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兽人救助指南》 第1章 初遇兽人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这个满是枯丛残木的野外晃荡了一圈后,余夏还是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她好像穿越了。 如今她正挎着她的医疗箱颓废地缩在这座屋顶透光窗透风的破庙里,一脸惆怅地怀疑人生。身上的白大褂早就因为穿梭过丛林而变得脏兮兮的,余夏也没心情去计较这些小事,干脆把白大褂脱下来垫着坐了。 她是一名兽医,专职救助流浪动物的那种。工资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付出与收入不成正比。从她上大学开始一直到毕业考得兽医资格证,余夏在这条路上为爱发电了五年。期间也收获了很多旁人的质疑和不解,但余夏也从来没放弃过——因为她热爱这份职业,热爱那些毛茸茸的小动物们。 人可以没有梦想,但不能没有毛茸茸! 可现在,别说什么热爱和梦想了,连生存都成了一个大问题。 她真的只是像往常一样跟着车队出发救援而已,为什么在车上睡一觉醒来就到这儿了呢?难不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奇妙的大货车给创了? 余夏一声接一声地叹气,现在她的身上除了一个医疗箱之外还有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她点亮了屏幕又锁上,重复着没有意义的操作,她又叹了一口气。 "哈……完蛋了……"她喃喃着,眼睛望着天色渐暗的门外发呆。 一股凉风吹进四处漏风的破庙里,吹得摇摇欲坠的木门嘎吱作响,也把余夏的一身鸡皮疙瘩也吹了起来。 要是这时候有一只毛茸茸就好了…… “唉……”余夏又叹了口气,与此同时,她 好像听到什么小动物呜咽的声音夹杂在风里传了过来:"唔呜……" 这是——! 余夏立马打起精神,参加救援行动这么久,她一向对这类声音十分敏感,敏感到耳朵里装了雷达一样,即使是再微小的声音她都能迅速捕捉到。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背好医疗箱就寻找起声音的来源。 "小狗狗?还是小猫咪?你在哪里啊?" 余夏放轻了步伐,小心翼翼地越过地上的障碍物,视线在各种犄角旮旯里扫过,除了一些被腐蚀的不明正体的垃圾之外没看到任何小动物的身影。 无论怎么呼唤,那小动物却没再发出任何声音。余夏有些急了,更加凝神屏息。 虽然刚刚只有一瞬间,但她能肯定,声音的主人一定就在这座破庙里。 可放眼望去,除了一些发霉的残根断木,这座破庙里就只有一座布满了青苔和蜘蛛网的雕像,早已看不出原本样子的神像前刻着一行类似繁体字的名称「南明离火乌尢君」,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好像在注视着她似的。 余夏心中不免有些害怕,她悄悄朝神像鞠了一躬,心中默念:尊敬的南明离火乌尢神君,小女子远道而来叨扰,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小女子计较—— "……砰。" 好巧不巧,像是有重物落下的声音伴随着痛苦的哼吟声一同传进余夏耳中,她马上就锁定了声音的位置。 不会吧? 余夏望向神像的后方,一堆腐朽木材架成的的角落。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这时她才注意到地上有不少拖拽的痕迹,它们快要凝固了,散发着腥臭的铁锈味,越靠近那堆木材那锈红的痕迹就越发地刺眼。 余夏心中一凛,在没有光线的角落里,她看见一条黑色的尾巴毫无生气地耷拉在地上。 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画面绝对会十分地震撼,或者说是血腥。 血的气息以及腐臭味从缝隙中飘出,她蹲下来,用尽量不惊扰里面动物的力气挪开碍事的木材……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鎏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尤为明显。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真的看清时余夏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地东西。 这是一个人,但又不完全是人。 眼前的生物有着人类的脸、胸膛、臀部和双手双脚,可那条黑色的尾巴又确确实实连接在他身上,甚至于连头上都长着一双不可忽视的兽耳朵。 他是兽人!? 余夏听到了三观破碎又在重组的声音,心脏跳得厉害,完全不敢相信只存在于幻想故事里的生物会出现在她面前。 这位兽耳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整个人快与地上潮湿黏糊的污秽融为一体,像一个肮脏的烂拖把头,恶臭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少年已然奄奄一息,可却还在强撑着,眼睛死死得等着她。 “呜——!” 他试图用凶恶的声音吓走这个不速之客,可刚张嘴,原本凝固的血液再一次哗啦啦从口中溢出, 血液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污垢从脖子一直到蔓延到胸部,浸湿了身上几乎称不上是衣服的破布烂条。 余夏从未见过如此大量的鲜血,一下子慌了神:“你没事吧?!” 少年衣不蔽体地蜷缩在地上,双手双脚都有不同程度的红肿骨折,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连指甲都翻了盖,露出红嫩嫩的血肉。 肯定很疼!必须要马上处理伤口才行! “你不要乱动,我先带你出来……” 余夏放轻了声音,双膝跪在地上,俯身朝少年伸出双手。 "呜呜呜——!” 可是还没碰到他,少年先发出了恐惧无比的尖叫,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支起来,想要远离她。 可是红肿的四肢俨然已经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一吃痛,人又摔回了地上:“呃唔!” 余夏趁机伸手托住他,并借力将人拖了出来。即使他挣扎地再厉害,破碎的指甲甚至划破了她的手背,余夏也没有松手,反而将少年死死扣在了怀中。 他很脏,很臭,自己唯一的衣服会被弄脏,但她一点也不在意。 因为余夏看见了,少年那漂亮的金色眼睛里满满都是刺眼的绝望与痛苦,以及——求生欲。 他说他不想死。 是啊,余夏当兽医的初衷就是想要给予这些无人在意、被世界遗忘的小生灵拥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能够暂时停留的港湾。 就算,就算是兽人也一样! 余夏俨然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平常抱抱猫猫狗狗还行,此时变成了一个小男孩,无论是体型还是重量都大相径庭,非常吃力。 她想重新调整一下姿势,双手不可避免触碰到了少年的下肢,微凉的手指让本就瑟瑟发抖的兽耳少年更是虎躯一震,他更加奋力的想要摆脱异样的触感,从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吼:“啊——!啊——!” 他在奋力挣扎着,可无论如何,过重的伤势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疼到麻木的身体也早就不受他的控制。 少年的金瞳暗淡了下来,刺耳的惨叫不知何时转为隐忍的呜咽,这是他对于自己无力反抗以及即将到来的死亡作最后的哭诉。 "乖,不要害怕。"余夏轻声安抚着,身上早就被蹭得脏兮兮的,这下也再不用顾忌什么,她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将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怀中少年大概有一只半大大型犬的重量,对于狗来说或许是正常,但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轻了——光看这骨瘦嶙峋的模样就知道以前没少遭罪 余夏气喘吁吁着,费劲地跨过地上的障碍物:"我会救你的,不要乱动好吗?" 少年不知是否听懂了她的话还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挣扎的力度逐渐变小。直到余夏把他放下来时,他几乎一动不动,任由摆布。 那双金色眸子怔怔地看着她,不带一丝憎恶或是恐惧的,像懵懂无知的孩子那样的眼神,干净地像一面镜子。 那里正倒映着余夏的身影。 “……” 这种异常平静的,即将要离去的神情她很熟悉,每一个死在她面前的小动物都是这样悄声无息离开世界。 它们甚至没有力气把眼睛闭上,将这个无情又残酷的世界映在眼中,直至最后一秒。 余夏很害怕他会就这样死去,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她恐怕也会疯掉的。 余夏赶急赶忙打开自己的医疗箱,从中取出最基本的工具和药品。 经过简单的检查,最致命的伤口是在嘴里被截断了一小部分的舌头和两颗被拔掉的犬齿,剩余的舌头还有几道明显的割伤,深褐色的舌肉被绞成了肉花,整个口腔黏膜发红肿胀,溃烂不堪。虽暂时止住了血,但很显然,这种伤势单靠自身的自愈速度是不可能愈合的。 余夏在救助站的五年间,自认为已经见过人间百态,像这样的伤口,显而易见都是人为造成的。 无论见过多少次,她都会为人类的恶意而感到恐惧。 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余夏不敢去多想,更重要的是如何医治眼前人的伤势。 首先是要对伤口进行清创和止血缝合,但在这之前应该先注射麻醉…… 等下!兽用麻药可以用在人身上吗……?剂量应该是多少……?应该在哪个部位注射……? 无数的问号在心底滋生,余夏紧张得有点想哭,甚至有点手足无措。一不小心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一点…… “唔呜!” 感受到手下人小弧度的动作,余夏吓得放轻了手上的力度,她看过去,兽耳少年眼眶红红的,焦距不定的瞳孔,微张的嘴不断溢出混合血丝的唾液。 她必须下定决心。 余夏深呼吸,非常紧张。 第一次要给人做手术,术业不专攻,她非常没有信心。 但是……! 余夏从医疗箱里取出针剂和消毒棉球,深呼吸。 "你相信我吗?" 兽耳少年俨然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瞳孔焦距变大,但少年那尚未松劲的手仍死死攥着余夏的衣角。 那是他对于生的渴望。 第2章 柳暗花明 消毒、清创、缝合组织、注射抗生素……一系列操作下来余夏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她颤抖着放下工具,仔细观察起少年的状态。 呼吸和心跳……有些急促,体温也偏高,时不时伴有抽搐——很显然,能不能撑过今晚成了最关键的一步。但余夏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注视着少年并不安详的睡颜,余夏心中那抹苦涩如藤蔓丝丝缠绕。替少年换下身上的脏衣服时,入目皆是密密麻麻的伤口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成了皮肤上浅色的纹路——几乎没有一块肌肤是无瑕的。 如同救助站收留的那些被虐待的小动物。他们经历过什么,不敢想象。 这个世界还有好多她不知道的事。 趁着人还昏睡着,余夏做了她最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摸摸那双竖立在头顶上方的大耳朵! 只存在于幻想世界里的生物究竟体内是怎样的构造?与人类不同的身体器官又是如何运作,分别能起到什么作用? 耳翼肥大、挺立,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手感与大部分犬类相似。耳根处与头皮相连,光用肉眼没办法看清内部结构……神奇的是,作为人类的耳朵也安安稳稳长在两侧。 看来跟大部分人设想的那样,兽人是四声道动物。 除此之外躯干与肢体部分与人类无不同,尾巴与尾椎连接,长度大约有半米,毛发偏软,摸上去手感很好。一对手掌偏大,指甲断裂的缘故也看不出形状,但触摸断面会感觉到指甲厚度和坚硬程度会比人类强上不少。 看来不光是眼睛和牙齿,指甲也更趋于兽形态。 真是长见识了。 要是能回去的话她绝对要把所见所闻写成一篇论文! 好奇心被满足后,余夏终于冷静下来。而人一旦无所事事,身体的各种需求就会接踵而至——言而简之,她饿了。 穿越来此处时,除了手边的医疗箱和手机之外什么也没带。如今想要填饱肚子的话就只能出去吃点野草或者西北风……但,太阳早就在余夏不知道的时候落下。 夜幕降临,破庙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阴风过道,卷起一些恐怖电影中的记忆。 没有半点亮光的夜晚,屋外的虫鸣夹在风中此起彼伏如同惨叫,余夏很害怕,根本不敢离开唯一的活口(暂定)半步。 身上臭臭的,肚子空空的,余夏一个养尊处优的现代人哪里受过这种苦,下意识打开手机试图分散一下注意力。 意料之内的没有信号,电量还剩70%,开启省电模式的话可能还能撑两三天……余夏心中一阵酸楚。 好想点外卖,不然网购也可以……余夏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在屏幕上一顿乱划。 “嗯……?这是?” 余夏滑动屏幕到最后一页,突然发现一个非常陌生的图标,一个招财猫的图案,一行小字写着「福泽商店」 她敢肯定,这绝对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app,莫不是什么强制安装的垃圾软件……? 余夏第一反应就是要把它删掉,可折腾了半天,无论是长按还是系统设置都没有找到删除按键,气得她差点咬碎了牙。 这该死的强盗app! 余夏放弃挣扎,向黑恶势力低头,认命点开它。 短暂的开屏广告后,蹦出了一个与某宝极其类似的购物界面,在猜你喜欢、今日推荐、你可能需要各种栏目当中看到了医疗工具套装、消毒酒精和方便面…… 哇哦,大数据真可怕! 连在异世界都能被猜到心思…… 嗯????!等等??! 余夏不可置信地点开其中一个商品,画面没有一丝卡顿和转圈,迅速跳转到了商品界面,甚至还从手机里传出“不买悔三年!你还在犹豫什么!”“买他买他!”的激昂人声。 余夏:“……!” 居然能够上网? 她不信邪地切到聊天软件,可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还是稳居稳打地立在最显眼的位置,打破了余夏的幻想。 只有这一个app可以联网? 余夏重新回到这个购物界面,开始仔仔细细探索起来——奇怪,每个商品下面的价格数字都高得离谱,就连最普通的方便面也需要500……她试探性地下单,在结算界面点下结算键。 「福泽点数不足,请继续努力!」 福泽点数? 余夏皱起眉头,心中充满了疑惑。这莫名其妙的点数听上去就跟什么垃圾手游要氪金的游戏货币一样不靠谱。手机里还下载了反诈app呢,要骗人的话可骗不到她头上! 她打开个人信息界面,余夏二字亮堂堂地印在上面,就连账号头像俨然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证件照。而右上角显示着她现在的福泽点数,整整有350点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夏越看越不对劲,翻遍整个app也没有找到一个正经app该有的应用信息和设置,显得首页上那些鬼哭狼嚎的广告也愈发诡异起来。 如果不是恶作剧的话,根据她看的那么多穿越文来分析,这个福泽商店,大概也许可能……是所谓的金手指?类似于自带网购app穿越古代然后开启龙傲天的一生——这样的套路? 余夏看着自己350的点数,开始划拉起来。 这个小面包看上去还不错,而且还只需要250点数。 “就这个吧。” 刚点下结算键的下一秒,就有一道黑影在她眼前划过,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 真的出现了。 余夏难以置信,捏了捏手中软乎乎,看着也色香味俱全的面包,一时震惊地无言以对。 虽然很惊讶,但是连穿越都经历过了,好像凭空掉物资什么的也没有那么惊奇了……? 余夏咬了一口小面包,口中迸发的香甜气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或许,穿越到这里,也没有那么绝望了。 她一边想着以后的事情,一边机械地嚼着。很快就填饱了肚子。 虽然不明白的东西还有一大堆,但那些烦心事就等明天再说吧!余夏就地躺下来默默抱紧了自己。她盯着兽耳少年苍白的侧脸,在心中朝他道了一声晚安。 晚安,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 - “这是……” “……算了,先把这小子……” 浑浑沌沌的声音从大脑中穿插而过,余夏明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奇妙的预感却从心脏扩散开来。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画面让她心跳差点骤停。 “不……!” 闪着凌厉寒光的大刀高高举起,近在咫尺。从刀身反射出来的太阳光让余夏来不及思考。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了,在那把刀即将朝着昏睡不醒的少年落下之时,余夏忘记了恐惧,飞扑过去将少年挡在身下。 “唰——!” 那是连空气都被划破的声音,余夏紧闭着双眼,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反而是轻飘飘落下一句叹气声。 “啧……你这小丫头怎么回事?” 是半梦半醒之间的那个声音。 余夏悄咪咪睁眼,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泥渍的布靴。慢慢往上望去——结实粗壮的双腿,腰间缝缝补补的挎包,单薄到能够勾勒出肌肉线条的粗布长袖衫……来人是一位长着胡茬的卷毛大叔,过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睛,下半张脸长着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更吸引人的是那头乱糟糟的深褐色卷发上戴着一顶形状奇怪的帽子。 他的身形实在是过于高大,搭配上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的大刀。 杀,杀人魔! 余夏觉得自己是个老倒霉蛋了,穿越来的第二天就要成为刀下亡魂! “你……你!” 余夏作为现代人哪里见过这样杀气腾腾的人,早就吓得心神不定,泪花堵在眼眶,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快让开,把那边的兽人给我。” 那边的大叔根本不把余夏这小丫头放在眼里,语气里充满不耐烦。 他瞥了眼吓得瑟瑟发抖的人,好心地收回了挥刀的架势。那把大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震得余夏浑身一抖。 大叔摇摇头,心下有些好笑这小丫头的胆小:“你是哪里来的小丫头?不管你是离家出走还是什么,赶紧离开这里回家去。” “不行!” 余夏下意识地反驳,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音量过于大,心虚地哽咽一下。 她承认她的声音确实有点大了……但是!木已成舟,不破不立!支愣起来啊余夏!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他?” 她将少年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鼓起勇气跟眼前人对峙。 呜呜呜,这大叔至少一米九了吧?一拳过来她绝对就无了啊! “呵……我是什么人?”那人冷笑出声,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还故意拉长了尾音,铮亮的刀反射出寒光,“如你所见,我是猎师。专门猎杀附近游荡的兽人。” “你后面那小子是我的猎物,快让开。” “……” 余夏咬唇,试图狡辩:“他不是——” “我已经看见了。” 大叔挑挑眉,姿态从容不迫:“耳朵,尾巴。你不会想说他不是兽人吧?” “我……” 余夏想不出更好的说辞了,天知道为什么兽人会是被猎杀的对象,但无论如何,她今天都不会让出一步的! “他是我的朋友,才不是你的猎物!” 大叔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弯起嘴角忍俊不禁:“哦?那还真是少见。人族居然会跟兽人做朋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人?” “……唔!” 什么意思?这个大叔认识少年? 余夏哽了一下,虽然理不直气也壮,但还是强词夺理:“不,不管怎么样,兽人和人没有什么不一样!杀,杀人是犯法的!” “总之!要杀他的话,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呜哇,真没想到她有一天会说出这句经典台词……这不比博燃? “……” 莫名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发散,余夏知道大叔藏在头发下的眼睛正在审视她,不甘示弱地回视过去,即使她现在紧张得有些腿软…… “呵,说得不错。但是——” 大叔不知何时闪到她只有一臂长的距离,根本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见银光一闪,刀锋离余夏的脖子只差0.00001c “等等——你!” 根本来不及阻拦,大叔蹲下,大手一把捞起地上奄奄一息的重伤患者。 余夏简直头皮发麻,急得在一旁差点跳起来:“你做什么!?伤口会裂开的!” “他的伤是你治的?你是大夫?” 大叔粗鲁掰开少年的嘴,检查着伤口的状态,仍是如此,少年依旧双眼紧闭,没有醒来。 血已经止住,还被缝上线,看上去正在好转……很奇特的治疗方式。至少,他从来没见过。 “是我……” 她刚应答,就见大叔神情豁然开朗,大手一揽,就轻轻松松将少年扛在肩上。 吓得余夏连滚带爬冲过去拦住。 她的身高只到他胸口,这是多么惨烈的对比。但余夏毫不退缩,梗着脖子对峙跟前:“你做什么!?带他去哪里!?” 见她火急火燎的样子像只被惹急的兔子,大叔难得被惹笑了:“当然是回我家……我改变主意了,决定好心收留你们这对无家可归的好朋友。” 理所当然的语气。 大叔继续说:“还是说你们还想继续睡在这里?我听说这里晚上会出现野兽……” “……?” 余夏满头问号。 这个大叔,刚刚好像还对他们要打要杀来着吧?她有点跟不上这转变的速度了。 “唔——我,我去!” 虽然感觉很屈辱,但,大丈夫能屈能伸!还不如跟上去看看这大叔究竟想干什么! 第3章 奇怪的人 泥泞小路,寸草不生的篱笆网,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虽然知道不能要求太多,但余夏还是不禁想吐槽这间小茅草屋跟大叔这大高个有着相当滑稽的违和感。她有理由怀疑这间屋子是大叔强抢民屋抢过来的。 “屋子小,随便坐吧。”大叔随手把肩上扛着的少年扔在地上,看得余夏是心惊肉跳:“你轻点!” 大叔无所谓地笑笑,席地而坐,身子垮垮地靠在墙上,有一下没一下拨弄起面前的小火盆。 就算说随便坐……这屋子里也没有凳子这种东西。唯一一张能被称之为床的席子……看上去脏兮兮的,不太想靠近。 余夏拘谨地坐下来,怔怔地盯着面前跳跃的火焰。 没想太多就跟上来了……总感觉,好尴尬。 这大叔,应该是个好人吧? “给。”大叔从火盆里直接掏出一个黑不溜秋的黑块递给余夏,余夏眼皮一跳,心中感叹真是无情铁手。她没有伸手,歪歪头问道:“这是?” “烤红薯……怎么?嫌脏?” 大叔看过来,虽然看不见眼睛,但肯定又是那副讥讽的神情。 “还真是大小姐啊,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他啧啧了两声,视线像探测器一样从头扫到尾,一边摇头一边嘲讽,“小乞丐都比你干净。” “——!” 作为一个年轻的当代女性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说自己脏,虽然的确是事实! 余夏脸噗得一下就红了,猛地站起来:“有,有没有水?我想去洗一洗!” “外头的水缸,如果还有水的话。” “谢,谢谢!” 余夏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自然没看到大叔在她跑出去后笑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虽然没有办法清清爽爽地洗澡,但至少把多余的异味和污渍都清理干净了。余夏十分感谢自己穿的是两件套连衣裙,不至于让自己背上一个邋遢鬼的名声。 余夏回到屋子,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老老实实道谢:“那个……谢谢你。” “嗯哼。”大叔早就吃完了自己的份,正把持着大刀在护理。听到声音也只是懒懒抬眼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掉进水缸里,正考虑要不要出去救人。” “?”谁会掉进这个只有半人高的水缸啊!余夏怀疑他是在嘲讽她的身高,但是没有证据,她也只能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把注意力放在红薯身上。 嗯?这个已经被扒好皮的红薯是……? 余夏狐疑地抬起头,正巧对上大叔看过来的视线—— “……” “不用谢。” 对方好像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大大方方承认是自己干的。那展露出来的自信笑容一下让余夏无言以对。 她可以确定了。 这个大叔是个好人,但又不完全是。 “谢谢。” 在现代时,余夏并不是很喜欢吃红薯这一类食物,但现在不是能挑三拣四的时候,倒也算吃得津津有味。 两个拳头粗细的烤红薯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余夏放下盘子,捂着嘴打了个隔。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隐蔽了,但还是吸引了对方的视线。 大叔看过来,视线落在只吃了半个的红薯上:“真不愧是大小姐,都这种时候了还浪费食物。” “我没有!”余夏努力给自己狡辩……呸,辩解,“我吃不下了……而且,想留一点给他。” 她望了眼躺在一边的少年。 “嗯?是吗?” 大叔拖长了声音,突然站起来。高大的身子好像马上就会撞到屋顶,余夏见他朝自己走来,脸上神情看不明白,好像在生气但又没有。 小动物求生本能让她不自觉往后挪了一点……大叔的目标显然不是她。俯下身,大手一拈,把余夏面前剩下的红薯随手塞到自己嘴里,嚼吧嚼吧。 “那小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就不劳大小姐费心了。”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如说总是懒懒散散,没有干劲的,跟他的体型极具反差萌……余夏与大叔对视着,脑海中莫名出现某动物城知名赛车手闪电的形象。 “你笑什么?” 啊?她笑了吗? 余夏心虚地挪开视线:“没什么!” 大叔也不关心她在想什么,回身走出屋子,他朝余夏招了招手:“吃饱了就走吧。对了,把你那箱子也带上。” “啊?去哪里?” 余夏睁大眼,不会吧不会吧,吃饱了就要赶人走吗?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还想再争取一下,扭扭捏捏的:“那个,我……” “……啧。” 实在是忍受不了余夏拖沓的动作,大叔直接奔进来,左手拎人,右手提包,大门一甩,关门走人。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连去哪要做什么都没问。垂头瞥见小姑娘那失神委屈的表情时,大叔自然明白她心中在想什么。 啊……真麻烦…… 大叔不自在地挠挠头,心中一点也没升起要怜香惜玉的冲动。 他不是那样的人,也不习惯做那种事。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带你回来也自然有我的目的。” “以后可长点心,别随便跟不认识的男人回家。” 说了这么多她应该已经懂了吧? 再不懂他也没办法了。 “哦。” 余夏郁闷,低头踢飞脚下的小石子,“可是,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 “我是觉得你是好人才跟过来的。” 大叔晃了一下神。 “啧。” 就算被夸也还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啊。 - “大潘哥,你来了……咳!” 刚踏进这个阴冷潮湿的屋子,刺鼻的气味便一下涌了上来。实在不是什么好闻的气味,余夏皱眉。 一眼望得到全貌的内室只用一摞摞木柴当作墙隔开。最里面的垫子上躺着一个全身发黄,面色铁青的少年,年纪不大,像干草一般枯萎的黄头发,长长的兽耳耷拉在头上。很明显,也是个兽人。 少年见他们来了便挤出一个笑容,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那实在不能称之笑,像是不受控制的面部肌肉各有各的想法,只是勉强住在同一张脸上那样。非要用一个词形容的话,那就是“苦笑”。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大叔走进去,把手里一串土豆状的东西放在少年旁边。他一把掀开盖在少年身上的被子——他的左小腿应是受了重伤,用来包扎的布条被液体染得又红又绿,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散发出奇妙的恶臭。 大叔挑开布条间的缝隙细细端详,眉头皱成川字:“你这伤还是不见好啊。” 余夏见状心下一惊,上前两步。 “大潘哥,这是……?”少年见她靠近,显然非常慌张,试图想把肮脏的伤口藏起来。 “我给你找的大夫。” “可是她是人族……” 余夏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触上他的腿。她抬头,与眼神瑟缩的少年对视:“我可以看看吗?” 少年哪里有被人族女性如此温柔对待过,六神无主,疯狂用眼神向大叔求助:“那个……大潘哥……” 求助对象根本不理会他,反而一个眼刀劈过来:“给她看。” “呜……” 余夏从医疗箱里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剪开绷带。混合着墨绿残渣和汁液的伤口至少有7至8厘米,创角尖锐,创壁平整,应该是被利器所伤。因未正确处理而出现了伤口感染,伤口及周围皮肤出现红肿发热以及流脓,情况不容乐观。 “什么时候受的伤?” “已经五天了……在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被柴刀……” “……这上面敷的是什么?” 大叔代替回答道:“止血的。村里人都是用这个。” 少年也跟着点点头,声音很是虚弱:“血很快就不流了,所以我就继续干活。我以为很快就会好,但是……咳咳!”他说着突然一阵咳嗽,浑身肌肉绷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喂!阿土!”大叔好像已经见怪不怪,强硬地按住不断痉挛的少年。 余夏越看越觉得不妙:“他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吗?” “是,最开始只是说头晕没有力气,吃饭也吃不多。后来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村里大夫不给兽人看病,这几天也只能敷点药看能不能熬过去——”大叔平静地叙述着,突然话锋一转,抬头看向余夏,“你能治吗?” “……” 她能说她其实只是个兽医吗? “……我不知道。”余夏诚实坦白道,低下头。她能感受到少年阿土那怯弱又隐隐带着期待的目光朝她刺来。以她现在的能力来说,很难回应这种期待。 “看来你也——”大叔嗤笑一声,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 “我会努力,努力治好你的伤,努力让你能够重新站起来!” 也许这些话听起来只是一些假大空的场面话,连余夏自己都不太有自信。但是如果连她都放弃的话,那这个名为阿土的少年该有多绝望啊。 她不愿意看到那样的表情。 “呜…谢谢你……” 阿土的表情快要哭出来那样,眼眶红得像一只兔子,仔细一看,他的眼睛也是红色。“那个,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说起来,她确实根本没有自我介绍过,大叔也是,根本不提这茬。 “我叫余夏,随便怎么称呼都可以!” 阿土脸上莫名浮上几朵红晕,眼神闪烁:“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诶?” 姐姐什么的,听着有点羞耻。 “阿土,得寸进尺了。”大叔敲了敲阿土的脑袋,面无表情,“你别忘了,你是兽人,也不怕败坏人家大小姐名声。” “对,对不起……” 阿土嘤咛一声,委屈巴巴极了。 “那我也跟大潘哥一样叫大小姐吧……” 等等!大小姐这个称呼更羞耻了啊! 第4章 啼哭 外伤的处理无论是人还是兽基本都大同小异。清洗、消毒、清创……因为已经发生感染,以上步骤还需要多重复几遍才可以进行缝合。 虽然有麻醉,但阿土在余夏认真操作的时候还是会时不时发出吃痛的呜咽,可当她停下来问他痛不痛的时候,少年还是会努力向她露出笑容,摇摇头说不痛。 一看就是骗人的,明明都哭了。 “接下来几天我会来帮你换药,千万不要乱动以及碰水,知道了吗?” 终于处理好伤口,余夏松了口气。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嘱咐道。 “知道了。”阿土老老实实躺好,暗红色的眼睛眨巴眨巴。他的脸色还是毫无血色,嘴唇暗沉,但是明显精神了些。 “大小姐好厉害,我感觉好很多了!” “大小姐你人真好,长得好看还很温柔,愿意给我这种人看病,比天上的神仙还要好!” 少年藏在被子里,声音明媚又羞涩。 余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有这么夸张……” “我没有夸张,就是有那么好!村里的人都不愿意接近我们,还总是又打又骂……我好喜欢大小姐——啊,当然还有大潘哥!” “虽然我更喜欢大小姐,但大潘哥也很好……不对不对,果然还是选大小姐……” “喂,够了。” 一直在一旁观看的大叔突然插进话来,他好像刚睡醒,蓬松卷发乱得像鸡窝。他瞪了眼乱说话的阿土:“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赶紧睡觉吧你。还有你——” 余夏:“!”乖巧.jpg “走了。” 不等余夏回应,他提起余夏收拾好的箱子,径直撩开门帘离开。 “哎?大潘哥?” 余夏:要素察觉! 这反应,绝对是害羞了! 阅男无数(二次元)的余夏早就对这种反差萌人设烂熟于心。傲娇的闷骚大块头,想想都很有卖点呢。 真是的,果然是个好人嘛! 余夏朝阿土挥挥手:“那我先走了,阿土明天见!” “那个!真的非常谢谢您!” 阿土在身后大声道谢,苍白的脸扬起一张笑脸。 “明天见!” 与阿土告别后,余夏紧跟着大叔离去的背影追上去。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傍晚了,夕阳余晖如火蔓延,目光所及皆是暖洋洋的色调。给前方那个插着兜不紧不慢的背影染了层橘色滤镜,连带着那头羊毛卷的弧度都柔和了不少。 “喂!大叔——” 余夏叫唤着,加快步伐冲上去。她奔到大叔身侧,歪头观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大潘哥?刚刚阿土是这么叫你的。” “啊。”大叔随口应声。 “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应该是……大潘叔。” 斟酌了许久,余夏还是选择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这张满脸胡茬的脸,叫哥还是太客气了! “……” 大叔明显也被无语到了,没好气地说道:“所以你刚看我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个?” “嗯……也不全是,我还在想——”余夏故意学着他的样子拖长语调,“大叔果然是个好人。” “都说了,我不是——” 余夏用音量打断他的话:“明明说自己是专门猎杀兽人的猎师,却放过了我们,说自己是别有所图,但实际是为了给阿土找医……大夫,明明阿土也是兽人。啊!还有,你现在在帮我提箱子也是证据!” 大叔实在是懒得跟她争论,加快脚步把人甩在身后:“随你怎么想。” 余夏不厌其烦追赶上去。 “那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所见所闻让余夏产生了无数疑问。就比如刚刚一路走过来时,她观察到这个村子的人与兽人间并不平等的关系——所有长着兽类特征的人表现出的谨小慎微,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平常到所有人都不会为之感到奇怪,除了外来者的余夏。 “这里的人都很讨厌兽人吗?连大夫都不愿意给兽人看病?” “哈……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大叔一副见到了新物种那般稀罕的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哈哈……”她是从异世界来的,这句话说不出口。 大叔也不在意她的回答,他的眼神飘得很远,穿过了地平线,穿过了时间,不知视线的尽头在何方。 “听好了,兽人在当今世道上与吃的鸡鸭鹅,田里的牛、圈里的猪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哦,不对,还是有点不同。” 大叔抬手在脖子上比划,咧开嘴阴森森地笑了:“兽人被宰的时候会喊疼。” “……” 从大叔那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中能够想象到所描述的场面,余夏陷入沉默。她不明白,也不理解,人与兽人究竟有何差别?为什么仅仅只是外表不同就低人一等? 如此这般想着,她不自觉问出声:“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都习惯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拉得长长的。大叔的声音飘得很远,融于风中。 “所有兽人生下来就是奴隶,想要活着就必须讨好他们的主人……倒是你,看起来也是高门贵府出来的,家里总会有兽奴的吧。”彡彡訁凊 “我……我不知道。”余夏垂下眼眸,欲言又止,“我不认为任何人生来就是低人一等的,至少……在我所生长的那个地方不存在‘主仆’这种关系。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自由的。” “让所有有灵性生命得以安身和尊重,让它们有人爱,有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这就是我学医的目的。来到这里之后,我就更加确定了。” “我想要帮阿土,想要帮兽人。” “……”她听见身旁人笑了声:“怪不得啊。” “怪不得什么?” 大叔总算回过头,额前那撮碍眼的刘海被风轻轻吹动,好像能够看见底下那双与夕阳同晖的眼睛。他笑了,是与阳光一样的温度:“也只有你说的那种地方才会养出像你这样傻里傻气又天真的小丫头了。” “不过,傻一点也挺好。” 至少还可以做一做不切实际的梦。 见他恢复常态,余夏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暂时不跟他争论了。 “哼,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当然是在夸你,傻丫头。” “?” 这次她敢肯定,这话绝对不是在夸人! - 他们踩着太阳的尾巴回到了茅草屋,余夏跟在大叔身后,看他慢悠悠地打开门,高大的身子堵住了整个门,不知他看到了什么,顿在门口。 “怎么了?”被挡得严严实实,余夏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先听哪一个?” 大叔缓缓说着,并没有转身。 心中咯噔一声,余夏感觉大事不妙:“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你的好朋友醒了。” 那确实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大叔默默挪开一步,余夏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秒之内环顾屋内,空空如也。 “他跑了。” “……(一种植物)” 余夏心中五味杂陈,最终组成一串串优美的中国话。她深呼吸一口,从原地飞奔出去:“我去找他!” 兽人的身体素质真是恐怖如斯,流了这么多血还骨折居然还有力气逃跑……余夏心好累,给他包扎的伤口全部都白费了。 好在大叔的茅草屋位置偏僻,附近没有村民住房,可以不用担心会遇到人。余夏与大叔分头行动,很快便在离家不远的杂草丛里找到了人。 “喂!这里!” 大叔挥挥手让她过来。余夏连忙奔过去,探头一望:手脚不听使唤的少年狼狈地倒在地上,身上、头上都沾满了树叶和毛栗子,此时正瞪着一双充满敌意的金色眼睛看着他们。 借给他穿的白大褂七扭八歪地敞开,伤口因为挣扎得厉害几乎全裂开,鲜血横流,连周边的地上、枝叶上都染上血色。 这副惨状,真是雪上加霜。 “这真是……”大叔无奈扶额,摇摇头。 “……”余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少年的眼睛不太清明,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也许是麻药的劲过了,带着血的唾液不断地从口中溢出,痛得全身都在抽搐。 “呜……”从喉咙发出的低吼是警戒的象征,少年根本站不来,只能用身体模仿虫子蠕动的样子,蹭得脸上、身上全是泥巴,真是让人发笑的惨状。 “乖,快过来——” 余夏心里说不生气是假的,但她也能理解少年此刻的不安和不信任——他会害怕人类是正常的。 所以她努力放轻声音,让自己看上去和蔼一点。余夏试探性将手伸过去:“我不会伤害你的……啊!” 少年一口咬住余夏伸来的手,仿佛是泄愤那样,他的双眼此刻被仇恨占据,血腥气味不断在口腔中膨胀。 虎口一阵剧烈刺痛,余夏痛呼出声,眼泪花子都喷了出来:“好痛——” “啧,麻烦!” 恍惚之中她看见大叔手臂一伸横插进来,五指如钳狠狠捏住少年两侧腮帮:“松口!”他应该用了很大力气,因为余夏听见从少年血淋淋的口中发出无比尖锐的惨叫。 “你看清楚了!绞你舌头的人不是她!” 通红的眼怒目而视,少年被这声怒喝吓得一激灵,瞳孔猛地收缩,阴霾俱散,头顶上炸毛的兽耳也跟着一颤。 “我……我……” 他口齿不清地喃喃着,神志模糊。 “痛……好痛……” 大叔一松手,少年便软趴趴地跌回地上,不再挣扎。 “喂,你没事吧?” 余夏小脸煞白,捂着手摇摇头。不知该不该庆幸少年没了犬齿,不然她的手定要被咬穿了。 大叔见她没事,松了口气:“那这小子——” 她望过去,黑发的兽耳少年如同断线风筝,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他在颤抖,他在哭泣,无声的泪水流个不停,与血液混合一起,浇湿一方土地。 鎏金色的眼眸对上她的,水光流转,那其中的恐惧和乞求便完完整整展露在她眼前。 当生与死掌握在别人手里,所有的反抗和挣扎都是徒劳,所能做的就是用最卑微渴求的姿态求得他人的怜悯。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活下来的。 “求……求您……饶了……我” 他用着不太流利的声音艰难地说出这句说过无数次的话。 “求……求您……” 他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但是谁都没有放过他。 这次也是一样—— “别哭了。” 余夏蹲在他面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顶。 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更沙哑一点,余夏吸了吸鼻子,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 “我不怪你,所以……别哭了。” 第5章 取名 虽然才认识一天但已经熟知余夏性格的大叔早就猜到她会这么做,看着这还挺温馨的一幕直摇头叹气。 “所以……”余夏抬起头,用一副虚弱到不行的表情楚楚可怜道,“大潘哥哥能不能拜托你搬他回去?” “……”得,这口气叹得更重了。 再次把人扛回去后,余夏想出去打盆水给少年擦擦身体,跟大叔说了后,他幽幽扫了一眼余夏的手,认命地走出去:“我去吧。”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余夏拆开少年身上肮脏的绷带重新清理伤口。 “……唔。” 少年疼得浑身细颤,但却一丝痛呼都没有溢出。眸光闪烁之间,他瞥到少女手上还在渗血的咬痕。 她不先帮自己处理吗?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愣愣想了半天,硬是没有想到答案。 安静下来的少年十分乖巧,安安静静躺在榻上,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过长的黑发软趴趴搭在头上,连同那对兽耳也看上去无精打采的。 “张嘴,我看看你的伤口。”余夏凑过去,伸手固定住他的下巴。少女长长的头发垂到他眼前,摇摇晃晃的像逗猫棒。 “……”少年盯着她不言语,金色眸子里无悲无喜。正当余夏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时,他却老老实实张开了嘴。 “……真乖。” 太乖了好不习惯,手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呢。 兽人的自愈能力实在是令人惊讶,只是一晚上,舌头上的伤口几乎没有再出血。血大多数都是从上颚犬齿牙龈流出来的。简单消毒一下,再用棉球塞进去止血:“咬住,一会儿再吐出来。” 少年又是非常乖巧地合上嘴,视线依旧黏在她身上一点都没挪开。 “……” 好,好可爱……好想摸摸他的耳朵! “喂,水来了。” 嘭的一声,大叔将一大桶水重重放在地上,巨响吓得余夏脑中多余的想法通通飞走。她心虚地咳了声,伸手就要将少年身上的衣服解开。 “……唔呜呜呜!” 不知为何一直安安静静的少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脑袋摇得像腰鼓,苍白的脸飞快爬上了一层红霞。 少年四肢并用试图躲开余夏扒他衣服的手。可无力的手脚像刚刚从肢体上长出来那样不听使唤,急得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呜——!”即使如此他还是好好遵从余夏的话没有把嘴里的棉球弄丢。 余夏收回手,不知所措。只好把目光投向看热闹的大叔:“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大叔速答,脸上的笑明显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大概是想要你温柔一点?” “啊?可是我已经很温柔了……?” 不明所以的余夏重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好孩子,不要乱动哦——” “呜……” 少年已经躲无可躲,缩在墙角看着少女的手逐渐朝他伸来。 那一天,少年那颗幼小的少男心受到了重创。 重新穿上大叔的旧衣服后,少年显得精神恹恹的,只有一张脸还红通通,让余夏多次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她摸了摸少年额头:“还有点烫。” “……”少年已经没有了言语的能力,眼睛水汪汪的,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余夏不是很懂大叔在笑什么,从刚刚开始就笑个不停。大概是中年大叔独特的笑点吧。 “你到底在笑什么?”余夏有点不满,小脸也不自觉鼓成包子,小眼神瞪了过去“有这么好笑吗?” “啊,我在想这小子还真是好命。”大叔嘴角微翘,目光炯炯,轻飘飘落在少年身上,“能遇到这丫头算你捡回一条小命。这几天最好老实点,不然被主人家发现,神仙来了都保不住你。” “……”被他凛然的语气刺中,少年微微垂眸,点点头。 余夏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大叔你认识他吗?他叫什么名字?” 大叔笑了两声,揶揄道:“你不是他朋友吗?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啊。”居然自己说漏嘴了!余夏悔恨不已,但继续嘴硬道:“你不知道相遇即是缘,见面皆朋友吗?!” “行了行了,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大叔用烧火棍给火盆里的烤土豆翻了个面,爆出一记响亮的火星。声音无波无澜,只是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我只是路过看了个热闹——这小子是村里人家养的看门狗,性子凶得很。前两天因为偷了点吃的被割了舌头逃走了。至于名字嘛……” “大概叫大黑狗蛋二黄之类的吧?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喂!还真是狗啊! 不过,仅仅是因为偷吃了东西就被如此对待……太残忍了。 “也就是说,你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是吗?” 少年抬头,对上余夏那双被火光照耀得十分明亮耀眼的眼,一时被晃了神。 “那我给你取一个新名字好不好?” 看少女兴致勃勃的样子,大叔扶额:“你还真打算把他养起来啊?” “才不是呢!”余夏回头瞪他一眼,理所当然地反驳道,“作为一个人当然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才不能是什么随口一说的大黑狗蛋二黄!” 啪! 火堆又爆出一粒零星火花。 “……随便你。” 大叔从鼻腔轻哼出声,不再说话,出神地看着火盆。 朦胧的月光如薄纱笼罩,少女的微笑如水中花镜中月,任何举动都会惊扰这片刻的美好。 少年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心脏的地方热热的,跳得很厉害……这是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出现的感觉。搞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是……好开心。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余夏也冷静下来:她刚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既然决定要取名字,那一定得显得有文化一点。余夏悬梁刺股,绞尽脑汁。从古诗词三百首到近代文学史,从量子力学到宇宙起源,她突然灵光一闪。 “无忧这个名字怎么样?希望你往后的日子无忧无虑,顺风顺水。” 大叔忍不住吐槽:“想了那么久就想了个这个?” “有,有什么关系嘛!我觉得这个名字寓意特别好!”余夏绝不会承认自己摆烂了!而且这的确也是是她最真诚的祝愿。 她望向少年:“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不喜欢的话我再——” “嗯。” 少年低低应了声,声音很快就溶进夜色中。于是他又重复一遍:“喜……欢。” 两个字他说得很吃力,也许会让他的伤口又疼一点。但是……一定要说出来。 “我……喜欢。” 果然,他看到少女笑了,眼睛像恬静的弯弯月牙,比真正的月亮还要好看许多。 “太好了!” “那你以后就叫无忧了!” - 由于嘴里有伤的缘故,无忧只能吃些流质食物。但鉴于家境贫寒,大叔家里尽是些土豆红薯玉米之类的粗粮,余夏只好把烤好的土豆捣成泥,兑点水,搅和搅和给无忧喂下。 看上去并不美味的土豆泥,无忧却每一口都吃得一点不漏,喂食的速度比不上吞咽的速度,大抵是饿坏了。 余夏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份又分了一点给他,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打从心底为他高兴。 少年把嘴巴四周吃得湿漉漉的,下意识想伸舌头舔舔,却陡然又是疼得直打颤,发出无力的哼吟声。 余夏见状赶紧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像哄小动物那样柔声哄着:“好了好了,不疼不疼!”她擦干净少年的嘴角,又看了看嘴里的伤口,还好,没有再出血。 “真是爱操心。” 夜色渐深,屋内只剩一盏油灯燃烧。大叔早就和衣靠着墙角躺下,冷不丁蹦出这么一句。他摘下了那顶奇怪形状的帽子,毛茸茸的脑袋在黑夜中看上去像一只绵羊。 “我就是这样的人啦。”余夏给昏昏欲睡的无忧盖好被子,长舒一口气,她站起来往屋外走去。 “你去哪?” “我再去洗洗脸。” 余夏来到屋外,趁着月色舀起一盆水,在倒影中瞧见自己憔悴不已的模样。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脏兮兮……已经很累了,但是睡不着。 冰冷的水扑打在脸上,让原本浑浑噩噩的头脑清醒了些。她靠在墙上,拿出手机—— 70%的电量,空格的信号,没有一点变化。 熟练点开「福泽商店」app,余夏注意到自己的点数已经变成了1500。 一天涨了一千多,而今天她全搁那给人包扎伤口了……也就是说,点数的增加取决于她有没有做好人好事? 福泽点数,听上去也确实跟做好事脱不开关系。 必须要买点东西了。 她的东西已经快要见底,接下来几天都得去看望阿土……真是想想就脑阔疼。 余夏刷着一页页的商品列表,越刷越觉得心底瓦凉瓦凉的。 一卷绷带200点,一盒创可贴300点,一瓶感冒药560点,一瓶碘酒1000点…… 感情她现在的资产只够买一瓶碘酒!? 它明明可以抢,却还是要给你一瓶碘酒。它真的,我哭死。 完蛋了,这样下去别说救人了,就连她自己都—— “叮!” 一声清脆的铃声在黑夜中回荡,通知栏上俨然跳出一则新消息:「现在申请立得五千点数红包!您的经营周转小帮手!」 “……” 这哪里是什么大数据!已经是读心术的程度了! 颤抖着手指点开这则消息,屏幕上跳出的界面是无数小广告中出现过的贷款界面。 「还在为资金烦恼吗?福泽借钱解决您的烦恼!二十四期免息,无需担保无需保证金,点击即可申请大额额度!」 余夏:瞳孔地震。 快,快住手!前方可是地狱啊! 盯着这则广告许久,最终还是理性战胜了感性。只买下一瓶碘酒。 珍爱生命,远离网贷。 余夏觉得自己还能再苟一波。 她拿着刚买的东西回到屋子,在无忧身边躺下。清浅的呼吸意外地令人安心,余夏闭上眼睛,祈祷明天一切都能顺利。 彡彡訁凊 第6章 残忍的事实 第二天,刚从阿土家出来的余夏长叹一声。心中的忧愁只增不减。 伤口虽然处理好了,阿土的状态还是不太好。头晕头疼,浑身乏力……余夏琢磨着这几个字,远远地看向天边的夕阳。 希望不是那个最坏的结果。 她拎着箱子走在路上,周边的房屋比大叔的茅草屋还要破旧。如果不是看到有人出入,她甚至会误认为这一片是准备拆迁的危楼区。 据大叔所说,村子里的人不愿跟兽人同住,便把他们通通赶到了这一块冬冷夏热,种不出任何作物的荒地上。平时只有白日才能去到主要生活区域替主人家做工。 没法种地也没法捕猎更没法出去闯荡,无主的兽人会被当作商品或是猎物被捕猎、贩卖,更有甚者会被剖走身上有价值的东西后横尸荒野。 兽人没有人权,没有居住权甚至连生死权都不在他们自己手上。 所以他们只能依靠所谓的“工资”才能活下来。作为当今世道最为廉价的劳动力,死了便只是死了,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 这里的兽人孩子们个个都瘦得皮包骨似的,身上的衣服也全是补丁。看到余夏时如同受惊的小动物,大眼睛里充满恐惧和畏缩,生怕多看一眼都会遭罪。 余夏一个人类走在这里非常显眼,无人敢上前来搭话,她也不想把孩子们吓坏便不再左右张望。直到—— “尊贵的小姐!大人!奴求求您!” 两道瘦小的身影不知从何处冲来,双双跪倒在余夏跟前不停地磕头。 “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 他们似乎是谁人的父母,蓬头垢面,枯瘦如柴。单薄的单衣包住那身佝偻的脊背,颤抖不已。 其中女人抬起头来,半白的发下是一双被绝望冻结的双眼,通红的泪痕像两道荆棘爬上脸颊:“您是大夫吧?求求您!求求您了!” 余夏吓坏了,连忙想将二人扶起来:“你们快先站起来!” 男人怎么也不肯站起来,泪涕横流:“我们的孩子快要死了!吃药没吃好,村里的大夫不肯给我们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求求您!” 他们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声泪俱下,额头几乎快要肿起大包。 哭声萦绕耳畔,余夏听得头昏脑胀,手足无措。 “我,我知道了!我帮你们!” 跟着夫妇二人,余夏见到了被裹了好几层衣服的小女孩病怏怏蜷缩在床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栗色和米黄色相间的长头发上是一双蔫巴巴的耳朵。 女孩见到他们来了,碧绿的眼睛透着一层水光:“爹……娘……我好难受……” 母亲连忙将年幼的女儿揽入怀里,默默掉眼泪:“不难受不难受。小蜜,娘给你找来大夫了!” “那个……大,大人。”女孩的父亲怯怯的,手脚局促,毕恭毕敬将余夏迎进来,“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小蜜,两天前就开始烧。” “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 女孩父亲又想跪下来,还好让余夏及时给拦了下来。 她靠近女孩,俯下身朝小女孩笑道:“你好呀,我叫余夏。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眼神闪烁,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半晌才小心翼翼回答:“你好……那个……余夏大人。我,我叫小蜜。” “叫我姐姐就可以了。” 余夏在床边坐下,碰了碰她的小手,热乎乎的。彡彡訁凊 “你有哪里不舒服呀?” 余夏实践这么多年,第一次朝自己的患者问出这句话——世界真魔幻,她真的在给兽人看病。 小女孩踌躇着,看了一眼母亲。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用细小微弱的声音描述着:“头很痛,很想睡觉。还有……很热。” “有没有咳嗽流鼻涕?嗓子痛不痛?已经难受多少天啦?” “呜……”一下子这么多问题让女孩手足无措,晶莹的泪花一下子聚在眼眶里滚动,“我……我……” 父亲生怕她生气,连声道歉:“对,对不起!余大夫!小蜜她还不懂事——” “没事没事。”余夏也反省自己吓到小朋友,还好母亲替小蜜回答了她。 “小蜜……前两天洗澡之后就说看不清东西,还流鼻涕……然后就变成这样了。”母亲摸摸女孩额头,一副欲哭未哭的模样,“都怪我……” 听完这些描述,余夏心里也大概有了数。她虽然不是医生,但好歹也是个人,感冒发烧这点事她也经历过—— 余夏站起身,手按住兜里的手机:“小蜜是感冒发烧了,先吃点药观察观察吧……等我一下。” 丢下这句话,她赶紧窜到门外别人看不到的角落,迅速在福泽商店上买了两颗退烧药和儿童感冒药。 嘶——最后的一点余额也用光了。 余夏匆匆赶回去,将药递给女孩父亲并细心叮嘱道:“退烧药——就是这个圆圆的小白片,可以先用半片磨成粉再给小蜜兑水喂下。” “如果退烧了就再喝这个绿色包装的药粉,开一包倒进热水里给小蜜喝。如果第二天还没有退烧那就再吃半片小白片……总之,我明天还会来这里看看小蜜的!” 生怕他们弄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余夏说得非常仔细。她小时候感冒发烧就是吃这些药,应该不会有错。 “谢谢!谢谢!谢谢您!余大夫!” 余夏在夫妇二人感激到快要落泪的道谢声中离开。 小路被染成了橘红色,风卷起枝叶,奏响秋天的乐章。余夏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心中不知为何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有点难受。 “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前方站着一道高高的身影,看得有些不太清,他的轮廓绰约朦胧,右手提刀,左手拎着一串……被五花大绑的野鸡? 余夏:“……” 大叔瞧余夏还是愣愣的,走过来毫不客气敲了敲她的脑袋:“怎么,傻了?” 余夏回过神来,躲过大叔的魔爪:“你才傻了!我只是在想你手上这东西……” “山上抓的野鸡,给你们加餐。” “……啊?” 大叔提起来,让野鸡与余夏大眼瞪小眼,十分满意她这副呆呆傻傻的反应。 余夏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不可思议极了,她下意识看了看天,这太阳也没从东边下山啊?“为为为为什么?” “喂,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大叔又露出那副熟悉的坏笑,抬起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当然是因为我是好人啊。这不是你一直说的吗?” 余夏赶紧追上去:“话是这么说,但你突然转变这么大,真的很吓人!” “那今晚的鸡腿就我吃了吧。” “诶——!” 夜晚。 晚餐时间,余夏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就是——大叔他其实不喜欢吃肉。 烤好的野鸡他只尝了两口味道就没有再吃,剩下的都让余夏和无忧分食干净。而他本人……还在啃他那些无滋无味的土豆红薯玉米。 不爱吃肉还能长得又高又壮,真是神奇。 余夏看向旁边吃得满嘴油的无忧,突然有点恨其不争。 她拍了拍无忧的肩膀,语重心长。 “多吃点粗粮,可以长得高。” 无忧:“?” 他好像听懂了她的潜台词,默默递过来手中吃了一半的鸡腿。 余夏:虽然不知道他理解成了什么但果然是妈妈的好大儿! 第二天。 “余大夫!您来了!” 见到余夏如约而至,夫妇二人连忙站起来迎接她。一改昨日的面如死灰,如今他们脸上都重新绽放出笑容,眼里也有了光。 小蜜母亲看到余夏的一瞬间泪水再一次喷涌而出,差点又跪倒在地上向她表示感谢,还好丈夫阻止了她。 “小蜜不烧了!余大夫是神医!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真是太感谢您了!” 小蜜父亲也悄悄抹眼泪:“我们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不用这样,我没有做什么。”余夏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好连连干笑。她看向坐在床上刚睡醒的女孩,怯生生地望过来,头上那对小小的猫耳朵翘起,可爱极了。 “小蜜,还不快对余大夫道谢!” “唔……”小蜜睁大了眼睛,伸出小手扯了扯余夏的衣袖。小嗓软糯又甜甜的:“姐姐,谢谢你!” 这是什么小天使!圆了余夏对兽耳娘的一切幻想! 余夏不禁露出姨母笑:“不客气!只要小蜜好起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余夏跟小蜜成为了好朋友。恢复精神的小蜜带着她在村里认识了许多兽人小朋友。 有的长着稚嫩的犄角,有的长着又大又蓬松的大尾巴,还有的全身覆盖一层厚实柔软的绒毛…… 被这一群毛茸茸小朋友包围,简直就是天堂! 小朋友们跟她聊了许多,用童真无知的语调向她一点点展示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比如他们的爸爸妈妈给村民做工一整天回家只有一小袋干瘪的馒头;比如隔壁家生病受伤的叔叔阿姨突然就不见了;又比如刚生下宝宝的阿姨再见面时又挺着大肚子…… 孩子们还说他们走在路上会被喊作是“肮脏的畜牲”,见到没有耳朵尾巴的人时一定要跪下来打招呼,不能离得太近也不能太远,而且要称呼那些人为“尊贵的大人”。 “姐姐,为什么你跟别人都不一样?愿意跟我们玩,跟我们说话?” 当孩子们用天真的眼睛望着她,问出这句话时,余夏心中只有一个答案。 “因为,你们都是值得被爱的存在啊。” 跟世界上所有小朋友一样,都是纯粹又干净的灵魂。 第7章 开端 短短几天,余夏的“宏伟事迹”已经在村里流传开来。每当余夏单独走在路上时总能收到三三两两敬慕的目光和偶尔的投喂。 虽然投喂的大多数是路边摘的小果子,但是心意到了再酸的果子也是甜的。 在余夏不知道的时候甚至还流出了“余夏大夫是专为兽人看病的大夫”这样的传闻,这两天时不时有三两个身患小伤小病的兽人来找她看病。 别的不说,福泽点数是蹭蹭往上涨,可把余夏乐坏了。 乐得余夏这几天都是哼着歌儿回家的。 这天,余夏刚走到家附近,远远就看到了门口有一道踉踉跄跄的人影。定睛一看,竟是无忧拖着半残不残的身体艰难地扶着篱笆栏下楼。 只见他脚下一空,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之时,余夏三步并两步冲上去,堪堪在无忧即将与地面近距离接触时当了肉垫。 “嘶——你没事吧?”尾椎骨受到撞击,余夏疼得猛吸一口,但她还是更关心无忧这个伤者有没有摔坏。 可千万不要再折腾她了! 少年趴在她身上,双手攥着她的衣襟,瞪大了眼睛,呆呆愣愣的。 躺了好几天,无忧身体恢复了大半,脸上也终于有了血色。过长的头发总是任凭它们贴着脸颊,显得阴阴沉沉的。好在眼睛的金色点亮了整体色彩,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无害无辜感总是让余夏欲罢不能。 “无忧?” 见他没有反应,余夏生怕他摔傻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你还好吗?” “……!”无忧似乎才刚回过神来,浑身一颤,将脸埋进余夏怀里用力摇摇头。耳朵上的绒毛总是会挠到余夏痒痒的,让她想起救助站里总是喜欢扑过来撒娇的大狗狗。 可恶!怎么会这么可爱! “你是想要去哪里吗?我可以带你去。”余夏知道自己嘴角肯定在疯狂上扬,恨不得将怀里的人一顿猛揉。 “……没,有。” 怀里人声音闷闷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字一顿说得很努力。 “想,见你,就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 余夏在心里360度托马斯回旋转流泪:“我也——” 话还没说完,无忧却突然抬起头,凑到余夏身前鼻子小弧度地抽动两下,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间暗了几度。 “有,很多人,的味道。” 少年望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偏偏也是这样无悲无喜的神情却让余夏莫名产生了“你居然背着我在外面有猫了!”的心虚感。 她有什么错!只不过是犯了全天底下人类都会犯的错罢了! “我……”余夏正打算为自己狡辩……呸,是解释些什么时,一道黑压压的身影背对着夕阳,阴影将他们二人笼罩。 “你们在干嘛?” 余夏顺势仰头望去,好像一瞬间看到了男人头发底下的琥珀色眸子,但很快就被掩盖过去。大叔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俩,颇有一种家长瞅见自家这俩糟心熊孩子的心累感:“要亲热也得找对地方吧。” 我不是我没有! 余夏在心底呐喊,下一秒却感到身上一轻,无忧被拎着领子从余夏身上提起,一脸茫然地被大叔扛到肩上。 “回去了。” “哦……哦。” 大叔好像总是这样……有点贴心? 今天的晚餐是大叔带回来的一袋白馒头和熟悉的烤土豆。余夏也是每日一次后悔自己当初不是从新东方毕业的。 天天吃这些没有调味料的食物她的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尽管如此余夏也不敢有什么怨言,草草吃了半个馒头后把剩下的全部推给无忧解决。 吃过饭后,余夏向大叔和无忧讲述今天又发生了什么,又有多少小男孩小女孩给她送了花花。 “看,这是小蜜送我的花环!”她得意地晃晃脑袋,发上花环的小花像零零散散的星星,藏在叶中含羞待放,嫩绿新叶随着她的动作柔软地晃动,连同底下那张明媚笑脸也无比艳丽。 “很好看吧!那些小朋友们都好可爱,还会特地把尾巴塞过来……嘿嘿嘿。” 余夏根本忘不掉有着狐狸尾巴的那孩子!手感斯巴拉西! “真的都是一群很好很好的好孩子呢!” 大叔手一顿,仿若无人做着自己的事。他每天都会擦拭刀身,擦掉四处飞溅的血液,拭去丑陋虚伪的面容。等回过神来,刀身倒映着他此时的脸,早已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可爱……吗。 他垂眼,另一个自己也看过来,瞳孔在火光中被无限横向拉长。 可爱这个词,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 “阿土,我来了。” 余夏轻车熟路来到阿土的住所,刚开门就听见从里飘出极其痛苦的咳嗽声。 她连忙冲进去,按住痉挛抽搐的少年避免他咬到自己的舌头,轻声安抚道:“阿土……阿土!” “你还好吗?” 已经一周了,别说痊愈,阿土的脸色反而比前几天更差。面黄肌瘦,眼圈暗沉下陷,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四肢肌肉紧张……余夏心情沉到了最低谷,这不是她的专业,但是种种症状加在一起让余夏心底隐隐生出一个答案。 其实她早就该确定的—— “大,大小姐……” 阿土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焦距还有些涣散。但是他仍旧能够认出眼前的人影是谁。淡淡的香味还有温暖的手……会对他这么好的只有大小姐了。 “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阿土轻轻说道,有气无力。 余夏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为什么呢……”阿土大喘一口气,半阖双眼,仍在努力微笑,“大……小姐能天天来……看我,真的……很开心。” “是我……自己不争气。不怪……大小姐。” 不,不是这样的! 她其实—— 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都不自知,余夏压下心中的慌乱努力回以一个笑容:“我知道阿土已经很努力了——来,我给你换药。” 阿土顺从地掀开被子。 他的创口已经恢复了大半,只剩下一条长长的口子待愈合。 明明他应该就这样好起来的。 余夏重新替伤口清洗消毒,撒上一层薄薄的药粉,最后再盖好纱布并固定住。 “你会好起来的。” 做好这一切,余夏轻轻捧起阿土的脸庞,无比认真望着他的双眸说道。 “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余夏接触过很多死亡。 在救助站的时候经常会收留很多即将濒死的动物,它们浑身僵硬、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甚至瞳孔开始扩散。无论什么样的抢救措施都无法将它们从死神手中夺回来——只要是医生都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窘境。 在既定的生死面前,人类能做的其实很少。余夏自认为对死亡看得很开……前提是,她曾经为之努力过。 在治疗阿土的时候,她抱着侥幸的心理度过每一天,因为不是自己的专业,不是自己学过的东西所以根本不敢去想阿土这么久还没有恢复健康的原因是—— 特异性细菌感染,也就是……破伤风。 早在第一天见到阿土时她就隐隐有了这种猜想,只不过碍于没有治疗方法和手段才一直搁置在心里头。 眼看阿土一天比一天无力,她不能再踌躇不前了! 即使不是自己的擅长的又如何?总要去试一试吧?! 余夏下定了决心,安抚似的摸摸阿土的头发,笑道:“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她飞奔出去。 当初有猜想是破伤风时余夏就已经在福泽商店搜索过相关的治疗药物,这个拥有读心功能的超能力app自然是无所不能应有尽有。 破伤风抗毒素、免疫球蛋白、各类抗生素和镇静、解痉药物……当然,所有药物整合起来,价格也是相当离谱。 开头一个1,后面跟着八个0,甚至还是打了八折的情况。 这一周她虽然挣了不少点数,但远远够不上这串数字的一个零头。 所以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阿土得救—— 余夏毫不犹豫点开曾经打开过一次的贷款界面。 「最低贷款额度为:10亿点数。需在五年内还清,否则将会进行等额所有物强制还款。」 「是否确认?」 五年之内要还清十亿,她能够做到吗? 不知道,但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余夏深呼吸之后,郑重点下确认按键。 「叮!」 「贷款成功!」 「10亿点数已到账」 心脏跳得很快,仿佛连耳膜都跟着共鸣。余夏看着一长串零的余额点数,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没有时间想太多了!赶紧买好东西回去吧! 把所需的药剂和工具通通买齐,余夏回到了阿土家中。他又陷入昏睡当中,长长的兔耳没有精神得贴在地上,时不时的抽动让他看起来还活着。 “阿土,我回来了。”余夏把东西放下,轻轻将他的手从被窝中拿出来。也许是她手凉,阿土的手烫得像一块暖宝宝。 “大小姐……?” 阿土被惊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 见他还能回话,余夏稍微放下了心。她熟练地拆开注射器,排空气体,配置抗生素皮试液。准备妥当后,她捧起阿土手腕:“我要给你打针了,会有点疼哦。” 阿土乖乖的,一动不动。虽然不懂大小姐在做什么,但大小姐这么厉害,一定不会害他的。 药水推入观察了一阵后并无异样。余夏松了口气,开始正式进行静脉注射。虽是兽医,但余夏在学校时经常练习扎针,在救助站时也经常给前辈打下手——单单一个扎针来说她还是有点信心的。 阿土很瘦,血管也很细,扎带绑到手上时毫无血色的手才憋出了一点红润。余夏捏紧针头,努力找回一次成功的手感,手指微微用力。 “唔……”阿土轻轻哼了声,随着管内回血,留置针便算是安置完成。 破伤风治疗的第一步,使用抗毒素和免疫球蛋白中和破伤风毒素……也就是吊水。 第一次给人调配药水,余夏赶鸭子上架,一点也不敢胡来,慎重地研究了好一会儿下单时附送的教程配比——绝对不能被真正的医学生看见,不然要被气死。 “大小姐,打了……这个我就会……变好吗?” 当吊瓶成功挂起,开始滴液时,阿土突然出声问道。暗淡的眼里只剩下管内一滴一滴掉落的水滴,它们滴入少年的眼波中,泛起一圈圈涟漪,好像那道暗藏于底的光也能看到了。 “嗯。”余夏坐在他身边,握住阿土另一只手,以此来给予他力量。 “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们都如此由衷祈愿着。 第8章 他的本性 守着阿土打完针水并安抚他入睡后,太阳已经落山了。比平常还要晚的时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的兽人们早早回到家中入睡,昏暗小路上只有月亮在陪着余夏回家。 身上的燥热很快被夜风吹得冷却,窜过全身,掠过心头。余夏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一长串的零,心中五味杂陈。 一冲动就背上了一笔巨额债务,也不知道五年之内能不能还上,如果还不上的话还有可能被抓走劳工还债……她叹了口气,认清了自己接下来就是个苦逼还债人的现实——然后,飞速下单了一些能够改善伙食的调味料和速食食品。划到宠物用品一栏时,余夏犹豫了下,还是买了一袋狗粮。 给无忧买狗粮……总感觉合理中又带着几分荒谬。 “无忧!大叔!我回来啦——” 余夏兴高采烈的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没,尾音飘散在风中。无忧靠在门槛上,见到余夏的一瞬间无精打采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明显眼睛亮了几度,在黑夜中尤为明显:“余……夏。” 他喊着余夏的名字,跌跌撞撞地朝她走来。他似乎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头发乱糟糟,单薄的身子藏不住沁入心肺的寒冷,细细颤抖着。余夏见状赶紧加快了步伐,迎了上去。 兽人的体质似乎比人类强壮不少,短短一周时间无忧已经恢复了大半,胃口也越来越好,也能够独立行走。自从可以从床上爬起来后,无忧每天都在试图驯服不受控制的四肢——简称复健。 少年一头撞进余夏怀里,熟悉的温度和香味瞬间包裹住了他,令人安心。只不过……今天还混有一股奇怪难闻的味道,他不喜欢。 “咦?”余夏抱住无忧,摸了摸他的头发,奇怪地看向一片漆黑的屋内,“大叔还没有回来吗?” 真奇怪啊,平常这个时间应该已经—— “嚓——” 正巧从身后传来一声枝叶碎裂的声音,余夏回头望去,树影婆娑间缓缓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定睛一看,说曹操曹操到。 男人斜挎着刀鞘背在身后,似乎心情不太好,周身围绕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寒气。刘海投下的一片阴影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吞没, 余夏仰头看着他,有些担心:“大叔?发生什么了吗?” 大叔才好似回过神来,微微低头,视野中印出少女的身影,以及她脸上难以忽略的担忧。他顿了几秒,干巴巴回答道:“没什么。遇到熟人聊了几句。” “是这样吗……你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可怕。” 他移开视线,不以为然:“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吧。” 也许有些事只有旁观者看才会清晰,大叔他……看上去非常烦躁以及……难过。明明没有表现出来,但余夏就是有这种直觉。 也许是接触太多的小动物锻炼出来的技能。 她笑着说道:“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说哦?虽然不一定能解决你的烦恼,但说不定会轻松一点。” “……” 又是这种天真到可笑的发言,她的眼神越是无暇干净,越是让人……烦躁。 “我们关系也没好到可以互说真心话的地步吧?” 大叔丢下这句话,迈着大步略过她,头也不回直奔家中。 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啊……” 余夏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言。 确实,他们也不过才相识短短一周而已,是她逾矩了吧。 既然大叔不想说,余夏也不会再多问。虽然有一点失落,但她还是拉着无忧跟着一起进屋,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转移话题:“对了!今天我来做饭吧!” “你来?” 大叔解开外套随手一扔,俨然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哼哼!”余夏摆出一副得意的笑脸,哼哼两声,“可别小瞧我!” 余夏,25岁,最擅长的料理是水煮方便面。 但是当她神秘兮兮地想要大展手脚时,却发现大叔家里连个锅都没有。 一代厨神惨遭滑铁卢。 于是她又含泪在网上买了个火锅燃气炉和小锅。在大叔一脸看到鬼一样的惊奇眼神下煮了一大锅泡面出来。 “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这些东西啊。”比起面,大叔更在意这个能够自动打火的燃气炉,拿在手上左右观察着,难以理解,“这东西是什么?从来没见过。” “啊,总之就是……打火石那样的东西?”余夏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打着哈哈混淆过去。从大叔手中夺回燃气炉,把碗塞进他手里,用食物堵住他的疑惑。 “快吃快吃!不然就冷了!” 还好大叔也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他嗦了口面条,脸上瞬间划过无数思绪,最终还是用颇为复杂的语气缓缓吐出三个字:“还不错。” 居然只是还不错!? 余夏有点受打击,不是说古代人吃到泡面这种现代人伟大发明一定会好吃到惊为天人啧啧称奇并且痛哭流涕的吗! 她自己也吃了两口,一口下去,熟悉的海鲜风味料包的味道充斥口腔,久违地尝到了酸甜苦辣,余夏感动得都要热泪盈眶,而大叔居然只是“还不错”的程度!? 难以置信! 于是她将目光转向无忧,只见少年双手端着碗,筷子却扔在一边,狼狈地试图用嘴去够汤里的面条,可刚伸出舌头,却被疼得呼吸一滞,汤也是喝一半洒一半。 余夏:“……” 大意了,没有注意到无忧不会用筷子的可能性。 果然还是狗粮吧……? 余夏在手上倒出几粒狗粮,放在无忧面前,不太确定道:“要不要试试这个?” 无忧抬眼看了她一眼,听话地就着她的手一颗一颗将狗粮吞入口中。 余夏紧张道:“怎么样?” 无忧还在细细回味,见余夏如此关注,想也没想点点头:“好吃。” “!?” 果,果然! 今日观察日记:大叔果然只吃素以及无忧的食谱与狗狗无异……记录完毕! 凌晨。 现在是什么时间? 太阳正欲升起之时,朦胧微光如薄雾渐渐弥漫开来。现在还不是生物醒来的时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印在潮湿枯叶里的声音。 吱呀——吱呀—— 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缓慢。 屋里的那两人睡得很熟,连他的离去都没有发现,还真是粗神经啊。 大叔深深吐出一口气,热气在面上凝聚成一圈圈白雾,模糊了视野。每走一步,身后藏于刀鞘中的钢铁利刃便会发出难以忽略的摩擦声——他很爱惜这把刀,用前用后都都会细细保养。昨天,他也那么做了。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为了有个容身之所,什么都可以做。 - “唔——!” 似是感应到什么,余夏猛地睁开眼睛。冰冷的空气瞬间挤入胸肺,就连心脏也被冻结一般漏跳了一拍。她大口呼吸着,莫名的恐惧从身体中心向四肢扩散。 熟悉的天花板和臂弯中的温度都和睡前没什么两样,但是——大叔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跳得很快,余夏觉得自己必须得去某个地方。但是是哪个地方……?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尽量不惊动身旁的无忧。可没想到手臂刚抽出来,黑发少年却悠悠转醒,鎏金眼瞳中的惺忪朦胧在见到余夏脸上的慌乱后一扫而空,四肢并用爬起来一把抱住对方的腰:“余夏……?”x 她知道无忧是在问她怎么了,可她自己也回答不上来。轻轻回抱住少年,余夏尽量平静道:“我有不太好的预感……而且,大叔不见了。” 大叔平时的动向余夏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每天她和无忧醒来时身旁总会准备好一盘早餐,还是热热的—— 想到这里余夏坐不住了,穿上外套就想出门:“我要出去看看!无忧你——” “我……也去!” 余夏本是不赞同的,但在无忧再三坚持下还是妥协了。她给无忧套上衣服:“我会牵着你,要是走不动了再告诉我,知道了吗?” “嗯!”少年用力点点头,被厚厚的外套裹成了球。 顺带一提,无忧的衣服都是在福泽商店买的款式不会太超前的款式。虽然被大叔狠狠怀疑过,但没有追根问底真是松了口气。 能够超次元购物这件事显然很快就要瞒不过去了。 “这是……脚印?” 视线所在的方向是被压出浅浅印子的枯叶,多亏了无忧余夏才能发现隐藏在树丛中的脚印。脚印一直从家里延伸出去,除了大叔应该不会再有别人。 “我们走。”她牵着无忧跟着脚印一直走。这条路她很熟悉,是这几天去阿土家的必经之路。 待走出树丛,脚印也在已然坚硬的黄泥主路上戛然而止。 他们面前只剩下一条通向兽人居住区的方向。 “……”无忧朝空气耸耸鼻子,忽然好似闻到了令人在意的气息,眼睛死死盯着远方某个方向。 “有……血的……味道。” 血,这个让人感到不详的字。 余夏感觉全身冷到极点,天地间顿时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快!我们去看看!” 来不及多虑,余夏拽着无忧飞奔过去。 这一段路从来没像现在这般长过,刺骨空气大口大口灌入肺中,来不及换气又狠狠吐出。心跳如鼓点在耳畔震动,一声一声与极速奔跑的步伐共鸣。 她看到了地上零星几点血迹,不明显,掩在黄沙之下,一路延伸至上山的路。 “那里!” 勉强跟上余夏步伐的无忧一进到树林就难忍气味那样捂住了鼻子,小脸苍白,手指指向树林更深的方向。 余夏也闻到了,潮湿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铁锈味。 甚至还能听到被风卷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要怪我,这也是……任务。” “抱歉了……” 她看到了。 “啊……啊……” 看到了原本应该躺在家中等着她治疗的兔耳少年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头发、脸上、身体……甚至好像连眼球都盖上一层血色。 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的脖子上被划了一道极深极深的刀口,鲜血潺潺喷涌而出,地上、树上、还有她的身上……溅得到处都是。 这是……什么? 余夏说不出话,喉咙如同失灵那般,明明应该尖叫,应该愤怒,应该狠狠质问那个满脸冷漠站在一旁,刀尖甚至还在滴血的男人。 他的身上也溅满了血,如同屠宰场里的屠夫,手提砍刀,对夺走生命这件事早已麻木不仁。 “为什么……” 她的声音是从嗓子里艰难挤出来的,艰涩沙哑。 “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9章 第一次崩溃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理所当然那般,随意将刀上的血液抖落。 “我早就说过了,我是猎师。就干这个的。” 他微微侧身,湿冷的风又卷起一股血腥气,空气都变得粘稠蠕动。 “这小子的主人不想再拖了,找我帮他处理干净……就是这么简单。” 余夏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大叔平静得只是出门倒了个垃圾一样的神情,浑身颤抖不断。 她好像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但是……说不定从来都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啊……啊啊……” 从胸腔深处发出破拉风箱一般破碎的呻吟,淌在血泊里的阿土抽搐着,那张早已看不出原样的脸朝着余夏的方向,嘴唇无力地一开一合。 “啊……啊……” 他的双眼早已布上浓厚的阴霾,只是单凭着最后一丝听觉辨认出余夏的存在。 是大小姐……是她…… 身躯早已与残破的破布娃娃无异。好冷,好冷……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好想再听听她的声音,再看看她的样子……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地上弹跳。 “唉,还没死透吗?真是麻烦……”大叔冷眼旁观着,似乎还想要再补多一刀。 “阿土!” 余夏冲过去,一点也不在乎大片的血液也会将她染红。滚烫的水滴从眼眶落下,一直滴落在少年愈加冰冷僵硬地脸庞上。 她紧紧将少年护在怀中,通红的双眼恶狠狠瞪向刽子手,尖声嘶吼着:“不要过来!” 他真的停住了,沉默不语。 “他已经不行了。” 这是一个事实,在这个男人口中不值一提的事实。 “闭嘴!” 余夏怒斥着,双手捧起阿土的脸,想要擦掉少年脸上的血迹,可不论怎么努力,这抹红色早已烙印进皮肤上。 “阿土……阿土!不要死!我在这里……”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试图能从对方失神涣散的瞳孔里找到一丝奇迹。 “我……对不起……我!” 泪如雨下。 “啊……” 怀中人发出微弱的气音,少年看着她,似在安慰,似在告别。 “……啊啊。” 能在最后倒在她的怀里,在阿土卑微而又不值一提的人生里,已经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要是可以早一点遇到她—— 喉咙的刀口早已停止喷溅,躺在她怀中的已经是一具空壳。 “……” 他的眼睛并未闭上,照不进任何光彩的眼球如石头一般冰冷。 那个名为阿土的少年死了。 身为医者的余夏,是最清楚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她原以为自己对生死的豁达在这一刻碎得四分五裂。 名为悲伤的巨浪将她淹没,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没有任何人能够拯救她。 “我可以救他的……他明明就快好了……”她喃喃着,用不上一丝力气,“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啊?” 无力的质问。 “……”大叔撇过头,不去看她“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就算我不动手,估计也活不过今天吧。” “……”怎么,可能? 是她的错吗?明明只是想救人但是却害了他吗?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身体里好像有两股力量在撕扯自己,它们将五脏六腑搅碎,混入痛苦与悔恨在体内排山倒海。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甚至眼前只剩下阿土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昨天……昨天明明都很正常……他会好起来的!应该会好起来才对啊!” “呜……我……我可以治好他的……” 如果她昨天可以更在意一点,如果她昨天直接在阿土家过夜,如果再早一点就做下诊断…… “……” 树林中只剩下悲戚哭声回荡,大叔却在此刻突然出声:“别碍事了,把这小子的尸体给我。” 他并不为阿土的离去有任何动摇,毕竟是他亲自动的手。 “不要。” 余夏想也不想拒绝,声音仍是颤抖不止。 “你抱着一具尸体想干什么?”他似乎有些动怒了,踩在血泊中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还要天真无知到什么时候?我已经说过很多次——” “区区一只兽人的死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人在意!没有人申冤!连他自己本人都认命了!你到底在哭什么!” 他的声音从来没像这般大过,他真的烦躁极了——但他究竟在气什么? “你闭嘴!” 余夏尖声喊着,眼眶通红,源源不断的水珠仍旧不知疲倦滑落。她很少这般歇斯底里,就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孩童,或是一个疯子。 “根本不是兽不兽人的问题!任何人死了我都会很难过!听到了吗!无论是任何人!” “你才是不正常的那个!会对朋友下手还能毫无负罪感……” “说不定哪一天就轮到我或者无忧了是不是!?” “……” 大叔笑了,可脸上怎么也看不出笑意:“是啊。说不定会这样。”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诡异的沉默萦绕在两人中间。见到大叔如此随意就应了她的口无择言,一时无从回应。 “我……” “……”大叔沉沉吐出一口气,“算了。” “既然你那么舍不得那小子,那就留给你吧。”大叔不再看她,随手将刀插入刀鞘就要离去。言语中的嘲讽几乎溢于言表,“做成玩具随身带着怎么样?” 他就这样走了,毫无留恋的。 “余夏……” 一直未开口的无忧凑到余夏身旁,小心翼翼伸手擦掉她脸上被蹭上的血迹:“不……要哭。” 他并未对死去的阿土有什么表示,不如说是无所谓。他更关心的是还在失神落泪的少女。 不希望她难过。 从侧边圈住少女的肩膀,就像她一直对他这么做的那样,轻轻摸了摸头。 “不哭……不哭。” 稚嫩的安慰一点也不起作用,反而变得更想哭了啊。 余夏睡下头,将眼睛埋进无忧的臂弯里,任凭悲伤将她淹没。 - 待把阿土安葬好后,已经是中午了。带着无忧在附近找到一条干净的小溪流,余夏开始给自己和无忧清理干净身上的血迹。 溪水很冰凉,在这个天气贸然下河的话绝对会感冒的。所以她只是把身上脏掉的外衣脱下,简单洗了洗手臂和脸。 余夏在河中倒影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脸色惨白,眼睛通红,还穿着一身白,像极了女鬼。 而无忧跟着她蹲在河边,学着她的样子往脸上扑水,结果扑得一头都湿漉漉的,脑袋甩得像个小风车。 “……”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那个家,已经不能再回去了。无论是大叔还是她,都已经无法再相安无事地面对面了吧。 但是她的东西还在那里……余夏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走一步算一步吧。 总之,先得找个能住的地方。 她带着无忧偷偷回去,还好,并没有碰上大叔。飞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余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准备给大叔当作这几天收留她的谢礼放下了。 是她戴了三年的小金珠手绳,在现代花了小一千买的。虽然绳子的部分有点旧了,但金子这种东西,应该在哪都是硬通货吧。 就当是最后的饯别吧。 偷偷摸摸从家里出来后,余夏牵着无忧走了好长一段路,逐渐能看到路边壮观的金色稻田与挑担的过路人。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踏入人类的生活区域。 “无忧,把脸包好,耳朵和尾巴都要藏起来。” 因为接下来要进到人类村庄里,余夏当然不忘要把无忧的身份藏好。 外套的大帽子可以完美将他的头拢进阴影下,略长的领子可以挡住大半张脸,再加上本身的长刘海,乍一看是个即将行刺皇帝的黑衣人。 但是还不够,还需要再包裹得再严实一点。 她已经深刻明白了这个世界对兽人的压榨和迫害,为了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一定要把无忧保护好。 用从衣物上裁下的布料将少年的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模样还是挺滑稽。余夏在少年面前蹲下,感觉有些抱歉:“你感觉怎么样?能呼吸吗?” “嗯。” 无忧点头,对她的做法没有任何异议。 据大叔所说,这座村子名为杏花村,村如其名,生长着许多杏树,听说这村子最开始就是靠着这一大片杏树发家的。可惜已经过了开花结果的时期,如今只能见到光秃秃的树杈。 余夏踏进村里时已经时过中午。村里人估计准备出门做工去了,吱呀作响的牛车从身边使过,乡村特有的“大自然”的气味夹在风中卷过。 很平常的景象,但……所谓的“牛”却是一位长着牛角的中年男性,在即将入冬的季节里光着膀子拉着一车比他人还高的货物。 “……”余夏停下来看着牛车渐渐远去。 她走过一栋一栋砖瓦屋,看到长着尾巴的人被孩童拽着耳朵骑在身下;脖子上拴麻绳的少年蔫巴巴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待产的兽耳女士窝在肮脏的草堆上一动不动,无数苍蝇飞个不停…… 很显然,那些穿着干净整洁的村民并不觉得这一幕幕有什么不妥,人们照旧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孩童们嬉戏打闹,妇女们八卦聊天。时不时的笑声反而让余夏心中愈发不安。 没有什么能比亲眼所见来得更加震撼。 她突然感到害怕,不知道与自己相同的人皮底下究竟是不是与自己一样的“人”。 像余夏这样独身的陌生女子应是很少见,带着一个小孩的就更少见了。单单站在那里就非常显眼。 “喂——!那边的姑娘!” 是围坐在树底下做女红的农妇们在喊她。 余夏一僵,还是走了过去。 那群妇女见到她时脸上皆露出惊讶的神情,热情的声音在远方都能听到:“姑娘,在村里没见过你啊?这是从哪来的?” 糟了!她应该早点给自己编一个假身世的! 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的一批说得就是此刻的余夏。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她身上,已经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我叫余夏,这是我的弟弟。我们……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她弱弱的说着,同时注意观察众人的表情。 京城这种地方,就跟首都一样无论是什么朝代或是国家都会有的吧……? “京城?那还真是很远的地方啊。”大妈们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并没有怀疑她的话。听说住在京城里的人不是高官贵人就是富家子弟,哪里能在这种地方见到? 真是开了眼了!大妈们各个眼睛发亮,露骨的视线毫不客气从头到脚对余夏一番扫射,嘴里止不住的夸赞:“这小脸,这身段,果然跟咱们这些村里人不一样啊!真俊哪!” “哈……哈哈,各位婶婶过奖了……” 好像糊弄过去了。 但是农村妇女们哪里能轻易放过从天而降的话题人物?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那你们是怎么来到咱这儿的?”“你的家人呢?怎么能让姑娘家家的带着孩子到处跑?”“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你们城里长啥样啊?我一直都想去城里看看!” “我……我……”余夏被一连串疑问攻击,感觉马上就会晕过去,只好稀里糊涂乱编一通,“我们是要去投医的,但是在路上发成了变故……我和弟弟跟家人走散了。” 听了她的讲述,大妈纷纷露出同情的目光:“哎呀,那还真是遭罪啊!”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你们没地方住吧?” “啊……是的,我们还没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听她这么一说,其中一位婶婶几乎是马上接着说道:“那来我家住吧!我家还挺大的!” 说话的婶婶是一位身材丰满的半老徐娘,气色不错,胯宽腰圆,一件红色碎花小褂穿在身,显得喜气洋洋的。 她显得很热情,忙上前来挽住余夏的手臂,笑呵呵的:“正巧我家那老头今天回不来了,小夏姑还能陪我唠唠嗑。”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点点头附和着,“马大娘可是我们村里的有钱人呢!那房子可不得了喔!” 明显是调侃的语气逗得马大娘笑着打了说话的人一下:“得了吧你!只是做点小生意,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是是——都快成我们这的地主咯!” 众人间又是发出一阵哄笑。 “所以小夏姑娘,你要上我们家住两天吗?”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有人愿意收留他们,余夏有些始料未及。没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吧?她思索着,正想要应下时,却感到有人扯住了她的袖子。 她低头望去,却奈何无忧的脸被包裹住,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看上去很无措,捏着她袖子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 “我……不要……” 他的声音被闷在布料下听不清,余夏想要仔细听听他说什么时,马大娘却在此时关心道:“怎么了小夏姑娘?你弟弟不愿意吗?” “啊,没有没有!”余夏挥挥手连声回应。她拍了拍无忧的头顶,蹲下来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们今天去她家休息一晚吧,不然真的要睡大街了。” “……” 无忧看着余夏脸上满是抱歉和试图与他商量的神情,面罩之下他几乎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身体本能在抗拒,但是…… 半晌,他垂下眼眸,默默无言牵住了她的手。 算是同意了。 余夏松了口气,重新站起身,朝马大娘笑笑:“抱歉,我弟弟有点怕生。” “没事没事!小孩子嘛!” “……” 嘴里又是血的味道,但是没关系……只要有余夏在…… 一点也……不用害怕。 第10章 小羊 马大娘是个善谈的人,就在余夏决定在她家暂住几天后,立马马不停蹄说要带她回去看看。甚至还热情地想要帮她提箱子,但余夏不太好意思地拒绝了。 “对了,小夏姑娘你说你们是去投医的。是你弟弟生病了吗?”马大娘带着她走着,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同他们打招呼,看起来在村里人缘不错。 余夏点点头,声音飘飘忽忽:“是的。我的弟弟生了怪病,脸上……长了东西,不方便见人才这样打扮的。” “哎呀!那可真是巧了!” 马大娘惊叫出声,甚至还不自觉地一拍掌,眼睛瞪得圆圆的:“咱们村里也有人生了怪病,说不定是同一种病哪!” “诶?”余夏心里一咯噔,有种说谎被戳破的窘迫,“是同一种……吗?” “是啊!”马大娘忽然压低声音,手挡在嘴边,神神秘秘的,“就住在前边——门前坑坑洼洼,篱笆破了老大一个洞的那家!” 余夏望过去,确实是比旁边的房屋要更破旧一些。 “住在那的是林三郎两口子和他们的儿子林武。那林武啊,前几年出去参军了,据说是跟那帮子畜牲打仗——结果你猜怎么着?” “几个月前被军队赶回来了!说是全身患了怪病,身上长满了硬梆梆干巴巴的树皮!兵头担心他这病会传染就赶回家来了。” “他们两口子为了这病请来了好多大夫,也吃了很多药,积蓄都快花光了还是不见好。” 说到这里,马大娘叹了口气,摇头惋惜:“唉,造孽啊!” “树皮……”余夏若有所思,眼见那破了洞的篱笆离他们越来越近,屋内忽然爆出的巨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阿武!我的阿武啊!你不要冲动啊——!” 一声声呼唤伴着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有人在屋内砸东西泄愤,家具瓷器碎裂的声音源源不断,甚至乎那声崩溃的怒吼都显得震耳欲聋。 “我已经是废人了!不要再管我了!” “不如让我去死!” “阿武——!” 嘭! 紧闭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一道高大的人影跌跌撞撞冲出来,姿势僵硬得可怕。结果没走两步就被凹凸不平的路面重重绊倒在地,又是一阵巨响。 那人应是很挫败,直愣愣地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有身躯在不断颤抖。 身体变成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每一块发痒变黄变硬的皮肤时时刻刻告诉他你已经变成了怪物,一个丑陋的……永远无法出门见人的丑八怪! “阿武,阿武!”母亲哭着扑在他身上,试图用衣物包裹住林武裸露出来的肌肤,哭得声泪俱下,“就让我给你上药吧!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那些庸医给的药又臭又黏糊,涂在身上火辣辣的,只会更加折磨他。 “不要再管我了——!” 他嘶吼着,猛地一抬头,视野中映出了眼前一袭白裙的少女。彡彡訁凊 是一名身材纤瘦,皮肤白皙的黑发女子,在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中看到了丑陋的自己。 “呃——!” 阳光无法让他温暖,只会让他更加无地适从,羞耻得快要死掉。 他飞快捂住自己的脸,脊背颤抖不止:“回去……我要回去……” 听到他这么说,母亲终于是松了口气那般连声应答:“好好好,妈扶你回去!” 瘦小的母亲将儿子背起,每一步走得摇晃却沉稳。 大门重新关上,好似刚刚的吵闹不复存在。最终还是马大娘打破了这份沉默。 “看到了吧,刚刚就是林武那小子。”马大娘叹息,“你说好好的一小伙儿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也足以让余夏看清青年四肢上干硬如鳄鱼皮的皮肤纹路,甚至于脸上、头皮上都覆盖一层较厚的屑鳞。有些地方被硬生生剥开,露出底下浅粉色的嫩肉,甚至还在渗血……在旁人看来确实是如怪物般可怖。 “大夫有说是什么病吗?”余夏问道。 “就是因为说不出个原有来才一直治不好啊!” 马大娘摇摇头:“你弟弟也是这个病吗?” “不……”余夏苦笑,“不太一样。” “那还真是可惜咯!” 刚刚的一幕就这样像是只是小小的闹剧那样,马大娘很快就把这个话题跳过去,正巧还有一个小上坡就到达目的地了。远远的就能看见门前晒了满满一竹竿的腊肉和鸡圈。 “看!到咱家了!” 马大娘满面笑容,连连招手让他们快点过去。眼前的是一座初有雏形的四合院,外墙是一圈爬满了密密麻麻藤叶的网架,栅栏之内不仅晒了腊肉,还有各式各样的农作物,土豆和苞米穿成串挂在厨房门边上,底下还堆着满满一箩筐的豆子,看起来真是大富人家。 把到处散步的鸡全部赶进笼子里,马大娘招呼余夏他们进来:“小夏姑娘快进来!” 余夏诚惶诚恐踏进去,第一个吸引她注意力的却是藏在门边小心张望的……女孩或者男孩? 他看上去不是这家的孩子,蓬头垢面,身上衣物全是补丁,身板也弱不禁风——更显眼的是,他头上有一对小巧的弯角。 他在触及余夏的视线后被吓得脸色霎白,忙不迭跪下:“请,请原谅……” “哎呀!小夏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啊!” 余夏还没说什么,马大娘却满脸歉意插进来道:“这是我家养的兽奴,没吓着你吧?” “嗯……没有。” “那就好,我这就把他赶走!”马大娘松了口气,转头朝那孩子怒斥道,“还不快去干活!?” 那孩子话都不敢再说一句,连滚带爬跑出了他们的视野。 “唔……!” 余夏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无忧明显地瑟缩一下,牵着她的手汗涔涔,潜藏不住的细颤。她连忙蹲下来,从仅露出的双眼里看到了无尽的……恐惧。 “这孩子怎么了?” 马大娘十分关切地问道,似乎也想要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注意到马大娘的动作,无忧下意识地攥紧了余夏的手指,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厉害。 余夏轻吸了口气,将不安的少年抱进怀里拍拍他的背,顺便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她抬头,抱歉地笑道:“他有点不舒服,能不能让他休息一下?” “好好好!我这就去把房间收拾收拾!” 马大娘走了,余夏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少年背部,直到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她才问出心中的疑惑:“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 少年只是抓着她的衣襟不说话,也不愿抬头。 即使是余夏也意识到无忧的不对劲,但实在没有办法,她只能再将他抱紧一些。 “抱歉……再过两天,再过两天我们就离开这儿,好吗?” - 马大娘给他们准备的房间很干净,桌凳床铺棉被一应俱全,比起之前天天打地铺条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能够重新睡在软乎乎的软垫上,余夏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 无忧已经沉沉睡去,蜷缩在她的臂弯中。长长的尾巴包裹住自己的双腿,即使是睡梦中也依旧皱着眉毛,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哈……” 刚刚马大娘说要出去一趟,让她自己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或者在附近逛逛。余夏谢过对方的好意后还是决定先睡一觉。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头好沉……好痛。 那被鲜血飞溅的一幕幕不断在脑中回放,亲手埋葬朋友让人并不好受,更何况……那还是她的患者—— 事到如今,眼眶还是酸胀难忍,一不注意,深色枕巾上又绽出一朵朵墨梅。 好难受…… 余夏想着,昏昏欲睡。 等她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染上橘黄暖光,日落西山,仿佛身处被时间遗忘之地,唯有怀里的温度暖洋洋的。 无忧还没醒。 余夏轻悄悄爬起来,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缩在门前的小团子。 “噫!”他被吓了一跳,四肢伏地,脸紧紧贴在地上,“对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她这才看到在男孩身边洒了一地的水和两个杯子。 “你是来给我送水的吧?”余夏蹲下将抖成筛子的孩子扶起,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灰白色的毛绒卷发和羊族特有的横瞳眼睛。 这头蓬松的卷发……总让余夏想起那个人。 “谢谢你。”她注视着男孩的眼睛,真诚地道谢。 “……”男孩嘴唇蠕动着,半天都发不出一点声音。面上越来越红,像进入倒计时的炸弹,下一秒马上就会原地爆炸…… “那,那个!” 他突然出声道,声音细细的,不敢抬头看她。 “您……您也能摸摸我吗?” 余夏:? 瞳孔地震,现在的小孩都这么会撒娇的吗!? 虽然不明所以,但余夏还是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发,细腻蓬松的手感就像在摸绵羊。 “……!”他眼睛噔地亮了几度,弯弯地眯成小缝,像极了偷到糖吃的小孩,浑身洋溢着幸福的粉红泡泡。 看到这样的神情,任何人看到了都会心软吧。余夏也不例外,手下更加卖力的撸猫……不对,是撸羊。 “您也能抱抱我吗?” 他更加得寸进尺,甚至还露出一副可怜的姿态,被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啊! 不知道男孩在这里过得什么样的日子,才会对她一个才见过一次的陌生人撒娇求怜。他明明还只是一个小孩,估计也就上小学的年纪吧。 “好……” 应答的话还没说完,从门外却传来栅栏被拉开的声音,以及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小夏姑娘?你在吗?” 啊,是马大娘回来了。 听到马大娘的声音后,男孩大惊失色,恐慌不已。明明谁都还没说话,就飞快地伏跪在地上请求原谅:“对不起……!” 马大娘一进来就看到这一幕:跪倒的小畜生和茫然的小夏姑娘,还有一地的水渍和打翻的杯子……一眼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本来就烦闷的心情更是一点就炸,马大娘二话不说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往男孩身上打去:“你这小畜生!一天到晚尽知道给我惹祸!” “还养着你这废物做什么!” “呜呜!”男孩从喉间发出一声惨,扫帚狠狠甩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但他却一动未动,不断地重复那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小的身子缩在地上,任人宰割。 余夏看不下去,大喊一声:“马大娘!可以了!” 被她这一吼,马大娘才如大梦初醒那般回过神来:“啊!小夏姑娘!让你见笑了!”她看上去很局促,原本狰狞扭曲的表情换成了一副谄笑,“这小畜生上不得台面,我不会再让他进屋子的了!” “……”余夏摇摇头,好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没关系的,我很喜欢他。” “喜欢……?”马大娘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似是难以理解,“你是说这小子?” 她用扫帚戳了戳男孩的脊背,脸上的厌恶和嫌弃是不加遮掩的。 “小夏姑娘,别嫌我说话不好听。” “但是兽人这种东西,真的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11章 讲述 她给余夏讲述了在很久之前,在杏花村发生过的一件事。 彼时,村里也有一位像余夏这样对兽人保留善意且平等对待的青年。 青年并不富裕,却经常收留无处可归的兽人并照顾他们。村里人有劝阻过,有反对过,可青年却只是笑着回答他们:“没关系的,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 是的,很善良,很可爱,很美丽。 