” 不止姜漫秋,她还撮合了佟巧岫和沈佑。 不赶巧的是,方才去书房给锦国公请安的姜禹谦此时进屋,见到泫凰是也很诧异,不明所以的问:“泫宗姬,一个人来的?” 泫凰见他就烦,白他一眼推开段钦尧就出去,段钦尧跟在后面出来。 “怎么这就出来了,没准儿她要出去说道你。”段钦尧说。 泫凰生气:“为何不出来,你母亲也不与我说话。” “她本来要说的…” 泫凰问那她怎么不说了。 “我母亲被你吓住了。”段钦尧实话实说。 泫凰更受伤了:“段钦尧,我如今特别烦你。” “你能说出来就说明你不烦我。”段钦尧一脸真诚:“你烦人的时候都不说出来,你烦姜禹谦,你刚才理都没理他。” 泫凰说:“我真的烦你,沈佑能为佟巧思出头,姜禹谦能为佟巧思出头,你从未在人前维护过我。” “我不是沈佑也不是姜禹谦。”段钦尧说:“方才你没吃亏我自然不需替你说话,若你真要吃亏,刀和枪我都会替你挡着。” 泫凰烦透了,跟凌淞相处惯了,从来没见过这么蔫不登气人的:“那在学堂里,当着众人面她与我吵嘴。” “我说了我不是沈佑。”段钦尧说:“我分的清什么是帮什么是添麻烦,那时你并未说你要嫁给我,我岂能掺和一脚让你不清不白?” “你真是…”泫凰气的揉太阳穴:“平常闷闷的,说起话来真是气人。” “别生气了。”段钦尧说:“现下说明白了,我这就去给你出头。” 姜禹谦跟出来,找了一会儿在回廊看见他们,边朝他们走过来边说:“泫宗姬,你看不上我也就是了,但不该在长辈面前给我难堪,于你也无益处,再者说…” “滚。”段钦尧打断他。 姜禹谦怔在原地,片刻后转头就走,不知道自己表哥今天发的什么疯。 段钦尧见姜禹谦离开后再看向泫凰。 泫凰所有的气都被堵了回去,闷在心口,她觉得跟这人成亲生活久了,只怕得郁结而死。 “你想笑就笑吧。” 泫凰以为自己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段钦尧怎么看出来自己想笑的。立刻否认:“我不想笑。” “好吧,你不想笑。”段钦尧说不出来甜言蜜语,也不明白沈佑的脸皮到底有多厚,为什么能轻而易举的说出那种话。 段钦尧感觉自己在冰天雪地里出了一身汗:“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他不自觉的脸绷紧,瑾持犯了错被发现就是这种表情。 泫凰竟然觉得自己在心软,怀疑自己是不是欺负人了。 “算了,我要回家。”泫凰往前走两步,忽然回头跟停不及的段钦尧撞个满怀。 段钦尧还想道歉,泫凰对他的歉意和突然发生的怀抱并不在意,“我今日走了,若是别家没有宴席,我们都见不到了。” “什么意思?”段钦尧声音突然变大,发自内心的急了:“我们不是还要成亲吗?何故见不到?” 从他到荣王府念书,泫凰就没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眼睛瞪着,唇抿的紧,像在同她对峙一件要紧事。 泫凰本意是姑娘们都不再去学堂她也不会再去,如若如此成亲前便见不到了,没有段钦尧想的那种言外之意。 难得在段钦尧脸上见到点冷漠外的情绪,泫凰觉得好有意思,比跟凌淞吵架还有意思,撂下一句再说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段钦尧跟她到门外,过门槛前拉住她:“你来一趟就是为了让厪月宗姬和姜禹谦难堪,吓唬我母亲之余再弄得我提心吊胆?” 能让段钦尧提心吊胆泫凰更高兴了,表面上还一脸平静:“如何?气人吗?” 段钦尧哑住,生平第一次觉得那人没办法。 “不及你万分之一。”泫凰绷着脸出门,上了轿子才想起来回家要如何跟母亲交代。 竹喧说:“姑娘,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泫凰捏了捏自己脸颊。 “你瞪我也没用,你就是笑了。”竹喧对她点点头。 被一句“再说”扰的极烦躁的段钦尧觉得不能再等,晚膳时趁着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在时便提起了婚事,简单直白的说:“我要与浔王府宗姬泫凰成亲。” 段姜氏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儿啊,你这是请示还是已…” “他这哪是请示。”国公爷处变不惊的吃放:“分明是告知。” “请示和告知也没有差别,总之我会同她成亲。”段钦尧拿起筷子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国公爷终于心烦:“不吃你就出去。” “我要与泫凰成亲。” “造孽了…”段姜氏抢走国公爷的筷子放在桌上:“你还吃什么吃?” 一桌菜无辜的躺在桌上,国公爷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饭菜,至于儿子看一眼都觉得烦。 “你说话啊。”段姜氏推他。 国公爷抬起头:“我说什么?你瞧他这样儿不就是同谦儿一样,分明是已经私定了。今日还领人到家里来,浔王当时怎么没将咱爷俩儿一同抹了脖子…唉。” 段姜氏捂住脸哭:“你当她是佟家庶女啊,那可是摄政王嫡亲的女儿,先不论你配不配娶,你将人带到家里来,摄政王还不提刀来逮你…造孽啊,我们姜氏祖坟怕是冲着什么,明日我就回娘家去让哥哥…” “挪坟事小,先看看浔王府什么态度吧。”国公爷揉着眉心:“既然已经带人来过家里,等等看王府的动静吧。” 段姜氏抹眼泪:“往好了说,咱们也是勋爵门户,王府也是看的入眼吧?” 国公爷嗯了一声,段姜氏才松了口气他又说:“往坏了说你都不必让舅兄挪坟,适时官兵自会去掘。” 段姜氏一嗓子哭出来,段钦尧不为所动,见父亲母亲已经接受了自己要跟泫凰成亲的事实,便了却心事拿起筷子吃饭。 段姜氏看着更心堵,被他气到无可奈何,指着他凌空点了三下手指最终什么都没说,哭着出去了。 第24章 不要花生糕 静国公夫妇日日都穿的光鲜正经,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听浔王府的动静,生怕人家上门时自己不够体面。 熬了好几日浔王府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泫凰根本没来过他们家。 佟府和静国公府都忙着筹备宴席,本来定的年后的日子,二十五那天突然传信出来要提前,二十八娘家宴,二十九大寒正日子。 泫凰听到信去佟府看佟巧岫,佟巧思被关在自己的小院儿里,听说生她的姨娘也被接了回来,虽然在禁足,但两人日子过的很是快活。 佟巧岫已经接受了自己要嫁沈佑的事实,还安慰泫凰说:“我娘告诉我,比起漫秋的婚事,我已是顶好运了,沈佑只是年纪轻风流了些,日后他家长辈规劝,定能改好。” 她面如死灰,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从来不肯绣的女红,“泫儿,我父亲都不肯留我在家过了年。” 泫凰哭的时候很多,小时候被父亲瞪了要哭,摔坏了要哭,母亲哭了时她也跟着哭,哭完就好了,之后也想不起来。 这次却哭不出来,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痛,原来嫁了人不能在自己家过年。 二十八那天泫凰早早来到了佟府,佟巧岫在自己房里连头发都没梳起来,嬷嬷劝她别闹脾气,她说反正也出不去,宴席不是给她办的,为的是父亲的人际往来。 泫凰站在纱幔后头没上前去,她怕看到佟巧岫在哭,因为即便哭了也无能为力,她救不了佟巧岫。 佟府里张灯结彩,前院里挂的大红喜字和喜灯笼,后院里是近年的红福字和团圆灯笼,泫凰从巧岫屋里出来,走在后院一路看着那些一样却又不一样的红色。 这些灯笼和福字不是为佟巧岫挂的,前院的喜字和喜灯笼才是,泫凰踮起脚想摸一下团圆灯笼,但是佟府的灯笼挂的好高,她们女子身量根本够不到。 