纤瘦的女性兽人有一双小巧、圆润的小耳朵,配上那头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的奶金色长发,美好得如同来自太阳的仙女。彡彡訁凊 青年是在捕兽夹下救下的这位美丽的兽女。 她的腿被夹伤,无法行走。青年便走哪都要将她带在身边。 她无法进食,青年便细细将食物磨成粉末再亲手一点一点喂食。 她无法一个人入眠,青年便寸步不离,一夜未眠也要将她哄睡。 他做得足够细致体贴,这份劳累和坚持连村民看了都敬佩不已。 即使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可兽女却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身躯四肢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可肚子却鼓起来。 原来,她竟有身孕了。 愈发长大的肚子吸食了母体所有的营养,青年不再带着兽女出门,被别人问起,青年也只是笑着回答:“她挺好的。” 青年也很久没出门了,村民们都以为他是在照顾兽女的出产。等到了日子,他们敲开了青年家的门—— 一整间屋子被血液涂成了红色,甚至顺着门缝滴落出来,整个空间散发着腐烂的恶臭。青年就扭曲地卷在屋子的角落,干草潦草地盖住他被老鼠咬得七零八落的肢体。 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盯着那个浑身血迹的女人,她正大口大口啃着手里粉嫩嫩的肉块,意犹未尽,仿佛是世间美味。 那是她刚出生的孩子。 “那一年我九岁,到现在都在后悔我见到了那一幕。”说到这里时,马大娘面色不太好,依旧沉浸在那时所见到的人间炼狱所带来的心理阴影。她喘了口气,仿佛刚从梦魇中醒来。 “这种咬死恩人,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吃掉的怪物,怎么可能跟我们是同族?怎么还能够放心地跟他们待在一块儿?” 她的语气依旧是忿忿不平的:“老先祖说得没错,畜牲就是畜牲,更何况还是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余夏握着杯子的手很用力,指甲抠着不平整的边缘,指缝的肉被磨得生疼。她抿嘴,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那,那个兽女最后怎么样了?” “她啊……”马大娘眼里露出嫌恶的神情,“被拉出去乱棍打死了。” “……”看着吃了一半的面条,余夏突然没什么胃口了,筷子不断搅拌着碗中缠在一起的细长条,全部卷成一团。 马大娘还在喋喋不休:“小夏姑娘,我知道你心善听不得也看不得这些事情。但你真的得听我一句劝,那些畜牲始终跟咱们人族不是同类,对他们再好也不会有任何回报的。” “你们读书人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她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总算想起来那句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小夏姑娘,你可不要被那些狼心狗肺的骗了。” 夜晚的闲聊就止步于此,好不容易把马大娘煮的面吃完,余夏精神恹恹地回到房间,被褥中拱起小小的一块,正有规律地上下起伏。 她不免又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孰是孰非余夏实在是搞不懂,那些故事真假成分未知,但她知道,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而马大娘也不是完全中立的叙述者。 但她也不能否认马大娘对她的亲切和照顾,若非不是她,估计余夏今晚也只能回到最初那座破庙里吹西北风。 只听信片面之语并不可取,所以……她会用自己的眼睛亲眼判断兽人是否可信,是否真如世人口中那样的“白眼狼”。 余夏走过去,掀开裹住少年的被子,拍了拍他的脸颊:“无忧,醒醒!吃饭了!” 少年迷迷糊糊睁开眼,月色让他的脸颊蒙上一层异样的白,更是衬得那头睡乱的黑发如墨如夜,乍一眼,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色。 而他的鎏金色的眼,则是水墨画中唯一的色彩。 余夏这才第一次意识到,无忧说不定……长得很好看? 这不能怪她,谁让她第一次见到无忧时他是那么狼狈。再加上那头野人一样狂放不羁的长头发,很难让余夏注意到少年其实也是有颜值的。 不都是那样说吗?捡来的猫狗都是越养越好看的,兽人也一定是这样的啦! “余夏……?” 无忧揉揉眼睛,坐了起来,却忘了尾巴还压在身下,一下没坐稳,扑倒进她怀里。 “唔!” 她没说话,抱得很用力,就连无忧都意识到了什么,一动不动当一个人形抱枕任她摆弄。竖立的兽耳敏感地抖了两抖,似乎听到了微小的吸气声。 大尾巴也卷过来拢住他们。 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让她难过的事情了吧,无忧想。 “无忧……”只听她轻声吐出他的名字。 嗯,我在,无忧在心里回道。 埋在他头顶的声音闷闷的:“你好可爱呀……” 没事……嗯??? 无忧第一次如此贴身体会“茫然”二字是什么意思。 - 世界上没有吸猫(狗)不能够解决的烦恼!抱着无忧rua了一晚上耳朵尾巴后,余夏总算觉得自己能够打起一点精神了。 农村人起得早,马大娘前来敲门告诉她锅里热好了早饭时天还才蒙蒙亮,余夏根本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等完全清醒过来时,时至正午,锅里的小米粥只剩下一点余温。 她将粥分成了两碗,和无忧一人一狗蹲在门槛边,端着碗一顿狂喝,看着远处劳作的人影,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 余夏回头,毫不意外在栅栏后瞧见一撮毛茸茸的发梢。 他似乎没发现自己露了大半个脑袋出来,拱得垂下的藤蔓枝叶掉下许多小颗粒在头上,小心翼翼扒拉着栅栏,露出一只眼睛—— 他看到对方也发现他了,还笑着朝他伸手说:“过来呀。” 这无异于天籁!男孩小耳朵抖了抖,恨不得马上冲到她身边去,但生怕唐突了对方,攥着手指扭扭捏捏走了过去。 “小,小夏姐姐……早上好。” 小脸红扑扑的,甚至还不敢看她。 “早上好。”余夏熟练地摸上毛茸茸,就像是本能那样,“你吃了吗?” “我……我……” 男孩突然吞吞吐吐起来,本来就快到极限的布料被他手指绞得快要裂开。他抬头飞快瞄了一眼余夏身后的身影,随后摇摇头,声音有气无力:“我,我吃了一点点……” 常言道,当被人问吃了没而回答是一点点的时候,基本可以默认为是没吃饱,吃了但没完全吃。 看他这小身板,确实是营养不良的体型。碗里的粥还剩半碗,虽然自己也才吃了两口,但孩子更重要。 余夏将剩下的粥递给男孩:“我吃不完了,给你吧。” “诶……!”男孩似不可置信,睁圆了眼睛,“可,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了!” 他快乐地几乎蹦起来,但还是恭恭敬敬接过了碗,贴着余夏的另一侧坐下。 “谢谢姐姐!姐姐你人真好!”第一次看到在他脸上如此灿烂的笑容。柔软的绒毛和耳朵有意无意蹭着她的手臂,整个人都快贴过来。 “……” 无忧拉低了帽檐,隔断掉那道令人厌恶的视线。动物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同样是兽人的男孩,似乎对他……有敌意。 就算是兽人也依旧存在着弱肉强食的规矩,面对这份草食动物的挑衅,无忧下意识舔了舔上槽牙,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后—— 他深呼吸一口,同样也挪动位置,向余夏贴得再近一点。 被两只毛茸茸贴贴的余夏沉浸在幸福的粉红泡泡里。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撸了好一会儿羊毛的余夏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男孩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呀?” 被问到这个,男孩眼神飘忽,不安地垂下头:“我,我叫小羊。” 并不是所有被人类饲养的兽人都会有名字,很显然,马大娘就不是会给兽人取名的人。 “这样啊……小羊这个名字很可爱呢!”余夏真诚夸赞道,“在我家乡那边,也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名字叫喜羊羊懒羊羊美羊羊……咳咳,总之!” “很可爱!”来自余夏的大拇指认证。 小羊只不过是他众多称呼中最为温和的一个,他根本没有名字,其他人不是喊他蠢羊就是畜牲……没关系,反正名字也不重要,反正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也好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啊。 如果能够离开这里,能够一直待在她身边的话…… 等到了中午,马大娘赶回来给她们做了顿午饭,是腊肉饭和青椒炒鸡蛋,香得余夏差点把头都给吃掉。 “太好吃了!婶婶真厉害!”余夏寡淡了许多天的味蕾终于受到美味暴击,恨不得当下多炫两碗饭。 决定了!单方面封马大娘为天下第一厨神! “哈哈哈哈哈,你太夸张了!只不过是一些粗茶淡饭。” 没人不喜欢被夸赞,马大娘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染上喜色,笑呵呵地又给余夏碗里添了一勺。 “真是不好意思啊,今儿回来晚了,村里发生了点事儿。” 马大娘忽然压低声音,表情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我跟你说啊,今早上有人赶路路过河边时,发现有人在寻死!” “救上来一看!哦哟!不得了!” “正是林武那小子!” 第12章 为人看病 林武居然要寻死!? 余夏惊呆了,停下干饭的手:“林武是昨天的——” “是啊是啊,就是他!” 乡下妇人最好八卦,这才半天,估计这事早就传遍街坊邻里,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 就像马大娘这样见人就津津乐道,嘴皮子都说得起火:“他们那一家子本来一直藏在家里不出门,没几个人见过林武的样子。结果闹了这一出,这下好了!把好多小孩都给吓坏了!” “他爹他娘马上就把人抬回去了,村里大夫也去看过了,估计也没出什么事。但是……”马大娘摇摇头,“以后更难出门见人咯。” “其实村里人都觉得他这病是被那些蛮兽传染的,一开始还想着把他们一家子赶出去。但好在他爹他娘这几年下来还挺正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也没几个人愿意接近他们家,连大夫也嫌晦气。依我看啊,还不如再生一个续续香火咯!” 余夏没有出声,安静地听着马大娘的喋喋不休,咬着勺子陷入了沉思。 依之前匆匆一眼见到的症状,她曾经好像也见过一次,说不定能知道这是什么病…… 但是—— “小夏姑娘?” 马大娘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余夏立刻从自己的思绪里脱离出来,不好意思笑笑:“啊,抱歉……” 马大娘不甚在意:“对了!我下午还得出门,小夏姑娘你要不要去哪逛逛?我喊翠儿那丫头来陪你?她跟你是同龄人,应该能聊的来!” 回过神来的余夏笑笑,婉拒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自己到处逛逛!” “这样啊……那好吧。”马大娘也不强求,收拾起桌上的碗筷,还不忘嘱咐道,“村里兽奴多,小夏姑娘自己一个人还是要当心点。” “……我知道了。” 时间还早,余夏回到房间给无忧投喂完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刚一翻身,口袋里的手机愣是硌住腰间,疼得差点飞起来。 “呜……”虚弱地捂住后腰,余夏呜咽了几声,引得无忧频频回头观望,她只好讪讪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既然如此,那就刷刷手机吧! 余夏顺理成章打开手机,解锁屏幕,一口气点开app,动作行云流水。 事实证明,刷手机能使时间二倍速快进,等她拎着箱子站在林家门前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左右。 午后阳光灿烂,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余夏眯着眼睛才能不让阳光刺进眼睛。 她的身上在发热,可悲怆的哭声仍源源不断从面前这座屋子贯穿而来,如坠冰窟。 一面冷一面热,余夏握着医疗箱把手的手用力地指节泛白。 她有些紧张,仍是抬手敲了敲门:“你好……是林武家吗?” 她的声音夹在哭声里显得那么不明显,可屋内的声音明显顿了几秒,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远到近,有人站在了门的另一边,成年男性的声音:“你是谁?来我们家做什么?” “我叫余夏,是从京城来的。昨天见到了林武一面,我或许可以帮帮他。”余夏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总觉得这份说辞非常像上门推销产品的骗子。 不不不,说自己是骗子可不行! 门内的人又是几秒钟的静默:“你是大夫?” “……”余夏深深叹出一口气,苦笑着,“算是吧。” 只听门板的另一侧传来几声压低声音的嘀咕,余夏实在听不清。好一会儿后才重新传出声音:“我们家已经没有钱了,也不打算再找大夫了。你走吧。” 没想到开局即结束,余夏急得喊出声:“那个!我不要钱!我只是——” 她突然一阵语塞。 是啊,她不是医生,也没有专业知识,这么上赶着给非亲非故的人看病是做什么?是圣母心泛滥还是……想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没有做错,证明阿土不是因为她才—— 余夏突然有点搞不清自己的目的了,或许也只是想这么做罢了。 “我只是……想帮你们。” 她低下头,声音轻而远。 也许迷惘,但这份想要帮助他人的心却是一直没变过的。 “……”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露出一张悲喜不明,被蹉跎得只剩下憔悴和沧桑的脸。林三郎稍稍侧身让出一条路,屋外的阳光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线:“你进来吧。” 屋内漆黑一片,被糊上厚厚窗纸的窗户完全阻断了光的入侵。浓重的药味伴着潮湿发霉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眼就看到被帘子挡得严严实实的床 ,如同蛰伏黑夜里的庞然巨物,能够吞噬一切。一旁坐着不断擦拭着泪水的中年妇女,她抽噎着看着余夏,眼眶通红。 一句话也没说,妇女默默站起来,让开了床边的位置。 “谢谢。”余夏小声道谢,快步走上前来,隔着床帘,她小心翼翼唤道,“林武,我可以看看你吗?” “……”床帘那侧并未有何动静。 这种反应在余夏预料之内,她耐下性子安抚道:“我的弟弟也和你一样患了怪病,也看了很多大夫。我跟着那些大夫学了一些,虽然还不太成熟,但我想帮你,你可以试着相信我吗?” 垂下的床帘微微飘拂,那人在里面,望着无一物的帘顶,于粘稠闷厚的药味中飘来一丝格格不入的香气,与帘外人轻轻柔柔的嗓音一起,搅得人心神恍惚,思绪繁乱。 过了好半晌,才听见从床帘缝隙中传来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缓慢地像是生锈卡住的齿轮。 “很丑,不好看……”他顿了几秒,又补上一句,“会吓到你。” 仿佛说完这句话用了全部力气,他长长吁了一口气。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昨天已经见过了。”余夏完全能理解他的不安,长期的病痛容易摧毁一个人自信和心态,更何况是影响外观的皮肤病。 “我觉得一点也不丑哦。” “只是皮肤不太好而已,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好看!等病治好了一定是个帅小伙!” 安抚患者情绪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即使是天花乱坠的胡扯。就像对待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要好好地摸摸抱抱举高高才能让它放松警惕。 人的话……只能话疗了。 “不要管别人说什么,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躲在屋子里吗?” “今天天气很好,虽然有点冷但阳光很灿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出去逛逛……所以,我们可以好好认识一下吗?” “……” 余夏说得嘴都干了都没有得到回应,以为今天也许要无功而返时,她看到床帘的一角被缓缓掀开。 青年露出他那张满是干枯裂痕的脸,虽有头发挡着,但仍能看到那双无光无神的眼睛,恍若灯枯油尽的老人,这不是一双青年人该有的眼神。 他轻轻扯动嘴角,硬化的皮肤让他难以展露该有的表情。他盯着余夏的脸,好似想说的话有很多,嘴唇张了又张。 “……拜托你了。” 过了好久,他轻轻说出这句话。 - 果然与她预料的一般,林武的腿上附着着一层灰褐色菱形或多边形的鳞屑,触感坚硬,一直从膝盖关节延展到脚部,似乎还影响到了他的行动能力。 用指尖轻轻摸上去能感觉到它们随时能被剥下来,余夏用镊子撕下一小块:“会痛吗?” “不会。”林武摇摇头,“经常撕下来很多。” “但其实还是会痛的吧。”余夏指的是被掀开后露出嫩红色细肉的地方,但林武却还是摇头。 “想早点把这些东西弄走。” 其实并不奇怪,余夏继续问道:“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军队的时候——就是三年前,经常感觉很痒,很难受,觉得没什么。后来就变成这样了。”林武垂眸看着蹲在床边细细观察他腿部的余夏,心跳如擂鼓震得他双手发麻,喉咙干涩,“那个,你……不要靠得那么近。” “啊,抱歉。”意识到自己确实太近了,余夏赶紧重新坐回凳子上。 “那以前你觉得很痒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措施?” 林武摇头:“没有那种条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行军的时候晒得很厉害,有一次忽然感觉全身都很痛,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皮肤一点点变硬了。” “是不是冬天的时候更加难受?” “是。”林武显得有些难过,手指抠抠又从手臂上抠下碎屑,“现在天气冷了,这些东西会像下雪一样,怎么都弄不完。而且会痛,走路也不利索。”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没有了。” 根据所看到的症状和他描述的过程,心下已经出现了一个答案,余夏思索了片刻,一一道来:“你患的应该是鱼鳞藓,一般来说不是很严重的皮肤病,大部分人只是皮肤干燥有粉状碎屑或者菱形状细纹而已。你这个会严重一点,皮肤硬化侵占到了关节,所以才影响到行动能力。” 听到这话,一直在旁观看的母亲耐不住了,忙声问道:“你说很严重?那还有得治吗?” “当然可以。” 余夏自信一笑,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正是她中午刷手机时提前准备好的润肤膏。 她从一开始就怀疑林武患的就是鱼鳞藓,而让余夏这么快能够判断出来的不是教科书,而是当初为了下饭才打开的医疗纪录片。 那上面正巧就记录了一位重症鱼鳞藓患者,那酸爽又上头的展示画面在余夏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让她终生难忘,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不愧是她! 余夏拿出来的润肤膏是在现代以滋润补水而闻名的牌子,但塑料盒子包装不符合这里的年代感,所以她特地又准备了瓷瓶,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药膏是我自己调配的。”说大话不眨眼的余夏叫来林武的父母在旁边观看。她取出一大坨药膏在手上搓均匀后细致地涂抹在林武的腿上。 “每天用水洗过皮肤后像这样涂上去,每一个地方都要涂到。然后——” 她拿出一双长袜:“袜子用水泡一下,不要太湿也不要太干,穿上之后多裹几层纱布。”余夏仔仔细细地将林武双腿包好,见应该没问题了,她抬头看向青年。 “!”青年飞快地挪开视线,好像做了什么心虚事一样。 “?”余夏发现他的耳朵好像有些红,大概是难为情吧。没有太在意,继续叮嘱道,“一定要每天坚持,六个时辰换一次药。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十天之后皮肤就会有好转……都记住了吗?” 见本人有些神游天外的,余夏不放心地又确认一遍,见人胡乱点了头后才放下心来。 纪录片里就是这么治的,应该错不了。 “余大夫啊,真是太谢谢你了。” 林母上前激动地握住她的双手,眼泪花子依旧含在眼眶里。她的年纪还不算大,却因为儿子的事操心地白了头发,累弯了腰:“我们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不用客气。”余夏扶起不断躬身道谢的妇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总是会因为害羞而无措,只能笨拙地笑着。余夏看到父母两人脸上皆阴云散去,露出如见曙光的欣喜笑容,不由得有些恍神。 如果她再努力点的话,阿土也能…… “那个!余大夫——咳咳!”在旁沉默许久的林武突然大声喊出声,却因为太久没有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而破了音。 青年用力咳了几声,面色呛得通红,等他抬头时就看到少女素手遮面,笑得秋瞳弯弯,脸上早已不见刚刚的失神……不,这次换他失神了。 她笑了……林武突然不知道自己刚才想说什么,但被她看着,嘴比脑子更快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等,等我病好了,我可以和你出去……出去走走吗?” 第13章 应激反应 “好啊,那就约好了!” 这本就是她先提出来的,当然不可能会拒绝。余夏应答得十分爽快,在看到青年不再死气沉沉的笑容后,心中的沉闷消散了些。 果然她的选择没有做错。 离开林家后,余夏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除开贷款的剩余点数,她这次一共收获了…… 嗯??? 余夏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一遍遍数数。 八千零三百……居然有整整八千点数?只是帮助一个人??她上周给兽人看病包扎累死累活也才小一万点数?? 余夏越发搞不清楚这个点数获取的机制是什么了,人和兽人的差距就连在这种地方都要体现出来什么的……这是在逼她转行吗? 不!转行是不可能转行的!一辈子也不可能——差点被金钱蒙蔽了双眼,余夏赶紧把这些罪恶的想法赶出脑海,加快脚步想要赶紧回去。 “那些货就只值这么多,我也没办法。这样吧,我五天后还会再来,到时候你再给我点货就算凑齐了吧。” 看到不远处的拐角处有两个身影,余夏停下来,下意识藏了起来。 她看到那两人似乎正在交易,其中一人脚边垒着比小腿还高的扁担货物,它们各型各状,皆被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而另一人则是递过去一捆被装在麻袋里的长条状物体,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余夏也能看见在麻袋表面上晕开的深色水渍,像是血的颜色。 而拿着它的人,正是前一天诀别的大叔。 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挺直高大的身板、蓬松卷毛还有那顶特色帽子——那是当然,也仅仅才过了一天而已。 “那行,我这几天再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大叔挠挠头,斜斜地靠在墙上,大手在腰间挎包里掏了掏,掏出一只烟斗。 点燃,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 “哟。”正在整理商品的商人见状,打趣道,“居然还有闲钱买烟丝,看来也不差我这点钱嘛。” “没,乡亲给的。”大叔叩了叩烟杆,“就是前天说的那事,给了点烟丝做报酬。” “那你这事儿没办成,那乡亲还不得把你给撕了?” “所以我这不是在想办法,能拖几天是几天吧。” “你居然还会失手?那小兔子不是快死了,怎么想都不应该啊?”商人拖长了声音,揶揄道,“难不成——你放过他了?” “怎么可能。”大叔斜眼瞥了人一眼,随后哼笑出声,“出了点意外而已。” 烟雾丝丝麻麻融化在空气中,模糊了一切感官,仿佛一切烦闷和忧愁都能一并随风散去。 “……” 不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那么直白又残忍的话语还是让余夏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是真的。 兽人就算死去也会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头发、皮肤、犄角、内脏、骨头……也许对于商人而言,这些“零件”的价值比兽人本身还要高。 如果她那时候没有到场的话,阿土也会被—— “唔!”胃里顿时一阵翻腾,她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浑身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那些货品,难道全部都是……? “说起来还真是搞不懂啊,用兔子腿骨做的吊饰能给人带来好运什么的。”商人似乎已经准备启程,他拉进扁担的系绳,笑着摇摇头,“这城里人还真是净整些花里胡哨的。居然还真有好多小青年小姑娘来买。也不怕跟你说,这几天靠这比生意我还小赚了一把!嘿嘿!” “要我说这东西带在身上也不嫌隔应,还不如多走两步路到庙里求个符呢!” “虽然这话也轮不到我来说。”商人哈哈笑了两声,挑起扁担朝大叔挥挥手,“我先走了!” “啊。”大叔也朝他抬了抬手当做道别。见人已经走远,他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就将烟杆熄灭。 差不多回去了。 他走了两步,眼角余光瞥到转角处飞快掠过的一片素色衣角。 “……”大叔细微地抽动鼻子,敏锐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气息,一直盯着空无一人的小巷看了很久。 一直到太阳落山,余夏才匆匆回到了马大娘家。当她风尘仆仆敲开大门,才发现家里不止有马大娘,还有一个面容沉肃,熊腰虎背的中年男人也坐在厅中饮茶。眉眼凶厉,胡须乱蓬蓬的,像冬天原野上的一把野草。光是坐在那里就是人心生胆怯 “哟,小夏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看见是她,马大娘焦急的神情终于放缓,赶紧拉着人进来,给余夏也上了杯茶。 “对了,还没跟你介绍。这是我老伴儿,叫他赵叔就好!”马大娘乐呵呵地招呼她坐下,“别看他长的凶,其实只是不太会说话……老赵!别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她怒嗔着打了男人一下。 “噗——咳咳咳!”赵叔被打得呛了一口,喷得水珠子全部沾在胡子上,滴滴嗒嗒的,“你要打死我了……!” 赵叔咳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边咳边喘,还不忘招呼余夏道:“别,别在意……你就把这当成自己家一样就好。”说完又是重重咳了好几声,咳得面红耳赤。 余夏看呆了:“啊……谢谢。” 看上去呛得很厉害,真的不要紧吗……?彡彡訁凊 “正好,人到齐了,咱们开饭吧。” 今夜也许是赵叔外出归来,菜色要比之更加丰盛。红烧肉、鸡蛋羹、炒腊肉……几乎全是荤菜,色香味俱全,真不愧是她单方面封的厨神! 果然还是肉好吃! “话说小夏姑娘今下午去哪玩儿了?玩到都忘了时间。” 余夏顿了一下,悻悻然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迷路是真的。匆匆逃走之后,她一头撞进了七拐八转的小路中,向好心人问了路才勉强找回来……真是丢人,余夏从很久以前方向感就不太好。 “哎呀!那果然还是需要有人带你逛啊!”马大娘很担心她,“咱们村确实路挺弯弯绕绕的,好多人家天天都要跑出来找孩子,可费事了。” “明儿我让翠儿来找你吧,两个人有伴!” 已经迷过路的人没有资格再拒绝,余夏羞愧地低头:“那……好吧。谢谢马婶婶。” “对了,你弟弟已经在房间睡一天了吧?不出来跟咱们一起吃饭吗?” “他……很怕生,不愿意见人。”余夏摇摇头,低声道,“我一会儿把饭端进去给他吃。” “那行,我先准备准备。”马大娘拿来一个碗,边往碗里加菜边连连叹气,惋惜极了,“所以这小孩生病可真是遭罪,不仅小孩难受,大人也跟着一起劳累。费钱又费人哪!” 总是要圆谎余夏也难受,只能顺着她的话说下来:“嗯……但是都是亲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她总算是深切体会到这句话地含义了。 “要是有钱还好,要没钱啊,一个人拖累全家人,活也不是死也不是。还好咱家没碰上这种事,不知道大宝在城里怎么样了,钱还够不够花……” 马大娘叨叨起来没完没了,就算没有人帮腔也还是絮絮不绝。 “老赵啊,你送大宝去城里时有没有叮嘱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啊?现在天冷了要多穿点衣服别老是半夜还在读书了,到时候着凉了可怎么办……” “都说了都说了,你就别操那心了!”老赵显得很不耐烦,“你儿子是去读书,老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吗?” “我这不是担心……” 见他们开始聊家长里短,余夏暗自松了口气,生怕话题会再次扯到自己身上,她加快了干饭的速度,迫不及待地拿起无忧的饭回房间:“我弟弟应该肚子饿了,我先去看看他。你们继续吃!” “马婶婶,谢谢你的饭,非常好吃!” 她一溜烟滚回了房间,门关上后才松下一直紧绷的神经。 一抬头,便看到了藏在被窝中只露出半张脸的男孩,鎏金眼瞳平静地看着她,但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明显地耸动着……应该是尾巴吧。 无忧被叮嘱过无事千万不要出门,正好他的伤并没有完全恢复,一整天便是这么睡过去了。余夏怕他无聊还给他准备了个狗勾玩偶,但他本人完全没有兴趣,玩偶被孤零零地撇在床尾。 “无忧,我回来了。”余夏轻轻唤道,走过去将人从被窝里抱出来。男孩一言不发地任由她抱着,没有了被子束缚的尾巴解放了天性,于身后有规律地晃动着。 “对不起呀,让你一整天都自己一个人待着。” 无忧一声不发,乖乖巧巧地坐在余夏腿上,他被按进怀里,脑袋上有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在抚动。他的视线被黑暗入侵,顿时所有的感官都只能感受到她一人。呼吸、心跳、味道……时间仿佛于此刻停止,天地间只剩下她。 没关系,只有她就好。其他的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能永远待在她身边…… 男孩再一次无意识地舔了舔后槽牙。 果然还是只有毛茸茸能量可以治愈自己。 狠狠吸了一顿狗勾power后余夏终于松开了他,而无忧似乎已经习惯了贴贴,顶着一头被揉乱的头发冷静地吃起了饭。 而余夏则坐在一边跟他讲述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对了,马大娘的老伴儿,就是这家的男主人今天回来了,你没有被发现吧?” 余夏注意力全放在墙上那副字画上,根本没注意到无忧浑身一震,差点把碗打翻。 “赵叔虽然长得有点吓人,但应该不是坏人。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明天最好还是继续在房间藏着,我会告诉他们不要来打扰你的。” 说了许多也没有得到回应,余夏这才意识到什么,转头望去—— 嘀嗒。 一滴刺眼的血迹从唇边溢出,直落桌面,溅开一朵血花。 而无忧却保持着吃饭的姿势,面色在烛灯的照耀下发黄泛白,双只眼睛直瞪瞪的,不知道视线的焦点在哪。仔细观察,他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木桌里,甲盖充血,马上就会断裂。 “无忧!” 余夏惊叫着,飞快接住瘫软下来的男孩。 怀中的男孩紧闭双眼,浑身冒着冷汗,似陷入了梦魇中,双手双脚也在无意识地乱挥着。这种状况,怎么看都像是某种应激反应。掰开紧密闭合的牙关,鲜血顿时溢了出来。 恐怕是因为应激而出现的不自觉自残行为,用牙齿把本已经恢复大半的伤口咬开了。 他应该在这里发生过了什么。 好不容易将人安抚平静,余夏望着陷入昏睡的男孩,心底一阵阵抽搐。 都是她的错,应该尽快带他离开这里。 可是,他们应该怎么离开?又该去哪里? 这些事情余夏从来都没想过。 第14章 小羊的请求 一夜无眠,睡眠不足让余夏眼底浮出一圈浓重的黑眼圈,引得名为翠儿的小姑娘频频回眸。 “小夏姑娘……你还好吗?” 余夏回过神摇摇头:“我……还好。” 昨晚出了那样的事让她心神不宁了一整晚,一直在思考应该怎样带着无忧离开,离开了之后要去哪里,接下来应该怎么生活…… 一直生活在温室里的余夏哪里面临过这么多关乎生存的难关? 熬到到早上都没想出一个最优解。 “翠儿,你知道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是哪里吗?” “城镇?”小姑娘歪头,想了好一会儿,“那应该是启明镇吧,村里人都往那赶集采买。” 启明镇……余夏默念着,又问道:“坐车……马车的话要多久才能到?” “我去过一次,半天就到了!” 翠儿看着余夏满脸忧愁,还是忍不住关切道:“小夏姑娘,你是想要去找家里人了吗?” “嗯。” 余夏点头:“我弟弟状态不太好,得赶紧启程了。” “如果要去启明镇的话,赵叔他们四天后就会去哦。” “赵叔!?”余夏一下子抬头,“是马大娘……” “是哦。”翠儿睁着大眼睛点点头,笑道,“赵叔是商人,我爹也是商队的人,有马车,经常到处跑。” “小夏姑娘可以去拜托赵叔带你一起,他肯定会答应的!” 是这样吗……可是无忧那个样子,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即使心中的忧愁并未完全解决,但余夏还是十分感激这个被马大娘叫过来陪她的小姑娘:“谢谢你翠儿,帮大忙了。” “不客气!” 小姑娘看上去十六七岁左右,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两颊被冻得红扑扑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尖尖小虎牙,眼睛也眯成两道月牙,可可爱爱的。 看着这样灿烂可爱的笑容,余夏心情也会变好……马大娘说翠儿跟她年龄相近,但她可是已经二十有五了啊??! 翠儿一过中午就来找她了,虽然有点不放心无忧,但她不愿拂了人小姑娘的好意,便还是跟着出来散散心。 “小夏姑娘,你可以跟我说说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吗?我一直都很想去看看。” 她们站在田埂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天与地的分界线分得很干净,是两片永远无法交融相汇的颜色。余夏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散于空中,无踪无影。 “……” 余夏并没有去过京城,但电视剧看得挺多,或多或少地能说出一些:“京城……有皇宫,还有很多高官府邸。人也很多,白天无论是哪条街都是人声鼎沸的。” “其实跟这里没什么不一样,不如说还更要自由。” 这样子说应该没问题吧?应该能够糊弄过去吧? “是这样吗?”翠儿不懂她说的意思,“可是我们村还是有很多人想要搬去京城,说是能够赚大钱。” “赚钱都是见仁见智了。”余夏假装很懂的样子,“京城是天子脚下,说错一句做错一事,很可能就此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嘿嘿,小夏姑娘果然是读过书的,说的话都很深奥。”翠儿挠挠头,笑得羞涩,“如果我以后有机会去京城,还可以找你一起玩儿吗?” “……” 京城啊……她有机会去到那里吗? 余夏没有回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又是一串白雾,逐渐升空,消散。 “呀!小黑!你怎么来了!?” 耳边传来少女惊喜的呼声,余夏望去,见到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黑色幼犬迈着小碎步朝翠儿奔去,圆圆胖胖的身躯憨厚可爱,被小姑娘轻而易举捞起,抱进怀中。 “小夏姑娘,这是小黑。”下巴被幼犬舔了又舔,翠儿嬉笑着跟小家伙打闹个不停,“不知道是谁家养的,经常跑出来玩呢!” “看!”她将小狗端到余夏眼前,“很可爱吧!” 怎么说呢,兽人看多了倒真的忘了有纯种动物这种生物的存在了。 余夏伸手摸摸小家伙的头,而幼犬也适时地哼唧两声,纯净无暇的黑眼睛倒映出她的样子,总让她联想到无忧。 明明是真正的动物却反而能得到优待呢。 “的确很可爱。” “嘿嘿,对吧对吧。” 一人一狗在嬉戏,笑声传遍整片田地。 “翠儿,你……”余夏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想要问问她,“你对兽人是怎么想的!喜欢还是讨厌?” “哎?兽人?” 听到她这样的问题,翠儿显得很迷茫:“我不知道。不讨厌,但……” 她的声音变轻了些,手指在小狗头上画圈:“但是有些兽人经常到处偷东西,做坏事。娘亲告诉我要离他们远一些。” “娘亲大概说得是对的吧,因为……就在不久前我看到了兽人偷了东西,还把赵叔的手给咬穿了。然后村里人把他绑起来,然后——” “但是但是……”翠儿低下头,十分不理解自己内心中的斗争,“我觉得他好可怜。想去帮他,但我不敢,所以只能看着。” “我是不是很奇怪……?” 少女很失落,理不清这心中的感情究竟是为何,但如果是小夏姑娘的话应该会知道的吧?她在等一个答案。 可是,迟迟没等到回答。 只有刺骨的寒风洗刷着身体,让人止不住颤抖。 “小夏姑娘?” 翠儿抬头,却看到对方本就被风吹得苍白的脸上爬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纤瘦地身子仿佛杨柳枝条马上就会倒下那般……她在害怕? 翠儿马上放下小狗想要去扶住她:“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没事。” 余夏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冰冷的空气刺激五脏六腑,让自己清醒一些。:“就是有点没睡好。” “那……小夏姑娘要回去休息一下吗?”翠儿以为是自己擅自跑来给她添麻烦了,怯生生的。 “嗯……我们回去吧。”余夏强颜欢笑,但看到翠儿的样子,还是柔声安慰道,“谢谢你,跟你一起玩我也很开心哦。” “关于你刚刚说的话……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哦,会对生灵产生怜悯之心是非常正常的事,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后悔和愧疚也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些惨无人道的施虐者。 “怀抱这份感情,等自己变得强大,能够有能力去帮助弱者时,才会发现——善良救赎的不只是他们,还有我们自己。” 翠儿将她送回了马大娘家,就在两人告别完,准备进屋时,翠儿又突然叫住了她:“对了!小夏姑娘!” 她回头,见到小姑娘站在篱笆外蹦了蹦,朝她挥挥手:“我,我还有礼物想送给你!” “礼物?” 余夏的手一下被人握住,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我爹说,这是能给人带来好运的东西!”松开手,后退两步,翠儿笑眯眯的,然后飞快跑走,生怕人追上她一样,“送给你了!再见!” “……” 真的是很精神的小姑娘呢。 余夏由衷地感慨着,摊开掌心,看清了“礼物”的模样。 是一枚被红绳串起,骨白色象牙形状的吊饰。 光滑,而又无暇的白色。 “唔!” 是骨头的白色。 马大娘家那位名为“小羊”的兽人似乎很喜欢她,在余夏因为接下来要行远路而忙前忙后时一直躲在不远处偷看她。 就像现在这样。 男孩藏在门后,时不时地挪出半只眼睛偷瞄屋内,生怕被发现似的又赶紧闪回去。他蹲在阴影处,扯着衣角,因不安而抖动着。 “小羊?”余夏一早就发现他了,便轻轻唤道,“不用藏起来也可以哦?进来吧。” “呜。”小羊耳朵垂了下来,扭扭捏捏挪到余夏身侧。眼睛扫过满地的行李,嘴巴张了又张。 他意识到了什么,眸光闪烁不止。 “姐姐,你要走了吗?” 听上去很难过的声音,男孩紧绷着才不让眼眶里的眼泪掉出来。余夏看在眼里,但还是点点头:“对。” “为,为什么……” 为了安慰他,余夏蹲到男孩面前,摸了摸头发:“我本来就只是暂住这里啊,而且……”她看了眼藏在杯子里的小人儿。 是吗,原来是因为他…… 小羊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出来,接着便控制不住地一颗接一颗。 “那您也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他用力揪住余夏的袖子,盛满水珠的眼睛带着无比的期望和乞求。 他其实很聪明,知道利用自己外貌上的优势。 “您其实也是知道的吧?我经常会被骂,被骂,还经常吃不饱……住在这个家上一个兽人已经被打死了。我,我好害怕……”瘦弱的身子颤抖地如风中残烛,他扯开自己的衣领,会发现本就骨瘦如柴的皮肤上更是青青紫紫,脖子上那道深红的捆绑痕迹更是刺眼。 “既然您也已经带着一个了,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男孩拉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下巴、脖子、更甚至胸膛。也许是哭得太用力,他的脸浮上了一层红晕。 他眨了眨眼睛,纯真之下仿佛又诞生了什么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魅惑? “我会比他更听话——” 他带着她的指尖从衣襟探入肌肤。 “!” 余夏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半晌无言地望着面前的男孩。 他依旧保持着无辜而天真的神情,好似刚刚一闪而过的别样姿态只是错觉。因为被她抗拒而流下更多的泪水,仿若一个被伤害的孩子。她能从对方水光盎然的眸子里看到惊慌失措的自己,男孩流着眼泪喃喃着:“姐姐……” 他真的只是个孩子吗? 余夏突然有点搞不清了,也许真的是她的错觉也说不定。她很容易心软,尤其是见到哭泣的孩子,总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她缓缓开口:“我也很想带你一起走,但是……” 她本来就十分弱小,护住一个无忧都很勉强,更别说再加一个……但小羊继续待在这个家的话,很可能也会成为下一个无忧。 “我会考虑一下的。” 想办法吧,总会有办法的。 指甲嵌进了肉里,余夏也仿佛没感觉似的,继续握紧了拳头。 同样的,在余夏看不到的地方,小羊也咬紧了下唇,忿忿地盯着床铺上的人儿,眼神幽怨而恶毒。 第15章 无忧的过去 无忧……不,在这之前他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存在感,单单被称作“看家狗”的存在。 他是在杏花村出生的,就如同大部分兽人一样,没有父母,但却有很多兄弟姐妹,都是被当作邻里互送的礼物转辙在各个村民的家中。 他也不例外,在还没知晓自己是谁之前就来到了这个家。 记忆是从阴暗潮湿的柴房里开始的。这个狭小漏风,堆满木柴的空间是他吃喝拉撒睡的地方。阴冷又潮湿,每次睡觉只能把自己蜷作一团才能取暖。兽奴没有资格与人说话,甚至连语言的学习都是从那些听到耳朵起茧的污言秽语中记住的。 “你这个废物!” “打死你!” “滚开!” 一开始并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被打得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 他是兽人,是低贱的东西。 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喜欢透过破洞漏风的墙体往外望月亮。 月亮是皎洁无瑕的,不像他,又脏又臭,还一身伤口,溃烂的创面爬满了虫子,有些嗡嗡乱叫的飞虫总是试图钻进他的血肉里,被按死之后,他还试着尝了尝味道。 好难吃。 肚子好饿啊。 他想着,觉得月亮是一块大饼。 大饼的话,是什么味道的呢? 他不知道,他只吃过很多种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泔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于他而言,带有一点点奶白色的糊糊最好吃,不是很臭,也不会吃掉就肚子痛。 如果能尝尝大饼就好了。 好饿啊。 饲养他的这家人是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女人负责喂他,总是随意地往他的饭盆里一倒就离开。而男人……他身上有一股很浓很浓的血腥味,他很害怕他。所以每次见到男人,他都害怕地不敢从柴房出来——他闻到了,闻到了男人从外面带回来的包裹散发着腐臭。 “你看,这是我专门带回来给咱儿子的狐狸毛。冬天用来做围脖吧,肯定暖和。” “行了吧,你这狐狸皮都还带血,赶紧拿出去弄干净!” 被洗干净的狐狸皮就这样大咧咧晾在院子里,他总觉得是像他一样的人挂在上面,没了血肉,眼睛还大大地睁着,看着他。 也许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长这么厚的皮毛。 这对夫妇的儿子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十五年间两人明明是同步生长的,可他却矮小瘦弱地如同七八岁的儿童。 青年并不会像夫妇二人一样对他非打即骂,更多时候只会在他经受非人对待时远远地在一旁冷眼观看。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却会在他饿极了在啃土吃时随手扔过来一块肉。见他捡起来狼吞虎咽吃掉后,好像被取悦似的笑了一声。 在尝过一次肉的味道后,他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如此美味的食物,每每想起都会引得嘴里唾沫疯狂分泌。 好想再吃一次。 青年时不时的投喂一直持续了两年,他们依旧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每每听到敲碗地声音,他总会满心期待地守在门口,等待世间美味之物扔到他面前。 一直到不久前,青年上京读书,全家人都为了这次远行忙前忙后。他的饭碗空了一天又一天,从未被人想起过。 周围的草都被他啃了个便,仍旧是无事于补。闭上眼睛就能听到肚子空荡荡的回响。 他快要饿疯了。 挂在架子上上的肉好香,吃一点点的话,应该不要紧……不会被发现的。 他做出了出生以来到现在最为大胆地动作:偷主人家的肉吃。 害怕地手在颤抖,但是,能够撑过今晚了。 但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被路过的少女收入眼中。 “赵叔,那个……我看到你们家的兽人偷吃了腊肉……是不是太饿了呢?” 少女的一句话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在睡梦中被人闷头一棍打得头昏脑胀,脑浆混作一团,周围人窸窸窣窣地窃语如同一根根细针刺入大脑。 被人粗暴地拖出来后,“咔擦”一声,沉重而冰冷的枷锁绕着脖子一圈又一圈。他被迫趴在地上,有人踩着他的头。顿时口腔、鼻腔甚至眼眶都嵌入了许多沙土,泪涕横流。 “你这狗崽子居然还敢偷吃!?” “看我不打死你!” 粗长的木棍一上一下,先是左腿,然后右腿,最后是两只胳膊,脆弱的骨头不比木头坚硬,很快就折开,然后高高的肿起,泛着紫红的颜色。 他被人抓起头发,然后掰开嘴扯出舌头—— “既然这么贪吃,那我就让你再也尝不出味道!” 那把用于夹煤球的钳子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尝到了煤粉的味道,而那张因暴怒而狰狞的脸是要将他吞噬殆尽的魔鬼——! 舌头被无限拉长,拉到再拉不出来为止,那把小刀也已经抵在了上方! 他想要挣扎,挣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小块鲜红带血的肉块在地上弹了两下被裹上了一层土,然后便是淋漓不尽的鲜血一泻而下,一滴、两滴……在地面聚成了一小片湖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他从未发出过这般撕心裂肺的惨叫,痛得沁如骨肉,痛得理智崩溃。那一刻身体已不受控制,擅自为保护自己做出了反抗! “啊——!” 又是一抹飞溅的血液,但是却是男人的。兽人的尖牙早已穿过重重组织,在手掌的另一面穿出!伴着男人的一声惨叫,他狠狠被一脚踹飞出去! “拔了他的牙齿!” “咬过人的兽人必须得弄死!” 村民叫嚣着,举着钳子围了上来。 牙齿被硬生生拔下来的瞬间他就痛得昏了过去,村民以为他死了,便草草装进麻袋丢到了山里。 他不知何故又醒了过来,全身疼得麻木,明明就这样死去还更为轻松一点。 浑身冰凉,四肢也使不上劲儿,似乎连鼻腔和气管都呛进了血。他咕蛹着从麻袋里爬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在想,只是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爬行着,不知想要找到什么,也不知想要去往何处。 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可以安心睡去的地方。 庙里,高高在上的神明正在俯视着他,纵使已布满青苔和蛛网,但祂仍平等且怜爱地注视地面上的一切生灵。 即使是这个犯了一点小错而被施以暴行的孩子。 他睡在自己最熟悉的柴堆里,四肢发冷,听着心脏越来越慢的声音,渐渐闭上眼睛—— “——?你在哪里呀?” - 今天就是出发的日子了,昨晚与赵叔交涉后,赵叔欣然答应了载她一程的请求,甚至还主动问她身上还有没有盘缠。 已经承了他们家太多好意了,即使是余夏也没有那个厚脸皮要钱,更何况……她也不缺钱。 为了感谢夫妇二人这几天对她的照顾,余夏咬咬牙用点数买了一些谢礼赠予他们,无非是一些看上去比较值钱还可以随身携带的玉石首饰。 夫妇二人虽然推脱着但还是收下了,笑意盈盈,瞧见她时表情又和蔼了好几分,好声好气的。 “咱们今天下午就出发,在车上睡一晚后早上就能到镇里了。” “要跟村里认识的朋友道别的话就趁现在吧。” 朋友……吗? 她想起了很多人:小蜜、阿土、林武、翠儿……还有那个人。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真是认识了很多人啊。但是一一见面恐怕是来不及,而且……也有不能再见面的人。 怀着满腹心事走在路上,余夏想着先去见见林武,她要走了,但林武的病却还没治好,至少给人留好足够的药才行。 不然真得留下庸医的名声了。 想着,余夏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跑来的娇小身影,那人蹦蹦跳跳的,俏皮的发髻随着动作跳动。兴高采烈地拍了拍她的肩,“嘿!”了一声。 “小夏姑娘!” 翠儿匆匆赶来,细软刘海被风吹得竖起来,她气喘吁吁的,脸颊也被风吹得红扑扑:“听说你要跟我爹他们一起走了?” 余夏笑着点头:“是啊,忘记跟你说了。” “我居然是从我爹那听说的!”翠儿鼓起脸颊,佯装生气的样子,“差点就没办法来跟你道别了!” “可是我准备一会儿就去找你的呀。” “一会儿?”翠儿这才注意她手上提着一个包袱,好奇道,“你是要去找谁吗?” “我要去找林武。” “林武?” 翠儿念着这两个字,好像在努力思考这是谁。 她好像终于想起来了:“是那个生了怪病的人?” 虽然对于这个称呼很无奈,但余夏还是点点头。 小姑娘立马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小声惊呼出来:“哎?!为什么?你不怕被传染吗?” 她的反应并不奇怪,大多数人对余夏的行为也只会感到惊奇吧。 她拍拍小姑娘的脑袋,说道:“他不是会传染的病啦,而且……我其实是个大夫。” “哎——??!” 翠儿更惊讶了,连忙揪着她的衣角蹦了两下:“真的吗?好厉害!” “虽然只是个学徒而已啦……别跟别人说哦。” 余夏害羞地挠挠头,稍稍一扭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远处民屋后一抹一瞬而逝的身影。 嗯? 有点眼熟,但是没看清楚。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虽然有点害怕……” 轻快的声音拉回了余夏的注意力,不再留意那边的身影,她笑着点点头:“可——” “喂——!” 突然,从远方响起一声喊叫,余音与袅袅炊烟一同升空,传遍四方。 “有兽奴逃跑了!快抓住它!” “别让他跑了!” 不知为何,听着这声音,余夏内心猛地一颤。 “小夏姑娘?你怎么——” 她瞬间掉了个头,一步、两步、三步……向着声音的源头狂奔而去。 第16章 他的真面目 重新回到这个家之后的每时每刻,无忧都被恐惧和紧张萦绕着。 院子里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清洗掉,人类闻不到,但对于兽人来说,那股熟悉到恶心的气味无孔不入,在疯狂折磨着他的大脑。每每闭眼,他都能想起那天在这里遭受过的一切。 尽是疼痛和绝望的那一天。 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噬咬他的心脏,不仅啃食心脏,还将毒素顺着血管流遍五脏六腑,入骨地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好似那天的锁链依旧缠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他只好躲在房间里,用被子紧紧包裹住自己,不去听,也不去闻。 只要有余夏就好,她说马上就会带他离开这里的。 他有乖乖听余夏的话,一步也没有离开房间,就算有人来敲门也—— “我可以进来吗?” 依旧是软糯糯怯生生的声音,但这只是他长期以往求生习惯,并不关内心想法。 所以门外的人只是这么问着,不等屋内人的回答就径自推开了门。 先是一头蓬松毛绒的卷发,接着便是一双毫不客气盯上来的横瞳。小羊还是那个小羊,气质却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那个怕生怯懦的男孩怎么可能会露出这般冰冷而又咄咄逼人的眼神? 他从头到脚扫了眼来不及藏进被子,只用帽子藏住耳朵的无忧,鄙夷之情流露言表。 “你就是余夏姐姐说的‘弟弟’?” 无忧不说话,默默注视着他,将遮挡脸部的布料往上拉了拉。 小羊一步步朝无忧慢步踱去,步伐轻快,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纯真无害。男孩歪歪头,轻轻抽动鼻翼。 “什么嘛——” “明明你也跟我一样。” 脚步声攸然停止,小羊一把掀开盖在无忧头上的帽子,笑得开怀。 “都是兽人啊。” “!” 砰! 像是被对方的气势吓着,无忧后腰撞上了桌子,桌上物品顿时滚落下地,引起一片喧闹。 “我早就很想见见你了。”小羊笑着,眼睛微微眯起,眼睑与瞳孔形成诡异的平行线。 明明是调笑的语气,却听的人背脊发凉。 “毕竟这个家里全是你的气味,特别是院子和柴房。这么说来,你还算是我的‘前辈’呢。” “血的味道那么浓,真是想忘也忘不掉,恶心死了。明明都被打成那样,他们都说你死定了,没救了——可是,你为什么还活着呢?” “你为什么还活着?还遇到了姐姐,得到了她这么多的偏爱?我和你没有什么不同啊,都是兽人,都被人歧视、谩骂、虐打。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是你?” “凭什么,你可以独占姐姐?” “凭什么,你可以独自得救?” 不断提出的质问如狂风呼啸让人喘不过气来。早就懒得再伪装友好,男孩竭力隐忍着内心滔天的嫉妒,面容微微变形,甚至算得上是狰狞。 发红的眼眶装着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球,它们颤抖着,视野里全是这个该死的兽人。 什么嘛,这个家伙看上去也不过如此。 所以换成他的话也是可以的吧? “……” 房间顿时只剩下尖锐的针芒声划过。无忧垂下眼眸,轻轻扯动嘴角。 “无聊。”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两个字。 “因为是我,遇到了余夏。而不是你。” “——” “呵……哈哈哈哈哈!”像是听到了笑话,小羊抱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溢了出来。 “你说无聊?” 小羊突然停止笑声,朝他贴近,甚至还尚为亲密地牵起他的手。 “那我跟你换换好不好?” “我跟姐姐走,你就替我留在这里。” 手腕被施加的力道越来越大,小羊的气息也几乎扑在身上,在无忧看来简直是如同被毒蛇缠绕,难以忍受。 “不可能。” 他低声道,斩钉截铁。 “余夏是我的。” “该留在这里的,是你。” 金瞳中流露出来的坚定和势在必得是他对于余夏毫无底线的信任,这份自信几乎灼伤了小羊的眼,他顿时松了些力气,轻而易举被挣脱开来。 而后,站不稳似的往后踉跄两步,咚地一声摔倒在地。 “嘶——” 不知为何,他的手臂被划出一道极长的伤口,血液正不断地往外溢出。 小羊明明是痛极了的,可却露出诡异的笑容,炫耀似的举起了流血的手臂,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握着一块破瓷片——是刚刚摔碎的东西。 “你说,姐姐还来得及看到——活着的你吗?” 什么!? 无忧顿时睁大了眼睛,随即等待他的便是小羊跌跌撞撞奔出去的身影,以及足以惊动邻里的尖叫声。 “救命啊!兽人要杀人啦——!” - 为什么,净是遇到这种事情!? 好不容易赶到被人群层层叠叠包围了几圈的事发地,余夏奋力挤了进去,一眼就见到被按在地上,满身狼狈地无忧! 他身上用来遮挡身份的大衣被当成垃圾丢在一边,此时只穿着单薄的内衬里衣,纯白的布料上已然沾满了灰尘和几个脚印。 少年蜷缩在地上,手臂抱头,一声不吭地任人踢踹,宛如任人宰割的羔羊。 “唔!” 一只大手毫不留情地拽着他的耳朵将头提起,匆匆赶来的赵叔看清了他的样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怎么又是你这小畜生!?那天没把你打死居然还敢回来!” “这条贱命还真是顽强啊!” “晦气!太晦气了!”一同赶来的马大娘尖声叫道,“是哪个缺心眼的把这畜牲救活了?!咱老赵的手还痛着呢!” 头皮被拉扯地热辣辣的,无忧费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放,开……我。” “还敢反抗?” 无慈悲地睥睨着肮脏的兽人,赵叔狠狠将他的脑袋往地上砸去! “认清楚自己的处境!贱东西!” 头颅撞击地面的声音让人听了连连吸气,混着石砾的地面一点点被涂上斑驳,已经有村民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不要!快住手!” 从人堆里冲进去的人影跌跌撞撞倒在兽人旁边,用手护住了即将与地面再次撞击的头颅!“啊……!”她的手背被擦破了一大块皮,疼得直发颤。余夏挡在少年身前,眼眶带泪,长发凌乱,胸膛因奔跑而剧烈起伏着。 “不要……不要再打了!” 赵叔和马大娘皆惊诧于她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小夏姑娘?” “你快让开,这小子今天必须死在这!” 此时已经有人认出被扔作一团的衣服是这外来小姑娘所谓“弟弟”身上穿的,立马尖声指出道:“你骗了我们说这畜牲是你弟弟!” “我就说她不是好东西吧!” “怕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人!” “把她赶出去!” 马大娘面色铁青,颤抖的手指着余夏的鼻子,气的不轻:“小夏姑娘你——骗了我们?还把这畜牲藏在我家这么多天?!” “唔!” 被人指着鼻子吗自然不好受,余夏咬破了下唇,愧疚地垂下眼:“我的确骗了您,对不起……但是!” “无忧他没有错!都是我非要救他,还带着到处跑。他的伤刚刚好,能不能……放过他?” 余夏声音哽咽,眼泪几乎要掉出来。周围的村民都在对她指指点点,鄙夷敌视的视线要将她烧出好多窟窿。 “放过他?” 赵叔冷笑一声,慢慢解开缠着布条的手,将至今还未愈合,粉白混合的血肉狰狞翻出的伤口展示给她看。 “看看,看了这个你还想说要救他吗?” 余夏:“……” “我知道有些小姑娘看兽人可爱想要养它们,但是。”赵叔沉声说道,隐忍着怒气,“这小子已经咬过人,尝过了血,杀了他,对大家都好。” “伤人的狗不能要。” “小姑娘,我看你也心思不坏,只是被这畜牲瞒骗,不与你计较。想要养狗的话到处都是,但是这只,必须处理了!” 干赵叔这行的,最不必地是怜悯心。杀的兽人多了,自然浑身都透着一股肃杀气,冷眼一瞪,没有人会不发怵。他朝看热闹的村民挥挥手:“来两个人把她拖走!” “什——” 余夏双臂被俩年轻力壮地小伙子擒住,根本无法挣脱他们的禁锢。 “玉娘,找把刀来!” “来了来了!” 马大娘就近借来一把砍刀,一路小跑递到赵叔手上。甚至抽空瞥了余夏一眼,摇摇头道:“小夏姑娘,你这事做得糊涂啊。” “不要……不要!” 她看着赵叔活动活动手腕,大手执起刀柄,掂量了两下,等一会儿会发生什么早已不言而喻。想要阻止,却只能徒劳的呼喊着:“求求你们!不要杀他!” “无忧——!” 被人压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少年听见她的声音,耳朵动了一下,微微扭头,艰难地用眼角余光投向不远处的少女……他的主人。 “余夏……” 他长了长嘴,却发不出声音,青青紫紫的脸肿得不像话,挤压着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此刻,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流着泪不断呼喊他名字的人。 辱骂、暴打、施虐……对他来说不过是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情。他也常常在想,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才会被这样对待。 但是不是,仅仅是因为他作为兽人出生,长出了和他们不一样的耳朵和尾巴。 正因如此,不会有人为他的遭遇哭泣、心疼、安慰。 不论怎么摇尾乞怜都不会有人爱他。 但是…… “无忧!求你们——!不要杀他!” 余夏奋力挣扎着,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蹭得肮脏不堪,膝盖也被砾石磨得出血。 他现在有一个愿意爱他的人了。 好幸福—— 砍刀高高举起,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 余夏心脏在那一刻停止跳动,她下意识闭上眼睛,不愿意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残忍事实。 “嘀嗒。” 一滴鲜血重重滴落在地上,绽开成一朵花。 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突然安静了几秒,还在思考这个突然出现,并且生生用手掌挡住刀刃的男人是谁。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赵叔,他恼怒地痛斥一声:“你做什么!大潘!” 而被叫做大潘的男人立于赵叔身前,手还在滴滴嗒嗒流血,却感觉不到痛那样扯出一个笑容:“赵叔,你在大路上做这事不太合适吧?” “别说到时候血流的到处都是很难清洗,而且也会把这群小鬼吓坏的。” 他指的是躲在家长身后想看又挡着眼睛的孩子们,被他一直出来,纷纷都被家长们带了回去。 赵叔抽了抽刀,却发现根本抽不动,面色一沉:“不关你事,我今天必须处理了他!” “哎,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大潘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手上松了些劲,血流得更汹涌了。 即使很不爽但赵叔还是先把刀放下:“什么事?快说!” “我这有个渠道,说是想要收大量的狼血做成药卖出去。我正愁找不到货呢,没成想这儿就有一只。” “怎么样?把这小子卖给我吧?价钱都好说。” 大潘是个做兽人买卖的猎师在村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当然只要给钱,他也可以帮你做些脏活累活。名声虽然不太好,但大家都怵他的大个子和力气,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 赵叔怀疑地扫了眼他:“有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这小门小户,都是赚些小钱,哪比得上叔您的大生意啊。”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大潘用干净的手拍了拍赵叔肩上的灰尘,“不要跟钱过不去,考虑考虑?” “……” 赵叔暗自掂量了一会儿:“你出多少钱?” 大潘笑得更甚,从腰间取下一个布袋扔过去:“这么多。” 小小的布袋份量不少,赵叔打开看了眼,估算了一下金额。爽快地把刀一扔,大手朝压着无忧的人挥挥:“放开吧。” “老赵啊,就这么放过他了?”马大娘还是有点担心,凑到赵叔耳边小声嘀咕。但这份不满很快就因为钱袋的重量消散。 “这么多啊,这小子还挺值钱!”马大娘乐呵呵地提着钱袋回家。 “这小子归你了。还有——小姑娘。”临走前,赵叔最后看了眼呆滞坐在地上的余夏。 “你还是可以坐我的车一起走,但是只能是你一个人。” 第17章 自白 “……” 事情结束的太突然,余夏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村民散得差不多,只剩下翠儿在踌躇该不该上去安慰她。 “小夏姑娘,我……” 小姑娘踌躇不前,眼神躲闪,刚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翠儿,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余夏扯出一个微笑,对她说道:“抱歉,让你看到了这样的事情。” “我……” 在余夏再三示意没事之后,翠儿才终于离开。她松了口气,从地上扶起一动不动的少年。 “无忧!”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少年并没有昏厥过去,还能睁着眼睛看着她。见她面带痛苦和自责,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我……没事。” 即使额头的血顺着皮肤流了下来,可他依旧没多大疼痛的反应,甚至嘴角隐隐含笑。 “不要,哭。” “——” 余夏用力憋住了眼泪。 这时大叔走了上来,他什么都没说,一把撩开少女,拿出了一捆麻绳。 “你要做什么?” “……” 大叔瞥了她一眼。 “还有人看着,得装装样子吧。” 他说的很小声,示意周围还有许多在远远围观的村民。 “啊……嗯。” 余夏默默站在一旁。 没费多大的劲儿,大潘用麻绳将无忧捆得结结实实,捆完便将人扛在肩上就要走。 当然,走前他看了眼站在原地攥着衣角,不知该怎么开口的余夏。 少女陡然僵住,眼神不自然地移开。 “……哼。” 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去。 待人的背影只剩下很小一块时,余夏才好像刚醒过来似的,跺跺脚追了上去。 又,又回到这个家了…… 有些小小的尴尬和熟悉,但问题不大。她赶紧开始处理无忧的伤口。 无忧这次的伤比起上次来说不算很严重,面部有大面积创伤和淤青,脚踝也因为激烈运动扭伤,双腿还未完全恢复的骨折轻微错位,除了疼得直哼哼外没有生命危险。 余夏的东西还全部落在马大娘家里,所以只能做些简单的处理。无忧不吵不闹,伤得看不出原貌的脸到处都在渗血,他却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又如此炽热,像是藏在湖底的金玉,波光粼粼。 又一次活下来了。 少女的眼睛还是红红的,本来白白净净的脸上也因为他沾上了灰尘和血迹。 脸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她却还笑着,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哄着说“不疼不疼。” 可那只手也为了保护他受了伤,应该很痛吧。 无忧也想摸摸她的头,安慰她说不痛不痛。 他也想要变得强壮,变得能够保护她。 “喂,那小子放着不管也死不掉。倒是你……”大叔在一旁看不下去两人腻腻歪歪像是生离死别的样子,不耐打断道,“手还在流血。” “我……” 余夏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背被磕破皮了,不在意地用袖子挡住:“只是小伤,不用管也——” “啧。” 不知为何,大叔烦躁地啧了一声,大步上前,粗鲁地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很,余夏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咬开酒壶,没有一点废话:“忍住了。” 哗啦——一股高烈度清酒冲刷下来,浇得余夏眼泪花子都出来了。 “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大叔无情冷笑,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加大流量。“这还是你教的‘受伤了要用烈酒冲洗伤口’,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不作数了?” 怕疼星人余夏顿时不出声了,只能默默在心里诽腹:这不是怕疼嘛…… 余夏头垂得低低的,柔软的长发因为今天的骚乱变得乱作一团,在炉火的照耀下每根发丝好像都在散发柔和光辉,衬得她可怜兮兮的。 鬼使神差的,大叔莫名想要摸摸她的头,手也伸出了一半…… “啊!” 看到大叔包着绷带的手,余夏想起他徒手接的那一刀,怎么看都不像是轻伤的流血量。 她连忙双手抓住大叔手臂,生怕他收回去:“你才是!明明伤得比我重得多!” 绷带包的很潦草,想必是在她给无忧处理伤口的时候自己随手包上去的。 “对不起……我忘记你也受伤了。” 余夏有点自责,明明大叔是为了救无忧才受的伤,结果她差点给忘了。 “我没事……” “不许说没事!”余夏气得鼓起脸,就是不肯松手,“刚刚还教训我呢!现在连你自己都这样!” “给我看看!” 也不顾大叔的挣扎,不如说他也放弃了挣扎,一副爱咋咋地的模样。 余夏三两下拆开了绷带:血是已经止住了,但别说消毒了,连干涸的血迹都没擦掉,一道深可见肉的刀口赫然暴露于眼下,余夏更加内疚了。 “还是连累你了,对不起……”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她皱着眉毛观察着伤口,“肯定很痛……” 可大叔却不以为然,盯着被血染成微红的清澈液体,眉头都不皱一下:“更痛的都受过,这点算什么。” “……” 仔细一看,大叔的手掌布满老茧,纵横交错的细小伤疤与掌纹融合交织,每一道纹路下都埋藏着一段故事。 这是一双被岁月磋磨过的手,比余夏的大了不少,像披了一层铠甲般坚硬。 余夏忽然有点释然了,一边摆弄着伤口,一边状似不经意的轻声说道:“之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 “……” 她听见对面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随后又一道若无其事的声音:“什么话?我忘了。” 余夏抿抿嘴,耳后的碎发垂落,挡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当然,道歉归道歉。阿土……的事我可没原谅你!” “他不应该像是……牲畜那样被对待。无论是人还是兽人,那个样子……都太残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认为兽人应该是‘人’,而不是‘兽’。” 那天遍地血迹的场面至今还都会时不时出现在她的梦里,她难以接受的不仅仅是朋友的离去,更多的是他不是作为一个“人”死去,而是作为一个即将被贩卖出去的商品。 没有一丝尊严,血放完之后就会被剥皮抽筋去骨,阿土不再是阿土,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 这太恐怖了,让她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这也更加印证了在这个世界上,兽人的生命真的一文不值。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火炉的光闪烁跳跃着,将二人脸上的神情衬得晦涩不定。大叔投下的视线落在余夏身上:她还在为他包扎伤口,细致又认真。 “嗯。” 他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静谧,与风声一样沙沙的。 “我错了,对不起。” “……?” 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道歉,余夏始料未及,一抬头就对上了对方极为认真的表情。他背靠在墙上,头斜斜地抵着窗台,月色从头顶的窗子洒落,将他的浅色卷发照耀得缱绻无比。 那底下藏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只不过,瞳孔却是一条横杠,与马大娘家那位兽人男孩无异。 “你——” 余夏突然明白了什么。 大叔他为什么一直戴着帽子,用头发遮住眼睛……余夏眼神不受控制地朝他头上望去,他没有戴帽子,却没有见到该有的兽人特征。 “你知道了吧?” 男人抽回自己的手,突然凑得很近,刘海被他自己撩开,故意将独特的横瞳眼睛展示出来。 余夏终于明白怪不得说山羊是恶魔的使者,被这样的眼睛盯着,着实是寒毛竖起。 他笑得很肆意,像是终于将禁锢自己多年的枷锁挣开,一切恐惧和迷惘都不复存在。 “我也是兽人。兽人杀兽人,听上去很可笑对不对?” “但我一直就是这么生存下去的。为了能变得更像人,我自己把角锯断,然后把根从头上挖出来,流了很多血,也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但是效果很好,没有人可以一眼就看出我是兽人了。” “为了证明我是‘人’,我杀了很多兽人,亲手剖开他们的肚子,锯断他们的骨头。我什么都干过,不会再有人怀疑我是兽人,我就是这样活了二十几年——” “为了一己私愿残害同族,恐怕那些人族也想不到会有人这么干吧。结果就是,我不仅成为不了‘人’,也变成了兽人里的叛徒。” 大叔将头顶头发扒开,露出一块拳头大小,蔓延着诡异暗红色纹路的黑色硬块,那上面长不出头发,只能靠周围的发丝和帽子遮住。 是一道非常丑陋的疤痕,仿佛在为了惩罚他而盘踞在头顶上。 将自己的一切说出来不是一件易事,男人哑了声音,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松地垮下,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脆弱”二字。 “这个伤口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到底干了什么蠢事,光是把角锯断有什么用,我永远成为不了真正的‘人’。我……哪里也去不了。” 自二十年前侥幸逃出奴隶营起,大潘在各地颠沛流离,东躲西藏。无主的兽人难以在外独自生存,他便挥刀斩断自己身上一切关于兽人的特征。 因为他知道,自己所有不幸的根本就是“兽人”这个身份。 闭上眼睛后,过往的种种便像走马灯一下在脑海中浮现——装成‘人’之后他过得也不太好,当过乞丐、店小二、替人讨债的打手……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最想要的东西——一个安身之处。 好累啊,大潘想着,什么时候“活着”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呢? “——” 他忽然感觉到头顶有一阵轻轻柔柔的力道在与发丝摩挲。这种触感对他很陌生,好像这么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对待 不用抬头也知道又是那个对外界一无所知,还整天说些天真话的小丫头。 “……你在干什么?” 余夏终于摸到了她一直觉得应该会很柔软的头发,得偿所愿。 “应该很明显吧,我在安慰你。” 这一本正经的语气把他给逗笑……或者说是气笑了:“我可不是那小子——” “都一样啊。” 余夏眼睛弯弯的,月光流进了她眼里,将那抹笑意也染得恬静又美好。 “你看上去很难过,但我不希望你难过,所以一个摸摸或者一个抱抱或许会让你心情好一点?”余夏不太会说什么漂亮话,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用这种方法去安慰身边的人,应该没什么不对吧? 大叔不知为何眼神有点奇怪:“抱抱?” “?” 余夏以为他是想要抱抱,于是张开手:“抱抱?” 大叔:“……” 心情有点复杂,但他还是情不自禁挪了挪身子,慢慢靠近她…… “余夏!余夏!” 屋子里会这么叫她的只有无忧,只见脑袋缠着绷带的少年发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大音量,一边唤着她的名字,一边四肢并用朝他们蠕动过来。 他看上去很焦急,仿佛重要的东西马上就要被人抢走了。 少年用极为熟练的姿势钻进余夏怀里,霸占了属于他的位置,末了还用仅剩出来的一只眼睛瞪了男人一眼。 “手,好痛……” 他虚弱道,用气音发出需要被关心的呼喊。 言外之意是我也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这小子……! 大叔感觉自己血压飙升,拼命忍住把这家伙扔出去的冲动。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觉得自己刚刚那副模样真是没出息。 出去喘口气吧。 “大叔。” 她在喊他,大叔回头。 只见少女俏皮地朝他眨眨眼睛,笑道:“下次轮到你哦?” “……” 不需要!……虽然他很想这么说,但是—— 大叔扶额,直接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凉风吹散了脸上的热意,脑海中却依旧回荡着余夏刚刚的那句话。 下次……吗。 不可否认的是,大潘真的开始期待终有一日,他能光明正大,不带任何犹豫和迟疑地得到她的拥抱。 他到底多久没能体会到这种暖暖的,能使人会心一笑的心情了呢? 第18章 在路上 “你们是要去启明镇?” 听到余夏的打算,大叔挑挑眉,视线落在卷在被子的少女。长长的头发散下了发髻,柔软地贴在她被火光照成了橘色的脸颊。她点点头,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着热水:“嗯……本来想坐赵叔的车一起走,但是现在已经去不了了。” 余夏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只要能离开这里,哪里都一样。” 这般无处可归的话语不应该出自她口,大叔问道:“你是个大小姐吧?不回家吗?” “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应该暂时回不去了。” 说到回家,余夏感到眼眶酸酸胀胀的。她其实是个十分恋家的人,像这般离家这么久,也就只有上学住宿那会儿了。 而且,这次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少女垂下头,擦了擦眼睛。 啪嗒,火星在空气中跃动,崩开一朵橙花。大叔隔着暖光看向她,少女带有水意的眸子朦朦胧胧。而后又很快移开视线:“是吗……那,去璟州怎么样? “璟州?” “璟州是离这最近的大城,有很多商队往返,兽人也可被带进城内。而且到时候想去京城的话也方便雇车。” “听上去很不错,可是我没有车……” “车的话……”大叔的声音突然有些别扭,余夏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含糊不清的侧脸,“我来想办法。” 余夏激动地叫出声:“真,真的吗?” “我没那闲工夫骗人。还有,你……”他看上去很苦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来就乱糟糟的卷发更是纠缠得厉害。 “你这小姑娘一个人在外,看上去就很容易被人欺负,要是没有人看着,恐怕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所以……我——”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更恰当一些,大叔这辈子都没有这般纠结过,头发都快被薅秃了。 看见大叔如此坐立不安的样子,余夏反而安安静静的,睁着大眼睛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可恶!随便吧! 大叔终于放弃挣扎,肩膀笃地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也跟你们一起走。” “好耶!” 终于等到大叔把话说完,余夏耶了一声,火光之后是一张明晃晃的笑脸。 “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明知他要说什么,却一点都不给台阶下,不就是等着看他乐子么! “哈哈哈哈,我就是想听大叔你亲口说出来嘛!” 清脆的笑声在风中敲出一层层涟漪,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变得暖洋洋的。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安心过,连带着这几天积累的困意都席卷而来。 “其实我早就想邀请你跟我们一起走了,但是怕你会拒绝……” “有大叔在的话,我很高兴……也很开心……” “谢谢你……” 少女歪歪地靠在墙上,声音越来越轻,一直到尾音都被风卷走,只剩下一阵绵长的呼吸声。 这丫头,真是…… 他叹气,然后轻轻让她的身子躺平,又将被角掖好。 仅仅是看着少女恬静地睡颜就会觉得心情畅快……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吧! 甩掉脑海那些奇怪的想法,大潘重新披上外套出门——既然已经夸下海口,那必须得尽快把车的问题搞定。 那家伙应该睡下了,但是没关系,把人掐醒就可以了。 某个沉入梦乡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倒霉蛋:zzzzzzz…… - “醒醒!该出发了!” 天还未亮时,余夏被一股蛮力摇醒,一睁眼就是大叔那张胡茬脸。见她睁开眼睛,朝外头扬了扬下巴。 “赶紧收拾一下,趁着村里人还没醒我们赶紧走。” “好……” 余夏有气无力爬起来,半眯着眼穿衣服、梳头,刚准备去把无忧叫醒时,却发现他人已经不在原位了。 她心里一惊,立马掀开帘子冲出去:“大叔!无忧他——!” “嗯?” 却没曾想,门外停着一辆拉货物的马车,只是货物被堆得高高的,勉强空出一小块可以坐人的位置,而兽耳少年正躺在那上面,不知道被什么人卷成了毛巾卷的样子,难以动弹,唯一露出来的脑袋乱蓬蓬,满脸迷茫,与货物融为了一体。 啊这…… 不知道该说什么,先夸一句大叔效率真高吧。 “不客气。” 大叔微微一笑,把一个眼熟的箱子提上马车,眼尖的余夏立马就发现了那是她落在马大娘家的行李! “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就半夜翻窗进去的。”大叔说得很轻松,挑挑眉笑道,“还差点被那家的兽奴发现,幸好及时把人打晕了。” 余夏:“6。” 大叔!你是我永远的哥! “是啊是啊,这家伙半夜把我提起来,说要借我马车一用。”马车前方传来抱怨的声音,一位眯眯眼的黑发青年露出头来,满脸写着情愿,“这叫借吗!明明就是抢!” 余夏认得他,正是那天与大叔做交易的商人。那人看向她,颇为友好地挥挥手:“你好啊,你就是大潘说的大小姐吧?你可以叫我阿袁~” “啊,你好,我叫——” “我知道我知道,你叫小夏姑娘,很可爱哟!大潘跟我说过你,说你——” “咳咳!” 想要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阿袁默默闭上了嘴,眼神飘向远方:“啊,我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话没有说完,但余夏觉得大叔对她的评价肯定都不是什么好话,无非就说她人傻天真老好人之类的…… “别理他。” 突然感觉头顶一股力道,大叔把一顶厚厚的帽子盖在余夏头上,沉稳的声音让人安心。 看着大叔忙上忙下的身影,余夏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也融在空气里:“谢谢你。” 那道背影一顿,他回过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氤氲白气中竟显得温情脉脉的。 “过来,上车了。” 他朝余夏伸出手,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将手交付给他,轻轻一用力便上了车。大叔翻身坐上前方的车夫位,手持缰绳,最后看了眼自己住了五年的房子。 是时候向这里的一切告别了。 “坐稳了。” 车轮缓缓转动,一直驶向未知的远方。 经过村庄道路时,余夏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叫住大叔:“等下等下!我还忘了件事!” 马车驶停,大叔一转头就看到少女急匆匆抱着一个包袱跳下车,一溜烟拐进前方转角处:“什么——?” 没过多久,她又跑回来了,急喘吁吁,呼出的白雾跟炼丹似的。余夏靠着无忧瘫下,解释道:“我……我给林武送点药去了。呼……累死了!” 林武? 大叔勉强能想起这么一号人,她什么时候又跟人扯上关系了? 马车重新启动,只是好像每个人都各怀心事,迎着蒙蒙亮的天色,沉默回荡在几人中间。 道路渐渐宽阔,他们终于离开了杏花村。有规律的马蹄声伴着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余夏昏昏欲睡,却听到前方人冷不丁传来一句:“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余夏:“?” 阿袁:“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余夏思考了很久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阿袁再也忍不住爆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潘你不会一直在纠结这个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你打我做什么!” 余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笑就完事了。 “哈哈哈哈。” 马车顿时充斥欢声笑语。 只有大叔受伤的世界完成了。 去璟州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路走走停停需要三天的时间。对于余夏来说,每次停车吃饭都是将她从硬板马车地狱中解救出来的时间。 “余夏,你没事吧?” 连无忧都看出来余夏不舒服了,小脸晕车晕得惨白,饭都吃不下去。 “太,太痛苦了……”马车居然是这么折磨人的东西,等她有钱了一定要买辆车……余夏晕晕乎乎想着,突然感到手中一热,她的手中被塞进一个灌满热水的水壶。 “水,喝点。”无忧乖巧地充当着靠垫,任由余夏靠在他身上灵魂出窍,关切的视线没在她身上移开过半秒。 余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重重地叹出一口气:“还有多久才到啊?” “我们才刚出发一天。”大叔无情说出残忍的事实,把火堆里的烤土豆翻了个面,“还真是养尊处优啊,坐个车就把你折磨成这样。” “还有,这小子也老大不小了,不要总把他当小孩来对待。” “?”这话说的让余夏有些在意,她问道,“你是说无忧吗?他应该才十二三岁左右吧?” “……”大叔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你自己问他。” “我吗?”无忧歪歪头,认真思索了半晌,开始掰起手指细数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 “十二……十四……我应该十五岁了。” 这下轮到余夏愣住了:“十五岁了?” 按照余夏本人对年龄的划分,她认为十三岁以下的都算儿童,是可以毫无顾虑地亲亲贴贴抱抱的年纪,而十三岁以上……就是该死的青春叛逆期了。 无忧居然已经十五岁了……这对她来说是天大的打击!她没有办法再心无旁骛地撸无忧的大耳朵和尾巴了! 见她一副大受打击的神情,大叔摇摇头:“所以我早说了吧?” “余夏?” 少年挤进她的怀里,澄澈无暇的眼睛倒映出她的身影。他拉起余夏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嘴角浅浅地上扬一个弧度,语气却又认真无比。 “我是你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 手掌下的毛发轻蹭着皮肤,余夏哪里有听过如此具有杀伤力的台词,顿时心底炸成了烟花。 呜呜呜呜呜!果然是妈妈的好大儿!x “大潘。” 见那边一副母慈子孝(?)的好景像,阿袁用胳膊肘戳了戳大叔,笑得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无论是年龄还是实力,你都输了呢。” “滚。” 大叔从火堆里挑出烤好的土豆,往对面两人滚过去:“吃饭了。” 无忧把剥好皮的土豆递给她,余夏接过,小小啃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大叔你多少岁了?快四十了吧?” “噗。”阿袁不知为何呛了一口,浑身都在抖动。 大叔手一顿,好似机器某个部件卡住那样,半天没动静。 他幽幽抬起头,嘴角微微抽搐。他或许是在酝酿什么,总之藏在头发底下的那双眼盯得余夏头皮发麻。 “二十八。” “什么?” “我今年,二十八岁。” 怕她没听清,大叔一字一顿地说着,表情深沉,看不出是喜是怒。 “?????!” 余夏觉得自己听到了本世纪最劲爆的消息,她认认真真重新审视了大叔一番,无论是从脸庞,发型还是气质都看不出他居然还只是个二字出头的大好青年! “哈哈……挺,挺成熟的。” 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余夏还是不敢相信她喊了这么久大叔的人其实才比她大三岁而已。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尴尬是烤土豆的下饭菜。看着大潘五颜六色的脸色,阿袁终于忍不住了,笑得抱着肚子直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四,四十岁的大叔!哈哈哈哈怪不得人家小姑娘一直喊你大叔!哈哈哈哈哈!” “你这小长相确实对得起这一声大叔哈哈哈哈!” 余夏更尴尬了,小声地嘟囔着:“我其实已经二十五岁了……” 阿袁看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更好笑了!” 耳边是愈发猖狂的爆笑声,余夏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大叔……不对,是大哥,咱俩四舍五入算是同龄啊……” 大叔看着她,终是扶额叹息道:“算了,你爱怎么喊怎么喊吧……” 旅程的第一日在无尽的尴尬和笑声中落幕。只有大叔每日都会看着倒影中的自己陷入沉思:他真的有这么老吗? 第19章 新的起点 璟州,贸易与运输交通的都城,每天都会有无数运输马车进出。即使余夏一行人凌晨就赶到城门外,但等排队进城的车辆也已经排出了百米之外,等排到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给,这是入关文书。” 阿袁给他们发放早早申请下来的文书,是一张写着名字盖有印章的纸。余夏拿在手中查看,又听阿袁特别嘱咐道:“因为无忧是兽人,所以只能作为兽奴登记在小夏姑娘名下。到时候进城会需要佩戴一个兽奴项圈……没问题吧?” “项圈……?” 余夏看向无忧,她认为给人戴上项圈是一件很屈辱的事,但无忧却不那么认为。他点点头:“好。” 她有些小郁闷,但并未说出来。阿袁却好似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解释道:“项圈是为了辨明兽人是否有主。你知道的,璟州是做买卖的,当然也做那种买卖——没项圈的兽人可都是商品。” 商品……余夏更郁闷了,她看向排着长队的前方,似乎能够看到大型马车里装着一群即将被当作商品卖出去的兽人们。余夏惆怅地长叹一声:“我知道了。” “下一辆!” 城口的卫兵大声喊道,阿袁驾起马车缓缓上前。 一名卫兵上前检查了一下马车后的货物,另一名卫兵视线一一扫过车上的几人:“一共是三人一奴,对吗?” 阿袁笑得谄媚:“对对对!” 卫兵点点头,挥手让身后的人上前,仔细一看,竟也是一名兽人。他头上的兽耳很小巧,穿着跟卫兵铠甲颜色相似但却单薄朴素的粗布衣裳,一言不发将项圈系在了无忧脖子上。 是一条系着小块木牌的粗麻绳,看着就觉得不舒服。 兽人默默回到了后方待机,卫兵便挥挥手:“好了,进去吧。” 通行通过,马车驶入城内。一幅关于古代市井生活的画卷缓缓在她眼前展开——街上来往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小摊和商铺,吆喝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目不暇接。还有卖饰品的妇人朝她招招手:“小姑娘要不要来看看?” 往常只能在电视剧中看到的景象如今却身临其境在其中,余夏心中哪是一个惊叹可以形容,眼睛都不舍得多眨一下。 之前一直待在村庄里还没感觉,直到来到这里余夏才终于有她穿越到古代的实感了。 “大小姐要不要下车逛逛?” 阿袁突然提议道,朝她笑眯眯道:“反正大潘也知道我在璟州的住处,到时候再会合也一样。” “可以吗?”余夏双眼放光。 “当然可以!” 说走就走,阿袁将马车停下,将他们三人放下。他朝三人挥挥手:“那么就晚点再见咯!” 轻快的马蹄渐渐远去,留下来的三人只有余夏显得兴致勃勃。 “哈……”大叔长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他重新看向余夏,问道:“所以你想去哪逛逛?” “就在这条街上转转吧?” 像是回归森林的小鸟,余夏在各种各样的小摊上流连忘返。有卖字画的、糖人的、香膏饰品的、书籍的……大叔无忧二人穿过人群追上去时,见到余夏正停留在书摊前,看着一本书入了神。 “余夏,你走太快了,会走散的。”无忧一路小跑赶到她身边,紧紧攥住她的衣角紧张道。见她如此专注,无忧有些好奇,“你在看什么?” “嗯?是无忧啊。”余夏腾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看了眼书名,“我在看这个……兽禽人撰记。” 大叔也围上来,他没看过什么书,但光听名字就知道是有关于他们兽人的。心中一沉,问道:“你看这种书干什么?” 余夏早就想多多了解一点关于这个世界,或者说是关于兽人的更多知识。没想到街边的书摊上就有卖,真是让她喜出望外。 “因为我想多了解一点兽人的事啊!” 不管是人与兽人历史和矛盾,还是这种生物的生理构造和习性,这一切对余夏,对她以后要做的事都是非常重要的。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但大叔对这种由人类撰写的,关于兽人的书籍没什么好感,浑身的不耐烦都要实质化成刀子了。书摊老板见状赶紧出声劝道:“哈哈……当作野史闲书来打发打发时间也是可以的……” 余夏聚精会神,根本没有听见这两人说的话。简单扫了几页后,她当机立断,朝着老板笑道:“老板,这本书我买了,多少钱?” “二,二十文钱……” “二十文钱?” 余夏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大叔按耐不住了,大手一拍,震地木桌差点起飞。他挑挑眉,语气不善:“老板,你还真敢说啊。” 余夏根本没有古代钱币的概念,根据她看电视剧的经验,用文作单位的,应该或许……不是很贵吧? 她悄悄扯了扯大叔地袖子,在他耳边小声问道:“二十文钱很贵吗?” 大叔复杂地扫了她一眼,耐心解释道:“二十文钱可以买二斤大米或是半斤猪肉。” 余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跟现代的物价也差不多啊。 见少女这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没理解一本书要花二斤大米的钱买是有多奢侈的事。大潘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极了:“总之,不值得。少看一点也不会——”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堵住了,因为少女正用一副“可是我想要嘛!”的眼神可怜兮兮地盯着他,让他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啥。 大潘咳了声,再一次拍了拍桌子,眼神凶狠地瞪向书摊老板:“十文钱,卖不卖?” 书摊老板:? “卖,卖……!”他敢不卖的话估计要被掀摊子了! 欢天喜地地将书揣进兜里,余夏转头向大叔道谢:“谢谢你!对了……我之前留给你的手绳,虽然有点小,但也是纯金的,应该卖了一点钱吧?” “手绳?” 大叔突然想起来他确实在家里地上捡到过一条系着珠子的红绳,但听见是余夏特地给他留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给我留的?为什么?” “因为感谢你收留了我们啊?” 余夏见他掏了掏内兜,熟悉的金珠手绳静静躺在掌心。大叔撇开眼神,抿抿唇道:“我以为是你落下的。” 所以他就一直保管到现在吗? 余夏忍不住掩嘴笑出声:“真笨……正好,就当作这本书的谢礼啦!” 黄金的价值怎么想都远远超过十文钱太多。大叔直接忽略了那句真笨,扶额叹道:“所以说,放你一个人出来绝对会被骗的倾家荡产。” “哈?我哪有这么笨!” “连小孩都知道二十文钱值多少,你确实连笨都算不上了。” “我,我只是不熟悉而已!” 两人边走边互相斗嘴,无忧只能默默拉着余夏的手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看上去很开心? 可是他不擅长说话,不擅长打猎,甚至——少年看向自己被余夏完全包裹住的小手。 他也想为余夏做些什么。 闹市中几乎是人挤人的状态,余夏忽然迎面撞上乐什么人,只听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她往后踉跄两步,好在被无忧及时扶住。 “你这丫头走路不长眼?撞到了我们家少爷了还——!” 对方的侍从围了上来,一双眼睛凶神恶煞地盯着余夏。他们看上去像是某个贵府的人,周围路人见到他们对峙,纷纷选择了绕开他们。 “阿大,对方是个小姑娘,别把人家吓坏了。” 说话的是侍从身后的青衣男子,只见他头戴玉冠,手持折扇,大摇大摆走上前来,一身布料极佳的衣裳也没能挡住他的大腹便便。 此人装模作样地笑着,肥肉堆积的脸上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余夏:“姑娘好生面熟,怕不是在哪见过?” “……”余夏后退一步,摇头,“应该是,没有。” “没有也没关系。”男子呵呵笑了两声,啪地一下打开折扇,“等会儿一起上茶楼喝杯茶?” “不必了……” “先不要着急拒绝。”男子打断了他,朝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几人赶紧将地上打碎了的碎片收拾好,端正地呈上来。 “喏,这是我刚买的茶具,还没用上就打碎了。姑娘打算怎么赔我?” 锦盒里的碎片光看颜色和光泽就知道价值不菲,余夏咬唇,鼓起勇气对上那人的眼睛:“要多少钱?我可以赔。” “二贯钱,赔的起么?” 再一次触及到知识盲区,余夏下意识望向大叔,却见他面色阴沉,暗暗朝她摇摇头,低声道:“我们赔不起的。” 那怎么办?她用眼神问道。 “只有一个办法。” 大叔攥住她的手腕,视线瞥向那个好整以待,从容地任由他们商量的男子。以他的侍从眼神偏离一瞬为信号,他赫然喊出一个字:“跑!” “什么!” 男子也没想到他们会跑得如此果断,顿时气急败坏:“追!都给我去追!” 在人群中奔跑不是一件易事,更别提她还是个体力废物。后面追赶的侍从距离他们不过三米,余夏却感觉跑得心脏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我,我快不行了!” 为了顾忌她的速度,大叔也放慢了步程不少。他刚想回头让她在坚持坚持,却发现那几个侍从不知何时已经快速接近过来——! 他赶紧将人藏在身后,一掌将最前头的人击飞。 “啊!”那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惨叫。 对方一共有三人,对大潘来说也只是有点棘手的程度罢了。 “无忧!”大叔大喝一声,挡在他们身前,“保护好你的主人!” “唔!” 无忧浑身一震,用自己并不高大的身躯紧紧护住余夏:“我知道!” 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出了一块空地,余夏坐在地上总算缓了口气,她拉着无忧的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我们先走——” “余夏!” 不知从何处又窜出来一个穿着同样衣裳的侍从,那人朝余夏挥出长臂,眼看就要被抓住——! “啊啊啊!” 那人却发出惨叫,另一只手下意识掐住这个咬住他手臂的少年。 无忧几乎是用尽全力死死咬住那人的手,缺了两颗牙齿让他力不从心,唯有用力气来弥补。那金色双兽瞳瞳孔如针尖般锋利,如同怒发冲冠的野兽,即使被掐住脖子也绝不松口,全身心只为击溃对方而行动着。 “啊啊啊!” 鲜血已经溢出,将袖口染红,那侍从面容狰狞,满眼痛苦,扯住无忧的头发试图将他扯开:“松开!快松开啊啊!” 少年俨然已经红了眼眶,从喉咙发出凶恶的低吼。即使平常再怎么温顺顺从,但在此刻,血液中属于狼的那一部分正在沸腾。 他本该是这样!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余夏! “……忧!无忧!” 来自外界的声音荡进了发狂的大脑,无忧见到了余夏满是担忧的眼,她正在轻抚自己:“我没事!我们该跑了!” 大叔喘着粗气赶过来,二话不说扛起杀红了眼无忧就跑:“快走!” 那几个侍从都已经倒下,趁着男子还未追上来,此时就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三人一溜烟跑到了离闹市足足有三条街的距离后才停下,余夏几乎喘不上来气,悲哀地感叹自己怎么走哪哪惹事。 她身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惹祸精”的人设了吗? 少年已经恢复了神智,又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样子。他坐在地上,耳朵毫无精神耷拉着,头垂得很低,躲避着大叔凌厉的视线。 “兽人伤人是死罪你知道吗?” “还被那么多人看见,要是他们去报官,不光你会死,余夏也会被问责!”大叔简直恨铁不成钢,深呼吸了好几下。 无忧沉默了很久,血的气味还残留在嘴里。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 “才能保护余夏。” 他在强忍着,忍着内心强烈的不甘和后怕。他急迫地想要为余夏做些什么,可他太笨了,什么都不会! 他不想成为随时被丢弃的宠物,想要成为更有价值的……人。 “哈……” 又是一声叹息,大叔觉得自己又得老十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沉声道:“如果这次什么也没发生的话,我来教你吧。” “教你保护自己,保护别人的手段。” 第20章 兽医再开张 还好阿袁住处偏远,位于郊区。余夏三人战战兢兢在家里躲了三天风头,发现并没有官兵找上门才总算松了口气。 于是,大叔该兑现他的承诺了。 他们二人一大早就起了床,说是要强身健体,便出门绕着小树林跑了整整五公里。等到余夏起床,打着哈欠从门口望出去时,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拳脚相对,比试切磋。当然,战况是大叔单方面碾压。 “唔!” 又一次摔倒在地,无忧浑身像掉进土坑里似的灰扑扑的,但他很快又调整好姿势,金色眸子里燃烧着熊熊战意。 他的进步很快,从一开始一撂就倒到勉强可以躲过几拳,再到现在有了反击的余韵。少年抖了抖耳朵,感觉身子渐渐变热,流淌在血脉深处的本能被彻底激发。他呼出一口口白气,尾巴下垂,眼睛死死盯住对方,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呵。” 大叔冷笑一声,脚底一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少年眼前,捏拳蓄力挥去——! “看招!” “哈! 无忧侧身堪堪躲过,抓住机会,一个回身想要回以飞踢!速度很快,可他的动作全部却根本瞒不过身经百战的猎人的眼睛。 几乎没多费劲,少年的脚腕被一只大手钳住,用力一拉,他便又重重摔下,扬起一片烟尘。 “哼,你还嫩了点。” 大叔拍了拍手掌的灰尘,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地少年,唇边是嘲讽的笑。 “……” 少年不甘地回瞪过去,暗自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成功反击! 余夏坐在门口,看他们二人打得有来有回,莫名的笑意涌上心头,她托着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同样看热闹的阿袁想要分享一下她的快乐,问道:“你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余夏越想越好笑,声音颤抖,“我只是觉得,一只羊在教一头狼怎么打架……很好笑哈哈哈哈!” “……?” 大叔也听到了她的话,远远看过来,神色复杂。 “谁是羊啊!?” 他喊道,明显有些咬牙切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余夏抱着肚子狂笑不已,惹得一旁的阿袁也跟着一起笑。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耶!” 吃过了午饭后,关了三天的余夏觉得再这样下去要长蘑菇了,便提议想要再上街逛逛,毫不意外遭到了两个护卫的反对。 一大一小两个护卫好似把她当作了总是惹是生非的小孩子,大叔先别提了,就连无忧也是一脸不赞同地盯着她。 在余夏的强烈要求和保证下,勉强同意她可以上街,但千万不可以再惹事了。 余夏万万没想到,自己都二十五岁了还得被人叮嘱不可以惹事……可是惹事是被动技能,她也不想的呀! 为了远离那条肇事地点,余夏三人来到了相比之较为宽敞的大路,地面被好好修整了一番,是平整光滑的砾石大路。 这里摊贩较少,更多的是装修精美的商铺,连过往的行人也都是裙袂飘飘,身后跟着侍从或是兽奴。 余夏这次学乖了,老老实实走着,一点也不东张西望。 “那里好多人?是在干什么?” 俗话说人类的本质就是看热闹,当看到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圈人,余夏老实不过三秒,瞬间被吸引住,脚步不由自主往那边走去。 “那里是布告栏……你过去干什么?” “我就看看!” 余夏站在人群最外面,努力踮脚也只能看到布告栏上最大的一张红纸上写着「林氏酒家开业三周年,诚邀各位光临!」 但大家的视线并不在此,而是红纸旁边一张新贴上去的通缉令。 很可惜,余夏一点也看不见! 她是看不见,但个子高的大叔可是一览无余,他细细阅读,一字一句复述下来给余夏听:“伪装身份潜入朝廷,甚至残忍杀害我朝官员三人,极凶恶徒,兽奴隼冀遥正行凶逃逸,提供线索者赏白银十两,直接抓捕者赏黄金十两……噢?还挺值钱的嘛。” 这怎么听上去像游戏发布主线任务一样,感觉非常有趣……她抬头,话还没说出来,就接收到大叔“你可别想给我有什么想法”的凌厉眼神。 完了,被读心了。 余夏讪讪收回视线,周围人的低声讨论飘进了她耳里。 “太可怕了,居然杀了人!” “这群吃官粮的真是废物,连只兽奴都抓不住!” “这兽奴怕不是起了别的心思,要反了天了!” “没事,都是一群畜牲罢了,量他也没几个胆子——” 余夏目送着那几个议论纷纷的人离去,布告栏前总算空出了位置,她挤进去,看清了通缉令上的画像。 是一位浓眉大眼,眼神锐利的青年,光看画像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有明显的兽类特征,但根据名字推测的话……大概是个鸟族。 兽人在这个世界的生存环境真是无比严峻——她再一次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别看了,走吧。”大叔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该走了。 余夏点点头,脚尖刚旋转九十度,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布告栏最角落,贴着的一张纸面泛黄,边缘卷翘的纸张,她定睛一看:「诚招一名医师为我家爱宠诊疗医治,报酬面谈,有意者可撕下本告示,前来林府西街后门详谈。」 就是这个了! 余夏想也没想,三两步上前刺啦一声撕下这张纸。 “我们去这里看看吧!” 没能理会大叔杀人般的视线,她得意洋洋,兴高采烈!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月!她终于可以展示自己的专业技能啦! 再说一遍!她是兽医! 余夏三人来到林府西街后门敲门后,很快就有一位绿衣女子前来开门。述说了自己的来意后,女子显得很惊讶,但还是为他们引路,来到一座院落里。 一袭白裙的少女立于花丛间,身姿袅袅,亭亭玉立,如瀑黑丝宛如作家笔下的优美从容的墨色。她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秋水剪瞳,红唇齿白,一颦一笑都具有大家风范。 “小姐,这几位就是撕下了您的请述书的余大夫。”绿衣女子说道,转头又朝余夏介绍道,“余大夫,这是余府大小姐林星栩。” “您好,余大夫。”林星栩款款行礼,面上是从容得体的微笑,“那张纸是我让青燕贴上去的,许多大夫不肯为我的爱宠看病,让我苦恼了许久,如今终于等到您来了。” 余夏第一次见到如此端庄得体的大小姐,不由得也拘谨起来,学着她的样子行了一礼:“林小姐言重了,我本为医者,自然不分轻贱贵重……您说的爱宠现在在?” “啊,抱歉。”林星栩掩唇,朝她抱歉地眨眨眼,“他在另一处我哥哥的院子里,请随我来吧。” 她哥哥?余夏忽然有点不祥的预感。 几人一前一后走在林府花园的鹅卵石小道上,这林府是个大户人家,从一处院落走到另一处,需要走那么长的一段路。大叔至她撕下那张纸以来就没有好脸色,恐怕此时已经气得头冒青烟了……余夏不敢看他,往无忧的方向挪了挪。 “别怕。”少年立马牵住她的手,认真道,“我会保护你的。” 余夏回握住他的手,露出安心的笑容:“那就拜托你了。” “余大夫,我们到了。” 林星栩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庭院,明明已至冬季,庭院内却依旧枝繁叶茂,四季如春。中央是一池清澈的池塘,水面上飘着零星落叶,几尾小鱼在底下嬉戏游荡,晃出一圈圈涟漪。 再往上望去,池塘中央耸立着一座纯白色的凉亭……不,那不是凉亭,而是一个牢笼。 没有可以自由出入的缺口,整座亭子被细长的栏杆阻隔,外层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远远望去,就是一座巨大的鸟笼。风一吹,便卷起铺在笼子内部的白羽以及……一股奇怪的异味。 “这是……?” 隔着湖水,余夏眺望过去,只见一抹纤细的白色身影坐于笼子内部,他背对着众人,那头长得可以在地上铺成卷的奶金色长发毫无光泽,像是一捆干草。但更吸引余夏的,是他背上那对凋零枯萎的巨大羽翼—— 像是花瓣一片片掉落的残花,洁白的羽毛零零散散贴在羽翼底下的粉白肉上。大片大片暴露出来的粉肉已然摧毁了它原本的美丽,只让人留下无尽的叹息和揪心。 长着双翅的青年一动不动坐着,即使寒风刺骨,他也仍如雕像般悄声无息。 “白翎,我来看你了。” 林星栩柔声呼唤笼中的人,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主仆二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反应,转过身来看向余夏三人。 “这就是我想拜托你们为之看病的……爱宠。” “很抱歉,我对你们说谎了。”彡彡訁凊 林星栩叹了声,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如你们所见,他……是兽人,而且并不是我的爱宠。是我哥哥十年前带回来的百灵族,从进府里第一天开始就从未踏出过那里一步。” “我哥哥他只在想要听曲的时候才会来这里,其余时间都是由下人来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大小姐的视线飘向那个困于牢笼之内的身影,眼底是满满的悲哀。 “白翎……这是我给他取的名字。他这几年状态变得很差,从一开始吃不下饭,到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抓伤自己的皮肤,拔背上的羽毛……一天比一天虚弱。 “我认为再放任不管他会有不测,所以只好瞒着哥哥在外寻医。” “余大夫。”林星栩走上前,轻轻握住余夏的手,“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我希望你能治好他,并且带他离开这里。” “我不想再让他继续待在那么狭小的笼子里了。” 笼中的人似乎听懂了话语中的情感,他动了,像一棵枯朽的老树,动一下则牵连全身。青年微微侧过头,却只能看暗沉苍白的皮肤和凹陷的脸颊,他那双微蓝的眸子里透不进一点光,只剩下粘稠厚重的污泥阻挡着视线。 他面无表情,如同名行尸走肉,仅仅只剩下呼吸和心跳能够证明他还活着。 “……” 余夏久久没有回话,只是远远望着浑身了无生气的青年。他们似乎是在对视,但又好像并没有,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又或许是更远的地方。 青年身上穿着除好看之外没有任何优点的纱制长袍,背部的镂空能将那双原本应该十分华丽的羽翼展示出来。金发、白衣与羽翼,一切融合起来美得如同天神下凡——可那垂下的长袍衣角却又泡在地面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污秽中,将洁白的衣袍染成了别的颜色。 他们将原本自由飞翔的鸟儿困于囚笼,生生将这份美好摧毁,却仍旧洋洋得意,乐的其所。 不用林星栩多说,在见到白翎的第一眼,她就已经决定要将他带出牢笼。 “林小姐,你说他是你哥哥的宠物,那其实你并没有资格将他托付给我们吧?” 在余夏还没有回复时,大叔一针见血问道:“到时候被你哥哥发现,不光是你,我们也会被牵连……我们不想惹上麻烦。” 这样的质问并没有让林星栩慌乱,反而宛宛一笑。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过了——” “哟!小妹!” 忽然从院子外面传来高亢的嗓音,一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随其后,蜂拥而入的佣人们迅速排成了队列,用以迎接大摇大摆踱步前来的男子。 “小妹带客人来欣赏我的宠物,怎么也不叫上我呢?” 男子持扇敲打着手掌,笑眯眯来到自家小妹跟前:“不用跟大哥这么见外。”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林星栩也丝毫未见不耐,微微福身行礼:“大哥。” “这就是你的几位客人吗?” 男子看向余夏,啪地一下打开折扇,笑得不怀好意。 “这都是老熟人啊。” 大叔和无忧一同上前一步,将余夏挡在身后,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男子。 “是你。” 第21章 争吵 在看清那人的脸后,余夏在心底暗暗猛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个世界真小,兜兜转转还是跟仇家碰上面了。 这人正不是那日在闹市上得罪的富家少爷吗! 事已至此,余夏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对上男子玩味的视线,不卑不亢道:“见过林公子。” 林公子挑眉一笑:“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不用那么生疏……你说对吗?” 余夏只能干笑:“必要的礼数还是需要的。” “呵。” 他冷笑了声,挥挥手示意身后的侍从做事。 佣人们飞快在院子里布好茶桌椅凳,每一样物件光看成色就知道是上好的,真不愧是富二代……座位只有四个,无忧只能与仆人站在一侧。余夏怀揣着不安入座后,面前立刻端来一杯热气升腾的茶水。 顿时院内一片茶香四溢。 林氏兄妹坐在一起,一点也不像是亲生的。林大小姐始终保持着优雅从容的笑容,只是举手投足间始终与她的大哥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大哥,您与余小姐认识?” “可不是嘛。”林公子摇摇头叹道,意有所指,“说起来也是与余小姐一段缘分——无论是茶杯的事还是那边那只兽奴的事,我都记着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余夏早知道这事会成为把柄,但也只能忍耐下来。 “……你想怎么样?” “这件事先不急。”林公子却好像无意纠缠那件事,话锋一转,直指林星栩:“刚刚你们在说什么?好像是有关于我的小宠物的事?” 林大小姐并没有被戳穿的心虚,执起茶杯轻抿一口,少女垂眸,将情绪敛入眼底。 “我正在与余小姐说这兽奴从前精通乐理,唱曲可谓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可惜……他如今状态不如往昔,无福欣赏何为天籁之音了。” “是吗?” “我倒不那么觉得。我要他唱他就得唱,不然可就枉费了我花那么大价钱买回来。来人——!”林公子招招手,扬了扬下巴示意让人把那笼中的人弄醒。 那几个下人不知从哪弄来两三根细长的竹竿,从岸边一直伸到笼边。竹竿伸进去,对着本就孱弱的身影一顿猛戳。 “少爷叫你唱曲!没听见吗!” 笼中的人毫不躲避,任由竹竿在身上戳出一个个红痕,他只是晃了几下,仍旧是呆滞无神的,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少爷,它——” “可恶……居然还给我装死!” 余夏听见对面的林公子咬牙切齿地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便见他猛地一拍桌,从下手手里一把夺过竹竿,用上了面红耳赤的劲儿,一下又一下,狠狠在青年身上抽打起来! “唱!快唱啊!” “我养你这么久,连歌都不会唱了!?” 疼痛终于激起了青年的一点反应,他被打得踉跄一下摔落在地,发出一阵不小的动静。 “——” 金发的青年用那两只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臂勉强支起上身,他缓缓抬头,十年未修剪的金发乱糟糟地披在头上,面色苍白,眼底发黑,土色的双唇颤抖着。 “————” 他的嘴唇正在一张一合,可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 林大小姐不忍地撇开眼神,手指渐渐攥紧。 “真是废物!” 再打下去也没办法让他开口,林公子愤愤然扔掉竹竿,拧着眉头骂了声,看起来气得不轻。 他重新回到座位上,一口气咕嘟咕嘟灌下已经冷下来的茶,那张狰狞的脸才总算松下来,朝余夏笑道:“我这小宠物年纪太大,唱不动了。等什么时候我重新换一只——” “林公子。” 余夏打断他,她此时已经褪去刚开始的那股不安。如果不是明知现在是在人家底盘,她恐怕会直接把水泼在他脸上。 隐忍着怒气,余夏沉着气说道:“有些话我就直接说了——我此次前来拜访林府,是想要把他……白翎带走。” “哈哈……”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林公子笑了两声,两只小眼睛不屑地扫了过来。 “余小姐好像在说笑,这是我的东西,你想带走就带走?” 余夏也不接茬,自顾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我当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提出不合理的请求。” “实话实说,我是一名大夫,是林小姐委托我来为白翎看病。” “林公子您也看到了,您的爱宠状态很不好,有严重的精神萎靡和营养不良,随时都有可能丧命,您也不想——” “这畜牲死就死了。”根本没有耐心听完余夏的话,林公子显得很无所谓,嫌恶地瞥了眼早已变得丑陋的兽人,“我大可以再买一只。倒是你,为畜牲看病的大夫?真是笑死人!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装什么大夫?真以为自己是悬壶济世的神医了?” “那种东西没有医治的必要?死了我都嫌尸体占地方。” 如此令人窒息的发言,余夏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眩晕:“你——” “对了,刚好我们来算算账吧。” 林公子吊儿郎当地甩着折扇,翘起二郎腿,悠然自得晃晃脑袋。 “你想要这只兽人?可以啊,用钱来跟我买就行。” “那日打碎的茶具二贯,加上这只兽人,一共白银十两——怎么样,很划算吧?” “……” 余夏脑海里正在疯狂计算白银十两究竟算是多少钱,愤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学好数理化。 对方却已经料算到她肯定出不起,面上的笑容扩大,他凑前来,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 “我知道你拿不出这么多钱。我还有一个办法——” “我瞧你这小模样长得不错,做我的六房姨娘,我的东西都是你的,你的兽奴咬伤我的人的事也不会再计较……怎么样?” 那张泛着油光的脸离余夏很近,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缝,眼珠子在里面提溜打转。他甚至还故意压低了声音,试图用魅力打动她。 救命! 余夏刚在心底大喊救命,就听见身后接连几声不同的呼喊。 “大哥!” “余夏!” 无忧不知何时冲了上来,将余夏挡在身后,满眼戒备地盯着林公子。仔细聆听的话还能听见少年潜藏在喉间充满敌意的低吼。 林小姐也挡在两人中间,秀眉蹙起:“余小姐是我的朋友!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被自家妹妹怒目而视,林公子居然吃吃笑了出来。“我的好妹妹,我还没怪罪你居然对我的东西起了心思,倒还训起我来了。”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星栩一下子僵住了,面色一下霎白,她费力地眨眨眼,试图从哥哥给予的压迫感中脱离出来。“小姐!”青燕及时扶住她晃悠的身子。 “您没事吧?” 林星栩摇摇头示意青燕自己没事,她重新站稳,双唇紧抿,黑瞳里尽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大哥,有些话我也不想说得那么不留情面。但是您如此顽固不化,为了林家,我也就不怕得罪大哥您了。 “您知道父亲这次因何故上京吗?” 林小姐纤弱地身子从未像现在这样用力过,她的指甲嵌进了肉里,一眨不眨盯着自家大哥。 “什么?” 林公子眯起眼睛,想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林家在璟州从商多年,一分一毫都从未欺瞒过圣上。父亲欲将门下产业交托于你,可仅仅半年,不仅林家在外声名大落,父亲还被唤去京城觐见……你还不知道为何么?”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一字一句让林公子面色铁青,青筋暴起。 “林星栩你——!”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林星栩面上扔去—— “小姐!” 侍女青燕惊呼一声,飞扑过去挡在主子身前。滚烫的茶水一下浸透了衣裳,茶杯当啷一声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大哥。” 林星栩扶起吃痛的青燕,眼神凌厉得如同千万根尖针刺去,可声音却是平静的,冰冷的。 “无论是父亲,还是我,都对你很失望。” “——” 气氛在一瞬间冷到极点,林公子气得浑身都在抖,胸膛飞快上下起伏着,那双发红发狠的眼睛像渗了血。 “滚!都给我滚!” 他一脚踹飞正在煮茶的茶桌,顿时瓷器与热水齐飞,碰撞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周围下人们吓得不敢动弹,纷纷伏跪在地上。 而在这片混乱当中,林公子仍旧在嘶吼着,眼眶通红,面容狰狞扭曲:“你们一个二个都在说这种话!那又如何——!” “我姓林!我是林家嫡子!我再不堪,这个家里的一切,林家所有的产业,都是我的!” “就算是你!林星栩!你也无法从我手中夺走我的东西!” “……不可理喻。”混乱当中的另一个人,林星栩却身姿挺立,冷眼看着发疯的兄长。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父亲两日后就回来了,大哥最好现在就想想到时要怎么跟父亲交代。” “——呃!” 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动作如同卡带一样停住,五官都在扭曲。林公子终于冷静下来……不,他是在害怕,害怕两日后要见父亲的那一刻。 他搞砸了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很可能影响林家长久以来打下的基业……现在不是跟这些人纠缠的时候了。 林公子几乎咬碎了牙,愤然地甩手离去,当然也不忘放下狠话:“林星栩你给我等着!” “等父亲原谅我之后,我再来找你算账!” 浩浩荡荡的人群就这样浩浩荡荡地离去,只剩下几个正在收拾一片狼藉的丫鬟。 “……唉。” 林星栩松了口气,转头朝看愣了的三人无奈一笑:“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不会。”余夏摇摇头,刚才的一幕真是看得人头皮发麻,由衷地赞叹道,“林小姐好魄力。” 对这一个发疯的疯子还能继续说狠话,胆子真的很大。 “谬赞了。其实,我也很害怕。”青燕将脸色不太好看的林星栩扶到另一处凉亭中坐下,争吵过后的后怕这才涌上心头。她抚着胸口,平息着汹涌的气息。 “大哥在家中一直都是那副模样,唯我独尊,冥顽不灵。无论他做再多错事,我在父亲心中……终是敌不过他。而父亲也时常告诫我要顺从未来的家主——我很久未像今日这样将心中的话说出了。” “那你会不会被你的父亲怪罪?” 林大小姐摇摇头:“光是大哥的事情就已经气不过来了,父亲他……应是不会在意的。” 余夏是独生子女,父母也非常疼爱她,所以她无法与林星栩这样生于封建家庭的女孩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她还是打心眼佩服林小姐的坚强。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那日她得罪了林公子,或许今日就不会发生这种变故了。 “不,余小姐没错。” 林星栩覆上她的手,朝她笑道:“我也没错,一切都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大哥的错。” 余夏也笑了:“你说得对!” 这段小插曲已经结束,那么又回到她们一开始的话题。 如何将白翎安全带出林家,余夏与林星栩就着这个问题商讨起来。 “大哥那边你们不用担心,他这两天应该会很忙。” 林星栩说道:“但是打开笼子的钥匙在大哥院里的下人那儿,我会想办法拿过来。所以要离开也只能等明天。” “另外,如你们所见,白翎身形比较高大,白日背着他走在街上会很显眼……” 余夏也有同感,点点头:“所以我们会在明天晚上过来接他离开的。” “好,那就拜托你了。” 两位少女互相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从林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叔却突然叫住她问道:“你真的要把那只鸟人带出来?” “是啊。” 大叔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叹了口气:“你别忘了,我们现在住在阿袁家里。你要把人安置在哪里?” 余夏愣住:“啊。” 糟了,居然忘记最重要的一环了。 “唉……真是……” 大叔感觉自己迟早会为这丫头头疼死。 第22章 名为白翎的青年 白翎,这是他的名字,但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他的,也只有一个人。但现在,他连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大脑一直处于昏昏噩噩的状态,刺耳的耳鸣和无时无刻的疲倦将他包裹。有一道声音在劝他不要挣扎了,就此歇息吧,但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喊叫,让他再坚持一会儿……好累,头好痛。 他快要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已经无法正常运作的这副身子,恐怕也快要凋零了吧。 “……” 微风吹来一阵寒风,拂开白翎面上凌乱的发丝。在他那双无神的双眼中,所能触及到的,仅仅是那一根根无法挣脱的栏杆。 禁锢了他一生的囚笼。 白翎的世界是由铁杆组成的。这个一眼望得到头的狭小空间,他从出生起就待在这里了。 一开始是与他的兄弟姐妹一起抱团取暖,随着年龄一点点长大,兄弟姐妹们也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听说她是位容貌极其出色的兽人,金发蓝眼和华丽洁白的羽翼,唯利是图的商人一眼就看中了她。美丽的兽族女性便彻底沦落为生产机器,每年都在忙于生孩子。 一个、两个、三个……不间断地生,一直到生命消逝的那一刻为止。 母亲的孩子会被送去筛选,遗传了母亲大部分美貌的孩子会被留下、培养、出售,而剩下的孩子会被送去哪里都不再是重要的事。 作为被筛选出来的,容貌是母亲所有孩子中最完美的“宠儿”。白翎与他的母亲一样,拥有一头耀眼如阳光的奶金色长发、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蓝眼睛,还有那双圣洁无瑕的洁白羽翼——他经常能听到笼子外的人说可惜他不是雌性,不然肯定能大赚一笔。 “不过光是有这张脸的话,无论是公的还是母的,都都把人迷的死死的。” 他们转过头看着他,咧开嘴笑得很可怕。 “你可要好好长大,给我们赚大钱。”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接受了自己是作为商品出生的事实。 白翎十岁之前的生活被照顾得很好。正是多亏了这张继承了母亲的脸,他被锁在笼子里,每天都有人端来份量适宜的餐食,耐心仔细地打理他的头发和翅膀,教他运用天生灵动的嗓子唱歌——对比其他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兽人来说,白翎的处境简直就是天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终日惶恐不安,被人随意拿捏处置的日子是有多么煎熬。 十岁那年,他被如愿送上拍卖会,台下粘腻贪婪的视线刺得他浑身冰凉,瑟瑟发抖,只能蜷缩在笼子的角落,用手捂住耳朵,不去听,不去看。 “白银七两!成交!” 最终,他以白银七两的价格成为了林家公子的宠物,从旧的笼子转移到了新的笼子。 林公子为了他,特地在院子的池塘上打造了一个适合他的雪玉鸟笼,天顶上、地板上、甚至于栏杆上都雕刻着细腻繁复的花纹,白纱被风一吹,朦朦胧胧,仿若被囚于牢笼的仙人。 而正是这份脆弱的美丽才更让人欲罢不能。 他被装进去的时候听到了笼外无数人的赞叹。 “林公子好眼光!” “果真是纯血统的‘银羽雀’!这份美丽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为了感谢各位前来捧场,我让他给大家唱一首!” 主人的命令不能违抗,这是他从小到大刻在灵魂的教诲。 岸边有很多人,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们在欣赏一件供人玩乐的物件,或是宠物,从上到下,从内到外,他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底。 白翎轻轻唱了起来,天赐的温良嗓音就连随意的哼鸣都是天籁。 唱歌对他来说易于家常便饭——因为他不被允许开口讲话。 他只能唱歌,不停地唱歌。 唱歌和外貌,是白翎这个人所有的价值。 除此之外,他只是一个低贱卑微的兽奴。 在林家的生活很无趣,最开始几年,林公子还时常会来这里找乐子,但时间长了,他的存在似乎被渐渐淡忘。 遗忘他的不仅有林公子,还有负责照顾他饮食卫生的侍从。 他的餐食一天比一天差,甚至两三天才送来一次饭。前来清理笼子的下人更是对他非打即骂,他会被赶到角落,扫把粗鲁地落在身上,闭着眼睛忍受一声声污言秽语的谩骂。 一年、三年、五年……连雪玉做的石柱都变得发黄,白翎却依旧被锁在池塘之上。 他时常与池中的小鱼遥遥相望,小鱼也会给予他回应,将丢下来的吃食啃个干净,然后那抹橘色的身影飞快潜入水底,将一朵含苞待开的荷花拱到他眼前。 小鱼在水底下吐着泡泡,好似在与他打招呼。 “——” 他在水面的倒影看见了自己的上扬的唇角。 ……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小鱼会经常来探望他,灿烂的橙色自由自在徜徉在开满荷花的池塘。它有时候还会带来他的另一些朋友,几尾五颜六色的小鱼围成圆圈在给他跳舞,或是藏在荷叶底下捉迷藏。 他们看上去非常快乐,白翎也想要加入他们,伸手去触碰时,小鱼们却一溜烟地溜到了水底下。 只剩下那条橙色地小鱼亲了亲他的手指。 可是就在同一年的冬天,万物凋零之时,他唯一的朋友翻着肚皮浮在了水面上,随着水波的律动一点点、一点点飘到他面前。 白翎再一次伸手去触碰他,可这一次,小鱼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被困在笼子里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看着他的朋友渐渐腐烂,然后沉入池底。 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而现在,该轮到他了。 白翎闭上眼睛,夜晚很宁静,只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的声音,心脏平静且缓慢地跳动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却比平常要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小鱼在五年前的冬天死去,他也将在五年后的冬天—— “白翎!” 忽然,他听见笼门被打开的声音。一只温热的手将他扶起。 白翎费力睁开眼,一位黑发少女的脸庞映入眼帘……他认识她,是为他取名的林小姐。 “白翎!你再撑一会儿!我马上就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少女的眼中闪着泪光,极力呼唤着他。 “不会再有人关住你!你自由了!” 自由……白翎将这两个字在嘴里细嚼慢咽,却全然不知自由二字该是何滋味。 这二十年从来与他无关的词语—— 他闭上眼,黑暗淹没了意识。 - 为了找到合适的居所,余夏几人在外逛了一整天,结果却一无所获。但来不及失落,天一黑,余夏便急切地冲到林府后门等待林小姐接应。 可他们刚拐进巷口,就见到有两名被打晕的家仆倒在地上,青燕眼含泪花扶着惊魂未定的林星栩站在门口张望,一见到余夏就急忙奔上前:“余小姐!” “我们已经把白翎从笼子里带出来了,可是刚走到门口就遭到了袭击。白翎被抢走了!”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余夏一下子就能猜到是谁的手笔:“是你大哥吗?” “除了他还会有谁!” 代替林星栩回答的是侍女青燕,她气得跺脚,含泪怒斥道:“那歹徒一点也不顾及小姐还在边上,差点也被伤到了!” “我没事。”林星栩摇摇头,拍了拍侍女的手臂。 “那人还未走太久,现在追应该还能追上。” 林小姐冷静说完,转头望着余夏,然后深深地低下头。 “余小姐,剩下的只能拜托你们了。” “……” 余夏深呼吸一口气,在睁眼时已满是坚定。 “交给我们吧。” 既然人还未跑远,那么想要追踪上去就可以循着气味。 余夏向林小姐要来白翎的衣服碎片,给无忧闻了闻——虽然这么做有点不礼貌,但无忧的兽族血统是狼,完美遗传了犬类动物的灵敏嗅觉。 既然狗能做警犬,那么狼也一定可以! 只见无忧在空气嗅了嗅,手指指向一个方向:“在那。” 看来行得通! “上啊!无忧!” 余夏一声令下,蓄势待发的少年便如离弦之箭冲刺而出,把余夏都看愣了。直到大叔也拉着她一同跟上去:“我们也快跟上去——!” “好……好!”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林星栩由衷地为他们,为白翎祈祷——请务必,务必让他得救吧! 8不得不说,无忧腿伤好了之后不复以往乖巧安静的形象,反而开始往拆家二哈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就算余夏是被大叔连拉带拖地奔跑,把她命都跑掉了也还只能看着无忧的身影越来越小。 哈……!哈……!再跑她就要断气了……! “啧!麻烦!” 眼看马上就要跟丢时,余夏突然感觉自己双脚离地,飞了起来—— “抓稳了!”大叔大手一捞,直接将人扛到了自己背上。没有了拖油瓶,他的速度得到了质的飞跃,步步生风,堪比羚羊爬山! 全场唯一弱鸡余夏:6 你们兽人的身体素质真是个顶个的强! 由无忧带路,他们一路奔过人潮拥挤的街道,穿过黑灯瞎火的小巷,一头冲进了渺无人烟的郊外。 如果是林公子下令的话,那么那人带走白翎的目的恐怕只是为了给她和林小姐找不痛快,手段也很简单,只要把白翎杀掉就可以了,为什么还非要特地来到这里? 无忧停了下来,继续嗅了嗅气味——“在那里!”他指向不远处的小树林。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漆黑的树林风婆娑,似乎在引诱迷途者的到来。 “……” 此时已经轮不上害怕了,被当作沙袋背了一路的余夏趴在大叔背上,手臂一挥,发令冲锋:“冲啊!” “哈……” 回应她的是无忧再一次冲锋和大叔疲惫的叹气。三人一前一后进入了树林,无忧的耳朵高高竖起,实时捕捉着夹在风中的异常动静。 “你们看。” 大叔捡起藏在落叶中的白色羽毛,递给余夏。“应该就在附近。” “嗯,放我下来吧。” 将羽毛握在手里,仿佛还能感受到余温那样,她将拳头抵在心口上。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所以她能感觉到—— “咔。” 在左前方! 以那声枝叶断裂的声音为信号,三人皆朝同一个方向冲去!就在那棵树的底下,有一个背对着他们的黑衣人和昏迷过去的白翎! “无忧!” 还未等余夏的声音落下,无忧早已冲了上去一个飞扑将那黑衣人扑倒在地。黑衣人的反应也很迅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回身,朝无忧身侧进行一个飞踢! “唔!”无忧来不及躲闪,应是用双臂挡下了这次攻击,但也使得他身形一踉跄,黑衣人抓住机会想要反击之时,大叔却一把擒住了黑衣人握匕首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黑衣人痛呼出声,当啷一声匕首摔入地面。 不给对手反应的机会!大叔继续乘胜追击,抬起手肘朝黑衣人脖颈用力挥去,可却没料想对方先行一步用腿缠住他的下盘——! 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黑衣人轻而易举从大叔的钳制中脱离而出。 以一敌二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黑衣人显然也是这么认为,他那被黑布蒙上的脸仅仅只是盯着他们看了两秒,便认定此地不宜久留,脚尖一点,就这样隐匿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应该暂时安全了。 自知弱鸡的余夏这才走上前来,她将无忧扶起,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无碍后,又看向大叔:“你没事吧?” “没事。” 大叔完好无损,只是衣服和发型有些凌乱。 昏睡中的白翎靠在树干上,长发散落一地,苍白的脸色因发烧而变得红润了些。呼吸急促,羽睫轻颤,白衣落于枯叶之中,恍若坠落尘世间的精灵。 “太好了……” 他还活着。 余夏松了口气,却在视线下移的一刹那顿住了。 他的衣袖上,落着一片显然不是白翎本人的红棕色羽毛。 第23章 坦白真相 几日后,余夏又与林小姐相约茶楼见了一面。登上二楼包厢时,木雕屏风后氤氲白气腾腾,头挽发髻的少女正坐于桌后,纤纤素手执起茶漏,溢出一室清香。 “余小姐,你来了。” 林星栩抬眸朝她笑道,挥手示意让她坐下。 眼前这幅景色宛如一幅美人煮茶图,谁不喜欢漂亮的小姐姐呢! 余夏上前,在茶桌的另一边坐下,不多时,林星栩便为她奉上了一杯清茶。 “林小姐,好久不见!”余夏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齿留余香,回味无穷。 “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把白翎带出来。还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林星栩微微一笑:“客气了,该道谢的应该是我。谢谢你能答应我的请求。” “对了,林小姐这次约我出来想必是想问问白翎的事吧?” 室内煮茶的咕噜声穿插在二人的谈话中,竟生出了些岁月静好的氛围。 她点点头,笑得有些羞涩:“是的……抱歉,家中的事情有些多,我还未来得及给余小姐您的酬劳。” “啊……” 要不是林星栩提起来,她都差点忘了报酬的事情了!虽然钱财乃身外之物,但是人不能没有身外之物! 她也不跟林小姐客气,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请求:“我其实想请林小姐帮我一个忙。” 林星栩微笑:“请说。” “我……初到璟州,暂时还没找到一个固定居所,所以想问问您璟州有没有一些比较广阔的空房子?” “我想要开一个救助所……嗯,应该叫医馆也行。”余夏抬头,与林小姐对视,嘴边挂着自信的微笑,“专门救助兽人的医馆。” “救助……兽人?”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林星栩也从未听过这种荒谬地想法。她显得惊讶,但很快就收敛回去,换上有些无奈但又理所当然的神情:“如果这话换成别人来说我会觉得很可笑,但如果是余小姐你的话……” “我相信你一定会这么做的。” 终于对别人说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想法,余夏长长松了口气,她将杯子捧在手心,暖暖的,盯着漂浮的茶沫,回忆起这几个月来的见闻。 “这个世界对兽人过于残忍。为人奴,为人随意处置,是物品、是商品、是宠物,但却偏偏不是人。” “明明他们的一切都与人没有任何不同。他们会哭,会笑,会说话,会行走。可仅仅只是一些外表上的不同,却只能沦为下等人……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我自知单单只有我一人做不成什么,但如果只是给一些无家可归地兽人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的话,我想我是可以做到的。” “林小姐,我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在外人听来可能大逆不道的话,但余夏却感觉十分轻松。她十分期待找到一个与她有同样想法的人,至少让她……感觉不那么孤单。 林小姐,余夏认为她们是同样的人。 “并不。”仿佛听到了余夏内心的祈愿,林小姐摇了摇头,越过桌子握住了她的手。盈盈笑意融化在茶香中,她的眼睛仿若星辰,望向她时在发光。 “余小姐……我可以叫你小夏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同你做同样的事。我也并不认为兽人就该天生为奴,也尝试过想要解救他们……但是——”林小姐闭上眼,只剩下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不能做有损林家利益和脸面的事情。” “就连白翎的事情我也只能依靠外人来帮忙。” 她深呼吸了一口,再睁眼时又是从容优雅的林小姐,但余夏能感觉到,她身上疏远的清冷气息消失了。 就如同她们相握的手。 “所以请不要客气。” 林星栩朝她眨眨眼睛,多了一分俏皮。 “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的。” - 从茶楼离开后,余夏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她们本来打算一起共进午餐的,但青燕在林小姐耳边说了什么后,林小姐带着歉意和遗憾约她下次再一起吃饭。 临走前,还将作为报酬的小锦囊留下来了。 余夏掂了掂,里面的重量还真是让人嘴角疯狂上扬。 她现在有钱了,福泽点数也托了白翎的福上涨了一点……真是感觉未来一片光明呀! 余夏喜滋滋地在街上闲逛,无忧和大叔去训练,白翎托阿袁照顾,所以她今天是一个人,自由的一个人! 璟州真不愧是贸易之都,街上随处可见做买卖的商人,除了摆摊的,也不乏许多背着巨大行囊货品的旅行商人——他们的货品都压在随行的兽奴身上,大冬天的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裳,稍微走慢了些就会被呵斥鞭笞。 那些兽奴根本不会发出悲鸣,大抵是已经习惯了吧。 余夏艰难地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已经有主了的兽人……她不是无所不能的救世主,超出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她不能做。 她快步离开那里,寻了处街边馄饨店解决今天的午餐。异世界的小馄饨跟她记忆中的味道无太大区别,热腾腾的汤和滑口的馄饨,上一次吃这么正经的食物还是在上一次。 余夏坐在摊口,边吃边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过路人,熙熙攘攘。各种叫卖和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醉香楼最新新来了个狐狸精!那小身段小脸蛋,真是不得了!虽然是兽人,但还真像去看上一眼!” “哎哟,那可是兽人!浑身都是骚味,光是站一起都嫌埋汰,那些人也真敢和这东西睡。” “兽人就兽人,只要脸好看哪管这么多!你要是去看看,指不定被迷成什么样!” “得了吧!” 身后一桌的人讨论得激烈,丝毫不顾自己的声音已经传遍了附近几桌人的耳里。 余夏自然是听见了,淡定地啜了口汤。 果然穿越还是逃不开那种地方的剧情,但是说实话,她确实……还挺感兴趣的! 人可以一辈子不穿越,但穿越了就一定得去花楼逛逛!(误) 不过这个想法暂时只能封存心底,她要是真去了的话,估计会被大叔一顿臭骂…… 不对!大叔又不是她的老爹,为什么要这么怕他啊! 抛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余夏招手唤来老板:“老板!结账!” “好嘞!一共五文!” 余夏掏出林小姐给的钱袋,随手摸出了几颗银子,她拣出一颗递给老板,小心翼翼地观察老板的脸色:“我只有这个?” 老板:“……” 老板露出一排灿烂的门牙:“多谢惠顾!” 看老板一副遇到了地主家的傻儿子的快乐模样,余夏总感觉自己当了一回大冤种…… 可恶!她迟早要学会这个时代的金钱换算! 还好老板还算有点良心,不至于让大冤种亏到裤衩子都没了,用纸包了两个肉包子给她:“拿着吧,就当我送给你的了!” “……谢谢。” 虽然感觉不太对劲,但余夏还是道了谢,带着满腹郁闷和两个肉包子离开了馄饨店。 她还打算再买点什么,便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可没走多久,就瞅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似乎是发生了什么。 “可算给我逮着你了!你这只小贼猫!” “脖子上没有项圈……是流浪的兽人?” “没主的话那就直接打死吧,免得天天来祸害咱们!” 人头攒动,光听对话就能猜到几分发生了什么。余夏挤了上去,还未看清景象,又听另一道更稚嫩的声音在尖声求饶。 “求,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再也不敢了!” “我给你们磕头!磕多少个都可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终于挤到最前排,余夏一眼就看见一位灰头土脸的棕发男孩四肢伏地,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那声音听得每一个过路人都牙酸。可那男孩却像不知道疼那样,一下比一下用力。 她还看见了,男孩头上三角形的橘色兽耳和细长的尾巴。他的兽化程度比无忧白翎的要更严重,不仅是耳朵尾巴,他的四肢末端呈兽状的五趾,且布满细密的橘色绒毛。 一抬头,会发现五官也开始偏向猫科动物的五官分布——吊梢眼、窄小鼻和鬓角的绒毛。 这对余夏来说又是一个新发现:原来兽人也分很多种情况的兽化程度。 几位餐食店的老板怒目瞪着这只求饶装可怜的贼猫,其中长得最为凶神恶煞的包子铺老板一点也不为所动。 大手一提,直接揪着男孩的后颈肉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我已经忍你很多次了,必须给你长长记性!” “让你知道知道,当今世道究竟是我们人做主,还是你们这群畜牲做主!” 大汉另一只手提着铮亮的菜刀,说着就要往男孩的尾巴斩去——! “等等!” 又是嘴比脑子快,余夏出声喝止,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道:“他,他偷了什么东西?我可以替他还,作为交换,你们能不能放过他?” 满脸横肉的大汉看着真的很吓人,余夏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有底。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余夏一番,语气不善:“你?你是他的主人?”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 不知是她说错话了还是什么,惹得大汉连同几个店家露出鄙夷的目光,连连嗤笑。 “可怜?你是没见过这畜牲偷东西的样子,还可怜?” “我看小姑娘你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兽人没一个好东西!” “……” 余夏咬咬唇,努力镇定下来,看了眼地上伏跪的男孩,他的尾巴被人踩住,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她重新对上大汉的眼睛:“他偷了多少东西?我来还。” 见劝说无用,大汉也不再坚持,将菜刀啪地一声摔在桌上,手指比了个数。 “咱们几家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两白银了。” “……” 她还以为会很多,但如果只是一两的话……余夏从腰包里掏出两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样,可以了吗?” 那几个店家好像没想到她真的能一下子拿出钱来,都愣了几秒,而后很快就重新挂上了笑容,喜滋滋劝那大汉道:“既然咱们拿到钱了,那就算了吧。” “……呵,行!” 大汉把那两颗银子那在手心掂了掂,说话算话,他松开了踩着猫尾巴的脚。 “小子,你遇到了个好主人。下次再要让我看见你,可就不止剁尾巴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啐了一口唾沫,转身挥散周围看热闹的群众:“都散了都散了啊!别挡着我做生意!” “……” 余夏上前将男孩扶起来,他身上脏的很,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久,皱皱巴巴像一坨咸菜干挂在身上,散发着一股恶臭。那头乱成鸟巢的深棕毛发沾了点血,撩开厚重的刘海,才发现额头是一片血肉模糊。 男孩有一双与他耳朵一样颜色的橙色眼睛,那双猫瞳此时正戒备地盯着她。 “我们先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伤口吧?” 余夏轻声与他商量着,男孩也十分顺从地被拉着手来到了不远处药铺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余夏临时去买了止血药和手帕,蹲在男孩身前细细为他清理着伤口。 也许是有点疼,男孩时不时嘤咛两声,但很快又抿上了唇一声不吭,跟小猫咪一样倔强的脾气。 “好了。还疼吗?” “……” 上扬的猫眼依旧是幽幽的,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 余夏被盯得有点发毛:“那,那个?你——” “我是不会当你的兽奴的!” 他突然开口,却是愤恨的语气,好似眼前的是他的敌人。 “就算你替我还了那些钱,我也没有东西可以还你。而且我也不想要什么主人——所以!” “你想都别想!” 被小猫咪对着一顿输出,余夏难得有点懵了。半晌才缓过来:“我没有想要当你的主人。” “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不用有什么负担。” “……” 真的吗?我不信。 从男孩那双眼睛里她只看到了这一句话。 这小家伙警戒心太强,说什么都不好使。余夏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了刚刚馄饨店老板送的两个肉包,伸到他眼前。 “你饿了吧?要吃吗?” “——”男孩看到吃的,明显有些动摇,咕噜声不自觉从喉咙间响起,但他还是盯着余夏,似乎要在她脸上钻个洞。 余夏揪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嚼吧嚼吧:“放心吧,没毒的。” 这句话好似定海神针,男孩这才犹豫着伸出手,一把夺过肉包子,吭哧吭哧地狼吞虎咽起来。 看来他真的是饿坏了,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去,然后噎住,差点喘不过来气。 “哈哈哈……” 奶凶奶凶的眼睛又瞪了过来,男孩护住包子:“你笑什么!” “哈哈,没什么……”余夏托着腮歪头看着他,笑道,“只是觉得你好可爱。” “我才不可爱!” 他气呼呼的,脸颊鼓成手上的包子。 果然还是好可爱! 两个包子很快就吃下肚,男孩舔了舔手,又擦了擦脸,一举一动都充满小猫咪的气质。吃饱喝足,男孩站了起来,尾巴一甩,扫干净屁股的灰尘。 他看过来:“我要走了。” 余夏也站起来,试着一问:“嗯,你住在哪里啊?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 非常果断的拒绝。 男孩回眸,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忽然转过身,抱住了余夏的腰。 小脑袋埋在衣服里,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那个……谢谢你。” 这是……! 傲娇小猫咪的主动亲近! 对于每个毛茸茸控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余夏有些感动,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客气。” 男孩很快就离开了,他应该是十分熟悉每一条街道,才一小会儿就窜得没影。 她看了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拍了拍衣服准备回家了—— 嗯?等等! 余夏摸到空空如也的腰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钱袋没了! 而凶手,有也只有一个可能——! 收回上面的那句话,小贼猫一点也不可爱!!! 第24章 心理疗愈 白翎醒了之后,余夏这才意识到他病得有多重。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理的。 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情绪不稳定,易受惊吓,总是忽然落泪,吃不下饭……甚至连失语的症状还未有好转。 二十年的伤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愈的。对于重度抑郁症的患者,唯有时间和爱是最好的良药。 “嗯,书上就是这么说的。所以——” “所以?” 余夏啪地一声合上刚从福泽商店购买的心理疏导书,环顾一圈老老实实坐在面前地三个人,振振有词道。 “从今天起,你们要多跟白翎说说话,一定要轻声细语的,不可以吓到他!知道了吗!”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无忧。 “知道了!” 狼人少年认真地应答,金色眼睛里满是坚定。 卷毛大叔则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不慌不忙打了个哈欠。 阿袁……他在翻阅这本厚得出奇的心理书,一边翻一边啧啧称奇:“哇,真是一点也看不懂呢。” 余夏:“……” 可恶!这两个人真是一点也不听人讲话! “总而言之!我这几天会一直陪着白翎,所以……大叔!无忧就交给你照顾了!” 大叔又打了个哈欠,无语地扫了她一眼:“你以为他还是三岁小孩吗?” 可话音刚落,少年已经满脸委屈地揪住了余夏的衣角,耳朵和尾巴都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 “余夏,你不要我了吗?” 这话说的,宛如雨天被抛弃的小狗。 “怎么会呢!”余夏一下子就投降了,俯下身子摸摸头,“你不是一直跟着大叔锻炼身体吗?我只是没办法一直在旁边看着而已。” 她笑得很和蔼,像哄骗孩子看家,自己跑出去吃麦x劳的老母亲。 “我还等着无忧变强,以后能够保护我呢!” “变强……” 这话一下子戳在无忧心窝子上了,少年在心底衡量了许久,终是点头:“我会变强的!” 说着,他转头走向大叔:“喂,我们走吧。” 余夏:? 她刚刚没有听错吧?一直软糯可爱的无忧居然会用那么冷酷的语气说话?而且还朝大叔喊“喂”??? 无忧——!你路走歪啦!!! 大叔:我只管体育,不管思想品德。 “那我呢那我呢!” 唯一闲人阿袁蹲在一旁等候发落。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积极?余夏吐槽着,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对了!” 她突然想起来前两天在福泽商店买的一份图纸。余夏将图纸拿出来,展开来给阿袁看。 “能不能拜托你找一个技术高的木匠,请他按照这份图纸做一把轮椅?” “轮椅?那是什么?”阿袁接过图纸,那上面画着一把带有轮子的靠椅,令人费解,“大小姐用它做什么?” 余夏解释道:“是给白翎用的。他腿脚不太方便,暂时需要轮椅才能带他出门。” 是的,在经过检查之后,余夏发现白翎小腿肌肉有些萎缩,这是长期卧床的病人才会有的症状。考虑到白翎的情况,他恐怕从未走过路吧。 所以她特地在福泽商店搜索了轮椅,在看到价格后,余夏觉得图纸也挺好的。 “哎~大小姐你对白翎真好啊!明明才认识几天。” 阿袁将图纸收好,说的话免不了有些醋味。 “好羡慕啊!我也想要被大小姐这样照顾!” “有什么好羡慕的。”余夏哭笑不得,“你要是生病了我也会这样照顾你。” “但是生病总归是不好的,我还是希望你,你们都能一直健健康康的。” 是啊,她就是总会不经意说一些让人会心一笑的话。阿袁任由心脏放肆的跳动,朝她挥挥手。 “那我走啦!一定会为你找到一个最好的木匠的!” - 余夏回到房间,一推门便见到白翎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听到有推门的声音,青年明显颤抖了一下,那双蔚蓝的眼睛转了过来。 即使已经看了好几天,余夏每次看到白翎,都还是会被他的盛世美颜给闪到眼睛。 经过打理的长发柔顺地铺在床上,闪耀着阳光,如同一片金色的麦穗。他的肌肤被光照得几近透明,金发贴在脸颊,衬得眼中那一抹蓝是多么晶莹剔透。 他与光融合在一起,望向余夏的目光像是隔着山海,遥远而不可触及。 白翎像是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天使,坠落在人间,尝尽世间百苦,可依旧是那么地纯净圣洁。 “白翎,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余夏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桌上放着一碗只动了几口的粥,此时已经散去了热度,变得粘稠。 金发青年只是看着她,紧抿的唇抖了一下,他便转头重新看向窗外。 他还是没办法说话。 “我知道你很想出去,等轮椅做好了,我带你出门走走吧!” 余夏并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不如说她根本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兽医而已。她不知道白翎这种情况需不需要吃药,只能笨拙地用这种话疗来疗愈他。 “今天天气很好,我把窗子打开吹吹风吧。” 说着,她将窗户推开了些。 风顺着缝隙挤入屋内,虽然有些冷,但带来了土地与自然的气味,似乎连远方闹市的喧嚣也卷进来了。 “……” 金发被风拂过,白翎动了动手指,细心感受着这一抹微凉。少女的声音是清脆且带着柔意的,虽然他迟钝的大脑无法完全理解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听着很舒服。 “——” 他长了长嘴,声音依旧无法顺利地从喉咙发出。但少女一下捕捉到了他的意图,惊喜地笑了出来。 “你想要说什么吗?” 余夏真是喜出望外,天知道她在这里陪着白翎自言自语了多久,如今终于等到他的反应……呜!要哭出来了! 她连忙拿来一张纸一支笔,放在白翎手中。 “你想说什么可以写下来。” 青年却愣住了,手中陌生的触感让他一时忘记了动作。 “……” 他怕不是不会写字? 余夏暗骂自己真是个笨蛋,轻轻按住他有些颤抖的手。 “你不会写字吗?” 白翎垂着头,她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金色发旋,胸前的长发落在白纸上,缱绻地打了几个卷。 他缓缓点头,头垂得更低,想要把自己埋起来的样子。 “没关系,我教你写吧。” 她将笔拿过来,在纸上缓慢而认真地写下「白翎」这两个字,然后牵起他的手指一笔一划比划着。 “这是你的名字。” 她将声音放轻放缓,生怕把这个生性敏感的小鸟儿给吓跑,拿出了从未有过的耐心。 “白、翎。” “这是林小姐给你取得名,非常适合你哦。” 「白翎」 他在心中重复着这两个字,可视线却不由自主移到了两人相触的手上。 暖暖的,软软的……她的发梢扫到了他的脸上,有一股没闻过的香味。白翎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人,也是第一次触碰一个人。 “……” 心中好像有一颗石子掷入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突然反手将少女的手掌圈在手心,细细摩挲那温热的肌肤,与他的不同,少女的手掌比他小了一圈,能够轻松地包裹住。 而当他这么做时,却看到了少女略显慌乱的表情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嗯……他喜欢这种暖暖的感觉。 “白,白翎?” 余夏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可看他抓着她的手,像是在研究新玩具一样的神情,她也不忍心拂开他了…… 咳咳,主要是被这种等级的美男子牵手,她有点小激动。 “——” 白翎抬头,一下子撞进余夏还在神游天外的眼,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盯得她有些心虚。 青年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白纸,然后歪歪头,等待她的回应。 “……” 可恶!这个家伙好可爱……! 余夏不确定的问道:“你是在问我的名字怎么写吗?” 白翎点头。 “……哈哈。”余夏失笑,将自己的手抽出,反手握住他的。 “余——” 笔尖在纸上画下一撇一捺,她温热的气息扑打在白翎耳边。 “夏。” 最后一笔完成,她的名字跃然纸上,余夏继续说道:“因为我在夏天出生,所以父母直接取名为夏……是不是有点随便?” “但是我还挺喜欢的。” 她笑着,不自觉想起了远在现代的父母。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不知道他们还好不好? 有一点……想念他们了。 “——” 突然响起一阵明显的写字声,余夏这才从回忆中惊醒。她看见金发青年正别扭地拿着笔,费力而又认真地在写些什么,连头发挡住了视线都来不及撩开。 余夏伸手替他把头发别好。 “——!” 他终于写完了,迫不及待将纸举到面部。只见纸上除了刚才她写的两个名字之外,还有一个大大的,一笔一划有些颤抖,但又很好地组合起来的两个字——「余夏」 他在写她的名字。 青年悄悄将纸挪开了点,露出一只眼睛偷瞄她的反应,羽睫轻颤,蓝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和试探。 “……” 真是的……! 余夏忍不住笑了,眼睛好像进了沙子。她知道,无法出声的白翎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回应她这几天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不会再像是个人偶那样毫无反应了。 “白翎!你真厉害!” 完全是出自内心的赞扬,余夏激动极了,一个没忍住又犯了老毛病——她伸手摸了摸白翎的头发,感动得像个老母亲。 “……” 被摸头的感觉很新奇,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好似在努力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看到少女的笑容,这份欣喜也传染给了他。连他自己都不自觉的,那张好看的嘴唇也悄悄上扬了一点。 微风和煦,冬日暖阳,他的笑容让任何事物都为之失色。 第25章 小贼猫 几日后,余夏又与林小姐相约茶楼见了一面。登上二楼包厢时,木雕屏风后氤氲白气腾腾,头挽发髻的少女正坐于桌后,纤纤素手执起茶漏,溢出一室清香。 “余小姐,你来了。” 林星栩抬眸朝她笑道,挥手示意让她坐下。 眼前这幅景色宛如一幅美人煮茶图,谁不喜欢漂亮的小姐姐呢! 余夏上前,在茶桌的另一边坐下,不多时,林星栩便为她奉上了一杯清茶。 “林小姐,好久不见!”余夏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齿留余香,回味无穷。 “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把白翎带出来。还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林星栩微微一笑:“客气了,该道谢的应该是我。谢谢你能答应我的请求。” “对了,林小姐这次约我出来想必是想问问白翎的事吧?” 室内煮茶的咕噜声穿插在二人的谈话中,竟生出了些岁月静好的氛围。 她点点头,笑得有些羞涩:“是的……抱歉,家中的事情有些多,我还未来得及给余小姐您的酬劳。” “啊……” 要不是林星栩提起来,她都差点忘了报酬的事情了!虽然钱财乃身外之物,但是人不能没有身外之物! 她也不跟林小姐客气,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请求:“我其实想请林小姐帮我一个忙。” 林星栩微笑:“请说。” “我……初到璟州,暂时还没找到一个固定居所,所以想问问您璟州有没有一些比较广阔的空房子?” “我想要开一个救助所……嗯,应该叫医馆也行。”余夏抬头,与林小姐对视,嘴边挂着自信的微笑,“专门救助兽人的医馆。” “救助……兽人?”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林星栩也从未听过这种荒谬地想法。她显得惊讶,但很快就收敛回去,换上有些无奈但又理所当然的神情:“如果这话换成别人来说我会觉得很可笑,但如果是余小姐你的话……” “我相信你一定会这么做的。” 终于对别人说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想法,余夏长长松了口气,她将杯子捧在手心,暖暖的,盯着漂浮的茶沫,回忆起这几个月来的见闻。 “这个世界对兽人过于残忍。为人奴,为人随意处置,是物品、是商品、是宠物,但却偏偏不是人。” “明明他们的一切都与人没有任何不同。他们会哭,会笑,会说话,会行走。可仅仅只是一些外表上的不同,却只能沦为下等人……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我自知单单只有我一人做不成什么,但如果只是给一些无家可归地兽人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的话,我想我是可以做到的。” “林小姐,我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在外人听来可能大逆不道的话,但余夏却感觉十分轻松。她十分期待找到一个与她有同样想法的人,至少让她……感觉不那么孤单。 林小姐,余夏认为她们是同样的人。 “并不。”仿佛听到了余夏内心的祈愿,林小姐摇了摇头,越过桌子握住了她的手。盈盈笑意融化在茶香中,她的眼睛仿若星辰,望向她时在发光。 “余小姐……我可以叫你小夏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同你做同样的事。我也并不认为兽人就该天生为奴,也尝试过想要解救他们……但是——”林小姐闭上眼,只剩下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不能做有损林家利益和脸面的事情。” “就连白翎的事情我也只能依靠外人来帮忙。” 她深呼吸了一口,再睁眼时又是从容优雅的林小姐,但余夏能感觉到,她身上疏远的清冷气息消失了。 就如同她们相握的手。 “所以请不要客气。” 林星栩朝她眨眨眼睛,多了一分俏皮。 “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的。” - 从茶楼离开后,余夏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她们本来打算一起共进午餐的,但青燕在林小姐耳边说了什么后,林小姐带着歉意和遗憾约她下次再一起吃饭。 临走前,还将作为报酬的小锦囊留下来了。 余夏掂了掂,里面的重量还真是让人嘴角疯狂上扬。 她现在有钱了,福泽点数也托了白翎的福上涨了一点……真是感觉未来一片光明呀! 余夏喜滋滋地在街上闲逛,无忧和大叔去训练,白翎托阿袁照顾,所以她今天是一个人,自由的一个人! 璟州真不愧是贸易之都,街上随处可见做买卖的商人,除了摆摊的,也不乏许多背着巨大行囊货品的旅行商人——他们的货品都压在随行的兽奴身上,大冬天的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裳,稍微走慢了些就会被呵斥鞭笞。 那些兽奴根本不会发出悲鸣,大抵是已经习惯了吧。 余夏艰难地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已经有主了的兽人……她不是无所不能的救世主,超出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她不能做。 她快步离开那里,寻了处街边馄饨店解决今天的午餐。异世界的小馄饨跟她记忆中的味道无太大区别,热腾腾的汤和滑口的馄饨,上一次吃这么正经的食物还是在上一次。 余夏坐在摊口,边吃边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过路人,熙熙攘攘。各种叫卖和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醉香楼最新新来了个狐狸精!那小身段小脸蛋,真是不得了!虽然是兽人,但还真像去看上一眼!” “哎哟,那可是兽人!浑身都是骚味,光是站一起都嫌埋汰,那些人也真敢和这东西睡。” “兽人就兽人,只要脸好看哪管这么多!你要是去看看,指不定被迷成什么样!” “得了吧!” 身后一桌的人讨论得激烈,丝毫不顾自己的声音已经传遍了附近几桌人的耳里。 余夏自然是听见了,淡定地啜了口汤。 果然穿越还是逃不开那种地方的剧情,但是说实话,她确实……还挺感兴趣的! 人可以一辈子不穿越,但穿越了就一定得去花楼逛逛!(误) 不过这个想法暂时只能封存心底,她要是真去了的话,估计会被大叔一顿臭骂…… 不对!大叔又不是她的老爹,为什么要这么怕他啊! 抛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余夏招手唤来老板:“老板!结账!” “好嘞!一共五文!” 余夏掏出林小姐给的钱袋,随手摸出了几颗银子,她拣出一颗递给老板,小心翼翼地观察老板的脸色:“我只有这个?” 老板:“……” 老板露出一排灿烂的门牙:“多谢惠顾!” 看老板一副遇到了地主家的傻儿子的快乐模样,余夏总感觉自己当了一回大冤种…… 可恶!她迟早要学会这个时代的金钱换算! 还好老板还算有点良心,不至于让大冤种亏到裤衩子都没了,用纸包了两个肉包子给她:“拿着吧,就当我送给你的了!” “……谢谢。” 虽然感觉不太对劲,但余夏还是道了谢,带着满腹郁闷和两个肉包子离开了馄饨店。 她还打算再买点什么,便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可没走多久,就瞅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似乎是发生了什么。 “可算给我逮着你了!你这只小贼猫!” “脖子上没有项圈……是流浪的兽人?” “没主的话那就直接打死吧,免得天天来祸害咱们!” 人头攒动,光听对话就能猜到几分发生了什么。余夏挤了上去,还未看清景象,又听另一道更稚嫩的声音在尖声求饶。 “求,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再也不敢了!” “我给你们磕头!磕多少个都可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终于挤到最前排,余夏一眼就看见一位灰头土脸的棕发男孩四肢伏地,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那声音听得每一个过路人都牙酸。可那男孩却像不知道疼那样,一下比一下用力。 她还看见了,男孩头上三角形的橘色兽耳和细长的尾巴。他的兽化程度比无忧白翎的要更严重,不仅是耳朵尾巴,他的四肢末端呈兽状的五趾,且布满细密的橘色绒毛。 一抬头,会发现五官也开始偏向猫科动物的五官分布——吊梢眼、窄小鼻和鬓角的绒毛。 这对余夏来说又是一个新发现:原来兽人也分很多种情况的兽化程度。 几位餐食店的老板怒目瞪着这只求饶装可怜的贼猫,其中长得最为凶神恶煞的包子铺老板一点也不为所动。 大手一提,直接揪着男孩的后颈肉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我已经忍你很多次了,必须给你长长记性!” “让你知道知道,当今世道究竟是我们人做主,还是你们这群畜牲做主!” 大汉另一只手提着铮亮的菜刀,说着就要往男孩的尾巴斩去——! “等等!” 又是嘴比脑子快,余夏出声喝止,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道:“他,他偷了什么东西?我可以替他还,作为交换,你们能不能放过他?” 满脸横肉的大汉看着真的很吓人,余夏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有底。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余夏一番,语气不善:“你?你是他的主人?”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 不知是她说错话了还是什么,惹得大汉连同几个店家露出鄙夷的目光,连连嗤笑。 “可怜?你是没见过这畜牲偷东西的样子,还可怜?” “我看小姑娘你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兽人没一个好东西!” “……” 余夏咬咬唇,努力镇定下来,看了眼地上伏跪的男孩,他的尾巴被人踩住,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她重新对上大汉的眼睛:“他偷了多少东西?我来还。” 见劝说无用,大汉也不再坚持,将菜刀啪地一声摔在桌上,手指比了个数。 “咱们几家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两白银了。” “……” 她还以为会很多,但如果只是一两的话……余夏从腰包里掏出两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样,可以了吗?” 那几个店家好像没想到她真的能一下子拿出钱来,都愣了几秒,而后很快就重新挂上了笑容,喜滋滋劝那大汉道:“既然咱们拿到钱了,那就算了吧。” “……呵,行!” 大汉把那两颗银子那在手心掂了掂,说话算话,他松开了踩着猫尾巴的脚。 “小子,你遇到了个好主人。下次再要让我看见你,可就不止剁尾巴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啐了一口唾沫,转身挥散周围看热闹的群众:“都散了都散了啊!别挡着我做生意!” “……” 余夏上前将男孩扶起来,他身上脏的很,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久,皱皱巴巴像一坨咸菜干挂在身上,散发着一股恶臭。那头乱成鸟巢的深棕毛发沾了点血,撩开厚重的刘海,才发现额头是一片血肉模糊。 男孩有一双与他耳朵一样颜色的橙色眼睛,那双猫瞳此时正戒备地盯着她。 “我们先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伤口吧?” 余夏轻声与他商量着,男孩也十分顺从地被拉着手来到了不远处药铺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余夏临时去买了止血药和手帕,蹲在男孩身前细细为他清理着伤口。 也许是有点疼,男孩时不时嘤咛两声,但很快又抿上了唇一声不吭,跟小猫咪一样倔强的脾气。 “好了。还疼吗?” “……” 上扬的猫眼依旧是幽幽的,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 余夏被盯得有点发毛:“那,那个?你——” “我是不会当你的兽奴的!” 他突然开口,却是愤恨的语气,好似眼前的是他的敌人。 “就算你替我还了那些钱,我也没有东西可以还你。而且我也不想要什么主人——所以!” “你想都别想!” 被小猫咪对着一顿输出,余夏难得有点懵了。半晌才缓过来:“我没有想要当你的主人。” “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不用有什么负担。” “……” 真的吗?我不信。 从男孩那双眼睛里她只看到了这一句话。 这小家伙警戒心太强,说什么都不好使。余夏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了刚刚馄饨店老板送的两个肉包,伸到他眼前。 “你饿了吧?要吃吗?” “——”男孩看到吃的,明显有些动摇,咕噜声不自觉从喉咙间响起,但他还是盯着余夏,似乎要在她脸上钻个洞。 余夏揪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嚼吧嚼吧:“放心吧,没毒的。” 这句话好似定海神针,男孩这才犹豫着伸出手,一把夺过肉包子,吭哧吭哧地狼吞虎咽起来。 看来他真的是饿坏了,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去,然后噎住,差点喘不过来气。 “哈哈哈……” 奶凶奶凶的眼睛又瞪了过来,男孩护住包子:“你笑什么!” “哈哈,没什么……”余夏托着腮歪头看着他,笑道,“只是觉得你好可爱。” “我才不可爱!” 他气呼呼的,脸颊鼓成手上的包子。 果然还是好可爱! 两个包子很快就吃下肚,男孩舔了舔手,又擦了擦脸,一举一动都充满小猫咪的气质。吃饱喝足,男孩站了起来,尾巴一甩,扫干净屁股的灰尘。 他看过来:“我要走了。” 余夏也站起来,试着一问:“嗯,你住在哪里啊?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 非常果断的拒绝。 男孩回眸,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忽然转过身,抱住了余夏的腰。 小脑袋埋在衣服里,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那个……谢谢你。” 这是……! 傲娇小猫咪的主动亲近! 对于每个毛茸茸控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余夏有些感动,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客气。” 男孩很快就离开了,他应该是十分熟悉每一条街道,才一小会儿就窜得没影。 她看了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拍了拍衣服准备回家了—— 嗯?等等! 余夏摸到空空如也的腰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钱袋没了! 而凶手,有也只有一个可能——! 收回上面的那句话,小贼猫一点也不可爱!!! 第26章 护短 余夏回到家的时候,大叔和无忧也正巧训练结束的样子。少年将偏长的头发绑成一个小马尾,落下的碎发因汗水黏在脖颈上。而大叔则提着脱下来的外套,单薄的里衣紧紧贴着肌肉上,勾勒出精壮结实的腰腹线条,刘海撩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睛终于能够被人看清。 无忧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快要比余夏高了。 远远的,无忧就嗅到了余夏的味道,快马加鞭地朝她冲了过来。 “余夏!你回——” 少年忽然睁大眼睛,表情变得阴沉。 “你哭了,是谁欺负你?” 他凑得很近,手指轻轻抚上少女的脸颊,眼中只剩下她发红的眼眶和湿润的睫毛。 她并不是爱哭的人,肯定是有人做了惹她不高兴的事…… 怎么能——! 他能感觉到心底的焦躁逐渐燃成一把火,金色眸子晦涩不明——在少女身上,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呜呜呜呜!无忧!” 看到熟悉的人后,余夏终于绷不住了,一下冲进少年的怀抱开始哭诉起来。 “我的钱包!我的钱还没捂热就被人给偷了啊啊!!” “我还没来得及买好多好吃的!它啪地一下!就没了啊啊!” 她那么多的钱!都是漂亮小姐姐给的钱! 心好痛!痛到无以加复! “我去帮你拿回来。” 少年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抹掉一颗颗掉下来的金豆子,语气轻柔而又深情。懵懂的兽人不懂合适的距离是什么,炙热的气息相互交融,几乎是额头抵额头的距离。 “不哭了,好不好?” 他学着少女平常的样子,也试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 余夏忽然有点忘记自己为什么在哭了,从对方眼中看到的自己眼眶通红的样子,莫名地有些羞耻。 余夏!你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怎么能因为钱包被偷了在这号啕大哭呢! 她吸了吸鼻子—— “东西被偷了就去抢回来,在这哭哭啼啼的,你还是小孩子吗?” 大叔也走了过来,双手抱臂,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说吧,到底是谁偷了你的钱包?” “……” 余夏吞吞吐吐,想了很久,还是默默摇了摇头。 “算了吧……不用那么麻烦。” “啧。” 只听大叔不耐烦地啧了声,他拉着少女的手臂让她正对自己,然后俯下身凝视着她心虚的表情。 他眯起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 “又是救了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兽人……我说的没错吧?” 余夏目移:“……” “然后你看他可怜就一点也不设防备,结果钱包就被他偷走了——”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呵,看你这表情猜都猜到了。” 大叔嗤笑出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所以我早就说了,像你这样的笨丫头,被人卖了都要帮人数钱。” 他说的没错,没有遭受过社会毒打的余夏还是太天真了,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世界上都是好人多。 怪不得在家时父亲母亲总是说她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明明都已经25岁了,心理状态还停留在青涩大学生的时期。 她确实……还需要成长。 少女眼泪汪汪:“对,对不起!” “那些钱是林小姐给的报酬……我本来是想用来租个新房子,然后再给你们买一些新衣服过冬的——”她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可怜兮兮的两颗碎银子,“只剩下这么一点了。” 她听见上方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低笑和叹息,一只大手重重揉了揉她的头发。 “真是笨蛋。” 他的眼中含有淡淡的笑意,脸部线条也因此柔和了许多,竟被余夏看出了点宠溺的味道…… 等等!宠溺?! 余夏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无厘头的念头:他不会是想当我爹吧!? 她抬头,一本正经道:“大叔,你是个好人。但是……我承认的爸爸只有一个!” 大叔:“?” 他实在很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构造才会如此跳跃。 “哟!你们三个在门口黏黏糊糊的做什么呢?” 阿袁不知何时从屋里走出来,嬉皮笑脸地凑上前,“也加我一个呗?” 他左看看右看看,见三人面色迥异,大潘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无忧一脸准备去干架的表情,而余夏……虽然眼眶还红红的,但大义凛然的表情。 阿袁:好像发生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平复好波澜起伏的心情,大叔捏着山根,满脸疲惫说道:“既然你回来了,那就进去看好你那个小鸟人吧。” “你们两个,跟我去买点菜。” 阿袁很是疑惑:“买菜?可是家里不是刚——” “废话少说!叫你走就走!” “哎哎哎——!” 真的是一点也不含糊,大叔左手提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阿袁,右手提一个跃跃欲试的无忧,头也不回地就走。 “我们晚饭就回来!” “哦,好……” 余夏也觉得奇怪,去买菜而已……还需要三个人一起去吗? 大概就跟学校女生要手牵手去上厕所一样吧。 三人那边。 “所以说,我们去买什么菜啊!?” 阿袁好不容易挣开了禁锢,理了理衣襟:“前两天不是刚囤好几天的菜了吗?” “啧……无忧,你来解释。” 大叔从袖子里掏出烟斗,点燃,吞吐一口。 黑发少年扫了眼大叔,转了转手腕,发出咔的一声:“余夏的钱包被偷了,要去抢回来。”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冰冷。 “……”阿袁明白了,原来他们现在真的要去干架。 “我可不会打架哦?” “啊,你只需要让他们老实点。” 阿袁笑起来,那双眯眯眼似乎张开了些,如淬毒般暗红的颜色闪着不详的光。 “但是小心点,别把人弄死了……特别是你,无忧。” 大叔吐出烟雾,看向无忧,满满的警告。 “你要是做了多余的事,她会伤心的。” 少年一顿,不耐烦地撇过头,嘴唇抿成冷硬的线条。 “知道了。” 将烟斗熄灭,大叔大步一迈,踏出暗巷,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冷意,张狂不羁。 “哼,那就走吧。” 某个回到了窝点的小贼猫忽然寒毛竖起:感觉有不祥的预感。 - 白翎这几天状态有所好转,睡眠时间变长,食量增加,聊天会有所回应(仅限余夏),且笑容变得更多,相对的,她被盛世美颜闪瞎的次数也变得频繁起来。 来到床边坐下,余夏絮絮叨叨与他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末了还表示自己的疑惑:“你说他们会不会偷偷瞒着我们去准备大餐了?嘿嘿,好期待哦。” 青年只是看着她,眼波流转。他好似在笑,双唇微微地抿起,傍晚橘色的余晖映得长睫都在发光,一颦一笑,顾盼生辉。 他今天被余夏裹得很厚实,脖子上围上一圈浅蓝色的毛绒围脖,白皙皮肤被烘得浮上了两朵红云,显得略微有些娇俏。 为了方便,他的长发被余夏编成了一条辫子,松散地垂在胸前,一直垂落于床沿下。 她将发尾拾在手中,问道:“你的头发太长了,要不要剪短一点?” 白翎的头发虽然看着漂亮,但实则发质已经受损,这么长的头发想要重新养好的话费时又费力,还不如直接剪短一些重新长。 “……?” 可青年却对她的话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捧起余夏的手,将辫子放在她手中,似乎在表示“你想要做什么都行”。 白翎做了太久别人的宠物,已经习惯了“主人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的这种生存方式。 作为宠物,不可以有自己的主观意愿——他一直都是被这样的话洗脑着长大的吧。 “不可以哦,这是关乎你自己的事情,要白翎自己拿主意才行。” 她将头发塞回青年自己手中,认真问道:“你想要剪头发吗?” “——” 白翎眸光闪烁,犹豫着,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点头,但余夏还是为白翎的进步感到十分高兴。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夸赞道:“真棒!” “白翎,你已经是一个自由的人了,很多事情都需要你自己拿主意。你不喜欢的事情可以拒绝,可以摇头,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这些话对普通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白翎如同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秀眉蹙起,在努力理解这其中的含义。 见状,余夏有些哭笑不得,只好精简了一下内容。 “总之!遇到不喜欢的事情就摇头!讨厌的人就赶紧跑!知道了吗?” 白翎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可以,很听话!” “那现在开始测试!” 余夏站起来,双手叉腰,故作凶神恶煞的样子:“我现在是一个贪图你美色的大坏蛋!”她说着,张开双臂,露出色咪咪的表情慢慢靠近青年,为了演得更逼真,还故意猥琐地吹了声口哨。 “小美人~来让哥哥抱抱~” “……” 白翎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不解。 余夏:有点蚌埠住了。 “那个……你现在应该摇头,把我推开……” 保持着这个姿势还挺累的,余夏弱弱提醒道,终于明白刚才说的那些话对现在的白翎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哎?” 一只手忽然扯住了她的衣角,余夏身形一晃,被床挡着腿,一下重心不稳,便要往下倒去——她倒下的地方软乎乎的,带着淡淡清香的温暖怀抱接住了她。 金色的发丝就贴在她的脸颊边,与她的黑发纠缠在一起,缱绻而暧昧。一抬头,便掉进了那双无垠纯净的蔚蓝天空里,貌美的青年低头注视着她,也许他的眉眼生来深情,余夏感觉自己像掉进了蜜罐里,他的眼神甜得能拉出丝来。 “——” 救命!被这双眼睛盯着真的很要命! 她马上就能看见白翎身后的背景板无端长出一簇簇的蔷薇花了! 有没有人可以来救救她! “我们回来了!大小……姐?” 啪地一声,屋外的门被推开。余夏听见脚步声愈近,然后在房间门口顿住。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是大叔生硬的声音,他们三人站在门口,以审判的视线望向他们—— “啊……嘿嘿。” 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之先微笑吧。 “哎呀,没想到白翎你小子还真行啊!” 阿袁在一旁啧啧称奇,感慨万分:“看上去呆呆傻傻的,结果趁我们出门就动手动脚,动作是真快!” 白翎歪头:“?” 阿袁大叫起来:“看啊!这家伙还在装可爱!” “你安静一点!”大叔对着他的脑后勺直接一个重击,惹得阿袁哎哟了一声抱头逃窜。 男人瞥了眼余夏,他的头发好像比平时还要乱,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自己挠的。 “你还想趴在那里趴多久?还不快起来?” 不知怎的,语气充满烦躁。 “那个,你们听我狡辩……啊呸,解释!” 大叔挑眉:“怎么?” 余夏从床上爬起来,哈哈干笑:“我说我只是没站稳你们信吗?” “哦?”大叔耸肩,“不信。” 可恶! “那我就直说了!”余夏直接豁出去了,颇有种大无畏的感觉,“我就是没有把持住,被美色诱惑了!” 阿袁在远处为她欢呼:“哇!大小姐实在人!” “……” “余夏。”无忧却在这个时候揪住了余夏的衣角,委屈巴巴,连耳朵都耷拉下来,“我就不可以吗?” “你说过最喜欢我的。” 见到这样的表情,余夏听到了良心被谴责的声音,她赶紧把委屈的小狗狗抱进怀里一顿乱揉:“我当然最喜欢无忧啦!” “……” 完了。 大叔绝望地闭上眼。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正常人了。 闹剧总算结束后,大叔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扔到余夏手上。 “给,你的东西。” “什么——啊!” 这是……她被偷走的钱包! 余夏惊喜地抬起头,大叔却是不以为然地扬扬下巴,说道:“看看里面钱少没少。” 其实她也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但是—— 无忧和阿袁也都纷纷望过来,触及到她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模样时,他们却只是朝她笑笑。 屋外已然日落西山,天地昏黄,可屋内仍是烛影摇曳,暖光照耀在每个人脸上。 阿袁眨眨眼睛:“为了让大小姐你今晚睡个好觉,我们去把你的钱包抢回来啦!” 无忧也是一样,认真道:“欺负余夏的人,都不可原谅。” “呵呵……” 她忍不住笑出声,心里暖暖的,不由得攥紧了钱包。 “谢谢你们!” 她是幸运的,在这陌生的世界里能够遇到他们几人! 第27章 放花灯 今日是轮椅制作完成的日子,阿袁知道她很迫不及待,所以一大早便出门取轮椅去了。 正好趁着这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余夏把白翎带出来晒晒太阳,顺便把头发给剪一剪。 白翎被抱到门口为他专门准备的椅子上,从刚开始就不断地四处张望着。不再隔着栏杆的景色对他来说十分新奇,蓝眼睛里抹去了阴霾和灰暗,重新布满应有的绚丽色彩。 能够看到白翎如今的表情,余夏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抖开一块布,围在青年身上。随后拿出剪刀开始对这一头及地的长头发比划起来。 余夏其实并没有剪这么长头发的经验,最多只是给自己修剪刘海的水平。比划了半天,竟不知从何下手。 大叔和无忧跑圈回来,见她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点也没变化,终还是忍不住吐槽。 “你倒是剪啊。” “唔……!不行!” 她皱着一张脸,放弃地放下剪刀:“白翎那么好看的头发要是被我剪毁就糟了!我担不起那么重大的责任!” “只是剪个头发而已,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磨磨蹭蹭的,让我来!” 大叔忍无可忍,上前一把夺过剪刀,另一只手把金头发绷直,眼看就要剪下去—— “不要啊!” 余夏大叫着,冲上去抱住他的手臂。 “我们再好好斟酌一下!不要冲动行事啊!” “所以只是剪个头发而已——!” 那边两人正在争执,无忧这边却少见地没有掺和进去。他幽幽地盯着白翎看了很久,尾巴在身后左右摇摆着—— 这副模样显然是狩猎前的准备姿态。 白翎好像察觉到了虎视眈眈的视线,转头望了过来。 两人遥遥相望—— 白翎:? 无忧:看上去很好吃…… 要是被余夏知道他在想什么,估计会被吓得花容失色吧。 打破这份僵持的是风尘仆仆赶回来阿袁,老远就听见他兴高采烈的声音。 “大小姐——!我回来啦!” 他一边挥着手,一边推着名为轮椅的产物小跑过来。 看清了那是什么,余夏一下睁大了眼睛,也跟着蹦起来挥手大喊:“阿袁——!” 木制的轮椅在路面上疾驰,两扇圆轮平稳转动着,木匠工艺确实高超,看起来并不用担心质量问题。 “呼呼……”阿袁喘着气,邀功似的仰起头,笑容灿烂,“怎么样?很不错吧!” “哦?这个就是轮椅啊。” 大叔也对这个第一次见的新物件产生好奇。 几人围着轮椅啧啧称奇,余夏迫不及待地表示:“让白翎坐上去试试吧!” 他们合力将金发青年挪到轮椅上,白翎迷迷糊糊地坐了上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迷惑地看着众人。 余夏握住把手,用力推动起来——轮子缓缓滚动,伴着青年愈发睁大的眼睛,有丝丝缕缕的微风拂过面庞,周围的景色在变化,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 白翎笑了,是比以往还要灿烂的笑容,好看的眼睛眯成弯月,双颊浮出淡淡的两个梨涡。他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很轻,仿佛就要融化在风中。 他闭上眼睛,忍不住舒展双翅。 “哇……!” 第一次看到白翎展开羽翼,余夏一下便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那对展开来无比纤长的翅膀十分壮观,如同仙女手中的羽扇,即使羽毛还未完全长齐,可它仍旧能卷起一阵阵狂风。 太绝了!太好看了! 她何德何能能亲眼见到活着的天使! 大叔油盐不进,冷静地评价道:“嗯,确实还不错吧。” “我倒是觉得确实很好看啊!真不愧是大小姐!”阿袁不知道在夸什么,总之就是在夸。 “……” 无忧:果然看上去很好吃…… “白翎!以后我就能带着你去街上玩了!” 少女看了过来,她的眼睛在闪闪发光。白翎也回以一个笑容,伸手撩开她那被风吹乱的碎发。 “嗯。” “……!” 余夏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白翎你……发出声音了!?” “?”青年却摸着脖子,满脸疑惑。 “哎——!难道真的是我幻听了吗!?” 一旁的三人把这一幕都看在眼底,阿袁忍不住大胆揣测起来:“我怀疑这小子早就能说话了,就是故意不说。” “一切都是为了霸占大小姐的诡计罢了!” 无忧在一旁疯狂点头。 大叔:“……” “同意。” 谜之达成共识的三人互相对视。 在附近走了一圈后,余夏推着白翎回来。她看见那三天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未想太多,朝阿袁问道:“阿袁,你会不会剪头发?” “我想把白翎的头发剪短一些。” “剪头发?” 阿袁一愣,随即又展开笑容:“那当然会啦!别看我这样,我可擅长用剪刀了!” “是这样吗?” “可不!”阿袁指向家门口的花圃,那里生长着一排光秃秃的树杈子,“它们有叶子的时候,可都是我修剪的!” 余夏:“……?” 总感觉拜托错了人。 白翎的头发实在太长,光是梳顺都花了一点时间。奶金色的发尾在地面铺成小小的麦田,阿袁咔咔试了试剪刀,自信一笑。 “看我的吧!” 说着,他直接截腰一刀,干净利落! 大叔吐槽道:“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区别。” “确实。”余夏也有些汗颜。 “你们等着看成果就好了!” 阿袁不管身后那两人在说什么,聚精会神专注于手下的事。他的手法看着眼花缭乱,似乎专业,但又不那么专业。只见手起刀落,碎发簌簌往下掉,发型雏形渐渐显现出来—— “好了!” 话音刚落,白翎睁开眼睛。他的视线不再受长长的刘海遮挡,能够清晰地看见眼前的一切。他转过头,发现脑袋轻松了许多,拖沓的长发只剩下及腰的长度,发尾自然不厚重,动起来像轻盈展翅的蝴蝶。 “喔——!厉害厉害!” 这技术,确实不亚于发廊的tony老师。余夏由衷地鼓掌赞叹道。 阿袁竖起大拇指,眨眨眼:“嘿嘿!我都说了吧!” “既然如此——”她拖长了尾音,视线翩翩转向那个总是顶着不修边幅卷毛的男人。 “大叔,我觉得你也应该剪剪头发了。” “哈?” “噢!好主意啊!” 那两人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向他,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叔也不禁后退了一步。 最终,tony老师阿袁在武力压制下再起不能,动那头卷毛的计划再次疾疾而终。 - 天气更加冷了,仰头望去,天空一片灰蒙,厚重的云层遮挡太阳,即使如此,街上仍是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红色。 据大叔所说,再过几天就要过新年了,到时候街上会更热闹。 余夏这几天总是神秘兮兮地出门,一出就是大半天,被问起来也只是笑着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一直到今天,她的事情才终于办完,从林小姐那出来后,余夏才感到淤堵在胸口的那口闷气终于散开了。 林小姐替她在荆州西郊地区找到了一处闲置出来的宅邸,听她说是她远在京城的朋友的名下产业,前几日刚寄信回来说允许她做主借给余夏。 这位远在京城的朋友大抵也是达官显赫的家庭,一座三进四合院外加一亩空地也不过10两银子一年,甚至林小姐还提出第一年免费,第二年再开始缴租金。 林小姐!还有那位不知名的朋友!你们真是人美心善的人间菩萨! “哈——” 她呼了口气暖暖手,看着白气升腾,眼前的街道入目皆是红灯笼红对联,与她以往过的新年气氛相差无几。 不,其实还是有不同的。 走入人群,就连裙摆都染上了街上的红。看到卖冰糖葫芦的,余夏忍不住买了一串,丝丝甜味沁入心中。 她的头发比刚来时长长了一点,学会了用发簪束发,还学会了怎么穿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裙。她好像越来越融入这里的生活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余夏!” 她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她,回过头,越过灯影婆娑,她远远看见在街的对面站着四个她熟悉的人影。 黑发的狼人少年穿着她新买的小短袄朝她招手,眼睛亮晶晶的,在路边烛光的照耀下比任何黄金都还要熠熠生辉。 “无忧,大叔,阿袁还有白翎!” 余夏惊喜地跑过去,目光一一在他们脸上扫过。她吸了吸鼻子,冷得说话都有点抖,“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还不是因为大小姐你这么晚还没回家。” 阿袁往她手里塞了个暖呼呼的手炉,笑嘻嘻道:“无忧急得要出来找你,大潘也说要跟着一起来。” “那我和白翎当然也不能留在家里,索性就一起出来了。” “哈哈……”余夏把手炉捧起来,放在颊边呼了口气,视线变得朦胧,“我只是顺便逛逛啦。” “明天就是新年了……” 她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与他们四人走着。顺着人群一路走到了放花灯的桥边,放眼望去,河水粼粼,无数展盛放的花灯顺着河流飘向远方。 大叔突然问道:“要不要放花灯?” 不远处就有许多卖花灯的小摊贩,挤满了人。 这热闹当然得凑凑啦!余夏点点头:“好啊好啊!”x “等着。” 说着,他便走向小摊,凭借着身高优势率先买了三盏花灯回来。 “咦?为什么只有三盏?” “你一盏,这两小子一盏。我……不喜欢这些。” 大叔把花灯塞到他们手里,眸色沉静,只是在平淡地叙述一件事。 阿袁却不合时宜地叫起来:“那我呢!我也想放!” “你自己买去!” “余夏。”无忧凑了过来,无措地拿着花灯,他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事情,“这个,要怎么放?” 与他有同样疑惑的还有白翎,他同样疑惑地望向她。 余夏从花灯的灯芯处取出配套的空白纸条,将它展开,解释道:“在这张纸上写下心愿,然后放进河里让它飘走。或许你的心愿就能成真哦!” “心愿?” 无忧看着空白的纸条,几乎没有什么迟疑的他说出了一直以来的愿望。 “我希望能一直和余夏在一起。” 余夏无奈一笑,伸手摸摸他的头:“这种事情不用许愿也可以啊,反正我——” 她突然顿住了,也许是意识到这个愿望对于她来说,美好的同时也很残酷。 “你怎么了?” 少年的声音唤回了她的走神,余夏摇摇头,却是有些慌乱:“没事……那我帮你写上吧?” “不用,我自己写。”可少年却摇摇头,不熟练地拿起笔杆蹲在地上写了起来。 这几天在教白翎写字的同时无忧也有参与进来,看来学得还不错。 “白翎?你写了什么?” 回过头,余夏才发现白翎已经开始一言不发地写着纸条了,她凑前去看,只见空白的纸条最上面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余夏」,下面的空白又填上了「开心」二字。 “……” 金发青年见她看过来,竟直接将纸条递给了她,随即像个等待夸奖的学生一样用充满期待的闪亮眼睛看着她。 余夏盯着字条看了好几秒,心中的情感涨得满满的。将纸条还给白翎,她由衷地笑道:“谢谢你。” 轮到她自己写了。 余夏知道身后那几人一直在看着她,目光灼热地背部都快要起火了。但她还是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在纸上齐齐整整写下一行字。 「愿天下兽人,尤其是现在陪伴在我身边的几位,祝愿他们不再遭遇苦难,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出于私心,她又在最底下加了一小行小字:「希望父母亲也能身体健康……我想你们了。」 写下最后一笔,余夏正欲回头,却听到阿袁那一惊一乍的声音响起。 “大潘你这家伙!居然写这种心愿!太狡猾了吧!” “不许偷看!” 原来是阿袁又买了两个花灯,说是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硬是塞了一个给大叔。 他们已经写完了纸条,看阿袁这反应,总感觉非常好奇! “你写了什么呀?” 余夏也想要看一眼,可纸条被大叔飞快藏进了灯里。他头也不回,径自往河边走去:“既然都写完了,那就赶紧放了吧。” 他的脸有些红,不知是被火光照的,还是热的。 五盏花灯被一起放入河中,很快便与其他花灯交融相汇,远远望去,分不清自己的是哪一盏了。 它们会就这样飘向远方,将所有人的愿望带到天边。 在回去的路上,余夏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叮铃声,是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手机通知铃——她停下脚步,从最隐秘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见她停下,其他几人也纷纷回身看向她。 “咦?这是什么?” 只见余夏手里拿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物什,盯着它目不转睛。 「叮咚!一件新商品添加到心愿单!」 是福泽商店的通知。 余夏点开它,界面加载了两秒,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商品—— “时空穿越单程票?” 她喃喃出声,看见底下的商品详情只写着一句话:可使用一次的时空穿越单程票,可去往任何你想要去往的地方。 价格是……余夏怀疑自己是不是老花眼了。 “一,一百亿???!” 第28章 除夕 这个系统好像真的以为余夏有一百亿一样。 笑死,她连十亿的贷款都没还完,还一百亿,估计得攒到下辈子去了。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手机,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同时,脚下的速度不自觉加快,使得其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四人感到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余夏摇摇头,下意识把手机藏起来。 她不愿多说,他们也不会再多问……只是,见她兴致缺缺,不像往常那样充满精神的模样,四人面色各异,阿袁先站了出来,提议道:“既然明天就是新年了,那我们现在去吃顿好的吧!” “听说今天还能看到天香小姐的演出呢!” 余夏打起精神,应答道:“好啊。” 由于白翎的外貌比较显眼,特别是那双大翅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余夏将他从头到脚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对于这个包裹的严严实实,背后鼓包,坐着轮椅的奇异人士,大叔是这么评价的:“怎么感觉更可疑了。” “有,有什么办法嘛!” 他们就这样光明正大来到了闹市最热闹的林氏酒楼,灯火通明,楼内人声鼎沸,人们喝酒吃菜,不亦乐乎,各个都高兴得面色通红,眉飞色舞。 “几位客官!里面请!” 门口接待的店小二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路将他们带到了大堂最角落的位置。 “真不好意思,现在只剩下这一张桌了!要不您几位凑合凑合?” “没事。” 现在人多,没有桌子也是理所当然。余夏几人直接坐了下来,翻开桌上放着的菜单,好奇地浏览起来。 “哇……光看名字都感觉好好吃!” 只能说不愧是大型酒家,连菜品的名字都取得十分有水平,什么金骨脆玉蜜糖鸭、翡翠玉枝白叶盏、银杏铜板双拼盘…… 只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大叔不予置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些名字……真的能好吃吗?” “总之,先点几个菜吧!” 阿袁唤来小二,指着余夏刚刚念出来的名字点了菜。 “今天人真是多啊!估计都是冲着天香小姐来的。” 余夏早就对他口中的天香小姐感到好奇了,问道:“天香小姐是谁?” 说到这个阿袁可就来劲了,就差没把眼睛睁开。彡彡訁凊 “天香小姐,那可是被誉为璟州第一美人,这家酒楼的招牌人物!听说在开业第一天就是靠天香小姐的一支舞奠定了基础,从那以后名声大噪,很多人想要来一睹风采,可惜都没赶上时候。” 说着,阿袁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见过,所以今天一直想找个机会来看看呢!” “原来你小子打着这算盘。”大叔瞥了他一眼,喝了口茶。 “嘿嘿……有什么办法,那可是传说中的——啊!是不是要来了!” 四周光线笃地变暗,只剩下最前方的舞台上留有几盏熊熊燃烧的灯台,宛如黑暗之中仅存的黎明。在曙光之下,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子立于台上。 她身着一身绫罗彩缎,不知是何面料的衣裙在光的照耀下如星空般折射出七彩碎光,熠熠生辉,竟能无风自动,衣袂飘飘。 那头如绸缎顺滑美丽的银色长发被宝石流苏头饰装点起来,璀璨如银河,光是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这支舞,献给在座的各位。” 女子声音空灵而飘逸,脚尖轻盈点地,竟原地飞舞了起来。奏乐缓缓响起,那身华丽衣装竟像有生命力那样,随着女子的舞姿翩翩起舞,真真宛如鸿衣羽裳,一曲舞姿,惊艳四方,小小酒楼摇身成为阆苑琼楼。 余夏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她仰头,那女子便踩着她上方的空气一跃而起,其姿态轻盈,不亚于水中的游鱼。可把余夏吓坏了。 她居然会飞! 如果是现代的话,威亚可以实现空中起舞,可是这里是古代,而且看上去也没有任何辅助工具——所以她到底是怎么飞起来的? 一直到结束,女子在台上谢幕,余夏才恍然回神,心中的惊叹只增不减:“好漂亮……” “是吧!我刚刚差点都舍不得眨眼了!” 阿袁还在回味刚刚看到的神迹,用手肘戳了戳大叔:“大潘!怎么样?我就说很好看吧?” “……” 大叔却一时没有反应,他正遥遥望向舞台,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或是回味,反而是深沉的,探究的。 他的反应很稀奇,阿袁忍不住打起趣来:“你怎么了?难不成对人家天香小姐一见钟情了?” 他却很快收回视线,一把拂开靠过来的阿袁:“不,没什么。” 天香小姐下台后,紧接着便又上来一个男子,他一身大富大贵的毛绒裘皮,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余夏脸色剧变。 怎么又是林公子! 原来林氏酒家真的是他们家的产业! “各位看得可还尽兴?”林公子站在台上高呼,脸上挂着从容又得意的笑,“我们的天香小姐要去准备下一支舞,接下来就由我,林多宝来好好招待各位!” 大叔和无忧显然也看清了台上的人是谁,少年反应很大,眼神锐利如刀子,尾巴的毛都炸开了。但大叔却是已经早知道会是这样,无比淡定喝了口酒。 “……怎么又是他!” 余夏小声嘟囔着,悄悄握住白翎的手,却发觉他早已指尖冰凉,唯一露出来的眼睛充满惊恐。仔细一看,会发现他全身都在细颤。 这是——! “阿袁,我们可不可以换个地方?白翎他——” 阿袁面露难色:“可是已经点菜了……” 话才刚说一半,就有店员将做好的菜端过来,可他一看到这桌客人站起来,已经准备跑路的样子时,顿时大喊出声:“客人!你们的菜已经做好——啊!吃霸王餐啦!” “等等等等!” 他喊得这么大声,连阻拦都来不及,声音瞬间在整个大堂的人群中脱颖而出,引得不少人转头观望。 余夏推着白翎偷溜的身姿顿时僵在原地,一回头,果不其然对上了台上林公子怒目圆瞪的脸。 他狞笑着,指挥酒楼里时刻待命的护卫一拥而上:“上!抓住那个女人还有她的同伙!” 完蛋! “你们快走!” 当机立断,大叔大手一撑,越过桌子跳了过来,直直挡在余夏身后。他话说的很快,不给人犹豫的机会,“无忧!你知道怎么做吧?” “嗯!” 经过半个月的训练,无忧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会的毛头小子了。他一把提起凳子往出口的方向摔去,吓得围观的人纷纷躲开,空出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 “余夏,你先走!”他虎视眈眈地瞪着即将包围过来的护卫,猛地一回身,粗壮有力的尾巴一下将附近的桌椅撂倒,堵住护卫的路。 “嗯,嗯!” 来不及想太多,余夏推着白翎跟着阿袁从狭窄的通道直奔出口,可却在此时遇上了大大咧咧站在门口,等待猎物跳入陷阱的林公子。 他的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远远地挑衅道:“你们居然会自己找上门来……呵!还真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我看看你们今天怎么逃!” 说着,大手一挥,他身后的猛汉壮汉冲了过来。 “喂喂喂!我真的不擅长打架啊!” 阿袁堪堪挡下猛汉的一击,被冲力震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他回头看向浑身僵硬的余夏,满脸苦笑。 “我虽然很想说些这里由我来拖住这些帅气话,但是——呃唔!” 又是一击勾拳,阿袁来不及躲闪,硬生生吃下了这一击,瘦弱的身板砸进最近的桌子上,碎了一地瓷片。 “阿袁!” 余夏喊了一声,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但那些猛汉的目标变成了她,齐齐向她走来。 “——” 余夏向前一步,挡在白翎身前。 “你想做什么?” 林公子哼笑:“不想做什么。” “只是……我从你身上丢掉的面子,也得在你身上找回来才行。” “给我抓住她!” 可恶! 余夏眼见那些猛汉的拳头离她越来越近,下意识闭上眼睛——! “余夏!” 一声凶厉的喊叫,狼人少年从天而降,眼神阴鹫而锋锐,他就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将不知从何处顺来的琉璃灯罩狠狠砸向那群大汉。 “不许靠近她!” 他稳稳降落在地,趁着那些人没反应过来之时,一个扫腿将他们撂倒在地。几乎是雷厉风行的,少年一把拉起轮椅上的白翎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拉住余夏,直直朝林公子面上冲去! “等,等等!” 似乎是完全没想到自己的手下能这么快被撂倒,林公子本来还洋洋得意的脸换上了恐惧,他仓促地后退几步,却撞上了什么人。 “真是抱歉,能请你小睡一会儿吗?” 后颈处猛然一阵刺痛,林公子回头,眯眯眼的青年朝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微笑,手中的银针闪着森冷的银光。 “啊……” 他扑通一声倒地,手背还被匆匆跑过的无忧踩了一脚,随后便陷入了沉睡。 余夏被拉着跑得飞快,眼前是少年的背影,他的小辫子和大尾巴随着动作一颠一颠,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狠厉气质,显得无比成熟和可靠。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那个喜欢向她撒娇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了值得依靠的大人了。 他们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一路奔跑,已经无所谓身后还有没有人追赶。待跑到远离人群的区域,他们才终于停了下来。 “哈……哈……” 余夏直接靠着墙坐了下来,小脸刷白,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就要断气的样子。 没过多久,大叔才扛着阿袁匆匆赶来,唯一负伤的阿袁脸上红肿了一块,垂头丧气地像个没有梦想的咸鱼,画面显得有些滑稽。 阿袁被放下来后,马上缩成一团在地上画起圈圈,余夏忍笑,问道:“他怎么了?” “你们跑掉之后,他被那些人抓住,挨了几拳,那时候我分不出心救他,本来以为得遭殃,可是那些人突然之间就全倒下了。” “我趁乱把这小子捞出来,结果路上就成这样了。” 大叔甩了甩手臂,他也受了点伤,不过无伤大雅,便没有说出来。 “……哈哈。” 余夏笑着,靠近了阿袁,伸出手碰了碰他磕破的嘴角。 “阿袁,谢谢你保护我。”她竖起大拇指,“很帅气哦!” “……” 阿袁知道自己是这几人里最弱的一个,既没有白翎那样的美貌,也没有大潘无忧的武力。而就在刚刚,他再一次认识到了这个事实,不免感到十分挫败……他看着少女的笑脸,深深叹了声长气:“哈……我根本什么都做不成嘛。” 他的声音很轻,余夏听不清,可他却很快便重新打起精神来,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能被大小姐担心,我这伤受得也值了!” 他笑道,眯眯眼下藏着的是温情。 “要是能再给我个亲亲就更好了!” 对于这样的发言,大叔选择无视:“结果我们饭也没吃成,外面——”他站起来,往巷子外瞄了眼,“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追过来,可能暂时不能回家了。” “喂!居然无视吗!” “嗯……对了!”余夏站起来,突然提议道,“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吧!” 阿袁哀嚎起来:“连大小姐也这样?!” 余夏带他们来到西郊,这里一带都是空闲出来的宅邸,平时也鲜少有人来此地闲逛,这份宁静对余夏来说是刚刚好。她对这条路很熟悉,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座未有牌匾的宅邸前。 “这里是?” 余夏神秘兮兮朝他们笑笑,从兜里拿出一把钥匙:“锵锵!” “虽然我是打算明天再告诉你们的,但时机来了,我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她走上台阶,用手里的钥匙打开了大门上的锁,用力一推,两扇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余夏回身,嫣然一笑,灿若桃花,她向他们宣布道:“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门内,青瓦红砖,白瓷石路,几棵刚栽种的幼树立于院子两侧。东西两侧厢房和正对的主房恢宏大气,连窗棂上的雕花都精致无比。 不再是他们那些又小又破,冬冷夏热的小毛胚房,而是真真正正的大房子。 “——” 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表情各异,不知道心中是有多么波涛汹涌。 余夏得意极了,这就是闷声干大事的快乐! “你是说,我们?” 大叔的问题问的很奇怪,余夏也只是重重点头:“是啊!我们!” “我,大叔,无忧,阿袁还有白翎的新家!”她一一扫过大家的脸,害羞地笑笑,“以后可能人会变多,但对我来说,你们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家,人……?” 对于他们兽人来说,家人这两个字非常遥远且陌生的词语。他们没有家庭的概念,不知道牵挂和羁绊又是何种滋味,可这一切,眼前的这个少女告诉了他们。 月光皎洁且耀眼,它落在少女身上,可他们却觉得她的存在比任何的月亮或是太阳都还要光彩夺目。 “我会在这里设立一个医馆,会救治和收留所有困于苦难之中的兽人。” “这对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来说也许很荒谬,但我就是想这样做。” 她看向他们,那张看似稚嫩的脸庞下是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坚毅和决心。 “你们愿意帮我吗?” 第29章 兽奴市场 新年的第一天,在太阳第一缕阳光诞生之际,从远处响起响彻云霄的钟声。 “铛——铛——” 这是迎接新年的仪式,在阵阵回荡的钟声里,余夏缓缓睁开了眼。 是陌生的床铺和天花板,感觉已经很久没在这么正经的房间里醒过来了。 余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在她的提议下,几人在新宅子的院子里临时支起了一个简易烧烤架,又从厨房里找到了少量的食材——想必是林小姐已经派人打理过宅子了吧,真不愧是她。 虽然是比较简陋的烧烤派对,但几人打打闹闹的,倒也有了几分过年味。 结果凌晨的时候余夏坚持不住睡过去了,再醒来时就已经待在房间……她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好冷!” 她被冷风吹的猝不及防,狠狠打了个寒颤,再睁眼时,却发现门外已然铺上了一层白色。地上、树上、房顶上,通通裹上了银白戎装,白雪皑皑,仿佛掉入了一个崭新的雪白世界。 余夏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她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是第一次见到雪! 她甚至来不及给自己多裹几层,迈着小步子冲出几步,用手捧起一团雪。 冰冰凉凉,松松散散的手感! “下雪啦!” 将雪往天上一撒,她像个小孩子似的在原地打转。被她的声音惊动,另一侧的厢房也打开了门,大叔靠在门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挠了挠头发,望着独自玩雪的少女感到好笑。 “不就是雪吗?大惊小怪。” 俗话说,下雪天最有趣的不是看雪,而是看正在玩雪的南方人。余夏俨然就是那个会被北方人围观的南方人,她的鼻子上、睫毛上也沾上了雪,脸颊被冻得通红,但笑容却是百分百的灿烂。 “这可是雪耶!我第一次看雪!” 她傻乎乎地揉了团雪,试图砸向看热闹的大叔,可惜力气不够,雪球啪嗒一下掉在大叔跟前。男人摇摇头,转身回到屋里,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件毛绒披风,径自走向少女。 “你穿的太少了,会冻坏的。” 他将披风裹在少女身上,对她来说过大的披风可以完完全全包裹住她,领子周围的一圈毛领将她半张脸遮住,看起来像个躲进棉花里的小仓鼠。 体温在迅速回升,但手却还是冰冰凉的。她看着大叔在替她整理披风的领子,那双大手……看上去挺暖和的。 “嘿!” 她将手盖了上去,果不其然,非常暖和! “……!” 可一碰到她的手,大叔却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将手抽回,然后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居,居然这么大的反应吗? 不知为何,余夏感觉有点受伤,也许可能只是自己太唐突了吧。她低下头,老老实实道了个歉:“对不起……” “啊……”大叔却好似才刚回过神来那样,不自然地撇过头,“幼稚。” 呜……又被嫌弃了。 余夏委屈巴巴,眼角的余光瞄到了同样被吵醒的无忧和阿袁,他们站在门口,表情复杂,意味深长。 “无忧,阿袁!早上好啊!” 她朝他们打招呼,很快就忘了刚刚发生了什么,小跑过去拉起无忧的手。余夏看到同龄人(?)显得兴致勃勃。 “无忧,我们一起堆雪人吧!” “嗯!” 少年有看过村里其他小孩堆雪人,但自己没有堆过,只好学着余夏的动作慢慢将雪滚成一个小球。 