泫凰只摸到了灯笼垂下的黄色穗子,她抓住穗子,猛地一扯灯笼就掉下来,远门两旁各一只,如今只剩下一只,风一吹就往天上晃。 “灯笼怎么掉了?”路过的丫鬟走过来捡起灯笼,上头的挂绳已经断了,她挂不上去,便暂时放到了墙根底下。 泫凰朝着那里踢了一脚,圆圆的团圆灯笼瘪了进去,佟府也不再团圆。 泫凰去了前头给女眷准备的院子,一进小厅看到锦国公夫人段姜氏在跟原月郡主寒暄:“怎么腊月底了办日子,不让姑娘在家过个年再走?” 原月郡主皮笑肉不笑:“这不我家叔伯才从老家来了,借着人齐全,办了也是一样的。” 段姜氏无意间看到泫凰站在那里望着她,突然就结巴起来,跟原月郡主说:“也,也是一样的。” 泫凰去了里厅,佟老太太和浔王妃还有荣王妃坐在上位,原月郡主出嫁前曾在荣王府短暂养过些日子,因此荣王妃得来撑场面。 原月郡主没有了亲生爹娘,旁的古氏也不太爱跟他家的五品官走动,除了荣王妃和浔王妃外,来的只是些小辈儿媳。 “去瞧岫丫头了吗?”佟老太太慈爱的问泫凰。 泫凰没说话,点点头又出去了。 开席时吃酒,历月脸皮薄,怕遇到的妇人问她婚事所以不来,泫凰坐在桌前看着不太熟悉的姑娘们拘谨坐着,想起了荣王府学堂的姐妹。 历月还没成亲呢便已经不再出来,姜漫秋如今在宫中也不知见过皇上了没有,佟巧岫在自己房里吃食都要送进去。 浔王的挚交林恒英将军家的庶长女林宜尔凭着长辈的交情,主动和泫凰攀谈:“泫宗姬可能吃些酒?” 泫凰倒了杯酒仰头喝了,林宜尔吓了一跳,玲珑的说:“泫宗姬真是给我面子,那我陪一个。”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喝了许多,泫凰只是心里闷想喝酒,也不在乎和谁喝,后来一张桌上的姑娘们都喝了不少。 泫凰站起来,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吃的是谁家的席,提着精巧的酒壶拿着杯子朝外头走去。 今日阴天但好在没下雪,风也才停。泫凰脸颊热热的,脖颈上也出了层薄汗,她扶着廊下围栏瞧着来来往往端菜的侍女。 这个走的直路那个怎么走了弯路,打着圈朝她走来,看的她眼晕。栏杆有手腕粗细,木头在冬日里冻的硬。 平常泫凰是嫌凉的,此时醉了酒,沿着栏杆走到头,四下没人注意她,她朝着栏杆躺下去,腰搁在上面拦着,望着半截廊顶遮不住的天。 段钦尧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栏杆拦着泫凰的腰,人在上头躺着,像是感知到他来了一般,泫凰翻了个身改为趴在栏杆上,隔着栏杆望他。 “你过来。”泫凰说。 段钦尧个子好高腿好长,一步就跨到栏杆里面:“你不说我也是要过来的。” 泫凰捏着酒壶往自己口中倒酒,酒不听话的跑到她脸上,段钦尧拿走酒壶扔到一边去。 “你脸都红了。”段钦尧伸手碰了碰:“不是冻的,是醉的。”因为很热。 “钦尧。”泫凰从来没这样交过他的名字,听得他面红耳赤。 泫凰说:“今日腊月二十八,明日大寒后日就是除夕,巧岫连在家过个年都不行,真是心寒呐。” “你在乎佟家三姑娘。”段钦尧扶住还要往栏杆上躺的泫凰:“别躺,担着腰疼。” 泫凰听不太清了,只是想自己说。 她醉醺醺的,从前脑子里装的娘亲和浔王府此时都被充沛的情感挤了出去,她就觉得好悲伤,姜漫秋好悲伤,佟巧岫好悲伤,姜禹谦天杀的只顾自己不管别人的不得好下场。 “你也在乎在乎我吧。”段钦尧说。 泫凰没听明白:“在乎什么?” “在乎我,我是段钦尧。”他扶住泫凰,两个人跌跌撞撞靠在了廊住上,“我是要同你成亲的,可我总觉着你是那么轻易的选了我,就好像从点心铺子里挑了块花生糕。” 泫凰都快要睡着了,窝在段钦尧怀里使劲靠拢着热源:“不要花生糕,巧岫吃了花生要长疹子。” “你看你好在乎她。”段钦尧又说:“什么时候也在乎在乎我。” 泫凰睡着了。 “但是我很难不在乎你。”段钦尧收紧手臂,廊柱后头不远就是来来往往的侍女,她们专注于菜盘和食盒,防着地滑摔倒翻了佳肴。 段钦尧能清晰的听到那些走路和说话的声音。 他现在怀里抱着的不仅仅是泫凰,还有他锦国公府的脸。 怎么会如此迫切的不想放手,幼年时寡言的父亲和脆弱的母亲,少年时不苟言笑的祖父祖母,唯一能多跟他说几句话的便是自己的老师苏绝。 那个宫中的雪夜,闯进来的慌乱少女,在宫中吹着风同他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如此轻易的,心就化开了。 苏绝从前同他说:“怀安,你的心不好暖。” 段钦尧低头看着泫凰发红发热的脸,好像也不难。苏绝说的话除了学问外好像没一句准的。 泫凰醒来时是在佟老太太院的暖阁里,旁边的没什么动静,矮桌旁有个素雅的背影。 “桌前的姐姐?”泫凰揉着太阳穴叫她。 回过头来的却是佟巧思。 泫凰还不知道人反复起来远比一直讨厌更让人恼火。 佟巧思端给她一杯茶,泫凰还未清醒彻底就着她的手喝了。 “我从院里跑出来想看看热闹,没想到撞见段钦尧抱着你,我同他说把你带到我院里休息他还不肯,像是怕我吃了你。”佟巧思笑了下。 泫凰说你可不就是要吃了我,好几次都奔着置我于死地来的。 佟巧思说:“你真是丝毫不担心自己名声也不问问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怎么到这儿来的?” “也没什么要紧的,将军府的庶小姐林宜尔让丫鬟出来寻你,从段钦尧手里接走了你,又请示是老太太身旁的嬷嬷将你安置在此。”佟巧思一举一动跳脱的很,突然凑到泫凰眼前来:“你比佟巧岫那个蠢蛋好玩儿呀,躲都不躲。” 泫凰打了个哈气,气息吐到佟巧思脸上,然后捏住佟巧思的下巴把她推远。 佟巧思笑了两声,话里有话的说:“不过林宜尔的嘴真严啊。” 泫凰想起来佟巧思在王府住时,就是段钦尧被他母亲催来王府替锦国公说情,他们一起被贼人抓上山之前,有看见佟巧思在跟林宜礼说话。 后来林宜礼被自家小厮叫走了。 “比将军府那嫡出的少爷强。”佟巧思反倒自己主动提及。 泫凰没从她的眉飞色舞里体会到更深层次的意义,静静的看着她。 “但凡我方才大喊大叫,你和段钦尧机会都完了。”佟巧思说。 她说得对,此时是宴席,京中许多贵眷都汇聚于此,远不荣王府那个学堂要难控制的多,风言风语传了出去,可不是能像姜禹谦和佟巧思那次一样花心思保住脸面的。 泫凰说是啊,“那你为何没大喊大叫。” “我也不知道。”佟巧思离泫凰一点,手往后撑着窗挺放松的躺着:“就是没说。” 沉默片刻,佟巧思问:“那你又为何没对我下死手,明明你是浔王府宗姬来着,如果你想,好像也不难。” “从手段上来看是不难。”泫凰说。 浔王府明里暗里的高手如云,想解决一个五品谏议大夫家的庶女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门客们最懂怎么杀人不用刀。 泫凰说:“难的是草菅人命。” 明明是最普通的话,佟巧思却好像如梦惊醒,自己过分想当然的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在书中了解的那个世界,动不动拖出去斩了,时不时让太医院陪个葬。那太医院的阴气应该得比风场重。 佟巧思笑了下:“那你父亲可是摄政王,居然也没有想要弄死我。” 泫凰诚实的告诉佟巧思:“你?我父亲都未必将你父亲放在眼里,就别说你了。” “我可是欺负他宝贝女儿了啊,这也不够吗?”佟巧思还有点失望。 泫凰心情复杂的看着她,“你这样的人,轮不到我父亲出手,必要的时候自己会死。” “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你继续张扬莽撞,不分身份场合得罪人,你们佟府便会悄悄的解决掉你这个麻烦。”泫凰无比真挚:“我没骗你。” 第25章 两不相干 佟巧思如遭雷击,支撑她以游戏人间姿态活在这里的无畏和自信同时摇摇欲坠,她抹了抹额角的冷汗:“那,为何我现在还好好的?” “说不准的。”泫凰摇摇头:“我从前也没想明白,原月郡主不管你是因为她不是你生身母亲,她巴不得你作茧自缚。” 