两人其乐融融蹲在雪地上玩雪,阿袁上前站在大叔身旁,揶揄道:“哟,打扰你们了?” “……”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但总归还是会回到少女身上。大叔装模作样咳了一声,反驳道:“不要瞎说。” 这副扭捏样可真是少见,阿袁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反应,顿时玩心大作。 “唉~好后悔呀,刚刚没有直接抓住她的手!” 他声情并茂的,复述着大叔的心路历程。 “那双手小小的软软的,握起来肯定很舒服吧——唔!” 一团雪砸到了阿袁脸上。 “哦?”大叔也笑起来,明显是咬牙切齿的,“看来你也很想跟我一起玩雪嘛?” “呀!有人恼羞成怒了!” 阿袁大笑着连续躲过好几个雪球攻击,一下窜了出去,团起雪球就进行反击。动静大得让余夏无忧也忍不住加入战斗。 “什么什么?居然开始打雪仗吗!我也要玩!” 一时之间,院子里充满欢声笑语。 玩累了,余夏坐在雪地上,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白翎呢?” “白翎?” 回答她的是阿袁,他指了指他们几人一起睡的包厢:“应该还在睡觉吧。” 但是他们玩得这么疯,估计也被吵醒了。她便想着去看看情况。 轻手轻脚推开门,刚把头探进去,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水光盈盈的眼睛,白翎坐在床上,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扒着窗户往外看,连被子都掉了一半在床下。 好可怜的小表情。 余夏感觉对不起他,但又觉得有点好笑,连忙走上去替他把外套披好。 “对不起,把你忘了……咳咳,你也很想出去玩雪吧?” “……” 青年点头,张开手臂,表情纯良地好像真的只是在等待她抱他上轮椅…… 轮椅……说起来,轮椅呢! 余夏惊慌失措地冲出门,朝门外那三人喊道:“白翎的轮椅呢!” 大叔奇怪地看过来:“那不是丢在酒楼里了吗?” “我知道啊!所以它就一直在酒楼里了?” “那不然呢?” “……” 她呆滞了几秒,然后才艰难开口道:“那轮椅,还挺贵的……” 阿袁也摊摊手,无奈地摇头:“没办法啊,我们昨晚跑得太匆忙,来不及捎上它了。” 轮椅:6 “那白翎怎么办?难不成要一直待在房间里?” “那不正好?他有腿,可以学学怎么走路。” 余夏哽住了,转头望向白翎。青年只是回以一个笑容,便用手撑住床头,用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挪下床。 光洁的脚底刚刚触及地板,就被凉得颤了一下。他撑着身子慢慢站了起来,似乎很不习惯这种陌生的感觉,下唇被他自己咬得出了血印子。 余夏这才发现,白翎其实长得很高,至少比她还高了一个头,纤瘦细长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靠着墙才勉强站稳,随后抬起头朝她露出一笑。 “……” 呜呜呜太感人了! 原来看人复健是这么励志的事情,也许她早该让白翎学习如何走路的! 白翎试着迈出一步,却未想到踩到过长的衣角,竟直直地面朝地上倒去! “白翎!” 余夏心下一惊,连忙奔过去将他接住。 青年并不是太重,即使摔到她怀里也没有压得她倒下。他的脸埋在余夏颈窝处,带着温润清香的怀抱一下让他心生眷恋。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少女的身姿是如此娇小,他可以轻轻松松将她揽入怀中。可是她又是如此强大,总是让他不自觉地想要依赖她…… 听着耳边少女略带惊慌的询问声,白翎遵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她的体温,聆听她的心跳。 “白,白翎?!” 意识到事情的发展不太对劲,余夏试着推了推他,感觉有点喘不过气了。 无论是慌乱的声音还是脸红的表情,全部都好可爱……白翎不知道心中这股热意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只有触碰她才能缓解这份焦躁。 他不由得再次收紧了怀抱。 “白翎!??” - 既然是过年,那就少不了上街买年货,虽然这是过年前就要准备好的东西,但忙着新宅子的事,自然也忘了还有这一茬。 由于阿袁要回他自己家一趟,那么留在家里看守白翎的事就只能交给无忧了。本来无忧也吵着要跟大叔交换一下位置,但大叔一句“放你们两个上街估计又会给我捅什么篓子出来”后,余夏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只能委屈无忧留守在家了。 街上的人还是很多,新年的喜气让每个人脸上都笑意连连,买东西砍价也方便了不少。 余夏这买买那看看,不一会儿便买了不少粮油米面瓜果点心,小件的提在手里,大件的全部让店家给送上门。 大叔看她花钱不眨眼的样子,好像不知钱为何物:“你买这么多吃的完吗?” “只有我们几个那确实吃不完。”余夏头也不回,又完成了一笔交易,“但是以后会用得上呢。” 她的钱除了有林小姐给的报酬外,还用贷款来的十亿点数换了一些通用银两。既然已经决定开设救助站了,那开销一定会非常大。 幸好点数兑换银两的汇率是100:1,跟其他商品相比简直实惠得不像话,所以能用银两买的东西还是用钱买,点数就用来购入一些必要的现代医疗用品。 她本来还打算按照现代宠物医院的标准购入一些医疗设施仪器,但各种因素还是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除了价钱劝退,还有一个最重要,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古代没有电! 电子设备全部pass! 是什么让一个现代兽医转行成为老中医,是没有电!是科技不够发达! 充分发挥囤囤鼠的优良美德,在逛完最后一家药铺后,余夏的购物清单总算是告一段落。从药铺里出来后,余夏伸了伸懒腰,一回头,发现大叔大包提小包,几乎腾不开手。 “……” 余夏看了几秒,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哈!” 笑得大叔脖子青筋暴起,他幽幽道:“很好笑吗?” “不,一点也……噗。” 他们又往前方走了一段,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臭味。还没等余夏问这是什么味道,大叔却突然拉住了她,让她站在路边等一会儿。 “搬东西了!让一让了啊!” 从远处走来几个搬货的工人,他们合力扛着一个巨大的……被盖着一块黑布的东西,一路叫嚷着让行人赶紧避让。 余夏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臭味正是从那黑布底下散发出来的。离得越近,那恶臭就越发使人作呕,附近的行人唯恐躲避不及,纷纷躲进离得最近的商铺里。 “白天搬这东西做甚!真是晦气!” “就是!这还是新年第一天呢!” 隔壁两个妇人的抱怨飘进了余夏耳里,那几个搬运工似乎也不想遭人嫌,脚程很快,不一会便匆匆路过了他们。 有风吹起黑布的一角,余夏好像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别看。” 可是却有一只大手遮住了她的双眼,低沉的嗓音几乎是贴着头顶传来。 “——” 其实她已经看见了,那黑布底下的,是层层叠叠,皮肤青白而僵硬的一具具尸体。 他们统一的共同点是,都是兽人。 这实在是令人不适,胃部在翻涌,手脚冰凉,余夏深呼吸一口气,努力镇静下来。 “那里是什么地方?” 她指的是那几个搬运工走来的方向。 大叔也放下手,眺望过去:“那里……大概是兽奴市场。” 兽奴市场…… 余夏默念这几个字,重新迈开脚步:“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大叔没说什么,提起东西跟上余夏的步伐。 这所谓的兽奴市场,如其名一样是交易各种各样兽人的地方。也许是时间还早,这条街上还没出现几个前来摆摊的商人。遥遥望去,只见到几个装在空无一物的铁笼子堆放在街边。 即使空荡荡的,但余夏还是能在这里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是连大雪也无法覆盖的血腥味。 “他们一般不在过年摆摊。”大叔同步走在余夏身侧,解释道,“说是这些东西不吉利,被附近几条街的老板联合起来报过官。” 余夏喃喃着:“不吉利……是吗?” “这里的商人不仅卖活的兽人,也有卖……他们身上的东西,所以会比较血腥。”大叔缓缓说着,仿佛是在自白……他曾经也是干这个的。 他说完后,一时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余夏突然问道:“大叔你对这里很熟悉呢,是在璟州待过吗?” “嗯,曾经跟阿袁来过几次。” “是吗。” 说起来,阿袁也是做这种生意的……余夏想起来了,却也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索性便不再说话。 一直走到市场的尽头,两人之间还是弥漫着不知名的沉重气氛。两道脚印一直延伸到他们来时的路,它们始终不远不近地平行——大叔嘴唇开开合合,刚发出第一个音节:“我……” “!” 余夏却好似发现了什么,加快脚步冲向了前方房屋的里巷子。 原来,在墙角堆积的白雪之下,掩藏了两个互相依偎的小小身影,他们估计是姐弟吧,头发是灰白色的,皆长着一对短小圆润的耳朵。 稍大一点的女孩紧紧抱着弟弟,双目紧闭,皮肤冻得青青紫紫,怎么看都不像是活着的样子。 余夏和大叔赶紧将他们从雪堆里挖出来,两个小小的孩子被分开,纷纷脱下披风盖在他们身上。她伸手探了探弟弟的呼吸,又摸向脉搏,最后又拨开眼皮观察瞳孔,最终却遗憾地发现没有任何活着的特征。 “……” 余夏垂下手,再一次为一个生命的逝去感到痛心。 “余夏!她还活着!” 这句话重新点燃了余夏,她立刻奔过去,开始进行抢救措施。 她的脉搏和呼吸都很微弱,几乎是一不留神就会消失的程度。余夏用还留有余温的衣物将女孩包裹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就近找了间客栈,将她转移到温暖的室内。随即一边进行心肺复苏,一边抽空将女孩身上湿透的衣物脱下。 她让大叔去吩咐店小二送桶热水上来,如果可以的话再拿几个汤婆子。 余夏已经将女孩裹了好几层厚被子,可她本身体温就不高,裹几层都是一样的。 她现在手中没有趁手的工具,在等待热水送上来的期间,余夏只好也爬上床,用自己的体温为女孩取暖。 女孩的身体真的冷得像块冰,也许是她的体温起了作用,女孩身子开始细细颤抖起来。她的手腕细得可怜,好似一折就会断。 “呜……” 女孩嘤咛了一声,神情痛苦,她不安地扭动着,指甲不经意间划伤了余夏的手臂。 她连忙将她手脚按住,柔声细语安抚起来:“乖,别乱动了。很快就能——” “水来了!” 门被猛地撞开,大叔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拎着一串汤婆子走了进来。 她将汤婆子全部灌满了热水,裹了一层布塞进被窝里,又借来一个可以泡澡的澡盆,将水温调到微微发烫的温度。 一切准备就绪,余夏瞪了一眼没有眼力见的大叔:“我要给她泡澡了,你快出去!” “啊……哦。” 大叔默默退出房间,余夏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放入水中,并轻轻地揉捏起她冻僵的四肢。 女孩的年纪真的很小,估摸也就九岁十岁的样子,而他那死去的弟弟估计也才五六岁……他们会出现在那条大街上,估计也是被抛弃的“商品”吧。 余夏握着她幼小的手,带着悲悯闭上眼睛。 她到底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 第30章 亲爱的她 女孩的体温有所回升,余夏便带她回了家。无忧见她又带个人回来,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听从她的吩咐,去后院烧了一桶热水。 余夏将女孩带回了自己的房间,让她安睡在床上,还给她吊了瓶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溶液。见女孩安安静静的睡颜,余夏心底依旧还是有些难受。 女孩弟弟的尸体已经拜托大叔去处理,估计得好一会儿才回来。 无忧过来叫她,说是热水已经烧好了,余夏便应了一声,起身走向盥洗室。 她的外套给了女孩,一路被冻得脑子都不太清醒,急需暖暖身子。 “哈——” 她泡在热水里,长长舒了口气,毛孔舒张,似乎连烦恼都消退了许多。 没泡太久,等身子差不多热了起来,余夏便重新穿好衣服回到了前院。 正巧,大叔也在这时赶了回来,风尘仆仆,帽子上落满了雪花。 他摘下帽子抖掉上面的雪,走向余夏:“都搞定了。” 见他气都没喘顺就匆匆过来报告的样子,余夏微笑,踮起脚拍了拍他肩上的白色:“辛苦了,谢谢你啊!” “哼。” 他随意应了声,跟着一齐走进主房大厅,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 “真不愧是你啊,一出门又捡了个小丫头片子回来。” 大叔坐下,啪地一声把杯子放下,真真是非常地无奈。 余夏不服气,反驳道:“我还宁愿没有那么多人能被我捡到呢!” “而且等过完年,兽奴市场重新开张,估计又会发生很多这样的事情。”说到这个,余夏有些难过,垂下头抠着杯子上的花纹,“可是我却没办法救下所有的兽人。” “这很正常。” 大叔说道,大约是在安慰她:“你只是个普通人,尽管是有些来自未来的手段,但仅凭你一个人也改变不了这种持续了几千年的现状。” “你把目标放得太大太远,总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起这些责任。但你别忘了,拯救我们这些兽人不是你的使命,也不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没必要太过钻牛角尖。” “在我看来,你已经做的足够多了。救下了我们这几个兽人的命,还带我们住进了这种大房子里……我们可不希望我们的救命恩人整天因为兽人的事而愁眉苦脸。” 余夏:“……” 听着这一顿长篇大论,她简直快要不认识眼前这个会出声安慰她的男人是谁。 他说的没错,是她太过急切,妄想以一己之力拯救整个族群……从别的意义上讲,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傲慢吧。 兽人也能拥有思想和反抗的能力,所以能够拯救兽人的只有他们自己,而她只不过是个急着上去送医疗包的异族人而已。 想明白了后,余夏感觉轻松了不少,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大叔你还是很会说这些漂亮话的嘛……当然,我是在夸你哦!” “谢谢你安慰我!” 见她重新打起精神,大叔又恢复他傲娇的本性,双手抱臂,谁也不爱:“我可不需要这种夸奖。” 刚才在外面买的东西陆陆续续都送了过来,等最后一批物资送过来后,已经日落西山,不见踪影了一天的阿袁这才回了家,一脸震惊地看着这堆了半个院子的东西。 “这,这就是你们买的年货?” 一向伶牙俐齿的阿袁都结巴了,可想而知是有多么可怕。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大小姐你是发大财了吗?买这么多东西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哼哼!怎么也得对得起你喊我的那一声大小姐吧!” 看上去很富,实则负债十个亿,但余夏就是很得瑟,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重新把下巴装好,阿袁鬼鬼祟祟凑到余夏身边,一下抱住了她的手臂蹭了蹭,谄媚地笑道:“我的大小姐,你还缺不缺一个暖床的小白脸呀~” “乖~”余夏拍了拍他的脑袋,也跟着一起开玩笑,“我挑暖床小白脸的要求至少得长白翎那样的呢!” “哇!好无情!但是我好爱!” 目睹了这一场莫名其妙小短剧的大叔表示十分嫌弃,并且想去洗洗眼睛:“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闹了!阿袁,赶紧帮忙把东西搬进屋里去!” “来了来了!” 几人好不容易终于把东西全部搬进仓库里,太阳也已经落山了。 大叔用买来的食材简单做了顿饭,收获了众人一致的惊呼。 “大叔居然会做饭!” 余夏夹起一块炒得刚刚好的炒鸡蛋,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糙汉的外表,贤惠的内心,反差萌妙啊!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居然才知道你会做饭!?” 阿袁惊讶的点却是另一个,震惊中又带着点受伤,“那我跟着你吃了那么多年的烤土豆岂不都是辜负!” 无忧和白翎没有参与进来,干饭干得起劲。 面对阿袁的痛斥,大叔只是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谁要给你做饭啊。” “呜呜呜这是区别对待!” 余夏在这时插话道:“可他之前也没给我做过!” “甚至还嫌弃我煮的面一般般!” 阿袁立刻蹬鼻子上脸,开始对着大叔指指点:“大潘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大小姐亲自煮的面你不夸,居然还说一般般!要是我,一定给大小姐夸到天上去!” 两人的一唱一和吵得大叔吃不下饭,实在忍无可忍,他狠狠瞪了眼阿袁,夹了块烧鸡放进余夏碗里。 “吵死了!安静吃饭!” 只配吃白眼的阿袁不服:“你这是大写的偏心!明明是我带回来的烧鸡,为什么我没有!” “你真的要跟他们抢吗?” 大叔话音刚落,老弱妇孺三人组齐齐抬眼,目光灼灼看着阿袁。 阿袁:“……” 好吧,他认了。 - 夜里。 在房间里看了会儿女孩的情况,见她还没有要清醒过来的样子。余夏便打算出门打盆水洗洗脸,她刚来到游廊附近,就见到黑发青年坐在石阶上独自饮酒,恬静的月光与雪景,看上去分外落寞。 “阿袁?” 余夏轻轻呼唤出声,青年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惆怅,重新挂起一如往常的笑脸。 “大小姐?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余夏走过去:“你不也一样。” “哈哈,说的也是。” 他笑了两声,朝余夏挑挑眉,摇了摇手中的酒壶:“大小姐要不要也喝两杯?” “好啊。” 她坐到他身边,一口应答。 “哎?居然直接答应了?”这个回答让阿袁意料不及,“我还以为大小姐不喜欢喝酒。” “我的确不喜欢喝酒。”余夏朝他笑笑,狡黠地眨眨眼睛,“但是你看上去想要找人聊天的样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真是瞒不过你的眼睛。”阿袁苦笑,“可是我没带杯子。” “……酒什么的都无所谓啦。” 他们之间又是一阵被拉长的静谧,谁都没有先说话……不,余夏只是在等他开口。 “我过两天就要离开璟州了。” 阿袁一出声就是一个重磅炸弹,但他语气却是淡淡的。 “本来前几天就要动身了,但是因为大小姐你们我又多留了几天。” “其实大小姐你也知道了吧,我是做什么生意的。” 余夏低低嗯了一声,引来身旁人一串轻盈的笑。 “那我对于你来说岂不是大坏蛋?” “我不知道,但是……”她摇摇头,轻轻说道,“至少现在的阿袁是我重要的朋友。” “……” 阿袁呼了一口气,抬眼,月色朦胧:“你应该很好奇我跟大潘是怎么认识的吧?” “嗯,有点吧。” 听见少女这么说,阿袁一下子陷入了冗长的回忆中。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但又像是昨天的事情。 “我和大潘是从同一个奴隶营里逃出来的,那时候一起逃跑的同伴有很多。但是跑得越远,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和大潘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就如同天上的雪花,落地之后很快就会融化消失。 “刚开始过得真的很艰难,为了一口饭跟野狗抢食,为了一个铜板给人把头磕破。但就算这样我们也还是熬过来了,但经常还是会因为是兽人被人扫地出门。” “你别看大潘现在脸臭的很,但实际上是个心眼实得跟块石头的人,说难听点就是傻,单纯。” “那时候我听说做兽人买卖可以赚钱,就跟他说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堂堂正正地活着就必须摆脱兽人的身份,想要证明自己是人就必须去杀了自己的同族,只要杀的越多,那些人就越深信不疑——” 说到这里,阿袁竟吃吃笑了出来,但眼中尽是痛苦和悲哀。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但大潘就是信了。他那时候浑身是血跑过来问我,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但我为了自己,为了钱,还是承认了他的行为。” “其实大潘估计也是知道我的提议很荒谬吧,但他却还是那么做了——因为我们当时真的别无选择了!” 他大喘了口气,尽管只是回忆,也依旧让人十分窒息。 “那些人族时时刻刻想要我们死!走到哪里都会遇到同样的事,不狠心点,死的就是我们了!” “大小姐。” 阿袁忽然转向她,他睁开了眼睛,眼底尽是一片刺眼的红,像是碎成了很多瓣,仅仅只用最后一丝力气苦苦支撑着,被风一吹便会尽数瓦解。 “要是我能早一点遇到像你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用双手沾满同族的鲜血了?” “我真的还有资格继续待在这里吗?” “……” 用这样脆弱的神情问她这样的问题,她又能怎么回答呢,指责?痛骂?还是心疼?余夏自己也搞不清了。 她轻轻叹了声,细细整理着听到这些话后的复杂心绪。 “我还是那个回答,我不知道。”余夏说道,“在被杀害的同族看来,你们确实是大坏蛋,甚至可以说是叛徒……这确实是罪无可恕的吧。” 阿袁颤抖着:“……” “但是,我没有资格审判你的行为,也没有立场指责你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有没有资格留在这里不是由我来决定,而是你自己来决定。” “什么,意思?” “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那就留下来,成为我的帮手,去为曾经被伤害过的同族赎罪……但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那就离开吧,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会阻拦你。” “……” 青年垂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有那身细细颤抖的脊背诉说着他此刻的心情。 “你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是带着微微哭腔的嗓音,但不同于刚才的沉闷气氛,连风都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了。 “我怎么可能……会舍得离开啊。” 这里有她在,有大潘在,接下来还会有许许多多同伴在,他不会再是孤单一人了。 “我也不希望你离开。” 余夏不去戳穿他苦苦支撑的坚强,也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你可是我们家重要的劳动力啊!” 雪停了,连月亮都从云层后钻出来,清冷而美丽的月光洒在他们不约而同的笑脸上,荡起一圈圈清脆的笑声。 “啊~我好嫉妒大潘啊!” 阿袁双手一摊,往后一靠,望着月亮重重叹气。 “为什么?” “因为他居然先我一步认识大小姐你啊!啊——!还孤男寡女同住了那么多天!” “那个……还有无忧也一起来着?” “我不管!反正就是好羡慕啊!” 不知道说什么好,总是先笑吧。余夏干笑了两声,却突然撞进青年那双深邃且神秘的红瞳中。 他捧起她的手,十分认真地注视她的双眼。 “我不在的时候,大小姐你千万不可以喜欢上他们任何一个!” 余夏:“?!” “至少,也给我一点机会吧?” 他在少女的指尖轻轻落下一个吻,看着她白皙的脸颊一点点变红,顿时笑得像得逞的狐狸。 下次,就试着亲亲别的地方吧? “——!” 余夏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感觉脸热得快要烧起来了。匆匆丢下一句我回去睡觉了便同手同脚地跑回房间,留下身后一串令人害臊的轻笑。 回到房间后,她用手给自己的脸降温,心脏还是跳得厉害——真是单身久了,看只蝾螈都人模人样的。 阿袁:? 第31章 雪中的极光 冷……好冷! 她是已经死了吗?不然怎么会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那么崭新暖和的衣服? 还有弟弟……她的弟弟呢? 女孩缓缓睁开眼睛,身体被烘地热热的,好似昨日那足以夺走性命的寒冷只是一场梦。她眨眨眼睛,手指动了动—— “你醒了!” 从耳边传来惊喜的呼叫,女孩艰难地转头,见到了坐在床边抚摸着她额头的女子。 她有一头乌黑顺滑的漂亮长发,白里透红的肌肤和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女孩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又温柔的人,一时恍惚不已。 她张了张嘴,吐出的声音确实沙哑的:“你是……谁?是要带我走的……仙女姐姐吗?” “我不是什么仙女,也没有要带你走。” 女孩的模样让余夏心疼,她柔声解释道,“我叫余夏,是一个医师,我把你从雪地里救出来,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雪地……她想起来了,她和她的弟弟从那里逃出来后就—— “我……弟弟呢?”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心里有答案了吧,那双纯黑色的瞳仁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光淋漓。 余夏也只能替她擦掉落下来的泪珠,说出令人心痛的事实。 “他已经……离开了。” “——” 女孩仍是睁大着眼睛,试图从余夏脸上看出一点她在说谎的痕迹。可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豆大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在无声的哭泣。 他们前晚还约好一起逃出去之后要看星星看月亮,一直去往爸爸妈妈所在的地方。 可是……可是! 她牵着弟弟拼命奔跑着,他却跑得越来越慢,身上落满了雪花,四肢都快要冻僵了。 弟弟告诉她说跑不动了,想要休息一下,所以她便抱着他躲在了墙角。 “姐姐,外面好热闹啊……” 新年的喧嚣飘到了墙角的二人耳里,弟弟却闭着眼睛,声音小的快要听不见。 她只能拼命用自己的体温捂好他,即使她自己也快要冻得说不出话了。 “嗯,等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好哦……” 可是雪下得越来越大,弟弟也早就没了呼吸,她的视线逐渐被雪覆盖,慢慢的,她也睡着了。 也许是上天的怜悯让她再一次拥有了苏醒的机会,可弟弟却永远沉睡在了雪地里。 再也见不到了。 女孩比她想象中要坚强许多,仅仅过了十几分钟便停止哭泣。她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背上刺着奇怪的针。 “这是什么?” “啊,我这就帮你拔掉。” 正好针水也吊得差不多,余夏直接把针头拔了出来。她扶起女孩,再给她披上一层外套,蹲下来替她穿好鞋袜,问道:“你现在走得动路吗?要不要我抱你出去?” 女孩摇摇头,面上一直平平淡淡的。她甚至不需要扶着就自己下了床,完全没有前一天差点被冻死的模样。 兽人的体质果然恐怖如斯,换成普通人估计还得再躺几天。 只不过女孩试着走了几步后,却还是摇摇晃晃的,余夏担心得不得了,还是走上前去牵住了她的手。 女孩看过来,她给予一个笑容:“我们一起走吧。” 这一次女孩并没有拒绝,乖乖巧巧地跟随她一路走到了正厅。 其余几人正待在大厅里等待大叔做早餐,被余夏拜托,无忧现在也成为了一个小老师,帮助白翎进行走路的复健,虽然看白翎身上的青青紫紫就知道这个老师当的有多粗糙就是了。 余夏进来时,白翎一副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一头金发凌乱地散在肩上,但他并没有不悦,反而见她来了又露出闪耀度满分的笑容。 无忧也站起来,小尾巴摇得飞起,一点不见心虚的模样,反而开始告状:“余夏,白翎好笨。” “教了这么久,还老是摔跤。” 很明显,就是在欺负白翎不会说话。 余夏无奈极了,走过去敲了敲他的头:“哪有你这么教的。要耐心点,多扶着他,白翎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学会。” “……” 少年的耳朵压了下来,看起来不耐极了,但看在余夏的份上,他还是老实地将白翎扶起来,让青年坐在凳子上,对着他一本正经道:“今天的课程结束了,明天再继续。” 余夏:“?” 喂!从起床到现在一共也才半个小时吧?怎么就结束了! 一旁的阿袁还在那泼冷水:“哎呀,无忧这小子对大小姐之外的人冷淡得要命,这项任务交给无忧是绝对不行的啦!” 无忧却是回眸飞了个眼刀过去,吓得阿袁连连发笑:“大小姐!你看他你看他!” “……” 一大早就这么精神,还真是让人苦笑不得。余夏示意让他们安静点,带着一言不发的女孩来到桌前,向大家介绍道:“咳咳!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家新来的一点红!叫——” 突然想起还没问她的名字,余夏赶紧俯身在女孩耳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小弧度摇摇头:“我……他们都叫我熊大。” “???” 等下,她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老熟人的名字。 余夏不信邪:“冒昧一下,你弟弟难道是……熊二?” 女孩点头。 余夏:(一种植物) 没想到在异世界还能听到这两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余夏心里除了想笑就是想笑,但她忍住了,在这里笑了她的功德就要掉了! “嗯……那我给你取一个新名字好不好?” 好不容易憋住笑,余夏询问起女孩的意见。女孩也没有太多犹豫,只是再一次点点头。 “真好啊,大小姐给取名。” 不管是什么,总之都要羡慕一番的阿袁感慨道,这话被无忧听见,少年立刻得意地竖起了尾巴,还顺带扫了他一眼。 一言不发,但得瑟意味满满。 可恶!这小子! 阿袁在心底咬牙切齿。 大叔这时候端着一锅粥走了进来一下就感应到了大厅里迥异的气氛,但他不在意,用力把锅往桌上一放。 “开饭了。” 冥思苦想半天,余夏终于想出一个名字,猛地一拍桌:“我想好了!就叫极光怎么样?” 这一拍差点给桌子拍歪,吓得大叔赶紧把桌子扶正,皱着眉训斥道:“别乱拍桌子!” “啊……对不起。” 余夏顺口就道了歉,充满期待地看着女孩。 “极光是一种只在南北极……就是在最南方和最北方才会出现的一种灿烂美丽的光辉,祝愿你终有一天能够回到家乡见到极光!” “家乡……?”女孩歪歪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家乡是在北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 “啊?” 余夏检查过女孩的身体,自然分辨出她的兽型特征是北极熊那一脉的,理所应当地把她的出生归到北极那一块了…… “咳咳……是我猜的。所以,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极光……”女孩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超脱年纪的冷静。她点点头:“可以,我喜欢这个名字。” “那就好!” 余夏有一种自己的方案终于被老板批准通过的庆幸,女孩……极光的成熟冷静让余夏有点不敢随便对她动手动脚,大概这就是气势压制吧。 所有人到齐,大家齐齐整整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她站起来给大家舀粥,顺带向极光介绍道:“对了,正好跟你介绍介绍其他人。” 第一碗盛给大叔。 “这是大叔……不对,是大潘,小极光的话,还是喊他哥哥吧!” 极光立刻捕捉到了话中的关键:“可是你刚刚喊他大叔?” “咳咳!个,个人习惯问题!要是再多个人喊他叔估计真的要生气了!” 大叔接过粥,他一直不说话还真的把他当哑巴了?忍无可忍地瞪了过去:“喂!” 极光懵懵懂懂地点头:“嗯,大潘哥哥。” 第二位是挨着大叔坐的阿袁,正兴致勃勃地等待余夏怎么介绍他。 “这位是阿袁哥哥,嗯……是大叔的朋友。” 想了半天,余夏只能想到这个。 阿袁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我怎么成了大潘的附属品了!” 当然,没有人在意他的抗议,轮到第三个人了,也就是白翎,他端坐在桌边,眼中笑意盈盈,洁白的翅膀反射出圣洁的光,画风美好得与众人格格不入。 “他叫白翎,如你所见,他很漂亮对不对?”见女孩都看呆了,余夏心中油生出一股自豪,“可是他还没有学会说话,所以以后可能要拜托小极光你教教他了。” 极光盯着白翎看了很久,半晌才问出心底的疑问:“他也是兽人?” “是啊。”余夏回答道,“不如说,这里所有人里只有我一个是人族啦。” 女孩的眼睛里第一次产生变化,闪过了一丝惊诧。她将视线重新挪到大叔和阿袁身上,不可置信极了。 “还有最后一个。”余夏将最后一碗粥递给无忧,“他是无忧,跟你一样,他的名字也是我取的呢。” 少年的耳朵抖了抖,眼睛也不抬一下,全神贯注地准备干饭。 极光歪歪头:“无忧……哥哥?” “嗯嗯!真棒!” 见极光如此乖巧懂事的模样,余夏心生怜爱,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可女孩却好像还不太适应那样,转过头看向她,漆黑的瞳孔中是满满的疑问和探究。 “他们……都是姐姐你的兽奴吗?” 她的脸蛋还很稚嫩,可问出的问题却如此犀利。但极光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涉及自身的喜恶问题——只是她在想,她也要成为这个人的奴隶了吗? “……” 余夏手一抖,差点把粥打翻。她以为女孩对她有什么不满,可她脸上的表情又是如此纯粹。让余夏不知是喜还是忧。 “不是哦,他们不是什么兽奴。” 余夏认真地回望女孩的眼睛,解释道:“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是生活在这个家里的……我的家人。” 极光看着她,一时不知道做何反应,手指无措地抓着衣服,直到被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包裹住。眼前的少女目光柔和,像一池沉静的湖水。 “你呢,你想要成为我们的家人吗?” “家人?” “嗯,家人。” 女孩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才表现出了点小孩子该有的反应。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极光忍不住细细颤抖起来—— “好。” 她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 余夏欢呼起来:“好!为了庆祝我们又多了一个新成员!今天中午吃大餐!” “哎!大小姐你要亲自下厨吗?!” “哈哈哈!那当然是交给大叔啦!” 大叔:“?”你礼貌吗? - 带着极光在宅子中熟悉了一圈,一整天下来,女孩显得兴致缺缺,到了夜里,那头柔软的灰白色小短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极光撑着下巴坐在窗边,跳跃的烛影在她白净的脸上摇曳不定,她直直看着窗外的飘雪,不知在想些什么出了神。 余夏洗漱回来就看到的这一幕,这个个头不大的小女孩心智却出乎意料的成熟,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到她稚气的一面吧 “极光?你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坐在女孩身边,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向窗外。 “雪。” 女孩只是淡淡应了声,纯白的雪在她眼中落下,总是让她回想起牵着弟弟奔跑的那个雪夜。 “要是弟弟在就好了。” 不自觉的,她轻轻呢喃出声。 要是弟弟还活着,那他也能像现在这样,拥有好多好多新的家人了。 “所以你要带着弟弟的份好好地活下去呢。” 失去亲人的痛苦只能让她自己慢慢消化,余夏并没有说太多,只能默默陪伴在她身侧。 她们就这样看了很久的雪景,一直到蜡烛都融化了一半,极光悄悄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吗?那我们一起睡觉吧?” “……” 面对这样的提议,极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转过身,小手紧紧揪着胸口的布料。小脑袋垂得很低,只能看到两只毛茸茸的厚实小耳朵。x “那个……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一个人睡觉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似乎正在经历内心的斗争。 她其实很害怕,也很想一直待在姐姐身边,可是太过任性的话,会不会被讨厌……? 不想被讨厌,不想被赶出这个地方,所以她要当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唉。” 极光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气,心里一紧,她急急抬头,却看到那双似水的眸子里满是带着宠溺的无奈。 “可是我好想跟小极光一起睡啊。” 她这么说着,伸手抱住了女孩。 “我没有妹妹,一直都想试试跟女孩子一起睡觉是什么感觉。你可以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吗?” 被这样温柔的抱住,小女孩立刻就缴械投降,两只小手揪住她的衣襟,脸埋在她的怀里。 “……嗯。” 余夏抱着女孩躺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抚她的脊背。极光一直保持着把头埋在她怀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了那样。 “极光。” 她轻声唤道。 也不等女孩有没有回应,她继续说着,就像自言自语。 “在这个家里,你不用去考虑那么多。”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做什么就尽情去做。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会无条件支持你的。” “难过了可以来找我。我会像这样——”她收紧了怀抱,狭小的被窝里是只有她们两人的小小世界。 “紧紧抱住你的。” 怀里的小人猛地一颤,衣襟被揪得更紧,她能看到那双小手用力地指节泛白,生怕现在的幸福会消失一样,拼命地抓紧,再抓紧—— “……嗯。” 也许,她的不安和迷惘都会像今夜下的大雪,明天一早都会被埋在地底下吧。 第32章 安乐死 阿袁今天就要启程了,从昨晚收拾行李开始就一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 彼时余夏正待在屋里看书,隔三差五的总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跑过来看她,也不说话,就用哀怨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在暗示她快过来陪陪我。 “唉……” 余夏认命地放下书,拍了拍守在房间门口当门卫的极光:“我出去看看他。” “姐姐,都这么晚了!” 极光不太赞成,她守在门口就是为了防止某个心有不轨的可疑人物闯入,可姐姐却要自己出去见他! 女孩不太有表情的面上第一次出现了生气。 “没事没事!我很快就回来!” 安抚着小小的护卫,余夏闪身出门,一下子就找到了藏在转角处的青年。 “你在做什么?” 余夏居高临下斜瞥这个蹲在墙角的可疑人物,看他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朝她打招呼道:“呀!大小姐好巧啊!” “巧什么巧。”余夏叉着腰,好笑道,“不是你先来找我吗?” “嘿嘿……被发现了?” “想不发现都难。” 站在外面冷,他们便一起进到主厅。余夏给他和自己倒了杯热茶,在桌边坐了下来。 先开口的是阿袁,他捧着杯子,试探道:“大小姐,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啊。” “那你就没有一点……不舍得吗?” 余夏瞥过去:“难道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吗?” “当然不是!” 阿袁忍不住放大了声音,随后又蔫蔫道:“虽然不是,但可能也要大半年才能回来。” “要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见到你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想着再过来看你几眼。”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无药可救,趴在桌上长长叹气一声。 “啊~我真是没救了!” 也许这就是思想的不同吧,余夏从不觉得暂时的离别是悲伤的。就像她小时候,父亲母亲也总是出差,一出就十天半个月,虽然一开始会难过,但渐渐的也就习惯了——因为她知道,家人不论相隔多远,最终的归宿都是彼此的身边。 “你这么想着我很高兴啦,但是又不是见不到了,没必要这么难过。”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余夏手肘撑着脸,俯下身子,歪着头看向他,眸光微亮,正如摇曳的烛火,温暖又明亮。 “……” 青年几乎看着了迷,忍不住沉溺其中。 “大小姐。” “嗯?” “我可以亲你吗?” “嗯,嗯????” 余夏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在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如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她的颊边。而罪魁祸首则眼睛亮晶晶地舔了舔唇。 她捂着脸,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你你你——!” “好耶!”青年却握紧了拳,一副已经加满油干劲满满的模样:“有了这个亲亲我可以撑半年了!” “阿袁。”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一个高大且充满杀气的身影背光站在门前,刺骨寒风夹着雪吹进来,还在沾沾自喜的阿袁猛地一哆嗦。 他缓缓抬头,声音颤抖:“大,大潘……” 面带肃杀之气的男人一步一步踏进来,脚步与心脏的跳动同步。 一只大手捏住了阿袁的下巴。 “你刚刚干了什么?” “呜……什,什么都没啊?” “哦?”他笑得好可怕,感觉下一秒就要把阿袁的头盖骨掀开。 “那看来我们需要谈谈心了,一整夜的那种。” “——不要啊!” 今夜,大叔狠狠地为阿袁举行了一场送别仪式。 - 第二天,众人看到的便是满脸乌青的阿袁在一边傻笑一边往马车上搬行李。无忧和极光看了纷纷躲得远远的,生怕痴呆会传染。 “大小姐!那我走啦!” 一切准备就绪,阿袁翻身上马车,朝一言不发的少女挥挥手,她看上去好像还在生气,但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 余夏:“……” 这个家伙,真的不长记性。 好像跟他生气也是白费力气,她最终还是决定放过他人,也放过自己。她走上前,将一直捏在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个给你。” “什么什么?” 阿袁接过,发现是一个被红绳串起来的护身符。 他是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抚摸着红色护符上的金丝花纹,终于明白了这种小小的东西会受到这么多人的追捧。 原来将家人的祈愿和关心带在身上是那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谢谢!” 他将护身符放进最贴身的衣服口袋里,笑得无比满足和灿烂:“我走了!” 车轮印在雪地上拖得越来越远,直至融入风雪,再也看不见。 “他走了呢。” “是啊。” 大叔上前拢好少女身上快要掉下来的披风:“进去吧。” 她点点头,不再去看已经没有任何人烟的远方。刚转过身走了两步,却见到无忧忽然顿住,耳朵抖了抖。 他眯眼,沉声道:“有人来了。” 还没等余夏问,她也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匆忙的马蹄声,因下雪的缘故而变得沉闷。她循声望去,隐隐约约见到一个摇晃的豪华马车朝这边驶来。 她认得这辆马车。 马匹行驶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在宅子门前停下,余夏惊喜地走上去,去迎接从马车上款款下车的少女:“星栩!你怎么来了?” 披着狐裘大衣的少女一见到她便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拥抱,林星栩将自己的手炉塞进余夏手里,还顺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星眸婉转,浅笑盈盈。 “我早该前几日就来拜访你的,可惜被一些事情耽搁了,小夏没有怪我吧?” “当然没有!你能来看我我就很开心啦!”余夏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屋里带,林星栩却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怎么了?” 林星栩似乎有些难言之隐,眸光闪烁了几下:“其实我这次前来,还带了一位兽人……”说着,她侧身,她的家仆抱着一个被棉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人上前来,每走一步,雪地上就多出几朵绽放的血花,都是从渗了血的棉布上滴落的。 “这是——?!”x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恶臭让余夏睁大了眼睛,她小小掀开棉布的一角,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底下是一位瘦得只剩下骷髅骨架的女性兽人,尚存一丝呼吸。裸露出来的皮肤长满了密密麻麻的丘疹和疱疹,血正是从她的下身流出来的—— 只一眼,余夏马上就能判断她发生了什么,脸色剧变,忙脱下披风盖在女性兽人身上,惊声喝止道:“快把她放下来!不要碰到她的血!” “大叔,在进院那里清理一小块空地出来,铺点毯子!” “还有无忧和极光!你们都进去,别出来了!” 见她如此反应,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几人迅速完成余夏下的指示。 林星栩心领神会,立刻示意家仆把人放到刚铺好的临时病床上。 确认在场的所有人都穿上了隔离服和面罩口罩后,余夏鼓起勇气一点点剪开病人褴褛的衣衫——她在心底猛吸了口气。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溃烂且逐渐崩溃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粘液混合从溃烂的伤口流出,流脓流血,简直就是病毒的集合体。 女性兽人痛苦地嘤咛着,似乎是下身的某一处难受得让她精神狂躁,四肢无力地挥舞着……余夏看到了那处让病人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了。 “这是……ctvt(犬传染性病肿瘤)!?” 拳头大小的肉瘤盘踞在两腿之间,鲜血淋漓不尽,不断地从患处溢出。 余夏曾在上学时学习过有关ctvt这种只存在于动物的疾病,因其特殊性极易在母犬之间传染,基本上在某一地区出现一只病犬,那在这区域内的其他母犬也极大可能传染该病。 照理来说这种病只会感染犬科动物,居然连兽人也会…… 如果只是单纯的ctvt的话余夏也许还可以试着抢救一下。可眼前的这位女性兽人显然不止患有这一种病,为了自己和宅子里其他人的安全,她不能轻举妄动。 兽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混浊通红的瞳孔没有焦距,她挥舞着手在空中虚抓着什么,从胸膛挤出几声破碎的声音。 “痛……好痛啊!” 余夏重新为兽人盖好被子,回头朝林星栩问道:“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我今日上街办事时路过兽奴市场,在一家专门育兽的商铺后巷找到了她。她被人随意扔在地上,看着快死了,我见她可怜便——”林星栩说着,秀眉蹙起,“抱歉,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摇摇头,神情严峻:“她的病很严重,并且具有非常强的传染性——在你找到她的那家店里或许已经有许多女性兽人被传染,放着不管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所以我想拜托你找找还有没有类似病症的兽人……可以吗?” 林星栩咬着唇,粉唇上多了一排鲜红的痕迹。她斟酌了几秒,最终还是点点头应下:“好,我知道了。” “那她……还有得救吗?” 林星栩指的是眼前这个饱受折磨的女人。 “……” 余夏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以她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位女性兽人能够被救活的概率极近为零,比起救活,她更希望能让她从痛苦中解脱。 于是她摇摇头,沉重而又艰难地说道:“以我的能力来判断——” 说不出那两个字,她摇摇头。 “这样啊……” 林星栩却没感到意外,她只是垂下眼睫,藏在袖子下的手无意识攥紧。 “抱歉,果然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们还是能为她再做点什么的。” 没错,那就是结束她的痛苦,让她安安稳稳地死去。 这是一个沉重的决定,但也是此时此刻唯一的选择。 余夏曾经还是个学生时,教她兽医药理学的老师无数次说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总会有迎接死亡的那一天,而医学的存在并不是战胜死亡,而是为生命拖延更长的时间。 当任何人力干涉都无法避免死亡之时,让他们没有痛苦,保有尊严地死去是医生能为病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兽医更是如此。 所以—— “痛……好痛!救,救我……!好……想死!” 那一声声痛呼成了催化剂,余夏终于不再犹豫,她蹲下来,注视这双已经没有多少神智的眼睛。 “我会救你的,我会让你没有痛苦地离开的。” 余夏脱下沾了血的防护服,径直走向存放物资的仓库,她在那里放了一些常用的药剂,比如麻醉剂镇定剂一类的。 可她的手臂却被大叔抓住,她回头,大叔看着她,语气沉静,目光深沉:“这种事情让我来。” “不,还是我来吧。” 余夏拂开他的手,去将安乐死必要的药物准备好:麻醉药、镇定剂、催眠助剂以及氰化物。 她见到过许多接受安乐死的宠物,它们最终都是在主人的怀抱中离世,是幸福的。 所以,打起精神来!绝对不可以出错! 余夏从来没有自己独立进行过安乐死,更何况这次的对象是一个外貌与人极为相近的“动物”。 她紧张得止不住颤抖。 进行安乐死的步骤很简单,先用麻醉或催眠助剂让病人进入无意识的状态,再通过直接静脉注射或注入身体某些部位以达到呼吸心跳都停止的目的。 没什么的,很简单,只要像平常那样—— 随着麻醉剂缓缓推入,不断挣扎的女性逐渐归于平静。那张时刻萦绕着痛苦和悲伤的眉眼逐渐被抚平。她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冗长而又缓慢。 余夏这才发现,她的年纪并不算大,只是眼角微微爬着几条细纹,如果不是遭受了这些事情,她应该也是一位美丽的女士。 毒药一点点通过血管流至心脏和大脑,最终将生命推向终点。 “……” 结束了。 女性的睡颜很宁静,片片洁白雪花落在脸上、眼上和嘴唇上,渐渐将那过往的血迹和污痕覆盖,她显得是那么纯白无暇,一如刚出生的婴儿 当一场大雪过后,她将会变得崭新如初,没有什么再能伤害她。 余夏半跪在她身侧,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为她祈愿着。 第33章 宅斗危机 自那天过后,林小姐又陆陆续续送来了四名有类似症状的女性兽人。她们的状况同样很糟糕,甚至其中一位还怀着孕,但远远没有第一位来得可怕。 林小姐说,这家店是专门售卖幼年兽人,为此用某些黑心手段从各地抓来年轻的女性兽人,把她们关在小黑屋里不断地怀孕生产,生到再也生不出了,就会被当作垃圾扔出去。 这家店应该是刚起步不久,遭到林小姐带人上门围堵后,选择连夜跑路,留下了这四名带不走的累赘。 余夏把她们安排在最偏远的厢房,并千叮万嘱宅子里的所有人千万不要靠近后,她将房间当作临时的手术室,给四位兽人都进行了手术。 肿瘤切割之后,能不能活下去就全靠她们自己了。这个病说白了就是犬科的恶性肿瘤、癌症,需要辅以长期的药物治疗才能有所好转。 她这几天除了睡觉吃饭,就一直待在厢房观察几位兽人的状态。她们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不容乐观,不断的生产使她们的身体状况大打折扣,生了病之后也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一直拖到现在,还活着或许才是奇迹。 “姐姐?” 余夏正在房里记录着这几天的病史,一抬头便见到灰白发的小女孩从门外探出头来,似乎有话要说,踌躇不前。 “怎么了?” 极光不安地绞着衣角,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出大叔要她传达的话:“大叔说……又死了一个。” “……” 这样啊。 余夏笔下一顿,立刻起身往那边赶去。这已经是第三位了,前几天也分别送走了两位,到了第三位……这话不知该不该说,她早做好心理准备,麻木了。 她赶到厢房的时候,大叔正扛着裹着白布的人出来,一见到她来了就停下脚步。 他问道:“你要看看吗?” “嗯。” 余夏应了声,大叔便顺从地将人放下,她上前掀开白布,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隆起的肚子。 是她死了啊。 简单检查了一下尸体,她便重新盖好白布,拜托大叔去将她埋葬在同伴们的旁边。余夏进了屋,看向最后一个生存下来的女性。 仅存的她是一位兔族兽人,年龄约莫在二十来岁,是四人当中最年轻,病症最轻且唯一一位不是犬族的兽人。 她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如纸般惨白,大抵是做了可怕的噩梦,呼吸急促,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那样。 “啊……!” 女性突然睁开眼睛,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 那些人为了让这些生产机器安静,硬生生将她们所有人的喉咙毒哑,甚至连脖子上的血肉都与捆绑在上面的麻绳融为了一体。 兔耳女子喘着粗气,慢慢将自己缩成一团,躲进厚厚的被子里。 “小玉,你还好吗?” 这是余夏暂时给她取的名字,因为她是白兔,所以总是会联想到月宫上的玉兔。 听到余夏的声音,女子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把自己藏起来,这还是比较好的情况。如果换作是大叔这样的男性靠近,她会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疯狂抓自己的头发和脸,对男性的恐惧已经超过了一切。 “……” 那一团拱起来的被子在发抖。 余夏坐到床边,对着被子里的人柔声安抚道:“快出来吧,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很安全的,没有任何你害怕的东西。” “……” 没有丝毫松动地反应。 “小玉,小玉?” 余夏继续耐心呼唤她。 “你饿不饿呀?要不要吃点东西?有你最喜欢吃的胡萝卜哦?” “一直捂在被子里很热的,快出来透透气啊。” “……” 看来还是没用,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兔子女士对人族的信任比想象中还要低,再妄自靠近她的话估计会适得其反。 既然如此,那最好还是让她一个人待着吧。 余夏隔着被子摸了摸她,轻声叹道:“我先走了,晚上再过来给你喂药。” 她离开了厢房,回到前院。 多日的睡眠不足和忧思过虑让她头突突地疼,余夏揉着太阳穴,一抬眼便见到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影朝她飞奔过来。 “余夏!” “姐姐!”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出奇地同步。无忧和极光面面相觑,头一撇,互相也不搭理谁。 少年来到她面前,这半年来他的成长速度跟开了二倍速那样,拔苗助长都没他长得快,一个不留神无忧竟然已经比余夏还要高出一小截,不由得让余夏在心底反思:究竟是他长得快还是自己真的太矮了? 无忧已经能够平视她的眼睛了,见她难受得直揉太阳穴,他立刻也伸出手帮她揉捏起来。他的手掌热热的,抚上她的脸时将热度也一同传达过来。 “头很痛吗?” 余夏叹气,点头:“有点。” “姐姐,你的手好冷。” 尚且稚嫩的极光则是用双手包裹住了她垂下的手,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教训她道:“你要带好手套才行,还有汤婆子……大潘哥哥煮了姜茶,也要喝一点!”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真不错! 余夏朝他们笑道:“谢谢你们,我感觉好多了!” 说完,她朝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并没有见到白翎。说起来,这几天余夏和大叔都忙着那边的事,便把白翎和极光都托付给无忧照顾了。 现下极光看起来照顾得还不错,他们两个莫名很合得来,但白翎——娇小柔弱的小鸟儿遭遇两只食肉动物……余夏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白翎呢?你们不会把他……”吃掉了吧? 不不不,这个想法太过危险,他们两个可都是好孩子!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无忧歪头,一时没能理解少女脸上变来变去的神情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余夏在找白翎,于是他便指向庭院中心那个至少堆了有一米五高的雪人。 “白翎在那。” 余夏:“!?” 你们把他吃了然后为了消灭罪证把骨头做成雪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人是真会堆雪人,这也太大了吧! 余夏走上前,才发现这雪人跟她差不多高,眼睛是两颗圆润的黑色石头,用手指画出来的鼻子和笑脸。雪人的头上还黏了几片白色的羽毛,被风一吹,又落下一片,轻飘飘落在地上。 余夏“……” 羽毛……还有雪人背后露出来的金发。她转到后方,果不其然见到了金发青年蹲在雪地上,费劲巴拉地扯着自己的翅膀在……拔羽毛!? “等等等等!白翎你在做什么!?” 余夏大惊失色,连忙冲过去阻止他。他的翅膀好不容易长齐了毛,漂亮得不得了,可不兴这么暴殄天物啊! “?” 白翎被拉着手站起来,他不懂为何余夏这么着急,但能看到她,青年柔柔朝她一笑,漂亮的蓝眸眯成弯月,如冬日暖阳。 但余夏可不会再上当了,她认真检查了他的翅膀,见暂时还没有酿成惨剧才松口气。开始义正言辞训斥起来。 “为什么要拔自己的羽毛?觉得心情不好可以来找我,不可以伤害自己!” 青年知道她生气了,立马收敛了笑容,蓝眸里水光流转,小心翼翼。 他拾起地上的羽毛,然后轻轻牵住少女的手,将羽毛塞进她手里。 紧接着,又带着她的手将羽毛放在雪人头上。 大功告成!他用这样的眼神回望她。 “……”得了,这孩子真是打小就聪明。 用羽毛给雪人当头发,亏他想得出来! 余夏气极反笑,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衣角被极光扯了扯。 “是白翎先问无忧头发要怎么做,然后无忧哥哥说‘用你的羽毛不就可以了吗’。然后白翎哥哥就开始拔羽毛了。” 小机灵鬼极光迅速把无忧卖了出去,并且坚定地与姐姐站在同一阵线。 余夏幽幽望过去:“是这样吗?” 少年不自然移开视线,然后狠狠瞪了躲在余夏身后的女孩:“啧。” 看来本案的真凶已经破解了,余夏看着无忧就像看着自己那进入了叛逆期的儿子,恨铁不成钢。 “无忧,你不可以跟白翎说这些话,他会当真的。” “……”无忧耳朵垂下来,尾巴尖在雪地上画圈圈,“对不起,但是——” 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笑意盈盈的白翎,见他还牵着余夏的手,甚至在他看过来后还牵得更紧……无忧感觉牙痒痒的,尾巴炸毛了。 这家伙,绝对是在挑衅! “——” 金发青年脸上笑意加深,他晃了晃他与少女相握的手,示意她看向他们三人一起堆的大雪人。指了指雪人,又指向余夏。 余夏不确定道:“你是说,这个雪人……是我?” 白翎点头。 堆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堆了。 但他们都还是孩子,她还是违心地称赞着:“哇真好看,谢谢你们!” “姐姐,这个是我做的。” 极光捧着一个小型雪雕举过头顶,小小的雪雕少女精致地如同手办,连五官都雕刻地清清楚楚。 这是真正的大佬! 余夏心中狂呼666,瞳孔地震:“极,极光好厉害!” 被夸奖的女孩得意地挺起胸膛:“我照着姐姐做的,跟他们的一点都不一样!” “嗯嗯!极光最棒了!”余夏一下将女孩举起来,抱在怀中一顿蹂躏。 得想个办法把大佬供起来,让她给自己做手办嘿嘿嘿! “……” 极光一头蓬松的短发被揉乱,双手揽住姐姐脖子,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若无其事地扫过那两人,然后亲密地贴了上去。 无忧、白翎:“……” 糟了,这个家好像要开启一场奇怪的战争了。 - 小玉第一次对她的呼唤做出反应,是在春节过后,元宵节的那天晚上。 余夏照例来到厢房给她带饭和喂药,刚推开门,就见到女子摔在地上,银白色的发丝散落一地,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单薄的裤子上渗出了一点血。听到声音,她缓缓抬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早就被泪水浸湿,如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在看到她后又是滚落一颗颗豆大的泪珠。 “啊……” 她呜咽着,试图想要把肮脏的裤子藏起来,可无论怎么变换姿势,刺眼的红总是会暴露出来。 仔细一看,褥子上也沾了血,她也许是想弄干净才从床上摔下来的吧。 “唔呜……” 她又哭了,甚至想要爬进桌子底下把自己藏起来。但余夏拦住了她,并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拍打她的背部,一边安慰着:“不怕不怕,只是流一点血而已,很快就能好的。” “呜——” 被毒哑的嗓音很难听,像两张粗糙的砂纸摩擦出来的声音。小玉觉得自己恶心极了,从内到外,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她怎么能睡在这么好的床上,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她应该早点死掉,早点从这些折磨中解放! 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让她活下来! 小玉哭得嘶声力竭,却不敢,也不舍得推开面前的这个人。 她明明是如此不堪,可为什么还有人愿意拥抱她? 小玉今年22岁,却已经生育过五个孩子。她几乎是从身体功能发育完全的那一刻开始就陷入了怀孕、生产、怀孕、生产的怪圈。 那些人将她们关在屋子里,总是带一些同样戴着锁链的男性兽人来欺负她们,过程很痛苦,可无论怎么哭喊,那些人只会在一旁看着她们笑,骂她们“下贱”“恶心”。 在那个地方待的每一天都生不如死,关在一起的同伴每一个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就连死亡也成为了一种奢望。 终于,她被那些人扔下了,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她本是这么想的,可是她却是姐妹几人里唯一生存下来的一个。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每天躺在床上,伤口的地方痛得让她睡不着觉,就好似上万只蚂蚁在全身撕咬啃食,折磨得她快要发疯! 可是,每次只要看到那个救她的少女,听到她的声音,她又觉得身体没那么难受了。她被照顾得很好,亲自喂饭、换洗衣服,上药吃药都是她一手操办,甚至还给她取了一个“小玉”的名字…… 她好像变得有点想活下来了,可正是这份想要活下来的心情才让她更加害怕。 同伴们都死了,她这么自私地活下来可以吗? 身体变得那么肮脏,她真的能够活下来吗? 要是以后又被抛弃了,她该怎么办? 兔子是极为胆小的生物,一点点不安都会被无限放大,小玉也是如此。 她不敢回应余夏的好意,却想要接受她的温柔,这种想法在脑中打架,最终还是向往生的本能获得了胜利。 “呜……呜呜!” “不痛不痛——” 余夏能够感觉到小玉对她的戒备放下来,甚至在主动拥抱她。将近同岁的少女埋在她的胸口痛哭,汹涌泪水足以将衣襟打湿。 她的哭声凄厉且悲伤,仿佛要将这些年受过的苦痛通通发泄出来那样——久久回荡在烛光摇曳的房间。 “好点了吗?” 等小玉终于哭得没有力气,余夏才动身替她把脏衣服换下来。小玉依旧还是那个习惯逃避的小玉,衣服刚换好,她又想躲进被子里了。 “等等!” 余夏及时拦下她,笑眯眯地拿着药。 “药还没吃呢。” 小玉哆嗦了一下,伸出手接过药,从善如流地咽下,接着又试图爬进被窝。 “再等等!” 余夏又一次拦下她,原封不动的笑脸。 “今天可是元宵节,我们一起过吧?” 小玉惊恐地连连摇头,试图绕过她爬进被窝。 “我们今天在院子里挂了很多灯笼,不想看看吗?” “……”小玉继续摇头,长长的耳朵垂下来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唉……那好吧。” 余夏唉声叹气,也决定不再勉强她。但她走至窗边,用力将窗户打开—— 风吹了进来,屋外是橙红暖光一片,油纸做的红灯笼挂满了一整个院子,被风一吹便窸窸窣窣一片柔和的响声。 宅子里的各位和应邀而来的林星栩都在院子里,但是男性的各位站的比较远。见她打开窗户,林星栩望过来微微一笑,而极光则按照排练的那样挥了挥手。 极光:没有感情的挥手机器。 他们将桌子搬了出来,放上了好多点心水果,还有一些林星栩从家里带过来的昂贵菜肴,当然,更少不了和大家一起做的汤圆。 “既然你暂时还不想出门,那我们就这样一起过节吧?” 余夏凑过去将她的大耳朵拨开,注视着那双漂亮的红眼睛,然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要是觉得寂寞了欢迎你随时出来哦?” 小玉:“——” 她再一次用耳朵捂住脸,只不过这次是为了挡住自己那不争气的哭脸。 余夏回到屋外,与林星栩相邻而坐。 林星栩给她倒了一小杯桃花酿,由衷地感慨道:“小夏你真的很温柔。” “嗯?有吗?” 余夏很少喝酒,但这桃花酿闻着很香,所以试着浅唱一口……有点好喝。 “当然。” 见她喜欢喝,林星栩又给她倒了一杯。 “我根本想象不到我会与这么多兽人一起过节。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也是再一次意识到兽人和我们一样,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她的目光望向坐在男生那一桌的白翎身上,他真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眼中充满光,也非常爱笑,一颦一笑都灵动洒脱,哪还有死气沉沉的模样? “照这样说的话,星栩你也一样温柔啊。” “在我遇到的人里,只有你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让我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奇怪的人。” 余夏朝林星栩举杯,笑得开怀。 “我要敬你一杯!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 林星栩也笑了,与她碰杯。 “我也一样,多谢你完成了我的心愿。” 微醺的暖光摇曳不定,洒下一圈圈朦胧光晕。两位少女相视一笑,将醇香的桃花酿一饮而尽。 第34章 在家门口捡人 一年当中最热闹的节日已经过去,璟州的所有平民百姓又开始按照平日的生活节奏度过每一天。 今天天气很好,大雪已经融化了许多,如果不及时清理的话会让地面变得又湿又滑。 在目睹刚学会走路不久的白翎进行了本日第十三个平地摔后,余夏看不下去了,毅然而然召集宅子里的所有人,并派给他们一人一把扫把,举起手来宣布道:“我们今天大扫除!” “大扫除?” 众人纷纷发出疑问。 “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了!还一次没有打扫过卫生!” 余夏举着扫把,说得那叫一个言辞激烈。 “大厅和院子平时会收拾收拾也就算了,但是……无忧,白翎!” 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直直地刺向无忧和白翎。 “特别是你们两个!房间实在是太脏太乱了!知不知道,你们俩掉的毛加起来可以做一件棉衣了!” 白翎、无忧:乖巧.jpg 余夏不会忘记的,那一天她第一次踏进这两男生的房间间,那随风飘荡的黑色绒毛和仿若杀鸡现场的一地碎羽。 待在他们的房间里,感觉连呼吸都随时会有绒毛飞进鼻子里。 她单知道动物会换毛,但不知道兽人的掉毛量也如此巨大! 余夏深呼吸一口,再一次运用丹田一力强调道:“总之!今天一定都得把各自的房间收拾干净!听到了吗!” 无忧有气无力:“哦,哦——”他并不是讨厌打扫卫生,只是……被余夏骂了,委屈,哭哭。 白翎倒是兴致冲冲的,把手里的扫把整个摸索了个遍,要是没有无忧的及时阻止,他估计都要骑着扫把飞走。 “走了。”无忧拎着他的领子一路回了房间。 剩下的人里,大叔的房间意外地干净,就是干净得连家具都被撇出去,成为了毛胚房的感觉。余夏无数次怀疑他是不是就喜欢这种装修风格,但也没敢问出来…… 他的房间不需要打扫,余夏便拜托他清理一下院子里的积雪和结冰,男人挥挥手便算是应下了。 然后就是极光,她的房间脏倒是不脏,就是有点乱,喜欢把衣柜里备用的褥子被子全部堆到床上围成一个小窝的样子,然后蜷缩在正中间入睡——但是很可爱,所以可以原谅! 最后是小玉,她终于试着从房间里走出来了,但只仅限于十五步之内的距离,基本也就在房门口徘徊……没办法,她就先例外吧。 任务分配完成,剩下的就是她自己了。 其实余夏今天的目的不止是大扫除,她还想趁着雪停了去宅子后面的那一亩空地看看情况,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们或许还可以在上面种种菜什么的…… 说干就干,余夏一手拿起工具,一手牵着极光,一路穿过两个院子,在后院北面找到了后门,只是上面的锁年久失修,锈迹斑斑,余夏拿着钥匙废了好大一阵功夫也没能打开,正当她想找谁求助之时,极光伸手拽了拽锁——咔擦,锁打开了。 极光淡定地将锁头交给余夏:“姐姐,给你。” 余夏:“……” 也,也许是巧合吧。 她推开门,先嗅到的是寒风中植物的气息,视野瞬间变得无比开阔,能一眼望到河对岸小小的房屋。只不过这块地杂草丛生,碎石遍地,甚至还有几棵大树盘踞于此,估计要清理到能种地的程度得花好长一段时间。 余夏牵着极光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没过脚踝的杂草让路况变得捉摸不透,生怕会踩到什么尖锐的树杈子。 她在目测这块地的实际面积,到时候得好好规划一下要怎么使用这块地。 就在她不经意间,极光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自顾自地蹲在地上开始拔草。被大雪覆盖过的草变得很脆,能够轻而易举就连根拔起。女孩无比认真地执行着余夏派给她的任务,动作干净利落而迅速,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经被她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出来。 “——” 她在空中嗅了嗅,好像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女孩朝着气味的方向搜寻过去,终于在一个巨大的灌木后面,找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青年。 他似乎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脸色惨白,眉头紧缩。就算失去意识了也还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刃不放。 最显眼的莫过于胸口左上方穿了一个洞,一支满是倒刺的箭矢掉在地上,血迹斑斑。 极光:“……” 女孩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沉默了两三秒。 “姐姐!” 极光高声呼唤着余夏。 “这里有一个人!” 余夏一惊,回过头,顿时,眼前的画面让她虎躯一震。 个子不高,身材娇小的灰白发小姑娘脸不红心不跳地扛着一个成年男性走过来。 “?!”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惊讶这个浑身是血的神秘人还是极光的怪力。 果然,刚刚的并不是错觉。 极光真的是有一点战斗民族的天赋在的。 总之,余夏飞快接受了自己在家门口也能捡到人的超能力。顾不上什么大扫除了,她让极光赶紧把人扛进屋子里,她去准备处理伤口的工具。 “……” 银发的兔子小姐也许是听到动静,从房间走了出来。她藏在门后,紧紧注视着余夏的背影,似乎正在考虑什么。 东西都准备好了,余夏走出仓库时看到了门后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但没想太多,她直直奔向客房,在那里,大叔已经提前将神秘人身上的衣服剪开,将肩膀上的伤口暴露出来。 “这又是从哪里捡来的人?”大叔见她来了,便把位置让给了她。实在是难以理解怎么在家呆着也会捡人。 这是一个非典型的贯穿伤,因为射中他的箭头上带有倒勾,硬拔出来的话会将里面的血肉也一并带出。一般来说普通人根本不会有此等毅力忍痛硬拔,所以—— 这是一位比狠人还要多一点的狼人。 他的伤口因为硬拔箭头而造成了二次伤害,其溃烂程度狗看了都连连摇头。且因失血过多而造成失血性休克,虽然看着可怕,但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且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唯一的难点就只剩下如何将这极不平整且复杂的伤口缝合。 余夏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兽医,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类型的伤情。表皮、真皮、脂肪层乃至骨骼都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单单是看着都无从下手。 “……” 不,她要想得简单一点。这种伤口对于古代行军的士兵来说应该很常见,而他们也有自己的应对方法,连古代人都能够治疗,那她一个现代人一定也可以! 先将伤口进行消毒清创,用手术刀剃去最外一层溃烂的皮肉,尽可能地除去与伤口藕断丝连的肉块和碎骨。 由于是贯穿伤,以余夏现在的条件根本无法看清最深层的情况。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余夏只得先将伤口缝合包扎起来,并给他挂上了抗生素和消炎药。 “呼……” 男子躺在床上,左肩裹上了大片绷带。即使失去意识也仍握紧拳头,眉头紧锁。青年长得并不丑陋,反而能称得上是俊美。但看着他的脸,余夏心中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余夏安慰着自己,仍是不放心。出了门立刻找到大叔,与他坦白自己还是想要请一位专业的大夫帮帮忙。 大叔也没说什么,只是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便出门了。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带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中医回来,与老人家说明情况后,大夫欣然同意,并随着余夏一同进了房间。 “这伤口的处理方式……!姑娘,是你做的吗?” 老大夫显得很是惊诧,一双浑浊的眼在此刻却显得神采奕奕,摸着胡子连连赞叹。 但余夏只是苦笑,摇摇头说:“我还是能力不足,只会治一些皮外伤。” “您能帮我看看他骨头的情况吗?” “好说好说!” 老大夫答应的很爽快,只一眼,便判断出了肩胛骨有轻微的骨裂和骨折。他用手进行触诊,边摸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真是奇了怪了,这种程度的箭伤,不应该只是这种程度的骨伤啊!” “老夫可接诊过不少受过箭伤的年轻人,好一点的只穿了皮肉,严重些的连肠子都掉出来。像这人这般的贯穿伤,理应来说,整个肩膀废掉都是有可能的” “今日真是连连遇到奇事!”老大夫边说着,手下一个用力,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老人家呵呵一笑:“骨接好了。” 好快!果真是技艺高超的老大夫! “真是太感谢您了!” 余夏将诊金和感谢一起递给老人家。老大夫爽快收下,临走时还恋恋不舍的拉着她的手,像是终于给他逮着了一根好苗子的欣慰。 “这位小姑娘,你要是还想增进一下医术的话,大可以来华松西街的彦林医馆来找我。老夫虽算不上什么名医,但对岐黄之术略有心得。” “有你这样的学生,老夫可真是做梦都会笑出来啊!” 他这么说着,乘上马车,那几声沉稳有力的笑声仍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 “学习中医……吗?” 余夏喃喃自语着,心下开始有了计划。 “……” 送走老大夫后,她回头,在门后又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余夏走上前,好奇地问道:“小玉,你在这做什么?” 小玉会来到前院,对余夏、对她自己而言都是一件大事。少女神情惴惴不安,一双眼睛不停地闪烁着紧张。 她支支吾吾的,却只能发出一些不成句的音调:“啊……啊……” 少女指着她手里老大夫留下的药方,又指了指自己。好像在请求她的同意,不安而又期待的看着她。 “你是说,你想要一起学医吗?” 红眼睛的少女疯狂点头。 “这样啊。”余夏笑了出来,伸手抚了抚少女的头顶,“小玉,你也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呀!” 但少女却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扯住余夏的袖子,喉咙发出几声沙哑的叫声:“我……想……帮你。”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几天小玉看上去总是想要对她说些什么的样子。 “好啊!” 余夏握住她的手,笑意桀然,心生喜悦。 - 青年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余夏正担心是不是自己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忽略了什么,才让他这么久还没醒。 等到第二天的晚上,她再次端着晚饭去探望他。 屋里黑漆漆的,余夏刚推开门,还未来得及点燃桌上的烛台,她忽然感觉脸上一阵凉风袭来,顿时心中警铃大作,生物的求生本能告诉她不要乱动。但实际上,余夏已经被吓得浑身僵硬了。 “——!” 只听一声利刃划破空气的锐鸣,一只小小的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距离余夏脸颊不到十厘米的墙上。 “噔——” 甚至还因为力道过大,短刃的剑柄还在疯狂震颤。 好,好可怕! 这次捡到的人危险系数过于高了吧! 还没等余夏从上一秒的危机当中反应过来,一只大手擒住了她的脖子。 黑暗之中,一道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是什么人?” 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呢!余夏可不敢这么直接回答他。 为了不引起他的过激行为,她尽量用舒缓而平静的声音回答道:“你倒在了我家的后院,便把你带到了家里……” “你……伤口好些了吗?” 那人却不语,擒住她脖子的手却渐渐地卸力。她后退一步,似乎刚刚的动作牵扯到伤口,余夏听见那边传来一声隐忍的闷哼。 “所以……我可以先点个灯吗?” “……可以。” 得到了大佬的应允,余夏赶紧把烛台给点亮。火光逐渐充满了整个房间,她也终于能够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眼前的男人有一头偏暗的红色长发……应该说是红棕色吧,毛躁的发丝凌乱翘起,让他那副贵气的长相多了一些落魄和狼狈。 因为起得匆忙,刚刚接受过治疗的上半身只简单的披了一件薄衫,能够将他姣好的腹部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余夏微妙地移开视线:“……” 他冷冷的视线刺过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气息。那双紧抿的薄唇却暴露了他此刻因为疼痛而焦躁的心情。 “你的伤口还没有好,快点躺下!” 比起害怕,余夏更多的还是担心。她可不想自己努力了这么久的成果白白浪费! 青年没说什么,乖乖听从她的安排回到了床上躺下。余夏解开他的绷带:幸好伤口没有裂开,不然就是轮到她裂开了。 “你伤的很严重,必须得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千万不可以进行剧烈运动,明白了吗?” 青年听了他的话,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行,我明天就需要离开。” 余夏皱眉:“离开?你要去哪?” “不关你的事。” 冷漠疏离的话语,顿时让余夏怒火攻心,她本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但面前这人如此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作为医生而言,痛骂他一顿也不为过。 “你带着这样的身体能走到哪里去?怕不是还没出大门就倒下了,我可不想再救你第二次了!不想死的话就乖乖的给我留在这里!” “你——” 青年气结,眉头拧成了一股麻绳,半晌才愤然一身冷哼:“不可理喻!” 余夏气呼呼:“不可理喻的是你!” “你说什么?” “是你是你就是你!” “无聊!” 青年知道自己再跟她争下去也没有意义,猛地一翻身,却疼得猛吸一口气。 余夏幸灾乐祸:“看吧!我都说了你伤还没好吧?” “……” 他不说话了,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彡彡訁凊 暂时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余夏得意洋洋,也不跟伤者计较了,她将一起带来的药和饭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这是今天的药和饭,吃了吧。” 与晚饭放在一起的是一碗黑乎乎散发着迷人气息的中药,是由老大夫留下的药方煎至而成。 青年端着药,却迟迟没有动作。 余夏趁机嘲讽:“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怕喝药吧?” “……”他无语地瞪过来,手猛的一抬,咕嘟咕嘟咕嘟,竟一口气全喝完了。 再重复一次,这人果然是个狼人。 药喝完后,今年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晚饭上。 非常普通的菜色,大部分都是素菜,两半切开的鸡蛋摆在边上,装饰的很有少女感。 这可是摆盘专家!余夏大人的成果哒! 但青年怕不是误会了什么,恶狠狠的将菜塞入口中,不咸不淡的评价道:“普普通通。” “……” 余夏决定了,她一会儿就要向大叔打小报告! “对了,我叫余夏,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看他老老实实把饭吃完,余夏看他也顺眼了不少。把碗收拾好准备离开前,她问道。 青年坐在床上,目光淡淡的,像是游离人间的幽灵。 “我叫……云遥。” 第35章 酷男秒变喜剧人 第二天一早,迎接余夏的,是一张已经凉透了的床铺,原本应该呆在这的人早就人去楼空,连根毛都没留下。 “……” 这小子!真有你的啊! 余夏感觉理智在一点点断线,气的拳头直冒烟。 要问让医学生血压飙升的东西有什么,那不听医嘱的病人绝对排在top3之内。 她冲出去想要向大家汇报这个消息,可刚踏出房门,却恍然听见从后院里传出一声尖叫。 “啊————!” 这声音,是小玉?! 来不及多想,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被惊动,一齐向着声音的来源冲去。 “小玉!发生了什么?” 余夏一脚刚踏进后院的大门,只见纤细柔弱的银发少女蹲在地上,扯着长耳朵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而在她的不远处,躺着一摊奇奇怪怪的黑色生物。 余夏:“……” 等一下,好像有点眼熟。 “是昨天的人吧。” 极光淡淡说道,虽然是疑问句但完全没有疑问。 大叔也点点头:“确实是。” 所以他为什么会倒在这,想必大家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 余夏走上前,蹲下来戳了戳一动不动的人影。 “喂——你还好吗?” “……” 脸着地的红发青年动了动手指,身上的衣服湿了一片,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布料都被冻得硬邦邦。 他没有回答,估计也不想回答。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抵能想象得到。 余夏憋笑:“还跑吗?” 云遥:“……” 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是因为想要翻墙出去,结果一个脚滑从墙上摔下来,结果就在这躺了整整一个时辰的! 大叔和无忧合力将他搬了回去,并帮他换了一套新衣裳。为了避嫌,余夏待在门外等候,路过的白翎看见她,踩着不太稳健的步伐朝她走来。 金发青年上来就抱着余夏一顿贴贴,也许是为了弥补多年积攒的遗憾,白翎很喜欢撒娇,如果条件允许,他大概可以一整天粘着余夏不放。 就在此时,厢房的门被打开,大叔拿着一团脏衣服走了出来。 见到他们两人在门外搂搂抱抱,脸上别提有多嫌弃,但已经是见怪不怪的场景。 “可以了,进去吧。” 余夏带着白翎踏进房间,却发现房间里的氛围不太对劲。无忧眉头紧锁,面色不善,尾巴的毛炸开得齐齐整整,浑身上下散发着刺喇喇的敌意。 “发生什么了?” 余夏不解,但心情不好的大狗狗需要安慰,她上去就是一顿潇洒不羁的撸狗大法。 “哼。”床上的青年一声冷哼,重新换了一套新衣服的他终于没有那么狼狈,又开始嚣张跋扈起来。 见到她身后又跟着一名兽人,眼中的嘲弄和不屑都快溢出来。 “余小姐真是家大业大,家里养这么多兽奴。” “——!” 刚刚被安抚好的无忧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语调,眼中寒芒顿起,从喉咙发出威胁的低吼。 云遥不理会无忧的敌视,视线落在白翎身上很久,久到余夏怀疑他是不是对白翎有什么企图时,他又轻飘飘地移开了眼。 “你对你的小宠物还真是不赖,把他们养的那么护主。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吧?” 云遥冷笑着,说出来的话是一点都不客气。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余夏眼睛一眯,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你到底在说什么?” “哈?” “我是在问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余夏凑近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番青年,头上没有耳朵也没有角,大叔也没有说他身上有任何兽人的特征。 那么,他应该是人族吧? “你是人族吧?我养那么多兽奴的事,为什么会让你如此生气呢?” 云遥不自然地移开眼,反驳道:“这自然是因为——” “因为你也和我一样!想要为兽人做点什么吧!?” 余夏突然双眼放光,像找到了知己一般,猛地握住了云遥的手。 “!?” 青年明显被吓了一跳,身子整个往后仰,但根本挣脱不出她的手掌。 余夏几乎热泪盈眶:“没想到除了星栩之外,还能找到第二个有同样想法的人!太感动了!” “云兄!昨晚我对你出言不逊,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大可以把这里当做是自己家那样!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云遥:“????” 态度转变的过于迅速,一时竟让他不知如何应对。云遥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个怪人,总是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语。 “对了,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余夏终于松开了手,拉着身后的无忧和白翎,朝青年介绍道。 “他们才不是什么兽奴,而是我的家人!” “……” 这张灿烂的笑脸让他看着有些怔然,云遥听到心脏鼓动得厉害,全身血液都在发烫——这种感觉让他很不适应。 他侧过头,淡淡开口道:“啊,是吗。” 明明她说的话很有可能是在骗人,可那两名兽人对她释放出的信赖和喜爱并不是骗人的。 或许,她说的是真的,但是还有待考证。 重新给云遥换好药后,余夏为了拿新的绷带而暂时离开。 只留下无忧和白翎作为左右护法狠狠看守这个对余夏出言不逊的人。 “你……” 不知为何,云遥再次对白翎起了兴趣,似乎想要对他说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嘴唇张张合合,犹豫不决。 “……”白翎也盯着他看的很认真,他好像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但却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唯一的熟悉感是源自于他身上的气味…… “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云遥突然干巴巴问道,想从白翎的眼睛里看出最真实的回答。 白翎不知他如此问的用意,但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他的回答永远也只有一个。 他用力点头。 “是吗……” 云遥好似松了口气,随后,直到余夏拿着绷带再次回来时,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你们怎么了?” 余夏真的觉得自己怎么每次进到这个房间,气氛都变得很奇怪,不是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就是像现在这样……微妙的重逢后的感动? 回答她的是白翎,金发青年歪歪头,柔顺丝滑的金发从肩头滑落。 没什么哦。 他摇头,好看的蓝眼睛是这么回答的。 - “小玉加油!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自从前日小玉提出她想要帮上余夏的忙后,她就开始教小玉一些基础的护理知识。正巧有了云遥这一个现成的练手工具人,余夏便提议今天的换药让小玉来操作。 说是换药,其实不过就是用碘酒在伤口上重新清洗一遍,没有什么操作难度,就算是小玉也一定可以做到。 但余夏忽略了一个事实。 小玉她……极度恐惧男性。 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副画面——作为伤者的云遥一脸无语地躺在床上,小玉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捏着沾了碘酒的棉球,在距离床还有两米的距离进行拉伸动作。似乎再努努力,她的手就可以像橡皮一样无限拉长。 她好像光是踏进房间就用尽了力气,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一张姣好的小脸皱巴巴的,一副快出来的表情。 “唔——” 小玉吸了吸鼻子,努力地往前又挪了一步。 余夏为她的进步欢呼:“好样的!小玉加油!” 云遥:“……” 他早早被脱了上衣,露出带伤的肩膀,即使是他,也没法在这种天气光着身子还脸不红心不跳。 “等天黑了她才能走过来吧。” 他冷冰冰地吐槽,抬眼瞥了一眼乐在其中的余夏:“你是故意的吗?” 找一个新手来折磨他。 余夏笑眯眯的:“啊?怎么会!” 她装模作样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我们要给新手一个机会嘛。” 云遥早就看穿了她:“在说这话之前先把你的笑容收一收。” “诶嘿!” 小玉知道自己这样很不成样子,但心中那股恐惧总是让她手脚僵硬,难以控制。她咬紧下唇,抬头看了眼总是用温柔的目光给予她勇气的人—— “唔!” 她闭上眼睛,心一横,迈着大步冲了过去! “哇!小玉你——!” “砰!” 由于没有掌握好距离,小玉一头撞上了余夏,装着碘酒的托盘哐当一声掉落,里面的液体也全洒在余夏身上。 余夏:“……” 云遥:“噗。” 小玉自知自己闯了祸,顿时红了眼眶,想要用手把她的衣服擦干净,可碘酒哪是那么容易擦干净的液体,深色的污渍在衣物上越洇越大,小玉看着,豆大的泪水不住的往下掉。 “呜……呜!” 她又搞砸了,又要惹她生气了。 小玉想要逃走,可余夏却拉住了她:“小玉!”她伸手抹了抹银发少女湿漉漉的脸颊,耐心劝慰道:“只是衣服脏了一点,没关系的。” “你已经走到这里了,现在想要放弃吗?难道小玉说要帮我,只是说说而已吗?” “唔!” 小玉缩着脖子,不停地摇头。 “那就打起精神来,让我看看小玉其实也是个能干的好女孩嘛!” 余夏觉得自己非常有当鸡汤大师的天赋,鼓励打气的话张口就来,很显然,小玉很吃这套。 她控制呼吸,止住了泪水。拿起再次装好碘酒的托盘,鼓起勇气,用棉球沾满液体,颤颤巍巍地伸向青年的伤口。 “啊啊啊啊啊!” 云遥:“……” 看着银发少女一边尖叫一边往他身上一顿乱抹的样子,他感觉头晕目眩,头疼加剧。 实在忍无可忍,他放声吐槽:“叫得这么惨到底是谁受伤了啊!” 小玉:“噫!” 手一抖,差点又把托盘打翻。 余夏:“……”忍住,不能笑! 见伤口消毒得差不多,余夏赶紧收拾好乱糟糟的工具,把抽噎着的小玉送出房间:“好了好了,辛苦你了小玉,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房内,云遥终于能够穿回衣服,经过刚才那出闹剧,他已经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他穿的衣服都是余夏准备的,舒适柔软的布料一看就价值不菲,他也并不是没穿过这种衣服,但—— 云遥抬眼望向门口的黑发少女,她那一身翠绿烟纱碧霞罗裙衬得人娇俏活泼,明明衣裙比较华丽,可头上却没戴几支发簪,只是简简单单的用一根发带束起。 是大小姐,又不完全大小姐的姿态。 真是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怪异的少女。 “这个家里,除了那些兽人,就只有你一人吗?你的家人……我是说有血缘关系的人呢?” 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只见少女回头,毫无防备地对他的疑问做了回应。 “是啊,只有我一个人。我的家人……他们在很远的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也就是说她是离家出走的大小姐或者是孤女? 云遥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你经常像这样,带不认识的人回家吗?” 余夏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点点头:“没办法,总不能放着他们不管吧。” “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余夏想了想,“单纯就是我想这么做吧。” “……” 沉默的时间变得冗长,过了好半晌,云遥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清冷,如入如冰水般透彻。 “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余夏笃地抬头,只见对方脸上平静如常,一双幽暗深邃的冷眸晦暗不明。红棕的长发毫无束缚得垂在身后,将他自带的阴鹫森冷的气息冲淡了些。 但仍是犀利的,锐利的。 他并没有释放出恶意,只是不清不楚地打量着她,将所有怀疑和探究都藏在心底。 “不问。” 余夏摇摇头,心里清楚这种人放在电视剧里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大反派的身份,因为被人追杀而身受重伤倒下,被独居的医女捡到然后发展了一段旷世爱恋故事——套路!都是套路! “我知道你不会长久的待在这里,所以不会过问你来自哪里,是什么身份,免得给自己、给我们所有人找麻烦。” 云遥笑了,那股冰冷气焰也随之散去:“你倒是清楚的很。” “那是!” 余夏也回以一笑。 房间收拾好了,她也该出去了。 “所以你大可在此处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等你的伤好了,随你想去哪去哪。” “呵,那就承蒙余大小姐的好意了。” 云遥看着她离去,脸上神情意味深远。 他可真是遇到了有趣的人。 第36章 捕捉一只小猫咪 日子又悄悄过去几天,天气也逐渐有了回暖的趋势。至那日在心中规划了那块空地的用处后,余夏召集宅子里的众人,将清理空地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没有人有异议,不如说正好可以让他们活动活动身体。 无忧正巧是长身子的时候,每天运动量大得惊人,能够跑个十公里不带喘的,区区清除杂草根本不在话下! 余夏曾去观摩过他的劳作现场,不得不说,兽人的精力可真是无穷无尽,她差点以为自己养的不是狗,而是一头牛。那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劲头,连极光看了都甘拜下风。 “我可不想变成他那样……” 余夏听见极光是这么自言自语的。 看来,连极光都对无忧这狗刨地式的方法嫌弃不已。 唯一的受害者是大叔,他每天拿着无忧脱下来的,几乎与泥土和灰尘融为一体衣服,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笑容满面的扯住少年那竖起来的兽耳,在他耳边恶魔的低语。 “自己洗,懂?” 无忧天不怕地不怕,但生气的大叔还是挺可怕,屈于他的淫威之下,少年心不甘情不愿刷起了衣服。 白翎和小玉不擅长体力活动,但他们看无忧玩得这么开心,总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余夏也不做过多干涉,嘱咐了他们俩一句注意安全,便也没再管他们。 接着,第二天,泥人又多了两个。 金发青年和银发少女拖着泥泞的步伐一路回到前院,他们俩那张精致姣好的面容沾满了泥巴,但却笑得尽兴,在看到余夏时,似乎还想冲过来贴贴。 “……” 大叔挡在了他们俩面前,怒气值直接拉满。吓得小玉差点躲进桌子底下,但白翎却在这时候站了出来,以英雄救美之姿,与大叔面对面对峙。 “——!” 白翎两道秀气的眉毛皱起,虽然在尽力表现生气,但丝毫没有气势,软乎乎的。 “……” 大叔眯起了眼睛,决定来个一击毙命。 他转头看向正在看热闹的余夏,冷冷抛下一句:“这两人我不管,你自己慢慢洗。” 余夏:“!?” 白翎的大翅膀和小玉的长头发都沾满了泥巴,不见原本的色彩。 小玉倒还好说,但白翎…… 那双鸡翅膀怎么看都很难洗干净! “白翎!” 余夏大喊一声,她这一喊直接把白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势给打蔫了。 金发青年缩着肩膀,委委屈屈地转过身来,蓝眼睛里尽是讨好,想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贴贴。 “停下!” 余夏义正言辞,一手拎一个小玉,一手提一个白翎,气势汹汹地将他们全部关进房间里。 “我先给小玉洗澡!白翎你自己看着办!” 白翎:“……” 被凶了,哭哭。 “……” 云遥把窗子关上,屋外的喧嚣便与他隔得远远的。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吧,自从住进了这个宅子里后,偶尔也会觉得这种热闹也是挺不错的。 总之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之后,后院的空地总算被开发出来。他们在那上面用竹竿搭了一个晾衣架,一鼓作气将这几天堆积的脏衣服全洗干净。 如今洗干净的衣服晾在上面,衣袂随风飘扬,飘出清爽清香的气息,意外的让人心情舒爽。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息吧。 余夏打算开垦出一小片田地来种植食物。但想要种田的话,得先等到入春之后,天气暖了之后再说。 正好趁着这段时间,余夏决定先学习学习种地的相关知识。 于是,她准备上书铺买几本书,顺便找找有什么可以适合新手播种的农作物。 听到她要出门,好几个人都吵着要一起出去。特别是无忧,已经完全将自己默认为随行人员,寸步不离跟在余夏身侧。 任谁来了,都得呲一呲牙。 “……咳,既然如此,那我就带无忧出门了。” 余夏最后望了一眼各位,朝他们挥挥手:“我出门——” “等等,我也去。” 云遥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门,换了一身褚色长衣,腰带玉佩,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看着挺英姿飒爽。 他无视了所有人敌意的目光,不紧不慢踱步来到余夏身侧,手搭在她肩上,微微一笑:“不介意我一起同行吧?” 余夏浑身一抖:“您,您请?” 真不知道这大爷又在打什么主意,笑容看着真吓人。 余夏赶紧带着无忧先走一步,临了还听见身后一声轻笑,紧接着脚步声在后面有规律地响起。 云遥跟在少女身后,看着她摇摇晃晃的发尾,倒也看得饶有趣味。 “余小姐,你要买什么东西?” “去一趟书铺,顺便随便逛逛。” “哦?余小姐倒还是闲情雅致之人。”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呢。余夏往后瞥了一眼,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你呢?应该不止是单纯地陪我出来逛街吧。” 青年又笑了两声:“怎么会?只是在床上躺久了,出来活动活动身子罢了。” “顺便——”他忽然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向那边走去。 街上人还挺多的,余夏又操起了当妈妈的心,连忙带着无忧跟了上去:“你别乱走,等会儿找不到人了……” 拨开人群,发现红发青年正站在竹编小摊前,眉头紧皱,目光深沉,手里却拿着一支竹编的蜻蜓。 小摊老板第一次见用这么沉重表情来光顾他的顾客,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摊给掀了,表情十分紧张:“那个?这位公子……您要是喜欢的话可以买一只,一文钱一个……” 云遥却还是紧紧盯着手中的竹蜻蜓,时不时晃动它的翅膀。 余夏:“……” 怎么,真就男人至死是少年了呗? 她走过去,直接将一个铜板递给老板,随后抬眼看向青年,戏谑道:“见你这么喜欢,我买下来送你了。” 云遥瞥了她一眼,但还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份小礼物,转身就走:“谁喜欢了,我只是饿了。” “?” 看蜻蜓?饿了? 总感觉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将竹蜻蜓收进袖子里,回眸催促她赶紧跟上来。 “走了,不是要去书铺吗?” 到底是谁在拖延时间啊! 余夏在心底忿忿不平,但还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家书铺,见到满墙满柜子的古书,余夏立马双眼放光,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 她其实挺爱看书,但现代电子书籍太过方便,让她都快忘了纸质书翻起来的畅快感了……而且,这些可都是古书!原原本本,实实在在的古书! “……” 但无忧不爱看书,光是闻到这满屋子的纸和墨水味就能让他狂打喷嚏。他被余夏嘱咐要在门口等着不要乱跑,于是他只好耷拉着耳朵,靠在门口百般无聊地盯着地上的蚂蚁在搬家。 一只、两只、三只……蚂蚁们排着队,走着走着却突然一阵狂风袭来,一条从天而降的大尾巴挡住了它们的去路,像清扫垃圾一样把同伴们扫得七倒八歪。 无忧无聊极了,斜眼望向书铺中的二人,见他们竟然在亲密地读同一本书,更是气得想冲进去把那该死的男人赶走。 今天本来是能和余夏单独相处的时间……无忧闷闷不乐,自从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后,余夏就已经不再只看着他一个人了。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他们都只有彼此。 想到这里,少年心中一阵郁结,疯狂的想要去破坏点什么发泄发泄。 “快!有小偷!抓住他!” 忽然,从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骚动,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影。 无忧原本并不在意,但敏锐的嗅觉让他注意到了什么,尖锐的瞳孔猛地一收缩。他如离弦之箭一般,朝那个逃窜的身影冲去——! “无忧!” 余夏自然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只见到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下窜了没影。 她和云遥一对视,赶忙冲出书铺,追了上去。 她就知道,一出门准没好事! 前方那两人跑得飞快,还接连撞倒了不少行人。看得余夏那是头皮发麻,不断地在心中为自家熊孩子道歉。 “跑快点,要跟不上了!” 云遥见前方那两人越跑越远,忍不住皱眉提醒道。 “这,这已经是我最快的速度了!” 再跑快点她就是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了!青年见她真的已经跑得脸色发白,脚步虚浮。也不再多说什么,大手一捞,直接将余夏整个人扛在肩上就跑。 余夏一个猝不及防,视野整个倒转过来:“啊——?!” 虽然没有期待什么,但为什么不是公主抱啊?!! 云遥跑的很快,没一会儿就追上了前方正在斗殴的两人。那两人似乎终于决出了胜负,等云遥余夏他们赶到时,只见到无忧趾气高昂的站在那里,脚底下踩着一个嗷嗷直叫的小人儿。 “余夏!” 狼人少年笑得很是神气活现,一见到余夏,尾巴便摇得飞起,似乎要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他一把揪住脚底下的人儿的后领,让他的脸暴露出来。 “看!这就是上次偷你钱包的小偷!” 余夏也在此时看清了对方的脸,惊讶地瞪大了眼—— 确实,如无忧所说,这不正是那次那个欺骗了她的感情的小贼猫!? 橘猫男孩虽然被揍得脸青鼻肿,但还是在不停地挣扎着。浑身毛发炸起,不停地哈气,想要反击。可惜无奈比不过无忧的力气,总是有一双利爪也无处可施。 “放开我!放开我!”小橘猫嘶声尖叫着,“你这家伙!上次不是已经换了你们的钱包!为什么还要抓我!” 见他还不老实,无忧踩着他背的脚又用力了几分,冷声呵斥道:“闭嘴!” 然而一抬头,少年一转凶态,乖巧地听候余夏的吩咐:“余夏,要怎么处置他?” 余夏走上前,在小橘猫攻击范围之外蹲下来,对上他的眼睛:“你又偷东西了?” 男孩显然也认出了她是谁,朝她猛地哈了口气:“是又怎么样!?” 看来他还是没长记性。 “上次的事情你忘记了吗?偷东西再被人抓到的话可是会连小命都丢掉哦。” “所以我换了一条街——等等!你还给我!” 余夏捡起掉在一旁的荷包,拍掉上面的灰尘,将它递给身后的云遥:“能拜托你回去还给失主吗?” 青年叹了口气,接过荷包:“好吧。”说着,便先一步离开了现场。 “可恶!你凭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男孩见自己好不容易得手的钱包就这样被拿走,再一次奋力挣扎起来,两颗尖锐的犬齿都龇了出来,厉声怒喝着。 “那才不是你的东西!” 为了压住他的声音,余夏也放高了音量,听上去倒也有几分震慑。 “偷来的东西永远都不属于你!” “那我能怎么办!” 男孩几乎哑了声音,一双猫眼几乎充血。 “我想要活下去有错吗!你一个虚伪的人族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还不是——还不是像那些人一样!把兽人当作奴隶!当作宠物!” “我才不想要当你这种人的奴隶!恶心!” 余夏:“……” 男孩说的话字字泣血,完全展现出了当今无主的兽人是何其难以在这个世上生存。 “余夏不是我的主人。” 说话的是无忧,狼人少年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那双金色眼睛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怜悯的感觉。 “哈?”男孩有些转不过来弯,“可是你也戴着项圈……” 无忧扯了扯脖子上用来装装样子的项圈:“只有出门的时候才会戴上。” “余夏是好的人族,给我们吃给我们穿,还带我们住进了大房子里。余夏是——”少年努力在想一个足以形容这份感情的词语。 “是我最喜欢的人。” 余夏:“……” 可恶,这傻小子突然在说什么啊!怪让人感动的! “……”x 男孩沉默了,似乎正在考证这番话的真实度。 趁热打铁,余夏也开口道:“是的,正如无忧所说。我在收留像你这样无家可归的兽人。当然,是作为客人或者家人,绝不是什么奴隶宠物。” 男孩眯起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我们住在西郊那一块,虽然现在人还不是很多,但每天都很热闹。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锻炼,一起玩,以后也还会一起做很多事情。所以你要不要也——” “我不要!” 男孩突然打断了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肯,肯定是骗人的!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会有这么傻的人……对我们这么好!”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听到这种话,任谁都会动摇,但是、但是……短短的人生已经教会了他,绝不可以轻信人族说的话! 他们最会骗人了! 余夏知道一时半会也难以取得这只小橘猫的信任,但见他已经失了攻击意图,便让无忧把脚松开,将男孩扶起来。 男孩被她触碰,猛地一颤,差点想要攻击,但很快又收回了爪子。 他身上的衣服很单薄,甚至还破了好几个大窟窿,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杰作,余夏只好脱下外套披在男孩身上。顺便还拿出手帕替他擦去污秽和血迹。 男孩避开余夏那近在咫尺的脸庞,心脏却跳动得厉害。 “既然你拒绝了我也不强求你。” 替他擦干净了脸,余夏又把手帕摊开,放了几颗银子包在里面,并塞进男孩的手掌。 “这些钱你先拿去,不要再偷东西了——要是撑不住了欢迎你随时来找我。” “……” 男孩低下头,看着手中淡粉色的手帕,久久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地离去了。 见那小贼猫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无忧不爽地甩甩尾巴:“哼,不知好歹!” 余夏好笑,凑过去擦掉少年脸上被猫抓伤的一条小伤痕:“哟,还会用成语啦?” 少年就着她的手掌蹭了蹭:“都是余夏教的好。” 他用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睛盯着少女,他发现自己需要稍微低一点头才能与她对视了。 “我帮上余夏的忙了吗?” “当然。”她笑道,“无忧最棒了!” “那最喜欢我吗?” “嗯嗯!最喜欢了!” 听到这句话,少年心满意足,仿佛周身都飘起了幸福的小花花,尾巴摇得在身后起了一阵小旋风。 “我回来了——看来事情已经解决了?” 云遥这时候才赶了回来,左看右看都没有见到那只小猫咪的身影:“那只兽人呢?” “他走了。” 余夏回答道:“但是我觉得他会来找我们的。” 第37章 温情时刻 从昨日下午开始下的雨一直到早上才停止,本来就失眠了一晚上接近天亮才睡着的云遥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阵敲锣打鼓、哭天喊地的噪音后,忍无可忍地撞开门,大吼道:“一大早就这么吵是急着去送终吗!” 屋外。 无忧、大叔、白翎、极光和小玉全都挤在余夏房间门口,听到他的声音后,像幽灵一般整整齐齐地回头,那一道道锐利的视线,仿佛要将他捅死。 “……” 纵是云遥也没见过这种场景,吓得后退了一步:“怎,怎么了?” 连一向脾气好的白翎都是这种反应,那应该是发生大事了。 回答他疑问的是大叔,神情严峻,语气沉重。 “余夏她……生病了。” “……” 云遥终于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有多不合时宜了。 由于整日在外不停地捡小动物,动不动就把披风解下来当被子、当毛巾、当……总之,在昨日又又又将外套脱下给了那只小橘猫后,天公不作美,在他们回家的时候下起了暴雨,把他们三人淋成了个落汤鸡。 一来二去,余夏半夜突然觉得身体不太对劲,爬起来一量体温,赫然到达39c的高温! 这对宅子中的所有人而言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其紧张程度不亚于外敌来犯。 当做好早餐后,大叔见余夏还没起床便来找她,结果却见到烧得脸通红,说话也糊里糊涂的余夏躺在床上看着他傻笑……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小玉,余夏应该教过你生病发烧了要吃什么药吧?” 被点到名的兔耳少女连忙点点头。 “那行,你去把药拿来。” 大叔一声令下,小兔子连忙赶去仓库翻找。 “无忧,你去打盆凉水来。” 话音还没落,小狼便跑得没影,从远处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翻找声。 “……”男人深吸了口气,目光转向目光灼灼看着他的金发青年,竟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白翎就……在这里加油打气吧。” “——!” 白翎当真了,真的就趴在余夏房间的窗台上一阵一阵地……扑棱着翅膀。 大概这就是鸟人一族的打气方式吧。 “还有极光……嗯?” 原本待在众人之中的小小身影却不见了踪影,大叔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却听见从余夏房间里听到一阵阵的啜泣声。 他赶紧找过去,果不其然,只见那一小团灰白色的身影正趴在余夏床前,肩膀颤抖,一阵一阵发出吸鼻子的声音。 “姐姐……你不要死……” 幼小的北极熊还没有办法独当一面,正是极度眷恋亲人的年纪。她的小手勾上余夏烫烫的手指,纯黑的瞳仁里满是恐惧和不舍。 “你不要闭眼睛,不要睡着了就再也不醒来了好不好?” 她的弟弟就是这样,说着自己好困,但是闭上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了。 余夏知道她在害怕,于是强打起精神来,回勾住她冰冰凉凉的小手。 “嗯,我不睡。我还想再跟小极光聊会儿天呢。” “好!我会跟姐姐说好多好多话,吵得你睡不着!” 小女孩得到了承诺,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相信姐姐绝不会骗她! 大叔看完了全程,最终还是退出了房间。 小玉找来了药,无忧端来了水,白翎和极光也有适合他们做的事。 那他呢? 男人独自回到主厅,竟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处于什么位置。 好像有点多余啊。 他想着。 估计今天的早饭也没什么人有心情吃了,大叔便打算把东西都收起来等中午再吃。却在下一秒,红发青年推门而入,他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边揉着太阳穴边坐下来。 云遥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桌面,问道:“早饭呢?” 他还真的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大叔本来心情就不太好,见他如此不客气便也没好气地回答道:“都冷了。” 青年瞥了他两眼,微微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 听他这么说,大叔也随他了。把准备端回厨房的食物又放回去。 今日的早饭是菜码面条,他做了五种小菜,可以随意挑选自己喜欢吃的菜码盖在面上。但可惜,它们冷了之后显得不那么好吃了。 “青椒炒肉、番茄炒蛋、卤茄子……”云遥一个一个辨认着,虽然他在这里借住的时间不长,但也在一起吃过几顿饭,自然知道这些都是余夏曾经赞扬过的菜色。 啊,原来如此。 云遥心中一片了然,再抬头打量明显情绪沉闷的卷发男人,就知道他在烦恼什么了。 “你不去照顾余小姐么?” 云遥明知故问道,夹了一点菜泡进还温热的面汤里。 大叔不太想搭理他,但还是回答道:“他们都在,轮不到我。” “是吗?” 他优雅地吸了根面条,状似无意地继续说道:“但我觉得余小姐应该还是挺需要你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虽说余小姐生病了应该没什么胃口,但是病人也需要补充一些体力,如果这时候有一碗热腾腾又养胃的食物,她应该会好受很多吧。” “……”再听不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傻子了,大叔重新用一种非常新奇的目光打量他,试图揣摩出他的用意。 云遥朝他扬扬下巴:“你去吧,桌子我吃完后会自己收拾的。” “……哼。” 男人转身朝厨房走去,路过他时,不轻不重地飘下一句“谢了。” 红发青年忍不住笑了。 这宅子里的人真的很有趣。 大叔重新煮了一小锅鸡蛋粥,当他把粥端来余夏屋前敲敲门时,从里面传来一声虚弱的“请进”。 他抬脚踏入房间,却看见明明是病人的少女披着外套坐在书桌前,而小小的女孩则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叔感觉两眼一黑,虽然生气但也拿她没办法。 早知道,他应该把极光带走的。 他再一次发现,面前这位少女的身姿是多么娇小,长长的黑发任其自由地披散,衬得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更加纤细白皙。因为发烧的缘故,面色潮红,光是坐在那里都虚弱无比,摇摇欲坠。 “哈哈,别这样说,小极光也是为了我嘛。” 余夏吸了吸鼻子,她刚刚在看书,虽然头晕眼花的,好像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扛了十几年没生过大病的身体居然会因为淋了一场雨就开始发高烧。看来她也要朝着身娇体弱易推倒的小白花女主角发展了吗? “咳咳咳咳——”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但发出的却是止不住的咳嗽声。 从旁边递来一杯水,余夏顺手接过,咕嘟咕嘟一大口。 “谢谢,帮大忙了。” 听到她这么说,大叔也没有显得多在意。他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推到余夏面前。 “我煮了粥,吃得下的话就吃点吧。” 粥是刚煮好的,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带着诱人的香气直冲余夏鼻腔内——得亏她还没有鼻塞。 “哇,看上去好好吃!” 虽然生病,但余夏确实饿了。迫不及待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清香鲜美的气息直扑心脾,暖洋洋的热流直冲全身上下。 舒服多了。 余夏幸福的眯起眼,毫不保留地赞叹道:“好吃!真好吃!” “这个家果然不能没有大叔!” 这句话于他而言,足以驱散所有的不安和烦躁。看着她幸福的咀嚼模样,大叔觉得刚才那些想法完全是杞人忧天。 这可一点都不像他啊。 大叔甩甩头,把那个莫名其妙的自己封印在心底。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大叔自己不知道,他露出了有史以来最温和的笑容,配上这一句台词——余夏突然笑了。 “总觉得,大叔好像妈妈哦。” “?” 好不容易建立出来的温馨场面,被这一句话给粉碎。大叔立马收回了笑容,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 “哈哈哈哈。” 他的反应实在过于有趣,让余夏愣是顶着狂笑会头痛的危险,笑出声来。 “不仅会做饭,还像我们所有人的大家长一样,什么都能干,还什么都会。真的很像妈妈嘛!” 大叔扶额:“我宁愿你说我像爸爸。” “不行,爸爸是不能随便认的。” 大叔:“?”奇怪的执着诞生了。 “但是说真的,真是多亏了有大叔在,我才能一直坚持下来。” 余夏收敛了笑容,不知是高烧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的眼神有点迷离。 见少女有些歪倒,大叔上前扶住了她,可她直接靠在他怀里,声音飘忽不定:“也许是因为年纪的缘故吧,呆在你身边,我总是能安心许多。” 男人搂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 “毕竟他们年纪都比我小,总是忍不住去多照顾他们一点。”少女说着咳了两声,身子也随着颤了颤,“别看我这样,其实也是非常想证明自己已经是个靠谱的成年人了。” 也许是烧糊涂了,少女竟直接转过身来,双手张开,一下抱住了男人的腰。 “但偶尔还是想像这样撒撒娇呢。” 她将脸埋进去蹭了蹭,但是硬邦邦的。在她抱上来的一瞬间,大叔绷紧了身子,头发挡住的眼睛微妙地睁大许多——她的身子真的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一股热浪……不,也许是他自己的体温?但总之,从来没有过的亲密接触让他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余夏你——” 少女却一点也不知他的局促,反而得寸进尺地贴得更紧,几乎整个人都快扑了上去。 她轻轻呢喃着:“头好痛啊……想睡觉了……” “——” 终是放弃了挣扎,男人决定顺从内心的想法。伸出手,像是对待世间珍宝那样,一点点将她纳入怀中。 甚至为了让少女睡得更舒服点,还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不可否认,他是有私心的,因为这样的姿势,他才能完完全全地将她占为己有。 心中被不知名的情愫占据,热热的,涨涨的。男人伸出指尖轻轻柔柔摩挲着她的头发,嗅着她的体香,感受着从她身上传递过来的体温。 “睡吧,我在这里。” 男人低声说道,声音是带着些许的沙哑,带着雄性气息浑厚的磁性,听的人心痒痒的。 这是专属于他的特权。 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手了。 … 另一侧,极光不知何时醒来,睁着眼睛怔怔看着那边紧密相拥的二人。 极光: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聪明的小极光立刻做出了决定!两眼一闭,继续装睡!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 第二天,余夏烧退了,头不痛了,整个人生龙活虎,容光焕发。她自己是觉得没什么事了,但宅子里的众人都觉得她还没好,对待她的态度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用那句老话来说就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雨,气温骤降且潮湿,不适合出行。 大叔给她的披风上狠狠打了个死结,威胁道:“不许再把衣服脱下来了!不然今天就没有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了!” “好——” 余夏拖长尾音,苦不堪言,再一次想起了被妈妈千叮万嘱多穿衣服支配的恐惧。 大叔继续吩咐道:“手伸出来。” 余夏不知用意,但还是乖巧地摊开手。 他却神色如常,好似早就习惯这么做一样,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 “手还是有点凉,等极光送手炉来之前就先这样取暖吧。” 说着,更是直接捧住她的双手,放在唇边轻轻呼气。 余夏:“……” 冷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怎么感觉,大叔这家伙……好像真的往妈妈的方向开始发展了啊啊啊啊! 午饭过后,小雨逐渐转变为毛毛雨。 余夏本来按照往常那样帮忙清理碗筷,但被无忧和白翎赶出了厨房,说让她赶紧去休息,这些杂活就交给他们来做。 无奈,余夏只好无所事事地在游廊上游荡,听雨赏风,以及—— “咳咳咳……” 她好像听到从哪里飘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咳嗽声,顿时四处寻找起来。 好像是从门外……? 第38章 新的名字 “哈……哈……” 雨下得好大,不断冲刷着身上的血迹,也洗掉了大街上那些恶心难闻的气味。 小橘猫独自一人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摇摇欲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水浸泡着,疼到已经发麻。 他因为又没能按时给老大上缴贡金而被他们痛揍了一顿还被扔了出来,是真真正正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猫了。 都怪那只臭狗,还有那个女人! 小猫咪忿忿咬着牙,可那条粉色的手帕却还被他紧紧攥在手中。 全身毛发都湿答答地贴在身上,猫咪是很怕水的,更何况他还是兽化程度比较高的兽人。 可他并没有找地方躲雨,还像这般……朝着潜意识的方向走去。 他只是过去看看,才没有要加入他们……发着高烧的小橘猫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了很久很久。 循着气味寻找的方法因为大雨而变得难度加剧。这里的大房子不多,但都相隔得很远。小猫一座一座地找过去,却始终找不到亮着灯的那一座。 “呜……” 他果然被骗了吗? 小猫在某一座宅子的门口前的角落蜷缩起来,脸上不知流的是雨水还是泪。 说什么要成为家人……可是,可是没有一座房子的大门是为他敞开着的。 骗子!大骗子! 人族果然都是——! 他不知在这躺了多久,直到思绪还断断续续,仅存的意识让他听到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是你!” 啊,终于听到了。 小猫努力抬起头,从朦胧的视野里看到那个义无反顾朝他奔来的纤细身影。 “——” 收回刚刚的那句话,人族里应该也有信守承诺的人…… 他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拥抱他的人,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在扑鼻而来的清香中。 … “所以,你又在门口捡到人了?而且还是上次偷你钱包的那个臭小子?”大叔锋利的视线直劈向余夏头顶,气势凌人,“这就是你又把披风脱掉的原因?” “……对不起。”余夏老实认错,但实则在内心思考要怎么为自己狡辩……呸,辩驳。 “但是他也发烧了嘛,而且还湿透了!再不给他穿件衣服的话他就要冻死了喔!” 但大叔早就看穿了她:“我看你就是因为午饭吃过了糖醋里脊才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的吧。” 诶嘿,被发现了? 过河拆桥の专家!余夏赶紧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伸出手拉住男人的衣袖,撒娇道:“哎呀~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 她在撒娇……意识到这个事实后,铁面无私的男人默默移开了眼,气焰顿时被抚平,甚至脸上诡异地飘上两朵红云。 “咳,下不为例。” 目睹到这一幕的其他人:盯—— 唯有云遥嘴角含笑,气淡神闲,深藏功与名。 小男孩被搬到了床上,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攥拳,似乎在保护什么。 在无忧的帮助下,小橘猫脱下了湿答答的衣服,出现在余夏眼前的,是一具第一次见到的,高兽化的兽人躯体。 他的身体也长满了绒毛,与大部分小猫咪一样,肚皮上的毛是雪白的绵密的,被水打湿后贴在皮肤上。但与猫不同的是,骨骼、肌肉还有内脏的分部都更趋近于人。 医学生的魂燃烧起来了,余夏本来还打算把男孩裤子脱了来研究研究高兽化兽人的器官结构,但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大叔拖出去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好歹是个男性。” 大叔语重心长,很想撬开她的脑子看看到底在想什么:“换衣服这种事还是交给同性吧。” “好吧。” 余夏有点失落,她在之前买的有关兽人的书籍中看到,兽人的兽化程度分为五个等级。 第五级,只有些许兽类的特征,但基本已经退化,不会被动物那一半血脉的本性和习性所影响,可以非常轻易地隐藏在人群里。 第四级,大部分兽人都处于这个阶段,像无忧大叔他们都是处于这一级。有比较明显的兽类特征(兽耳、犄角、尾巴),偶尔会被动物本能所影响。 第三级,真正半人半兽的兽人,四肢和躯体都有大部分兽化特征,具体表现为皮肤被绒毛、鳞片或角质层覆盖。保留大部分动物本能和习性,会同时感染人或兽的一切传染病。 小玉和小男孩就是处于这一级,但小玉的状态要特殊一些,躯体的绒毛较少,脸部五官也没有偏于动物。 第二级,无限接近于兽的兽人,在人族生活区域内极为罕见,无法直立行走,身体构造也与动物没太大区别,与真正的动物的区别是他们会说话,且保留着人的智慧,但不多。 第一级,那便是纯纯的动物了,没有智慧,也不会说话,随处可见。 宅子里捡了这么多兽人,处于三级的也才两人。浓浓的好奇心还没被满足就扼死摇篮。虽然很可惜,但也只能作罢。 “换好了。” 不多时,无忧从房里走了出来,拿着一团黑不拉擦脏兮兮的破布衣服,大叔看了一眼,便直接做下判决:“都扔掉吧。” 那确实不能算作是衣服,只能说是一堆破布烂条。 “好,那我进去看看他。” 余夏早就迫不及待去看看新捡来的小猫咪了,没等他们说什么,便先行一步踏进了房间。 小男孩正窝在厚实暖和的被窝里,小小的鼻头是粉嫩嫩的,因为高烧的缘故而干巴巴的。头上三角形的耳朵无精打采地垂下,藏进他那头乱糟糟的毛燥头发里。如今卸下了充满尖刺的外表,他也只不过是一位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罢了。 他的绒毛还处于半干未干的状态,无忧估计也没认真擦干他身上的毛,摸上去还是潮湿的状态。余夏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毛巾,轻轻擦拭起男孩的身子。 他的身体很瘦小,比当初的无忧还要形销骨立,流浪动物吃了上顿没下顿,骨瘦如柴什么的十分常见。 但男孩身上还有许多遭受过暴力打击的痕迹,最为明显的莫过于尾巴尖端一处诡异的曲折,一看就是骨折后没有接受过治疗,任由它自由发展的下场。 她一寸一寸抚摸着那上面扭曲弯折的骨骼,心中思绪万千。却没发现小猫咪已经睁开了眼睛,但眼中尚未清明,蒙着一层清透的薄膜。 “……呜。” 他小小的嘤咛一声,尾巴尖软软卷住少女的手指,在她手心轻蹭。 似乎想要更加汲取这份温暖,他往热源的方向,也就是床边的少女一点点挪过去。他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球,将这只暖暖的手藏进自己的肚皮下。 做完这一切,男孩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舒适的呼噜声。 “呵呵,真可爱。” 这就是撸猫的快乐吗。 嚣张跋扈,总是朝人露爪子的小野猫,居然也会有如此温顺乖巧的一面,反差萌被他拿捏住了。 被子下的男孩,上身未着寸缕,那层薄薄的绒毛很快就被他的体温烘干,摸上去手感细密绵滑。 余夏越摸越带感,顺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下,充分施展了在现代练就的一身撸猫本领。 “唔~喵——” 无意识的男孩在睡梦中发出令人彻底疯狂的娇吟,每一次婉转缠绵的尾音,足以让每个毛茸茸控回味无穷,纵享天伦之乐(?) 救命!小猫咪果然是坠棒的!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不喜欢小猫咪! 无忧和大叔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少女脸上那丧尽天良的痴汉表情还有不知为何又被脱掉衣服,还蜷缩在她腿上睡觉的小男孩。 大叔:有点眼熟。 无忧:晴天霹雳! “余夏!” 大狗狗吃醋了,三步化作一步冲上前来一把拎起小猫的后颈皮扔到床上,而后极其委屈地趴在少女腿上,一双金眼睛满是委屈。 “你都没这么抱过我。” 端水大师余夏平等地热爱每一位毛茸茸,她扯了扯少年的耳朵,好笑道:“可是你现在长大了,我抱不住你了。” 大狗狗耳朵垂下来,他第一次生气自己为什么要长这么快! “余夏余夏,我今天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无忧像以前那样撒着娇问道。 余夏微笑:“不可以哦。” 因为她今天要跟小猫咪睡!嘿嘿嘿嘿嘿! 日月轮转,夜色沉寂。半开的窗子吹进丝丝凉意,夜雨淅淅沥沥,拍打在地面上成为安眠的交响曲。 男孩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他猛地睁开眼睛,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摇曳的烛影照映出他的影子贴在墙上。 第二眼便是这布置精美,他一辈子也没躺过的软榻和软绵绵的被子。 第三眼,便是侧坐在床边,就着烛光在桌边看书的少女。 啊,他想起来了,在昏迷前最后见到的那个人—— 他未发出任何声音惊动她,而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这个奇奇怪怪的人族。 她长得很好看,是老大常说的那种要花至少十几两银子才能娶到的女子,他不是很懂什么意思,但应该就是漂亮。 男孩很少认为人族是漂亮,在他眼里,和他一样浑身长毛,还有耳朵和尾巴的小流浪猫才漂亮。他和它们才是同族,一起觅食,一起睡觉,它们很自由,可他却—— 他情愿自己只是一只不会说话,不会感到痛苦和难过的小猫咪。 他也不想去偷东西,可是不偷的话会饿肚子,还会被揍。可他更不想当人族的奴隶,猫咪有猫咪自己的骄傲,如果他为了一点食物而去当宠物,它们会讨厌他的。 可是现在呢?他是宠物?还是奴隶? 灯光下的少女听到了动静,她回头,撞进了男孩那双如琥珀清澈的双瞳里。 “你醒了?” 余夏惊喜地问道,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退烧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 男孩摇摇头,无精打采。 见惯了男孩总是炸毛的样子,现在这副乖巧劲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还是饿了?要吃点东西吗?” 他点头。 厨房的灶炉里特地温了一碗粥,余夏很快便取了回来。 她将男孩扶起,让他靠着枕头坐下。他也非常顺从地就着余夏的手一口一口喝着暖和的粥。 简直是……换了一只新猫一样。 他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余夏暗自揣测着,却看到男孩一直攥紧地手终于松开,一条眼熟的手帕躺在床铺上。 “咦,这不是?” 她刚想伸手拿起,却有另一只更快的手抢在她之前把手帕藏起来。 小男孩把手帕塞进衣服里,戒备地看着他:“这是我的,不可以拿回去!” “……”果然小猫还是那只小猫。 余夏松了口气,笑道:“已经送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不会再要回来了。” “哼。” 男孩这才放下戒备——这是第一件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必须要保护好。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但小男孩显然还意犹未尽,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手,又擦擦脸……即使再落魄也要整理好仪容仪表,这是身为一只优雅小猫咪的基本素养。 见她一直在盯着他看,男孩瞪了过去:“你看什么!”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你好可爱啊!” “!?你总是这么说!” 再一次听到她夸自己可爱,男孩这一次却莫名的热气上涌,如果没有外面那一层绒毛,估计脸已经红透了。 “你,你对所有兽人都是这么说吧!”他扭过头,好像在生气,“反,反正我是不会上当的!” 真有趣,明明说话都结巴了。 原来,教科书般的傲娇是这样的。 “哈哈哈哈,就是很可爱呀!” “唔——不许说我可爱!” 男孩又炸毛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声,他眯起眼睛,椭圆形的瞳孔直直刺向余夏。 “只有宠物才会被夸可爱!你明明说过我不是宠物!是,是……是家人吧!” “是是是,你当然是我们的家人!” 为了避免炸毛的小猫吵醒了院里熟睡的其他人,余夏凑上前去,轻轻地为他顺毛。一下两下……让他头顶翘起的乱发压平。 “……你!” 男孩吓得想要躲开,但退无可退,只能被她抚摸着。 “所以我想问问我们这位新的家人,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我,我怎么可能会有名字……” 小猫的眼睛躲闪着,声音越来越小。 果然,又轮到她的取名大法上场了吗? 但余夏早就想好了他的名字,说道:“那你就叫夏橘……怎么样?” 小橘猫的名字里面一定得有个橘……这是余夏那不成文的规矩! “夏橘……?”男孩喃喃着,问道,“你的名字也在里面吗?” “啊……嗯!” 其实她根本没有在意这么多,但被他点出来也就顺势应下。 “那……我勉强接受好了。” 男孩看上去很勉强,但实则嘴角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这小孩表情实在过于好懂,余夏只觉得好笑,顺手又摸摸他的头。 “那明天你就向大家介绍一下你的新名字吧!” “哼!”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躲进被窝里的时候,还是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新名字……新名字!他有名字了! 第39章 日常 连下三天的雨总算是消停了,雨过天晴,大地浸满了水分,深吸一口气,便是泥土清新自然的味道。 大叔其实对这只小贼猫的加入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反而是果然如此。 以她那乐天的性格,估计也早就忘了钱包被偷的那天哭得有多委屈了。 但他和无忧可没忘。 所以当第二天一早在大厅看到余夏带着小贼猫过来时,他们齐齐露出了十分“和善”的微笑。 大叔朝他招招手:“来,坐这。” 无忧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凳子:“坐这里。” 夏橘:“……” 猫咪的第六感告诉他——快逃! 就算已经过去这么久,夏橘也还是没能忘掉那天自己刚刚躺下,就被三个面露凶光的大汉团团包围。 那个眯眯眼的家伙用指甲戳了他一下便全身发麻难以动弹,紧接着剩下那两个开始当着他的面讨论人体的哪个地方被揍会很疼但不会受重伤。 那个年纪看上去很大的大叔是真的很懂怎么折磨猎物! “那个……我,我不想吃了……” 小橘猫打算溜之大吉,逃离是非之地。 但余夏显然没有理解他的用意,直接将他捞了回来,牵着手一起入座,直接将夏橘的座位安排在自己旁边。 大叔、无忧:盯—— 夏橘浑身毛都炸开,为了避免与他们视线接触,把脸埋进碗里一顿狂炫。 见他吃得这么香,余夏欣慰不已。 “看吧,我就说大叔做的饭很好吃吧?” 夏橘猛地顿住,突然感觉手中的饭不香了。 就这样,多亏了这二位大佛的福,夏橘在宅子里度过了战战兢兢的两天,一直到——他见还有人比他年纪小,小猫爪就是手贱,看见女孩身后圆圆的小尾巴,非要去撩拨人家一下。 结果,在极光面无表情的一记正义的铁拳下,夏橘果断折服了,当即就拜极光为老大。 看在极光的面子上,无忧勉强放缓了脸色,维持住了浮于表面的友好关系。 今天吃完早饭后,余夏做好出门的准备,决定去拜访一下上次为云遥正骨的老大夫。 出门前,又有好几人想跟着一起去,但都被余夏拒绝了。x “我又不是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你们跟着去也很无聊的啦!” 于是,挥别依依不舍的几人,余夏花了近十分钟才来到华松西街。 “彦林医馆……彦林医馆……” 她一边喃喃着,一边努力辨认着街边一排排的店铺。终于在街尾的最角落,找到了一块岁月久远的牌匾——彦林医馆。 门面过于窄小破旧,余夏一时之间竟不知里面有没有人,她试着探头望进去,除了迎面一整列颇有年头的药草柜,还能闻到一股陈旧酸腐的气息。 这里……真的还在营业吗? 她想着要不要先走进去看看吧,却听见隔壁店铺的大娘叫住了她。大娘在门口嗑瓜子,见她这一个面生的小姑娘在这家医馆门口踌躇不前,便好心提醒道:“小姑娘,你要找华大夫?” “啊……是的。” 余夏点点头,转身与大娘对话,“请问他不在这里吗?” “应该是在的,大概睡着了吧?”大娘吐了口瓜子皮,继续道,“不是我说什么,华大夫虽然医术高明,但是有点……” 她面露难色,似乎要讲什么很可怕的话,压低了声音:“华大夫以前……给兽奴治过病。” “啊?” 余夏实在不理解这为什么是难以启齿的事。 大娘不愿再多说,挥挥手直接让她离去:“唉……总之你直接进去就能看到他了。” 话说到一半着实让人心急,但余夏也不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她向大娘道谢,便直接撩开门口的帘子,走了进去。 店里的面积着实很小,三面围绕的药柜占据了大部分位置,只剩下一张同样陈旧的看诊桌和凳子靠在最里面的药柜前。 这里有一股,药铺特有的浓郁药草气息,但同时也掺杂着迂腐的木头味。余夏走进一看,在桌子的后方,因为头发和胡子都花白的老人正躺在摇椅上昏昏欲睡。 “你好……” 余夏有点不忍心吵醒他,但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打了声招呼。 老人其实并没有睡着,在听到她声音的几秒后慢慢睁开了眼睛,看清来人,他立刻精神地胡子都翘起来,立马从摇椅上坐起。 “这不是大潘家那位小姑娘嘛!老夫等你好久了!”老人家混浊的眼睛仿佛在冒光,他赶紧在桌子底下拿出茶壶和杯子,给她倒了杯茶,“快快快!坐坐坐!” 热情来的太过突然,余夏只好顺着他的热情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便眼睁睁地看着老人不知又从哪里班来一本堪比新华字典的厚书,开始跟她讨论起听不懂也看不懂的中医知识。 余夏:救,救命! 应该是很久没与人聊得如此畅快了,老人那张满是沟壑与斑驳的脸重新焕发了光彩,神采奕奕,滔滔不绝,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的样子。 热爱是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精神样貌。 “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多,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你呢。” 讲课暂时告一段落,老人这才刚反应过来似的,又从桌子底下翻出来一碟瓜子:“这个你吃吗?” 所以这个桌子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啊! 余夏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只要不讲课,就算是(哔——)也好吃! “哈哈哈,真是让你见笑了啊。老夫已许久未跟年轻人打交道了,一不小心就讲得入迷了。”老人呵呵地笑着,嗑瓜子的声音清脆无比,“对了,还未向你介绍自己,老夫姓华名彦林,就跟你看到的牌匾一个字。” “华大夫您好……”余夏还沉浸在刚刚的课程中没能走出来,脑子晕乎乎的,“我,我叫余夏,年年有余的余,夏天的夏。” “好名字,好名字啊!” 华老抚着胡子,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小夏无需如此客气,喊我华叔就好……但是喊叔是不是占便宜了?哈哈哈哈哈!” “华叔……” “嗯!不错!被年轻小姑娘喊叔感觉真不错!” 真的是很有精气神的老头呢。 感觉自从进来这里之后余夏整个人就蔫了,果然,学习使人退步(不是),她悻悻然喝了口茶。 察觉到小姑娘兴致不高,华老给她重新添了茶水:“是不是没想到我这老头的医馆这么破这么小吧?” 余夏连忙摆手:“当然不是!我只是——” “没事没事,我这医馆确实已经很久没人问诊了,前几日还得多亏大潘让我开了次张呢。” 华老并不介意,握紧茶杯,那双为许多人逃离疾病折磨和苦痛的手早已饱受岁月的蹉跎,布满一道道裂纹,如老松树的树皮,粗糙不已。 他苦笑着:“老了,不中用了。” 或许现在就是询问的时机,余夏试探着问道:“那个,华叔您与大…大潘认识吗?” “啊——大潘没与你说过吗?”华老显得有些惊讶,“他以前受了伤,在老夫这待过一段时间。” “这……我第一次听说。” 余夏十分惊讶,大叔只对她说过过去的经历,但细节什么的却是闻所未闻。 华老却并不意外,摸着胡子摇摇头:“也是,那小子是个闷葫芦,不问的话他也不会说。” “那华叔你也知道他是——” “他是兽人,这件事是吗?” 余夏哑然,只见老人家脸上并无任何不快,反而是已经对这一切豁达的轻松语气。 “其实你也听外面的人说过了吧?老夫正是因为救了大潘,救了兽人,被人传出去说成了庸医。结果就是这样,没人敢来我这看病了。” “好在年轻时攒的钱能够撑下去,不然老夫估计早饿死在大街上了哈哈哈。” 他还能笑出来,但余夏不能,她垂头不语,觉得心里闷闷的——也许正是世人的这种态度,才会让兽人的处境越来越困难吧。 “小夏。”老人突然唤了她一声,在岁月中沉淀下来双眸如深不见底的湖水,但却是柔和且带着长辈对小辈的怜惜,“你是个心善的好姑娘,愿意收留大潘……还有那么多的兽人。” “您,您知道?” 余夏十分惊讶,因为那天华老上门的时候她还特地让家中的兽人们全部回房间待着了。 老人家朝她得意地眨眼:“老夫鼻子还是挺灵的。” “这条路会很辛苦,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全天下轮于苦难的兽人,还需要承受世人对你的歧视和打压……你准备好要走下去了吗?” “……” 余夏的手捏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攥紧成了拳头。 “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她说得很坚定,再抬头时,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是不输于任何光芒的璀璨,“不如说,我正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 “……呵呵呵!” 华老看着她,突然大笑起来:“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好苗子!来来来!让老夫继续为你说道说道——” 余夏:“!?”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 “喂!蠢猫!你看看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余夏回到家时,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大叔的怒吼,就好像听到母亲突然喊你全名,莫名会背后一凉那样,余夏开门的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从门缝中,她见到一道嗖地跑过去的身影,速度极快,但留下来的橘色残影,完全能猜到是谁又在顶风作案了。 卷发男人站在院子里,手上拿着一支羽毛被薅秃的鸡毛掸子,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根羽毛可怜地黏在棍子上,而他的脚下,散落了一地的鸡毛。 “迟早有一天……”大叔咬牙切齿着,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拿着鸡毛掸子的样子真的很贤妻良母。 小极光过来扯了扯大叔的衣角,一本正经道:“大潘哥哥,我去教训他。” “啊,交给你了。” 小小女孩明明身材那么娇小,但那副要去干架的模样却又那么地肌肉十足。这小孩以后绝对不可以走歪路……大叔默默在心底下定决心。 “余夏!” 第一个嗅到余夏气味的果然是无忧,少年摇着尾巴冲了上来,狠狠抱住站在门口的少女。 “等等等等——!” 少女用一个扭曲的姿势躲开他的突击,护着从华老那带回来的药草苗:“别压坏了我的药草!” “药草?” 狼人少年探头,从余夏带回来的包裹望进去——他当即捏着鼻子一下蹦的老远,拉起十级警戒:“好臭!” 这么大反应可把余夏乐坏了,她赶紧把包裹口子扎好:“华叔听我要种地,当即就从他后院的药田拔了这么些草给我回来种。”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这些草都是什么…… “我们家要种这些东西吗?”少年显得很不情愿,狂打了好几个喷嚏。 见他这么难受,余夏也有点犹豫:“要不算了?” “……”无忧耳朵又垂了下来,虽然很不喜欢这种味道,但是…… “算了,余夏喜欢就好。” 大狗狗为了最喜欢的人,还是妥协了。 余夏带着包裹直接来到了空地,他们在离树不远的位置开垦出了十平米的小田,多亏了大家的努力,土地松软,只需要将准备播种的种子或幼苗埋下去就大功告成了。 “……” 把最后一株绿植栽种进去,少女长长吁了口气。忽闻一阵清风徐来,树影婆娑,从新芽中掉落一片纯白的羽毛,随着风飘啊飘,飘到余夏眼前。 羽毛? 余夏捡起它,直接抬头往它掉落的方向望去。 只见抽条树杈之间,一抹白色垂落在绿叶之间,风动云动,与之一起随风飘扬的还有那头在阳光下也无比耀眼的白金长发。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平吹乱的鬓发,青年坐在树上,巨大的双翅垂在身后,羽毛与枝条上的新芽纠缠不清。 他往树下的少女投下视线,在她眼中看见了讶异和惊艳。 不禁微微勾起了唇角,如蓝天无垠又纯净的蓝眸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化雪为春,抹不开的浓稠蜜色依旧在眸中流转。 春山画眉,寒江凝眸,遇雪犹清,经光更艳。只一眼,便恍若见过了世间至美光景,肉体和灵魂都在此刻得到了升华—— 感谢天,感谢地,让她此生真正见到了天使! 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余夏勉强从升华的灵魂中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坐在树上的白翎:“你在上面做什么?” 青年与她对视着,秀眉微微蹙起,好像有点委屈:“——” 他扭动身体,让她看见翅膀上明显缺了一块的斑秃——行!她知道是谁干的了! “所以你就躲这里来了?” 白翎点点头。 余夏又往周围张望,没看到有梯子之类的东西:“那你是怎么上去的呢?” “——!” 问到这个,白翎迫不及待地扇了扇翅膀,表示自己是飞上来的。 “你会飞了?!”这对余夏来说无异于自家孩子终于考上了名牌大学,兴奋地连连夸赞道,“太厉害了!白翎真棒!” “……” 她笑得好开心,明明不是她自己的事,也值得如此高兴吗? 金发青年收敛了表情,换上了一副极其认真的神情注视着树下的少女……他抚着树干站了起来,想要在线给她表演一个原地起飞。 可少女却笃地变了表情,立马大声喝止住他:“白翎,别乱动了!” “?” “树,树枝看上去快要断了!” 确实,从刚刚开始,他所坐的这根树枝就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原来是要裂开的原因吗! 白翎若有所思,却在下一秒—— “咔!” 他剧烈地摇晃着,马上要站不稳了! “白翎!” 少女飞奔过来,双手张开,用力朝他大声喊道:“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第40章 很会的小鸟和奇奇怪怪的修罗场 视野中只剩下那个在尽全力向他奔跑而来的少女,白翎听见了自己胸膛中跳得无比剧烈的心跳声,不是恐惧,不是害怕,是止不住的喜悦。 原来,真的有一个人,会如此义无反顾地保护他,哪怕自己会受伤。 “——!” 想要现在就紧紧抱住她。 抱着这样的想法,白翎足尖一点,任凭身体失重掉落。四周树叶被风卷得沙沙作响,漫天的飞叶与轻盈的羽毛在这一刻共同起舞。那双极为有力的羽翼完全展开时,比任何的景观还要壮丽绚烂。 他在往地面降落,朝着少女的怀抱。 “白翎!” 在她喊出他的名字之前,他的手已经可以触及到她的脸颊,离那双满眼都是他的双眸逼近—— 两具身体的碰撞,少女紧紧抱住了他,但也不堪其重,就要向后倒去! “哗——!” 余夏还是摔倒了,但一双柔软的手护住了她的头,以极其不可思议的速度缓慢地倒在了地上。 等她缓过神来时,赫然发现她已躺在白翎身下,被他那一双极其温柔的双眸注视着。 白金色的长发落在她的颊边,与她的黑发形成鲜明的明暗对比。白翎是笑意吟吟的,丝毫没有那种出现了意外的惊慌失措,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当中——不不不,白翎才不是那种腹黑人设……没错!一定是这样! 每次对上白翎这逆天的颜值,余夏总是会莫名脸红心跳。她窘迫地移开视线,试图用正常的语气说话:“你,你没受伤吧?” “没有。” “没有就好——嗯???!”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声音,余夏顿时忘记了害羞,不可置信地望了过去:“白白白翎你……会说话了!??” 我会说话了? 连他自己都是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试着发出声音:“啊——” 他真的能发出声音了! 余夏比他都还要开心,甚至情难自制地一把抱住了他:“太好了!你终于能说话了!” “真的……太好了!” 她说着居然还有些哽咽了,睫毛上沾了零星水意,将她的黑眸映衬得水光潋滟。 “……” 金发青年看得几乎出了神,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融汇成了同一个念头——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贴在了她轻颤的眼皮上。 似乎感受到身下人的心慌意乱,为了不让她乱动,白翎将她抱得更紧,双唇也开始向下方偏移——从眼皮到鼻尖、脸颊,再然后…… “停停停!” 意识到事情开始不对劲起来,余夏感觉全身气血都在往上涌,想要躲开面前人的攻势,可青年看着瘦弱,力气却意外地大。 “小夏……”他突然说道,声音也如外表一般华丽且悦耳,每一个字都如山涧溪泉一般清澈干净,压低声线时,又如夜间游离的妖灵,在诱导你掉入他设下的陷阱。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一直都很想这么做了。” 他故意说得很委屈,眯起眼睛,用惯用的伎俩得到她的心软。 少女果然上当了:“可,可以。” “那小夏,我可以继续亲你吗?” “可——不对!” 好险!差点被美色诱惑,顺势答应了! 余夏难得支棱起来,但依旧还是脸红红:“这这这种事情不可以随便做!要跟喜欢的人才行!” “可是,小夏就是我喜欢的人啊。” 金发青年失落极了,如果他有一双无忧那样的耳朵的话,估计早就耷拉下来了。 “这种喜欢和那种喜欢不一样!” 不行了!继续保持着这种姿势,她的cpu就要烧坏了! “总,总之,你先起来吧?” “……” 白翎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满眼的严肃。 “没有不一样,喜欢就是喜欢。”他突然说道,再一次伸手捧住她的脸,蓝眸中是化不开的情愫,“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其他人都不一样,我只喜欢小夏。” “白翎……” “所以我想要亲你,不可以吗?” 他的手一点点往少女的粉唇挪去,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蹭上她的下唇,细细摩挲着那上面的纹路。 少女眼含着泪光,面色潮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任由他的触碰。 喉结滑动,呼吸顿时变得很绵长,金发青年一点点缩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直至彼此的呼吸都能够交融的距离—— “白翎!”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两人浑身一颤,原本应该落在准心的吻偏移了一些,印在了唇角。 真的只是轻盈且快速的一个吻,即便如此,余夏也直接彻底宕机了,脑海一片空白——是她太大意了,竟以为白翎是纯洁无瑕的小雏鸡一个,结果…… 他才是最终大boss啊! 那天,余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顶着白翎和无忧的目光回房间的,cpu爆炸了之后,一整晚都处于极度恍惚的状态。 一,一定是做梦! 等明天起来,白翎又是那个软软萌萌非常好捏的三好青年! 第二天一早,在各种心理暗示下才堪堪睡着,成功把自己洗脑了的余夏精神抖擞地推开了主厅的门,大声地打了声招呼:“各位早上好呀!” “小夏早上好!” 金发青年也十分愉快地回应道。 余夏:“……” 白翎:“……?” 建立了一晚上的心里防线在三秒之内彻底坍塌。 白翎会说话了,等于昨天不是在做梦,等于她被亲了是真实发生的事…… 脸颊的温度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飙升,她甚至同手同脚地入了座,筷子哆嗦得不行。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又生病了?”大叔还不知道发生了啥,只是觉得她的样子很奇怪。 “啊?没有啊,我很好。” 大叔:“……”连说话的声音都僵硬得不行,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于是他望向无忧,他昨天去找余夏了,应该能知道点什么。 “无忧,发生什么了?” “……”无忧却一直不言不语的,目光盯着白翎一动不动,那眼神里的成分很复杂,有疑惑,有好奇,但更多的还是敌意。 想要生吞了白翎的那种。 反观金发青年这边,却是比以往还要有恃无恐的端庄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展示了他的心情非常好,甚至在注意到大叔看过来时,还微微朝他一笑。 大叔:“……” 好怪!太怪了! 在场唯一情商满分者——云遥不紧不慢地吃着菜,他差不多能猜到发生什么了,但他就是不点破。 还有什么能比围观修罗场更有趣的呢! - 是夜,粘稠无风的夜。 满山挡脚的野草被粗暴地割断,一行鬼鬼祟祟的人举着燃烧的火把行进在未通人烟的大山中。 “喂,老张,你说这里有一窝火狐狸,是真的假的?” 被喊做老张的中年男人回头,火把照亮那张满是胡茬的脸:“我在这蹲点蹲了一整天,还能骗你们不成?” “那火狐狸毛色可比我们现在笼子里那堆好多了,远远望过去真的像一团火在自己跑!果然狐狸毛还是得野生的好!” 跟着一起来的人听了眼睛都亮了:“真有你说得那么好?那咱们岂不要赚大发了?” “如果能把它们一窝端了最好,我就怕——” “哟,还能有你张老三会怕的东西?” 老张瞪了眼插话的人,继续说道:“那窝狐狸还有一个半人不人的兽人在保护它们。” 那些人听了半天以为有啥,结果就这?纷纷摇头戏谑他:“兽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算了,你们看了就知道了。总之要小心点。” 一阵山风吹过,一行人继续往他们的目的地寻去。 … 余夏这几天时常出门,不是去华老那边学习,就是去兽奴市场那边捡小动物。总之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少——她绝对没有在躲白翎!没有! 这天,余夏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她的衣服大多都比较素净和简单,没有太多的饰品和细节——对于她来说,梳发髻还是太难啦! 于是,他又像往日那样,随意用发带将头发束好便准备出门,可刚打开房门,却见云遥……总是打扮得如同翩翩贵公子的红发青年站在门口,保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 “啊……云遥!让你久等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昨日,云遥忽然提出要与她一起出门,余夏也没想太多,便直接应下了。 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来找她……余夏赶紧走出去,却被一只手拦住,她的发被青年拿在手上,云遥一脸复杂道:“我很早就想说了,你一直都是如此打扮的?” “……不行吗?” “你们小姑娘不都喜欢带点首饰或者簪花什么的?” 余夏歪头,坦然道:“可是我不会啊。” “……” 青年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臂又重新回到房间,按着少女坐在梳妆台前。 看到干干净净的桌面,云遥叹的气更重了:“还真的没有几个首饰。” “……不会戴的东西买来干什么。” 余夏小声嘟囔着,虽然她也觉得发簪步摇什么的很漂亮……但也只是漂亮而已。 云遥解开少女的发带,拿起梳子,开始一点点梳理她的长发。 “云遥?” “别动,我帮你束发。” 哦……她只好乖乖的任他动作。 说起来,云遥每天的发型都不一样,有时是高束发,有时是半束发,还有时候是辫子……总之绝不可能是散发。 这么一看,这家伙意外的是个精致男孩? 得想个办法让白翎也学习学习…… 就在余夏出神天马行空之时,红发青年已经用她的黑发简单地绾了个小巧精致的发髻,一支镶着小颗红宝石的红木发簪穿插在发间,垂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让整个人显得更加灵巧生动。 余夏睁大了眼睛:“这是……?” 云遥很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算是你收留我这么久的回礼吧。” “这怎么好意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余夏还是决定收下。镜子中的自己虽然只有发型变了,但气质和氛围却完全换了一个人…… “我是不是看上去有点像大小姐了?” 少女回头问他,白白净净的小脸因为兴奋而变得微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珍贵的黑曜石,漂亮地想让人藏起来——云遥端详了几秒,抬手从桌上拿起从来没用过的口脂,用食指沾了一点涂在她的唇上。 “这样就更像了。” 青年勾唇,俯身细细涂抹着她的双唇,发丝垂落,挡住了两人靠得极近的脸,要是有人从门外路过,怕不是会误会什么。 余夏:“……” 她怎么感觉又有一丝不对劲。 “余夏!你在——”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她猛地避开云遥的手,转头望向门外,果不其然,看见大叔还有身后的极光和小玉齐刷刷地望了进来—— 救命! “你,你们听我解释……” 但大叔只是飞快地从她艳丽的唇上移开,凌厉的视线直直刺向笑得意味深长的红发青年:“你小子,刚刚对她做了什么!?” “啊……做了什么呢?”青年笑道,有意无意露出自己也微微泛红的嘴唇。 余夏:“!!!?” 可恶!这小子什么时候偷偷把自己的嘴也涂红了!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最终,在余夏几番苍白无力的辩解之下,大叔勉强相信了她的说法,但想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他们出行的队伍又多了一个人。 “你别想甩掉我。” 大叔这么说着,竟意外地强势了一把,直接牵住她的手不放,随后狠狠瞪向另一侧的云遥。 “……” 红发青年笑着不言语,身为乐子人怎么能不再添把火,于是他也牵住了少女另一只手。 大叔:“……”我怀疑你小子在挑衅我。 云遥:“……”是的,你的怀疑没错。 两道夹着火花带闪电的视线在余夏头顶进行着激烈的战斗,唯有当事人唯唯诺诺,很想喊一声“你们不要再打啦!要打去练舞房打!”x 余夏:这就是左右为男的快乐吗? 一点都不快乐啊! 第41章 火狐狸 今天的兽奴市场来了个大家伙,说是百年难得一见,引来了不少对此有兴趣的人前来围观。 他们围着这个足足有两米高的狐狸兽人,止不住地啧啧称奇。 “真稀奇啊,狐族的兽人居然能长得这么壮!” “那一身的腱子肉……说他是虎族的我也信!” “皮毛也长得很漂亮啊,红彤彤的,跟着火了似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却丝毫没有对笼子内被铁链束缚住手脚,甚至连脖子也被拷上锁头的兽人产生任何怜悯。 只见四肢完全不能动弹的狐狸兽人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困在只有他身高一半高的铁笼内,身上未着寸缕,被一身极为火红的皮毛所覆盖,腹部却是较为光裸,十分结实且线条分明的肌肉一直蔓延至胸膛一团雪白色的绒毛下。 他明显是兽化程度为三级的兽人,脸部完全是狐狸的模样,瞳孔的颜色是比毛发更深的橙色,左眼受了伤,鲜血从眼眶中流出,凝固成血痂黏在面上。 “呜——” 狐狸兽人表情十分狠厉,呲牙咧嘴,不断想要挣脱铁链的束缚,可除了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之外,他的挣扎毫无作用。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摊贩子在笼子边吆喝着,他是昨夜参与围剿的一员,六个人里只有他伤得比较轻,但也还是拄着拐来的 “都来瞧一瞧啊!昨夜刚从狐狸窝里抓来的新鲜货!在野外吃的好,皮毛油光发亮,用来做皮草、做褥子都是个顶个的好!现买现剥啦!” “当然,我们还有普通的狐狸皮!各种尺寸的都有!” 说着,小贩拿拐杖敲了敲大笼子旁不起眼的小笼子,那里面挤了一只大狐狸和四只小狐狸。大狐狸明显精神萎靡不振,四只小狐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狭小的笼子挤得难受,不停地嘶声叫唤着。 笼子被这么一敲,小狐狸们被吓了一跳,叫唤得更加激烈,不停往母亲身下拱去。 “!!” 听到弟弟妹妹们的尖叫,狐狸兽人表情更加狰狞,挣得铁链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完好的单眼几乎充血,不断从喉咙发出瘆人的低吼,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铁链,他会立刻咬断这些人族的喉咙! “吼什么吼!” 小贩拿起放在一旁的叉子不停往笼中兽人的下腹捅去,叉子并不尖锐,但捅人会很疼。狐狸被捅了好几下,表情却丝毫不见痛苦,反而更加激怒了他。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兽人几乎是含着极大的怨恨和愤怒说出这几个字的,没有被皮毛覆盖的皮肤青筋暴起,一双利爪已经因为试图挠断钢铁而磨损不堪,鲜血流了一地。 经过昨夜的一战,狐狸兽人最终还是双手难敌四拳,虽有绒毛盖住看不出,但他早已伤痕累累,随时都会因失血过多死去。 或许唯一让他清醒着的,是想要保护家人的执念。 他们一家六口本生活在离人族十分遥远的大山内,从不去打扰人族的生活,与这些人无冤无仇,可为何……为何却要遭受如此恶行!?彡彡訁凊 围猎了他们一家的人族是罪魁祸首,可这些围观取乐的人族也同样罪不可恕! 想要撕碎他们!喝光他们的血!吃掉他们的肉!再把骨头也一并咬碎! 他的眼红得要滴出血,甚至能够听到浑身骨骼因过力挣扎而发出寸寸断裂的声音。再用力一点……再一点,他一定能挣脱出去! “咔——” 似乎绑住他双手的铁链真的被崩开,发出了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狐狸兽人忽然感觉仅存的视野被一片血色笼罩,心脏跳得无比剧烈,推动着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燃烧……就差一点,他就能碰到决不能越过的那条线了! “老板!” 忽然,一声极其出挑的女声越过了所有喧嚣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一位身披红底金丝披帛的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了一眼笼中的兽人,而后又很快面朝老板,挑了挑眉。 纤纤素手指向摆着的两个铁笼,冷声道:“这几只狐狸,我都买了。” 小贩见她如此大气,挑眉谄笑道:“客官可真大手笔!但这这么多只,特别是这个大家伙……价钱可不便宜啊。” 少女却不耐地瞪过去:“你只管说要多少钱,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 “行行行!那这些大狐狸小狐狸,全部加在一起,这个数如何?”他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十。 “十两白银?” “哈哈,客官真会说笑。”小贩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一口价,十两黄金。” 此话一出,引得围观的众人全场哗然,他们平民百姓辛苦劳作半辈子才能攒的下一两黄金……可这直接叫价十两,无异于是天文数字。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少女眯起眼睛,两条秀眉蹙起,盛气凌人道:“老板怕不是在把我当冤大头忽悠?” “哪能啊!”小贩呵呵笑道,不为所动,“您不知道啊,咱们昨晚一行人专门上山去围捕它们,废了九头二虎之力才勉强给这群小畜生逮住……这可不得让我的弟兄们赚点医药费和辛苦费?” 少女冷哼一声:“我可不管你们辛苦不辛苦,我买的只是这几只狐狸,你最好要价给我实诚点。” “这位小姐,咱们做的是小本生意,您也要给我们赚点不是?我稍微退让点,九两黄金,怎么样?” “……” 细细在心底琢磨了一会儿,少女才重新抬头,一改先前的不悦,笑道:“行,那就九两了。” “那个……来人!” 她突然往身后唤了一声,一位身材也同样高大地健壮男人走上前来,俯身倾听她的吩咐。 “……是。” 男人迟疑着应下,很快便退出人群赶往不知何处。 “小姐,这……” “我的仆人去替我取钱了。”少女仰起下巴,不可一世的模样,“放心,不会少你一分的。” “是,那就先谢谢小姐惠顾了。”小贩凑过来,双手不停揉搓着,媚笑道,“那趁着这时间,小的先去把刀准备准备?” “不用,我要活的。” 小贩一愣:“活的?可是这畜牲凶残得很……” “我想带回去养几天再说不行吗?” 少女指着狐狸兽人被血糊作一团的长毛,嫌弃道:“这血乎刺啦的,剥下来能好看吗?而且本小姐府上的师傅手艺可比你们好多了。” “是……您说的是。” 被围观路人指指点点了好一会儿,男人才驾着一辆马车匆匆赶来,下车时还捎上了被布巾包裹起来的东西,看起来份量不轻。 “九两黄金,拿去。” 包裹被打开,九根足斤足两的金条明晃晃地展示在众人面前,路人齐齐吸了口气,小贩见状赶紧拿身子挡住,开始一根一根辨认真伪。 少女笑着,眼中却是十足的冷漠:“放心吧,都是真金子。” “是,小的收到了。” 确认过每一根都是真金,小贩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乐呵呵地将金子锁进屋子里,不知从哪唤出了一群壮汉,吭哧吭哧地把两个笼子一齐抬上了马车上。 “都放好了吧?”少女也一起坐上马车,目光却触及到笼中兽人疾恶的眼神,仿佛要将她杀死那样。 “……” 少女不自然地避开视线。 “客官,您一路走好嘞!” 那小贩喜气洋洋地朝她挥手道别。 马车渐渐驶离人群,一直到没有人往他们这边张望,余夏才大大松了口气…… “刚刚我演的怎么样?” “还行。”云遥在一旁笑眯眯的,“真真是像极了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哈哈……”看来她还是有演戏的天赋的? 如非必要,她真是一点也不想与那种黑心商人打交道。 至于那九两黄金……当然不会白白便宜了那些人。 上回提到,自从福泽点数可以用100点数换一个铜钱后,余夏一口气花五千万点数兑换了五十万铜钱,也就相当于五百两白银或五十两黄金。 而她把这五十两黄金全部存进了钱庄里赚利息,等利息攒得差不多了,便又可以把这五十两黄金取出来再兑换成点数,用来还债……也就是说,除了要弥补一小部分退款产生的差额,她稳赚不亏啊! 余夏觉得自己或许是个理财鬼才。 所以金子虽然是真金子,但也只是薛定谔的金子。她的钱可不能被这些黑心商人给赚了! 她刚刚装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可真不容易,此时已经完全卸去了伪装,整个人都开始放空。 “余小姐还真是出手阔绰。” 云遥摇摇头,叹道:“九两黄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哈哈……你说得对,但是当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如说,能用金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大叔不知道内情,他只是听闻余夏的吩咐去取钱和雇马车……甚至才刚知道她居然有这么多钱。 “值得吗?” 他问道。 余夏伸出手摸了摸笼子里大狐狸的绒毛:“当然值得。” - 回到宅子里后,他们绕了点路,来到后院空地打算从后门进屋。 怎么搬这俩笼子成了大问题。 小狐狸的还好,但肌肉结实的狐狸兽人那重量可不是盖的,像刚刚还得出动四五个壮汉才能抬得起……就算叫来力气最大的极光也不见得能搬下来。 余夏决定先给受伤的小狐狸们处理伤口,便直接在地上摊了两块一次性垫子,小心翼翼地将五只狐狸从笼子里拖出来。 即使下手已经很轻,但小狐狸们还是发出了不同程度的尖叫,就连精神不振的大狐狸都因为听见孩子们的叫声而起了攻击的意图。 余夏戴着手套,直接捏住它的后颈皮注射了一支麻醉剂。 不得不说,这久违的普通小动物的手感!她终于想起来她的本职其实是个兽医了! “——!” 身后再次传来了呜咽和挣扎声,余夏视若无睹,专心检查着狐狸的身体状况。 非常多处的重物殴打伤,眼球、耳朵和口腔都有不同程度的溢血,肋骨……也断了两根,估计内脏的部分也有损伤,只是她现在没办法一探究竟。 这只母狐狸,估计是为了保护孩子们承受了最重的打击。小狐狸们除了受了惊吓外,其中一只左前肢骨折之外并无太大伤势,这对余夏来说可真是好消息。 剩下的便是那个大家伙了。 这是余夏第一次见到攻击性如此猛烈的兽人,在她所见到的大部分兽人,大都是奄奄一息,或是 充满奴性的萎靡模样。 她隔着笼子直直盯着狐狸兽人完好的眼,问道:“能冷静下来吗?” “……”兽人不回答,依旧是想要撕碎她的眼神。 余夏依旧试图与他交流:“我叫余夏,是个兽医,没有想要害你,所以你能配合点吗?” 兽人终于有反应了——他呲了呲牙,喉咙咕噜咕噜的,是在驱赶她。 “还是先让他待在里面吧。”大叔为了保证余夏的安全一直待在笼子附近紧紧盯着她,见状,他皱眉,提议道,“野生的兽人性子都很烈。” “可是他这个姿势会很难受。” 狐狸兽人的双手双脚皆被反绑在身后,原本修长的四肢被狭小的空间挤压地几乎变形,十分逼仄且痛苦。 “我们试试能不能剪开这些铁链。” 大叔找来一把大钳子,和无忧云遥围在笼子前研究怎么把铁链钳断。 “无忧,你小心一点!钳的是他的手腕!” “云遥!你小子!能不能给我认真一点!” “蠢货!” “明明就是你没力气!” 那边好像事故频发的样子,交给他们真的没事吗…… 余夏艰难地收回视线,打算先将五只狐狸搬进屋子里去,白翎、极光、小玉和夏橘也前来帮忙,一人抱一只,工作轻松了许多。 “这就是姐姐平时做的事情,你可以帮不上忙,但绝对不可以捣乱,知道了吗?”极光和夏橘并排走在前面,一本正经地说教起来,“不然我就揍你哦。” 夏橘:“我,我知道了。” 这两小家伙的相处方式可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给大狐狸扎好留置针和药水,余夏又重新回到了空地,远远就能看到已经松绑的狐狸兽人坐在笼子里,巨大的尾巴像一张厚被子盖在身上,已然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 “……” 听到脚步声,他重新睁开了眼睛,从朦胧的视野中看到用钱买下他们的人族少女正在与那些兽人说着什么……这些,都是她的兽奴吗? 随后,他又看见少女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狐狸兽人的瞳孔猛地一收缩。 那是……他家人的毛发! 母亲,还有弟弟妹妹…… “咚、咚、咚!” 他的心脏又开始剧烈震颤起来,叫嚣着——杀了她!杀了她! 第42章 梦魇 “咔——咔!” 正在打扫地上狼藉的余夏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正欲抬头时却听见谁撕心裂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余夏——!!!”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一道压迫感拉满的巨大身影在电光火石间窜到她面前。余夏只看到满目的火红色印在眼底,头皮阵阵发麻。姗姗来迟的生物警铃这才铃声作响,叫嚣着让她立刻马上逃跑! 跑!快跑! 可一切都已经迟了,在她能够看清来人时,她就已经被一股极重的力量扑倒在地,后脑勺狠狠地与地面相撞,一时之间竟丢失了一两秒的意识,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转,仿佛有针尖扎进耳膜,尖锐而又刺耳。 恍惚间,仿佛还能听到好几道呼唤她的声音。 “——!” 一头饱含仇恨的野兽扑倒了他的猎物,正张着那张满口利齿的尖嘴对她进行威慑。 余夏的脖子被利爪擒住,她的皮肤不比兽人坚韧,被利爪抵住的一瞬间便割破了口子,血如涌注。 “家人……还给我!” 少女娇小的身躯在两米高的巨人笼罩下如孩童般稚嫩无力,甚至连最基本的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拼命眨眨眼睛,试图驱散遭受撞击后的眩晕。 “我……没有……害他们……” 连说话都很费力,但余夏还是尽力向他传递自己并无恶意。 “人族……杀了你!要杀了你们!” 可已经陷入疯魔的兽人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语,眼底已然一片通红,再不阻止他恐怕她就要——! 脖子上的刺痛感丝丝麻麻一点点沁入心脾,余夏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光荣领便当时,身上的兽人却忽然被人撕扯住了一般,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啊啊啊啊……!” 在混乱之间,余夏见到了有着金色眼睛的狼人少年扑在狐狸背上,疯狂撕扯着那头无比碍事的厚重长发。他的爪子狠狠地嵌进肉里,任凭狐狸因吃痛不停地晃动身子也不会掉下来。 “放开她!” 少年怒吼着,金眸里闪着无法遏制的怒火,额角的青筋随着喉间的粗气一鼓一张。他从未像此时一样血脉贲张过,为了保护他最重要的人! 终于从头发中找到动物最为脆弱的后颈皮,狼人龇着牙就咬了上去,只是他缺少了最为尖锐的两颗牙齿,没有办法对敌人一击毙命。 他只能不断撕咬着,试图让失去理智的兽人停下动作……余夏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 “蠢货!你这样只会激怒他!” 见到无忧没有任何计划就冲上去发起攻势,大叔简直吓得心脏都要停止了……不对,在更早之前,少女的身体被野兽扑倒的瞬间,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从容。 眼看着狐狸因疼痛而不自觉收紧手掌的力度,他猛地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朝就在正前方的红发青年大吼道:“看我动作!抓紧时机!” 两个男人之间并不需要太多交流,云遥立即心领神会,眼睛死死的盯着大叔的动作,只为那一瞬间的机会! “哈!” 瞅见狐狸兽人一瞬间想要更换目标攻击背上的无忧时,大叔没有错过这一丝空隙,握紧匕首,瞬步冲了上去!紧接着,他看准掐住少女的右手,瞄准肩胛骨的位置,一刀将刀刃狠狠地捅了进去! “呃啊!” 狐狸痛呼了一声,刀刃正好卡进肱骨和肩胛骨之间,瞬间整条手臂麻痹且疼痛不止,手掌不自觉脱离了少女的脖子。 就在下一瞬间,另一道身影飞快掠过,一把将人从野兽底下拖出! 余夏呼吸非常紊乱,她靠在云遥怀里,面色惨白,红发青年见状赶紧抬手捂住她还在不停流血的脖子。他将少女带离了现场,其他人也全部围了上来。 “小夏!” 白翎见她一来,马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接替了云遥人肉枕头的位置,让少女安安心心地躺在自己怀里。他急得眼眶发红,带着哭腔问道:“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我没事。” 余夏终于缓过了这一口气,但比起流血的脖子,她觉得后脑勺的撞击才更严重……头晕头疼,还恶心想吐。 但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来,看向害怕地浑身颤抖,但还是围在她身边的小玉。 “小玉……去把那个箱子拿过来。” 她用眼神示意躺在不远处刚用过的医疗箱。 “……嗯!” 兔耳少女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将箱子带到她身边,赶紧将里面成捆的绷带拿出来,先替余夏的伤口进行止血。 其他人也纷纷伸手帮忙,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样子让余夏有点想笑……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了。她拦住小玉继续为她包扎的动作,说道:“箱子里,还剩三瓶麻醉,全部吸进注射器里。” 小玉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按照曾经学习过的方法将麻醉针剂准备完成。 突然有些喘不上气,余夏顿了顿,重新整理呼吸——她看向众人身后的红发青年。 “能拜托你让他冷静下来吗?” “要怎么做?” “针刺进脖子里,再把里面的液体全部推进去。” 云遥伸手接过,一支半透明的圆筒和针头……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了,所以也不惊讶。 “好,交给我吧。” 另一边,发狂的狐狸显然并未因为一点小小的伤就失了气焰,竟就保持着刀刃卡进肩膀的状态朝大叔进行了反击! 极其有力的利爪朝大叔扑去,可却被灵巧躲过,大掌拍在地上,竟生生留下了一个两厘米深的手印! “啧!”连大叔看到了都在心底诧异不已,这到底是捡回来什么怪物啊!他堪堪躲过一连串招招生风的爪击,在匆忙之间大喊一声:“无忧!”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就算不说也明白他的意思,从侧面发起了进攻,他的身姿比起最开始要更加灵活迅猛,牙齿派不上用场那就使用同样锋利的爪子,攻击所有动物都最为脆弱的腹部! 他盯上的是因为匕首而暂时难以挥动手臂的右腹,如果狐狸还继续进攻的话势必会受下这一击,而如果选择防御的话,大叔也不会放过这一反击的空隙。 “当——!” 可任谁也不会想到,狐狸并没有放弃攻击也没有放弃防御,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为什么还能挥动右臂,眨眼之间将肩膀上的匕首拔出并朝无忧近在咫尺的面上掷去! “什么!” 刀尖距离无忧的眼球几乎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余夏甚至吓得差点都蹦起来:“无忧!” 她有气无力的呼喊似乎传进了少年耳中,长长的耳朵微动,下一个动作却令人惊讶,他竟然直接用嘴接住了飞速行进中的匕首刀柄! 余夏都看呆了:“!?” 这真的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事吗! 哦对!他不是人! 大叔却没有意外,欣慰哼笑道:“哼,看来平时的训练没有白费!” 你们平时到底在训练什么东西啊!空嘴接白刃是吧!真就在训狗了是吧!以后的就业方向是马戏团是吧! 无忧挑挑眉,扔掉匕首,直接反身一个飞踢踹在狐狸肩膀上的血洞上! 他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重振旗鼓,正欲向前方这两人发起冲锋时,却发现无法再往前多走一步。难以对抗的力量在身后扯着他的尾巴,回头望去,却见一个不到他腰腹高的小姑娘仅凭一人的力量将他牵扯住。 “不会再让你往前走的!” 极光憋红了一张小脸,用尽了全力,甚至脚底下的土地还因为用力过猛而陷进两个小坑。 “————” 真是奇怪,这些兽人为什么要与他战斗,他们共同的敌人不是人族吗?只要他杀了那个人族,大家不都恢复自由了吗? 可是为什么?! 不解和烦闷逐渐在心中膨胀,狐狸感觉烦躁极了,急切地想要破坏些什么,他怒吼着,尖锐嘶哑的鸣叫让在场所有听力敏锐的兽人难以忍受。 可就在此时,比之更为刺耳震鸣的鹰泣响彻云霄,引得众人纷纷抬头张望—— “嗖!” 一支速度极快的飞箭在空中只剩下一道残影,以极其完美的角度刺入了狐狸因抬头暴露出来的脖颈,而后有一粒以普通人的视力完全无法察觉的小石子击中注射器的后柄—— 几乎是下一瞬间,原本还怒冠冲发的高大兽人猛地一摇晃,竟就直直地倒下了!彡彡訁凊 “……” 当一切都归于平静,所有人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似的,半天没有动作,视线死死盯着已然倒下的狐狸,生怕他再次站起来。 结束了? 狼人少年眨眨眼睛,浑身被汗水浸湿,胸膛大幅度起伏着,他想到了什么,转身想要向余夏报告这件好消息,却看见了远处的白翎、小玉和夏橘皆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连声呼唤着:“余夏!余夏!” 而在他们中间,黑发少女已经闭上了眼睛,脖子上的绷带因血而染红了一片,脸色苍白地仿佛马上就会停止呼吸…… “……余,余夏?” 他的声音在颤抖,一步、两步,最后飞奔过去,轻轻捧起她的脸颊。 好冰……呼吸也好轻…… “余夏?” 少年又唤了一声,生怕轻地生怕惊扰了她。可少女却没有任何反应,安安静静的,如同睡着了那般。 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眶滑落,少年眼中充满了茫然,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在睁开眼睛,再唤他一声无忧……“余夏,余夏,余夏……” 他只能不停念着她的名字,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捂暖她冰冷的脸。 “……别叫了,我还没死。” 突然,双眼紧闭的少女有气无力地开口道,脑袋晕得睁不开眼,但完全能听到周围这些家伙已经把她当死人了。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所有人表情都凝固,连无忧脸上的泪水都吓在了半路。 下一秒,他直接扑了上来,尾巴摇个不停。 “余夏余夏余夏!” “别,别晃了!再晃真的要……死了。” - 苍耳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他那时还是一个被人族饲养的兽奴,所生活的地方有很多像他一样的狐狸兽人,但他却又是这里面最不同的一个。 因为他力气大,且比其他狐狸生得壮,所以他时常被“特殊关照”,戴上极为沉重的脚枷和项圈,被灌进奇怪的药,如此反复,他也逐渐习惯了被如此对待,即使手脚带着十斤重的枷锁也依旧能如常生活。 变故发生在一个晚上,他所在的这个房子屋顶忽然坍塌,一瞬间,还处于睡梦中的同伴们都成了瓦砾之下的残魂。 他也不例外,被大块的石头压在底下,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办法,官兵追过来了,只能先把这个窝点销毁掉才行。” 他听见废墟上的人族如此说着,将最后一个炸药包塞进瓦砾地下,紧接着便逃之夭夭。 “嘣!” 一声巨响,他却因祸得福,被炸飞到很远的地方。但神奇的是,他还活着。 没想太多,只知道自己重获自由的小狐狸一路往山上狂奔而去。 在那里,他现在的母亲——一只普普通通的雌性赤狐,她刚生了孩子,似乎也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把明显体型比她还大一倍的狐狸给拖回了自己的巢穴。 苍耳这个名字正是母亲给他取的。 他当时正是体力充沛到没处发泄的年纪,整天跑进草丛一玩就是一整天,等母亲叫唤着回家时才带着一身野草回去。 狐狸母亲并不会人类的语言,但他却完全能够理解这些声音的含义。 她会让他躺下来,用牙齿一颗一颗将身上沾着的球形植物摘下来,他被弄得痒痒的,便不停地在地上磨蹭着,把这些刺刺的小球弄得到处都是。 “你这孩子……”母亲看着他哭笑不得,突然起了一个主意,“你的名字就叫苍耳吧,跟你一样,都是刺刺的,怪黏人的。” 苍耳? 是指这个小东西吗? 他不明白自己跟这小玩意儿哪里像了,但是母亲给他取得名字,他欣然接受。 可是画面猛地一转,他又回到了那天晚上,母亲被人族从巢穴里粗暴地拖拽出来,那些手臂粗细的棍棒一下一下抽打着试图反抗的狐狸。 重物敲击脑袋的声音如刀一下下捅进他的体内,可他早就毫无反抗之力,被屈辱的压在地上看他们对家人施展暴行。 “不要……不要!” 血流了一地,不断灼伤他的眼睛。 他的母亲……被人扒了皮,血肉暴露的肢体像垃圾一样被吊起来,只剩下两颗外露的眼珠……而在母亲的旁边,四只同样血淋淋的肉块挂在竹竿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有声音在他耳边低吟:“都是你的能力不足。” “你太弱了!才保护不了重要的人!” “你是个——” 狐狸兽人猛地睁开眼睛,那极为惨烈的一幕才总算从眼前挥散。 他……现在在哪里? 第43章 苏醒 这里是……人族的住所? 苍耳从床上坐起来,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包满了绷带,甚至还被穿上了衣服,这种浑身被紧绷包围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他动了动爪子,轻而易举地便把衣服撕碎,火红的绒毛终于重获自由,根根毛发蓬勃生机。 没有被关进笼子,手脚也没有被锁住……这究竟是? 他下床,来到门边,试着推了推,门便被轻而易举地推开。“吱呀”一声,狐狸探出脑袋,耳朵敏锐地抖了抖,正在警戒周围的动静。 有脚步声正在靠近这里,他立刻提高警惕,橙红色的兽瞳紧紧盯着即将出现人影的转角。 “!” 先下手为强!苍耳在那人刚踏出来的一瞬,便猛地挥出大掌将他制服在墙上,随后压低声音,在那人耳边狠厉威胁道:“不许动!” 那人被突然袭击打得猝不及防,撞在墙上闷哼了两声:“呃!” 卷发男人费力地睁开眼,诡异的横瞳眼睛暴露在苍耳眼下,他心中微动,不自觉松了些力。 “喂喂喂……这才刚过了两个时辰而已,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卷发男人难得露出窘态,他虽然自认为已经足够高大,但对上这狐狸怪物一般的身体素质,但也只能承认自己占了下风。 大叔无视了狐狸擒住他脖子,朝他挑衅笑道:“看你这样子,还记得刚刚都做了什么吗?” “我……” 苍耳看着他,被提醒之后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记不太清昏迷之前的事情。他只记得自己一家人被抓了,然后被人族买走来到这里,再然后……看到那个人族手里拿着他家人的毛发…… 再之后的事情就如同被浓雾笼罩,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 大叔见他如此,面色沉了下来……他真的不记得了,心中那股无名之火便燃烧得更旺。 趁狐狸走神,大叔直接一记抬腿攻他下盘,纵使是再坚强的男子汉也抵不住这一招,他猛吸了一口凉气,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浑身颤抖着就倒了下去。 “——!” 卷发男人脸上的笑容加深,甚至看上去有几分邪佞,一脚踩住他那条无比惹眼的大尾巴,无比“和善”道:“见你还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等会儿无论被揍得多狠都不会出事吧?” 苍耳:“……” 他跟着这个卷发男人一起来到了院子,前方围着一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兽人。他们似乎在聊什么,但苍耳没有兴趣,他的视线完完全全落在了白兔子少女怀中的小狐狸身上! “——!”他用奇怪的语言叫了一声,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夺过幼小的狐狸捧在自己怀里。 “你没事吗!?” 重新见到家人的喜悦让他激动不已,健壮的双臂别扭地缩在一起只为小心翼翼地保护好小狐狸不掉喜爱。他们鼻尖彼此触碰在一起,小狐狸嘤咛着,似乎在告诉他自己和母亲都很安全。 都很安全……? 他正愣神着,忽感脚腕窸窸窣窣的痒感,望过去,又见到两只狐狸在蹭着他的脚腕,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满是欣喜地叫唤着。 “你们也——” “小玉说,还有一大一小两只狐狸暂时没法走动,所以在房间里睡觉。” 一个灰白发的熊族女孩忽然冷声说道,她看向苍耳的眼神无比冰冷,但还是在好好地传递着藏在她身后的兔族少女的话。 说完,她顿了两秒,目光移到一旁的大叔身上:“大潘哥哥,我可以揍他了吗?” “啊,可以。” 大叔笑道,但怎么看都是杀气满满的。 “在余夏醒来之前想怎么揍都可以。”x 苍耳觉得不对劲,想要说什么时,却感觉手中一轻,一位鸟族的青年从他手中抱走了懵懂无知的小狐狸,挪到了不被战火波及的远处:“这孩子就先交给我吧。” “……?” 狐狸兽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马上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扑倒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 他回头望去,只见狼人少年骑在他身上,眸光狠厉,面色阴鹫,属于狼族的压迫力和杀意实实在在地让人心生恐惧。他捏紧拳头,狠狠一拳挥向狐狸兽人面部,一拳有一拳,可谓是拳拳到肉。 “呃唔!” 结结实实挨了好几拳,苍耳感觉口腔内蔓延出一股铁锈味,他啐出一口血水,抬手挡住狼人少年的下一波攻势:“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可狼人少年根本不想回答他,只是一拳一拳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 从始至终一直隔岸观火的云遥淡淡开口,像是十分无奈那般笑道:“因为你伤害了他们最重要的人,同时也可以说是将你一家解救出来的救命恩人——你应该庆幸她没死,不然可就麻烦了。” “现在在这里的可是一群视她如命的疯子,这下可算是踩到他们的底线了。” “喂,不要在这添油加醋的。” 大叔瞪了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红发青年,随后又重新审视起倒在地上的狐狸兽人。 “虽然说得夸张了点,但是……他说的没错。” “如果她死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和你的家人一起为她陪葬。” 苍耳:“……” 他说的是真的,纵是他见到了那样的表情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经过这一番提醒,他好像能够隐隐约约从朦胧的记忆中捕捉到一个极其娇小的身影,她被自己压在身下,衣服和头发都被鲜血打湿,可即便如此却还是强撑着笑容朝他说着什么—— 到底说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但自己差点杀了她的事实还是清清楚楚印在了脑海内。 苍耳虽然生得壮,但一直随着母亲生活在大山里,除了必要的捕猎从未杀害过其他动物或人族……他这是怎么了?真的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吗? “无忧,你休息下吧,下一个轮到极光了。” 还未等苍耳想出个所以然来,“暴揍臭狐狸”的游玩项目迎来了下一个选手…… 小女孩嘎吱嘎吱按着指关节走过来,稚嫩的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苍耳见她还是个孩子,根本没当回事……直到一记重拳落在腹部。 “呃!” 初入人间的狐狸终于学习到了一个狐生道理:做狐狸千万不要以貌取人!!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结束,苍耳浑身肿起了大包,但因为有毛发挡住,即使遭受了车轮战,外表也丝毫没有大变化。 他靠着墙坐在地上,揉了揉脸上的淤青,还是疼得嘶了声。 刺刺麻麻的敌意还是有意无意地朝他袭来,但苍耳自知有错,只得暂时自己一个人待着,不去打扰他们。 “啪嗒。” 有个小东西扔到他身上,苍耳捡起来一看,是一卷绷带,他看过去,兔耳少女慌慌张张收回了眼神。 “……” 苍耳默默收好这卷绷带,默默闭上眼睛假装小憩。 “喂,大狐狸。” 他重新睁开眼,发现另一位同他长相十分相似的猫族男孩蹲在他旁边,同样百般聊赖,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摇晃着。 “虽然我也是刚来这里不久,但是这里的人都是好人……特别是余夏,虽然很不想承认,她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好人。” 他说着,不自在地舔了舔爪子,眼神有些闪烁。 “就算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肯定很快就会原谅你的……所以到时候,向她道歉吧。” 听到这番话,大狐狸垂下了耳朵,闷闷回道:“我知道了。” “哼。”小橘猫甩了甩尾巴,“对了,我刚刚说他们都是好人可不包括那个臭羊和蠢狼!他们太坏了!太坏了!” 苍耳:“……”他也有同感。 刚刚就属他们俩揍得最凶,一想起来感觉下身还隐隐作痛。 - 余夏躺板板躺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还恍惚了好一会儿:她刚刚好像做梦梦到回家了。 原来她还在这啊……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她还是努力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脖子和脑袋都绑着绷带,包扎地很整齐,一看就是经过了老手的处理。估计是华老来过了吧,余夏想着,想要下床看看外面的情况。 她好像醒得不凑巧,正值中午,院子里没有人,估计还在吃饭,她能闻到一股饭菜的飘香。 说起来,一天没吃饭,她饿了。 于是,余夏没想太多,直接推门而入。 “这家伙的饭就直接给他放地上,咱们桌子可坐不下他。再说——” 大叔的话才刚说一半,却赫然对上了余夏的眼,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而另一边,无忧正好把一个脸盆大小的碗,不,可能应该就是盆放在蹲在墙角的大狐狸面前。 一日未见,这大狐狸明显温顺了许多,被如此区别对待,只是看着这满满一大盆全是白饭,只有一小片肉盖在上面的午餐独自忧伤,大尾巴垂在地上无精打采。 余夏:“……” 最先打破这份安静的是白翎,他一见到余夏,脸上神情立即阴转晴天,迫不及待迎上来,十分亲昵地抱住她:“小夏,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你!” “姐姐!我也是我也是!” 极光也跑上来牵住她的手,难得见她撒娇,像小大人似的骄傲道:“姐姐不用害怕,我们已经替你报仇了!” 余夏汗颜:“报仇?” 就是指让他在地上吃饭吗? 她瞄过去,却见到在她注意力被白翎引走的时候,大叔和无忧连忙把大狐狸和他的饭盆一同移上了桌子,假装刚刚她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极光指着他们:“就是这个大家伙伤了姐姐,所以我们就狠狠揍了他一顿,然后让他只能吃白饭不能吃菜!哦……这个是大潘哥哥的主意来着……” 被队友迅速卖掉的大叔:“……” “余夏余夏!” 无忧一改刚才看垃圾一般的眼神,像只久别重逢的大狗狗一样奔了上来,一把挤掉白翎占据位置,用力地抱住了她。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我也可以照顾你的!” 已经比她高的少年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头发,语气里充满自责和关切:“头还痛吗?要不要再去躺一会儿?” “不痛了。”余夏突然有点不习惯一直以来细心照顾着的少年突然反过来照顾她。有些慌乱地挣开怀抱,她视线落在那个垂头不语的大狐狸身上。 他真的跟她印象中的差太多了,那天那个气势汹汹喊着要杀她的兽人摇身一变变成垂头丧气,肩膀缩成一团,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怂狐狸……他们究竟是揍他揍得有多惨烈啊! “他……” 余夏刚想问些什么,却遭到了大叔的阻止。卷发男人将她扶到桌边坐下,给她盛了一碗面条:“先吃饭吧,你都饿了一天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生气,也没有其他情绪。但余夏知道,他心情不好。 所以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只好埋头苦吃,顺便思考等一会儿要怎么开口。 “余夏。” 见她面条差不多吃完,大叔这才开口。他的碗几乎没有动过,只是一直在盯着她,眸中乌云密布,思绪万千,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喉结滑动,艰难道:“以后不要再为了别人让自己受伤生病了,不光是你自己,我,我们都很……难过。” 他很少说这些矫情的话,可前日那种种画面在少女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时候不停地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忆。那时心脏仿佛被撕裂般的疼痛仍历历在目,恐怕今后也很难忘记。 “大叔……” 卷发男人垂着头,只能见到那嘴唇紧抿的下半张脸紧张地在细颤,放在桌上的大手攥紧成拳,无不在彰显他隐匿于心的情绪。 余夏伸手抚上他的手背,心底酸酸涩涩的:“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是——”余夏朝他露出一笑,“我不能保证以后再也不受伤,但是我发誓……以后绝对好好锻炼身体,遇到危险第一个逃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少女歪头,试图萌混过关:“这样可以了吗?” “……” 男人被她逗笑,但还在端着他那张臭脸:“你最好说到做到,从明天开始卯时叫你起床。” 余夏大惊失色:“!?” 凌晨起床什么的不要啊! 他们的关系确实很好。 早就把自己一盆饭吃完的苍耳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们之间的互动。 少女比他想象中要更温柔和活泼,她一出现的瞬间,原本低气压的大厅立刻被点燃了活力,这些兽人都在围着她转,是出自内心的喜爱和关心。 而他就是对这样的一个人下杀手了。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让他不敢去面对她,只能尽力地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本来就生有一身灿烂耀眼的皮毛和无比健硕的身材,想要隐藏自己是不可能的……所以少女的话题很快就移到了他身上。 当她的眼睛看过来时,苍耳以为自己会被斥责或是埋怨。 但少女却只是用无比柔和的语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头,撞进一双墨色沉沉的美丽瞳仁里,清润的眸光如一湾清泉,涟漪层层,不觉沉沦。 第44章 犹豫就会败北 “我……”苍耳不自觉回避了她的视线,沉声道:“我叫——” “?” 他说出了一串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词语,余夏一愣:“抱歉?我没有听清。” 大狐狸耐心重复一遍:“我叫——” 看来不是错觉,确实听不懂。 但是余夏还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但实则什么也没懂的模样:“哦……” “能,能描述一下是哪个字吗?” 没有在意少女有些窘迫的表情,为了能让她更好懂一点,苍耳开始一点一点形容自己名字的含义:“就是一种很多刺的,总是黏在毛上的小球,是一种植物。” 这下余夏终于懂了:“我知道了,是叫苍耳是吧?” 但他其实也并不知道人族的语言怎么念,所以十分顺从地点点头:“是我的母亲取的。” “你的母亲?” “嗯,我的母亲……就是你救下的那只雌性狐狸。”说到这里,苍耳站了起来,走到少女身边,高大的身影光是靠近就极具压迫感,让大叔和无忧不自觉做出了防御的架势。 但大狐狸却只是猛地跪在了少女面前,头颅垂至胸口,郑重而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歉意:“余夏……大人,十分感谢你救下了我和我的家人,但是我却做了伤害你的事……实在是对不起!”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我……!”他似乎正在寻找能够表达自己诚意的东西,忽然抄起桌上的碟子,用力掰成两半,然后抓住自己的尾巴,用碟子破口抵住尾巴尖的位置,“我先自割一尾!” 说着,他竟真的开始用力。 古有廉颇负荆请罪,今有苍耳割尾谢罪,历史可谓是一个圈。 “!!”余夏直接惊呆了,连忙扑过去拦住他的动作,“不不不!大可不必!” “不,不要阻止我!只有这样我才——!” 但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阻止不了他,少女朝最近的大叔和无忧投去求助的视线。 大叔、无忧:视线平移—— “喂!你们倒是来帮忙啊!” 在千劝万劝下,余夏才终于说服他把破碟子放下……说起来,这碟子被他一掰就裂开了吧?这腕力,余夏顿时感觉自己能活下来有相当一部分的运气成分。 “苍耳,你不用觉得很抱歉。当时那种情况,我能理解你的着急和想要保护家人的心情。如果换做是我,也许会比你还急。” 而且,看到那天苍耳的那副癫狂模样。让余夏想到了最开始看的那本关于兽人历史的书——书上说,在百年以前,狂化的兽人屠了一整座城,但不知为何,如今的兽人却很少再出现狂化这种现象了。 或许中间发生过什么。 苍耳只有跪下来的时候才能与余夏对视,那张平日里看着威风凛凛的狐狸脸此时却可怜巴巴的,眼角垂下,两颊坍塌的毛毛尖微妙地显得不太精神。 头顶那双三角形的尖耳朵向后折,非常典型的飞机耳。 “可是……” 她居然从这个两米高的肌肉狐狸猛男身上看出了一点可爱! “咳,如果说非要惩罚一下的话……”少女不安分的视线开始向下偏移,其心昭昭,“那就让我摸一摸你的尾巴吧!” 又来了!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的心声恐怕都是这一句。 他们已经完全看穿了余夏毛茸茸控的本质。 “尾巴?你喜欢我的尾巴?”钢铁直男苍耳根本没有get到她的本意,再一次捏住尾巴,大义凛然道,“那果然还是——!” “所以说!”余夏要抓狂了,“尾巴长在你身上就挺好的,不要再想着割掉它了!” 尾巴它会哭的! 苍耳被吼得抖了抖耳朵,有点发怵:“好,好的……” 大狐狸老老实实转过身,将尾巴展示在她眼前。 这大概是一个毛茸茸控历史性的一刻,没有任何一个毛绒控在看到这条又大又蓬松手感还绝佳的大尾巴时还能够保持清醒! 先是从乳白色的尾巴尖尖开始,即使用上双手也没办法完全包裹,如云朵一般柔软丝滑的丝丝绒毛与手指交缠缱绻难分,简直爱不释手。 顺着尾巴骨骼一路摸下摸去,越来越粗的骨头能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一直到尾巴中段位置,已经足足有她手臂的粗细。 这样的尾巴完全能够击飞从身后偷袭的敌人吧……她想着,继续往下摸—— “嗯……” 突然,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奇怪的,能让人浮想联翩的轻喘,但实在很轻很飘,让余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所以她没想太多,手指继续细细摩挲着,时不时的揉捏两下。 “唔!” 这次不是错觉了,她明显看到大狐狸如小山一般健硕的背影猛地一颤,耳朵向后折,他的手臂抬起来,似乎想要捂住自己的嘴。 大狐狸微微回眸,那只完好的眼睛像小媳妇儿被欺负了那样,水光粼粼,泛着不同寻常的光。尖嘴微长,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只是在喘气…… 余夏:“……” 等下,好像有点可爱。 奇怪的xp要觉醒了! “好了!到此为止!” 马上意识到发生什么的一众兽人顿时警铃大作,各方人员马上展开阻止余夏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工作。 大叔直接连拖带拽把处于飘飘然状态的苍耳给赶出去,并明令禁止道:“你小子今天不许再靠近她!” 苍耳:“……”他做错了什么? 无忧一把挤到少女面前,把自己的尾巴塞到她手里:“你想摸的话可以摸我的!” 白翎也凑过来,占据她的左侧,整个人贴了过去,蹭蹭少女的脸颊,亲昵无比:“小夏其实更喜欢我的吧?” “姐姐!”小女孩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试图将她从那两个男人手中抢夺过来,“不要理他们了!跟我一起玩吧!” 不擅长争抢什么的小玉只是看着他们,手指绞得衣服都成了卷,她咬紧了嘴唇,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我……我……” “哼!无聊!”骄傲的小猫才不屑于跟这群急于献媚的兽人争宠,他才不在乎余夏更喜欢谁呢! “夏橘?再不回去就要没位置了哦?” 红发青年忽然道,唇边含笑,看似提醒,实则煽风点火。 但小橘猫直接高傲甩头:“哈?关我什么事?” “是吗?那就换我过去吧。正巧我也想关心关心她的身子……”云遥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踱去。 “——!” “不行不行!” 小男孩终于产生了危机意识,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撞开他,并且用力从后面抱住了余夏。 “这是我的位置!你走开你走开!”夏橘朝一脸揶揄的男人呸呸两声,对待讨厌鬼就要朝他吐口水! “呜哇!怎,怎么了?” 余夏被撞得踉跄了一步,发现自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每个人都紧紧抱着她,像是不再弄丢这世上最珍贵的珍宝那样,他们看着她的视线是如此炙热且深切。 “小夏。”金发青年在她耳边轻轻叹道,悠长且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少女脸颊。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缠着绷带的脖子,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苦笑,“刚刚大叔说得很对。不要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中了,看到你晕倒的时候……我的这里,很痛很痛。” 他牵起少女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一直在想,要是我能代替小夏受这些伤就好了。” 他的金发落到余夏脸上,她一抬眼便仿佛有碎金落入眼眸,她被捧起脸,能清晰看见青年脸上斑驳破碎的虚影和唇边逞强的笑容。 “小夏,我也好想帮上你的帮。想要成为可以被依靠的人。” “白翎……” 青年缓缓朝她靠近,浮光掠影间,逐渐沉溺于那双绚丽清澈的蔚蓝中。 “!” 眼瞅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无忧一把推开白翎偷偷上分的脸,十分警惕地盯着他:“你又要对余夏做什么!” 就算被拂开了白翎也没有生气,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嗯?这只是普通的打招呼的方式哦?” 在人群中生活已久的夏橘精准吐槽道:“什么人打招呼会离这么近啊!你这只坏鸟!不安好心!” “——” 狼人少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瞪着白翎,不服气地一把抢过少女。 “那我也要这样打招呼!” 说着,他竟真的直接冲着余夏的唇角亲了下去。x 余夏:“?!” 其他人:“……” 白翎拍了拍熊族小女孩的脑袋,笑道:“小极光,你不想对他做点什么吗?” 极光目光幽幽,语气冰冷:“我想揍他。” “那就去吧,我支持你。” “等等?!”余夏却及时拦住了气势汹汹的极光,“反对暴力!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可是,这只蠢狗偷亲姐姐了……” “没,没什么关系!无忧是家人嘛!家人之间亲亲脸很正常!” 不知是谁发出了极为意味深长的长音:“哎……” 极光继续问道:“那我也可以亲姐姐吗?” “可以啊!” “那小玉和夏橘呢?” “可以!” “那白翎哥哥?” “可——咳咳咳!” 突然回想起某些令人害臊的事情,余夏被口水呛到,一阵狂咳,脸颊也随之变红。 金发今天见她这个反应,不知为何心情变得很好,满面春风:“这样啊……无忧和他们都是家人啊……”说着,他朝狼人少年眨眨眼,“真好啊无忧。你说对吧?” 无忧:“……” 好不爽好不爽好不爽! 想跟这只臭鸟打一架! - 余夏重新给那几只小狐狸检查了一番,除了伤得最重的大狐狸之外,其余四只小家伙都已经生龙活虎,能跑能跳,就连那只骨折了的小狐狸也不甘寂寞,用剩下三只完好的腿一瘸一拐跟兄弟姐妹们嬉戏玩闹。 据苍耳描述,这四只小家伙的名字分别叫春夏秋冬,春夏秋是弟弟,小冬是妹妹,而他们的母亲叫做丹槿,说是很久之前一个人族替她取的。 趁着今日天气晴朗,苍耳带着母亲和弟弟妹妹来到空地上晒太阳。他与母亲靠着树干坐下,让母亲躺在自己腿上。 赤狐母亲精神比刚开始好太多了,呼吸平缓,目光平静如一湾温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玩闹的孩子们一眼。 「母亲,你还好吗?」 苍耳在给母亲僵硬的肌肉按摩着,时刻注意她的状态。但赤狐只是摇摇头,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腿。 「不用那么紧张,我好多了。」 他们在用一种奇妙的方式交流着,在外人看来恐怕是心灵感应之类的场景。 「孩子们都很精神,都是多亏了那个人族。苍耳,听说你对人家动粗了?」 苍耳垂下耳朵,承认道:「是的……很抱歉,那时候我没能控制住自己。」 「苍耳,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兽人,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不能变成那种怪物。」 「是,我知道了。」 在母亲面前,苍耳一向温顺柔和,不如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只不过外貌带来的视觉冲击给人族或者是动物都唯恐躲避不及。 「苍耳,你觉得那位人族小姐怎么样?」 母亲突然抬头望向他,黝黑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 但苍耳显然不太明白母亲这样问的用意。 「我认为她是一位好人族,这里的兽人都很信赖她……母亲,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留在这里。」 丹槿甩了甩尾巴,静静听着她这个大儿子的发言。她从中捕捉到了什么:「你想要留在这里吗?」 「我是这样想的。我们之前的住所已经被人族发现,回去的话恐怕还会……我怕我保护不好你们。而且余夏说我们想在这待多久都可以,所以……」 「嗯哼。」听他说得越多,丹槿内心清楚得跟块明镜似的,「也就是说,苍耳你已经喜欢上这里,喜欢上那位人族小姐了啊。」 「我……这叫喜欢吗?」苍耳不太清楚,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母亲和他的弟弟妹妹。但是一提到余夏,他总是能回想起那日她摸自己尾巴时的感觉,悸动而又颤栗。「我不清楚。」 赤狐母亲笑着不言语,尾巴又甩了甩:「哎呀~春天真是要来了啊。」 苍耳看着远处与小狐狸们一起玩耍的黑发少女,她的笑容在阳光底下是那么耀眼,粒粒灰尘漂浮在他们周围,被暖阳绘成了随风而动的星光。 她好像在发光,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第45章 拍卖会 这几天,兽奴市场闹出了一件大新闻。说是当初卖狐狸卖出了九两黄金高价的张老三一伙儿人遭了盗贼,大量黄金一夜之间忽然消失,急得那一伙儿人挨家挨户敲门找小偷。 他们是这样说的:“当初围观买卖的的人全都有嫌疑!要是被我们抓住定让把他抽筋拔骨了!” 这件事似乎还惊动了璟州除林家外的另一富商,叶家。听说叶家在兽人地下生意上也参了不少股,至少张老五这一伙人就是叶家在兽奴市场做买卖的一条流动线。 他们丢了这么大一笔资金,定是要派上不少人手大查特查的。 将这些说与余夏听的是云遥,他最近经常不见人影,估计是忙自己的事去了,离开这里应该也是迟早的事。 云遥见她听得如此津津有味,挑挑眉问道:“见你这个反应……怎么?是你干的?”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我看上去像买东西不给钱的人吗?”余夏打着哈哈糊弄过去,睁着眼睛说瞎话。 云遥也懒得纠结这点,只是再次叮嘱道:“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别总是出门晃悠。要是他们一直没有抓到犯人,很有可能会怀疑到你头上。” 确实如此,她上次虽然装成了家财万贯的千金大小姐,给人一种拿出这点金子绰绰有余的错觉……虽然相貌没有暴露,但小心点还是为好的。 “我会注意的。” 这件事便暂且搁下,云遥重新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热气袅袅,他指尖敲击着杯壁,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道:“我这几天便要离开这里了。” “诶……?” “所以,要是哪天发现我突然不在了也不用惊讶,还有这些钱。”他推过来一个小包袱,“当作这些天的房费和伙食费,给你了。” 余夏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些碎银子和银票。 “可是你不是已经给过了?” 她指的是之前收到的簪子。 “那是——”云遥猛地顿住,差点脱口而出一些不得了的话。他咳了两声,面上有些潮色,又把包袱拉回来一点:“那就是说你不需要咯?” “也不是这个意思。”有钱能拿当然高兴,但余夏想的却不是这个,她反问道,“那你呢,你应该也需要用到钱吧?” 云遥却笑着,撑着下巴斜斜地看向她:“怎么?还轮到你担心我有没有钱了?” “放心吧,我可比你想象中有钱。” 这是何等富豪发言!她现在还来得及抱大腿吗! 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余夏便笑嘻嘻地把钱收下:“那就再次谢谢我们大方的云兄了!有空常来坐坐啊!” 红发青年只是看着她,笑而不语。 我们以后会再见的。 可当第二天一早,云遥却没有按时来到主厅吃早饭。余夏推开他的房间时,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干净整洁地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这么快就走了……” 她嘟囔着,心底不免觉得怅然。 天底下无不散的筵席,余夏很快就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他们并没有觉得惊讶,反而纷纷松了口气。 “太好了,碍眼的家伙终于滚蛋了。” 大叔虽然说得很小声,但还是被一众听力敏锐的兽人听见,纷纷在心底为这句话点了个赞。 只有余夏一个人在暗自神伤……唯一的梳妆专家走了,她还能有机会梳个那么漂亮的发型吗? 谨记着云遥的叮嘱,余夏这几天都躲在宅子里没有出门。 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听到从外头飘过来的风声:叶家近日将要举办一场地下拍卖会,到时候将会拍卖一些从各地抓捕到的奇珍异兽。 拍卖会并不稀奇,基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一场。像白翎就是为了这个拍卖会专门培育培养的兽人。 但这次举办的规模要比以前更为隆重,据那些可以透露出的消息,这次拍卖的商品五花八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传得神神呼呼的——一条极其稀有且罕见的蓝血蛇。 听闻这蓝血蛇不仅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好脸蛋,那一条细长的蛇尾更是一绝。说是蛇身通体呈现通透清亮的青绿色,每一片鳞片在光辉的照耀下能反射出七彩的光。 他们还宣传说经过人为的调教和驯养下,此蛇族兽人已经拔除了毒腺,且听话乖巧,不仅是宠物也可以是万物,实属人间尤物。 对此余夏表示:人类的xp可以冷门,但不可以邪门。 刚听到拍卖会这一词语的时候,余夏的神经雷达马上就启动了——拍卖会,那可不得是穿越小说主角必经历的王道剧情之一,不去参与一下都对不起自己好不容易穿越一趟! 但可惜,这次的拍卖会是会员制,必须持有邀请函才可以入场,虽然有点可惜,但余夏还是暂且压下了蠢蠢欲动的念头。 俗话说,孩子饿了娘煮面,孩子冷了娘穿衣,林星栩在这天登门拜访,还贴心地送来一张拍卖会的邀请函。 “我知道小夏肯定会想去,所以特地托人弄来一张……嗯?他们为何是这种表情?” 林星栩怕是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不然这屋里的兽人怎么会表情如此复杂地看着她……但她的手却猛然被余夏握住,对上的是少女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星栩!你才是我唯一的姐!” 林星栩:“……?” 邀请函是一张卡片大小的硬竹片,上面刻着隽秀的小字,写着林星栩的名字和拍卖会的名称地点,右下角还刻有一个防伪标。 余夏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听见林星栩说道:“邀请函上是我的名字,但进入会场的时候还可以再携带一名侍从。所以到时候需要先委屈小夏你伪装成我的侍女了。” 余夏没有异议,不如说林星栩能带着这个好消息前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好,没问题。” 见她没有不快,林星栩才继续往下说道:“这次的拍卖会规格庞大,可能还会有皇室的人前来参加。但据我所知,叶家举办这次拍卖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将兽人交易的生意扩展到璟州之外,并且试图将这门生意合法化。” “一直以来,兽人贩卖一直都处于律法管辖的范围之外,虽然大部分人都对这种交易习以为常,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对此有着歧意和反对。但这部分人的声音太小,朝廷始终对兽人贩卖持一个中立的态度。” “但如果叶家启由此事获得了朝廷的默许,使得兽人贩卖合法化了,恐怕兽人这个群体将会迎来更加严峻的生存环境。在我看来,完全挤压兽人的生存空间根本不是一个可取的做法……所以,我想来问问小夏你的看法。” 她看过来,认真地注视余夏的眼睛:“你想怎么做?” “……” 突然听到如此事关重要的情报,余夏当然无法马上给出自己的答案,但唯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 坚决不能让这场拍卖会顺利举行。 