泫凰本来犹豫要不要说,但佟巧思方才毕竟没把自己和段钦尧的事给捅出去,虽说看不出她有什么目的,君子论迹不论心,总归也算保护了她。 “但是你若惹事少说连累佟巧岫和宫中佟嫔的名声,多说整个佟家都要遭殃,没道理不处置你。” 佟巧思一边听一边点头,似乎是真的听进去的。 “你没折在郡主手上可能因郡主不是狠毒之人,再有,她不想脏了手,只对你小惩大诫出出气。”泫凰拉起佟巧思的手,刷的一下把她袖子推上去,露出佟巧思胳膊上面还没好利索的伤口。 闺阁姑娘哪见过打打杀杀,但泫凰并不害怕,又面无表情的把推上去的袖子拉下来。 “至于发落,还在等你父亲亲自决定。但你父亲也没禁足你或送去庄子藏起来,我起先不明白,不过现在明白了。” 佟巧思问你明白什么了?泫凰说的这些她都能理解,官宦人家把名声看的恨不得比勋爵人家还要重,这些她都是亲眼所见。 她先前还以为自己好好活着是因为人格魅力或者一些玄学选定的天之骄子,听泫凰一说才觉得脊背发凉。 “明白你虽张扬鲁莽,却从未触及禁忌,你在荣王府得罪我,却也是打着维护礼教的名头。”泫凰微微歪头:“你好像有点小智。” 佟巧思举起双手:“实不相瞒,我从未想过维护什么,什么对我有利我就拿起什么当武器,我只维护我自己,旁的我都是无差别攻击。” “我知道。”泫凰没她那么多小动作,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所以你拧巴。” “拧巴?”佟巧思被戳中了不愿意承认的什么,“你以为你自己有多聪明。” “你头天指责我与段钦尧孤男寡女在学堂廊下说话,后天就与姜禹谦当着众人面定了终身。” 泫凰问她:“不是吗?” 佟巧思终于坐直,肩膀还是自然塌着,没想到王妃会养出这样的女儿,也没想过自己会被压制。 但泫凰却不让她讨厌,什么都懂却不跟她争,激不起她争强好胜附带的嫉妒心,还生出些敬畏来。 “如果你不站在佟巧岫那边…”那我想跟你交朋友,真心实意的那种。 佟巧思还没说完就被泫凰打断:“我会站在巧岫那边。” 佟巧思低头笑了,觉得输的好难看。 “日后我们可以两不相干。”泫凰说。 佟巧思说:“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在内宅里她好像当了为所欲为的“山大王”,可出了山看到这样的泫凰,她的满腹心事突然也想说上一说。 “算了。”佟巧思摇摇头。自负褪去理智回归,她不敢轻易相信轻易交付,况且泫凰说她站在佟巧岫那边。 佟巧思也明白聪明人明哲保身多半不张扬,可她是五品谏议大夫的庶出女儿,不让别人看到自己怎么才能活得好。 “我不觉得,”佟巧思眼睛又坚定起来:“运用已有规则取胜有什么错,在我之前,你们也一直遵守不是吗?” “大喆礼教不是你定的,你也不过是顺从礼教的万千之一,我知道。”泫凰再次澄清:“我不与你结交仅仅因为你对巧岫吃食动手脚,别忘了,你运用规则迫害的是我,没成功不代表你没做过。” 泫凰将随身带的药膏给她:“我从未在此之外指责过你,我知道你受的那些苦我都没受过,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你会如何破局。日后你能做到和佟巧岫两不相干,我也能做到与你两不相干,我说到做到。” “我知道你能做到。”佟巧思说好。 佟巧思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壶酒给泫凰倒了一杯,泫凰说喝的已经够多了,她说喝醉了睡够了再浅来一杯醒酒更快。 泫凰没听过这种说法,但还是接过来。 “我当时偷诗,想着如果名扬京城,能被赏识进宫做个女官也是好的。”佟巧思想出来,迫切的想让泫凰对自己有所改观。 佟巧思说的一点都不像官宦家小姐该有的见识,泫凰觉得好不可思议。 很可惜的告诉她:“闺阁女子的诗传不出去,官宦勋爵家的小姐就像塔尖上的明珠,人人都知道好,但守塔的人压根不会让人人都瞧见。” 佟巧思果然鲠住。 泫凰又很抱歉的补充:“你窃《道德经》名句倒是名扬京城了。” 佟巧思失望的闭了闭眼睛,但有的人会因为侥幸落空后的受挫而掩盖锋芒,有的人只会觉得自己还不够侥幸。 “谢谢你肯与我说这么多。”佟巧思下了逐客令,以保护自己面对泫凰时残存不多的自尊。 此时宴席散的差不多了,王妃等着泫凰出来,便跟原月郡主告别,带上女儿回王府。 泫凰用了晚膳便有些病恹恹的,倒头睡到了次日早上,被丫鬟叫起来梳洗打扮,今日静国公府正日子,她是一定要去的。 到了静国公府自在许多,还未开席时泫凰打算去二房自己姑母院里歇一歇,走在路上恍惚听到有人喊她。 回头看是凌淞和段钦尧。 “你都要成亲了还出来转悠什么,我未来的小姑父。”泫凰看着凌淞说。 段钦尧又一次被冷落,早就已经习惯。站在旁边可怜巴巴的盯着泫凰看。 “去你的。”凌淞皱着眉,很不喜欢这种打趣儿。“你到哪儿去?” 泫凰说:“我昨日吃酒太多,现下倦怠的很。”她熟络的拿过段钦尧手里的帕子,方才段钦尧刚拿帕子擦过凌淞用雪块砸他是肩膀留下的痕迹。 泫凰用帕子擦了眼睛被段钦尧制止:“才掸了衣裳,别迷了你眼睛。” 说着那还你,便又把帕子放回了段钦尧手里,凌淞在一旁看的眼睛都瞪大了。 “佟家二姑娘倒是没愿望你们。”凌淞嘁了一声,想转身走又不能留他们两个单独带着,只能问段钦尧:“走不走?” 段钦尧问上哪儿去,凌淞已经走了,他明白了,这不是问他走不走,是告诉他你现在有机会走,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泫凰终于到了雁月姑母院里,她进屋也不说话,雁月以为侍女进来来,便低着头摆弄手里穗子缠在一起的簪子,没想到“侍女”躺在了她腿上,低头一看是泫凰。 “来了也不出声,我当是谁。”雁月顺手把簪子戴到了泫凰头上:“今日为何这么素净。” “想学佟巧思,清水出芙蓉。”泫凰闭着眼睛开始胡扯。 “听你哄我。”雁月掐她脸颊:“有心事?” “有也不告诉姑母。” 雁月笑:“我知道了,你沈三哥哥娶亲,你心里不痛快。” “是不痛快,不过是替巧岫不痛快,沈三算什么东西。”泫凰睁开眼睛:“我当时定是闭着眼睛看他,看的不准。” 雁月拿了珠串拆打结的地方,小儿子沈仁才十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把首饰盒子打翻在地踢的到处都是,首饰都挂了结。 “也不是。”泫凰自言自语:“我也不能否认他从前,人是会变的。” 雁月说是啊人都是会变的。 泫凰再次否定自己的话:“也不是,我知道有一人不会变。” “谁啊?”雁月问。 沈仁从外面噔噔噔跑进来,见着泫凰在躺着忙背过身去:“大姐姐你来了怎么不叫人跟我说一声,今日府里到处都是人,你就在这儿七仰八叉的。” “你出去不就行了。”泫凰说。 沈仁生气:“娘你看我姐,来一趟不想我不说,还撵我出去。” “你不也一见我就嫌弃。”泫凰坐起身。 沈仁回头看她:“我在假山后头看见个…雪堆儿,成好看了!” 泫凰朝他摊摊手。 “就是来找你同我一起去瞧瞧啊。”沈仁过来拉着她袖口。 泫凰甩开他:“雪堆儿有什么好看的,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走吧,多久不来一次,也不想我。”沈仁拉着泫凰跑出去,先别说雪堆儿好看不好看,假山后头背着风,雪都没落到地上去。 泫凰看向眼睛滴溜转的沈仁,沈仁斜着眼睛瞧她,下一刻撒开她的手跑了。 泫凰还没反应过来,假山后头走出来个人,穿着深红色内袍,沈佑面如死灰中还带点期盼,话也不说就看着他,手和唇都在抖,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纯冻的,毕竟外袍都没穿。 “此时你不该去接亲吗?”泫凰问。 沈佑说:“佟家送嫁。” “那你也不该在这儿。”泫凰后退一步。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就把沈仁裤子脱了揍一顿,这小子分不清里外,还敢坑她。 “我就是后悔。”沈佑深呼吸:“想再见见你。” 沈佑往前走了一步,泫凰后退一步,他的所有期盼就都碎成了冬日风,四散而去。 “我有一问。”沈佑又往前一步。 泫凰想后退,腰被一只手推住了,回头时看见段钦尧的侧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佑身上,根本没给她目光回应。 这种专注有些吓人,像猎场里拉弓瞄准猎物的眼神,类似宰制。 “问什么?”段钦尧说。 沈佑恼的闭上眼睛,多看段钦尧一眼都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沈佑咬牙切齿的说你还有脸来我成亲宴。段钦尧回他你还知道是自己成亲宴。 沈佑如梦惊醒,后退一步转身走了,在此之前还不忘再看泫凰一眼。 “为了你安危着想,不要单独来见除我以外的男人。” 以前有次王妃进宫给浔王送午膳,路遇皇上都是故人便站着说了几句话,泫凰记得父亲出来时远远看着,直到母亲察觉到后与皇上告别,跟着父亲进了内殿。 那时候父亲沉默的吓人,把食盒重重的放在桌上,说不许跟那疯子见面。 泫凰看着段钦尧觉得好像,像又不像,父亲是在发脾气,但段钦尧好像不是。 其实发脾气也没什么,泫凰倒希望他发脾气,可他只是在跟他阐述一个事实,为了安危着想不要见,泫凰说:“不为安危行不行。” 段钦尧问什么,泫凰说:“为你不行吗?” 第26章 多说无益 泫凰坐在比段钦尧还高的假山上,腿垂下来晃来晃去,段钦尧站在底下不远不近,维持一个不冒犯,但人掉下来他还能来得及接住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段钦尧问的很想当然,泫凰腿也不晃了,看他又不顺眼起来。 泫凰说宫里那天吧,你被扣在素屈斋厢房里。 段钦尧笑,人在思考中进步,他胡思乱想了好多天终于琢磨出点道理来,不要问心不心动愿不愿意,把问题当成既定结果,问什么时候心动的。 果然有效果,段钦尧得意忘形,“是么。” “是。”泫凰说:“动的恻隐之心。” 段钦尧感觉又不好了,这招对别人兴许好用,但对泫凰就很难说。 “你坐在那里,”泫凰语速放缓:“我觉得你好可怜。” 当时其实没什么感觉,可怜是最近才有的想法,手上流着血,却偏偏要表现的毫不在意,坐在那里喝着茶。 人有时候会被呼之欲出的情绪弄得昏头转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品出共感来,更别说寒冷冬夜素屈斋下,段钦尧可怜的同她那么相似。 段钦尧对那天的感受更为深刻,当时情景下,换作任何一个人也会对明明慌乱害怕却倔强抵门的灵魂心动,段钦尧也经常庆幸当时在的是自己。 “我也觉得你…”好可怜,但是段钦尧没说完,他也分不清泫凰是真的木讷还是以此掩饰自己。 是真木讷吧,段钦尧希望,毕竟他还对在山巅之上泫凰哭不出来的事耿耿于怀,那不是装出来的,就是真的哭不出来。 泫凰问:“你为何一副想杀人的表情。” 段钦尧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这样的表情,羊头看着泫凰,从这个角度看泫凰很可爱,脸圆圆的,娇憨感更深些。 平常泫凰比他矮却不常抬头看他,微微挑起眼睛,一点都不亲和。 “没有。”段钦尧问她:“你到哪去?” “我想下去,从那边绕下来。”泫凰扶着假山上的石头尖儿。 段钦尧说:“你过来,我抱你下来。” 泫凰笑着说你傻了是不是,段钦尧来真的,张开双臂仰视她:“昨日你喝醉了窝在我怀里怎么不说?” “那行,你别后悔。”说时迟那时快泫凰毫不犹豫的就跳下来,段钦尧被砸倒在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确认泫凰砸在了她身上没被地上的碎石磕到,第二反应是明白过来她说的别后悔是什么意思。 自己居然被砸到了,段钦尧觉得很没面子,但明明是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她突然跳下来的,不然接住她绝对没问题。 他在青州山庄念书时旁院的先生约好了杀猪,结果猪跑了,磨刀霍霍的先生吓得东逃西窜,爬上墙就翻到他们院子来,段钦尧正从墙根底下路过,先生从墙上一边叫着接我一边就跳下来。 那先生虽然身量不高,但也绝对要比泫凰要重。段钦尧这人那时候还死脑筋的很,觉得自己没机会说出拒绝就是答应了人家,见先生预备着往下跳他就伸手接了。 后来有人再要求他什么不征求他同意他便当做没听见,如此不管不顾的活着就舒服很多。 “你还不起来吗?”段钦尧问,虽然他对这个动作没意见,但是让人看见了是要出事的。 泫凰说疼。 段钦尧说你砸在我身上了又没砸在地上疼什么。 泫凰说你太瘦了,我也不胖,骨头撞着骨头了很疼。 “我怎么没觉得疼。”段钦尧已经预见了未来的许多麻烦,比如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宴会主家,泫凰居然觉得诉说摔跤感言比避嫌更重要。 泫凰终于肯起来,段钦尧松了口气,耳朵发热的坐起来,然后就听到泫凰说:“父亲?” 段钦尧:“…” 跟浔王一道过来的还有静国公府的二房,泫凰的姑父沈竹楼。 沈竹楼心想自己这是倒的什么霉,竟然碰到这样的事,偏偏一旁的浔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段钦尧好冷静,给浔王行礼,给沈竹楼行礼,浔王不说话沈竹楼也不好说,段钦尧就躬着身子维持行李的姿势。 “你失心疯了。”浔王发自内心的对泫凰评价到,他最坏的预想是泫凰会像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妹妹一样被自家王妃支持,执意嫁给一个衣冠禽兽。 没想到事情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竟然能登峰造极到如此地步,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 这种事情浔王宁可相信是自己那个捣蛋的儿子做出来的,也不相信是自己女儿。 “没有。”泫凰一脸平静。母亲跟自己说过,没做错事时不必慌,她只是从假山上跳下来砸倒了别人,没什么好慌的。 如果非要说她做错了,那也是把人砸倒这件事,与名声无关,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我的错。”段钦尧开口。 沈竹楼心里赞扬这竖子有点心思,知道出来承认错误,观感总好过推卸责任。先不说是不是真心的,总之是聪明做法,是个可塑之才。 段钦尧说:“宗姬要下山,我说要她跳下来我接住她,不料我还没准备好,是我的错,下次一定接稳。” 沈竹楼两眼一黑,这是哪个雨糟山头的朽木,说的都是什么东西,奔着气死浔王来的吧。 以前沈竹楼还不信锦国公会勾结逆王,现在看他儿子这样,倒真有点可能,不过手段歪门邪道了一些,竟然是用气的。 段钦尧看浔王脸色不对,又说:“我明日上门提亲,本来早就说与父亲母亲前去提亲,但父亲母亲前怕狼后怕虎,迟迟不肯去。” 沈竹楼又觉得锦国公不会勾结逆王了,家里有这样面不改色将父母卖了的儿子,哪还敢做大事。 沈仁噔噔噔跑回来,他本来玩着玩着突然想到自己表姐被骗到了自家堂哥面前,迟迟的反应过来不太对劲才回来看看,没想到眼前的场景早已超出他短暂十年人生能理解的程度。 沈仁尖叫一声噗通跪在地上,段钦尧他认识,但沈佑怎么变成段钦尧了,自己父亲和舅父还就在这里。 对于挨揍的提前预料以及恐惧吓得沈仁失去反应能力,仅仅盯着自家泰然自若的表姐,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怎么这么淡定啊。 本来这件事可以安静的发展,但沈仁的一嗓子让这件事无法在悄然声息,林家的小姐本正在与沈佑的二姐逛院子。 