阻止一场活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当然是组织一场暴乱使得活动被迫中止。但余夏他们人势稀薄,寡不敌众,很显然,硬来是不可取的。 所以,唯有智取这一个办法。 “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林星栩回答道:“五天后。” 也就是说,她需要在五天之内想出一个既不暴露身份,还能全身而退的计谋来阻止这场拍卖会。 等下!这对她一个傻白甜女大学生(刚毕业)来说是不是有点严重超纲了啊! “小夏,如果你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的话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 见少女眉头紧皱,林星栩握住了她的手给她传递一些温度。她眉眼间全是对余夏的信任,笑眼弯弯:“不管怎么样,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嗯……谢谢你。” 余夏垂下眼眸,内心瞬间感到无比沉重。 - 自从得知林星栩带来的这份情报后,余夏再三思索下,还是决定先上街打探打探情报。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获取敌人的情报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但余夏暂时不能亲自上街,只能先拜托对璟州各种大街小巷都无比熟悉的夏橘担任收集情报的工作。 男孩对这第一份工作显得兴致勃勃,当即就唤来了潜藏在璟州各种角落的流浪猫们向它们分配任务。 但一天过去,小流浪猫们带来的情报十分有限,它们只是普通的小动物,能听懂人族的语言已是不易,能够完整传达给夏橘的只有比较重要的几条情报。 其一,要来璟州参加拍卖会的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昭令长公主,驸马因意外英年早逝后,沉溺于年轻男子美色,收养了不少年轻力壮的面首,以好色和荒淫无度而闻名。 其二,昭令长公主此次正是冲着蓝血蛇而来的,似乎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得到他。 其三,昭令长公主的车队将会在两天后到达璟州。 给那群小猫咪足够的小鱼干当作谢礼后,余夏也同时着重表扬了一顿夏橘,乐得这只小橘猫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长公主啊……”余夏喃喃着,这三个字对于她来说是只在电视剧里听到过的词语,难以想象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大人物。 其他人也同样如此,他们从余夏那听到了她的想法后没有太大反应,只是不约而同地表示你想要做什么我们都支持。 知道是长公主要来,唯一一个对当今局势略知一二的大叔也叹了口气:“如果是那位的话,那跟着一起来的护卫一定也很多。” “绝对不可能在长公主身上打什么主意。” “说的也是。”像那种大人物他们现在根本惹不起,说不定多靠近一步都能被误认为是歹徒而被杀掉。 余夏看着纸上自己写下来的这三条情报反复观看,笔尖不自觉在第二条那里点了点:“他们说长公主对蓝血蛇势在必得?” 在一场以拍卖的形式开展的贸易活动,如果说其中一件商品对于某个买家来说是势在必得的话,那这买卖双方必定是有合作或是合作意向的。 这只蓝血蛇大概就是叶家准备献给长公主的“贿赂”。 “那我们想办法把蓝血蛇偷出来不就好了……?” 这确实是显而易见的办法,但大叔却有不同的意见:“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首先,我们知道长公主极其热爱美色,她正是冲着蓝血蛇来的,而叶家也有意将他献给公主。如果我们真的成功将蓝血蛇偷出来,公主恐怕会因此大发雷霆,但怒火并不会冲向叶家,而是小偷——也就是我们。” “他们之间的合作仍有可能会继续进行,但我们会因此得罪长公主和叶家是百分百的事,到时候被追查出来,可就麻烦了。” 余夏点点头,感觉脑筋快要转不过来了:“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该怎么……”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桌,显得有些兴奋。 “既然我们没办法在长公主身上动手,那我们可以在叶家身上下功夫啊!” 少女睁大了眼睛,一个感觉有点离谱但应该行得通的计划在心中油然而生。但她并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先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关于叶家,你们还知道什么事情?或者传闻之类的也行。” 这可难倒了这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兽人了,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白翎不太确定地开口说道:“我……还在林家的时候,有见过几次叶家的大少爷。” “他们两人曾经是好友,同样都是喜欢出去花天酒地的人,我不喜欢他——这样的,可以吗?” “嗯嗯,也就是说,这叶家大少爷跟星栩大哥一样,都是个纨绔公子哥?”余夏若有所思着,看到金发青年那有些不安的脸,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赞扬道,“谢谢你白翎,帮上大忙了!” 既然已经知道叶家林家两家曾经有过交集,那关于叶家的情报可以直接去问星栩,她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所以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大叔实在是对她的靠谱程度不是很信任,满脸的怀疑,“不会是有危险的吧?” “当然不会有危险!” 少女回头望向他,桀然一笑:“不如说,一切都得在暗地里进行才行!” 第46章 喵喵队!出击! 第二日,余夏应了林星栩的邀约,来到久违的林氏酒家,她刚踏进这里的大门时还有点发怵,毕竟当时他们在这里还闹了不小的动静……想起来还真是羞愧。 店小二见到她,直接将她带到了二楼包厢。推开门,就见林星栩坐在桌边,桌面上摆着几道摆盘精美的菜肴,甚至还能听见从屏风后一位婀娜多姿的琴女从指尖弹奏出优美动人的乐曲。 “小夏!快坐。” 小二刚替她们把门关上,林星栩便迎上来拉着她入座,还贴心地往她碗里夹了块皮脆肉嫩的烧鸭:“快尝尝这道菜,我刚新请了一批厨师,味道很是不错。” 余夏咬了一口,脆香四溢,赞不绝口:“真的很好吃!” 见她吃得如此开心,林星栩也放心了,笑意吟吟间疯狂往她碗里夹菜。 “星栩,这里是……你大哥的酒楼。我来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吃到一半,余夏实在吃不动了,便打算转移一下注意力,让林星栩别再给她夹菜了。 “当然没问题。”那日的事林星栩自然也是知情的,但她却显得无比从容淡定,“再说,这间酒楼已经不属于他的了。” “诶?” 林大小姐优雅地放下筷子,笑眼柔柔,但眉眼间和浑身散发出来的姿态却是极其地自信和不容质疑:“我从他手里抢过来了这间酒楼的经营权。也就是说,我是这里的老板了。” “……”她的模样实在是过于帅气,余夏一时之间看呆了,回过神来才拼命鼓掌赞叹道,“厉害厉害!不愧是我们的星栩大小姐!” “呵呵,小夏过奖了。” 转眼间,林星栩收敛锋芒,又变回了那个柔和温柔的少女。 “那么,小夏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你应该已经有主意了吧?” 终于说到正事,余夏也放下筷子,打起十足的精神来。 “是的。关于你上次说的拍卖会的事,我有了一个计划,但实施起来还需要星栩你的帮助。” “哦?说来听听?” 余夏深呼吸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昨日,我通过街上路人的讨论得到了一些情报。是关于昭令长公主和叶家之间的合作意向。叶家想要让兽人贩卖合法化,那势必只能让朝廷或是皇室的人看到这条生意链是有极大的利益的。而这次拍卖会的目的也是如此,让长公主认知到,叶家在兽人贩卖上是有门路且受欢迎的,并且将最为珍稀珍贵的蓝血蛇作为诚意的献礼献给长公主。” “所以我是这样想的,想要阻止这场拍卖会,摧毁长公主对于叶家的信任……或者说合作意向是第一步。” “嗯……小夏说的有道理。”林星栩摩挲着下巴,细细思考她说的这一番话里的因果关系,“那你想要怎么做呢?” 说到这个,余夏却显得有一些局促和羞涩:“以我浅薄的推测,我认为朝廷对待兽人这一种族的态度是漠视和藐视,简单点说就是他们根本没把兽人放在眼里过,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有出台有关兽人的相关法典。” “所以我大胆猜测,长公主此次前来也只是为了将蓝血蛇收入囊中,对于兽人贩卖合法化仍旧处于保留意见的状态……也就是说,同意和不同意的概率是五五开。”x “那么……在长公主来到璟州之前,将叶家拉下水,进一步减低叶家在公主心中的可信度和好感,将那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作废。” 余夏作为5g高强度冲浪选手,在网络上见识多了这些互买水军屠广场的事。 虽然看上去上不了大台面,但人的天性就是看热闹和吃瓜,控制舆论操控局势也不枉为一桩计策。 她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和深思熟虑后的推测说了出来,而后满眼期待但又有些不安地望着林星栩:“星栩觉得怎么样?” “嗯……我认为可行。”林星栩沉思了一会儿,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笑道,“小夏还真是善良啊,我还以为你会采取一些更加直接果断的手段……换作我的话,呵呵。” 她笑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但很快又收敛了神色,清澈的双眼注视着余夏:“所以小夏是想要我提供一些关于叶家的情报是吗?” “啊,是的。” 可少女却垂眸,非常可惜地叹了口气:“我也很想帮你,但叶家林家两家一直都是生意场上的宿敌,如果我们这边握有他们的把柄,那也说明他们也同样握有我们的把柄……这样说你可以理解吗?” 也就是说,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两家之间的试探和较量一直都是点到为止,很难留下什么确凿的证据。 余夏有些失落,但并不埋怨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出师未捷身先死,有点对不起自己死了那么多的脑细胞。 “但是,我有一个朋友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林星栩是故意留气口留那么久,就是为了看她这种有趣的反应。见少女像重新见到太阳的向日葵一样绽放,她也不留悬念了,直接将此人唤了出来。 “天香,你出来吧。” 话音刚落,琴声攸停,屏风后的窈窕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那名曾惊鸿一瞥的绝美舞姬,她如今穿着比之朴素许多的衣裳长袍,一头缎带般华丽的银发仅用简简单单的金发簪固定。她垂着眸,那双纤长的睫毛仿佛能盛放露水一般卷翘,减了几分人间的艳俗,多了几抹出尘的仙气。 她袅袅行了一礼:“见过林小姐,余小姐。” “天香,不必如此拘礼。无论是我还是小夏都希望你能放轻松点。”林星栩却笑着挥挥手,让她也前来坐下。 “小夏,这位是天香小姐,你应该有见过她。” 余夏点点头:“是的,见过一次天香小姐的舞蹈,‘此舞只应天上有’这句话非常适合形容我那时看到这支舞时的心情。” “能得到你这么高的评价,天香也很高兴。”许是应和林星栩这句话,天香在一旁跟着点头。她接着道,“但小夏你应该不知道吧,天香其实也是兽人。” 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余夏并不感到惊讶,不如说早有察觉……什么普通人能凭空在空中起舞啊!又不是走错了隔壁修仙片场! 为了证明林星栩话语的真实性,天香将手放到桌面,只见粉甲葱白的指尖,不知从何处隐隐约约伸出一条极细且透明的……丝线?或是触手?它飘飘呼呼地挪到手边的茶杯上,然后伸进了茶水里。 “是林小姐前几日刚买来的龙井茶。” 她淡淡说道,将触手收回。 “!?” 这是什么品种的神奇动物,余夏从来没见过啊……她看向林星栩,对方也十分贴心为她解释起来:“天香……她是来自于深海中的种族,应是叫做水母?总之,在很多年前,我大哥从云游商人手中买下了她,至此便一直待在酒楼里当舞姬。” 水母有这种特异功能吗……余夏不明觉厉,还没等她说什么,天香小姐接下了林小姐的话尾,望了过来。她的眼睛是接近透明的灰白色,没有瞳孔,冰冰冷冷,空灵森幽,一如神秘辽阔的大海:“我在这栋楼里盘踞了十几年,每一个角落都遍布了我的触须……触须连通了我的五感,所有人在这栋楼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知道。” “所以,我能够帮上你们的忙。”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让太多人见到那双不太平常的眼睛。 “就是这样。” 林星栩脸上挂着有些无奈的笑容:“从大哥手里接过这间酒楼的时候,天香马上就找到我向我坦白了这些事。说实话,刚知道她能做到这些事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但这不是正好吗?你需要情报,她能获取情报,而且……天香似乎很中意小夏你,毛遂自荐也想要帮上你的忙。” “中意我?” 余夏不太明白,她和天香只见过一面,而且还没有过任何交集,怎么会无缘无故被看上? 天香却只是摇摇头,她话说得不太流畅,像是ai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余小姐身边,有我曾经认识的人。所以,我知道你是愿意帮助我们兽人的人。” 认识的人?余夏突然想到那天大叔罕见的晃神,或许他们之间是熟识? “余小姐,你想要,什么样的情报我都能给,无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我,只有一个愿望。” 天香那张精致但却麻木的脸上终于抹上了内心的情绪色彩,那双紧闭的眼下究竟藏着多少年的隐忍和痛苦都不得而知。她只是在颤抖着,用她极为坚定和渴求的声音说道:“我想要你带领我们夺回真正的自由。” “我……想要回家。” - 余夏回家的时候,抱着一大摞的纸。她们在楼里根据天香小姐积攒十几年的信息重新整合挑选出一些对此次行动有帮助的消息写在纸上。 忙活了一下午,才总算整理出了她所需的情报。 末了,林星栩还问她需不需要帮手,她可以提供一些散播谣言的人手,但余夏拒绝了。 原因是用人的话怎么都会留下收买的痕迹,到时很容易被人查出来。余夏有更好的办法,不如说,是只有她才能办到的办法。 “我回来了!” 余夏一脚踹开门,气喘吁吁的。因为是一路狂奔回来的,长发像海带一样糊在脸上。可把院子里等她回家的兽人们吓了一跳。 “怎么了?跑这么急?” 白翎上前替她梳理乱作一团的头发,无忧则伸手将她怀里的一摞纸接了过去,他翻了翻,发觉全是他看不懂的内容。 “这是什么?” “哼哼!这可是咱们的致胜法宝!” 她终于喘顺了一口气,拉着大家一起来到主厅坐好,随后又跑出去不知弄什么东西。再回来时抱着一个大包袱,嘿咻一声将它放在桌上。 包袱被打开,一阵噼啦啪啦的响声,有很多小方块形状的小玩意儿散落一桌,这是大家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大叔拿起其中一个——铁皮的外壳,份量不轻不重,上面还有几个小按钮,实在是琢磨不出来到底是何作用。 “你到底想出了什么主意?这些东西又是什么?” 余夏笑得神秘,拿过大叔手里的小玩意,在大家注目下按下其中一个按钮,然后清了清嗓说道:“大家好,我今天要跟大家说一件事。” 说完,她又按下了另一个按钮,与少女一模一样的声音从这小玩意儿里传出「大家好,我今天要跟大家说一件事。」 “这,这是?” 无忧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看余夏又看看她手中的东西:“这个东西,把余夏的声音装进去了?” “没错!无忧答对了!” 余夏不再卖关子,将这个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小型录音笔展示在大家面前:“这个东西叫做录音笔,可以将声音装进去再重复念出来,是非常好用的小道具呢!” “这就是你们未来的科技吗?”大叔皱着眉,却不知她拿出来这些东西做什么,“这些能用来做什么?” 为了解答他的疑惑,余夏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却见大叔越来越怪异的神情,听她说完后,才提出自己的疑问:“所以你是想要借助这些小东西来散播谣言?可这些要怎么拿出去让大家听到?” “当然还是需要再次请出我们的好帮手——”余夏看向一旁的夏橘,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夏橘,猫猫队又可以再次立大功啦!” 夏橘:“!?” 余夏的计划是这样的,先录下各种已经整理好的情报和台词,然后将录音笔绑在小流浪猫身上不停地循环播放。为了避免物极必反和影响到小猫们的正常生活,录音笔的音量控制在适当的大小,且循环频率是间隔二十秒。并且让小猫咪们严格按照一个时辰换一次班的工作时间在璟州各处到处溜达,给各位居民进行一个魔音绕耳的洗脑效果。 当然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她还会将已经写好的大字报在凌晨无人的时候贴到城中的布告栏上,等到早晨,赶早市的人们都会在叶家发现这份大字报之前阅读完毕,再加以二十四小时的宣传。 不仅可以做到人不知鬼不觉,还能比人为传播的效率更高! 余夏,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第47章 叶家风波 林氏酒家开业至今十五年,是所有权贵富商喝酒应酬的好地方,可以说是象征着璟州繁荣稳定的一大商业建筑。每天的人流量巨大,所能接收到的信息也数不胜数。 多少人在此商量过自己那些龌龊勾当,他们以为自己万无一失,可却万万想不到还有一个人将他们所有人说过的话都记录了下来。 可想而知,天香小姐所掌握的情报量是有多么庞大,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信息数据库,精准把控这些人的不当言论,要是传出去恐怕都是要被治罪的程度。 余夏整理出来的信息还是手下留情了一些,虚实结合,要是散播出去的谣言是能治叶家于死地的那种,他们恐怕会为了灭口屠杀整座城的野猫,可能还能顺着痕迹找到他们。 好不容易将一百个录音笔都录入声音,大家伙显然都口干舌燥——余夏的要求太多了,说要每句话都要用不同的声线和语气来说,千万不能暴露自己本来的声音。 “好麻烦……”狼人少年嘟囔着,他一向不喜欢这种琐碎的工作,“直接去揍他们一顿就好了。” 余夏好笑,摸了摸他的耳朵:“是啊,要是揍他们一顿就能解决就好了。” 能用暴力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大雾)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之时,一众被召集而来的猫猫队早早排好了队,戴上了绑着录音笔的项圈,一猫叼着一根小鱼干浩浩荡荡地准备开始作战。 “这个就交给你了!” 她将张贴大字报的任务交给了夏橘,只见小男孩一把接过,尾巴高高地翘起,大步流星追上猫猫队的队尾。他回首朝他们挥挥手:“交给我吧!” “总觉得很不安……” 看着猫猫们翻墙爬树逐渐消失的身影,大叔不自觉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要对猫猫队有信心!” “哈……” 他只能叹气了。 所以猫猫队到底是什么啊!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重新迎来早晨的璟州居民晨起劳作,张贴在布告栏上的大红纸却显得如此晃眼,更别提写在那上面的标题。 「震惊!璟州富商叶家的那些二三事!?一盏茶的时间带你了解叶家都做过什么勾当!」 在璟州居民眼中,叶家是继林家之后第二靠做买卖起家的商人,但叶家的基业显然没有林家稳固。在很多行当上只能当第二,不能当第一,而为了争夺客源,叶家还干过用低价吸引顾客,但贩卖的却是劣质产品的事,使得好一部分人对叶家产生了抵触情绪。 一看到有瓜吃,正值早市的时间,布告栏前却挤满了人群,大家议论纷纷,比逢年过节都还要讨论得热烈。 “瞧瞧!这叶氏这些年都干了多少肮脏事!店大欺客,目中无人!卖的东西哪里有林氏的好!这不,被人制裁了吧!” “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很明显是有人见不得叶氏好!谁不知道昭令长公主殿下要来参加拍卖会?搞这事的人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是谁!” “哎哟喂!居然还有偷税漏税?这长公主就要来了,被朝廷知道这事,叶氏怕不是要完了!” “这叶家大少爷真是不干人事!宠妾灭妻,活该摊上这种事!” “我就知道迟早会有报应的!我家的女儿被叶家三少爷那畜牲给玷污了,去报官却不了了之,原来都是行贿收买!报应!都是报应!” 根本不需要再推波助澜,仅仅一个时辰的时间,这张大字报的内容早就在居民中间流传开来。所有人津津乐道,口口相传,竟比当初长公主要来璟州的消息还要广为人知。 等到叶家反应过来,派人来将大字报撕毁也早就无济于事。 一时之间,叶家全体上下人心惶惶,叶家早就退休的老爷子紧急召集来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说说!你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给人抓住了那么多的把柄!” 上好的茶盏被摔在地上,热水溅湿一地。老爷子一把将撕成两半的大字报扔到那三个低头顺眼的儿子身上,震声骂道:“你们自己好好瞧瞧!这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祖父,别那么气。”叶家二小姐,叶兰芝赶紧抬手给老爷子顺气,柔声劝慰道,“大哥和三弟一向行事小心,万不能落得这么多口舌与外人。我想大抵是有卑鄙小人看不得我们与长公主殿下会面,想要从中作梗罢了。” “是啊是啊!”叶家三少爷,叶伯延迅速扫了一眼纸上写的内容,想也没想反驳道,“这上面写的东西都是假的!我根本没有——”做过强抢民女的事,都是你情我愿…… “蠢货!”老爷子直接抄起拐棍打了过去,“写这东西的人为什么没有把事情写清楚你还不明白吗?!” “他掌握了你们所有的动向!他在威胁你们!威胁叶家!” “可……这些事情我们从来没有对外说过,只在我们兄弟二人喝酒的时候——” 大少爷叶稷没有弟弟那么笨,眉头锁得死死的:“难不成是有人偷听了去?” “不管是偷听还是什么!总之你们两个赶紧给我把这烂摊子收拾好了!要是这些流言蜚语被长公主殿下听到,坏了我们叶家的好事,我定要替列祖列宗好好教训你们两个不肖子孙!” 说罢,老爷子在叶兰芝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离开了主厅,只剩下兄弟两个面面相觑。 叶伯延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天天跟着自家大哥混,唯大哥马首是瞻:“大哥,我们怎么办……” 叶稷喘出一口粗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底尽是狠毒:“还能怎么办?不管是用威逼还是利诱,总之都要让那群人闭嘴!” “还有,把那个罪魁祸首找出来!” 到了下午,对于这满天飞的流言蜚语,叶家的对策是花钱雇了十几名小有名气的茶楼名嘴替他们说道说道,可无论怎么费劲口舌,好不容易挽回的一点口风很快就会被扳回来。 议论叶家那些龌龊事的声音总是会在大家快要忘记的时候似有若无地从什么地方飘进来,可望向声音的方向,却只有一只野猫慢悠悠地路过。 不少人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吃瓜吃得太多,都出现幻听了。彡彡訁凊 “太可怕了,我感觉今天一天听到的尽是叶家那点破事,想忘都忘不掉啊!” “你不知道,好多家叶氏的商铺都在免费送米面了!怕不是为了要收买我们!” “啊?免费送?!哪里哪里?我也要去拿点!” “那你是要站在叶家那边咯?” “哈哈,哪能啊!八卦照听,米面照拿,真希望他们那两家能再多打一会儿,有便宜不占是傻瓜!” 见议论的两人走出了很远,躲在路边摊上的余夏才敢悄悄把遮脸的帽子往上挪开了点。 实在是没法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消息,余夏还是决定亲自出门探探风头,结果也确实如她所愿。 “看到了吧!计划非常成功!” 无论走去哪,话题的中心都是围绕叶家展开的,这可不正是她的目的?吃瓜看热闹果然是人生三大乐趣之一,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能罢免! “这样一来,叶家名誉扫地,长公主一定也对此心生芥蒂了吧。” 无忧是作为护卫跟来的,见到余夏如此胸有成竹的神情,他问道:“那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那当然就是——” 余夏转过头朝他眨眨眼睛:“跟着星栩去参加拍卖会,然后……见机行事!” 第48章 昭令长公主 “殿下,我们到达璟州了。” 侍女轻轻撩开马车的珠玉车帘,马上便跪倒在地等待车内贵人的回应。 马车内到处垫满了柔软丝滑的绫罗绸缎,甚至还绣满了金丝和珍珠,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阵阵幽香。用以照明的夜明珠镶在车壁的灯台上,朦胧光辉洒在正中央斜卧着阖眼小憩的红裙美人身上。 红纱滑落,露出一截凝脂似玉的手臂,女子轻轻托着下巴,黑丝如瀑,缱绻落下,散落肩旁的青丝用血红桔梗花簪子挽起。晶莹剔透的流苏耳饰垂在发间,与夜明珠的光辉互相辉映。彡彡訁凊 女子缓缓睁眼,珠光映照之下,容色晶莹如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被一抹更加艳丽的朱红色拉长,被她轻轻一瞥,仿佛魂都会被勾出—— “扶本宫起身吧。” 红唇轻启,嗓音如圆润的珍珠在柔滑的绸缎上划过,绵柔而又……勾人。 “是。” 侍女应答一声,始终低着头服侍着这世间最为尊贵的女子,昭令长公主。 她被人扶起,侍女便为她披上了一袭绣着金凤的锦织镶毛披风。还未下车,便已经听到车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声。 “恭迎昭令长公主殿下!”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地上呼啦啦跪了一大片的人,他们都是被安排过来迎接公主殿下的人,而跪在人群的最前排的,正是叶家的老爷叶绍安和其三个孙子女。 老爷子已经走路都不太稳健,跪下来时也需要有人撑着才能不倒下。即使如此,老人在见到昭令公主后,混浊的眼顿时乌云散去,连嗓门都变得无比洪亮:“草民叶绍安给昭令长公主殿下请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叶家三兄弟也连忙跟着一起跪拜。 可雍容华贵的女子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们一眼,纤纤玉手随意地一挥,身旁的侍女便心领神会:“长公主殿下让你们平身。” “谢公主!” 几人合力将老爷子扶起来,退到一边。让出一条大路好让公主殿下和她的仆从们经过。 “长公主殿下,您这一顿舟车劳顿,草民已经为您准备了最好的房间和膳食供您享用。公主殿下若还有什么不满的,尽管向小的们提出,草民竭当尽全力让殿下满意。” 叶绍安一路跟在昭令长公主身后,话里话外都是为了讨好公主的阿谀奉承。就连脸上坑坑洼洼的褶皱都写满了谄媚。 给公主安排的居室是玉华楼内最最豪华且一应俱全的屋子,他们提前打听了昭令公主的喜好准备好熏香、床褥、各种日常起居的用品,甚至连地毯上的花纹都精挑细选了一番。可谓是面面俱到,生怕惹得公主有一丝的不快。 “公主殿下,您,您可还满意?” 负责安排这房间的是大少爷叶稷,此时最紧张的也是他……这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可看公主的样子,应是暂时还没传到她耳中。 叶稷俯着身子,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公主的动作,只见女子颇有趣味地伸出手指,用雕金长甲逗着鸟笼里的金丝雀,唇边含笑,可气氛却一片紧张。 “本宫听闻——” 公主忽而启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尾毒蛇渐渐缠上身子,毒牙就抵在脖子旁吐着蛇丝。 叶家几人顿时绷紧了身子,藏在袖子下的手攥成了拳。 “叶家在璟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人家,用于招待本宫的礼节也就仅此而已吗?” “这……长公主殿下……!” 女子的轻轻一瞥,却吓得几人忙不迭纷纷跪下,额头抵在铺着软毯的地面,浑身颤抖。 “殿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草,草民马上就换掉!” “本宫啊~最讨厌这些一成不变的东西了。” 长甲刮过金笼的杆子,不轻不重的清脆响声却仿佛成了夺命的倒计时。公主微微侧头,青丝垂落,从发间俯视跪在地上的三人,眸中满是嘲弄和无趣:“本宫出宫一趟,却全是这些无聊的东西。你们可真是坏了本宫的兴致啊~” 几人顿时脸色煞白 “请公主恕罪!” “草民这就给殿下安排别的居室——!” 可公主却未闻那般,慵懒地靠在榻上,指腹在扶手上的宝石有意无意摩挲着,狭长的凤眼微眯,满是探究与玩味。 “本宫今日在城中听到一些有趣的传闻。”她轻笑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幽然的神色,“匿税行贿,当街打人,强抢民女——你们叶家可真是五毒俱全,坏事做尽啊~” “——!” 女子的语气并不像是生气,反而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趣味盎然。 叶绍安感觉快要疯了,整个人跪倒在地,抖得如风中残烛:“殿下!您有所不知,这一切都只是……只是有小人看不得草民有幸能招待殿下您而使的下作手段!草民愿意以命发誓,叶家从未做过有违圣上,以及朝廷的任何事!” “还请殿下明鉴!” “哦?”昭令换了个姿势,下巴微挑,好整以暇地笑着,“那你说说是什么人要害你叶家?” 老人大口喘息着,眸中神色晦涩不明,那张皱巴巴的嘴唇张了又张,最终颤颤巍巍地飘出一句:“是林氏……一定是他们!” 夜色降临,星月流转。 昭令独自一人留于居室,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映照在朱红凤雕的屏风上。她手上执起一支笔,不知在纸上涂涂抹抹什么,唇边始终浮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什么人!” 忽的,室外不知出了什么动静,引得周边侍卫如临大敌,甲胄碰撞与匆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但丝毫不能影响室内的女子。 “报告殿下。” 没过多久,侍女姗姗来迟,跪在屏风后请示:“侍卫在门外发现了一个不知名的物件,还请殿下过目。” “进。” 得到允许,侍女小心翼翼捧着锦盒上前,头却始终垂在胸前,不敢抬头。 血味,非常浓厚的血腥味。 侍女浑身细颤着,将锦盒置于桌上便退到了一旁,在她的余光中,看到了落在地上一大片沾着鲜血的鹅黄羽毛。 “这是……”昭令放下笔,将锦盒里的东西拿起,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小小的方块,没见过的材质和手感。她注意到上面有三个凸起的小点,想也没想便按了下去。 「要我说啊,这昭令长公主不过也是区区一介女流,她懂什么生意?这蓝血蛇能给她就算便宜她了!」 一大串带着杂音的声音从小小的方块中流出,侍女在听到声音提到了昭令长公主之后便直接跪下了,更别提后面那些大不敬的话语…… 就连她都能听出来这声音是白天见过的,叶家大少爷叶稷的声音。 果不其然,公主在听完这段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直到二十秒后,方块再次传出了同样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尾都溅上了几抹水光。但她却还抓着那个能发出声音的小方块,比起生气,她更像是找到了新玩具那样由衷的喜悦。 “有趣,太有趣了!” 女子狂笑着,笑得天花乱坠,就连发上的簪子落了下来也不在意。轻飘飘的视线落在跪着发抖的侍女身上,声音轻佻而又愉悦。 “这个东西是在哪里发现的?” “回殿下,是在居室后的院子里……侍卫们听到有东西掉落的声音,赶到的时候却只见到一只黑猫的背影和这个……” “呵呵,看来是专门给本宫送话来了。” 公主转过身,裸足直接踩在地上的狼藉走到窗边,长长的裙摆拖曳,拖出一条鲜红的痕迹。 “有人不希望本宫参加这次拍卖会呢~怎么办好呢?” 她隔着窗棂望向圆月,眼梢之下,那抹艳红是如此妖冶邪佞。 第49章 夜袭 计划正在逐步朝着令人满意的方向推进着,距离拍卖会还剩一天的这天深夜里,有一抹悄悄咪咪的身影摸黑来到了大叔的房间附近。 “吱呀——” 静谧的夜里,门板被推开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 小黑影趴在门缝外,细细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喂——喂——!大叔!” 她用气音喊着,不敢太大声,怕吵醒了其他人。 “快醒醒——” 可熟睡中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没办法了。” 少女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蹑手蹑脚来到床前,目光幽幽,虎视眈眈。 “……” 床榻上的男人呼吸平缓而规律,硬挺的五官因为平和的睡眠而柔和了不少笼罩在月光下的卷发显得尤为蓬松,像一团轻飘飘的云朵。 他睡得很熟,但在她的印象中,她几乎没怎么见过他的睡颜。也许是因为每次她一靠近,他都是处于清醒的状态。 一双手缓缓伸向男人身上的被子,握紧—— “你在干什么?” 大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在看清来人后,惊讶转变为无语——一整日不见踪影的余夏此时穿着一身平时很少穿的暗色衣裙,她手里拿着他的被子,整个人显得鬼鬼祟祟的。 见他醒来,少女也并不意外,神秘一笑:“我来给你盖被子……啊不对,找你干点有趣的事啊。” 大叔:“……?” 不知是他听错了,还是她脑壳瓦特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有趣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他咽了咽口水,默默松了些力气,本来就滑落了一大半的被子终于彻底掉落。他穿着睡觉时的轻薄里衣,服帖的材质紧紧贴在极具力量感的胸膛之上。男人默默往床铺内侧挪了挪,暴露在空气中的长手长腿莫名有点紧张得蜷缩起来。 大叔撑着身子坐起来,故作冷静地问道:“有趣的事……是指什么?” 余夏笑而不语,手指一点点从敞开的衣襟一点点往下——她把松松垮垮的领子理了理,把准备好的衣服往他手里一塞。 “快点把衣服换好!我们出去搞事情了!” “?”今日份问号二连发。 心情从大起大落只是在一瞬间,大叔无比庆幸自己是表情管理大师,没能把刚刚那一瞬间旖旎的想法暴露出来—— 嗯嗯,平常心平常心,就她那种笨蛋肯定不会知道半夜跑进男人房间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他把余夏带来的衣服换好,同样是暗色系的黑衣人同款练功服。走出门,发现少女正靠在墙上等他,一见到他便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错不错,很合适!” “……我说,下次能不能不要随便进一个男人的房间。”大叔第一句开口就是这个,他看着这个笑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真是好气又无奈。 “抱歉抱歉,可是我在门口喊你了呀?” 见人确实很生气,识时务者为俊杰,余夏立马道歉道:“我下次绝对不会进去了!请我进我也不会进的!” 大叔见她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他总感觉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他胡乱揉了揉头发,压住心底那股烦躁。 “啊,啊……知道就好。” 余夏带着他出了门,手上拿着今天星栩绘制的地图,指着上面画着红圈的位置:“我们要去这里。” “这是?” “玉华楼总管的家。前几日因工作一直待在玉华楼里过夜,公主到达璟州后,才总算有了这次下手的机会。”她清了清嗓,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今日我与星栩商量了一天,听她所说,蓝血蛇只有在拍卖会当天才会被运到现场,所以想下手只能等到当天。”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需要潜入到会场里,所以需要买通内部人员——这位总管大人就是目标。” “买通?有这么容易被买通吗?” “所以这才是我叫上大叔你一起来的原因嘛。”余夏打量着他那一身腱子肉,笑得促狭,“必要的时候就展示你的力量吧!” 物理说服是吧,懂了懂了。 为了不暴露身份,余夏还准备了面具和变声器,她把两个麦克风和喇叭分别卡在两人衣服上,并解释道:“这个是变声器,对着这个小圆球说话声音就会变。” 大叔早已见怪不怪,试着喂了两声,果不其然,经过处理的尖锐嗓音从喇叭处传出,把自己吓了一跳。 难得见到大叔被吓一跳的样子,饶是余夏也忍俊不禁,她拉着他的手臂,走入暗巷,她们已经规划好了路线,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目击者。 “趁着天还暗,我们赶紧走吧!” 这一路行进地很顺利,两人摸着黑来到一座砖瓦房前,这房子的装修布置于普通民众的房屋还更要大和精致一些。做到总管这个位置自然能捞到不少油水,这位总管大人也显然不是那种刚正不阿的人……多亏了这,她从天香小姐手里捞到了不少小把柄。 余夏推了推窗户,发现能轻而易举推开,顿时喜出望外,朝大叔用口型说道:“窗户没锁。” “就从这进去吧。”他也同样用口型回复,当即先一步跨入窗户——这也不是第一次爬窗,大叔显得轻车熟路,翻进去后,又拉着余夏让她借力一起爬进来。 屋内很暗,且充斥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大叔带着她躲过地上散落的酒壶,蹑手蹑脚来到唯一有一点光源的房门外。 巨大的鼾声隔着门板都能清晰可闻,甚至还能听见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 “哈哈……完蛋了……我,我得赶紧……捞点钱……跑……” 余夏听得眉头一皱,心中有些微妙的刺挠。但现在不是纠结那些的时候了,在大叔的指示下,他们顺着门缝偷溜了进去。 “就是这家伙?” 床上的中年男人睡得四仰八叉,皱巴巴的被子滑落,只剩下一角搭在发福的肚子上。男人面上有两撇八字小胡子,鼾声一声比一声大,余夏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就算说话他也醒不过来。彡彡訁凊 两人面面相觑,一合计—— 翟升安是被一瓢凉水泼醒的,他呛得咳了好几声,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着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一道巨大的黑影笼罩着他,定睛一看,竟是白花花的,没有五官的一张脸! 他下意识想要尖叫,嘴里却塞着一块棉布,让他只能发出几声无助的悲鸣。 “呵呵……”面前的无面人冷声笑着,嗓音却是尖锐怪异的女声,“终于醒了。” “你就是翟升安?玉华楼的大总管?” 翟升安瞪圆了眼睛,吓得浑身僵硬。 见他没反应,无面人直接厉声喝道:“回答!” 小胡子男人连连点头。 这时,从无面人身后探出另一道矮小的身影,同样也是没有五官的一张脸:“翟总管不用害怕,我们只是想找你帮一个小小的忙。” 他的声音是低沉沙哑的,像是含着一个气球在喉咙里。 “只要你答应我们不会乱喊,我们就把你嘴里的东西拿出来,怎么样?” 别无选择,翟升安只能再次点点头。 高个子无面人拔出他嘴里的棉布,几乎也是在一瞬间,翟升安马上就要高声呼救:“救命——呃啊!” 刚蹦出两个字,他的下巴就被那人捏住,这无面人的力气着实大得很,翟升安仿佛能听到下颌骨发出即将错位的惨叫。 “嘘,安静。” 另一位小个子无面人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大张的嘴里:“咽下去吧。” 明明是毫无波澜的语气,但翟升安却害怕地被冷汗浸湿一身衣服,他被灌下大杯凉水,强硬地合上嘴巴,药丸便顺着喉咙直冲胃部。 “你,你让我吃了什么……!?” 翟升安又咳了好几声,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想要把刚刚咽下的东西吐出来。 “只是一颗让你乖乖听话的毒药——这样说,你能理解了吗?” “没有解药的话,你将会在三天后七窍流血,肝肠寸断,极具痛苦地死去——” 小个子无面人似乎在笑,沙哑低沉的嗓音听上去让人没由来地浑身发冷。 “你,你——!”翟升安大喘着气,终于明白抵抗是徒劳,“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这样说吧,我们对玉华楼近日举办的拍卖会很感兴趣,想要翟总管为我们提供一些助力……比如只有你们内部人员才能知道的商品上场时间安排表,护卫的布防图还需要一个里应外合的人选……” “翟总管,我认为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翟升安心底一惊,两只小眼睛目光游离闪烁:“我,我只是小小一个在叶家手底吃饭的人,做不到你说的这些事!” “做不到吗?”小个子无面人反问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翟总管您的夫人帮了您很多才有了您的今天,而您的夫人刚一回娘家,翟总管就迫不及待召了三名女子回家的这件事……您也不想被您夫人知道吧?” “呃!” 翟升安只是区区一介布衣平民,要不是高攀上了临州的富商之女,怕是一辈子也爬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还有您的儿子……他如今正在京城求学吧?要是知道他的父亲是这样的一个人,您觉得他还有脸继续待在京城吗?” “——你!” 小个子无面人继续说道,语气一改沉重,而变得轻快,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鱼饵,就等鱼儿上钩:“相反,翟总管要是能帮上我们的忙,我们会为您奉上一笔谢礼和解药,以及带着这些秘密永远地消失……” “怎么样?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看着面前这两张在月色下惨白诡异的白面,他们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抉择——翟升安嘴唇都在不住地颤抖。 “我……我知道了……” 最终,他还是应下了这份胁迫。 - 他们一直回到家里才脱下了夜行服和面具,余夏瘫坐在椅子上,一口气喝了一大杯茶水,砰砰乱跳的小心肝才总算平缓下来。 “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怪吓人的。” 作为遵纪守法的三好公民,她哪里干过这人私闯民宅,还威逼利诱让人家干坏事的事情,回想起来都想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学坏了…… “你给他吃的真的是毒药吗?” 其实回来的这一路上大叔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也许在他心中,他并不想看到那个眼中带光,干净善良的少女身陷囹圄,困于污泥中此生都带着愧疚和自责地活着,如果这些是成长的代价的话,他宁愿—— “那个啊——”余夏终于听到他问起这个了,迫不及待从兜里拿出一个红色小袋子,“其实只是一颗麦丽素啦!” “用麦丽素假装毒药的这件事我小时候经常干啦,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哈哈哈哈哈!” 她拿出一颗,递给大叔:“要不要吃一颗,甜甜的哦……啊不对,羊好像也不能吃巧克力。” 大叔:“……?” 可以,白瞎了他刚刚那些感悟。 不过,她还是那个他熟悉的余夏就够了。 大叔从她手里接过那颗小糖豆,塞进了嘴里,胡乱嚼了两下。 “唔,好甜。” “大叔,你吃了巧克力不会死吧?” “怎么?还真是毒药?” “哈哈哈哈……” 天色渐渐明朗,一如余夏所愿,一切都在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另一边。 “小姐!踏雪回来了!” 青燕抱着走失了一整天的小黑猫急匆匆地来到林星栩房中报喜,彼时少女刚刚晨起,坐在案桌前书写着什么,闻言,朝青燕的方向望去。 她缓缓露出一笑,招手将黑猫唤来:“踏雪,过来。” 全身通黑,只有四肢雪白的猫咪从青燕怀中跳出,上前轻轻蹭蹭少女的手指,慵懒地喵了一声。 “辛苦你了,今天给你加餐。” 黑猫被挠着下巴,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本是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却被房外一声震天的喊叫打破。 “老爷!小的有要事来报!” 接着一阵脚步声飞快地掠过,屋外再次归于安静。 青燕布满地嘟囔着:“一大早就如此吵闹,真是没有礼数。” 林星栩闻言,却也只是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或许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她重新执笔,继续写完这一封密密麻麻的信。 第50章 行动开始(上) 时间顺利来到拍卖会这天,夜色还未落幕,陆陆续续就有受邀前来参加拍卖会的贵人准备入场。 林氏的马车刚刚驶进来时,免不了遭受众人的注目——谁不知道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私底下都揣测一切都是林氏使得伎俩,但没有确凿证据,也只是在背地里暗自嚼舌根罢了。 “小姐,我们到了。” 穿着侍女服饰的余夏恭恭敬敬扶着林星栩下马车,她连夜接受了青燕的培训,倒也还像模像样。林星栩还偷偷捏了捏她的手指,似乎在传递让她安心的信号。 余夏将邀请函递给门卫,门卫接过,核对了两眼:“林大小姐,请进。” 林星栩微微颌首,深色的眸光似无意扫过前方,便跟随着楼内的侍从一路走向准备好的包厢。 包厢内四方八平,前后两扇门,其中一扇后面是露台。正中央是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放着上好的茶水点心和供人解闷的小玩意儿,侍从恭敬地站在一边向她们解释道:“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还有半个时辰,贵人要是有任何需求,请随时摇铃呼唤小的们。” “知道了,下去吧。” 林星栩摇手让他退下,侍从便顺应着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也就是还有一个小时。余夏只是在包厢里喝完了一杯茶后便站了起来,朝林星栩郑重道:“那我先走了。” “嗯,祝你一切顺利。” 林星栩朝她柔柔一笑,却是毫无理由的信任。 她低低嗯了一声,便快速闪身出了包间。 从翟总管提供的员工安排表可以知道,这一楼的侍从是由两人轮班制的,她们掐着时间点过来,正好卡上换班的空隙,得以在无人的长廊上穿梭。 她来到长廊尽头的一个杂物房,在货架底下找到了准备好的玉华楼工作服换上。整理好头巾和围裙,余夏出了门,便可以自如地在楼里穿梭了。 她需要要在蓝血蛇被推上台前带走他。 算得上好消息的是,由于蓝血蛇是压轴商品,所以按理说时间没有那么紧。她已经从翟总管那得知蓝血蛇所在的位置,是只有专门负责照顾商品的员工才能够进入的后台区域。 余夏游走在主会场边缘,在大厅的舞台上正表演着歌舞,大部分来客的视线都被吸引。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一个举止鬼鬼祟祟的身影。 进入后台区域需要一个胸牌,翟总管也给她准备了。她一路越过人群,来到后台入口附近,她往里面张望,却只望到一条长长的通道和几扇紧闭的门。 如果无忧那边的情况一切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差不多—— 刚打算上前探探情况时,余夏却听见从门口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脚步声,随即一声高亢的声音大喊道:“昭令长公主驾到——” 顿时,无论是何身份的人,听到这声呼喊都纷纷跪下。余夏也不例外,反应极快地混于一众伏地的背影中。 金钗灼目,步摇轻晃。一袭红裙如烈焰,美而张扬,艳而锋利的女子在跪倒一大片的人群中缓缓现身,犹如众星捧月,踏火而来。 “参见长公主殿下!” 奇怪的是,前来接待公主的叶家人却只有二小姐叶兰芝和三少爷叶伯延。 只是叶二小姐即使脸上涂了胭脂,也挡不住那满眼的疲倦和恐惧,更妄论是叶三少,更是连装笑都装不出来,一见到昭令长公主的那一刹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这种反应……? 余夏觉得不太对劲……事情似乎开始往她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她隐隐觉得,有人借着她的计划做了些什么。 “都平身吧。” 公主登上主座,衣袂飘扬。坐定后,她执起侍女端来的琉璃酒杯,浅酌一口,虽是唇角带笑,可眸中却似古井无波,眸光再次扫向座下的众人。 “本宫今日兴致颇高,急不可耐想要来见见传闻中的蛇美人,便提前了些时辰到来。没有扰了各位的雅兴吧?” 这番话自是无人敢应答,众人一看我我看你,阿谀奉承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敢不敢!” “能亲眼见到公主莅临实属我等之幸!” 公主于座上掩唇一笑,步摇也随之动作晃的叮当作响。 余夏趁着人群渐渐朝公主的方向拢去,直接溜进了后台长廊。多亏了公主到场,所有人都为了一瞅最尊贵女子尊容而拥到主厅,竟真的让她极为顺利地摸到了那扇有专人看守的门前。 她藏在墙角打量着门前的那两名侍卫:一身布衣,并不特别高壮,并且其中一位还在不停地打哈欠…… 或许有戏。 “哒,哒哒——” 一个长方体的罐装东西在地上弹了两下,颇为突兀地滚到走廊中间,顿时吸引了守卫两人的主意。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一人走上前去查看,他刚将这个小罐握在在手中,只听滋地一声,大量白色烟雾从球体冒出! “什,什么!” 守卫吓得忙把东西丢掉,可为时已晚,烟雾几乎是在成倍成倍地增长,小小的走廊很快便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呃!” 奇怪的声音在身后乍现,听上去像同伴痛苦隐忍的声音,但很快便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守卫刚意识到身后有人,却忽感腰间一麻,从未有过的剧烈麻痹感在一瞬间侵占全身。在昏迷之前,他听见有道声音从头顶飘过一句:“抱歉了。” 余夏将两名昏迷的守卫拖到一边,从他们身上摸来钥匙,将锁上的大门打开。 这是一条紧急逃生通道,像林氏酒家和玉华楼这样的大型酒楼都会有这样的一条通道,因为今天情况特殊才暂时锁上。 她在墙上敲击了几声,没过多久,外面传来相同的敲击声。 看来他们也到位了。 “无忧?” 她轻轻唤了一声,通道那头的长耳朵立马敏锐地抖了一抖。少年朝大叔和苍耳看了一眼,便径直冲向门内。 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大叔朝苍耳扬扬下巴,示意他该行动了:“去吧。” 他们脚边已经躺了好几个看守的侍卫,大都是多亏了这个大块头狐狸的功劳…… 根据计划,大叔继续在这个门口待机,而苍耳则前往第二个门口蹲守。 大狐狸点点头,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地点。 第51章 行动开始(中) “刚刚这么久没有动静,我还以为余夏你是不是出现意外了。”狼人少年突然说道,眼中尽是担忧。 两人在走廊上狂奔着,因为烟雾弹的关系,他们的行踪还能暂时掩埋在白雾之中。 “啊……”余夏掂了掂手中的电击棒,不太好意思道:“第一次用这种东西,还是不太熟练。” 仔细想想,她这几天好像已经把这辈子最坏的事都做了个遍……不免有些小心虚。 但说实话……武力压制真的很爽。 “余夏,你在做什么?” 见少女忽然拿出了那块熟悉的小方块在手里摆弄着,无忧忍不住问道。 可她却头也没抬,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我在……整理我的装备栏。” 无忧:“?” “再买两个烟雾弹……还有——”余夏喃喃自语着,眼角余光无意中瞅见即将见底的贷款余额,心中那是一个瓦凉瓦凉的——所以她才不愿意购买用于作战的道具。 不仅死贵死贵,还没办法回馈点数——就比如说她要是用一千点数买了一瓶药救了一个人,那至少也能赚回一半的点数。 但如果购买武器的话,别说回馈了,可能还会倒扣……当然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 “余夏。” 就在她刚刚将装备都准备好时,无忧忽然一个急刹车,将余夏拦在身后,声音猛地压低了不少。 鼻翼微微抽动,他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详的气味。 “有血的味道……还有人声。” 他的听力和嗅觉一向灵敏,余夏丝毫不怀疑……上一次听他说有血味,然后见到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心脏不禁揪了起来。 “你能听到有多少人吗?” 余夏深呼吸一口,问道。 少年沉吟几秒,努力辨认:“……至少有两个。” 她点点头,拿出两个面具递给他一个:“先戴上吧。”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靠近无忧所说的有血味的房间,只见两扇沉重的红木门虚掩着,离得近了,就连余夏也能听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哈……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些事……真造孽啊!” “别唉声叹气的了,抓紧速度。公主要我们上场前就把鳞冠送上去。” “可是……这些鳞片拔起来真费劲。” “这小子也是真能忍,居然一声不吭。” 从余夏的视角只能看见两个背对着的身影,有一个人躺在台面上,大片散落下来的青丝和一尾奄奄一息的尾巴尖,滴滴鲜血顺着垂落的尾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一盏昏暗的烛台立在他们头顶上方,惊动了摇晃的火苗和投射下来张牙舞爪的黑影。 “赶紧完事吧,我可不想再干这种事了!” “……” 余夏和无忧对视一眼,瞬间便达成了共识。她打着手势——三、二、一!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两人一同冲了出去!狼人少年如离弦之箭,速度快得在空中成了一道残影,看得余夏心中直呼牛叉,她也不甘示弱,将电击棒调试到合适的功率—— “什么——呃!” 无忧从背后靠近,用臂弯狠狠禁锢住其中一人的脖子,并且捂住了他即将惨叫的声音。 另一人见同伴被忽然冒出的人劫持,吓得顿时连连后退,手中的钳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震耳的声音。可没等他退多几步,却有另一人靠近了他身后——下一秒,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抽搐着倒地。 “呀!” 余夏躲开倒下来的躯体,明明是她自己干的事,却还是吓得往后跳了两步……看来还是需要再习惯习惯这种感觉。 “……” 发生了这种变故,可躺在台上的人却没有丝毫动静,但当余夏望过去时,直接撞上了一双幽绿深邃的菱形兽瞳。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带来的感受——无神、空洞,恍若无机质的冰冷机器,在看着你,却又想穿透了你,看向更远方的虚无。 可以看到,这是一位下半身是蛇尾的蛇族兽人。他上身半裸着,下身的蛇尾直观测量大约有一米三左右,原本应是布满靓丽整齐的青绿色鳞片,可如今却被剥掉了一大片,露出内里嫩粉色还在渗血的肉。而被剥下来鳞片,则被装在了一个血淋淋的铁盆里。 他大抵是已经痛得失神了,眼睛虽然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对光的反应。 余夏不忍再看下去,将带来的棉布盖在他身上,并轻轻替他阖上了眼皮。 “……” 确认好面具还在脸上,她朝被无忧劫持的那人走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穿着玉华楼的衣服,围裙上溅上了不少的血液,此时正一脸惊恐地唔唔唔说着什么。 她上前,半威胁似的靠近他,压着声音说道:“敢喊人的话就杀了你,知道了吗?” 男人连忙点点头。 于是余夏示意无忧松开他的嘴。x “两,两位大人!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还请大人饶过小的一命!” 一松开嘴,男人便连声为自己求饶,要不是还有人在后背劫持着,恐怕早就腿软地跪下来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拔他的鳞片?” “是,是昨日!公主殿下来这里见了这兽人一面,便……便扬言说喜欢他的鳞片,想要用来做成发冠……小的真的只是奉命行事才——!” “停,不用再说了。” 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余夏也不再多言,再次示意无忧把他的嘴捂住,随即——! “呃!” 一声吃痛,男子也被电晕过去。 可以确定,这个被拔了鳞片的蛇族兽人就是传闻中的蓝血蛇,也是他这次计划的最终目标。 无忧将人背在背上,长长的蛇尾则圈在腰部固定住。撤退的信号已经打响,余夏先在门口探了探情况,一切都没有任何异样。 可是她听不到的不代表无忧听不到,耳中在风中敏感地一抖,少年顿时神色严峻,正声道:“有人来了,而且是……很多人。” “!” 余夏心中一惊,问道:“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两边都有,但是……这边更近。”无忧指向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我们先跑!” 根据翟总管提供的内部地图,玉华楼一楼一共有三个出入口,分别是大门,后门,和刚才的紧急逃生通道。 既然逃生通道那边已经有人围过来了,那么只有逃去后门,到了那里会有苍耳接应! 两人一路朝后门狂奔,此时他们已经快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可出口就在不远处,只需要——! 她将烟雾弹扔了出去! “快!把门关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守在后门附近的侍卫一惊,从昏昏欲睡中打起精神,可下一秒,他的眼前弥漫了一层极浓的白雾,顷刻之间便已丢失了视野! 他好似感觉到身旁有一阵风掠过,侍卫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摸索着将门重重关上——砰! 烟雾被巨响震得散开了些,侍卫和匆匆赶来抓歹徒的工作人员留在原地面面相觑,丝毫不见偷走蓝血蛇小偷的身影。 “一群废物!让他们跑了!” 翟升安从人群里站出来,大声骂道,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但心中却是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终于送走了那两个祖宗—— “唔唔唔!” 好痛! 余夏被人从身后擒住了手,拉到了后门旁边的楼梯下。她被粗鲁地按到了墙上,幸好脸上有面具格挡才让脸蛋免受其害——一股炙热的温度从身后贴了上来,气息喷洒在后颈,让她心生一股被野兽咬住了喉咙的错觉。 “呵呵……” 那人的嗓音晦涩不明,雌雄莫辨,余夏一点也没有在哪里听过的印象。 “小猫咪,终于抓到你了。” 第52章 行动开始(下) 救命啊!这是什么古早霸总的台词! 余夏试着挣扎了两下,发现这人力气着实大得很,至少光靠蛮力她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唔!” 那人又加重了力气,把她手腕拧得生疼。 重新复盘一下,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在刚刚的逃跑过程中,原本是无忧跑在靠近楼梯口的这一侧,但余夏在丢出烟雾弹后,她眼尖捕捉到了从拐角处露出来的一抹影子,似乎正为蹲守他们而来! 情急之下,她加速追上去,用力将无忧推出了那抹影子的掌控范围之内,并匆匆抛下一句“你先走!” 结果就是这样——她成了被捕食的猎物,而且听这人的语气,她好像正是他的目标。 属于是阴差阳错自投罗网了。 身后的人仅用一只手就擒住了她的双手,另一只手压在她后颈,肌肤相触之际,余夏能感觉到这双手上没有任何老茧的痕迹,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的手。 “你刚刚丢出去了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他在她耳边说道,语气似天真的孩子,如果不是现下这种姿势,她真的会以为他们之间只是普通的朋友。 余夏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那人抚摸着她的后颈,然后一点点往前,绕到了她的下巴。 “不能告诉我吗?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的这些小玩意。” 她摸上了余夏脸上的面具,用指甲敲敲面具硬壳。 “我想要跟你做朋友的……好吗?” “不然的话,我就告诉大家小偷在这里。要是被公主知道的话……呵呵。” 身后的人轻俏笑了两声,仍旧是分不清男女的声音。 “——” 余夏轻喘了两口,终于无可奈何出声道:“我知道了——但是,你要先松开我。” “可是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我,我不会跑的。”她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被掐住后颈皮的小猫,“而且我也跑不过你,不是吗?” 那人用指腹在她手腕上蹭了蹭,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他确实松开了她的手—— “……” 虽然有一瞬间逃跑的机会,但现在明显不是一个良好的逃跑时机,她老老实实保持着背对那人的姿势,从兜里拿出她的烟雾弹。 那人视线往下,在她手中见到了那个会突然冒出大量烟雾的小罐,他伸出手,想要接过…… “就是这个……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啪!” 一只手掌牢牢接住了它,神秘人重新站好,脸上笑意不变:“小猫咪还真是不小心,幸好我反应够快。” 冰凉的五指再次抚上余夏的脖子,她被冰得虎躯一震,但还是只能干笑道:“哈哈……这位少侠真是好反应。” 那人拿着这个神奇的小罐,摸上去应是铁的质感,罐身冰冰凉凉,顶部安装着奇怪的把手,在侧面,有一个圆形的环扣。 他对这样新奇的小东西兴趣盎然:“这个环扣是什么?” 少女回答得非常痛快:“啊?那个?就是一个提手,用来挂在腰上的。” “嗯~是这样吗?” 对于她的回答,神秘人不置可否,但仍是将手指伸进了环扣内。 “对,就是——这样!” 忽然,少女猛地一个转身,藏在袖中的短刃在空中飞快划过,闪着银光的利刃堪堪划过神秘人鼻尖前一寸的位置,神秘人却只是微微后仰,轻而易举躲过这次袭击。 可他却是收敛了笑容,目光灼灼,看着面前的少女朝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铁罐……自己的手上已经只剩下一个圆环扣在手上。他眼瞳收紧,什么时候……? 趁着烟雾开始弥漫,余夏不再多做犹豫,电击棒直接拉满,直直朝神秘人冲过去! “滋啦——” 余夏瞪大了眼睛:这又是个狠人,他竟然直接用手挡住了电击棒!? 戴着金面的神秘人明显也被这奇怪武器的威力打得措手不及,他摇摇晃晃地踉跄几步,伸出手向她抓去! “又有烟雾了!?去看看!” 听到有人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余夏决定不再与此人多作纠缠,大步朝着楼梯上方冲去。 “……” 烟雾中,少女的声音变得遥远。金面神秘人靠着墙壁缓缓滑落,手上抓着一块雪白的假面。 可惜……还是没能看清她的长相。 神秘人嗤笑着,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自己。 余夏正在狂奔着,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已经不可能再从一楼的三个出口出去了,那么便只能启动最后的逃生方案! “有人上楼了!快!抓住他!” 底下的烟雾引起了那群侍卫的注意,他们大吼着,往楼梯追来。大片大片凌乱的脚步声回荡于楼梯间,只是抽空往楼下瞥了一眼,余夏顿时吓得头皮发麻。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余夏从来都没有这么拼命过,一步三个阶梯,肾上腺素暴涨,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跳声——她无比感谢前几天跟着大叔他们锻炼的自己,不然这个时候她恐怕已经累趴在楼梯上了! “砰!” 她用力撞开顶楼露台的门,外头的冷风灌进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强烈的灼烧感。现在还不能休息……余夏大口大口喘着,将露台门边堆放的木箱拖到门后抵住。 隔着门板,已经能听见里面的人已经追了上来,他们人多势众,木箱能拖延的时间恐怕只有半分钟! “咔——!” 刺耳的木板碎裂声在身后响起,那些混乱此刻却离得非常远,她知道那些人已经追上来了,但她没有回头,飞快奔向露台的边缘,然后爬上栏杆—— 她拿出挂在脖子上的鸣笛,用最后一口气吹了一声! “什么!” 刚刚把大门撞开的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一跃而下的身影。 … 她在降落,高速降落。 风将凌乱的青丝卷起,随之翩翩起舞,快要与这夜幕融为一体。 余夏几乎要睁不开眼睛,除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她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渺小的身姿比之这栋高楼不过是一叶枯丛,只能遵循着自然的规律迎来新生或是死亡…… 但她并不害怕,因为她做了很多很多事情,就像掉进湖泊中的一颗小石子,再怎么样也都会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余夏握紧胸前的鸣笛,在心中大喊那个名字—— “白翎!!” 在耳边响起的,是风摩擦过羽毛的声音。 一下,两下,强劲有力的翅膀扇动声近在咫尺。余夏落入了熟悉的怀抱,她睁开眼睛,最先入目的便是那头随风飘动灿若初阳的金发,即使见过无数次,还是美得让人呼吸一滞。 他侧头望向她,月眉星眼,连月亮都没有他的蓝眼睛好看。 “我来接你了。” “抱歉,我没来晚吧?” 余夏:“……” 糟了,或许吊桥效应是真的存在的。她现在感觉心脏跳得好快! “没有没有!来得非常及时!” 重新振作起来,余夏伸手揽住白翎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说起来……这好像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公主抱…… “对了白翎,你有好好把青燕带到星栩身边吧?” 她是跑路了,但林星栩还在楼里,平白无故少了一个侍女会让她变得可疑。所以余夏安排好在她离开包厢之后,让白翎把青燕送过去,顺便在附近的小树林里待机,就为了这以防万一的空中救援。 “当然,小夏安排的任务我都做到了。” 他柔柔一笑,发丝浮动,时不时瞥过来小眼神无不表示出想要表扬的心思。 于是她立刻从善如流夸赞道:“厉害厉害!白翎这么快就学会飞了真是太棒了!” 虽然在用词上有些敷衍的嫌疑,但表扬的心情是真实的。 “因为小夏之前说过‘小鸟就应该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所以我也想要带你一起……你喜欢吗?” 白翎获得了自由,对于他来说最为珍贵的自由……这份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心情,想要与她一起分享。 所以他拼命地练习飞行,从很早开始。 “……” 在空中飞行的感觉很新奇,是任何飞机、观览车或是极限运动都无法比拟的感觉。或许也是因为白翎将她抱得很紧,所以她才会这样的放松和畅快。 “谢谢你,我很喜欢哦。” 余夏笑道,转头望向脚底下的万家灯火,从空中俯瞰,它们变成为了地面上的星空。 已经能够望到自己家了。 余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窜天猴小烟花。 “得给无忧他们发个信号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撤退了才行。” - 无忧连滚带爬冲进家门,看见完好无损的少女笑着朝他挥挥手时,他几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用力将她抱入怀中。 “唔——!” 他抱得很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怀中的触感是真实的,她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无忧什么也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刚刚在撤退时发现余夏并没有跟出来时,他慌乱到了极点,要不是有苍耳的阻拦他恐怕还会再冲回去将人带出……为此,他还跟苍耳打了一架,张牙舞爪,怒目圆睁:“她还在里面!不要拦我!” 苍耳却若未闻,将受伤的蛇族兽人扛在自己身上,然后半拖半拽地把炸毛的小狼拖到隐蔽的角落。 “你冷静一点。”苍耳皱眉,用了一点力量将人压制住,“她给自己筹划了不止一条撤退路线,你现在进去只会给她添乱。” “你就这么不相信她吗?” 小狼被按在地上,身上沾满了尘土,狼狈不堪,但金眸中还是燃烧着不甘心与自责:“可是——” 他不想看到她遇到任何一点意外。 后来,听到从空中飘来的鸣笛声后,他们才终于放心下来,与大叔会合,一起往家中赶去。 少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一点力气都不舍得松,连尾巴都摇不动了……看来真是吓得不轻。余夏也知道自己确实有点乱来,只能不断地安慰着:“我没事啦,真的没事。” “——” 被摸了才晃了晃尾巴,但似乎还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紧紧抓着自己心爱的玩具。 “无忧?” 余夏好笑,轻轻拽了拽他的耳朵:“我真的——” “不许再丢下我了。” 少年突然闷闷地说道,抬起头来,直愣愣地与她对视:“我每天都锻炼身体,变得更强,就是为了保护你。但是如果余夏已经不需要我保护了……那我——”还有待在你身边的意义吗? 他没有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 “唉……”余夏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扯了扯他的脸,“我说啊,我救你,救现在屋里的所有人都不是为了让你们为我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让你们也能认识到这个世界也还会有美好的事情的。” “所以无忧,不要再说这种话。你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谁,仅仅只是为了自己就够了。” “……” 少年老老实实站定不动让少女揉捏着脸颊,低眉顺眼,竟然还显得有些憨憨的。余夏发现他的五官确实长开了许多,眉眼之间褪去了稚嫩,多了一些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气质…… 她突然脱线地想着:无忧这长相放在现代形容那就是又野又飒的小狼狗,以后绝对会迷倒很多小姑娘吧。 见他还是没有打起精神,余夏开玩笑道:“那我以后多出去找麻烦,然后让无忧来英雄救美怎么样?” 无忧笃地眼睛一亮,点头:“好——” “好个头啊好!” 他突然被人拽住了耳朵,大叔直接揪着他的耳朵十分嫌弃地把人拉开:“行了行了,赶紧去把那条蛇搬进去。” “都多大的人了,还天天撒娇。” 在大叔的鞭笞下,小狼委委屈屈地被赶去干活。余夏重新坐下,旁边的白翎立马给她端来水杯。 “小夏,给你。” 她接过,闻到了一股极其清香的气息,余夏小口喝着,热茶灌入体内,五脏六腑和灵魂都得到了安抚:“这是什么茶?” “我摘了一点小夏上次种的药来煮茶,听华老说是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白翎看着她,微微一笑:“我看你最近没怎么睡觉,所以我擅作主张,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被他这一提醒,余夏顿时就感受到这几天积攒的疲倦如潮水般向她袭来。 她打个了哈欠:“可是,还有那个蛇族的伤……” “先让小玉去吧。” 大叔也出声道,他是一直看着余夏行动的人,自然知道她这几天真的是已经拼上了全力,眼底下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乌青。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睡觉,其他的就不要再多想了。” 见大叔的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好像她要是说一个不字他就会马上采取强制行动。 余夏又是一个哈欠,昏昏沉沉地站起来:“好吧……我先回去睡觉了。” 少女有气无力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剩下的三个男人都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月影绰绰,屋内屋外都十分平静,但或许从明天开始,有什么会变得不一样了。 其实从最早知道余夏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苍耳是不解,是疑惑的。他不知道一个人族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兽人做这些。 但少女好像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她那时候是这么解释的。 “因为贩卖人口本来就是犯法的事……而且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 “什么?” 她突然故作神秘,朝他眨眨眼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所以,这些事情也跟他有关系吗? 第53章 报仇 一夜过去,晨光熹微,旭日东升。 一则重磅消息再次传彻璟州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叶家被抄家了! 原本气派华贵的叶府大门被官兵封锁看守,贴上了封条,不断有官兵进进出出,大大小小的箱子被搬到官府派来的马车上,引得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看来叶家真的倒了……!” “自作孽不可活!” 面色惨白,憔悴不堪的叶二小姐和三少爷也被士兵架了出来,塞进了马车上——他们的大哥和祖父早就在昨日被公主殿下的人扣下,原本拍卖会应该中止,但不知为何放了他们两人一马,说至少要留一个叶家人来主持大局。 如今叶兰芝和叶伯延的作用已经消失,他们也该进牢中与大哥和祖父相伴了。 叶家的倒台必定会引起一系列的动荡,所以当余夏一大早醒来听闻这个消息后,她知道,时机终于成熟了。 “苍耳!”她在外头找到带着母亲出来晒太阳的苍耳,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大块头狐狸耳朵摇了摇,起身朝少女走去。 “走!我带你出去干点好事!”余夏直接拉起他的手,往门外奔去。 “?” 苍耳被她带着,看着她跑得发丝轻快摇晃的背影,仿佛被她的情绪感染,心下也不禁生出几分期待。 另一边,璟州某条照不进光线的小巷内,好几人在不断地从屋里往外搬东西。他们脸上的神情十分焦急,一边搬一边骂骂咧咧着。 “该死的!叶家倒台了我们也得赶紧跑才行!” “偏偏是这种时候——!咱们之前丢的金子还没找着呢!” “还金子呢!现在不跑!等着一起被抓走吧!” 他们是一群进行盗卖兽人动物为生的团伙,与叶家达成了长期的合作:团伙中的一部分人负责在外偷猎大量兽人,随后运回璟州,里应外合,长得好看或罕见的品种卖给叶家,普普通通的就卖进兽奴市场,难看或是已经残疾的就直接刨了取出还有用的器官内脏。 可以说,他们这一团伙掌握着兽奴市场大部分的货源和交易链条。 如今叶家倒台,他们失去了最有力的买家和烟雾弹,暴露在外是迟早的事。虽然还没有相关法规判定兽人贩卖是犯法,但毕竟还是灰色产业链,明里暗里得罪过不少人,指不定会碰上什么硬茬来找麻烦—— 既然璟州已经待不住了,那就换一个地方! 于是,他们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越快越好! “你们是要去哪啊?” 笃地,从天而降的清脆女声将他们笼罩,阳光将屋顶上的影子投射下来,他们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黑发少女笑魇如花地俯视着他们,背光的原因让她的面貌覆上一层看不清的黑纱,可更让他们害怕的,是在她身后的那道巨大的狐狸兽人…… “是,是你……!” 曾经见过一面的小贩怎么会不记得这只给他们添过大麻烦的兽人? 那些人顿时面色苍白,那晚极为惨烈的记忆重新涌了上来。 苍耳上前一步,瓦砖断裂,掉下来的碎石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双锐利的兽瞳直直向底下这些人刺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杀意。 那晚,这些人靠着偷袭和挟持人质才勉强将他拿下……但这一次—— 他的呼吸变得沉闷而又炙热,每一寸肌肉都已经蓄势待发。 “别着急走呀。” 少女蹲在墙头朝他们笑道,伸手拍了拍旁边大狐狸的胳膊。 “我们这还有一笔旧账没算呢。” 明眼人都知道这一人一兽找上门来是要做什么,他们丢下东西就要逃跑,可跑不了几步,便被一条极为有力的尾巴甩到墙上。 “呃啊!” 他们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哀嚎连天。 “苍耳,记得给他们留口气哦。” “啊。” 眼睁睁看着地面的小石子瞬间被碾碎,几人抬头,只能看到一只怒冠冲发,叫嚣着要报仇的野兽。 “不,不要啊——!” 待余夏从墙上跳下,慢悠悠走到苍耳身边时,还清醒着的只剩下最后一人了。 剩下的小胡子男被踩在脚下,估计牙齿都碎了几颗,有鲜血从口中溢出。见到少女朝他靠近,眼中剩下的只有恐惧。 “饶,饶了我吧!我再也……再也不敢了!” 他的肋骨也断了,说起话来撕扯着剧痛无比,其实根本不需要踩着,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逃跑的力气了。 余夏在小胡子男旁边蹲下,拖着下巴看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着,语气笃地变得冰冷,“你们藏匿兽人的窝点在哪?” “我,我……”压在身上的脚掌又重了些,小胡子男疼得浑身只打颤。 “在,在璟州北门往西十里路外……有,有一个废弃地窖……” 他大喘着气,一字一句费劲道:“都,都在那里了!” “好,辛苦你了。” 余夏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面前这几个被吓得屁滚尿流,肮脏丑陋的人,她心中除了悲哀就再也没有别的。 她转过头不想再看。 “把他们全部绑好——苍耳,剩下的决定就交给你吧。” 她不想对这些人降下裁决,无论是去是留,都不是她该决定的事。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事,她还是想要保护好最后的道德底线。 余夏走到离得比较远的墙后等待着,私心不想听到那些慎人的惨叫。没等多久,苍耳就从小巷中走了出来,余夏悄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彡彡訁凊 “我没有杀他们。” 苍耳忽然道,伸出一双并没有染血的手。 余夏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杀人。”苍耳的回答让人出乎意料,他垂下眼眸,琉璃色的眸子里情绪百转千回,“你说过的……很多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我……不想习惯杀人这种事情。” 他的身体素质和怪力注定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夺走很多生命,但母亲也时常告诫他,不要轻视生命,不要仗着自己的力量横行霸道,这样只会让他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苍耳始终谨记着这些话。 “而且,你也不希望我杀人吧。” 苍耳望了过来,可余夏却只有苦笑,她移开视线,大狐狸澄澈到极点的眼眸让她心中一阵苦闷:“即使这些人都该死?” “嗯,作为报复,我折断了他们的手脚——这样就够了。” “……” 大狐狸还在盯着她,与大块头毫不相符的温柔让他整个看起来都更加毛茸茸了……余夏叹了一口气,走向他,而大狐狸也从善如流地单臂将她抱起。 余夏坐在他手臂上,揪住脖子上极为茂盛的绒毛,等待狐狐坐骑准备起飞。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回去吧。” “好。” 苍耳看着她极为熟练的动作和姿势,忽然笑了——好像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第54章 蛇鳞 “你真是好样的啊,居然背着我们出去干了这些事。”x 余夏和苍耳刚回到家,就被找她找了半天的大叔给逮着,然后劈头盖脸地给训了一通。 “我差点又以为你闯了什么祸,马上就要出去找人了!” 她捂着被敲了一通的头,虽然不痛,但还是不服气地叫嚣着:“大叔,我要郑重声明一下——” “闯祸精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可是钮钴禄余夏,你可不要把我小瞧了!” 大叔无语,又抬手敲了她一下:“我管你是什么钮……什么东西,总之以后出门要先跟我,或者其他人说一声,知道了没有!” “……”余夏抱着头,五官都皱了起来,“知道了!” 钮祜禄余夏终究还是屈服了。 “还有你——”大叔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瞪向一旁同样等着挨骂的苍耳。 大狐狸耳朵竖得老高,精神一振,还没等审问就自己将一切交代了出来:“余夏做这些都是为了我,要骂就骂我吧!” 大叔:“……” 给他整不会了,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积极挨骂的人,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苍耳:期待.jpg 大叔斟酌着词语:“你——” “你……” 大狐狸摇尾巴:“嗯嗯!” “去后面把活干了!” 实在是不想让他如愿,大叔索性破罐子破摔,赶紧把这糟心大狐狸给打发走。他头疼地揉了揉头发,悲哀地发现这个家里不正常的人又多了一个。 目睹了全程的余夏:宇宙猫猫头.jpg 这个氛围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什么不该出现的想法要在脑子里长出来了!快住脑啊余夏! 还好,就在脑子里差点长出怪东西之时,极光从屋里跑了出来,窜到余夏身侧扯了扯她的衣角。 “姐姐,他醒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余夏迫不及待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扫光,便连忙跟着极光进到了屋子。 推开门,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往床榻上望去,最先入目的便是那一整条被白色纱布包裹起来的长尾,蛇尾太长,床容不下的尾部被搭在边上的木凳上,露出一点青绿色的尾巴尖尖。 视线上移,被子盖住了上半身,仅露出一双白到有点发青的手腕,像这样的肤色一般只出现在濒死或已死的人身上,但考虑到这是蛇族,是冷血动物,所以大概是……正常的吧? 蛇族的青年有着一头隐隐发蓝的墨蓝色长发,长度类似第一次见到白翎时的样子,它们扑洒在床铺上,轻而易举占满了整片空间。而在这头秀发后,青年正注视着她——与之前看到的一样,冰冷无比的蛇瞳,但又比之之前的空洞无神,要更为艳丽和神秘。 他不愧是能被予以镇店之宝称号的兽人,五官精致,妖媚的桃花眼和纯净的瞳孔微妙地融合成一股极美的风情,像是神话中住在森林里的妖精,引诱着人踏入不归的旅途。 眼角下方长有两片半透明的蓝色鳞片,恍若镶着两颗宝石,清冷的同时又带着一丝勾人的美丽。 好在经过了白翎的视觉锻炼后,余夏对盛世美颜的承受力高了很多。任凭人再美,她第一个关注的还是他身上的伤口。 她上前掀开一点点纱布看看情况,肉裸露的部分已经被处理妥当,敷着一层薄薄的药粉。像这样鳞片掉落的情况,其实她们医生能做的最多只能上点药,剩下的还是得交给时间和病人本身了。 “小玉,你做的很好,看来马上就要出师了!” 余夏伸手摸了摸一旁等待她验收成果的兔耳少女,听到她这么说,小玉羞涩地涨红了脸,甚至还扯过长耳朵给自己的脸颊降温。 啊……小兔子真可爱。 “辛苦你了,那小玉就先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了!” 她这样说完,小玉便跟着极光一起出了门。 熟悉的话疗流程又要考试了,余夏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重新对上青年的眼。 他也从始至终在盯着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怪瘆人的……余夏其实不太擅长对应蛇族这类光溜溜的生物,也不是说害怕,就是不适应。 “你好?”她试探着开口,观察着他的表情,“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余夏,是个医生。昨天……我们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你还记得吗?” 青年的反应很迟缓,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张嘴说话的时候能看见两颗尖锐的牙齿。 “我记得你。” 他有回应是好事,余夏悄悄松了口气,继续道:“谢谢你还记得我……对了,你有名字吗?” 名字……青年放空了大脑,这两个字对他无比陌生,但是隐隐约约,他能从十分久远的记忆中找出那个朦胧的声音—— “千予……有人这么叫过我。” “千予吗,很好听的名字。” 听到他有名字,余夏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取名废每起一个名字都是对她的折磨! “你这几天可以安心待在这里养伤。当然,伤好了之后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或者离开。” 她笑着说道,眼中淌着清澈透明的潺潺流水,让人看着安心。 “总之,以后不会再发生这些事情了。” 千予眸光闪了闪,蛇尾不自觉蠕动了一下,带来丝丝麻麻的痛意,他这才好似刚想起来自己遭遇了什么。 这就是,痛的感觉吗? 他天生是一个十分迟钝的人,无论是外界对他的刺激还是心理上的情感,他总是要等到累积到最顶点的时候才会感知到。 因为他不会喊痛,所以那些人对他干了很多过分的事他也只是麻木地看着,灵魂始终游离在躯体之上。 千予的上半身有很多刺青,金色的图腾从腹部一直到胸膛,从脖子一直到手臂,妖冶魅惑的花纹勾勒出一条条用于勾引人的线条,露骨地展示出纹下这些花纹的人的小心思。 更甚还有下腹部人身和蛇尾的交界处,被强制刨出了一个血洞,镶入一颗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翡翠,每次扭动腰肢的时候便会折射出别样的光彩——他被人为改造成了供人族取乐的尤物,承载了那些不应该投射在他身上的,肮脏下流的目光。 千予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如同任人宰割的玩偶,机械地进行着被吩咐的事情……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疼。 “好痛。” “好痛。” 他重复了两遍,好似要彻彻底底感受这股新奇的体验,他扭动着尾巴,慢慢地把自己蜷缩起来。 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将那张一直麻木无神的脸遮起,谁也看不清他现在是什么神情。 “好痛啊。” 无论是鳞片剥落的尾巴,还是被镶进宝石的肚子,亦或是饱受恶意折磨的心脏……通通都好痛啊。 看着他的样子,余夏无力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哪怕是分担一点点他的痛苦—— “等伤好了,你就不会再痛了。” 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隔着缕缕发丝看向藏在里面的那双绿眼睛。 第55章 救援 黑暗,不见天日的黑暗。 这里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每次睁开眼睛,时时刻刻入目的都是同伴憔悴、日渐消瘦的脸。 从一开始哭喊哀嚎,到现在死一般的寂静,每一个新来到这个牢笼的兽人都会经历这一段流程,反反复复。 但是最近,却再没有新人被抓进来,但同时,他们也如同被世界遗弃,再也没有人来给送食物。 今天又死了一个。 长着牛角的年轻人趴在地上,脖子上的锁链被拉到了尽头,他的头朝着大门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地上是长长的,带着血迹的抓痕,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渴望着自由。 这个狭小黑暗的地窖原本是用于储藏食物的,面积不大,堆放着一些破旧木材。最顶上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但大多数时候都被木板虚掩着,导致地窖内的氧气根本不够他们三十几人呼吸。 饿死的、憋死的、吓死的……地窖内的尸体越来越多,本就稀缺的空气混杂着腐臭和屎尿臭,对于嗅觉敏感的兽人来说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再这样下去,尚且还活着的兽人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饱受痛苦地死去,接着再慢慢轮到自己——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阿辞用从自己身上拔下来的刺在墙上划下一条竖线,这么简单的动作做起来也无比费劲,手止不住地颤抖。 墙上的划痕已经密密麻麻,仔细数数,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三十天……靠着角落里的蚂蚁和墙缝渗下来的水勉强维持着一口气。他无比庆幸自己体型还小,不用摄取太多食物就能活下来。 不如说,现在这个地窖里还活着的,除了像他这样以昆虫为食的猬族之外,就只有—— 他听见从对面传来咯吱咯吱的咀嚼声,黑暗之中,仅能看到一个耸动的人影趴在另一个黑影上……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所有人都疯了,就连他也—— “阿辞……” 有一道细如蚊蝇的声音在呼唤他,阿辞打起精神,朝声音的方向爬过去,锁链在地上摩擦得哗哗作响。 “小鹿……怎么了?” 叫他的是一位鹿族的小女孩,有一双黑溜溜的清澈大眼睛,但也因为被关在这里而变得混浊僵死。女孩早就饿得骨瘦如柴,手腕细得皮包骨。阿辞连忙将她的手握住,试图传递点温度过去。 “阿辞……”女孩又呼唤了声,她躺在地上,小脸贴着地面,声音是如此虚弱和无力,“我好饿啊……” 连哭都没有力气,只是重复着这句从五天前就开始念叨的话语。 “好饿啊……” 含在眼中的泪混着脸上的脏东西滑落,女孩像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一动不动。 “小鹿……” 阿辞也趴在她身边,却没有一点办法。 小鹿是他在这里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最开始他们会在一起聊天,在一起互相打气取暖,彼此消磨掉时刻萦绕着的恐惧。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阿辞眼睁睁看着小鹿变得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一直到现在,已经形如枯槁,随时都会像其他人那样永远的睡去——小鹿和他不一样,即使吃虫子也没办法饱腹,更别说像刚刚那人一样,吃—— 阿辞想说点什么安慰她。 他们可以逃出去?会有人来救他们? 他想来想去,也不觉得有任何的可能性可以活着从这里出去。 自被关进来的那一刻起,生死的权利就已经被剥夺。 “阿辞……” 小鹿轻轻说着,要贴得很近才能听到。 “嗯,我在。” 男孩拥住女孩,将脆弱的她如世上珍宝一般对待。 “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不,不会的……我们会逃出去的。” “……” 女孩喘着气,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还有他的。 “那……出去之后,阿辞想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阿辞没被抓进来之前也不过是在人族家中为奴,哪里谈得上想做什么……但是现在—— 他抬手抚上女孩的头发,闭眼道:“我想要继续和你……做朋友。” “呵呵……” 女孩笑了,悦耳得像是天籁。 “我也是……” 他们都闭上了眼睛,咚咚、咚咚、咚、咚—— “吱呀——” 突然,一道犹如曙光的刺眼光线从很久没被打开的地门缝隙中射进地窖,与此同时还涌入一股新鲜的空气和风。 “终于撬开了!” “快!我们下去!” 阿辞看到,从地上爬下来很多人,他们都是兽人,有狼族的、狐族的、兔族的、鸟族的……还有跟在他们后面,在见到地窖真面目后,脸上浮现震惊和痛惜的人族女子。 她一步步朝他们走来,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细颤,那双黑眸里倒映这这间地窖中的一切,惨不忍睹的现实。 女子走到中间,丝毫不介意地上的尸体和污秽,将地上昏迷过去的另一位兽人女孩抱起。 “……对不起。” “我们来晚了。” 从出口洒下来的光渐渐笼罩着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狱,飞扬的尘土如同希望的种子,播撒进每一个还活着的兽人心里。 这道光象征得救的希望,象征着活下去的未来。 可是—— 小鹿却再也看不见了。 阿辞抱着已经一动不动的女孩,瞪大了眼睛,泪如雨下。 为自己的得救,更为小鹿没有撑到这一刻。 他得救了?有人来救他们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没能……再早一点——! - 地窖里有三十五位兽人,大部分年龄都很小,在八到十五岁之间,当然其中也有三五个青年人。但这些兽人当中,被活着救出来的仅仅只有十五人。 大家互相配合着将活着的兽人搬出来并一一进行治疗,忙得几乎没有别的心思想别的。 余夏却全程都面无表情,心中波澜未定,看着眼前一个个面若土色,骨瘦嶙峋的兽人们,她恐怕一辈子都没法忘记自己刚刚都看到了什么。 腐烂到变形的尸体、被啃食地皮开肉绽的尸体、饿到啃了自己手指的鼠族兽人、还有好多好多瘦得不成人形,不省人事的孩子…… 即使是她见到这一桩桩一件件,也恶心得胃酸在翻涌,止不住地恶心。 她突然后悔当初没有下定决心杀了那些人。 “余夏,你要是受不了的话让我们来吧。” 苍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少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余夏却只是摇头。 “不,我可以的。” 她必须要自己来,必须亲身经历亲眼见证这一切。 将最后一具尸体搬出,地窖里只剩下无数条血迹斑斑的铁链和大滩恶臭的液体污秽,地面已经被牢固的污渍染得变了色,到处充斥着那股恶心难闻的气味……甚至就连墙上也布满了各式各样残留着痛苦的划痕。 这里发生过什么已不言而喻,余夏转身,闭上了眼睛。 “把这里烧掉吧。” 一切就让大火来洗清罪孽吧。 火折子在地上滚动了两下,火苗便迅速点燃了周围堆放的干草和烈酒,烈焰便在眨眼间迅速包裹了这栋老房子。 二十具尸体也已经埋好,余夏一行人便登上马车缓缓行驶。隔着很远,看到袅袅升起的黑烟,她听到了几声啜泣。 “呜……呜呜……” 几位还保持着清醒的孩子互相依偎着哭泣,他们身上裹上了干净的毯子,手里拿着方便进食的软绵食物,终于逃离出了那个噩梦的地方,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们潸然泪下。 “……” 也许这是唯一令人喜悦的事情吧。 余夏收回视线,却正巧注意到马车的角落,躲着一位头上两只小耳朵,头发是刺头的男孩,他同样虚弱地靠着墙才能坐起来,双手却死死抱着一位小鹿女孩不放手。 他跟所有人离得很远,独自缩在角落里,一下一下抚摸着怀中女孩的头发,似乎还在跟她说悄悄话。 可他的神情却是如此悲伤和绝望。 余夏挪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刚伸出手果不其然遭到了警戒的小眼神。 “不要碰她!” 他的呵斥有气无力,更像是虚张声势,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宝物那样。 “小鹿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她没有死……!” 也许是为了逃避这个事实,他在这些人处理尸体的时候偷偷把小鹿藏了起来。 他哭喊着,声音却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啜泣:“小鹿……小鹿……” 余夏指尖颤了颤:“我只是想帮你照顾她。” 小男孩瑟缩着,始终注视着怀里的女孩:“我会照顾她的。” “我们是……朋友。” 从余夏的角度望过去,这位小鹿女孩俨然已经失去了生气,面色唇色惨白,双颊眼眶凹陷,显然是因饥饿逝去的孩子……余夏心中苦涩,想替女孩别扭下垂的头托起来,手掌便接触到了她的脖子—— “!” 这是……还有一点点脉搏?! “把她给我!” 不顾男孩的惊讶,余夏立刻从他怀里抱出女孩,将她平躺在马车上,开始进行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你,你在干什么!” 男孩显然很慌张,不停哭喊着,推搡着,试图从她手里夺回小鹿:“不要!不要再伤害她了!” “安静一点!” 余夏从抢救的空隙抽空回答他,因焦急而变得凌厉的神情震慑住男孩,还有那些看不懂她在做什么的孩子们。 “她还没有死!我在救她!” 她厉声说完,再次投入到抢救的工作中。 “……没,有死?” 男孩无力地滑落在地,浑身都在颤抖。 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小鹿还活着!? 当两辆马车重新驶回宅子的时候,大部分昏迷的兽人生命体征已经归于平稳,但小鹿女孩的身体过于孱弱,心跳反反复复,为了时刻监控女孩的情况,余夏一下马车就火速将女孩抱到了房间进行更专业的抢救。 “其他孩子就先交给你们照顾了!” 她丢下这句话就关上了门,留下几个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面面相觑。 无忧白翎苍耳对治病一窍不通,可以直接排除,但就算是最靠谱的大叔也对治病救人的事不甚了解……这个时候,小玉站了出来,虽然还是紧张害怕地缩起了肩膀,但她还是用光了所有勇气,用手语朝他们说道:「交给我吧!」 银发少女努力微笑着,那张无数次怯弱哭泣的美丽脸庞第一次散发出了无比可靠的光芒。 不止是余夏自己,这宅子里的所有人,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成长着。 或许这就是她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吧。 在有条不紊的配合下,太阳落山的时候,所有的孩子们都在房间里安然睡下。 除了一个人。 刺猬头的小男孩不停地扒拉着窗台,往窗对面那扇紧闭的门望去,那个人族女子带着小鹿进去以后很久都没有出来,他很担心。 “你是叫……阿辞是吗?” 白翎进门的时候就见到这一幕,换洗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小男孩焕然一新,倔强的眼中无时无刻不充满着担忧和焦急。 他走上前,再不惊扰其他孩子的情况下学着男孩的样子往窗外看去—— “那个女孩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阿辞指尖扣着窗台,眸光闪了闪,重重点头:“嗯!” “那你不用担心哦。”金发青年抬手拍了拍男孩的头——然后就被刺了,悻悻然又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那样笑道,“小夏她很厉害的,一定会把你的朋友救回来的。” “……” 男孩肩头在晃动,半晌,才回过眸,眼中蓄满了稀碎的碎光:“真的吗?” “真的。” 白翎想到,如果是余夏的话,她现在会说什么——这次学乖了,他温柔地抚摸着男孩的脊背,无比认真,且又满是信任的声音。 “现在在这里的大家,都是多亏了她才能过上现在的生活。” “所以,你可以试着相信她。” 阿辞从这个鸟族青年脸上看见了无尽的柔情和蜜意,但这些对一个孩子来说都太复杂。他只知道,这个人在说起那个人族女子的时候,蓝眼睛里满是夏夜里璀璨的繁星,亮晶晶的。 “……” “嗯。” 阿辞重新望向窗外,在心中再次祈祷。 如果这个鸟族青年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么—— 他愿意再相信一次人族。 第56章 林府家事 马车停在林府门前,林星栩在青燕的搀扶下缓缓下车,她刚从一场宴会中归来,身体和精神早已疲惫不堪,就连青燕看了都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小姐,那位大人叫您过去是为了何事……?” 林星栩摇摇头,掩下眸中的神色:“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今天我出去的事不可与外人所说,知道了吗?” “青燕知晓。” 她准备回到自己的居处好好洗漱一番,可刚走到半路,却被父亲身边的人拦住,说老爷找她有事。 “好,我这就去见父亲。” 林星栩面上并无异色,柔声应下,掉头往父亲的书房走去,青燕却还在一旁小声地抱怨着:“小姐您明明才刚回来……再怎么说也——” “青燕。” 林星栩轻轻瞥了过去,忿忿不平的青燕便立马噤声:“是青燕多言了……” 她来到父亲书房门前,青燕则立马规矩地在门口等候。推开门,她的父亲坐于书桌后,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不清不淡地说了句:“进来,把门关上。” 林家家主,林怀通年庚五十,头发却已半白,眸光晦涩,不苟言笑。多年的从商让这个中年男人浑身围绕着一股言不清理不顺的沉闷气息,一双鹰眸锋利锐利,无论见过多少次,林星栩在见到父亲总是会心中一颤。 她从未见过父亲温柔的模样。 “父亲,您找星栩何事?” 林怀通又重新看向桌上的卷轴,头也不抬道:“最近,叶家发生的事你知道吧。” “是。”林星栩颌首,“叶家得罪了昭令长公主殿下,被翻出了多年匿税的罪证,如今被扣押入狱,择日问审。” “嗯。” 林怀通应了声,终于抬头,看向自己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儿,过了好半晌,才幽幽叹着气道:“虽说璟州上下都在传言说叶家入狱多半是我们林氏做的手脚,但我林怀通问心无愧也不必在意他人多说什么——星栩,你也是这般想的吧?” “……” 少女淡淡微笑,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完美笑容:“那是自然,父亲。” “现下正是我们林氏产业蒸蒸日上的时机,有父亲坐镇,想必不日便能实现林氏的长久夙愿吧。” “我正是为此事唤你过来。” 中年男人抬头捏了捏山根,满脸的烦闷和疲惫。 “你大哥……已经去京城学府待了大半个月,家中事务还能暂且由我经手,可前两日,准备运往北境的一批货出了问题,寄来信件要我赶紧去看看。” “星栩,家里的事只能暂且交由你了。” 林星栩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但面上却丝毫不显:“能为父亲分担家事,是女儿的荣幸。” 林怀通一想到他那个儿子就头疼,继续道:“你大哥他啊……还是不懂事,希望这次送他去学府能学点好的……将来我才能放心地把林家整个家业交托给他。” “星栩你很聪明,比你大哥懂事得多,什么都好,可惜啊——” 听着父亲未说完的话,林星栩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指甲都陷进掌心,她才猛地从疼痛中回过神。 她继续笑着,应承着父亲的话语:“是,父亲你说的是……女儿定不负父亲的托付,会在大哥和父亲回来之前打理好叶家的。” 从父亲书房回来之后,林星栩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她什么也没干,只是从窗户望向天空,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直至黑夜吞没了所有光线。 “小姐!” 青燕进来时,发现屋中一片幽暗,她的小姐坐在窗边,风吹起她鬓间的长发,露出那双马上就要随风而散的破碎星眸。 少女淡淡望过来,脸上神情晦涩不明,像是快要哭出来那样。 “小姐……”青燕从小就跟林星栩一起长大,算得上是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自从少女及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见过她家小姐露出这种表情了。 青燕赶紧把灯点燃,将一件外衣披在少女身上。林星栩早已恢复了正常,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笑道:“怎么了?” “这是余小姐送来的信。”她将信笺递给少女,“说是想邀请小姐明天去做客。” 林星栩拆开信封,细细阅读起来……字里行间俏皮轻松的语气让她不自觉露出微笑,看完内容后,她衷心为余夏而感到高兴。 “小夏说,在地窖救出来的兽人全部都活下来了。” 真好啊,她能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从她第一次见到余夏的那时起,她就无比羡慕这个即使比她年长,却还是保持着一派热血和诚挚的少女。 林星栩觉得自己恐怕一生都不能如她一样,自由而畅快地笑出来,无愧而敞亮地对待周围的所有人。 “小姐,我们明天要去吗?” 林星栩把信合上,收进盒子中。 “去,当然要去。” 第57章 赴宴 宅子里一下多了十几丁人口,顿时像变成了一个大家庭一样吵吵嚷嚷的,更别提大部分还是年纪相仿的小孩子。 余夏刚走出房间,就看到以夏橘为首的熊孩子军团在院子里乱窜,时不时把摆好的桌椅撞得咣咣作响,看得余夏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她站在走廊上喊着:“你们小心点!不要摔跤了!” “好——!” 几位小孩开朗地回应着,他们被好生养了几天,虽然还不至于长胖,但面色已经好了很多,能跑能跳,生龙活虎。 他们跟随着夏橘到处在宅子里嬉戏玩闹,但好在有极光的监督,要是小橘猫做了什么过火的事情,会直接受到正义的裁决。 “不可以踩到姐姐种的草!夏橘!你给我停下!” 从后院传来极光的声音和小猫的惨叫……还有一些幸灾乐祸的笑声。 不知不觉,极光好像才是这个熊孩子军团的首领,夏橘?狗头军师罢了! 为了庆祝他们重获新生,余夏打算今晚筹划一个小小的宴会,好好地吃上一顿! “那个……小夏姐姐。” 较为年长的小浣熊女孩在身后扯了扯余夏的衣角,女孩将一盘小点心端到她面前,大眼睛眨啊眨,惴惴不安地问道:“这个是我做的,您能尝尝看吗?” “嗯,好啊。”她拈起其中一块,浅尝一口—— “很好吃!” 余夏眼睛放光,这确实是出乎意料的美味。 小浣熊女孩羞涩地笑笑:“我,我以前是在后厨做帮工……偷偷学的。” 以前没有人愿意让她做饭,也没有人愿意品尝她做的东西,所以……她很开心! “真厉害!那今天就拜托你多做一点让大家尝尝了!” 余夏拍了拍小浣熊的脑袋,看她摇着尾巴兴冲冲地冲进厨房,然后……听到了大叔的怒吼:“不要什么都放进水里洗啊,都化了!” 余夏:“噗。” 小浣熊洗棉花糖照进现实。 这些孩子们大多都没有名字,所以这几天为了给他们取个好名,余夏整个人都快麻了……这个家里最有文化的已经离开,虽然有点不礼貌,但剩下的真的全是一群文盲……她不得不紧急寻求外援——林星栩的帮助。 现在应该快来了吧。 她往门外走去,却看见在院子栽种的树底下,大狐狸苍耳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余夏买的童话书。他健硕的身子和大尾巴上长了好几个年纪更小一点的小孩,正津津有味地听他磕磕巴巴念着书上的内容。 看到余夏来了,苍耳朝她投去求救的视线,但她只是笑呵呵地朝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余夏发现了,苍耳身上有一股能够吸引小孩子的魔力,在他身边,孩子们都表现得十分依赖他,像是成熟可靠的大哥哥。 车轮和马蹄声从门外传来,余夏眼睛一亮,朝苍耳挥挥手便小跑到外面,正巧看到林星栩从车上下来,青燕手上还提着两个大大的食盒。 “小夏,好久不见。” “星栩!” 余夏上前,朝少女热切地打招呼,但看到她那万年不变的优雅笑容时,余夏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紧紧盯着她看。 “怎,怎么了?” 即使是林星栩也不习惯被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不自然地撇开脸。 “……”也许星栩自己不知道,她今天的笑容要比以往的更加……官方?总之,就像是一张用于伪装的面具,死死地将内心真实的情绪掩盖起来那样。 余夏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十分突兀地问道:“虽然突然这么问很奇怪……我可以抱抱你吗?” “……为什么?” 林星栩愣住了,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那样变得紧张。她知道余夏对情绪感知力很强,所以特地整理好了心情才动身的,可是…… 少女的犹豫和迟疑就是最好的答案,余夏便不再多说,走上前,将这个比她年纪小,但却十分坚韧且可靠的女孩子抱住。 “你心情不太好。” “……” 林星栩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手,面上只有满满的苦笑:“真是瞒不过你。” “那是!我身上可是安装有伤心人探测雷达,有一点点的不开心和难过我都能看得出来!”余夏开玩笑地说着,一点点抚摸着少女的脊背。 “星栩,我没有你那么聪明,也许没有办法解决你的烦恼。但是你要是觉得不开心的时候就来这里找我吧。” “我可以听你说话,帮你骂讨厌的人,或者你想一个人静一静也可以……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做你自己。” “……” 她说的都是一些朴实无华,笨拙地安慰人的话,但林星栩却笃地想起了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她就在算计着很多事情:比如当初在商讨救出白翎一事的时候,她是故意向大哥的下人透露出自己的意图并将他引来……目的就是为了激怒他并让他自己主动跳进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里。 