听见动静林宜尔说避开,但沈璃觉得这是自己家,出了事没有避开的道理。两个人结着伴过来,这下好了,事情有了瞒不住的迹象。 浔王说:“去你姑母房里等着,一会儿你母亲会去找你。” 泫凰点点头,她就知道是这样,她父亲处理不来内宅的事,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说话。 林宜尔父亲同浔王府本就是更甚于一条船的关系,林宜尔忙说没什么事拉着沈璃走开了。 林宜尔没再多做嘱咐,心想静国公二房夫人是浔王的庶妹妹,两家怎么说也是亲戚关系,远比自己更近,沈璃大概率不会讲此事说出去。 她不知道沈璃的嫡母跟佟府佟巧思的姨娘是同乡,聊不到这件事会吹到佟府去。 人都散了。泫凰看着段钦尧:“我以为你是扮猪吃老虎,没想到你是真的…”猪。 段钦尧替他说完:“我方才很愚蠢吗?” 泫凰尽量温和的说也不算吧,然后走过去踢了沈仁一脚,也不重,就是不明白这小子怎么这么蠢。 “浔王是顶聪明的人,我多说无益。”段钦尧还是很平静:“我意思都表达到了,我觉得这就够了。” 泫凰问:“你表达到了什么意思?” “就是。”段钦尧先观察泫凰表情,试探着说:“我不觉得接住你是件不妥的事,不想你父亲觉得我是那种明知是恶侥幸为之的人。还有我决心娶你,迟迟不去说与我担当无关,是我父母的缘由,而我想娶你的心高于顺从父母。” 话说的意料之外的漂亮,远在泫凰的期待之外,她说:“我,我不是息怒形于色之人,但我想要你知道,你此言我甚是欣慰。” 段钦尧点点头。 “要你知道不是为了夸奖你,这本就是该有的担当。”泫凰说:“我只是惊觉我对你的期待这样低。” 段钦尧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瞬间想了有限的所有,最后也只是停留在“期待低是泫凰的事”,自己能对此评价什么呢,所以治好沉默。 “我好像没意识到与你成亲是大事,我不觉得成亲这件事很要紧。” 段钦尧终于不能沉默了:“你是要悔婚吗?” 泫凰更觉得这件事如此的不真实,父母还没点头她要怎么去悔一桩还不存在的婚。 “我是说。”泫凰说:“我想同你成亲的决定,强烈到对旁事不管不顾。” 段钦尧再一次感觉到虚惊一场,万幸在雪夜里与泫凰闲话挨冻的是自己,他被巨大的惊喜淹没,以至于不知道泫凰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直到沈仁拉了拉他袖口,两双极为震惊的目光对视上,沈仁说:“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来头,但是你完了,我舅父会杀了你的。” 段钦尧拍拍他肩膀:“你舅父杀不杀我尚远,但你近时却真的免不了挨揍了。” 一提起这件事沈仁就犯愁,虽然年纪小但看刚才的场面也知道不是小事,他哼唧:“凭什么坏事是你和我姐做的,遭殃的是我啊…” “你还说呢。”段钦尧在沈仁头上敲一下:“你骗你表姐来见沈佑的事儿,咱们后我成你表姐夫了再同你算账,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沈仁越看段钦尧越觉得讨厌,哼一声跑了。 第27章 我还会再来 浔王府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上,只有瑾持在宴席上同别家公子玩了一整天开心的不得了,拿了一个螺哨跑进来,“娘给你看个好东…” “出去。”浔王头都没抬,氛围很严肃。 瑾持对于无缘无故的呵斥已经习惯,转个身就跑出去了。 浔王问:“我记得你从前不是喜欢沈佑吗?” “是啊。”泫凰说:“他今日成亲父亲您不知道吗?您今日去吃的谁家的席?” “不是。”浔王难得有控制不住事态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这么快就变了?” “我以为父亲早就知道。”泫凰一点都没有觉得难为情。 浔王思绪飘远,想起来这个从小就不一样的女儿,已经在自己王妃的精心照料下变得更加不一样了。 想起来泫凰小时候有天突然不愿意去学堂,他和王妃好不容易把孩子哄上轿子,却在到了荣王府时看了出大戏。 泫凰把书撕烂,然后跑到泥水坑里打滚,浔王想抓都觉得没地方下手,还是王妃不嫌弃孩子,把泫凰从水坑里抱出来。 后来先生自告奋勇出来劝,泫凰丝毫不给面子拉着先生的手咬了一口,留下一圈齿痕,当时有个孩子来念书,路过时还被恼羞成怒的泫凰抽了一巴掌。 浔王已经想不起那孩子是谁,反正也不太正常,挨抽了也只是顶了顶自己脸颊肉,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进学堂里了。 给他和王妃看的是目瞪口呆,反应过来要泫凰道歉时人家孩子已经没影。 那时候王妃很心疼的问他:“咱们女儿这么抗拒来学堂,是不是被排挤了啊?” 浔王当时脑子里就一个想法:看看你这么狂野的女儿,像是那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她的一般人吗? 再看看眼前若无其事的泫凰,好像今天的事也不算意外。 又看向一脸担忧的王妃,觉得之前她担忧的女儿会被浔王府束缚都是扯淡。 泫凰问:“父亲,你真的不知道吗?即便我没同你说过,我娘总得同你说过吧?” 浔王感觉被训的是自己,下意识说:“我是知道,不过我以为你像喜欢沈佑一样,三天两头就变了。” 沉默片刻,“唉不对。”浔王看向泫凰:“先下我知不知道还要紧吗?” “你别吼琢儿。”王妃拉他衣袖。 “我没吼她啊。”浔王仔细想了一下,刚才的语气虽然不温和,但也绝对不是吼。 泫凰说:“你对我娘说话好一点,这又不是我娘的错。” “我什么时候对你娘说话不好了?”浔王看看泫凰又看看自家王妃,算了,泄愤一般喝了一大口茶出去了。 泫凰看王妃没什么好说的,便行了个礼出去了,门口瑾持坐在墙根下,安安静静的看着前方的灯,听到声音看过来:“姐,你惹祸了?” “算是吧。”泫凰在他旁边坐下。 瑾持心情不太好,语气不如往常轻快:“没事,大不了挨顿骂,娘那么疼你,一定不会怪罪你的。” 泫凰察觉到他的异常,都在相同父母膝下长起来的孩子,泫凰在很多时候都神奇的明白他的情绪从哪来。 “你方才拿的什么好东西?”泫凰问,她知道弟弟伤心了,伤心自己拿着好东西去给他们分享却被赶出来。 他也不知道氛围不对劲,也不知道姐姐犯了要影响全家名声的错,他只知道自己得到了有意的好东西,想给父亲母亲姐姐看看。 瑾持露出一个笑,意思代表还是你懂我,他把螺哨拿出来给泫凰:“你看,你吹这儿,它就响了。” 泫凰拿起来吹了下,果然响了,响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然后瑾持笑起来。 还没笑一会儿,浔王正在堂里惆怅,对着他们两个喊:“到一边玩去。” 瑾持捂起嘴巴,过了一会儿从手指缝说:“父亲真扫兴。” “父亲可能不是个慈父。”泫凰猛地吹了一下哨子发出刺耳的响声,她说:“但你姐绝对是有意思的姐。” 屋里又传来一声更沉的训斥:“我最后说一次,你们回自己院去!” 瑾持从来不敢故意惹父亲,对姐姐的勇猛行为十分敬佩,嘻嘻笑着拉着泫凰跑出去,虽然他知道父亲不可能追出来揍他们。 母亲从来不允许父亲教训他们超出责骂。 次日是除夕,锦国公府不能除夕提亲,库房翻遍了挑挑找找准备了一份厚礼,打着拜年的名义送上来,锦国公没来,锦国公夫人也不敢来,还是段钦尧回京过年的祖父亲自送来的。 段钦尧祖父年纪大,来了也没倚老卖老,放下东西说了几句吉祥话,浔王夫妇要他进来坐坐他也不肯。 他说:“哪有除夕上门的,本想着初六再来,但未必在京中留到那时候,便今日来了。” 他一边说着莫怪一边就起身走了,浔王看着一屋子礼出神,翻都没翻就走了,王妃掀开个箱大概看了一眼知道价值不菲,就叫人收起来别动。 