而余夏的出现让她的计划变得更顺利了一点——因为她是真心想把白翎救出来而与大哥起了争执,甚至都不用她来推波助澜。 以及最近的—— 她想要回抱住面前的这个人,但却不敢,最终,她只是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 “小夏,谢谢你。” 还有一句抱歉,她是在心底说的。 余夏从青燕手上接过其中一个食盒,被它的重量给震惊到了。 “这……这到底有多少……!”她好敬佩刚刚青燕脸不红心不跳地提着这两个食盒站了这么久。 “都是在酒楼里带过来的,你们不嫌弃就好。”林星栩掩嘴笑着,回眸往马车里看了一眼,“对了,我还把天香一起带过来了,不介意吧?” “当然。” “天香,你也出来吧。” 车帘撩起,一袭水蓝色广袖流仙裙的银发女子出现,她下车时……是用飘的。 真的没看错,脚尖只是一点,轻轻飘飘地就从车上来到了两人面前,女子微微款身,依旧是双眸低垂,面无表情道:“余小姐好。” “你好……” 余夏每次看到天香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就好像她是在乡土种田片场,而天香是修仙玄幻片场那样,完全不搭噶的两个世界的人。 说起来……她和大叔应该是旧识吧? “那我们先进去吧!” 几位少女说说笑笑地进屋,刚越过门槛,就看见无忧和白翎的房间门被猛地撞开,狼人少年捂着头发跑得飞快,快成了一道残影……而跟在后面的,居然是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的白翎。 白翎今天看上去很不一般,华装加身,白底金边云纹的银白长袍,下摆是细沙闪光的薄纱,走起路来宛如璀璨星辉。 他的金发编上了几条细密的小辫,再予以几枚挂着银链流苏的羽毛发饰,看上去更像下凡的天使。 只是这位天使手中拿着什么在追赶着无忧,大翅膀在跑动的过程中落下了好几片羽毛,嘴里喊着:“无忧!你跑什么?我只是想给你换个发型而已!” “不要不要不要!” 无忧那一贯的小辫被拆开,半长不长的黑发被绑上了好几个小揪揪。他正一边跑一边试图把这些小揪揪拆开,但用力过猛,黑发都被揪下来一小缕。 小狼气得张牙舞爪:“你根本就是在乱来!” “所以这不是在练习吗?” “走开走开!” 余夏:“嘶……”看着这掉毛二人组,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场面……大概就是鸡飞狗跳吧。 真的是没眼看,余夏讪笑着让林星栩和天香不要在意那两个笨蛋,但林星栩也只是笑着摇摇头:“有这么热闹的氛围,不是挺好的吗?” 天香也点点头:“嗯。” 她们走过长廊,与玩耍着的孩子们打了声招呼,来到主厅,门却被提前打开,迎面撞上了刚从里面出来的人。 差点撞了上去,余夏后退一步,看清楚是谁后,她喊了一声:“啊……大叔。” “……嗯。” 声音却是十分低沉的,像是不自觉出声的那样——余夏看过去,发现他的视线正放在银发女子身上,而后者,也睁开了眼睛回望过去。 “好久不见。” 天香用她那一如既往的冰冷声线说道。 “是啊。”大叔也回答道,同样是不咸不淡的语气,“好久不见。” 余夏:盯—— 八卦之魂!燃烧起来吧! 第58章 宴会 “……” 两人对视着,仿若无人,眸光回转——如果这是电视剧的话,现下应该会放出一首伤情婉转的bg 空气中回荡着诡异的沉默。 为什么……说话都喜欢说一半…… 大叔从不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去,余夏现在所了解到的都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零碎片段。他也许是并不想再次回忆起那些并不愉悦的过去,所以余夏也一直没有过问……但作为同伴、家人,她还是想要再多了解他一点。 “原来是这样。” 林星栩淡淡笑着,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身旁明显有些失落的少女。 “看来他也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温柔?” 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天香呢喃着重复一遍,热气氤氲,掩去了眼皮底下的情绪:“您说的是,他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她说出这句话时,眉眼间的冷色柔和了许多,甚至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小小的弧度……那是名为怀念的神情。 是的,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日所有人都逃出去后,只有他返回来将她也一起带走——虽然到后来他们失散了。 “……” 不知为何,看到这副表情,余夏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端着水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小茶柱,起起伏伏。 “对,对了。” 为了摆脱这股微妙的气氛,余夏掩下那些奇怪的情绪,转移话题道。 “关于以后的事,我有一个打算。” “哦?说来听听?” 余夏坐直身子,重新调整好心情,正色道:“如你们所见,我们收留的兽人越来越多,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人一旦变多,现在这里的住所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让他们全部留在这里,留在璟州不是长久之计——” “我打算在远离璟州,远离人类生活区域的地方买一块地,在那里建造一个属于兽人们的庇护所。” “……” “庇护所……吗?” 林星栩听到这一番话后微微哑然,但很快又重新整理好表情——她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可以借此赌上一把…… 她再抬眼时,眼中只剩下坚定,毫不犹豫地应和道:“确实是这样,我赞成你的想法。” “正巧,我可以为你寻到一个远离人烟的好去处,还可以——” “等等等等!”见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余夏越听越急,连忙打断她,“星栩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怎么还能再麻烦你!” “呵呵……”黑发少女却只是笑着,好看的樱唇弯起,眼中除了一如既往的柔意还有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当然不会是白白帮你,我也有一两个小条件呢。” “什么条件?” “这个先等以后再说……但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小夏你。” 她突然变得很认真,敛去了所有的笑容,灼灼目光直勾勾地烙在余夏身上,于是,她也不由自主用以同样的态度回望过去。 “什么问题?” 林星栩顿了一顿,缓缓道:“你能保证,你能从一而终走在这条路上,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后悔吗?” “……” 瞳孔不自觉收缩着,她只是思索了几秒,随后重重点头。 “我保证,绝不后悔。” - 夜幕如期而至,该是晚饭的时间了,所有人都聚在了后院里。在红烛和灯笼的装点下,恍若又回到了元宵节的那一天。 大人一桌,小孩三桌,比起上一次同样的聚会,要变得热闹了许多。 这些从小就没吃过几次正经食物的兽人孩子们哪里见过如此丰盛美味的菜肴,更别说之前还被饿得那么狠,一个个都双眼放光,就差没流口水。 “小鹿!你走慢一点!” 阿辞慌慌张张地追着到处乱窜,这桌看看,那桌瞅瞅的女孩,生怕她刚刚恢复的身子会再次倒下,一点眼神都不敢从她身上移开。 “这个!还有那个!看上去都好好吃!” 小鹿踮着脚,扒在桌子边上,只露出一双圆溜溜黑莹莹的大眼睛。细软的浅棕色头发被扎成两个小揪揪,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显得尤为可爱。 “还,还不可以偷吃啦……” 阿辞牵着女孩小心翼翼走到一边,在台阶上坐下。两个小人肩并肩坐着,他一本正经地学着余夏的样子嘱咐道:“小夏姐姐说了,你现在还不可以吃太多东西,会对身体不好。” “哎——可是!有那么多好吃的耶!” 小女孩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小嘴撅起,整个人蹭了过去:“真的,只吃一点点就好……你不要告诉小夏姐姐好不好嘛!” “……” 被,被这样看着要怎么才能说出拒绝的话啊!阿辞红着脸移开了视线,“如,如果只是一点点的话……” “耶——!好耶!” “哦……你们在说什么呢?” 他们口中的小夏姐姐突然上线,声音从背后幽幽升起,把这两小孩给吓了一大跳:“呜哇!” 余夏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们俩那形影不离的小身影,不得不说有些人真的是从小就赢在了起跑线上……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这不嗑爆!? 小鹿是在两天前醒来的,刚醒来时阿辞那小子就哭得稀里哗啦,话都说不清楚一句,只会不停喊着小鹿小鹿……要不是小鹿刚醒还没力气,估计这两个小萝卜丁得抱头痛哭好一阵子。 当然也是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倔强的小刺猬也开始姐姐姐姐地喊她了。 “小夏姐姐!” 小鹿一见到是她,便立马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会撒娇的女孩子真的甜得像块蜜糖,每次都让余夏隐隐在心底抱怨真是便宜了阿辞那小子。 “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才没有想要偷吃哦!” “……”阿辞扶额,“那个……你已经全部说出来了。” “啊!”小女孩猛地把嘴巴捂住,疯狂打眼神让阿辞帮忙掩饰过去。 男孩长长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朝余夏鼓起勇气道:“小夏姐姐,今天可以让小鹿多吃一点吗……我,我会看好她的!” 其实都过去两天,就算小鹿身子再怎么虚弱也都可以开始正常饮食了——于是余夏点点头,揉了揉小鹿的脑袋:“当然可以!但是要注意适量哦!” “阿辞,你可要好好监督她!” “我,我知道了!” 眼看着俩小孩手牵手走远,余夏听见从身后传来林星栩的声音。 “这样的相处方式……好像才在哪里见过呢。” 余夏:“?” 是这样吗? 林星栩先行入座,余夏这才重新走向原先要去的地方。 她站在房前,敲了敲门:“千予,你醒着吗?” 屋内过了好久才传出声音:“嗯。” 余夏这才开门进去,千予还懒懒躺在床上,拆开纱布的蛇尾盘成一个蚊香。见到余夏进来,他也只是波澜不惊地抬了下眼,看起来悠哉悠哉的。 “今天大家都在一起吃饭,你要一起吗?” “……”千予摇摇头,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我一会儿再端进来给你?” “嗯。” 千予一直都是这样,不愿意出门,说话的时候也都懒洋洋的……永远都像睡不醒那样。 门被重新合上,千予听着门外一阵阵热闹的声音,尾巴尖百无聊赖地打着圈……虽然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听着这些声音—— 或许这才叫做活着吧。 … 总算将一切都准备妥当,所有人都已经入座。特别是在厨房忙了一整天的大叔,余夏给他斟上一杯酒:“辛苦你了,我们的大厨。” “哼。”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冲进胃里,大叔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太久没喝酒,都快要忘记酒原来是这么辛辣的东西。 他以前为什么会喜欢喝这个来着? 四周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入目皆是佳肴美馔和一张张没有阴霾的笑脸……这会让他心生一股错觉:他本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现在所处的环境,所经历的事情都是习以为常的,温馨而又热闹的日常…… 放在以前,根本不会想象会有这么一天。 “大叔,大叔?” 他突然回过神来,看见的就是少女在他眼前挥舞的手和关切的眼神:“你怎么了?居然会发呆。” “没什么。”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不过,这次是细细品尝。 “余夏余夏,你尝尝这个。” “小夏,这个也很好吃。” “还有这个!” “小夏……” 大叔:“……” 烦死了!尝什么尝!根本没法尝! 他猛地夺过余夏面前那个叠成了小山一样的碗,狠狠瞪向那两个不停较劲的家伙:“你们能不能消停点!” 无忧和白翎双双愣住,然后眼睁睁看着卷发男人把自己的空碗移到少女面前,然后自顾自地给她夹菜。 “来,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 这次是轮到余夏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不停哆嗦。 “大,大叔……你到底怎么了……” 虽然平常暗地里喊大叔男妈妈,但是他现在居然在跟无忧和白翎一起闹……好,好可怕……! “……”发觉自己做了不符合自己风格的事,大叔久违地感觉到全身的温度都在直线上升…… 他咬牙切齿着,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往她碗里堆菜:“吃!赶紧吃!” 余夏: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吃不完!怎么看都吃不完了啦!” 饭局接近尾声,余夏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饭都吃进肚子里了,都说人的一生吃的饭都有定量的,说不定今天过后,她马上就要—— “小夏,来,喝点茶消消肚。” “唔……谢谢。” 好不容易缓回一口气,余夏捧着茶杯找回了自己的灵魂。 看她这副样子,林星栩打趣道:“呵呵……小夏真是受人喜欢呢。” “喜欢……是这样吗。” 余夏却显得有些怅然,她幽幽叹了口长气:“但这些喜欢我可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啊……” 什么意思——还没等林星栩问出这句话,余夏却笃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我们还准备了一个节目。” “节目?” “嗯,是白翎说,想要感谢你当初没有对他置之不理而特地准备的——” 话音还未落下,一道悠远而婉转的吟唱从回廊下飘来,如月下清冷明丽的微风,如山涧涓涓流淌的细流,如长廊与风共舞的风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是几句简单的浅吟低唱,便被其轻而易举牵动着心弦。 一缕金丝从风中拂过,他从影中走出,将那双被月亮和烛光点亮的微亮蓝眸烙印在每个人眼中。 金发青年立于庭院中,没有舞台,但他所在的地方就是舞台中心,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林星栩微微睁大了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白翎唱歌。 跟以前不一样,他唱着歌时是带笑的,是幸福快乐的……所以歌声才能像这般给人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以及—— 感觉到身侧的人在轻颤,余夏望过去,竟是黑发少女在不知不觉中潸然泪下,晶莹的水珠挂在眼睫,欲坠未坠。 谁也不知道林星栩为何会被如此触动,但今夜,确实美好地像是一场梦。 … 第59章 回忆 宴会在白翎优美的歌声中落下帷幕。 孩子们跟着林星栩回到室内,等待着有文化的大姐姐给他们一个一个取名字,而余夏则留在外面,跟着大叔一起整理碗筷,打扫卫生。 无论说多少次,她都想要用尽全力地喊出来:她讨厌做家务——! 见她略显生疏和笨拙的动作,大叔终是忍不住叹口气,上前接过她手里摞得老高的一叠碗,把扫把塞过去:“碗我端进去,你扫地吧。” “哦……” 余夏默默接过扫把,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他的背影飘去——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要问问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但如果非要形容这种感觉的话……嗯!只是关心关心伙伴的过去而已!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卷发男人从厨房出来,马上重新投入到干活当中,没有注意到某个心猿意马的少女在悄悄地向他靠近。 她唤道:“大叔。” “嗯?” “你今天不是见到天香小姐了嘛。”她尽量让语气听上去自然一点,但实则紧张地手心都微微出汗,“她说你救过她一次,所以对你印象很深刻……” “嗯……那个啊。” 男人停下动作,转身,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少见的,变得扭扭捏捏的少女:“怎么?你很在意?” “嗯……就,就有那么一点点吧。” 余夏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哦……一点点啊。”大叔恍然大悟,挑挑眉,可惜道,“既然只有一点点在意的话,那我就懒得说了吧。” “……我错了我错了!” 见他马上就要跳过这个话题,余夏急得大惊失色,连忙上去揪住了他的衣角:“我非常在意!超级在意的!” “你快跟我说说!不然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她听见从头顶上方传来几声低沉的笑声,抬头望过去时,他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满满的戏谑和笑意便洒了下来。 很少能看见大叔笑得如此肆意的笑容,她一下子愣住了—— 他俯下身,大手按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唇边的弧度始终都没有降下去过,看起来心情很好。 “行,那我就跟你说说,免得你今晚睡不着。” “其实都是一些没什么好说的故事——” 那一年,大潘十五岁,在西部的奴隶营里待了十年。 那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苍凉大漠,入目皆是黄沙风石,常年的干旱让大地开裂,寸草不生,在这广袤无垠的不毛之地,所有的生灵都显得渺小和不堪一击。 边疆战火连天,他们这群兽奴作为最低等的奴隶,承担着最脏最累的活,随时死掉也并不意外,于人族而言也只不过是非常好用的消耗品。 这天,在这个几年都下不了一场雨的西部边境,竟奇迹般地下了三天的滂沱大雨。 他们这些兽奴被连夜赶出来维修被大雨冲破的栅栏和围墙,夜色连接着天地,什么也看不清,唯有天边一阵一阵的响雷和闪电能够照亮眼前的事物。 “喂!加固一下这边!” 大雨中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大潘抱着一大摞湿透的木材一点点用麻绳加固上去。 人族的士兵都出去了,似乎是大雨将什么东西一并冲过来,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派出了一支小队过去探查情况。 他们已经出去很久,估计快要回来了。 但这些都与他们兽奴无关,他们只需要做好被命令的事—— “报——!” 从远处传来一声惊呼,隔着雨声都能清晰可闻。 那支小队回来了,可是……原本的六人却只回来了三人和两匹空马。 大潘看见了他们脸上的惊恐和慌张,骑着马飞速越过了他们。 但只是一瞬间,他看到了在空马上,扛着一个勾勒出人形的麻袋,从未扎紧的袋口中,落出几缕湿漉漉的银丝。 那时的大潘并不在意发生了什么,在修复完栅栏后便回到了营地里休憩。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他从周围人的议论纷纷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昨夜螭虎小队的人一下死了三个!?” “他们还抓回来了一个兽人?” “是那个兽人杀了他们吗!” 奴隶营能听到的消息很有限,能够传进这里就说明外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听到有兽人战力超强足以杀了人族的士兵,奴隶营里的兽奴都陷入了狂喜和振奋当中。 “我们有没有可能要得救了!?” 大潘却充耳不闻,将土豆发霉的一部分削去,开始面无表情地嚼起来。 “大潘,你说有没有可能。”一个眯眯眼的黑发少年挤了过来,勾肩搭背,还厚颜无耻地分了一小块他手里的土豆,“这场大雨就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专门派个人来救我们?” “……”头上长着盘角的卷发少年白了他一眼,继续味如嚼蜡地进食,“得救……?” “开什么玩笑。” 正如印证大潘的不屑,从那天过后,无论是人族的兵营还是他们奴隶营,一切都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大家在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中渐渐忘记了那天发生的事和转瞬即逝的那一丝希望。 是的,在这里待了十年以上的兽奴早已磨灭了所有期待和希望,也早就认清了一个事实——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他们。 直到有一天,大潘在往兵营搬运粮草物资的时候,无意间从某个敞开的帐篷里见到了一个浑身缠着锁链的……人。 她被关在一个仅仅只能平躺的狭小长笼里,双手双脚皆被捆地结结实实,无法动弹。从体型上看,这是一个身材十分娇小且单薄的少女,那些沉重且庞大的黑铁链几乎要压垮了她。她的脸上被绑上一条黑布,所有的头发都被剃光,只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 她就那样被绑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像是死掉了那样。 这个难道就是……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士兵一脚踹倒这个发呆愣神的兽奴,抓住他的头发,凶神恶煞警告道:“不要起什么心思,敢逃出去的话可就不止死这么简单了。” 卷发少年被抓着头,头皮疼痛难忍,可视线却没法从那边已经被关上的帐篷上移开。 后来,大潘的确什么都没做,不如说也什么也做不了。战争愈发地频繁,甚至已经到了连他们这些兽奴也要带出去冲锋陷阵的局势。 奴隶营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说不定很快就会轮到自己——所有兽人每一天都过得心惊胆战……因为一旦被带上战场,他们就只能是那个身上绑着炸药被送出去的牺牲品…… 但某天夜里,随着屋外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地震,奴隶营所有兽人都被惊醒,大家纷纷走出去,却看到远处一大片的火海正在吞噬人族所在的兵营——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我们快跑!”为信号,如同一滴水掉入油锅,所有兽人在那一瞬间都沸腾了,纷纷用不要命的劲头冲出这个囚禁了自由的牢房,冲向那个广阔无垠的天地。 阿袁也是这个时候拉上了大潘一起跑,眯眯眼的少年睁开了眼睛,倒影着火光的眸子里全是兴奋和苦尽甘来的喜悦:“走!我们一起逃出去吧!” 十年,十年了! 他终于能够—— 大潘跟着阿袁一路狂奔着,眼前那座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兵营离得越来越近,大潘却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天见到的那个少女—— 她被绑成那个样子,还能跑吗? “……” “喂!大潘!你去哪里?!” 阿袁的呼声在身后响起,大潘却若未闻,逃跑的路线拐了个弯找到了那座帐篷。 被点燃的帐篷如同一朵盛放的花朵,而他在花朵的中心找到了那个被困在笼中的少女。 她眼上的白布已经脱落,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珠寂静而淡然地看着这一切,即使火舌已经舔舐上她的身体,可仍仿佛置身于事外那般……空洞而平静。 阿袁追了上来,拉着他想要跑:“大潘!你在干什么!” “我要救她。” 他说着,捡起地上的剑,一步一步往少女的方向走去。 “你疯了吧!?” 阿袁不可置信地大呼着,“我们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你还想要救人?!” “那你可以先跑。” 他一刀一刀劈上铁笼上的锁,劈地咣咣作响,还好因为火焰的温度,锁头被烤得脆弱,它开始变形,摇摇欲坠。 “——!烦死了!” 阿袁看着这个卷发少年卖力的背影,最终还是拗不过他,也捡起长剑上前一起帮忙。 “咣!咣!” 少女眸中倒映这两个少年的身影,那一声声的巨响,仿佛也重新敲响了她的心跳…… 他们最终还是顺利带着少女逃了出来,三人在一起流浪了一段时日,她没有名字,阿袁便临时给她取了个名叫小光头…… 大潘几次都很想阻止他叫一个少女为小光头算什么事,但看少女也没有不情愿的神情便也随着他们去了。 “后来,发生了一点意外,我们和她走散了。结果就是在酒楼的那次才重新见到了她。” 好久没有回忆过去了,大叔在讲完这些后,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声。 “看到她还活着,也算是松了口气吧。” “……” 能够亲耳听到大叔述说自己的过去,余夏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光知道大叔以前过的苦,但不知道会是这么—— 余夏吸了吸鼻子,忽然抱了上去。 “!” 男人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这个埋在胸口的小脑袋,眸中满是无奈:“你做什么?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可没有那么——” “是我觉得很难过。” 少女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一直以来都小瞧了你们曾经所受的这些苦难。因为自己没有经历过,也没有见过,所以以为只要靠说一些漂亮话或者小甜头就能帮助你们走出过去的阴影……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所以才能这么大言不惭地说要解救你们……” “但是这些时日下来,我看到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我终于知道很多东西不是靠努力和热情就能做到的——” “对不起……我现在还是什么都……” “别再说这些话了。” 突然,一只大手捏着少女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那双蜜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想要将内心真正的想法传达过去。 “你要是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话那我们现在在做什么?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要强大到可以以一己之力颠覆人兽两族这么多年的恩怨矛盾才算是帮上了我们的忙?” “……”余夏被捏着脸颊,只能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别太自大了。”大叔低头望着她,手指还不安分地捏了捏,“之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总之,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能做的事,兽人的事情就交给兽人自己去处理,懂?” “……唔唔唔唔!”余夏像个濒死的咸鱼在叫唤,直到终于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脸,她使劲揉了揉发疼的双颊,“懂了!我懂了!” 好好的煽情场面被终结,余夏心中有些忿忿,不过也多亏了他,伤感的情绪被缓和。她悄悄从指缝看过去,只看见大叔脸上一切如常的神色,似乎刚才说的那些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 注意到她的视线,大叔又再次伸过手来,只不过这次是轻轻落在她头上。 “今天大家都很开心……我也是。所以这都是多亏了你。” 他的动作很温柔,像是换了一个人。 “其实,我们大家还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呵呵……”余夏低下头,不想让自己那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暴露出去,“不用客气!” … “那个……我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什么?” “你们三个是认识的吧?那为什么当初在酒楼的时候,阿袁没有认出来呢?” “那个啊……”大叔陷入了沉思,他托着下巴,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小光……天香那个时候,确实长得……跟现在差得很大。” 没有头发,瘦瘦小小,五官也没有现在精致。 更何况那个时候,她说她没有性别—— “……” 余夏一下子沉默了,半晌才重新艰难开口道:“这种话,绝对不可以当着人家的面说哦?” “怎么可能会说啊。” 第60章 关于睡觉 热闹的宴会过去,迎来的又是平平无奇的日常。但余夏可没法闲下来,因为在昨日,那群兽人小孩得到了自己的新名字后便开始到处得瑟,动不动就窜到余夏面前让她喊自己一声,然后又心满意足地离开——如同寻常孩子跟人炫耀自己的新名字那样。 “哼,不过是名字而已。” 对此,骄傲小狼是这么表示的,他得意地尾巴都翘到天上,“我的还是余夏取得!” “我也是!”“我也!”“!” 极光、小玉和夏橘纷纷举手。 但他们的名字比起林星栩取得那些「含霜」「深秋」「朝云」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学鸡遇上大学生,看着这四人在孩子们面前炫耀,余夏只有一个想法。 想死。 羞耻得想死。 她想赶紧把无忧那大嘴巴子掐住。 “小夏姐姐取得名字也很好听啊!” “我也想让小夏姐姐再给我取一个!这样我就有两个名字了!” “笨蛋!名字只需要一个就够啦!” 呜呜呜大家都是一群小天使! 孩子们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听着像是在讨论林姐姐和小夏姐姐最喜欢谁。 “林姐姐也很温柔,可是总感觉冷冷的……” “可是可是……林姐姐说以后有空来教我们念书……还说还说——” “小夏姐姐只是来给我们看病的医生,林姐姐才是真正给我们大房子住和很多很多好吃的,救了我们的大恩人……唔,好复杂,我搞不懂……” 耳朵动了动,无忧从繁杂的议论声中捕捉到了什么,视线直勾勾地捕捉到那个无意中说出了那番话的小女孩——下一秒,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找到了余夏的位置,幸好她离得够远,并没有听到这番话。x 怎么办?要告诉她吗? 少年在心中忖度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他走到那个小女孩身边,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头:“你刚刚说的话,不要在余夏面前说,知道了吗?” 小女孩看着这个黑漆漆的狼哥哥,见他金眸子里满满的严肃,顿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连连点头:“我,我知道了!” 这样真的好吗? 他不知道。 但是余夏知道了,她可能会伤心的。 … “千予,你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不出去活动活动身子吗?” 这天,余夏再一次来到千予的房间探望,她进屋的时候,黑发青年才刚刚睁开眼,眼睫之下的翠瞳晶莹剔透得恍若一颗宝玉。 他来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日,虽说鳞片重新长起来需要时间,但如今伤口之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薄膜,正常的行动的话应该是没有大碍的……但千予却依旧缩在房间里不愿动弹,余夏每次送饭过来都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不想出门。” 青年缓缓摇头,蛇尾在被子下蠕动,不用想,估计又把自己盘成蚊香了。 “多晒晒太阳可以让尾巴长快一点哦?” 蛇的眼睛望过来。 “不想动。” “……” 余夏也无奈了——在这个处处是社交恐怖分子的家里,难得出现一个地地道道的社恐,反而突然让她不知道从何下手。 “那你想要做些什么吗?一直待在房间会不会无聊?” 听到她的问话,总是一副神游天外表情的青年终于变了神色,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尾巴尖敲打着床铺,发出哒哒哒的节奏律动。 “想做些什么的话……”千予拖着长长的尾音,眸光流转,转到了余夏身上,“我想要抱着点什么睡觉。” 结果还是要睡觉啊! 余夏感觉自己的笑容在一点点裂开。 “抱着什么……是指枕头?还是玩偶之类的?” 她走到床边,床榻上只有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还有很多空位,如果放在以前她自己的房间的话,这些空位都会被很多玩偶抱枕占据……这样看的话确实是有些空了。 “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去帮你……!?” 忽然,她感觉小腿处被一抹冰冰凉凉的东西缠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什么,一股力量拉扯着她的腿,一个重心不稳,她朝床上倒去! “唔!” 脸直接埋进软乎乎的被子里。她刚倒下,小腿处的尾巴立刻得寸进尺地缠了上来,一圈一圈,一直缠上了腰腹处。 余夏:“……”不敢动不敢动。 她感觉自己是被捕食的猎物,一点点陷入他的圈套里。 千予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这个被他卷上床的少女,他上身的衣服穿得单薄,只有一件可以透肉色的里衣,隐隐约约能见到蔓延在肌肤上的一道道妖冶的金色花纹。随着动作,衣襟散开,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 青年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有多么突兀,他只是心血来潮想要试试与他们蛇族不同的,温温软软的身子抱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他试着用脸蹭了蹭她的颈窝,那从少女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的暖意让他有些新奇。 “真的,是热的。” 余夏:不是热的那就完蛋了。 千予和他们不一样,不论在床上躺了多久,被窝里始终都是冰冰凉凉的。这对他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在昨日隔着墙听闻外面院子的热闹后,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再往他们靠近一点的想法。 为了能再靠近一点热源,他收紧了怀抱,让他们贴得更近,直到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他才看过去,不解地问道:“你……会害怕我吗?” 他知道,大部分人族都会害怕蛇,就像是当初他被关起来那样,那些人族从来都不敢正眼看他,始终在他的笼子上盖着黑布。他有时候会用尾巴尖敲打出一些声音,但每次都会引来喝止……真是奇怪呢,他明明才是被关起来的那个,那些人族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倒不是害怕。” 余夏的声音闷闷的,颇有一种柳下惠当时的心境。 “就是……你不觉得,现在这个姿势怪怪的吗?” “怪?” 千予看着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空隙的距离,还有近在咫尺,她藏在发间发红的耳朵,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一阵擂鼓般的心跳—— 他勾起了唇角,坏心眼地朝那只发红的耳朵吹了口气,声音中仍是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你是觉得,哪里怪?” “……” 余夏只想赶紧从这个蛇窝逃离,但她现在呈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状态,过分挣扎的话可能会伤到他刚恢复的尾巴…… 冷静!这只是一条初入人世的小蛇,小蛇只是想跟人贴贴,小蛇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小蛇的坏心思可多了去了。 “你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他挑起少女的一缕黑发在手中细细把玩,另一只手则直接环过她的肩膀,带着一点点青蓝的指尖在少女脸颊上细细摩挲。他们离得很近,只要心念一动,便可以直接吻上她的耳尖…… 但他就是故意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他清冷的气息喷洒在少女的发上,幽幽冷冷,带着尾音的磁性嗓音拐着弯地飘进余夏耳中。 这,这谁能把持得住! 余夏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努力撑起身子抗议道:“总之,我们先起来再说——” 她抬头,直接就撞上了千予那双苍翠幽兰的眸子里,一直以来像是没睡醒的那副朦胧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露骨且勾人的笑意。 明明是偏冷峻严肃的眼型,却因为这抹笑意而化身成为摄人心魄的妖精,他看着她,又好像不止在看着她。千予抬起手,在少女的注目下轻轻吻上了手里她的发。 “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这张脸……”应该说没有人会不喜欢。 “你可以摸摸它,或者,做你任何想做的事——” 他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在勾引人掉进欲望的深渊。 “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她好像在无忧那边也听过,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如果真的顺应了他的话做了些什么的话……后果绝对很糟糕! 余夏感觉自己被卷进了漩涡里,或者说差一点就要沉溺在青年那双假意的柔情蜜意里……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是先遇到白翎才到他—— 不然她现在绝对被蛊地晕头转向了!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余夏正了正神色,努力冷静道:“还有……千予你也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你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真的很别扭。” 千予眨眨眼睛:“是这样吗?” 他明明是严格按照人族教的那样实行的? “嗯。我知道……你其实一点也不想做这些事的吧?” “……” 趁他晃神,悄咪咪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头发! 她继续道:“这句话,我跟别人也说过——我救你不是因为什么,仅仅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所以完全都是为了我自己呢。” “千予也是,你是个完整独立的人,想要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可以随自己心意,毕竟不会再有人强迫你,你也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了。” “……”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些话,千予正在努力理解其中的含义。 而也是趁着这个时候,余夏终于能够从他的大尾巴中挣脱出来。 「胡说八道」技能效果拔群!她可以逃跑了! 她不动声色挪到床边,马上就可以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之时—— 尾巴尖再一次圈住了她的腰,只不过这次只是轻轻地卷住。 他从后背将下巴托在余夏肩上,语气懒洋洋的。 “那我换个说法,我想要——跟你一起睡觉。” 余夏:“???” 这是大白天能说出来的话吗? … 最终,为了能让这位大爷再次睡个好觉,余夏答应了他会找一个手感极佳的玩偶过来陪他睡觉才得以脱身。 余夏从房间出门,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发生很多意外,她一眼就看到了扒在门后边暗中观察的几个小萝卜头,还有表情复杂的苍耳。 “真好啊,能跟小夏姐姐一起睡觉。” “就是就是!” 苍耳赶紧把这几个叫嚷的小孩赶走,满脸抱歉地垂下耳朵:“抱歉……我们只是路过。” 一路过就刚好撞上了最关键的地方,不愧是他! 余夏心力交瘁,但还是在努力微笑道:“没事。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纯纯正正的健全聊天……我这样说你信吗?” “啊……嗯,我信。” 她松了口气,幸好遇到的是苍耳—— 但下一秒,苍耳又冷不防补充了一句:“但是我来的时候,我看到无忧也在这里……” 余夏:“!?” 偏偏是无忧!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余夏洗漱完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床上拱起了一个大大的包,一撮黑色的绒毛露在被子外边。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后,尾巴不受控制地开始摇晃,随后又笃地不动。 估计是他在里面把乱动的尾巴按住了。 “……” 余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戳了戳大鼓包。 “这是哪里来的大老鼠啊?” “不是老鼠。” 居然还老老实实回应了。 她忍住笑,继续问道:“不是老鼠那是什么?大狗狗?” “……也不是狗。”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钻出来,不知道他在被窝里捂了多久,一头黑发乱蓬蓬的,憋得双颊都飞上了一抹红云,金眸幽幽地盯着她—— “是我。” 余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哦!原来是无忧啊!” 少年眯起了眼睛,似不满她总是这副哄小孩的语气应付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一幕,心中便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这如果说上一次是看在白翎的份上才忍了下去,但这次—— 那条臭蛇凭什么? 思及此处,少年猛地掀开被窝,仅用一只手就足以将坐在床边的少女也一起拉上来。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声,被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而床上,余夏被身量欣长,已经脱去了稚气的少年压住。那双金眸盯着她,眸光晦涩,流转着说不清的危险气息。 “无忧你……” “不要对他们那么好——”故意压低的声线染上了几分沙哑,嗓音低低地缠上来,撩拨得人耳尖发烫。 “明明一开始只有我不是吗?” 少年人的力气很大,经过锻炼后手臂上也隐隐长了肌肉,轻而易举就能压制住少女的双臂。半长的黑发垂下,挡住了那双明明暗暗的眼睛。 余夏这才终于意识到,少年平时表现得再怎么温顺,但他始终还是一匹野狼。 “你想做什么?” 她按耐下心中的震荡,缓缓问道。 “我想……” 少年眼睛闪了闪,开始慢慢地贴近——她身上有一股刚洗漱完的清香,很好闻,很让人安心……他像以前那样,贴着她的身侧躺下,然后便只能听着那一声声熟悉的心跳声缓缓入睡 “能跟你一起睡觉的只有我。” 说完,他像宣誓主权那样在余夏衣襟上使劲蹭了蹭,试图留下点自己的气味。但由于体型不像从前,这个动作变得有些滑稽起来。 “……” 果然是个笨狗呢。 余夏在心底发笑,真是一点也没有意外——她摸摸大狗狗的脑袋,无奈道:“那就只限今晚,明天你就乖乖给我回去睡觉。” “不——” “嗯?” “我,我知道了。” 第61章 归家 “唉……” 这是余夏今天叹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气,不为别的,完全就是因为……她刚刚算了笔账,赫然发现自己贷款的点数已经所剩不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先不说之前为了拍卖会的事买的一大批现代科技小装备就已经花费了一大半,而后又收留了十几名新人口,再加上今日林星栩那又送来了叶家被抄家后,与千予一样同样被当作拍卖品的兽人……人口剧增,生病的生病,受伤的受伤,真正印证了什么叫花钱如流水。 负债十亿的苦逼还债生活近在咫尺,祝愿我们都有一个光辉的未来。 不过也是有好消息的,就比如人口一多起来之后,点数的进账也开始呈正比例趋势稳定上升。 由于她一直以来用的都是贷款的点数,所以一直没有查看自己到现在为止都赚了多少,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已经浅浅赚了十亿里面的一个小零头了呢。 看着这些鬼见愁的入账,余夏试着在福泽商店app上询问她要是万一五年后没还上债的话会发生什么——但得到的回答是:「会回收您所有一切还拥有的等额物品哦。」 她又问了一句等额物品是指什么。 「工作人员会自行判断您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包括您自身哦。」 余夏:“……” 完了,她在这句话里看到了大大的不对劲。 她不会把自己给卖了吧?! 为了不把自己卖出去,余夏好好地观察和研究了福泽点数的获取规则,发现了一个新事实——赚取点数的数量多少全部都取决于被救助的对象好感度或信赖度的高低。 像是最开始与无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陷入昏迷且对人充满了不信任,所以仅仅只赚了几百点,但反观林武的那八千点——咳咳,都是过去的事了! 也就是说,要想大赚特赚,就得多多刷好感……这好感上来了,钱不就也—— 她突然有一个可以卡bug的大胆想法……但太过于大胆,实行起来可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唉……” 又是一口长气,余夏把账本合上——这种东西越看越糟心,不看也罢!她站起身,来到门前伸了伸懒腰,屋外的声音便也随之一起传来。彡彡訁凊 大家伙集体搬家还需要一些时日,这小小的宅子每天都像这般一样挤满了各种声音,吵吵嚷嚷的。 小孩子们没有什么坏心思,待在一起久了便也都混成了要好的好朋友,只是……除了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佝偻身影坐在长廊的栏杆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装饰的雕像。一双阴沉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在他远处正前方玩耍的其他孩子。 他叫辰砂,兽族的血统是——秃鹫,可他跟白翎却不一样,羽翼是长在手臂内侧,并且容貌上保留了大部分鸟族的特征,鹰眼长喙和光秃秃的脑袋……无论是长相还是浑身给人的感觉,都并不是讨喜的类型。 更何况……他当时吃掉了同伴的尸体。 这对这些孩子们来说的确是很可怕且难以理解的行为,所以一直到现在,这位叫辰砂的小秃鹫始终都被孤立着。 余夏也试图调解过辰砂和他们的关系,但无论怎么说,也依旧没人愿意靠近他,更甚是亲近他。 “辰砂。”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可男孩却若未闻,依旧没有反应。 “你想要跟他们一起玩吗?” “……” 辰砂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一双纯黑的眼瞳转过来,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想。”他张了张口,十分平静的语气,“我讨厌他们。” 他一直都是这副冰冰冷冷,不愿意接受别人,也不想让别人接受的态度——但余夏作为旁观者,依旧是能够看得出来他内心深处还是向往跟其他人友好相处的。 最开始,辰砂被疏离,被拒绝时还会露出几分受伤神情,但到现在…… 余夏问道,试图挑起一点他的兴趣:“那等会儿我要去后面浇浇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不要。”几乎是速答,男孩干净利落道,淡淡地收回视线。 讨厌这里所有的一切。 他揣着怀里的手一点点攥紧,尖锐的指甲渐渐陷进肉里——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辰砂在是辰砂之前,就因为不讨喜的长相和性格被赶出人族的生活区域,在流浪的途中被山贼抓住,当作“清洁工”养在寨里,替他们打杂、善后。 几乎是每天,他都与那些不堪入目的肮脏事物相伴为伍。 像这样的生活,他几乎没有想过,也十分不适应。他也想要融入他们,可是却会被回避——“好恶心”“好可怕”“不想靠近他”像这样的话语即使没说出来也完全暴露在他们每个人脸上。 他将一切都收进眼底,在心底冷笑。 他只是想活下来,有错吗? “……” 看着男孩这个样子,余夏想再说些什么,但却听闻从前院那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 “小夏姐姐!”“姐姐!” 孩子们簇拥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听不清。 “你们慢慢说。” 余夏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位小女孩的脑袋:“发生什么事了?” 女孩抬起头,脸颊红扑扑的:“那个……门口停了两辆马车,有个不认识的大哥哥说什么‘因为很想念大小姐所以就早一点回来了’。现在大潘哥哥就在外面——” 大小姐!? 会这么喊她的就只有一个人,那不正是——! 心中顿时雀跃万分,余夏向来报信的孩子们道了谢,赶紧提起裙子朝着前院奔去。 视线越过碍事的围墙,她喘着气,飞快地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有一段时日没见的身影。 她喊出声,眼中是满满惊喜的光:“阿袁!” 听到她的声音,瘦瘦高高的黑发青年望过来,他比离开时瘦了一点,头发长长了一点。风吹过来的时候,卷起了额前的发丝,能看到那双时常眯起来的眼睛睁开了,在阳光下像是初生的红日。 “大小姐!” 他也朝她挥挥手,笑意桀然。 “我回来了!” 第62章 千里马 明明只是短短三个月不见,可却像是大半年没见那样。余夏兴冲冲奔过去,在阿袁面前站定,十分欣喜道:“阿袁!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不是想大小姐你了嘛!” 阿袁笑嘻嘻道,露出两颗小小的尖齿。他俯下身子凑过来,手臂搭在余夏肩上:“按照话本里久别重逢的戏码,现在是不是应该——?”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尾音拖得长长的,让人万分遐想。 如果他有一条像无忧一样的尾巴,估计现在也已经摇得飞天了。 余夏撇过头看向搭在肩膀上的青年,反问道:“久别重逢的戏码是指什么?” “就是,就是——”本来就只是插科打诨的阿袁突然被问住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就是……这样?” 他突然伸头过去,又想故技重施出发那晚的事情,但这一次可没那么顺利……“唔唔唔!别捏了别捏了!” 一只大手从背后圈了上来,毫不留情地擒住了阿袁的下颚,只听惨叫连连。大叔垂下眼睥睨这个总是得寸进尺的家伙,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想要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 “诶……啊,没忘啊哈哈……”阿袁干笑着,从他手里夺回了自己的下巴。 “不过听你这意思……是不是只要你不在的时候就可以——” 大叔眯起了眼:“嗯?你想说什么?” “哈哈哈……没什么……” 短暂的闹剧告一段落,阿袁看向这个他短暂住了一小段的宅子,自然也看到了躲在门后的一大群小豆丁们。 他感慨道:“怎么说呢……感觉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应该发生了很多事吧。” “确实……是发生了挺多事。” 余夏讪笑着,视线落在阿袁身后停放的两辆马车。她知道,前面这一辆是阿袁一直以来用力拉货的,但后面那一辆说是马车,更像是拖车,外观明显比较破旧的,上面放着着一个隆起的草坨——x 注意到少女的视线,阿袁这才终于想起了回来这趟的用意。 “对了对了,说回正题。” “其实这次本来没有那么快打算回来的,因为……跟大小姐聊过之后,已经不打算继续干这行了。所以这一路上都在努力还以前欠下的那些债。” 他说着叹了口气,走到那辆破旧推车前。 “我在借宿的某个村子里发现了一匹腿骨折的马……应该严格来说,是人马。” 也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阿袁显得有些不自然。他将盖在拖车上的草席掀开,只见一位神情恹恹的黑皮男子躺在板车上。 他的头发很长很蓬松,就像大部分马儿的鬃毛一样,上半身也十分健硕,看上去能跟大叔一比高下的身量——但最瞩目的莫过于下半身,纯黑马身和四蹄,其中一只左前蹄简单地缠着木板和绷带。 草席被掀开,男子的眼睛眯起,黑溜溜的眼睛看了过来。 “你们就是阿袁说的……?” 似乎阿袁有跟他说过关于余夏他们的事,人马男子显得很平静。 他支撑着上身想站起来,但骨折的前蹄只能让他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半跪着。即使如此,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一匹成年马匹的体型身高。 人马男子看向余夏,凌乱的头发和憔悴的脸色让他本该英姿飒爽的眉眼多了几分苦闷,但仅仅是看着这样的他,余夏还是能够想象到如果他飞驰在草原上该会有多么的英气勃发。 “我不想死……能请你救救我吗?” 他垂下了头颅,弯曲的脊背不断颤抖着。 余夏:“……” 她这次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应答下来,她只是看着男子受伤的那条腿,心脏像是被攥紧那般有些苦闷。 阿袁看她没反应,以为是有什么顾虑,连声解释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被人拖走说是准备打死。但是我从那些人手里买下来了,所以不会有什么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余夏回过神来,回以阿袁一笑。 “先进屋里再说吧。” … 人马男子名为穆则远,与其他兽人相比,他们人马因为身强力壮跑得快的原因,待遇和地位要比普通兽人要好上不少……虽然也还是在人族手底下做工,但至少只要还能跑的动,那就必不会有饿死的那一天。 像穆则远这样世族三代都在同一个商队担任行马的人马,他自认为已经与商队的各位人族兄弟打成了一片,商队里的人没有因为他是兽人就苛待他,反而一直是以兄弟相称。 所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只是因为一次意外骨折后,那些人就开始在商量着怎么让他去死—— 说到这里时,穆则远闭上了眼,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们在我的饭里下了药,我晕过去了……再醒来时,阿袁救了我,他告诉我晕过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阿袁在这个时候插进话来:“我看他只是腿骨折了……所以我在想如果是大小姐的话或许会有什么办法。”他看过来,笑容显得有些抱歉,“大小姐,你能救得了他吗?” 看到阿袁这个表情,余夏也能猜到他估计也是知道的—— 马这种动物,腿骨折了几乎就约等于死亡。 马的身体结构和骨架注定了它们大多时候只能是站立的,腿骨很细,也很轻巧,所以一旦出现骨折往往都是粉碎性的。 而一旦其中一只脚受伤,便会使得身体失衡,其他三条腿承担了身体的重量,长期往久下去会导致本来完好的三条腿也会患上蹄叶炎。 而蹄叶炎对于马儿来说是非常痛苦的疾病,相当于让它们每时每刻站在刀尖上奔跑。 马的骨折先不说救治困难,预后也会很差。所以在现代,大多数养马场遇到马匹骨折的情况,都会为了避免马匹受苦,而直接进行安乐死。 余夏当时的沉默便是因为这个。 因为穆则远说他不想死。 所以她也只能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向阿袁,也是向着唯有一个想要活下去心愿的穆则远。 “我会尽全力治好你的腿,但是……”余夏顿了顿,对上人马男子的眼睛,认真道,“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你能忍受住吗?” “……” 穆则远却是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双混有一些异域人血脉的深邃眼瞳散发出难以比拟的坚定。 “没有什么比死还难以忍受。” 第63章 夜聊 给马治腿伤可是一个大工程,以穆则远那巨大的体型,房间是没法住了,所以只能在后面临时搭了一个草棚给他住下。 还好穆则远表示自己风餐露宿习惯了,并不介意这简陋至极的棚子。 他的腿伤其实还挺复杂,光是手术就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清理稀碎的碎骨,用最后的点数买来内固定器械进行固定,最后再植入钢板—— 让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如果是普通马儿的话还需要全麻让它躺下,但这次是人马,可以沟通还极能忍痛,手术的过程也遵从着余夏的嘱咐一动不动,所以手术还算顺利。 马儿不可以长期躺下或者是坐下,穆则远自己也说他睡觉的时候也是站着的。所以为了分担一下四条腿的负担,余夏做了一个吊床,俗称吊马兜的东西给他裹住。 “这种感觉……好奇怪。” 穆则远还是第一次体验这种双脚离地,腾空的感觉,吊床包裹住他的下半身,让四条腿自然地垂落而不接触地面,人高马壮的人马被这种东西吊起来,茫然的眼神和无处摆放的手,乍一看之下还挺滑稽。 “习惯就好。” 余夏处理好手上最后的工作,站起来,要抬头才能与这头高大的人马对视:“你的腿姑且算是接上了,所以接下来只能暂时保持这种状态生活。” “还有……算是提前给你一个心理预期吧。你的腿就算好了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全力奔跑了。” 穆则远看着眼前的少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眼睫毛很长,垂下眼的时候就像闭眼,遮住了情绪复杂的眸子。 “我知道了……但是,还是非常感谢您。” “您果然如阿袁所说的一样,是个温柔且美丽的人族姑娘。” 他看着她,透亮的眸子里满是真诚,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这反而让余夏有些脸颊发热,不禁暗叹真诚果然是最大的必杀技。 “对了,还有一些话也许在你听来会很奇怪,难以理解……但我认为你以前的同伴都是很好的人,或许他们会这么做都是有自己的理由……”余夏提到他的同伴后,高大的人马果不其然还是蹙起了眉,但还是耐心听完她说的话。 “这也关乎了你自己的性命,所以你会觉得怨恨也是情有可原——但我听阿袁说了,你的同伴在你即将被带走的时候拜托了他,说有希望的话一定要把你治好。”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可以再自己想想,我不希望你抱着怨恨的心态在接受治疗。” “……” 穆则远闭上了眼睛,脖子僵硬得绷直着。好半晌才缓缓回应道:“我会好好想想的。” … 穆则远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在这个人兽两族关系水深火热的年代,他能有一群真心待他,不把他当作奴隶的好东家实属不易。 而他也从小就与商队老大的小儿子一起长大。两人像是兄弟那样亲密无间,穆则远时常会载着他一起奔驰在平原上,他们淌着风,沐浴着阳光,一人一兽之间没有任何隔阂,欢声笑语顺着奔跑的轨迹一直飘向远方。 人族的孩子会抚摸着他的头发,止不住得夸赞小小的人马“你跑的好快!”“好厉害!” 他也会得意地甩甩尾巴,笑容如太阳一般耀眼:“那是!” 就像他们的父亲一样,他们将来也会成为一对默契满分的好搭档的吧。 然而,却就是这样他满身心交托了信任的好搭档,却在饭里给他下了迷药。穆则远到现在还记得,他那时端饭过来时那脸上不太自然的笑容,但穆则远只是以为他在担心他的伤口,毫无防备地吃完了送来的饭…… 然后,在逐渐失去意识的过程中,穆则远好像听见了一声飘飘忽忽的抱歉。 后来的事情便是如阿袁所说,他在即将被夺去生命的时候被救走,被送到了这里。 在这里,他见到了很多兽人的孩子,他们脸上都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和欢乐。情绪是能感染给其他人的东西,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所有兽人都十分信赖这个叫做余夏的人族女子。 所以穆则远也愿意相信她。 相信自己的同伴并没有背叛他。 - 余夏终于能够安定下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深夜了。她打算给自己烧杯热茶喝喝而来到主厅的时候,却赫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推开门,屋里的两人便齐齐朝他看过来。 是大叔和阿袁。 阿袁见她来了,连忙献媚似的将她迎进来,又是端水又是捏肩的,好一副献殷勤的模样。 “大小姐~真是辛苦你了,我给你捏捏肩吧!” 他的捏肩技术不得不说还是有点说法的,严重怀疑阿袁这小子是不是进修过tony老师的培训,剪头捏肩一条龙服务都这么熟手。彡彡訁凊 余夏顿时感觉紧绷的脖颈得到了放松,不自觉抻了抻筋:“你真是,一回来就给我带了个大难题。” “嘿嘿……我这不是——怎么说来着,改邪归正浪子回头嘛!” 黑发青年嘿嘿笑着,顺手拂了拂少女披散的长发:“说起来,大小姐你剪过头发了吗?怎么感觉还是跟我出发前差不多的长度。” “嗯?是这样吗?我没有剪过啊。” 自从头发长到了腰部的长度后,余夏便再也没有注意过它,被这一提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头发确实一直就这么长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话题很快便掠过去。 余夏与阿袁讲述了他不在的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什么,一开始他还兴致勃勃,时不时的哇哦两声,但在听到天香就是以前认识的小光头时,总是吵吵嚷嚷的阿袁难得沉默了。 “真的假的?” 他转头向大叔求证。 大叔毫不犹豫地点头:“真的。” “……”阿袁咽了咽口水,还是不可置信,“所以大潘你从最开始就认出她来了?” “是啊,毕竟脸还是长一样的。” 这句话成为了点燃阿袁的导火索,他激动地站起来,音量也不自觉放大:“脸一样!?你跟我说那叫脸一样!?” “非要比较的话那就是走地鸡和天上凤凰的区别!那能叫一样!?” “阿袁,你这可就不太礼貌了。”余夏扯了扯阿袁的衣角,反驳道,“你不知道女大十八变吗,美少女总是需要时间来绽放的!” “咳咳,是我太激动了。” 阿袁坐下后猛灌了一大口凉水让自己清醒一点,随后长长叹了声:“不过还是真的很难相信啊,小光头居然就是天香小姐……” “我现在找她要个签名还来得及吗?” 余夏无情拆穿道:“就冲你刚刚的那番话估计来不及了吧。” “呜……还请你们保密……” 看他这副模样,大叔阴阳怪气地笑了声:“你猜我保不保密。” 言归正传,在听完余夏复述完做的这些事后,阿袁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起来:“厉害啊,原来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阿袁好似也是知道一二的样子,余夏便问道:“你听说了什么吗?” “也不是听说吧,大家最近都在聊这事。我以前的同僚消息都是互通的,都说现在璟州的兽奴市场不景气,这段时间最好别把货卖过去了。” “张老五那一伙人突然就没了任何消息,所以大家都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后来我又听人说啊,有认识的人上门去找他,结果发现他死在家里,全身都烂了!” 这种离奇事早就在暗地里流传开,大家都在传是不是黑心事做多,遭天谴了,一时之间引得各路做兽奴生意的货郎人心惶惶。 阿袁一路上听闻了不少这样的传闻,原本心底的猜测在听到余夏全盘托出后也得到了证实。 他看着少女那张并无异样的脸问道:“他们是被毒死的,大小姐也知道这件事吗?” “毒死的……”余夏嚼着这几个字,似乎陷进了另一种思绪中,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微笑着摇头,“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或许这的确就是天谴吧,她想到。 “……” 黑发青年暗红的瞳孔在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笃地,他绽出一个笑容:“大小姐不知道也好,毕竟毒死他们的毒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说是皮肤全都被烧烂了……嘶,真是想想就可怕。” “到底是什么人啊,居然这么狠心。” “阿袁觉得是我做的吗?” 余夏突然问道,从他第一句的疑问开始就知道阿袁或许是在试探她,“再怎么说,我都不会随便杀人的哦?” “是,这几天她都待在家,没有时间出去做这种事。”大叔也应附道,但声音还是沉了下来,“有我看着,不会让她乱来的。” “乱来是什么意思?我像是会乱来的人吗?!” “确实挺像的。” “???” 看着他们还是如平常一样的互动,阿袁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托住下巴,歪着头朝少女望去:“哈哈哈……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总感觉大小姐变了很多啊。” 被他的话吸引,余夏也望过去:“有吗?” “有啊……就是有种,更加融入我们这个世界的感觉了。” 说实话,阿袁在第一次见到这个大潘口中的“大小姐”时,真真是觉得她就是个不喑世事的大小姐。说的话天真得让人发笑,总是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也是凭着这股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的气质,他才能断定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如果她先遇到的不是大潘,而是他的话——估计现在已经哭着喊着想回家了吧。 阿袁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所生活的环境注定要他多长几百个心眼子。但也可能正因为见惯了肮脏污秽,所以才会觉得像这样干净到纯白的人是那么的——刺眼。 “我倒是觉得……大小姐就算变成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完全没有关系哦。” 他笑着,眼睛弯弯地眯起。 在白纸上留下自己的色彩,不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吗? 余夏打了个冷颤:“阿袁,你笑得好可怕……” 这意味深长的笑容,很难不怀疑他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没有吧?我就是在很平常的笑哦。” 余夏:信你个鬼! 阿袁说他这次回来并不会待太久,毕竟主要目的还是为了送穆则远过来。 如今任务达成,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但当余夏再追问到底是在做什么事的时候,他却极为神秘地摇摇头,丢下一句轻飘飘的“保密”。 待到穆则远的伤势一天天有所好转的时候,阿袁和穆则远秘密地进行了一场会话,内容不得而知,但阿袁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便再次启程离去了。 当余夏再次去看望穆则远的时候,被疼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 “我已经想好了,等我的伤好了,我一定要回去再见见他。” 他如此说道,眼中不再迷茫和痛苦。 “至少,我想听他亲口说出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余夏也由衷地为他重新打起精神来而感到高兴:“好!如果到时候他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不要客气,狠狠揍回去!” 穆则远看着她这副义愤填词的模样,深邃的眼里尽是好笑:“揍回去……你说的没错,确实应该揍他!” “不过,我没想到大小姐你会说出这种话……白翎兄弟跟我说你是个非常温和的人,应该不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 白翎经常会替她照看后院的药田,所以会来跟穆则远聊天也不奇怪。不过他到底跟人家都聊了什么啊! “我的确不喜欢啦,不过有些时候还是直接动粗要更干净利落吧。” 而且对没有必要的人温柔也是一种浪费。 余夏收回多余的心神,带好手套,将一整套用于检查的工具摆好。朝高大的人马温柔地笑道:“好了,先不说那些别的——我要给你换药了。” 一说到换药,穆则远立马僵住了身子,但是有吊马兜在,他根本没地方可以躲。 身材魁梧的大男人闭上了眼睛,前几日那难熬的痛苦再次涌上心头。 “还,还请你在这种时候温柔一点……” “放心吧!会很温柔的!” 第64章 外出打工半生,归来仍是穷光蛋 前几日,林星栩给她寄了信来,说是选址已经确定了几块地,就等余夏从中挑选一块中意的。信中还附了一张地图,分别将那几块地的位置都圈了出来。 「这几块地我认为是比较适合小夏你的要求的,但更详细的情况纸上说不清楚。我已与这几块地的卖家商量好,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亲自前去探查一番。」 信上是这么说的,余夏盯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圈,一时陷入了沉思。 据她现在所了解的信息,她现在所处的国家名为中岐,在方方面面上与我国宋朝类似,分有十二个大州,京城所在钧州相当于首都。 余夏所在的璟州位于钧州的东南方向,距离的话大概需要四到五天的车程。如果她来选址的话,应该选一个离璟州不算太远,且有着比较方便的交通路线的地方—— 她的视线落在璟州的上方,一个名为泸州的地块。 不远不近,且听说是以农业为主,所以对待兽人的态度可比璟州人温和太多了。 对于农民来说,只要能干活,管你是人族还是兽人都一视同仁……当然,也会有一部分人相当排外,但这点在哪都一样就是了。 在泸州待卖的这块地足足有三百亩,地处郊外,上面建有一座占地面积五百平的农房,无论是农田还是房子都荒废了半年。估计是卖家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以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价格售卖。 听林星栩评价,这个价格算是非常地公道了。 但是一千五百两……余夏硬着头皮算了一笔账,悲哀地发现自己必须要用剩余的存款还有一个亿的点数换钱才能筹到这么多钱…… 倾家荡产了属于是。 郁闷!太郁闷了! 余夏猛地抬头,望向院子外一群无事可做,晃晃悠悠,岁月静好的兽人们,忽然灵机一动道:“要不你们出去卖艺赚钱吧。” “?” 大家闻声看过来,大叔放下手中的茶杯,似笑非笑问道:“那你说说我们都有什么艺可以卖?” 说到这个余夏可就不困了,第一个目标就是坐在一旁梨涡浅笑的金发青年。 白翎接受到她的视线后微笑着晃了晃翅膀。 “白翎的话我觉得什么都不用做,光站在那里当看板郎就够了!” “呵呵……”白翎轻笑着,“但比起站着不动我还是想做点什么呢。” “无忧的话——”余夏看到远处狼人少年耳朵笃地竖起,幽幽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 这个反应怪可爱的……她笑着,开玩笑道:“说不定适合钻火圈吧。” “钻火圈?” 无忧走过来,直接拿起余夏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真的在考虑钻火圈的可行性。 “会钻火圈的话可以赚钱吗?” “如果余夏很缺钱的话,我也——” 余夏连忙打断他,看他这样子,似乎真的打算把练习钻火圈提上日程。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 从另一边传来几声低笑,大叔托着下巴,好整以待地看着他们:“钻火圈确实挺适合他的。” 快闭嘴啦! 余夏瞪过去,忿忿地想起之前空嘴接白刃的事情……很难不怀疑大叔接下来真的会训练无忧钻火圈。 “姐姐,那我呢?” 极光也跑过来,扒在桌子边上,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 “极光的话……”余夏脑海中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画面,“胸,胸口碎大石之类的?” “……” 小女孩盯着她,虽然不知道胸口碎大石是什么,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姐姐,你是认真的吗?” “对,对不起……” 余夏承认自己说话是有点大声了。 最后,她看向一直把自己当局外人在一旁看戏外加煽风点火的卷毛男人,毫不客气哼哼道:“大叔的话,就挺适合……” “适合什么?” 男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现在在家的时候并不会刻意遮住自己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保持着淡漠疏离的眼眸此刻染上了几分讥诮的笑意,唇角微勾,正在等待她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 余夏觉得自己要是说错话的话,头会被拧下来。 “哈哈哈哈……适合帮我管钱……” 她一向是个识时务的人,这种时候先说点好听的准没错! “算你识趣。” 大叔哼了一声,替她把茶杯满上。视线落在她面前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的本子,问道:“怎么?你现在很缺钱?” 余夏把笔记本合上,面色如常地摇摇头,笑道:“没有啊,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啦。” 只不过就是出走打工半年,归来仍是穷光蛋罢了。 “……” 但大叔明显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人,他盯着少女看了很久,终是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不用非要一个人扛着。我们也都有手有脚,能够自己养活自己。” “如果是指让你们出去给人当奴隶的话,那还是我养着你们吧。” 余夏并不赞同他的建议,毕竟这个年代,兽人自己出去赚钱实在太不容易。 “我可不舍得你们在外面受委屈。” 她当然不会真的让自己成为穷光蛋,比如她有在努力帮华老将医馆重新开张起来,就像华老教她中医一样,余夏也将西医传授过去。时间终究会吹散流言蜚语,到时候人兽两族双开花,点数还不是哗哗入账? 她还向林星栩咨询了一些做生意的经验,但是果然那些复杂的理论知识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林星栩便提议她要不要入股林氏酒家,到时候赚了钱按照股份会有分成—— 再说一次!林星栩是她唯一的姐! 现在的穷只是一时的,余夏相信,以后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好先去看看泸州的那块地,余夏便迫不及待写下回信寄予林星栩。 不多日,林府的信笺又传了过来,说是卖家那边会在近日内收拾好地里的杂物和农房,随时欢迎前来参观。如果成交意愿强烈的话,他们还可以直接把屋子收拾得可以拎包入住的程度。 余夏询问了宅子里其他人的意见,但其实也只有大叔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泸州?不错啊。我虽然只去过一回,但那里确实适合归隐还乡的人住……家里这群小孩也会喜欢的。” 而孩子们在听到有很大很大的地方可以供他们奔跑玩耍后,高兴得都蹦上了天,七嘴八舌地问什么时候可以搬过去。 已经被架上这种高度了想反悔也来不及了。余夏只好无奈道:“那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那边看看?” 孩子们欢呼:“好耶!” … “丹槿!你现在精神已经很不错了呀!” 余夏来到后院,一眼就看到了在太阳底下慢悠悠散着步的赤狐,她的身后还跟着一排个头小小的狐狸,见到余夏来了,小跑着上去围着脚腕使劲蹭蹭。 余夏被这一群毛茸茸萌化了心,蹲下来捞起其中一只抱在怀里使劲rua了rua。 果然毛绒绒就是正义! “这都多亏了你。” 一旁的苍耳笑道,巨大的身子挡住了太阳,毛茸茸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金光,笑容十分温和:“母亲说她非常感谢你。” 雌性狐狸也缓步走过来,用鼻尖拱了拱她的手,像是在与她握手那样。余夏觉得她现在应该是在笑,于是也微微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不客气。” “——” 丹槿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哼唧了两声,大尾巴拍打在苍耳身上。似乎在示意他有话要说的话就趁现在。 “母亲……” 无视掉苍耳那张神情有些慌张的脸,丹槿扭头,迈着优雅的步伐从容离去,当然还不忘把余夏怀里的小狐狸也一起叼走。 这块空地在大家努力建设之下,不仅有药田,还有花田,甚至还搭起了竹棚打算以后种葡萄。如今正是春天,种子播种下去了,如果顺利的话,不久后这个院子将会是一片生机勃勃吧。 在余夏的提议下,他们在树旁做了一个简易的秋千和几个大木箱搭起来的爬架,虽然只是一些简陋的玩具,但在这些孩子们眼中就是乐园。他们坐在高高的木箱上,接住掉落下来的绿叶,卷成小小的笛子,吹奏出一段嘹亮而又高亢的旋律,在阳光底下飘扬至远方。 “真好啊。” 看着这副一派和平的温馨画面,余夏感慨万分,脸上不由浮出一抹微笑。 “是啊。” 苍耳站在她身后,应道。 但他的眼中不仅仅有树底下的孩子们,还有站在这一切之外的黑发少女。 她静静站在那里,裙袂及地微微晃动,连着腮边两缕青丝也随风轻柔拂面,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更是白净到透明。连着几日的操劳让她眉眼间凭添几分疲倦,但又很好地被笑容所中和。 其实仔细想想,会发现她真的很爱笑,记忆中关于她的几乎都是笑着的。 风和阳光都很温和,她就如同踏风而来的精灵,沐浴在阳光底下,浑身染上了金色,仿佛快要融化一般。 苍耳忽然有种错觉,眼前的少女真的会突然消失不见。 “余夏!” 他忍不住出声唤她。 而少女也应声转过头来,看他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觉得奇怪:“苍耳?你怎么了?” “……!” 苍耳忽然回过神来,打了个激灵。疯狂甩了甩头,顿时把毛都甩得炸开:“没,没什么……” 余夏:“……?” 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甩头……好可爱。 这时,坐在秋千上的孩子跑开了。余夏眼前一亮,连忙拽着苍耳的手臂走过去。 “苍耳你要不要坐一下秋千?” 秋千是用麻绳穿过木板,挂在树枝上的。看上去脆弱无比,苍耳看着摇摇晃晃的木板迟疑了,但看少女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坐得上去吗?” “诶……”其实离得近了余夏才发现这秋千对于苍耳的庞大身躯来说确实是显得小巧了,顿时心虚地干笑着,“好像……确实不行呢。” “那你来坐吧。” 苍耳提议道,不等余夏的回答便轻轻地将她推了上去。少女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上秋千,紧接着,温润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上方飘来,她感觉身后有一团热源贴了上来,随后—— 她在空中飞了起来,差点要挂在树上的那种。 “啊啊啊啊——!” 这这这……!这推得也太大力了吧! 余夏惊叫着,死死抓紧掌握生死的麻绳,第一次体会到起飞这种事情果然不适合人类这种没长翅膀的生物去做。 把秋千玩成海盗船,这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呢! 听到余夏的尖叫,苍耳终于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连忙接住荡下来的少女。他一把将人从秋千上抱下来,带着十分的抱歉轻抚着她的脊背:“抱歉,一不小心用了点力气……” “咳咳……没事。” 这叫只用了点力气?余夏觉得自己嗓子眼都快被甩飞出来了。 刚刚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花了半分钟才把气理顺,忽而发现自己扒拉在大狐狸的身上,只要她想,马上就可以把脸埋进这毛茸茸的胸膛上…… 等等……毛茸茸加猛男胸肌,这何尝又不是合二为一的快乐?! 不,不行啊!余夏,你怎么能对如此纯良无害的大狐狸伸出罪恶的手! 可是……这可是大胸诶…… 脑海内有两道声音在天人交战,作为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余夏还是忍住了想要埋胸的念头。她试着挣了挣身子,示意苍耳可以放开她了。 “苍耳?” 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余夏抬头望过去,发现苍耳也在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瞳中倒影着她的身影,藏着无尽的犹豫和挣扎。 他的神情着实奇怪,余夏正想问些什么,却被他用力按进了怀里。 “唔!” 她可是清清白白的!这次可是大胸先动的手! “我有话要跟你说。” 苍耳在说话,胸膛一阵阵地震动,声音回荡在余夏脑海中。 “什么?” “我……与母亲商量过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悲伤,但又有一种终于说出口的轻松。 “我们还是想要再回到大山里去。” 第65章 启程 其实苍耳会说出这样的话,余夏一点也不意外。不如说,早在最开始她就有为他们一家人终将会回到大山里做足了准备——就比如将张老五那一伙人一网打尽,以防以后再有人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这一天会到来也是迟早的事。 余夏心中说不上是很难过,但总归还是怅然且不舍的。但大狐狸明显比她还要难过,上挑的狐狸眼都垂下了。 余夏笑着打趣道:“要回家了难道不应该开心点吗?这副表情做什么?” “……” 苍耳垂下了耳朵,就连脸颊两侧张扬飞舞的绒毛也耷拉下来。 “我只是……舍不得这里。” “在这里住的每一天都很开心,我喜欢这种热闹的感觉。” 余夏失笑,抬手,揉了揉大狐狸的双颊,重新将没精神的毛毛捏成尖尖的形状:“这有什么?你可以随时回来啊!” “不一样。” 难以想象,苍耳会用这种充满委屈的声音说出这种话,与他的大体型相比简直就是反差萌的典型代表。 他抱着少女的双臂又收紧了一些,像是抱着心爱玩具不愿松手的孩子,毛茸茸的大脸埋进了她的颈侧,起起伏伏的呼吸声萦绕耳畔,挠得痒痒的。 “就是不一样……” 沙哑的嗓音中充满了无可奈何,飘飘忽忽,像是一根羽毛在心底来回试探。 余夏其实不是很懂他说的不一样到底是指什么,但她还是努力地张开双手回抱住他……即使因为手太短只够住了他的肩膀。 这就是被人类抓住一顿猛吸的猫猫的感受吗! 新奇的猫猫体验诞生了! “没什么不一样。” 她顺着大狐狸的绒毛,轻轻说道:“哪边都是你的家,想留在哪里都是可以的。” “……” 他依旧在呼吸着,没有反应。 “苍耳?” 余夏忽然觉得他的状态有些奇怪。苍耳虽然生性温和,但在各方各面上表现得还是非常成熟。虽然他自己也没有清楚计算过自己的年龄,但据丹槿所说,苍耳的年龄应该会比她大一些。 像今天这样总是晃神,且情绪上下起伏波动很大的情况……确实很少见。 “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 大狐狸摇了摇头,呼吸声混进了一些杂音。隔着衣服,余夏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高上不少的体温,在这个天气暖和的春日被一身狐狸毛包裹着,不免也出了一身汗。 但苍耳却还把头埋在她的颈窝,让余夏略感不自在:“那个……苍耳,你能先放开我吗?” “有点热……” 她说话的时候细声细气的,像是怕惊扰了他。颊边因为出了一些薄汗的缘故,青丝贴在上面,发丝尖尖卷成了一个弯弯的小勾,勾进了他的心里。 有一股奇怪的热意在体内逐渐蔓延,苍耳以为又是像上一次那样丧失理智,但是又好像不太一样…… 想要做些什么缓解心中的燥意—— 他缓缓张开了嘴,想要一口将眼前的这个人吞下。 「苍耳。」 忽然一声平静的呼唤将他的理智唤了回来。 苍耳抬眼,不远处他的母亲正在看着他,眼中尽是责怪之意。 「你又失控了,忘了我上次说的话了吗。」 “!” 一语点醒梦中人,苍耳倒吸口气,立刻松开了力气,硬生生按下了那股蠢蠢欲动的念头。 “抱,抱歉,我先走了。”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余夏,苍耳几乎没有看她便匆匆离去。 背影显得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 苍耳离去后,丹槿最后瞥了一眼满脸都是疑惑的少女,晃了晃尾巴便带着自己的四个孩子一起走远。 一头雾水,说的就是现在的余夏。或许真的是哪里不舒服吧?她想着,打算晚一点给他送点凉茶过去。 回到室内,余夏刚坐下不久,从外面不知干了什么汗水淋漓的无忧跑了进来,他只穿着一件小背心,露出两条已有肌肉雏形的手臂,黑发黏在脸上,浑身散发着阳光和汗水的气味。 他看到余夏时,本来是应该高兴,可不知为何,眉头忽然一皱,快步走到她身边,伸个头过来疯狂在身上嗅来嗅去—— 小无忧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有那个臭狐狸的味道。” “?” 看他这样子,余夏也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除了黏上了几根毛以外没闻到什么特别的。 “有吗?” 小狼却若未闻,不停地在她身边打转,嗅气味。边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急得尾巴都炸毛了:“这里有……这里也有——” “可恶……要杀了他……!” “等等……!无忧!” 他整个人都快要贴了上来,余夏躲避不及,只能使劲推开试图在她身上乱蹭的少年:“你浑身都是汗!不要擦我身上啦!” 可已经陷入了自我世界的无忧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一头撞进她的怀里,打算将她身上别人的气味全部盖住。 “啊?!” 就像是一条巨大的大型犬朝你飞扑过来一下,余夏差点被撞得掉下凳子。 救命! 她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无忧浑身是汗的时候不可以跟人贴贴!! - 送苍耳他们一家人回家的计划与前往泸州的行程归合在了一起。他们家所在的那座大山名为鹰嘴山,顾名思义,山顶的岩石看上去像是鹰嘴,便被人如此取名了。 鹰嘴山正巧在璟州、泸州和陕州,三州的交界处,因其地形复杂,地势险峻,除了山脚下坐落着几座村庄,鲜少有人涉足此处。 从璟州到达泸州有一条宽敞快捷的主通道,从这条路行驶马车的话也只需要两三天的路程。 但如果要绕个路从山上走,估计得需要在山上住一晚才能继续赶路。为了安全起见,这次就先不带孩子们一起去了,等真的选定泸州作为驻地再集体搬过去也不迟。 当然,在听到余夏至少要离开七天不在家,甚至还不带上他们一起去之后,孩子们虽然不舍,但也都乖乖表示自己会好好听话待在家里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次的旅途要带上谁一起去,而又有谁要留守在家看孩子呢? 大家都围着桌子坐在一起,余夏便直接坦诚相待,开门见山道:“我觉得让白翎小玉带着极光和夏橘待在家里比较好……你们觉得呢?” “没有异议。” 大叔是第一个表态的,确实如她所言,白翎和小玉不太适合出远门,各种方面上的不方便。 “可恶!我也想出门玩啊!”小橘猫不满地嚷嚷道,“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你就是小孩子。”极光直接用力一掌狠狠拍在夏橘扭来扭去的脊背,只听小猫惨叫一声,女孩露出了一个微笑,“姐姐放心,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的。” 极光果然还是很可靠,余夏见状放心了不少。 没有人在意夏橘软趴趴倒在椅子上灵魂出窍。 白翎知道自己确实不方便出门,虽然很可惜,但还是做出了十分成熟的发言:“我知道了,我会代替小夏看好这个家的。” 小玉也握紧了拳头,连连点头。 但是说实话,只留他们两个在家也还是不太放心,缺少了一些有战斗力的人员。极光虽然力气大,但终究还只是个孩子……所以余夏的目光落在了无忧身上。 无忧:警惕! “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等余夏说话,少年直接大声表态,丝毫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 见小狼这副急得毛毛躁躁的样子,看来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余夏只好放弃这个想法,叹了一声……大叔是一定要陪她一起去的,不然等苍耳回家,去往泸州的路上不就只剩下她和无忧了吗?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都难说。 余夏还是有一些自知之明的。 “其实,说不定我也能帮上一些忙。” 就在余夏苦恼之际,难得从房间里出来与大家坐在一起的千予开口了。他身形特别,占据了主厅里唯一一张太妃椅,长长的尾巴蜷缩在椅子上也放不下,尾端的部分垂在地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 他托着下巴,半睁不睁的眼睛看向余夏,脸上没什么表情:“如果有坏人来的话,我有办法击败他。” “千予吗?” 不是余夏不信任他,而是因为他确实看上去文文弱弱,没有丝毫具有战斗力的样子。 “嗯。” 说着,似乎想要证明自己,他的眼睛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看到了中意的道具。尾巴轻轻一卷,将用来当作小板凳的实心原木墩子卷在尾巴里。 然后,在不断用力收缩的尾巴里,那张小木墩发出丝丝断裂的声响,竟生生被绞成了两半! 余夏:“!?” 墩子:6 所以千予你战斗力那么强为什么还会被人抓住当成商品啊!?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疑惑,千予将断裂的木头甩掉,打了个哈欠,解释道:“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力气这么大。” 为了验证这个新发现他折断了自己房间中的好几个木头家具,然后为了不被发现,将它们全部扫进了床底……这些事就不说了,她肯定会生气的。 苍耳拈起地上的碎屑,感慨道:“这种程度,我可能都做不到……” 大叔也盯着这一地的碎片,头疼地想一会儿又得他来收拾了。 “……”余夏无语哽咽,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容,“那太好了……那家里安全的问题就交给千予了。” “嗯。”千予缓缓点头,重新将尾巴盘好,淡淡道,“但是会很累,所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不要喊我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 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在沉默当中结束了今夜的话谈会。 唯有白翎,他回到房间后,看着自己瘦弱的手臂发了很久地呆,一直到无忧进来都没发觉。 “无忧。” 他突然开口道,抬起头来,看向正在努力甩干头发的少年,视线落在他长着肌肉的手臂上。 “你说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锻炼怎么样?” “哈?” 无忧眯起眼睛,十分狐疑地盯着他:“随便你。” “但是你可不要拖我的后腿。” 他十分不客气地说道,虽然跟白翎做了这么久的室友,但无忧还是看不惯这个总是暗戳戳捉弄他的弱鸡! “呵呵,怎么会呢?” 白翎站起来,拿起一旁无忧随意扔在床上的帕子,笑眯眯地朝他走过去。 “那作为后辈,我来帮前辈你擦头发吧。” “不要!” 无忧警戒起来,白翎每次一这样笑起来就准没好事——连忙蹦地远远的,尾巴高高竖起。 “不用客气,我只是想帮上一点忙~” “我都说了不要!走开走开!” … 到了出发那天。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不要到时候漏了这个忘了那个!” 这趟旅程来回大概需要花费七天的时间,当然这也只是保底估算。或许路上还会发生一些意外也说不定,所以收拾的行李快塞满了半个马车,等人和狐狸坐上去,位置也正正好好。 “你都问了好多遍啦!都收拾好了!” 余夏觉得大叔真的是越来越老妈子了,再这样操心下去恐怕会老得越来越快吧——等他三十岁的时候说不定会长得像羊村村长…… 看少女这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想些有的没的。大叔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让她回过神来:“那就快上车!” “还有你们也是!” 他回头,看向整装待发的无忧,苍耳以及一家老小,还有……一个驼着背低头不语的小男孩。 余夏朝他伸出手:“辰砂,我们上车吧。” “……” 男孩微微抬头,嗯了一声,将手叠了上去。 昨夜。 正在准备最后的清点行李的余夏被一阵敲门声吸引,她开门,发现辰砂正站在门外。垂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扭扭捏捏的。 “辰砂?怎么了?” 她蹲下身子,与男孩对视。只见他那双满是阴翳的黑眸瞄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 “我……”他踌躇着不知怎么开口,衣角都快被他绞烂了。 “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好半晌,他才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余夏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 辰砂哽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与她对视,小脸上满是哀怨:“你知道为什么的。” “你不在的话,他们更不愿意跟我待在一起。” “所以我干脆跟你一起走,不讨嫌了。” 余夏听着他有些赌气的语气,默默叹了口气,伸手将男孩没有穿好的衣襟整理好。 “那好吧,我带你一起去……但是千万不可以擅自行动哦?” “嗯。” 辰砂飞快应下,心中松了口气……他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第66章 和谐一家人 马车非常顺利地行驶出璟州城门,摇摇晃晃地朝着鹰嘴山出发。 四周的景色开始远离人烟,入目皆是蓝天白云,以及一望无际的青草平原,车帘被风吹起,带进来一股大自然的清新气味。 余夏没有直接进马车里,而是陪着大叔在外头的车夫座上吹吹风。 马儿匀速奔跑着,那有规律的马蹄声就是最有效的催眠曲,总还让人不禁昏昏欲睡。 “要是我们也有像则远那样的人马当司机就好了。” “每次都要雇马车,都要雇穷了。” 余夏突然说道,视线的焦点一直落在很远的地方,一看就知道在放空。 “不知道人马跑起来会是什么样的。” 说到人马的话,那第一印象不就是古希腊神话中那种上半身不穿衣服的肌肉猛男在射箭……而穆则远的形象,确实也挺符合的。 “马跑起来不都是一个样。” 大叔抓着缰绳,目不斜视地说道。 “哪里一样。”余夏反驳道,“那可是人马诶,重点在这个人身上!” “行,我知道你想看的是什么了。” 他斜眼瞥过来,嘴角漫不经心地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坏笑。 “你要是那么想看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说着他故意解开袖子的系带,露出一寸精壮的手腕。 余夏:“啊?” 她瞬间就不困了,连忙凑过去将他解开的系带重新绑好,并且绑得还是死结。随后一本正经道:“大叔,你可是大家的妈妈,怎么可以做出卖身体这种事呢!” “要以身作则啊!” 大叔盯着她:“……” “哈哈……那,那我就先进去里面了……” 少女躲闪着他的视线,转身钻进马车。但他不会看漏的,在发丝滴下有些发红的耳尖。 人菜瘾大,说得就是她了吧。 大叔心情颇好的笑了一声,继续专心驾驶着马车。 马车内。 呼……好险,差点就真的上手了。 余夏绝不承认自己被他漫不经心解开带子的动作蛊到了!这种奇怪的xp!她不承认! 心脏还是跳得厉害,见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引得车内的人纷纷投来在意的目光。 “你怎么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苍耳和无忧同时问道,然后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坐我这里来吧。” “余夏,这里。” 又是两道声音混在一起,无忧瞪了过去:“你干嘛!” 苍耳抖了抖耳朵,并没有为小狼对他的敌视而感到生气,温声解释道:“我只是想让她坐得舒服一点。” 他有听说余夏并不习惯坐硬板马车,如果她愿意的话,他可以—— 巨大的狐狸尾巴落在角落,毛茸茸的,如果抱上去的话肯定会非常满足的吧。 “……” 余夏看着这条大尾巴,明显出现了动摇。 无忧急了,凑过去拉住她的手,尾巴止不住得狂摇:“余夏肯定是选我的对吧!” 余夏:“……” 她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笑得非常和蔼。 “嘿嘿……我去去就回。” 无忧:“!?” 他居然败在了一条大尾巴上! 余夏在苍耳身边坐下,刚坐定,大尾巴便十分懂事地垫在她的身后,绒毛包裹住了她。乳白色的尾巴尖轻轻柔柔卷住腰腹,似乎在示意余夏可以靠在尾巴主人的身上。 抬头,便能见到苍耳正在看着她,眸子如一池温泉那般热气氤氲。 “你可以靠在我身上。” 他带着笑意说道,尾巴更加用力收拢起来,将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点。 余夏被马车的颠簸晃了一下,顺势便倒进了大狐狸的怀里。 “啊……” 绒毛轻触脸颊,那无与伦比的柔软顺滑的触感让她灵魂得到了升华—— 这就是,毛茸茸的力量! 丹槿看着自家大儿子那充满柔情蜜意的侧脸,笑而不语,爪子扒拉一下想要过去凑热闹的小春夏秋冬。 「你们都过来,别去打扰他们。」 「诶——」 小狐狸们打了个滚,不情不愿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苍耳。” 余夏突然出声道,声音埋在绒毛里听着闷闷的。 “我现在有点舍不得你走了。” 无忧随着年龄的增长,毛也长得越来越硬,完全没有以前那么好的手感。一想到以后就没有这么好rua的毛毛可以摸,就忍不住有点小伤感。 苍耳哭笑不得,大手轻轻在少女头上摸摸。 “那果然还是把尾巴送给——” “不要再说那种恐怖的话啦!”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这个梗还要回来callback——死去的老梗突然跳起来攻击她。 “哈哈哈……” 但意外的是,苍耳却看上去非常开心,连连笑了好几声。 算了……他开心就好。 马车一路向北,在颠簸中却满溢着轻松温馨的气氛……除了浑身低气压的某个小狼。 辰砂靠在车窗旁,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一一掠过眼底,他手指抠着窗沿,利爪在木板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他在想些什么,无人可知。 这一路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就像跟着旅游团一样,到了饭点就下车吃饭解决一下生理需求,然后再上车继续赶路。 等他们来到山脚下坐落的村庄时,作为唯一的人族,余夏下车去村子里打点打点。正巧刚入村就遇到了热心的村民,见她是从璟州的方向来的纷纷上前问她收不收粮食,但余夏都一一回绝过去。 她拿出一颗银子塞给其中一个嘴皮子最利索的村妇,问道:“我想要上山,您知道哪条路最近吗?” “上山?”村妇挑眉打量了她好几眼,但收了人家的银子,也不会再多问什么。她呸呸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指向某个方向。 “走那,那有一条山道,可以带马车一起上山,就是有点陡。” 余夏望过去,能看到她指的那条路上有来来往往的车辙。 “好,谢谢您。” “诶姑娘,等等!” 谢过后,她便打算出发,但村妇却叫住了她。 “我这也算是多管闲事,但姑娘你要是想上山的话,可得小心点。” 余夏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这山上不太平。听村里人说啊,晚上经常能听到奇怪的声音,还有很多野兽徘徊。最近都没人敢上山了。” 村妇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见这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愣神的模样,立马又收了话口。 “我也只是听说,姑娘你要上山就赶紧吧!最好在天黑之前就下山!” “我会注意的,谢谢您啊。” 余夏拉着马车一直走出了离村口很远的地方,见附近已经没有人了才重新撩开车帘。 她探个头进去,对上大叔的视线:“你们刚刚也听到了吧?” “嗯。” 大叔点头,沉吟几秒,看向苍耳:“你不是住这里吗?知不知道些什么?” 苍耳却好似第一次听说自己住的地方是不太平的,蹙着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摇头:“除了……那一次,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一次就是指的被人围猎的那晚。 “这样啊……” 余夏陷入了沉思,但他们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就算现在就与苍耳他们告别,然后他们掉头换成大路的话,也还得再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先不说时间成本,他们的马儿也已经跑不动更多的路了。 “继续上山吧。” 大叔深思熟虑后,说道:“现在回头太迟了,在村里过夜不放心,倒不如趁着天还亮早一点上山。” 苍耳也点点头:“我们有自己的地盘,就算到了夜晚也不会有野兽来袭击的。” “而且有我们在,不会有危险的。” 这句话由苍耳说出来确实很让人放心,于是余夏应下他们的话:“好!那我们继续出发!” 山路陡峭,已经不再适合坐车。他们几人便通通下车,牵着马儿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走着。 苍耳在前头带路,丹槿和四只小狐狸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有一种在逛自家后花园的悠闲。与之相比,余夏就显得有些狼狈了。 她有多少年没有爬山了? 余夏拄着路上捡来的树枝走得气喘吁吁,再看看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一副不在话下的模样,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回头过来看她笑话。 “真羡慕你们有这么好的体力。”连说句话都得一口喘三次,余夏再一次为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挫败。 无忧在身后扶住她,担忧道:“我可以背你一起走。” “哈……不用。”余夏咬咬牙,拒绝了无忧的好意,“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不就是区区爬个山嘛!当年八百米都跑过来了! 经过上次的事情,让余夏明白好好锻炼身体是有多么重要,不可以太过依靠身边的人了—— 当苍耳终于说出那声“到了”的时候,她仿佛已经能够听到天堂的钟声正在呼唤着她。 愿天堂没有爬山。 “这里就是你的家?” 等余夏终于把气理顺,抬头望向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面前是一颗直耸云天的参天大树,一眼竟望不到头。大树枝杈丛生,在头顶用绿叶和枝条织出一张枝繁叶茂的网。无数藤条垂落,长着嫩绿的新芽,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是此起彼伏的沙沙声,恍惚间竟以为自己走进了绿野仙踪的世界,鼻尖尽是植物的清香。 而在巨树的树底,树根盘虬卧龙,落满了一层厚厚的树叶。苍耳走上前,动作熟练且干净利落的扫走一地落叶,便能看到一扇竹编的门,但是却显得破损不看,上面还沾着血迹。 “……” 苍耳只犹豫了一秒,便直接将破洞的竹门给拆了下来,面不改色地回身朝大家道:“我们的家就在这个树洞里。” 丹槿也走上前用鼻子拱了拱余夏的手,随后便率先一步奔进了黑黝黝的树洞里。 余夏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树和树洞,怀着期待和忐忑的心情跟着苍耳一起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浓烈的血腥气伴随着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可以看到铺在地面上的干草都被烧成了黑色碎屑,还有一大堆破碎的泥巴块散落在地上。 苍耳蹲下来捡起碎成了好几瓣的泥像,眼中团着一股理不开的情绪。 “这个是我小的时候用河边的湿泥巴做的小人。” “很丑,但是母亲说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做出了什么东西,所以便一直保留到现在。” “还有这些——也都是我做的。” 他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声音始终低沉。 “……” 那天的状况一定很残酷吧,好好的家被毁成这样。 余夏蹲下来帮着他一起收拾,可以看到有一部分的泥塑碎片雕刻得越来越精致,细节和纹理一样都不差。就这样丢掉实在太可惜,余夏判断了一下这些泥塑的损坏程度,觉得应该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苍耳,你把这些碎块都给我吧。” 苍耳回头看向她:“为什么?” “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修好它们。” 余夏将只剩下身体的锦鲤泥塑举起,借着微弱的光细细打量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鳞片:“雕得这么好看,丢掉太可惜了。” “可是——” “没有可是!”余夏一把将他手里的碎块接过,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笑道,“我们还得在你这待一个晚上呢,正好打发时间了!” 不是她自夸自卖,余夏还是挺擅长做这些小手工的,特别是拼乐高……拼泥土块应该也是一样的道理吧? 听她这么说,苍耳也不再多纠缠,垂下眼眸,轻轻地道了声谢:“……谢谢。” 在太阳落山之前,几人终于将树洞收拾干净,重新在外面寻来新鲜的干叶和绒草将地面铺得软软的。 这个树洞面积还挺大,能够容纳下他们所有人,如果只有苍耳丹槿和春夏秋冬的话可能还会显得空旷。 唯一的缺点就是高度不够,两米高的大狐狸总是要俯低脊背才能自由行动,看着还挺委屈的。 晚饭就吃大叔带过来的干粮,他们在树洞外面支了个火堆,围在火堆旁啃着并不美味的干巴巴大饼—— “你那是什么眼神?” 接收到少女那呆滞无神还有一些飘忽的眼神,大叔问道。 “是很多天没有肉吃的眼神。” 余夏机械地咀嚼着,只是为了填报肚子而操纵着下巴关节。 “我也是,好饿。” 无忧很快就啃完了一张大饼,摸着肚子无力地垂下了耳朵。 辰砂也只是小口小口地吃饼,只是吃了半天也没见饼少了多少。 大叔头疼极了,如果放在平时他还能出去打打猎,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苍耳也不知道去哪了,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小雏鸡……他扶额:“我去哪里给你们搞肉吃?”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火红的狐狸从树后现身,迈着大步走上前来。而他的手上,提着一只已经昏厥过去的野鸡。 “我看你们都饿了就出去抓了只鸡……没等很久吧?” “!” 三双眼睛登时变得亮晃晃的。 苍耳只觉得好笑。 他极为熟练地杀鸡剥毛一气呵成,然后自然地递给大叔:“交给你了。” 大叔也没觉得意外,顺从接过,串在树杈上开始烤。 余夏:盯—— 果然这两个人意外地相处得很和谐呢。 第67章 炽热的狐狸 “还差最后一点……” 一大早,余夏就起了床,一醒来就赶急赶忙地将昨夜熬了半宿拼好的泥塑拿出去外面晒太阳,顺便再做一下收尾工作。 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不难,就是有点费眼睛,昨夜挑灯奋战的时候还被训了好一顿,但是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心,悄悄趁着大家熟睡的时候躲到角落偷偷地拼。 为此,她还用点数买了一套雕刻工具套装。虽然可能只会用这一次,但是能让苍耳高兴,所以值得! 听她说要找一个光线充足的地方,苍耳便带着她来到了离树屋不远的,视野开阔的花田。 正值春季,这些野生野长的花绽放得肆无忌惮,漫步在其中,浑身上下都会染上春天的气息。 恣意生长的大自然总是能让人神清气爽,就算是只睡了几个小时的余夏,看到这片花田时,也重新打起了精神。 于是她直接在花丛中坐下,裙摆上落满了花瓣。拼好的泥塑排得整整齐齐站在身边,像是一群忠心耿耿的小骑士在守护他们的公主。 少女正聚精会神填补着最后的裂缝,她不知道自己脸上也蹭上了一点泥巴,但多了一道痕迹并没有多大影响,反而让她看着更加生动且……俏皮?彡彡訁凊 是这样说的吗? 苍耳站在花田外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个时候来到这片花田,花粉的气味会让他变得很奇怪。 