锦国公府年都没过好,日日等着浔王府的动静,过年当日居然收到了浔王府的回礼,一家人长吁短叹,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 默默收下礼不做回应才算有戏。 借着佟巧岫和沈佑如今结亲,沈佑母亲沈苏氏又找到了借口与佟府走动,原月郡主以前看不上她总来探望家中妾氏,如今自己女儿成了人家儿媳,便摆出气量好好招待。 很快原月郡主便在房里摔了钗环,痛骂沈苏氏商户之女不识抬举,不与贵为郡主的她多说几句便又去了佟巧思院里看她那做姨娘的便宜亲戚。 沈璃为博嫡母欢心早就将泫凰与段钦尧的事说给沈苏氏,沈苏氏这会又彰显起自己的见多识广,将此秘闻说给了佟巧思与她姨娘。 佟巧思还替泫凰捏了一把汗,不过细想人家是浔王府嫡女想必下策也比她这个佟府庶女要强不少。 她数着日子,直到出了元宵灯节也没听到浔王府急着给泫凰定亲的消息,又听沈苏氏说泫凰日前还在宫里见各位娘娘。 沈家庶长女是宫中贵人,直到姜漫秋入宫为嫔时宫里顾念着沈家的面子也升了她的位份,成了与姜漫秋相同的嫔位。 因此沈苏氏进宫探望了一次不亲不远的庶长女,闲话时说到不久前泫凰曾去走过场小坐一会儿。 人心总是奇怪,佟巧思曾以过来人的角度担忧泫凰,得知泫凰并未受影响后又不甘起来,凭什么同样私定终身事发,她要受佟家家法,而泫凰有浔王府遮掩,照常体面进宫,高高在上的去宫嫔处走动。 佟巧思听着沈苏氏讲起二房夫人雁月的坏话,心思就不受控制飘偏飘远。 泫凰的声音在她脑中回响:两不相干。 相干不相干佟巧思已经无所谓了,只觉得好不甘心,不能甘心。 沈苏氏还在同姨娘抱怨:“我同她无冤无仇,她真是处处跟我过不去…” “过不过的去,”佟巧思说:“可不在于有没有冤仇啊国公夫人。” 佟巧思与沈苏氏说的并不是同一个人,但心思却发自同一处。 浔王之后就在宫中忙的不回王府,实际上也并不算忙,只是不想回家见着自己女儿。 一想起同样的事再次发生,被逼的无奈就让他愤怒,他纵横捭阖计算所有,偏偏管不住妹妹与…女儿。 锦国公府的礼再一次送到浔王府,这次来的是段钦尧,浔王府上下几乎都疯了,偷偷溜过去看站在厅里的段钦尧。 “让开。”泫凰的声音响在众人身后。 丫鬟们低头走开,泫凰走近厅里,段钦尧瘦了,目光前所未有的深沉。 泫凰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却说了句:“你父亲竟然没打你。” “打了。”段钦尧说:“我要脱了衣裳给你看吗?” 他不说便是不说,说了堵的别人说不出来,泫凰讨厌他很多特点,以至于这一点根本排不上号。 段钦尧以为她生气了,又解释:“你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死要面子活受罪,打也不可能打在脸上。” 泫凰到一边坐下,眼睛盯着廊柱后的阴影,不一会儿阴影后躲着的侍女心里打怵,便出来行礼后悄悄退出去。 她也不想站在那里看热闹,但若讷要她在那里盯着,以免出了什么不可控制的事。 浔王府总是事实妥帖。 “你如何知道那里有人。”段钦尧其实也感觉到了,但是他不在乎。 泫凰小时候不爱说话时就静悄悄的到处走,也不抬头也不出声,浔王府几乎被她走遍了,哪里有偷懒的侍女,哪里有花前月下的“鸳鸯”,她早就看腻了。 “打在哪儿了?”泫凰目光散在地面,轻声问。 段钦尧都不能确定她真的说了,还是他走神时想出来的。 他用相当长的沉默来思考这个问题,可过的越久偏偏越不确定,最后索性牵起了泫凰的手。 段钦尧的手带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上走,点了一下肋骨,点了下心口,然后拉着她的手从腰侧穿过去。 泫凰的胳膊就像环在了段钦尧的腰上,她挣开段钦尧的手,但并没有收回手臂,片刻后手覆在他背上。 “这里也打了吗?” “嗯。” 紧接着是更为漫长的沉默,泫凰不记得自己何时收回了手,段钦尧不记得自己何时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时间久到若讷近来逐客:“段公子,时候不早了,您回去路上可别抓瞎。” 段钦尧起身,他想说我走了,想了想没说,而是改成:“我还会再来。” 他知道泫凰不是佟巧思,也不是姜漫秋和佟巧岫,婚事不会被草率的点头,也不会为了世家面子成了算计的筹码。 只会更加不可控,更加困难。 段钦尧走到门外听到身后有走路声,一回头跟泫凰撞了个满怀,他还来不及扶住泫凰,她已经自己推开她跑了。 段钦尧心狂跳,轿子走远,远到看不到浔王府时他才张开手指露出手心被汗水打潮的纸。 展开上头只有两个字:哪吒。 第28章 一次都没有 持务殿中林玉鸿在闲说家里杂事,自家庶长女高不成低不就,婚事实在发愁,又不好意思经常催促自家夫人张罗。 毕竟这是婚前的情债,一提起来夫人就要生气。浔王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要么说没缘分,你当时要是不整这么一出,顺当的娶了我妹妹,现下还不都好说。” 林玉鸿翻个白眼:“你真是…当年的事就留在当年吧,再说了,即便我不整那一出,你妹妹不也整了一出让你措手不及吗?” 浔王被怼了还无法反驳,也不是不能反驳,就是不太想,这几天身心俱疲。 所以宁愿留在宫里逃避,也不愿意回家去。要不是夜里想念自家王妃,他倒乐意在宫里过夜,免去折腾。 “说到底咱们两家是真没有姻亲的缘分。”林玉鸿啧了一声:“我没娶成你妹妹,我儿子也去不成你女儿。” 浔王抄起桌上砚台砸他:“别提,一提我就头疼。” “堂堂摄政王,竟让女儿给制住了。”林玉鸿笑:“儿女债可真是孽债啊。” 正说着门推开了,泫凰空着手走进来,林玉鸿小声说孽障来了,浔王坐直,收回搭在桌上的腿,整了整衣袍问她:“你来做什么?” “我来,”泫凰眼睛转了一下:“给父亲送午膳。” 浔王和林玉鸿同时看看她绞在一起的手,浔王问饭呢? 泫凰说忘拿了。 林玉鸿敬佩的摇了摇头,这可是让摄政王都没办法的人,来送饭不拿饭,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忘拿了你就回去吧。”浔王拿起一本折子假装在看。 “父亲。” 浔王皱眉问:“还有事?” “你折子拿倒了。”泫凰走过去拿走折子放在桌案上,“父亲,逃避是没用的。” “你出去。”浔王不想当着自己多年友人的面说这些,林玉鸿要笑话他,无关痛痒,但就是不想。 林玉鸿收拾东西离开,浔王的脸色在宫人关上门的刹那整理好,“琢儿,这就是你的不懂事了,为父觉得,家事要在家里谈。” 泫凰打量起以前并不好奇的持务殿,简洁肃穆,那把父亲从未做过的龙椅必然有许多皇帝坐过。 她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在龙椅旁加一把椅子,那把龙椅就像一个不可冒犯的皇权符牌,有什么不能坐的呢,明明越界的事一件都没少做。 “泫凰已经想过了。”她像在刻意强调什么:“段钦尧身为公爵之子从身份上与泫凰甚是等适,泫凰与段钦尧成亲不辱门楣,不负古氏。” 浔王脸颊发酸,略微耳鸣时才发觉自己牙关咬的好紧。 “殿下,女儿泫凰既在持务殿与您商讨,正因泫凰懂事,泫凰从未忘记也从未想摆脱浔王府,无论如何思量,殿下您女儿的婚事都是国事啊。” 浔王胸膛与桌案相隔的距离让他感到呼吸艰难,他后移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更加剧了他的耳鸣。 “你是宗姬,你是我浔王的女儿,为父再权势滔天也只是尽摄政王的责任,即便我坐在持务殿,我也不是皇帝,从未碰触龙椅一次。”浔王问她:“你的婚事,算哪门子国事?” “父亲没有碰过龙椅吗?”泫凰走近他,与他相隔一张堆满奏折的桌子:“一次都没有吗?” “没有。”浔王只能看见泫凰肩膀上的刺绣花纹,他不看泫凰的眼睛,那要仰视才行。 泫凰绕过桌子离他越来越近,在他反应不过来时看到了泫凰的眼睛,浔王眼睛瞪到几乎充血。 “如今碰到了。”泫凰微笑,她正坐在龙椅上。“殿下,如今能商谈我的婚事,或者父亲给我讲讲,冒犯皇权是何等罪,九族有哪九族,够不够京城震荡。” 浔王忍住想把桌子推翻的念头,看着同自己从来都不算亲近,但也绝对没仇的女儿。 “毕竟京中权贵都靠姻亲维系,大家打断骨头连着筋。”泫凰露出牙齿,笑起来竟然有些像素屈斋的疯皇帝。 浔王胸口剧烈起伏,逆子的冒犯与挑衅他手握的皇权,不知道哪一罪更让他觉得恼火,怎么也想不明白泫凰为何突然要走到这一步。 为个男人。 浔王气极反笑:“琢儿,你很伤父亲的心呐。” “是吗?”泫凰抖了抖胳膊露出手腕的手镯,“但我想母亲知道了会开心。” “段钦尧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 “巧岫嫁给了草包沈佑,漫秋在给酒缸里的疯皇当妾,小姑姑一声不响的许了凌淞。”泫凰遮盖起从小戴到大的手镯,“厪月宗姬说媒时念叨人生在世婚姻大事。” 浔王听林玉鸿当玩笑话讲给他听过,说姜候的夫人说媒都说魔怔了。 “既是大事,我得自己做主啊。”泫凰坚定的看着浔王。 从前她没想过成亲之事,总觉得自己会嫁给沈佑,可沈佑不是儿时善良少年郎,长辈却是盘算着恶魔账。 浔王本打算好了此事还是自家王妃做主,日后是善果还是恶果都认,此时却气的失去理智。 这辈子鲜有控制不住的局面,“琢儿,你若说你想嫁段钦尧,他若是个好人父亲就要你嫁了,可你偏要提到古氏和家国,那孤王就同泫凰宗姬说道说道。” “锦国公段成霖与逆王晏洺勾结一案尚有疑点,孤王为皇室安危着想,命内阁大学士明日亲查。” 浔王话音落的同时从暗格里拿出大印重重的放在桌上。 泫凰盯着大印,沉默许久后:“骗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孤王骗你何用?只看着明日凌阁老登不登锦国公的门槛吧。” “我说你骗人。”泫凰说:“我不提到古氏和家国你就会让我与段钦尧成亲吗?父亲,你若真肯点头此婚事,何必多日不回家,躲在宫里守着个疯皇。” 浔王从没想过自己的女儿与自己误会这样深,林玉鸿提起因女儿说谎打了女儿手板时浔王还自以为自己是个慈父。 没想到女儿眼里的自己不是这样的。 泫凰又问:“你敢说你从未想过拿我的婚事当巩固你地位的筹码吗?” “你岂敢!”浔王锤的桌案震动,心口像被巨石挤压一般痛。 “你敢说疯皇恐吓我时你一次都未看见吗?父亲您权势滔天啊,皇宫和天下都是您的,即便你忙于这些车轱辘折子,也该有宫人告诉过您啊。” 泫凰快步走到持务殿墙壁,对着毫无异样的墙壁看了一会儿,她从小时候就发现的秘密,终于此时得以验证,她讲手放在棋坛上,轻轻一转双层墙壁外层的镂空木般向两侧移动,露出一扇门。 泫凰踹开门,露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纱幔一撩开就是另一扇暗门,打开会看到素屈斋里正在喝酒的疯皇,没准旁边还有可怜的姜漫秋。 浔王忽然无从解释,他是知道疯皇恐吓自己的女儿,他觉得只是口舌之快无关紧要。 毕竟身为他的女儿这辈子总会偶然听到一些难听的话,早一点晚一点没关系,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说的比疯皇更难听了,那些鬼话就伤害不到女儿了。 “我从未打算仰仗父亲您。”泫凰朝已然呆滞的浔王行礼:“但我时刻谨记自己是浔王府的女儿,因为我娘在乎。” “你从未打算仰仗也已经仰仗了。”浔王站起来:“你吃的,穿的,住的,还有地位,哪一样不是因为你是我浔王的女儿。” “所以说父亲此时可以放我走了啊。” “白眼狼。”浔王笑了:“你连能跟锦国公府成亲也因为你是我浔王的女儿啊。” “那可真是多谢了。”泫凰后退一步:“父亲在吓唬我吗?多亏疯皇长久以来的历练和父亲的无动于衷,我一点都不怕。” 泫凰推门出去,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她忍不住抚上自己的心口,女娲捏自己时似乎没给自己捏心脏。 又或者母亲生自己时心脏留在了母亲的肚子里,怎么只有面对母亲时才能感觉到心脏是活的。 “泫儿!”后头有人喊她。 泫凰回头一看是穿着华丽的姜漫秋,她一见到姜漫秋下意识就想跑,有些事明明不是她造成的,她却觉得愧疚。 “你跑什么?”姜漫秋扶起摔在地上的泫凰,“你上次连沈嫔都见了,为何不见我?” “漫秋。”泫凰说:“我好像没有心脏,我心肠好像是石头做的,不伤心也不难过,不能真心笑出来,也不能真心哭出来。” “你说什么疯话,你若真没心,你抖什么?”姜漫秋攥住泫凰的手。 泫凰说她是冻的。 姜漫秋把她拽到井边:“你看看你这副表情,你看看你这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泫凰看着被冰封雪覆的井:“哪有水。” 姜漫秋又把她拉起来,“你为何不来看望我?你知不知道我日日盼着你来?” 泫凰所有头脑都用在了跟浔王吵架上,此时头昏脑胀口不择言:“盼着我来做什么,我又不能救你出去。” “你好没良心。”姜漫秋紧紧攥着她手腕。 “你看,你也说我没良心。” 姜漫秋松开她,狠狠推了一把:“滚远点!” 泫凰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她不明白姜漫秋从来都没想过让她救自己出去,她甚至早就做好了嫁给父亲安排好的任何人家的准备。 姜漫秋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停下,懊恼自己不该说那样的话,自己明明很想念她。 锦国公与逆王之事没有再差,本就是已经断定子虚乌有之事,但为了让锦国公府知难而退,凌阁老还是上门小坐随便问了几句。 凌阁老也是左右为难,上门随便几句话说明来意,再明里暗里把浔王的意思传达到,锦国公好言好语的陪着,再客气的把人送出去。 人走了锦国公清楚明白的告诉段钦尧婚事难成,段钦尧不管,他说他再想想办法,锦国公看着执迷不悟的儿子念了几百遍孽障。 正是僵局时,传言从静国公府蔓延开来,泫凰非浔王亲生女儿。 第29章 华山三夫人 流言在权贵之间说了又说叹了又叹,浔王和王妃想对此解释什么,可泫凰不问,王妃说不问就没有主动说的道理,此处无银三百两。 浔王装作听不见,他竭力回避着有关泫凰的所有事,王妃问他:“流言是你散的吗?” “我得多蠢。”浔王说:“她是我女儿又不是我仇人,犯不着用这种事阻止她嫁给那竖子。” 王妃说:“那你为何都不对我解释。” “你说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浔王摆好棋子,示意王妃先来。 王妃没兴趣,又把棋盘扫乱:“你和琢儿怎么回事?” “她没同你告状?” “没有。”王妃摇头:“她都多少日子不来咱们这儿看我了,我见着她时她也不说。你惹他了?” “我哪有空惹她。”浔王不厌其烦的把混乱的棋盘重新摆置,他最喜欢的就是把一团乱七八糟梳理的清楚明白,按照他的规则。“她烦我应该是天生的,在肚子里时受母亲影响。” “我觉得你们有误会。”王妃跟在浔王的手后边,人家摆一个她就弄乱一个。“要不,你们好好说说。” “算了。”浔王不摆了:“有些事说不明白,日子久了她长着眼睛应该会看。” “随便你。”王妃问:“你怎么不摆了?” “碍不住有人捣乱。” 开春时轮到凌淞办宴席,凌府娶荣王府的宗姬阖府上下都高兴,宴席办的风风光光。 前一日荣王府的娘家宴上段钦尧没去,泫凰在历月的房里待了一整天,宴席时荣王妃来请了好几次她都没出去。 凌淞家宴席时,王妃特意嘱咐她,不要在新娘子房里守着,嬷嬷说这里有说道,新娘子要新郎官第一个去看才行。 泫凰跟林宜尔坐在一处,佟巧岫也来了,被凌夫人请到另一桌,她刚想说要跟泫凰坐在一处,低头看看一桌年轻妇人,她便坐下了。 林宜尔给她倒酒:“泫宗姬,我最喜欢同你喝酒,你最爽快。” 今天的泫宗姬不爽快,她轻轻摇头:“今日不喝了。” 林宜尔便去招呼其他姑娘,泫凰看着席面,菜品要比沈家的好许多,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吃着却不是平常的味道,吃了一会儿没意思,不好意思放筷,只是握着筷子望着菜发呆。 “哟,新郎官来招待长辈了。”王妃笑着打趣儿,一屋子女眷凌淞走进来也不太妥,万幸今日他是新郎官,怎么说怎么有礼。 王妃一看见他就知道是来找自己女儿的,连忙把他注意力吸引过去。 凌淞笑着过去,“娘娘。” 凌夫人也没讲过新郎官来招呼女眷,也知道王妃的话就是最好的台阶,领情的附和:“你也算赖在王府在王妃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一声娘娘叫的倒恭敬,咱们淞儿长大了是比从前强,如此守礼呢。” “伯母不知,我叫娘娘可没叫疏远了。”凌淞倒上一杯酒:“我儿时淘气衣裳坏了都是娘娘给我不得,我亲娘都嫌补不起,让我爱上哪儿去上哪儿,我叫的娘娘,比娘还多一个娘呢。” 屋子里笑起来,泫凰望着里头长辈们的笑脸也笑了笑,但就是开心不起来。 “淞儿嘴皮子最溜。”王妃拍拍凌淞手臂:“这话可别叫你娘听了去,怕是得寒心呢。” “他娘巴不得他滚出去呢。”凌夫人的亲戚也会说话,一来一回的跟着王妃给凌淞打圆场。 凌淞聊了两句目光就有点散,王妃知道他什么意思,拍拍他手手:“淞儿,去跟你泫妹妹讲两句,她惦记着自己小姑姑呢,如今你把历月娶了来成了她小姑父,她心里不痛快呢。” “可不是,好好的偏让你升了个辈分。”凌夫人亲戚也知凌淞什么门道。 凌淞笑起来,又佯装惊讶:“如此看来,我要改口唤娘娘嫂子了。” “如此你就喝疯了。”王妃笑着:“你这是自己升了我家泫儿的辈分还不满意,来替你爹娘升辈分呢?” “我是不满意呢。”凌淞一口喝干女儿红,笑的无懈可击。 “你论你自己吧,再论就乱了。”凌夫人亲戚笑着:“这孩子野心都用在长他家辈分上,再论下去圣上要来亲自问了,人家可是宗姬。” 凌淞笑着:“那我便去看看我妻之侄。” 在贵妇人的笑声中和众人目光中,凌淞朝泫凰走过来,刚走近要开口时泫凰抢先一步:“一边去。” 姑娘们也笑了,林宜尔说:“儿时玩伴如今倒成长辈了,我们泫宗姬可得要礼才认呢。” 嬷嬷跟过来替凌淞倒酒,之后就一直站在旁边,守着一桌子姑娘。 凌淞拿杯子去碰泫凰桌上的空杯,手伸的长长的:“初以长辈之份见我妻之侄,未曾备礼,侄女不会怪罪吧?” 泫凰拿起空杯子,林宜尔忙给她倒上。 “那就等备礼了我再唤你一声小姑父吧。”泫凰碰了碰他杯子喝干。 凌淞已经喝的脸红脖子粗,颇不斯文的打了酒嗝,引得姑娘们捂着嘴巴笑。 泫凰也笑:“你瞧瞧你,特意过来一趟让我丢人。” “哪里丢你的人,我丢的得是你小姑姑的人。”凌淞仰头把酒喝下去,然后忍着胃里翻腾说:“昨日你守着你小姑姑不肯上席我都听说了,你要是坐不住就还去找你小姑姑,同她说说话。” “新娘子得新郎官先见才是。” “哪的说道,如此说先看见的也是她陪嫁丫鬟,不差你一个。”凌淞得着便宜一直占:“我长辈不跟小辈计较,去看新娘子吧,琢丫头。” 凌夫人的亲戚听了“琢丫头”连忙过来搀扶凌淞:“你这是喝多了,得亏这是在里头,去了外头可别乱叫姑娘闺名儿。” “伯母听错了,我叫的是泫丫头。”凌淞喝醉了:“泫丫头快去吧,去找你小姑姑说说话,北廊来来往往的侍女,你从南廊走。” 王妃坐在那里不在意,她不在意别人就觉得不必在意,她说:“我听到了,淞儿叫的就是泫丫头,平常历月她们姑娘也这般叫,无妨,快回来吃酒吧嫂夫人。。” 泫凰看着凌淞的眼神,瞪她都要瞪出血来才觉得不对劲,出去沿着南廊走,果然看见了等候多时的段钦尧。 “凌淞喝的头昏脑胀,我差点没听出来他的意思。”泫凰在栏杆上坐下。 段钦尧今日穿的胶青色衣裳,泫凰印象里是第一次穿,可见他对待凌淞的婚宴要比沈佑的看重的多。 其实他只是想穿的不一样点,让泫凰看见多跟他说几句话。泫凰又不说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想着历月看见凌淞会不会笑出声,想着巧岫会不会伤心,想着凌淞一会儿会不会喝太多。 想着想着所以情绪都被王府的气氛笼罩,自己还是浔王府的女儿,谣言她是一点都不信的。 “你为何总是一副较劲的表情。”段钦尧问她。 泫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被段钦尧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因为别人好说她憨傻或呆笨,她有时候照镜子也觉得自己表情无动于衷时没什么少女灵气。 段钦尧一说她较劲,真是说到了她心坎上。 “我这是较劲的表情吗?” 段钦尧点头:“是。” “宴席到处都是人,我们也没有不被撞见的好运,你特意来见我不怕吗?”泫凰问。 段钦尧说不怕,“我死猪不怕开水烫,要怕也是你怕。” “那你好没良心。” 段钦尧觉得自己好笨,玩笑开出来了却接不住,沉默了片刻后,他又说:“成亲的是你和我,却要由旁人来决定,真是笑话。” “那就不听旁人的。”泫凰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她这辈子想做的想要的好像没几件不成过,也许是她从前要的太少。 段钦尧说:“传言你听说了吗?” “我不是我父亲母亲亲生的女儿吗?”泫凰淡淡的:“听说了。” “别信。”段钦尧一本正经的告诉他。 泫凰不明白:“这句话应该我来对你说吧,好像你比我更懂我家的事。” “你能对我说最好不过了。”段钦尧再次强调:“你不要信。” “我自然不信。”泫凰觉得心里沉闷,这种沉闷连见到段钦尧都无法消解,与父亲对峙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爽快。 最直接的想,比起佟亭厚和姜墨,父亲对自己也不算差了,只是远不如母亲好。 “我回去了。”泫凰说:“免得旁人看到了你又加一罪,私会宗姬,我父亲更看不上你。” 段钦尧说:“最远月底,我定会上门提亲。” “好事不怕等。” “怕等。”段钦尧往前走一步,“恨不得立即去,我祖父再上京路程也要时日,不得不等罢了。” 泫凰只是觉得要嫁,但却没有段钦尧那么急迫,于是也郑重的朝他点点头才回去。 回去时泫凰被撞了一下,下意识说无妨时抬头看见的却是佟巧思。 “我喝醉了,泫宗姬勿怪。”佟巧思笑的狡黠。 泫凰说:“你做的事中,这是最不值得我怪的一件了。” “我醉酒脑子发昏,若是做出最值得你怪的,你也要看在姜禹谦的面子上,高抬贵手。”佟巧思朝她举了举杯走到里头长辈那桌。 泫凰觉得不太对劲,跟在她后头追过去。 佟巧思走到这里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挑了个离厪月宗姬,她未来婆母最远的位置坐下,她拉起沈苏氏的手:“姨母也来了呀。” 沈苏氏装模作样的拍拍她脸:“我这…同乡的女儿,是喝的有些多了,跟我撒娇呢。” “国公夫人您平易近人,小辈才肯找你呢。”有人随口恭维。 泫凰看着好像只是佟巧思撒娇,没什么好看的正要走时,沈巧思忽然说:“姨母你听说了么?泫宗姬好像比将军府的嫡长子林宜礼还大上一岁呢。” 一旁的林夫人听到自己儿子名字脸色顿时变了,先小心意义的去看王妃脸色,连忙解释:“我儿子哪里见过她。” 王妃也收住笑,威严的看着沈苏氏:“你哪有姐妹,倒出来个外甥女。” 沈苏氏去捂佟巧思的嘴。 佟巧思扒开沈苏氏的手说:“我在王府小住过,确实见过林小将军,他亲口说小时候唤泫凰宗姬作姐姐,记不清什么时候就改口叫妹妹了。” 气氛霎时凝住,诸位夫人都若有所思起来,往事和传言都被想起来。 厪月宗姬最先做出反应:“沈苏氏你个商户之女当是什么华山三夫人还领着个三圣母?还不快捂住她胡言乱语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