但是……他紧紧盯着花田中的少女盯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搞定!” 余夏放下工具,再一次确认好手里的泥塑已经没什么大问题后,激动得跳起来朝边上的大狐狸挥手。 “看!我弄完了!” 她迫不及待地邀功,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你看看怎么样?” “……” 苍耳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泥塑,发现这是他的第一个作品,明明昨天还碎得那么彻底,可今天,它又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 他捏的是一只狐狸,可能是照着母亲捏的,也可能是照着自己,但技术不好,只能看出两个耳朵尖尖和尾巴——他现在还记得,那时候兴致勃勃拿回家给母亲看时的心情也是像少女现在的样子……期待而又忐忑。 “谢谢你。” 苍耳再一次由衷地感谢道,原来被人认真对待是如此令人高兴的一件事。 “太好了……!幸好还赶得及!” 看他这样的反应,余夏也就松了口气:“我还怕在我们离开之前做不完,还好熬了个夜——”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苍耳突然问道,大拇指在完好无损的泥塑上摩挲。“就算不做这些,我也……” “你就算问为什么也……”其实余夏还真没想太多,只是单纯地——“大概就是想让你高兴,在最后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吧!” 她遵循着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很煽情很肉麻的话。 “最后……” 他呢喃着,这两个字带来的冲击一下子冲淡了回家的喜悦。 是啊,这是最后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大概不会再去到人族的地界,就这样在山上陪伴着母亲还有弟弟妹妹直至老去、死亡。 像这样与她的聊天,应该也—— “苍耳?” 他被一声呼唤唤回了思绪,低头就见到少女正在担忧地看着他。 大狐狸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让她别担心。 “再陪我在这里坐一坐吧。” 他不喜欢花田,但如果身边有她的话,再待一会儿也无所谓。 他们并排坐着,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风和日暄,蝴蝶纷飞,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但苍耳却听到身边人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望过去,看见少女正在专心致志地编花环。 一小朵一小朵球形的白色小花被变成一个小小的花冠,绿植缠绕,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闻着这股味道,苍耳总感觉晕乎乎的,他甩了甩头,打起精神问道:“这是什么花?” “我也不知道……看着好看就摘了一点。” 花环已经编好,余夏举起来炫耀道:“好看吧?” “嗯。” 她站起来,将花环轻轻戴在大狐狸头上,小白花挂在那一头极其艳丽的红头发上,显得几分滑稽的同时还有一丝可爱。 他不太适应头上有东西压着的感觉,耳朵往后折,表情也有些怪异。 “感觉好奇怪……” 像是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一样,浑身都痒痒的。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以及身旁少女的声音。 “苍耳?苍耳!” 余夏见他的样子有些迷糊,便赶紧把花环取下来,连声喊了几声。大狐狸看了过来,眼中却像是蒙了一层薄雾,云里雾里,不太清明的样子。 “你还好吗?” 苍耳:“……” 大狐狸已经没办法思考,极其浓郁的馥香如同藤蔓丝丝绕绕缠住他的理性,让他眼中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 “!” 一声闷响,漫天的白色花瓣在空中飞扬,比最盛大的烟花都还要纷纷扬扬,像是春日里的一场冬雪。 黑发散落在花田上,点缀了几朵零碎的花瓣。 余夏睁大了眼睛,怔怔看着将她压倒在地的大狐狸。 “苍耳……?” 巨大的身姿像是一座小山将所有的光线阻隔,余夏只能看见对方那双燃烧着火光的眼瞳和陌生无比的脸庞。 他的体温也如同毛发一样,逐渐变得炙热。 “好香……” 逐渐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深不见底似挣不开的网,要将她吞噬殆尽那般。 上一次这种形势就在不久前,余夏仍然记得那时生死都掌控在别人手底下的恐惧感。但这次却不一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掌控”。 她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你,你怎么了……?” 余夏早就放弃了用蛮力挣开他的想法,试图唤醒苍耳的一点点意识。 可他没有作答,只是脑袋越凑越近,一直将鼻子埋进她的耳畔……然后一路往下耳垂附近,用力嗅了嗅——对,就是这种味道。 他伸出舌头,在这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舔舐着。 “!!” 舌头在脖子上舔舐的触感让余夏直接打了一激灵,在心中直喊卧槽:“苍苍苍耳!?” 慌张的声音几乎都破音了,可想而知她内心的慌张。 救命啊!有没有人过来踩刹车啊! “唔——” 感受到底下人的抗拒,苍耳不满地闷哼一声,更加得寸进尺地转移了阵地,湿漉漉的鼻尖蹭上了她的脸颊。 这算是亲亲吗? 以人类的视角来看或许算的吧。 花香混着少女自带的气息成了威力巨大的催情剂,只是听到一声少女轻轻的嘤咛,他就差点要控制不住自己—— 苍耳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中,像是独他一人的珍宝,不会被任何人觊觎。 同时,他们的体温、呼吸和心跳都在这一刻紧紧交融在一起。不同于他浑身都是邦硬的肌肉,少女就是这满地的柔软花瓣,是温软的沼泽,逐渐沉沦。 他一低头便能看到少女红得几欲滴血的脸庞和水意盎然的双眸,她被自己包裹着,软软的身子浑身上下都沾染上了他的气味。见他看过来,少女也只是紧抿着嘴唇,然后颤颤地唤出他的名字…… “苍耳……”似乎在求饶放过她。 大狐狸笑了,露出了獠牙和猩红的舌头。 多么令人欲罢不能啊。 他将腿卡进少女的双腿之间,以极其霸道的姿势控制着她四肢可活动的范围。然后以更加接近野兽的炽热气息吻上了她的脸颊。 不,对于野兽来说,比起吻,更像是舔。 暧昧的喘息混合着粘腻的吮吸声令人听了脸红不已,更别说是当他舔上自己的的耳朵时,余夏觉得自己下一秒马上原地爆炸也不足为奇。 近在耳畔的舔舐如同深入脑髓那般搅得脑子混混沌沌的,让人浑身发麻发软,快要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记。 不知不觉间,她的呼吸也开始加重加深,同样奇怪的痒意在身体深处滋生。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这具身体在一寸寸变得紧绷——再这样下去,剧情就要变成收费才能看的了! 余夏努力在狂潮般的热意中找回理智,用尽全力躲开苍耳的亲吻。 “苍耳!你,你清醒一点!” “……” 大狐狸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他微微抬起头来,笑容恣意且带着狂放不羁的野性:“我很清醒。”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说完,他又欲凑上前来亲吻。 余夏:“!???” “不行不行不行!” “苍耳——!” … 最终,在余夏百般苦费口舌的劝说之下,大狐狸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她。说是放开,但还是极为亲密地单手拢住她,不停在她身上左嗅嗅,右嗅嗅。 余夏:“……” 她感觉自己像根大棒骨。 刚想说什么,余夏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自己头发上、衣服上都沾满了白色的花瓣。再仔细想想,苍耳的奇怪状态就是从戴上花环的那一刻开始的……也就是说? 她试着拈起一小片花瓣,在大狐狸面前晃了晃。 “……唔。” 他的尾巴摇得更起劲了。 还真的是这个花的问题啊!! - 余夏和苍耳暂时离开以后,树屋里剩下的三人正在为等会儿重新启程做准备。 但屋内气氛却很低气压,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这个一直绷着个臭脸的狼人少年。 他本来也想着跟余夏一起出去,但是却被留下来了,说是什么“只是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不用那么多人跟着啦。” 结果自然而然的,对这周围环境最为熟悉的苍耳取代了他的位置,这叫无忧怎么能不生气? “你再臭着个脸我把你扔出去了。” 大叔把折好的毯子扔到少年身上,毫不客气地骂道,他早就看不惯这小子一天天的人前人后双面派,在余夏面前装得跟个乖孩子似的。 “哼。” 无忧好不容易把头上的毯子扯下来,冷哼一声:“还不是跟你学的。” “……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紧绷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可辰砂却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凑到大叔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角:“大叔,我想尿尿。” “……”大叔望过去,无语道,“那你去啊,跟我说什么。” 辰砂老老实实回答道:“可是她说我不可以擅自行动。” 大叔叹了声,朝无忧飞去一个眼神:“无忧,你带他去。” 无忧速答:“不要。” “……” 面对这小子大叔每时每刻都觉得自己要爆炸了:“小心我等会儿跟余夏告状。” “啧。” 只听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咋舌,狼人少年走了上来,好好的一张俊脸拉得长长的。 他一把提起辰砂,临走时还不忘瞪大叔一眼,顺便展示一下他刚学会的成语:“卑鄙无耻。” 大叔:“……滚。” 无忧领着辰砂来到室外,随便找了个树墩子:“就这吧。” 辰砂看着这个树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声音:“我不习惯在这。” “麻烦……那你想去哪?” 辰砂抬头,黝黑的眼睛环视了一圈,指向通往山林的树荫小道:“那里吧。” … 余夏小心地把衣服和头发都清理干净后才回去的,但当她刚准备踏进树屋时,大叔却从里面出来了,脸上带着几分不耐。 “大叔?怎么了?” 看到是余夏回来了,大叔烦躁的情绪收敛了一些,但还是沉着声音道:“辰砂和无忧说要出去……解手,但是到现在还没回来。” “啊?”余夏有些惊讶,“他们去了多久?” “大概已经……半柱香的时间了。” 大叔虽然面上不表,但实际还是不免有些担心……毕竟余夏可是把照看这俩小崽子的任务交给他了。 半柱香……也就是三十分钟,对于两个小男生来说确实花的时间挺久,虽然不排除可能是便秘()的可能性,但是果然还是应该—— “我们去找找他们吧。” 其实不用她说,大叔就是打算去找人的。于是他点点头应下:“我跟苍耳去找就可以,你在家——” “我也要去!”余夏打断他,提高音量不服气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一个人呆在这里不也是落单了吗?” “当然,要是有什么不对我会马上叫你们的!” 第68章 山林 循着地面上踩踏的脚印,他们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密林里。绿叶成荫,葱葱郁郁,光线被阻隔的树林里似乎连体感温度都下降了不少,山风一吹,冷飕飕的。 “脚印……看不到了。” 大叔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枯叶闻了闻,“但是他们应该有经过这里。” “他们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余夏四处张望打量着,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我还特地嘱咐过他们不要擅自行动。” “……抱歉。” 男人垂下眼,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力,叹道:“都是我没有看好他们。” “不怪你。”余夏摇摇头,“谁也没想到他们会一去不复返。” 她顺着林中小路张望过去,却只能见到婆娑树影和枝杈丛生,并没有半点有人来过的痕迹。 仔细聆听的话,倒是能听到鸟类在树叶间拍打双翅的声音。 “你们能用气味找到他们吗?” 苍耳跟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出声,从刚才开始表情和动作都显得不太自然。听她这么说,大狐狸才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在空气中嗅了嗅—— “不行。气味很乱,到处都是……像是有人故意弄乱的。” 故意的? 余夏回想起昨日在村里听到的那些传闻——这山中有古怪。 可是现在还是白天啊。 一联想起来,她自动在脑海中回忆起了许多曾经看过的恐怖片剧情,背后一阵发凉,不由得往身后的大狐狸挪了两步。 “……” 直到一双大手抵住了她的后背,余夏才意识到自己快要贴在苍耳身上,抬头,大狐狸却迅速躲开了她的视线,声线也有些僵硬。 “那个……不用怕,我在这。” 看来他终于从醉酒状态中清醒过来,并且开始害羞了。 余夏在心底发笑,还是道了声谢:“谢谢。” “——” 苍耳撇过头,头顶上的耳朵一直都是保持飞机耳的状态。如果不是脸上有毛毛,估计现在能够看见红透了的脸色吧。 不对劲。 大叔盯着他们俩,刚刚还没有仔细琢磨,现在看他这副表情——这只臭狐狸肯定做了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收回视线,扒开脚下刺挠的杂草。 “我们继续往前找找吧。”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空气和风就愈发阴冷,时不时有乌鸦在头顶飞过,飞快掠过的黑影总是让余夏一惊一乍抬头望去——这里的鸟是不是太多了? “这个方向是通向山顶的。” 苍耳突然说道,眼睛盯着树枝上站立着的暗鸦:“但我们平时很少走这里,都是从另一边上去的。” 乌鸦暗红色的眼睛也在注视着他,无动于衷。 “我记得,以前这里没有那么多鸟。” 他说着,扶着余夏越过地面上的腐朽灌木,她脚掌刚刚触地,极其松软的土地却突然往下陷了进去,一个没站稳,她踉跄了一下。 “小心!” 大叔过来扶住了她另一只手,还好是有惊无险。 余夏呼了口气,向两人道谢,视线却笃地移向被自己踩塌的那一小块地。 她用树枝往脚下捅了捅,几乎没用太多力气,树枝轻而易举地插进去一大截。 能够被树枝捅进去的土地怎么说也还是太松太软了,这不是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山土地该有的状态。 余夏丢掉树枝,拍了拍手冷静道:“小心一点,这山上除了我们之外,可能还有别的人。或许地面上会有陷阱。” “别的人……可能是山贼。” 大叔也赞同她的说法,他在山上打猎的经验也有好几年,无论是从动物的直觉还是猎师的职业本能来说,这山上定有猫腻。 “我在前面开路,苍耳,你保护好她。” “好。” 不再像刚上来时那般轻松的心情,三人皆打起了百分百的警惕心开始缓慢向前移动。 但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恐怕等到太阳落山也不一定能把人找到,他们开始大声唤出那两人的名字。 “无忧!”“辰砂!” “你们在这里吗!?” 声音回荡在幽深的林中,除了激起鸟兽飞虫就再无回音。 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迟迟找不到人着实让人心焦意燥。 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余夏怎么说也要给他们俩一人套上一个电话手表——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 余夏叹了口气,手有些发凉:“希望他们没有出事。” “放心吧,无忧他好歹是我——” “咔擦。” 大叔的话音被一声突兀的树枝断裂声打断,三人不约而同一起向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一道黑色的小巧身影晃了一下,那双黝黑的眼睛带着明显的慌张,看到他们后迅速转身,逃向重重叠叠的树影之中。 “那是——!” 即使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余夏还是看清了,刚刚那个是辰砂! 可是他为什么要逃跑? 连她都看清了,那其他两人更不用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苍耳朝着辰砂逃跑的方向追去:“我去追!你们就在这里等着!” “等等!” 大叔还没来得及阻止他,那道极其鲜艳的红色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去! “……” 跑掉了…… “哈……”大叔也显然对当下的形势感到十分地无奈,“算了,他对这里熟悉,应该很快就能回来的。” “希,希望如此吧……” 余夏没能完全放下心来,因为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找到无忧……辰砂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见到他们之后还要逃跑——还有好多疑问堵在心头得不到解答。 他们在原地等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在下定决心要追上苍耳的方向去一探究竟时,却听到从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像是经常在广场上听到的无数只鸽子展翅高飞的扑翅声,以及一声不知何缘故的巨响,在这静谧的林中显得尤为明显。声声打在余夏原本就惴惴不安的心跳上。 她与大叔相视一眼—— “走!” 他们穿越在陡峭的山路上,恨不得速度能再提快一些。 声音越来越近了,他们应该是跑出了密林,来到了山顶。振翅声几乎是能震耳欲聋的程度。无数只乌鸦在林间穿梭飞翔,窸窸窣窣掉下来的落叶和羽毛如同下雨一般哗哗作响,混杂着乌鸦嘶哑难听的叫声,此起彼伏。 场面十分混乱,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们赶到这里时并没有看到苍耳那抹显眼的色彩,反而是悬崖之上,两个立在鸟群中间的黑衣人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两人身后都长着一双暗色的羽翼,很明显也是兽人。而辰砂……个子矮小的鸟人仰着头站在他们跟前,似乎在交谈什么,紧接着下一秒,其中一人朝辰砂伸出手,似乎要将他带走! “大叔!” 余夏小声地喊道,不需要再多言语,男人迅速接收到她的信号,抽出腰间的短刃就投掷过去! “咻——!” 凌厉的寒芒以拉出残影的速度穿过鸟群飞了过去! “小心!” 短刀精准地刺进了辰砂和那俩神秘人之间的地面,仿佛以此为信号。神秘人们警铃大作,摆出战斗的架势望向来人。 满天黑鸦如龙卷风那般旋转着低空飞行,零落飞羽遮天蔽日,光与影之间不断变换,浮光掠影。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卷发男人衣袂与发丝随风翻飞,横瞳眸色冷凝,如道道尖锐锋利的利刃,可却又是在笑着 他的脸上被鸟群刮出了数条血痕,可这并不能阻挡他的前进,一边走一边抽出腰间随身携带的长刀—— 不等任何人反应,男人脚下用力一等,以电光火石之势飞驰而去! “咣!” 兵器相接的巨响震荡在天际,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之一及时亮出自己的武器挡下了这一击! 黑衣人被对方极强的力量震得虎口发麻,他赶紧抽空朝同伴飞去一个眼神,可还没来得及转头。又是一记重击将他打得连连后退。 “专心点。” 只听一声极为低沉的声音,他再次不得不对上了卷发男人那双充满戾气的横瞳——他的脸庞倒映着刀刃的冷光,像是从地府而来的使者。 - “咣!”“当!” 银光乱舞,两道墨影纠缠在了一起,只听打斗的激烈的声音,却看不清具体的情势。速度快至极,沙石纷飞。围绕着他们飞舞的鸟群也不知何时散开离去。 时值傍晚,红日日落西山,血色的余晖落在山头,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另一黑衣人见状不对,也拔出武器加入战斗。两人配合十分默契,一人以弯刀攻上,一人以长枪攻下。 招式干净利落光明正大,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虽然面部有黑布遮挡,可这两人却能够凭借着眼神传递接下来要使出的招式。 “哈!” 一记竖劈,大叔堪堪用大刀挡住,可紧接着,从身后如游龙一般灵活轻巧的长枪却又刺了过来! 眼下,唯有——! 他手上用力,松开刀柄,大刀便借着冲力飞出,在对方的刀刃上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响声。而大叔本人则一个侧身躲过枪头,抬手一把抓住从左侧刺来的长枪枪柄。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好决策,因为就在他刚握住枪柄的时候,正对面的弯刀便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主场,高高举起……! “小心身后。” 大叔突然道,嘴角甚至还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 “!” 弯刀黑衣人心底一惊,下意识侧身——只听一声尖锐响声从耳畔呼啸而过,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见卷发男人一个俯身,借着长枪的力一把将身后的黑衣人过肩摔了出来! “咻——噗!” 有什么东西扎进了长枪黑衣人的胸口,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浑身瘫软无力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什么——!” 弯刀黑衣人惊呼出声,竟是年纪不大的少年音。他回身望去,只见在悬崖另一侧的巨石后藏着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有注意到的少女,她的手里拿着黑色的长方块,刚刚的箭矢应该就是她—— “大叔!上啊!” “哼。” 听到少女那激昂的声音,大叔在心底发笑……不对,他确实还是笑出来了。 “太慢了!” 他直接握紧手里的长枪朝剩下的弯刀黑衣人刺过去! … 见自己精准无误地击倒了其中一个黑衣人,余夏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这支麻醉枪是她很久之前想着未雨绸缪买下来的,但是现在才第一次派上用场……刚刚光瞄准就瞄了半天,但好在有惊无险,没有误伤友军。 黑衣人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想要再射中第二支,难度就大大提升了。 余夏思索着还能有什么道具可以派上用场,眼角余光却瞄到不远处那一抹鬼鬼祟祟准备开溜的人影。 她眉头一蹙,管不了那么多便直接大步冲上去一把攥住男孩的手臂:“辰砂!” “!” 男孩浑身一颤,不停地挣扎想要挣开她的手:“放,放开我!” “无忧在哪里!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她可能是第一次用如此充满怒火的语气对一个孩子说话,但是一想到无忧和苍耳至今都不知去向她就忍不住焦躁。 “我不知道!不知道!” 一提到无忧,辰砂的情绪变得更加慌张激动。眼神躲闪,利爪胡乱挥舞着,一寸一寸地往后挣扎:“我,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他……是他自己——!” “我只是想要自由而已!” 男孩嘶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一用力竟真的睁开了余夏的束缚,但同时,他也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啊!” 脚底下的砾石不断摩擦着鞋底,他们竟在拉扯中不知不觉挪到了悬崖边上。往下望去,是陡峭崎岖的大斜坡! 辰砂马上就要摔下去了! 在那一刻,余夏只能看到辰砂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和尖叫,她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他的领口往回用力一扯—— “!”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强烈的失重感彻底将她吞噬。 狂风呼啸,整个世界在余夏眼前旋转起来。 “余夏——!!” 第69章 大难不死,全是后劫 问:小说里主角坠崖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答:谢邀,人在空中,还没落地,但感觉不太好—— 余夏发誓,她绝对没有要献身救人的想法,但拽人的时候用力过猛,一个重心不稳……就变成她掉下去了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听到自己肩膀的骨头发出了断裂的惨叫,余夏咬牙,用暂时还能运动的右手握紧匕首,奋力地刺入地面以缓冲往下滚的速度。 神经迟迟没有感受到疼痛,大抵是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起了作用,让她勉勉强强还能为生存搏最后一把。 死在这种地方可就太逊了! 下滚的速度正在逐渐放缓,匕首顺着她掉下来的地方划出一条长长的划痕,不断有碎石跟着一起滚落。 余夏眼前依旧是天旋地转的,大脑和内脏像是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里那样搅得乱七八糟——离失去意识就差最后那一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余夏被树木的枝杈接住,掉入落叶丛之中,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才得以停下。 “……” 咣当一声,沾着血迹的匕首落在地上。 还活着……吧。 她怔怔望着被树叶遮挡的夜空,逐渐能从耳鸣中找回自己的心跳声。 万幸的是,她还活着,不幸的是,全身上下痛得根本动不了。 好痛…… 骨折的肩膀开始一阵一阵撕扯着她的肌肉和神经,连呼吸用点力都会连带着整个上半身疼得发抖。余夏还感觉到刚刚抓着匕首的右手虎口乃至整个手掌都生疼生疼,估计是被磨破了皮,还流了很多血,她都闻到一大股刺鼻的铁锈味。 啊……说不定是她的鼻腔口腔在出血吧。 身体其他部位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但比起骨折的痛来说,那些擦伤扭伤淤青红肿都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余夏就这样脑袋放空,就着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的月光,静静地品尝苦痛——俗称一个字,忍! 她现在一点也哭不出来,只觉得好笑,笑自己太笨,笑自己太心软……摔下来真的很痛很痛,但如果时间倒流回去的话,她应该还是会这么做。 她现在更懊悔的是,还不知道无忧和苍耳到底在哪里,他们怎么样了…… 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的话—— 思绪越来越沉重,难以抵抗的倦意渐渐侵袭了她。理智告诉她不能睡,但是…… “……夏!” “余夏!” 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了。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抹从天而降的红色身影。 … 时间往前推一点,悬崖上。 “余夏——!!” 大叔是眼睁睁看着少女摔下山崖的。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气急攻心过,一把将还在与自己纠缠不休的黑衣人甩开,大步朝崖边奔去。 辰砂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有那么一瞬间大潘是真的很想杀了这个小孩—— 他一把揪住男孩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手臂上的青筋一寸寸暴起:“你他妈……是你小子把她推下去的!” “我……我没有!” 男孩尖声反驳着,但仓惶的神色和不断细颤的身子还是暴露了他最真实的内心。 他只是在余夏拉住他的时候下意识伸手就着她的手臂使了一点劲,没有想要……没有想要把她拉下去的! 男人怒目圆睁,额角的青筋随着喘息的粗气一鼓一张,眼里闪着无法遏制的怒火。 “我真想让她看看自己救的都是什么白眼狼!” 他怒喝一声,猛地将男孩摔在地上。 “咳咳咳!” 辰砂被摔得头昏脑胀,可下一秒,他被人踩住了胸膛。 大潘以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着辰砂,面色阴沉狠毒:“我可不像她那么心软。” “她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着。” 他得想办法下去救她! 正当大潘思索着要怎么从这么高的悬崖上下去时,他突然听见从身后传来那黑衣人的声音:“大人!” 夜风微凉,身后的气息又多了两道。 大潘转身,在看清来人后不免睁大了眼睛:“你……” “呵呵……果然是你们。” 那人面朝着他,笑得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一头红棕色长发随风飞舞,而卷起这股风的,是他身后那双同色系的巨大羽翼。 “……” 大潘却是不语,跨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口猛地拽起。 “别他妈废话了!”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眼眶通红的样子很是吓人。 “快去救人!” - 仿佛在水中无限下沉那样,身体十分沉重,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余夏总感觉有人在喊她,可听觉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清,也找不到源头。 “……夏!余夏!” 能够接收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而喊她的人就近在咫尺,像是对着她的耳朵不停地呼唤。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一巴掌呼走这个大喊大叫的家伙。 吵死了…… 余夏缓缓睁开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花费了好一会儿,最先看到的是一面暗色的……帐篷顶? 这里是哪里? 她只在心底思考了一秒钟这个问题,因为耳旁的惊天地的哭声实在是难以忽略。余夏费力地转眸看过去,一颗毛绒的黑发小脑袋就拱到了她的眼前,狼人少年趴在床边,眼眶通红,脸上贴着膏药,狼狈地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 一见到她看过来,少年恨不得整个人贴上来,可想到她的伤势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余夏余夏……你终于醒了……!”他一直在哽咽,声音嘶哑,不停地用耳朵蹭她的脸颊,“太好了……太好了!” 天知道无忧看到少女浑身是伤地躺在床上时是有多么地恐慌,当即就想冲出去把那个害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杀了!但大叔却在帐篷外拦住了他。 “他现在被关起来了,你去也没有用。” “你就不生气吗!?” 男人始终阴沉着脸,面庞上细碎的伤痕早已经止住血,变成一条深色的血痂。只是一夜过去,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他的脚边落满了烟灰,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烟味。抬眼疲惫地瞥了少年一眼后又垂头。 “我答应过她要看好你们的。” 又是一声冗长的叹息。 “——!” 少年咬紧了牙关,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向旁边堆高的木箱。 可恶可恶可恶!那该死的辰砂! 时间回溯到前一天,无忧带着辰砂一起上山后,男孩一直在挑三拣四,慢慢的,走在前头带路的就变成了他。 无忧虽是很不耐烦,但还是一路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喂,可以了吧。别走那么远。” 他在身后喊道,而辰砂也听话地停了下来,站在山坡上指向悬空的另一侧。 “那就在这里吧。” 两个男生也没太多讲究,虽说一开始是辰砂提出的要解手,但来都来了,无忧也打算一起解决一下——于是一大一小两人并排站着,互相谁也不搭理谁。 “无忧哥哥。” 辰砂比他要更快穿上了裤子,忽然喊了他一声。 “?” 无忧耳朵一抖,除了男孩的声音之外,他还听到了……大片鸟群扑翅的声音。 “抱,抱歉!” 随着辰砂的没头没脑的一句道歉后,成群的乌鸦以高速朝无忧迎面飞来,少年反应巨快地俯身往后滚了一圈躲过突如其来的袭击。眼角的余光瞄到了准备逃走的男孩背影。 “喂!你要去哪!?” 鸟群的阻挠让他失去了视野和活动的范围,可他仍旧是不管不顾地追上去,一把拽住了男孩的手臂。 “不要碰我!” 辰砂尖声喊着,用力扭开他的束缚。受他的声音刺激,鸟群掉了个头再次朝无忧的方向撞去! “!?” 这次来不及躲闪,鸟群便从他的面上呼啸而过,生生在少年脸上、手臂上刮出了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无忧吃痛,手中不自觉松了些力。而就趁着这一丝空隙,辰砂挣开了手,并狠狠推了他一下! 而就是这一推,狼人少年直接滚下了山坡,短暂地失去了意识。而再次醒来时应该还没过多久,无忧循着气味回到了树屋,却没有找到任何人,直到他听见从远处传来了不小的动静……他才一路狂奔朝着山顶进发。 而在那里,他见到了刚从山底下解救上来的少女——她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还染上了不少血。那张平日里总是笑意柔柔的脸上多了好些伤口,沾上了厚厚的尘土和血迹,她闭着眼睛躺在别人的怀里,四肢无力地垂着,悄无声息。 “余夏……?” 少年睁大了眼睛,心脏也随之一起停跳—— 发生了……什么? 后面的事情无忧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一直到余夏醒来的这一刻,时间才开始重新转动。 刚醒来的少女沉默地看着他,眸子里还带着些许朦胧和迷离。苍白干涩的嘴唇张了又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就算无忧听力再好,也没有办法听懂唇语。 于是少年连忙大喊,请求援助:“大叔!余夏醒了!你快看看她在说什么?” “醒了!?” 在外面与人交谈的大叔听闻无忧的喊声,连忙撩开帘子大步迈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人。 男人探过头来,只见浑身包扎着绷带的少女虚弱地抬起眼看向他,然后颤抖着嘴唇吐出了几个字,声音极低极细。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你们……是谁?” 如一根针掉入地面,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 大叔盯着少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深呼吸了一口。 “你说这话的时候收一下笑容说不定我就信了。” “诶嘿。” 没想到演技这么快就被看穿,余夏嘿嘿地笑了一声,但果不其然牵扯到了伤口疼得连连吸了好几口冷气。 大叔和无忧见状有些慌神了,但是却没法做什么,只好齐齐蹲在床边,又是掖被角又是擦汗的。 “让你再开玩笑!” “抱歉抱歉……但是刚刚那种气氛,真的很适合说出失忆的台词嘛……” 缓过神来,余夏重新看向无忧,看见他脸上又多了好几道伤口,不禁心疼得直皱眉:“无忧……你没事吧?” 少年一把挤开大叔,引得男人恼怒地啧了一声。无忧凑过去撒娇似的连连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没事……” “比起我,明明你才更——!” “我……”说到这个,余夏终于又想起了摔下山崖前发生的事情。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怨恨,亦或是都有一点,但这些心情都没有重新见到无忧的欣喜来得重要。 但现在这个状态说出我没事三个字显得有些牵强,于是余夏索性转移了话题。 “对了,苍耳呢?” 她问出第二个最关心的问题,关于大狐狸的去向。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 忽然,从无忧身后走上前来一个人影。 来人一身玄色玉锦织金深衣,腰间系着白里透绿的水色流苏玉佩,往上望去,那头张扬的红棕长发用发冠束成高马尾,衬得那张略显陌生的浓眉大眼又有几分熟悉。 红发青年看着她,面带笑容,贵气逼人。举手投足间可谓是应了那句“意气风发少年时,鲜衣怒马似锦华”。 “他说要先回去一趟与母亲报平安,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俊眉轻挑,朝她笑道:“好久不见……看你刚刚还有精神开玩笑我就放心了。” “你应该还认得出我是谁吧?” “……” 余夏眯起眼睛,斟酌了几秒:“云遥?” “是我。” 青年满意地点点头,再上前一步,晃得腰间的玉佩叮铃作响,在晃动中,余夏勉强能从玉佩上看出一个“隼”字。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说着,声音畅快而清明,如划破长夜的那一抹早春的日光。 “我真名名为隼冀遥,也是你们认识的云遥,同时还是——”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余夏,阳光从门帘外穿透而入,将那红发照耀得恍若破晓的黎明。 “兽族反抗军「破晓」的统领。”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余夏。” 第70章 「破晓」 反抗军「破晓」早在三十年前已初见雏形,但因形势所迫,不愿继续委身于人族脚底下为奴的兽人组队,一路逃到了北境。 最初那支小小的队伍在经过多年的努力后,人数不断扩充,于七年前正式建军,取名为「破晓」 然而反抗行动进行得并不顺利,短短七年的时间,统领便已更迭了三代。 隼冀遥接下这份头衔和责任时,反抗军在与人族抗争的过程中不断减员,全体总人数不过一万人,仅仅只占全体兽人的百分之一,无论是人力还是兵力都逐渐趋于颓势。 无奈之下,隼冀遥当下决定将「破晓」分成两支队伍,一队在副统领的带领下继续待在北境总部进行抗战。 而他带领二队蛰伏在中岐八大州之中,以暗地行动任务为主。 他精通易容和缩骨术,不断潜伏在人族各方势力当中暗杀位高权重且会妨碍到反抗军今后行动的官员或是将领——直到半年前任务失利,暴露了身份被通缉追杀,这才阴差阳错间与余夏一行人结识。 隼冀遥觉得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他有预感,这位名为余夏的异世女子出现,将会是他们反抗军重要的助力。 在床上躺了两天,多亏了营里随行的军医,余夏觉得自己状态好了不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帐篷出去逛逛。 隼冀遥给她弄来了一辆轮椅,她还在奇怪为什么这个轮椅看上去这么眼熟时,他直接坦白确实是之前看了她的那张图纸后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便临摹下来带回来疯狂量产。 现在轮椅飙车已经是他们营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之一。 余夏听了直冒问号。 直到她被推着来到帐篷外,看见从远处高高的山坡上有几个鸟人坐着轮椅往下冲刺然后进行一个低空滑翔时,她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座鹰嘴山只是他们「破晓」的据点之一,以种族习性分配小队,跟随在隼冀遥麾下的自然大多都是鸟族,在山林间作战的本事那都是杠杠的。像是余夏和大叔之前遇到的那两位翼族黑衣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吧,他们是子鸢和尉央,孪生兄弟。虽然还年轻,但已经是我旗下得力猛将了。” 隼冀遥朝余夏介绍道,而被点到名的两名翼族少年走上前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脱去了遮挡面容的面罩,可以看到他们两人长相十分相似,但发色却有偏差——名为子鸢的少年有着一头薄荷绿的长发,黑瞳,眉眼间尽是冷淡的疏远。他的身后背着一柄用布包裹起来的长枪。 余夏明白他的神情为何如此冰冷了。 而另一名为尉央的少年则是淡蓝色的短发,同样是黑瞳,比起子鸢的提不起劲,他要显得更对余夏这位人族女子好奇,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 之前还兵戎相对的敌人现在却成为了同伙……这份落差感过于巨大,特别是她还对其中一位下了黑手——余夏装模作样地笑着,试图掩盖这份心虚:“你们好,我叫余夏,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子鸢瞥了她一眼,又移开,不发表任何言论。 “你好,我是尉央。”倒是看上去比较粗线条的蓝发少年要更为彬彬有礼,“子鸢他一直都是这样,绝对没有任何对您有意见的意思!”说着,还撞了撞兄弟的手臂让他给点反应。 子鸢终于肯正眼看向她……然后哼了一声:“嗯,没有意见。” 余夏的笑容僵在脸上:“……” “哈哈哈,不要在意。” 隼冀遥伸手拍了拍少女的右肩,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煽风点火道:“你给她扎的那针后劲太大,也就是醒来之后胡言乱语了好些话,还当着大家的面唱了半柱香时间的歌罢了。” 余夏想象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冷酷boy放声高歌的画面…… “噗。”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毫不意外,子鸢杀人般的眼神刺了过来。 “是这样的,我们在山上布置了很多眼线和陷阱,收到有人入侵的消息,我便让他们俩去看看情况。没有想到居然是你们——”红发青年收敛了笑容,转眸看向少女,“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身后的苍耳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是我说要回家。” 大狐狸似乎对自己没有帮上任何的忙而感到丧气……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他也遭遇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头顶的毛都被那只鹰抓秃了。 “哦~原来你住在这里,怪不得黑鹰说见过你。” 隼冀遥有所了解,那晚他正是见到黑鹰带着这只大狐狸回营才有所猜测是余夏他们来了,所以匆匆起身赶去,但还是晚了一步,挨了她的两个好同伴一顿凶。 得找个机会讨回来才行……隼冀遥在心中想着,但面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得体笑容。 大叔和无忧不约而同都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凉。 “隼大人。” 从另一侧走来了一位浑身漆黑的翼族男人,在隼冀遥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红发青年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过来,对上少女有些探究的眼神,云淡风轻笑道:“要去见见那孩子吗?” … 跟着隼冀遥来到一顶帐篷前,白术问刚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染了血的绷带。这个性格腼腆的鼠族少年正是这几天照顾并治疗她的军医,余夏十分感激他。 见到了统领,年轻的军医微微行了一礼:“隼大人。” “他情况怎么样?” “伤口都好了差不多,就是……”白术问踌躇了几秒,与他的发色一样,雪白的眉毛皱起,“他,不肯吃饭。” “呵。” 从身后传来一声嗤笑,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余夏盯着那盆绷带,感觉自己应该是错过了很多事情,问道:“他受伤了?” 隼冀遥抬眼,无奈道:“这你就得问问他们了……真是拦都拦不住。” 她的视线移到身后的三人,只见无论是大叔无忧或者是苍耳都是一副大无畏的神情回望过来,颇有一种“就是我干的怎么样”的无赖感。 这是什么黑道三人组吗? “怎么?你还要为那小子说话吗?” 大叔双手抱胸,原本就低沉的声线更加冷硬,发丝背后的眼睛却在时刻观察少女的表情变化。 “……” 可少女却一言不发,默默举起一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熊孩子就该打一顿! 苍耳一把扯住因为得到了表扬还想冲进去再把人揍一顿的无忧,哑然失笑:“无忧,可以了,别那么冲动。” 他抬头,眸光闪烁,似乎对余夏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们这么做。” 余夏思绪万千,最终凝聚成为一抹苦笑:“得分情况吧。” “走,我们进去看看他。” 帐篷门帘掀开,黑黝黝的室内充斥着一大股药味。帐篷里只有一张床,而一抹小小的身影抱腿蜷缩在床上的一角,听到轮椅转动的声音,他浑身抖了一下。 男孩看上去确实被揍得很惨,脖子、手臂上缠着绷带,零零散散挂着残留的几片羽毛。他把头埋在手臂里,但也能看见额角处有一大块淤青红肿。 许是留下了心理阴影,辰砂光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就害怕地不断颤抖着,可怜的不行。 “……” 这么多人在这里就算想与他聊些什么估计也得不到回应。于是余夏便转头朝跟进来的几人说道:“能让我单独跟他聊聊吗?” 无忧皱眉,想要拒绝:“不——” “好了好了,就让他们单独聊聊吧。” 红发青年非常识时务,将无忧的话打断并抬手在少年的头发揉了一把。 “有些事情还是得好好说清楚。” 说着,他推搡着其他人往帐篷外走去,临走时,隼冀遥回过头,唇边含着的一抹笑却是意味深长:“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但……你想的应该和我一样吧。” 余夏:“……” 这人神神秘秘的,装什么谜语人呢! … 几人离去后,室内又归于安静,只能听到辰砂那紧张急促的呼吸声。余夏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 说实话,对于辰砂的所作所为她确实很生气,但无忧他们也着实帮她出了气。看到男孩那伤痕累累的身体,她的心中又是一片怅然,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一股积攒许久的闷气。 “辰砂。” 余夏开口喊他的名字,男孩虎躯一震。 “你为什么说自己想要自由?你现在觉得自己不是自由的吗?” 她终于问出了最想要问出的话,关于在悬崖上,男孩哭喊着出来的那句话语。 “……” 男孩低着头,好半晌在低低地说道:“自由……我从来都没有自由……哪里都没有我的同伴。” “同伴?你想要什么样的同伴?” 这句话把辰砂问懵了,他好像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在那个地方待着的时候无比窒息,所有人都不理解他,说他是怪物……他想要逃走,可是要逃到哪里,他不知道。 “……和我一样的,同伴。”他嚅嗫着,声音虚弱无力。 “所以你就想逃到山里?” “……嗯” 余夏叹了口气,心累:“你一开始就这么打算,才提出要跟我出来吗?” “嗯。” “那推无忧下山,也是你的计划?” “我没有!” 辰砂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连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打算要推他!我只是,只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无论如何,他推了无忧的事实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她看着男孩慌张得六神无主的神情,眉眼间皆是无奈:“最后一个问题——你决定偷偷逃跑,是觉得我会阻止你吗?” “……” 男孩愣住,眼神闪烁着:“难道不是吗?” 果然。 余夏又是一声叹气,头疼得捏了捏山根:“看来是我没有跟你们说清楚……”她重新整理好表情,无比认真地看着男孩的眼睛道,“听好了,我从来没有限制你们的自由。想要去哪,想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自由,我不会阻拦。” “可是——”他想到了宅子里的其他人,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出过离开,所以辰砂便一直以为……他们是被圈养的存在。 “辰砂,你一直都是自由的,只是你一直都被自己禁锢住了。” 在宅子里的时候,因为被拒绝过一次便坚定得认为自己是异类所以便把自己封闭在小世界里,因为承了一次她的恩情便毫无理由地认为自己不能违抗她的意志所以将真正的想法埋在心底,不与任何人沟通,固执地相信自己默认的一切,但又生性胆小怯懦,无法彻底无视他人对自己的看法……矛盾不断叠加,如果辰砂抱着这样的想法继续下去的话,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得到真正的自由吧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余夏从未像现在这样用如此冷淡的语气说话。双眸仿佛云层后淡淡的星光,宁静而又深远。 “第一个,离开这里,以后无论是生是死都与我无任何关系,不会再有人在乎你做什么,你自由了。” “第二个,留在这里,跟着……你隼大哥好好学习。这里都是你的同伴,没有人在乎你的过去,也没有人对你抱有偏见。最重要的是——还管住管饭。” “你想要怎么选?” … 从帐篷里出来后,余夏有点绷不住了刚刚那个冷酷人设了,软软瘫在轮椅上直叹气。 “你说辰砂这倒霉孩子终于是想通了啊。” 是的,辰砂刚刚犹豫了好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此处的决定,也不枉她特地把两个选项说得天差地别。 发生了这种事她不可能再带辰砂回去了,正巧,隼冀遥有向她透露出想要把辰砂留下来的意向,于是她便顺水推舟,把男孩给忽悠了过去。 “为什么你这么看中辰砂?” 余夏望向身侧的红发青年,见他步伐迈得步步生风,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上位者的矜贵和风度——她再次为自己抱上了大腿而感到庆幸。 “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我们兽人啊。” 隼冀遥连连摇头,眼中带着狭促的笑意:“你应该也发现了吧,这孩子能够与普通鸟类沟通和合作。” “啊……确实是这样。” 不仅是他,她家的夏橘也能做到这种事呢。 “这是专属于三类兽人的能力,而且也是只有一小部分三类兽人才有。在我们现在这个营里,也就只有黑鹰才能无障碍跟山中的鸟儿交流呢。” 青年一副挖到宝的窃喜,笑眯眯的:“这还得多亏你啊!”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夏橘的事就暂时别说了,感觉会被挖墙脚。 第71章 展开 隼冀遥选的驻扎营地是这座鹰嘴山深处的一处峡谷里,虽四面环山,但白日光线充足,夜里星空璀璨。 鸟语花香,空气清新,可谓是世外桃源,让人好生惬意。 不是余夏拉踩什么,这里的生活条件可比苍耳那家徒四壁的树屋好多了。 但要问她在这里养伤的这几天最痛苦的是什么,那莫过于每天一次的换药。 “唔!轻点……” “痛痛痛……!” 缠在手掌上的纱布被缓缓剥下,粘连的血肉受到外力牵扯引起一阵阵的刺痛,好不容易分离开来,重新清洗伤口和上药又是一顿折磨。 当一切都做完时,余夏早就大汗淋漓,躺在床上,失去了灵魂——而军医白术问被她弄得始终挂着诚惶诚恐,眼中始终挂着一抹抱歉。替她绑好绷带的结后,白发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余小姐你还好吗?” “我……不太好。” “唔!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她的回答引起了少年的恐慌,他垂着头,脊梁不断颤抖。圆圆的大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眼睛里水光流转:“对,对不起……我还是——” 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差点把人惹哭,余夏赶紧出声安抚:“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做的很棒!很专业!” “是,是我太怕痛了而已!” “真的吗……?” “真的真的!” 恍若变脸似的,白发少年瞬间换了副笑脸,红红的眼睛也满意地眯起来:“我就说我不可能出错嘛!” 余夏:“?” 这孩子……人设成分有点复杂啊。 “我听隼大人说,余小姐您也是学医的是吗?” “啊……是的。” 白发少年眼睛一亮,像看到了宝藏,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隼大人说您医术了得,且使用的工具药物都非常新奇见效!我看过隼大人肩膀上的伤口,真的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疤痕了!这些都是余小姐您做的吗!?” 少年这热切的表情她可太熟悉了,这不正是每一个学术人找到论文方向时的狂热吗! 余夏嘿嘿一笑,怪不好意思的:“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哈哈哈。” “云遥……我是说隼大人经常跟你们提起我吗?” 白术问思索了几秒,点点头道:“隼大人在刚回来的那段时间里的确有经常提到您……”说着,他勾唇一笑,笑得意味深长,“您已经是我们这的大名人了。” “是,是这样吗?” 怪不得她前两天出去晒太阳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看她,结果望过去的时候却又只能看到在场地上训练的士兵……果然不是错觉! “是啊,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可想念你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悠扬的爽朗嗓音从帘后飘进来,下一秒,一只大手撩开,隼冀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缁色暗花云纹长衣,长发束冠,轻装甲胄加身,走起路来啷当作响,充满将领风范。 见到余夏时,那微微上扬的眼角故意装得风情百转,小眼神又勾人又拉丝的—— 余夏可不会上这老狐狸的当,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呵呵……”隼冀遥轻笑着,大步上前来一把将少女抱起来,“那不妨就这样出去让大家见证一下我们的关系?” 身体突然悬空可把余夏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抱住了离得最近的人。 “我们能有什么关系?你快放我下来!” 的确,与她说的一样,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在少女的抗议下,隼冀遥不情不愿地将人放在白术问推来的轮椅上。他看了眼自家军医,得到了回应后,不紧不慢地把人推出门外。 “正好,我们刚训练完,你也换好了药。我们出去逛逛吧。” 余夏已经在这里待了近五日,但从来没有好好听隼冀遥——这里的大将介绍过这里。 也不知道他今日是不是真的很闲亦或是一时兴起,隼冀遥带着余夏闲逛着,开始认真地为她讲述关于他的,还有「破晓」的事情。 他的父亲是「破晓」的上一代统领,算是子承父业吧,父亲牺牲后,他理所应当地继承了这份重大的责任。 可隼冀遥的母亲却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人族村姑,因为一些话本上常见的原因,他们二人从相识到相恋,再到诞下了他——所以最开始,隼冀遥是在人族村落里出生并长大的。但随着背后的羽翼越长越大,直到再也藏不住的时候,他和母亲被赶出村落,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流浪。 流浪的生活很苦,因为他的原因,母亲只能带着他在荒无人烟的郊外、破庙、废弃房屋中落脚。就算身上有钱,但带着他这么一个累赘也没人愿意收留他们。 年幼的翼族男孩蜷缩在母亲怀里的时候,经常能听到一声声隐忍的啜泣声,他知道母亲在哭,可当他抬头看向母亲的时候,她又只是带着通红的眼眶对他笑。 “没事的,没事的……” 母亲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那时隼冀遥曾暗自发过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保护好母亲。 直到有一天,母亲将他安置在某座房屋废墟中,告诉他要出去找食物,在这里乖乖等着……结果,他在腐朽的木板下等待了一整天也没有等到母亲回来。 或许是无法回来,又或许是不愿再回来。 但唯一可以得知的是,隼冀遥在八岁的这一年成为了孤儿。 一直到隼冀遥十三岁那年,他的父亲才终于出现在他面前,说要带他走。但他没有问关于母亲的事,好像已经对一切都有所了解,父亲抱着他的时候表情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直到后来,父亲临死前才告诉他,母亲还活着,嫁给了一位将领,而这支夺走父亲生命的箭矢,正是这位将领射出的。 最后闭眼时,父亲却还在念叨着:“阿遥……不要恨你的母亲……”随后,声音越来越小,再到一切归于寂静。 “……” 可是,这份被母亲背叛,还被父亲劝慰不要怨恨的这份心情……该要怎么放下啊。 于是他索性什么也不想,一切错误的源头追根揭底就是人兽两族的恩怨,他只要带领着「破晓」朝着这个目标不断行进就好……个人的感情都是可以湮灭的。 听着隼冀遥若无其事地说出自己的过去,讲完了之后他还依旧保持着笑容,甚至还朝她眨了眨眼睛:“其实都是一些大不了的事,都过去了。” 余夏观察着青年的表情,一时没有说话。 “你不准备说些什么吗?” “……”余夏抿唇,垂下头,摇了摇头,“我正在想,你不介意我再想一会儿吧?” 在她的认知里,隼冀遥不是会这样主动说出自己过去的人,这让她不得不多想了一点。 “行,你慢慢想~” 红发青年嘴角含笑,上扬的尾音彰显着他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带着点别的目的的……余夏心中忿忿,还好……她刚刚把持住了差点泛滥的圣母心。 他们来到前庭,士兵们正聚在一起比试切磋,叫好声震耳欲聋,站在远处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男人堆的热浪。 “好!” “打回去!” “攻他下盘!” 远远能看到人群中心有一红一黑两道身影,他们打得有来有回,生生肉搏的响声让人听了牙疼。像余夏这种战五渣都能看得出那两人身手都非常不错,但渐渐的,能看出红影逐渐处于劣势。 余夏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突然惊觉其中那道红影居然是苍耳! 她大惊失色:“苍耳怎么会在那里!?你又挖我墙角了!?” 隼冀遥哑然失笑:“什么叫挖墙脚……我可什么都没做。是你家那只大狐狸非要找黑鹰再比试比试。” “苍耳?!” 居然还是苍耳先提出来的比试……余夏怎么想也想不到那个温温和和的苍耳也会有如此野性的时候。 “是啊,大概是觉得上一次太丢人了吧。” 余夏有听苍耳自己说过,上一次在山林里的时候他被黑鹰缠上了,仿佛遇上了天敌那般,他在这只大鸟的攻势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还被打晕带到这里来……说到这里的时候,大狐狸非常失落地俯低了身子,耳朵也垂下来,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如果那个时候我在的话,你就不会掉下去了。”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大狐狸! 只不过这场比试还是以苍耳的落败而告终,黑鹰——这个鹰头人身的肌肉大汉走上去一把将苍耳拉起来,爽朗地大笑道:“哈哈哈!狐狸老弟还得再多练练啊!” “……” 余夏很少见到苍耳会露出如此挫败的表情,因为打了一架,艳丽的毛色染上一层尘土,灰不溜秋的。 他拉着黑鹰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受教了。” “哈哈哈哈!我只是在揍你而已!” “……”大狐狸更郁闷了。 不知是谁先发现了人群之外的隼冀遥,一声“隼大人”激起了千层浪花,众人纷纷回头,问好声此起彼伏。 苍耳和黑鹰自然也望了过来,只见大狐狸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大步走上前来:“余夏!”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一想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声音顿时又梗在喉咙。 “你刚刚都看到了吗?” 他小心翼翼问道。 虽然很残忍,但余夏还是点点头:“是的。” “……”一下把苍耳刚飞起来的心又打回了谷底,他捂着脸,闷声闷气道,“请你都忘了吧……” 余夏抬手掩笑,见到黑鹰大叔笑呵呵地一把揽住苍耳的肩膀:“哈哈哈!其实也没有那么差,也就缺了一些技术上的训练罢了!” 黑鹰大叔有一双黄绿色的眼睛,无比锐利且凌厉,但眉眼弯弯,盛满笑意又亲切地如同邻居家的好心叔叔。 “隼大人好啊,这位……莫不是就是余小姐本人?” 他瞅了瞅余夏,眼中的热切让人有些不适应。 “听我们家头儿提过好多次,这会儿终于见到真人了!”说着,他满意得连连点头,“果然,这小模样长得真俊。” 余夏严重怀疑这位黑鹰大叔祖籍是东北,这口音一套一套的。 她讪笑着,在心底疯狂埋怨隼冀遥这家伙老提她做什么,但面上却不显,还十分捧场地互相吹捧道:“我也听他提过您!黑鹰大叔果然跟我想象中一样高大威武!” 不就是商业互吹吗!难得倒谁一样! “这小姑娘真会说话!” 这话可把黑鹰夸舒服了,伸手拍了拍红发青年的肩膀,挑挑眉。一点也不忌讳旁边还有那么多人:“头儿,我看你情敌挺多的,你可得抓紧机会啊!” 隼冀遥却只是笑笑,意味深长。 余夏:“?”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周围的士兵都已经散去,唯有黑鹰留下来继续唠嗑。 “头儿一开始说你是奇人异士我还不信,但是见到了你射在子鸢身上的那支箭后,我信了——我在战场上待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那种构造的箭!” 他说的很夸张,眼睛都瞪了起来,不断地啧啧称奇:“而且还一击就能让一个士兵彻底失去战斗力……不得了啊不得了……” “如果我们也能有这种水平的武器,还愁打不过——” “黑鹰。” 一声毫无异样的声音打断了黑鹰的絮絮叨叨,隼冀遥淡淡瞥过去,黑鹰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多,连忙拐了话锋:“哈哈哈……我就是说着玩,余小姐不用在意啊!”彡彡訁凊 就算说不用在意,可是该听的都已经听见了……隼冀遥明显也是这么想的,皮笑肉不笑的瞪了过去:“……你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吧,比如去山下挖竹笋或者去跟野猪打一架?” “……啊哈哈哈,说的是!我这就去找野猪打一架!” 黑鹰说着一些不明所以的话讪笑着离开,余夏开始担心起飞来横祸的野猪了。 第72章 上大分 隼冀遥推着少女离开,苍耳跟在旁边。余夏突然想起了什么,闲来无事问道:“苍耳跟黑鹰认识吗?看你们相处得这么熟悉。” 提到这个,苍耳却是无奈极了:“认识……倒也算不上,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只是他说以前因为任务在这座山上待了很久,经常在天上巡逻的时候看到我——还说什么‘四舍五入我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说着,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是,他的确是个好人。” 连苍耳都这么说,那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了。余夏若有所思点点头,从上方,隼冀遥的声音轻飘飘飘了下来。 “黑鹰是「破晓」最初的老将之一,现在新入伍的兽人几乎都经受过他的训练,就连我也是。” “他就像是父亲,我们所有人的父亲。” “他将一生都贡献给了反抗不公这件事上,可是到现在局势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红发青年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可他视线的焦点却一直远远落在那些正在训练、正在生活的同胞们身上——他那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一个宽阔的世界,有喜有悲,却又不喜不悲。 是旁观者,也是局中人。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他轻声叨念着,视线却笃地移到余夏身上。 “……” 隼冀遥看着少女那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仿佛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青年抿唇,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 “算了,先不说这些。” 那双眼里又恢复了往常一样的从容。 轮椅在沙石地上滚动着,余夏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飘香。在前方围着的一圈人里看到了无忧和大叔,他们似乎与周围的士兵们混熟了,不断地有人端着酒杯过来与他们碰杯。 “好难喝……!” 无忧浅浅尝了一口,立马被辣得疯狂甩头,忙不迭地把这杯毒药(无忧限定)给推走。 “哼,所以我说小鬼就是小鬼。” 成熟可靠的大人——大叔毫不留情嘲笑着,眼睛一瞥,瞥到了缓缓走来的隼冀遥和余夏。 “来了。” 似乎并不意外余夏会来到这,他走过来,自然而然接过了隼冀遥的位置,将少女带到了自己座位旁边。 余夏环视了一眼长桌上挤满桌面的大盘菜,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这么多菜!” 大叔哼笑,挑了挑眉:“这你得问问这里的老大了。” “……呵呵。” 隼冀遥坐在主位上,一点也没在意卷发男人的意有所指,从容不迫地举杯,与正对面的少女对视。 “不需要什么理由,单纯地为你们的到来而庆祝不可以吗?” 周围看热闹的士兵也起哄道:“是啊是啊!我们隼老大最重要的客人!” “就是这样……今天大家就放开了吃吧!” “噢噢噢——!” … 余夏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全是男人的饭席,而且还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壮丁。菜还没吃多少,酒倒是已经喝完一桶,两排长长的酒桌早就被划拳拼酒的围得水泄不通。 直到太阳落山,四周点起火把火堆,将早已是杯觥交错,酒酣耳热的气氛再次推上热潮。 光是看着他们,余夏也觉得自己被这股热浪烘得面红耳热起来。 “哈哈!子鸢你输了!赶紧喝!” “唔!” 绿发少年被人堵得退无可退,甚至双臂都被人架住,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一脸坏笑,迫不及待地掰开他的下巴给他一顿猛灌。 子鸢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唔唔唔!” “尉央这小子……刚刚是出老千了吧。” “不知道啊——不过反正坑的是子鸢,管他呢哈哈哈!” 子鸢性子冷淡,每每都拒绝参与这种酒会,尉央早就想把兄弟这张冰冷面具扯下来了——特别是欣赏了之前的歌唱表演后,大家恐怕都是这么想的吧。 “子鸢……好可怜。” 余夏远远围观着,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诶——看上去还挺有趣的嘛。” 大叔倒不那么觉得,看得饶有趣味,唇边的笑容就没降下来过,幸灾乐祸的意味很是明显,看来是还记着仇呢。 “余夏,你吃这个,好吃。” 一转头,余夏发现自己碗里堆了高高的小山坡,无忧在百忙(干饭)之中还不忘把自己觉得好吃的菜夹到她碗里,见她看过来,尾巴翘得高高的,似在邀功。 “……” 大眼瞪小眼,但是很可爱,遂,顺毛之:“无忧真乖~摸摸~” 一人一狗陷入了粉红泡泡的小世界里,可把一旁苍耳给看得眼红——他又想起了之前在花田里发生的事……也许是因为环境,又也许是酒精上头,大狐狸感觉自己很热,若不是有绒毛遮挡,他现在就是一只全熟红烧狐狸了。 注意到苍耳的异样,余夏问道:“苍耳你怎么了?”眼睛水润润的,是喝醉了吗? 大狐狸摇头,默默凑到少女身边,用正直而又严肃的神情把她的手从狼人少年头上移开,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将软软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口上。 余夏无忧:“!” 浑身散发着炙热气息的兽人挤到余夏身边,但他太高了,所以只能俯低身子与她对视着——他愈发用力地将少女的手按在胸膛,让她足以感受到那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更好摸,摸我。” 手底下除了能感受到手感极好的狐狸绒毛,还能摸到大狐狸那一块块结实却又充满弹性的肌肉。指腹摩挲着肌肤,好似一块无形的黑洞在吞噬她的理智,叫嚣着让她赶紧捏一捏……快捏一捏! 这,这是可以播出去的吗!? 就在余夏差点就要坐实女流氓的名号时,一道黑影幽幽出现在苍耳身后。 只见脸色阴沉的卷发男人一把薅住狐狸垂在脑后的两只耳朵,毫不客气地向上扯—— “你不是要回家吗?赶紧回去吧你!” “……” 大狐狸却若未闻,就算耳朵被扯住也丝毫不见他有所动摇。 “我不回去了。” 苍耳突然道,那双狐狸眼是迷离的,说着还打了个酒嗝,看来确实是喝醉了。 “母亲说了……嗝!做了那种事情之后……要负责。” 他歪着脑袋,大手一伸直接环住了少女的腰腹。大狐狸蹲在地上,明明是一具充满野性难驯的健硕躯体,蹲在少女身旁的时候却温顺地像只小狗。 “夏夏,我会对你负责的……” 大狐狸试图把脑袋埋进少女坐着的腿上,但某些人可不会让他如愿。 “看来这家伙确实是喝醉了。”大叔的脸色已经黑得感觉马上就要拔刀杀狐了。 “我这就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大,大叔!你冷静一点!” “呵呵。”卷发男人轻声一笑,但怎么看都是杀气满满,“我很冷静。” “你先把刀放下再说冷静吧!” 终于从羊口下救出狐狸,为了安全着想,先把某个一进入醉酒状态就开始说一些虎狼之词的大狐狸隔离在屋内醒酒。 虽然已经解释了什么都没做,但大叔还是沉着个脸,任凭少女围着他讨好撒娇也不为所动。 其实早在那天余夏与苍耳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闻到了少女身上一股刺鼻的狐狸味。 人族是不会有发情期的概念,但身为兽人的大叔却很清楚——这该死的狐狸居然对她发情了! 还把气味蹭得全身都是……这是在宣誓主权吗?是在挑衅他吗? 前些日子没有心情纠结这个,但现在——大叔抬眼,视线落在少女刚刚摸过那只臭狐狸的手。忽然伸手将那只纤细的手腕擒住,拉到鼻前嗅了嗅。 他低喃出声:“臭死了……” “诶!?” 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角度,她感觉到手心里忽然有一道湿湿热热的触感,等余夏意识到是什么时,猛地僵住了身子。 “你……你……!” 发丝底下是泛着暖光的眼睛,男人懒懒抬眼,琥珀色的眼眸里尽是戏谑和……无法言明的危险气息。 “怎么?别人能对你做这些事,我不可以吗?” “……” 少女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 “你,你不讲卫生!” 她刚摸了毛茸茸都还没有洗手!不膈应吗! 大叔:“?” 第73章 合作 饭吃饱了,酒喝够了,饭局也逐渐趋于尾声。放眼望去,除了几个正在收拾残局的士兵,大部分兽人都已经散去,还有一些醉到不省人事直接地为床天为被,呼呼大睡的士兵。 “夜里风大,我们进帐里喝杯茶吧。” 隼冀遥提议道,率先一步带着余夏来到了自己起居的帐篷里。 只能说不愧是统领,住的地方就是比别人的大,且连茶桌都有。 红发青年先一步入座在茶桌后,点燃茶炉,静静等待冷水烧开。 “有什么喜欢喝的茶吗?” “都可以。” 隼冀遥唇角弯弯地勾着,泡茶的手法优雅且专业。热气氤氲,将男子的红发熏得像是雪地里的红梅,一人便成一幅画。 注意到她的目光,隼冀遥抬眼,眸光带着一丝狭促:“在看什么?” 余夏不假思索道:“在看你。” “我?” 男子轻笑两声,手指轻轻托住下巴,歪头,长发便垂落在桌上:“我有这么好看吗?” 以一般理性而言,隼冀遥这张脸确实挺好看的,但余夏的重点却并不在此。 她只用一只手捧起茶杯,就着热气轻轻抿了一口。舒缓的茶香让她放松了些,这才重新抬头,对上对方的眼。 “我猜你一定有话要跟我说。”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余夏深有同感:“确实挺明显的。” 比如明明前几天忙得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今天却一过了中午就来找她,还絮絮叨叨对她说了那么多话……还有这场有点突然的饭局。 很难不怀疑这家伙是在故意“讨好”她。 “唉……还真是瞒不过你。”隼冀遥略显遗憾地摇摇头。 “我看你也没想要瞒吧!” 确实如余夏所说,像隼冀遥这样谨慎的人想要瞒住一件事肯定能天衣无缝,但是能被她看出——那不就是在试探她嘛。 “行,那我也不说别的了。” 隼冀遥收敛了笑容,当他不笑的时候,眉眼间的肃穆和冷然或许更符合「破晓」统领的这个身份。 “余夏,我虽未深问,但也知你来历特殊。在你府上小住了一阵,也能摸清你的性格和接下来你接下来想做的事——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是。”隼冀遥叩首,沉声缓缓道来,“我可以为你提供你想要的帮助,无论是金钱、人力还是其他,我们「破晓」将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我们是兽人,无法自由在人族领地里活动,所以我需要你作为连接人兽两族的桥梁,替我们解救下更多受困于人族的同胞……以及,必要的时候,为「破晓」提供你所拥有的资源。” “……” 少女正在思索,久久没有出声。见她如此反应,隼冀遥不自觉用大拇指摩挲着椅子扶手。 “当然,更加详细的合作内容会誊抄在书契上,有任何条件都可以再次商议。” 隼冀遥从来没像这样紧张过,对于他,他们来说,像余夏这样愿意帮助兽人的人族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这是他们必须得抓住的一丝希望…… “其实我一直都有一个问题。” 忖度良久,余夏才终于出声,她抬眼望向隼冀遥。 “什么?” “我在书上看到过,兽人在身体素质以及智慧上都不输于人族,可是为什么会沦落到现在这般局势?” 在余夏能找到的所有书籍史记中,都没有详细论述人兽两族之间的历史,只是由一句「在岁月的见证下,唯有由人族主宰的世界才能完整无缺地运行下去。」总结。 “关于这个……” 似乎是什么难言之隐,红发青年的喉结滚动着,眸光闪烁。他似在纠结如何组织语言。 “因为……在百年,甚至更久以前,我们兽族的祖先是自愿在神明的注视下接受人族的驯化和豢养的。” 自愿?神明的注视? 总感觉更加搞不懂了。 “你应该也有所了解吧?少部分兽人会出现狂化的状态——就像你第一次见到苍耳那样。” 余夏点点头:“嗯,我知道。兽人狂化是返祖失控的表现,外表越是接近动物的兽人失控的几率就越高。” “那就好说了。”隼冀遥松了口气,继续道,“我曾经在某本已经腐旧的史册上看到过一段已经模糊了大半的记载——最开始……甚至于连中岐这个国家都没有建立起来的时代,发生过一起极其惨烈的,狂化兽人屠杀事件。详细记录的不多,但从字里行间可以猜测出,那一次屠杀,很有可能导致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这……余夏难以想象,能够致使一个人类文明结束的屠杀究竟是怎样的可怖。 “也许正是因为从大屠杀中幸存下来,深知狂化的可怕,人族和兽族达成了契约……接下来便是我刚刚说的那样了——兽族自愿接受了人族的驯化。但是,随着时间不断地迭代,驯化慢慢变成了奴役。长久以往下来,人族彻底掌控了兽族,使之根性中生出奴性。即使生来强大又有何用,不能反抗,不敢反抗这些都刻在了骨子里——正因如此,「破晓」的行动处处受阻,能聚集如此多的兄弟在此已经实属不易。” 或许不单单只是奴性的原因——所谓的神明正在天上看着他们,压迫他们要服从人族。 背弃神明的决定……从来都不是什么易事。 隼冀遥沉沉呼出一口气。 “余夏,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毫不躲闪地对上少女的眼,不卑不亢,一如他作为统领的风姿。 “……”余夏眨眨眼睛,突然笑了,“你好像很担心我会拒绝?” 被人戳破心事,隼冀遥也并不窘迫,诚实地点头:“担心……确实是有。毕竟你是人族,之前你会解救兽人只是因为善心,但如果你一旦与「破晓」扯上关系……你就会成为人族的叛徒。” “这对你来说,确实是需要慎重考虑的。” 只能说真不愧是隼冀遥,考虑的事情一直都很周全,这其实也是余夏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于是,该轮到她来提出自己的条件了。 “我可以答应你的合作,但与你说的一样,我的确得为自己的处境考虑,所以我要重申一下我的立场——” 余夏打起精神,这种谈判的气氛让她有些紧张。她坐直了身子,神情无比严肃。 “我知道兽人想要与人族抗争必少不了战争,但我无意干涉两族之间的战争,所以坚决不会向你们或者是任何人提供任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与之相对的,我会为你们提供我所能拥有的医疗资源和技术。” 她深知战争兵器的可怕,而她只是一个闯入异世的普通人,她无法承担超出她能力范围以外的责任。 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斗争,余夏不想成为造成双方两败俱伤的罪魁祸首。 “这样……你能接受吗?” 第74章 继续上大分 “……” 说实话,少女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隼冀遥并不意外,不如说早已有所察觉。虽然对于「破晓」来说放弃武器的资源令人遗憾,但—— “好,能够得到你的技术支持已经足够了。” “你还有什么别的条件吗?” 余夏沉吟几秒,叹了口气,摇摇头:“暂时还没想好。” “没事,你可以慢慢想。” 隼冀遥笑着,朝对方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 这个握手……余夏盯着青年这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突然有一些些恍惚。 古代也有握手礼吗? 不知道,总之先握了再说! “合作愉快。” 她将手覆了上去。 夜色渐深,夜明星稀,已经不再是适合夜聊的时间。大叔的声音从帘外飘进来:“时间不早了,你们聊完了吗?” 余夏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长时间了。 她抬高声音回复大叔:“聊好——”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与你说。” 隼冀遥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之前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叫阿袁的旅行商人……你应该也认识他吧?” “!”余夏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阿袁的名字,不由得露出讶异的表情,“阿袁?他怎么了?” “因为一些缘故,我向他表明了身份……结果他便一副很激动的样子,说要帮我们——看那热心肠的样子,还总是提到什么「大小姐」,我就猜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 说到这里,隼冀遥似乎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果然,也就只有你认识的人会这样了。” “?” 不是,她怎么感觉这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呢? 余夏终于明白了之前阿袁那一副神神秘秘说保密时的神情,原来就是这件事…… 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偿还以前造下的罪孽啊。 “唉,看来我的对手还真是无穷无尽啊。” 见少女这副柔和如月光的笑容,隼冀遥故作遗憾地叹道,然后毫不意外接到了一个充满疑惑的眼神。 “什么对手?” “……”隼冀遥笑而不语,伸出手,将少女贴在颊边的黑发撩起……可视线却落在大步迈进来的卷发男人身上,而对方也看着他,在少女不知道角落,仿佛开启了一场无硝烟的争斗。 “走了。”先移开视线的是大叔,他直直走向余夏,长臂一揽,竟直直将少女从椅上抱起。 她的身姿娇小,能够被轻而易举地抱入怀中,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胸膛上。 余夏不明所以:“不是有轮椅——” “你困了,这样比较舒服。” 大叔一把将人挣起的身子按住,沉声断言道。 “我不困……?” “你困了。” 呃……不是很明白,但大叔说她困了那她就假装自己困了吧!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乖巧地将头靠在他身上:“好吧,我困了。” “——” 大叔满意了,不着痕迹瞥了一眼身后还在看着他们互动的青年,抬脚就要离去。 “小夏。” 声音在后面飘起,隼冀遥是第一次用昵称来称呼她。 “愿我们能一起看到想要的未来。” 嗯,一定会的。 她在心底回复道,不禁攥紧了拳头。 … “你们都聊了什么?” 大叔抱着她走在回去的路上,月光将他的脸庞照耀得十分柔和,连眸光都变得炙热缱绻,一点一点勾勒着怀中少女的轮廓。 余夏闭着眼睛,没有看见大叔那不同于以往的神情。虽然一开始说自己不困,但被这样温暖的体温包裹着,耳边是规律的心跳声时,她确实感觉自己有点困了。 “我们聊了什么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嘛。” 她才不信大叔是一无所知的呢。 “那你答应了吗?” “嗯。” 少女的声音有点轻飘飘。 “我也早就有一样的想法,但是他比我更迫不及待……不用我主动提出来还真是松了口气。” 大叔没有接上她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步伐迈得缓慢而平稳。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比如问她你不怕被人族——自己的同族打上叛徒的骂名吗?或者问她兽人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做这么多有什么意义? 还有很多很多问题,可他却没有问出口——可能是因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隐隐希望会有这样一个人……一个无畏无惧的人来将他拖出泥潭,卑劣地渴求会有人来拯救自己。 他是被帮助的兽族,是利益既得者,有什么立场问她这些问题。 在这件事上,他根本帮不上她任何忙。 想到这,男人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 余夏睁开眼,眼前大叔的侧颜显得忧虑重重……说实话,男人在把胡茬刮干净,那顶奇奇怪怪的帽子也拿掉之后,从外貌上已经脱离了大叔的行列,最多也就算是个饱经沧桑的青年。 特别是,他还经常皱起眉头。 明明笑起来更好看。 于是她抬手……指腹轻轻按在男人隆起的眉头上。 “……你做什么?” 男人垂眸,眼中满是对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深深的无奈。 余夏歪歪头:“你心情不好吗?” 他抿唇:“没有。” “那为什么要皱着眉毛呢?”她的手指开始往下,戳了戳男人紧绷着的嘴角,笑道,“来,笑一笑十年少,或许以后我就没法继续喊你大叔了。” 她的指甲不长,指头也软软的,比他微凉的温度落在唇角,让他有些不自在。 大叔微微瞥过头,少女的手便落在了他颊边。 “我不是说了你想喊什么都可以吗?” 说实话,他的名字大潘也只不过是为了方便随便取的,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称呼,没有任何意义。 不如说,被她喊了这么久的“大叔”,才更有名字的归宿感。 “呵呵……” 少女笑得眯起眼睛,看到这样的笑脸,他突然又感觉刚刚的沉闷心情都是矫情了。 男人顺应着她指尖的温度挑起唇角,一如既往地露出他那成年人の酷酷的微笑。 “要是觉得撑不住了就来找我。” 他的目光慢慢灼热起来,像两团燃烧跳跃的火光。 “怎么突然说这个……?” “哼,毕竟你要是离开了我,马上就会被人骗得团团转嘛。” “?” 可恶!又被小瞧了! “我需要再重申一遍!我现在可是——” “那个什么扭七扭八是吧。” “是钮钴禄!” 第75章 关于白术问 几日后,在众人的见证下,书契签上了甲乙双方的大名,虽然没有任何法律效应,但在这一刻,是「破晓」还有余夏迈向新征程的重要时刻。 当然,能让余夏这么开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抱上金主爸爸的大腿了! 当隼冀遥听说她接下来要去买大房子后,二话不说直接给她甩来一张支票……呸,是银票,并说这是他们初次合作的诚意,还请不要客气地收下吧。 “!” 这就是总裁文里女主收到总裁黑卡时的快乐吗! 但是当余夏随口问到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时,却只得到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和富有深意的“你猜”。 哦……她好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呢。 这下一来,有了隼冀遥的资金支援,余夏又省下了一大笔点数,作为交换,她用这笔点数换作一批医疗物资留在了这里,并在离开之前,教会这里的军医,也就是白术问最基础的药物应用和现代医学护理知识。 俗话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医学就是一门从入门到入土的学科,余夏当初也入土了一段时间才终于爬出来并找到了一点乐趣。 她一开始还很担心白术问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会不会听不懂,但还好,白发少年本来就是医疗兵,虽然现代医术在他看来很匪夷所思,但很快就接受并开始慢慢吸收。 “夏姐姐,这个扎针……好难。” 练习了大半天扎针都没有办法扎得快准稳,白术问看着又扎透的透明小管叹了口气。 “没事,多多练习就好。” 看来每一个学医的都逃不开要练习扎针的噩梦。余夏感觉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得很是和蔼。 “有这么难吗?” 这时,刚好路过在旁边围观教学的尉央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这根没见过的透明小管。 “这个针为什么要扎进管里?” 余夏解释道:“这只是练习……实际上,这根针是要刺进你的——”她举起手,指了指手背上的血管,“血管里。” “!”这可把蓝毛小鸟吓坏了,瞪圆了眼睛,“为什么要刺进血管里?” “因为要像这样……”她把输液管绷直,将要扎进药瓶里的另一头展示出来,“把药水流进身体里,很快就能见效。”彡彡訁凊 “哦——好神奇!” 尉央拿起输液管细针的一头,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地叫唤起来:“真的!这根针是空心的!” 子鸢是被拉着过来的,见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十分不屑:“有什么好奇怪的。” “……”尉央抬起头,暗戳戳来了句,“也是,毕竟你已经被这种东西扎过了。” 子鸢:“……” 绿发少年锐利的眼睛刺向余夏,咬牙切齿道:“你也给他来一针吧。” “哈哈哈哈……”余夏干笑。 完了,这件事过不去了。 “来一针……”突然,白术问在背后轻念出声,像是幽灵一般轻飘飘的。“对了,可以用你们的手臂练习吗?” “!” 几人宛如听到了什么惊人的话语一般齐齐盯过去,白发少年却一点也没有自己说了奇怪话的自觉,眼睛弯弯地眯起,衬上他的白发,像是纯洁无瑕的天使。 “我感觉还是需要在真人手上练习比较好……你们觉得呢?” 尉央默默躲在子鸢背后:“我觉得不太好。” 子鸢也想躲,可是死死被人抓住手臂,像是一面坚实的盾牌那样,被迫直面笑眯眯的军医。 “那个,我也……” “太好了!你愿意当我的练习对象!” 白术问热切地抱住子鸢的手臂,边拖边拽地把人拉到桌边。 子鸢:“!???” 余夏背后发凉:这白毛少年居然是这种笑面恶魔的人设吗……幸好自己之前没有得罪他。 自家兄弟是指望不上了,绿发少年只好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余夏。 但怕生的少年显然不习惯做这种事,整张脸僵在一起,薄唇紧抿,眉头欲皱不皱,唯有眼中的求救信号能勉强让人看出他是在求助。 昨天她就在这么想了,子鸢……好可怜。 为了拯救这位不善言辞的少年,余夏毅然而然站出来,猛地一薅袖子,摆出像是展示肌肉的姿势。 “放开那个少年!让我来!” “……” 整个世界沉默了。 “噢,噢——”尉央犹豫了几秒,才重新打起精神来捧场道,“夏姐姐真勇士!” “呜……谢谢你没有让这段整段垮掉。” 虽然整活失败让人尴尬,但解救子鸢的心是真实的。余夏直接把手放在桌面上,一截白皙如柔荑的手臂白里透红,仿佛泛着一层白光……不是她自吹,以前去医院打吊瓶的时候护士都夸她血管长得太懂事了! “来!不要客气!” 见她如此兴致勃勃,反而让三个少年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那,那个……” 尉央先开了口,面露难色,不知为何还有些眼神躲闪:“小白他是开玩笑的,怎么可能才刚学一天就在人身上试……” “所以……那个袖子……” 蓝发少年努力将视线从那一截独属于女子柔美白嫩的肌肤上移开。 像他们几乎是从小就待在军营里的少年郎,周遭全是又糙又臭的大男人,哪里有见过这般……这般—— “袖子?” 余夏看了看撸起到手肘处的长袖,一时没有捉摸清楚他们的反应究竟是为何。 但又是一道笑声传来,白术问看着这两个脸红到耳朵尖尖的孪生兄弟,捂着嘴连笑了好几声。 “哈哈哈……” 白发少年红红的眼睛眯起,满满都是狭促的笑意:“说起来,你们确实是第一次见到适龄女性呢。”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在兄弟俩中间耳边悄悄说道,“我之前可是全部都——” 兄弟两个:“!?” 尉央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全全全全全部是指什么!?” 总感觉是很不得了的东西的子鸢狠狠锤了一下尉央:“喂!别问了!” “诶……到底是指什么呢……” 白发少年拖长了声音,恢复了平日那般单纯腼腆的表情,俏皮地晃了晃尾巴。 “……” 总感觉他们在讲些奇奇怪怪的话题——被三位少年刻意避开的余夏盯着两兄弟红到滴血的脸色,脑海中出现了一片浩瀚宇宙。 后来,余夏因为好奇,向隼冀遥提出来自己的疑问。 “我感觉小白……白术问怪怪的,明明看上去那么纯良无害,结果好像意外地坏心眼——你知道些什么吗?” 听到她这样形容自家军医,隼冀遥拿着茶杯的手一顿,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饮茶。 “白医师啊,其实——”他好像在斟酌着该不该说出实情,但最终还是缓缓道来,“他的年纪比我……应该还有你都大。” “至少,在我入营的时候他就长这样了。”他面露难色,似是羞愧,“性格也如你所说,特别喜欢装成那副样子来捉弄小辈。” 余夏沉默半晌。 “……真的假的?” “虽然很残忍,但确实是真的。” 那一刻,余夏脑海中涌入了许多因为看白术问年纪小就对他各种“上下其手”的画面—— 她顿时一整个痛苦面具。 救命!她现在只想赶紧连夜逃离这个世界! 第76章 成长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余夏都因为没有办法直视白术问那张脸而神情恹恹,就算是上课也在尽力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他。 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即逃跑就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 最可恶的是,白术问好像知道余夏已经摸清了他的小秘密,更加变本加厉地逗弄起来。 比如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上来,又比如用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问她为什么不摸他的耳朵了,又又比如在教学的时候故意贴上来撒娇说他搞不明白要手把手教他—— 嘶……这些招数,余夏感觉自己在某些恶俗电视剧里的绿茶女配身上看到过很多次。 是绿茶味的鼠鼠一只捏。 正因为她被这样无数次地戏弄着,不明真相的「破晓」新兵对她的看法从了不起的人族女子变成了“手段可以啊”的那个女人。x 余夏要崩溃了。 所以每次上完课就迫不及待来到无忧这进行一顿毛茸茸的充电。 “余夏乖,摸摸。” 狼人少年一本正经地摸了摸挂在自己身上的余夏,学得有模有样。 余夏长长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从折寿的疲惫感中恢复过来,这才注意到无忧脸上、手臂上都有几块不太明显的淤青。 “痛吗?” 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无忧摇头。 少年的头发半干不干的,垂落在脖子上时不时滴落几点水珠,他垂眼看过来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脸上,竟让那双本来清澈的金眸变得有些晦涩不明。 余夏知道这几天无忧跟着营里的士兵混得很熟了,但据大叔所说,那些人纯粹是看不惯无忧这小子臭屁的性格,硬是带着他进行了一番男子汉的切磋和打磨。不仅同吃还同住,感觉都快成「破晓」的编外人员了。 不知道无忧跟那些人都学了什么,余夏突然感觉他变得有些……陌生?或者说是沾染上了一些别的气息。 像是一个成熟的,不能再像这样随意搂搂抱抱的成年男性的气息。 “……” 余夏讪讪松开了手,开始认认真真打量无忧。 少年的耳朵抖了抖,似乎在遗憾没有人摸它了。他平静的目光望了过来。 外形……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黑发金眸,处于少年和青年中间的青涩眉眼。也许是头发散开的原因,发丝贴在下颚、脖颈上,将那一寸寸紧绷的下颌线和喉结勾勒出丝丝缕缕男性张力勃发的味道。 “为什么不摸了?” 少年主动贴近,垂下头,想要少女的手再多摸摸自己。刚刚用冷水降温过的身躯再一次恢复成炽热烫手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底下的热度源源不断传达过来。 余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内心一慌,往后退了一步:“我……” 他还是喜欢像以前那样与余夏亲近,可是却发现比起被她抱,他现在可能更想要……抱她。 小狼从不违背自己的内心,于是他直接伸手拉住少女的手臂,稍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拉了过来,陷入他的怀中。 无忧突然明白为什么以前余夏那么喜欢抱他了,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像是抱着一团软绵绵暖呼呼的棉花,想要让人用力,在用力一点,彻底与之融合为一体。 而且气味也很好闻…… 他回想起前几日的深夜夜聊—— “诶,无忧!听说你一直跟在余小姐身边的吧?好羡慕啊!” 臭屁小狼在黑暗中得意地摇了摇尾巴,但发出来的声音却是一声冷冷的哼。 “可恶!你看他这反应!明天你惨了无忧!” “就是就是!负重十斤跑山头十圈!” “别的不说,咱们这营里的臭男人可多少年没见过女人了?” “不知道啊,我倒是听说子鸢尉央他们俩从小就待在山里,跟个和尚没什么两样!” “哈哈哈哈哈哈!好惨啊他们!” “唉……我现在就想在余小姐离开之前能记住我的名字,或者摸两下我的尾巴也好——我的尾巴应该还挺毛茸茸的。” “你个臭袋鼠毛什么毛,我觉得我倒还不错……” “那我也!”“我也是我也是!” 无忧听他们讨论得热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顿时一掀被子蹦了起来:“不行!我不允许!” 吵闹的帐里被这一喊寂静了几秒,而后又很快闹起来。 “无忧你小子凭什么说不行!” “就是就是!余小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霸道!专制!” 无忧才不管他们乱嚷嚷,只知道这些人又在觊觎他的余夏:“我说不行就不行!余夏就是我的!” “哈哈哈哈哈哈!你当你还是小孩啊!说你的就是你的!” “你说余小姐是你的,难不成你们已经做过了?” “我觉得不太可能,这无忧还是个小毛孩,还不如跟在她身边的那头羊或者大狐狸还更有可能。” “哎呀呀呀……真可怜啊无忧。” “啊啊啊啊——!我也好想跟在余小姐身边啊!!” 话题突然拐进了无忧听不懂的区域,他皱着眉头,死活都没想明白——“做了……是什么意思?” “……” 此话一出,再一次迎来了众人沉默,随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吧!” “没想到连第一步都没搞清楚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你们别笑得太猖狂了,无忧可还是纯洁无瑕的小孩子啊哈哈哈哈!” 突然,无忧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黑暗中幽幽亮起一双双眼睛。 “无忧,你想要长大吗?” “?”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声不怀好意的笑声。 男子宿舍的团结就是这么简单,仗着良好的夜视能力,他们连灯都不用点。围成一圈开始观摩从山下带上来的“宝藏”。 那一夜,无忧的cpu差点要烧坏了。 长没长大先另说,但现在已经具备了某些知识的少年抱着怀中的人时,脑中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一些那晚在小画本上看到的画面—— 他突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 手指不自觉用力,陷进了少女柔软的腰腹上。他感觉指甲痒痒的,牙根也痒痒的,想要咬些什么。 余夏看不见,狼人少年的尾巴已经炸起了毛并且高高翘起。 “无,无忧?” 总感觉无忧怪怪的,余夏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了急促的心跳和沉闷的呼吸声,再配上过于炙热的体温……她抬头,好不意外撞进了一双充满水意的迷离眼眸,少年望着她,双颊微微泛红。 “余夏……” 他哑着声音呼唤着,缓缓低头—— 可少女却眉头一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好像确实有点烫……” 无忧:“……”他发烧了吗?不知道,但比起去休息,他更想…… “别在这站着了!去躺一会儿!”不等他反应,余夏直接把人给塞进榻上,并十分贴心地替无忧掖好了被窝。 哪有人刚运动完就冲冷水的啊,这不得把身子折腾坏?她叹了口气,这孩子可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我……”无忧被卷在被子里了,只能露出一颗头,他试图给自己辩解什么,可刚吐出一个字,又被打断。 “我去给你倒杯水!”少女显得很是匆忙,边说边离开了帐篷,只留下无忧一个人在榻上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 少年眨了眨眼睛,轻而易举就能从卷成春卷的被子里脱身出来。 这里是余夏用来午休的小榻,到处都沾染上了她的气味。 他抽动着鼻子,将整张脸埋进被他卷作一团的被单,深深地吸了口气—— 唔,感觉身体更热了。 第77章 抵达泸州 在「破晓」休养了大约十天后,就算伤还没好全也必须得启程了。 余夏昨日托隼冀遥寄封家书回去告诉他们会晚一点才能回家,今天就收到了回信。打开一看,她愣住了—— 满张纸面净是些她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干涸的水痕,只有在信末她才勉强辨认出了一行应该是白翎写的小字「我们会好好等你回家的。」 不得不说这句等你回家确实令人十分有动力,所以在收到回信的当即,余夏立马把行李收拾好,收着收着,她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 “我们来时的马车呢?” 说到这个,苍耳顿了一下,颇为不好意思:“马跑了……” “?” 大狐狸挠了挠头,讪讪道:“我之前回去的时候,觉得马儿一个人呆在那里可怜,就松了绳子让它去吃草……结果,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完了,这马是租来的,回去要赔钱了。 一想到要赔一大笔马的钱,余夏脸色不太好看。但隼冀遥只当她是在为交通工具跑了苦恼,于是主动提出我送你们过去吧。 “你要怎么送?不太方便吧?” 可隼冀遥却只是笑笑,他身后的黑鹰站出来替他回答道:“放心!很方便!不仅方便还很快!” 既然话都这么说了,那余夏便恭敬不如从命,乖乖等待夜晚的到来——因为隼冀遥说最好要深夜再出发。 夜晚降临,他们带好行李来到约好集合的地方。是一片视野宽阔的山头,四周没有树木遮挡,远远能眺望到另一个山头。 而由隼冀遥带头,他的身后站着好几位身强力壮的鸟族兽人,他们时不时扑棱着翅膀,似在做热身运动。见到余夏一行人来了,黑鹰热情地朝他们挥挥手。 “在这在这!” 看到这阵仗,还有什么不懂的。 余夏走过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隼冀遥身后的大翅膀——虽然之前有听大叔说过,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翅膀……红棕白三色相间的羽毛排列整齐,折叠起来时甚至有一个人那么长,难以想象平时是藏在哪里的。彡彡訁凊 不过,这个羽毛的颜色……有点眼熟。 “可以借你摸一摸哦?” 见她目不转睛盯着,隼冀遥张开翅膀朝她伸过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终还是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我们是不是更早之前见过?” 在遇到云遥之前,在白翎被劫走的那个晚上。 “……” 隼冀遥笑着,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夜风吹得他的红头发飞扬:“的确见过。” 正是因为他在那个宅子里见到了白翎,所以才能安心在那里小住一阵子。不然以他的性格和身份,不可能在一个人族家中停留那么久。 多亏了这命运中的缘分,让他找到了一个最为契合的盟友。 “……原来是这样。” 总感觉一切谜题都解开了,余夏心中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感。这么多巧合拼凑在一起还真是不可思议,她重新打量起这个看上去总是事无巨细计算着一切的青年,打趣道:“你不会是看准了我家后院特地掉下来的吧?” 隼冀遥哭笑不得:“就算是我也算不到那一步啊。” 闲聊就到此为止,所有人都整装待发。无忧和大叔被两个鸟族大汉擒着,满脸写着情愿,而苍耳……当然是被最疼爱他的黑鹰叔叔照顾着。 画面过于离谱甚至开始搞笑起来,余夏堪堪憋着笑,下一秒,就感觉身子一轻,被人抱起来了。 这次总算是公主抱了。 红发青年低头看向少女,眼中倒映着她的影子:“抱紧我。” 翅膀用力扇动,一霎那,羽翼的影子占据了她的整片视野—— 狂风大作,树叶沙沙作响,他们跃下悬崖,无限接近于高挂夜空的月亮。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遥远且梦幻,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人带着飞行,但无论多少次她都会为高空的景色惊叹。 或许正是因为对天空的向往,人类才会孜孜不倦造出可以冲破云霄的机器吧。 “好漂亮……” 少女呢喃着,不知道是在夸夜色还是再夸他的翅膀。 “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经常带你一起飞。” 隼冀遥的声音被风卷走,忽远忽近,但余夏依旧能听到他说了什么。 等一下……那他这么说的话……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打飞的!? … 在天色即将破晓的那一刻,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是一大片一望无际的田野。 太阳在另一边的地平线露出一角,无比刺眼的晨曦在那一刻笼罩了大地。 余夏踩在松软的土地上,一吸一吐都是极为心旷神怡的新鲜空气。 她看到了远处那栋红墙青瓦的房子,随即便兴高采烈地回头朝众人笑道。 “看!那就是大家的新家!” 第78章 再说一次,世界真小 因为多了一个隼冀遥的帮助,房屋土地地契交易得很顺利。在泸州逗留的第三天,余夏终于走完了一系列程序,成功在古代成为了有房有地就差车的富婆(?) 在一切落下定局后,他们在住宅里闲逛了几圈,就当是提前熟悉熟悉。 这座房子自然要比在璟州的那套大了不少,不仅有前院后院侧院三个院子,后花园里甚至还有一片专门挖出来的人工池塘。 除去正房,足足有六间厢房和八间耳房,房间多到可能会迷路的程度。看来不管以后还会收留多少人都可以住的下了。 好不容易转完了一圈,余夏心满意足并还有些沾沾自喜,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 “对了,你要不要给这里取个名?” 站在门口,隼冀遥看着空空如也的大门上方,提议道:“这里需要一块牌匾。” “确实需要一个名字。”大叔也觉得有道理,附和着点点头,“比较方便称呼。” “取名啊……” 完蛋了,又到了令人头秃的取名环节。 她苦苦冥思许久,太阳晒得背后暖呼呼的,硬是给她想出了一身薄汗。 见少女如此苦恼,隼冀遥忍不住笑了:“要不我给你出出主意?” “好啊。” 余夏巴不得有人这么说。 隼冀遥笑了笑,沉吟几秒,他抬头,望见了无垠的蓝天和无比耀眼的太阳,而在阳光之下,少女正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他。 “那就叫「朝曦」怎么样?” “朝曦?” “嗯。”红发青年点点头,“取自你名中的夏——而且,破晓之后迎来的朝曦……不是很合适么?” 他挑选了最合适的理由说出来,而会取这个名字还有另一个原由……他觉得,她才是大家心中那个唯一的太阳。 当然,这种话他可不会轻易说出来。 “这么说起来确实很合适……”余夏对这个名字毫无异议,她重新扬起笑脸,大声地向众人宣布道:“好!” “那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朝曦苑了!” … 总之,本次出远门的目的已经完成,是时候该重新踏上归家的道路了。 隼冀遥原本还打算再用飞的把他们送回去,但余夏婉拒了,说还是不想太麻烦他们。 她其实还有自己的一些小心思,需要先上泸州城内打探打探情报。 今后势必会频繁来访泸州,提前搞清楚行情也算是有备无患。 泸州不像璟州,兽人走在路上不需要项圈或是其他证明身份的东西。只要不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都不会受到注目——当然,这也从侧面反映了泸州人对兽人的态度。 “老板,来四碗面!” 正值正午,余夏一行人来到街边的一家面摊坐下,大声朝面摊老板喊道。 老板是一位妇人,听到她要点四碗面,不得已多看了余夏几眼,当然还有她身后的兽人。 “四碗?” 余夏点点头:“对。” 老板十分迟疑,吞吞吐吐的:“可是我家不提供给兽人……” “……” 余夏沉默了几秒,回头看了眼无忧和苍耳。只见大狐狸悄悄朝她摇了摇头,她才重新转身看向老板:“那就先给我两碗面,嗯……还有那个肉包子也给我来两屉装起来吧。” “……好。”这次老板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连忙点头转身准备去了。 面摊里的人不算多,刚好还有空桌,他们便直接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可刚坐下不久,余夏就听见从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和异样的目光。这些食客好像对她一个人族会跟兽人同坐一桌吃饭感到奇怪,甚至言语之间还夹着嫌弃。 “好恶心啊,居然让畜牲上桌。” “真是什么人都有。” 在自己创造的小世界待了太久,已经很久没听过如此刺耳且明显带着恶意的话语了。但比起她自己,余夏更担心无忧和苍耳的心情。 “不用管他们。” 她轻声道,安抚似的拍了拍无忧的手。 少年抬眼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表示自己无所谓这些闲言碎语。 在这种兽族低人一等的大情况下,泸州虽然对兽人一族没有过激的歧视和迫害,但兽人的生存环境也依旧堪忧——比如他们一路走过来时,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绝大多数的店铺,特别是餐厅客栈都不允许兽人进入。 所以余夏才会选择这家路边小摊,以为可能会宽松一点,但果然还是…… “放轻松点。”大叔斜眼瞥过来,他是过来人,自然最清楚这种现状才是现实。无忧和苍耳只不过是运气好,遇到了余夏这种愿意把他们当人对待的傻姑娘,才对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一无所知。 “老板没有立刻把我们赶出去已经算好的了,可不要在这个时候有什么脾气。” “我知道。” 无忧低下头,瓮声瓮气地应答。 做好的面和包子很快就端了上来,老板看着他们,面色不佳,几次欲言又止,但想到他们是给钱的客人,只是小声叨念几句真晦气便懒得管他们了。 这顿饭吃得不怎么轻松,余夏匆匆扒了几口,都没有细品其中滋味便火速填饱了肚子,赶紧离开这里免得继续讨人嫌。 走在路上,无忧才总算松了口气,抱着被纸袋装起来的包子一口一个吃得起劲,嘴唇都变得油光发亮的。 “余夏,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望了望四周人头攒动的人群,问道。 “嗯……”余夏四处张望着,在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来这里看看买匹马要多少钱啊。” 泸州时农贸大城,不光可以买到各种农作物,牛羊马鸡鸭鹅这些常见的家禽也可以在此交易。 这里是泸州最大的交易市场,每天都像这般人声鼎沸,人来人往,不断有拉货的马车经过,好一副劳动人民最光荣的欣欣向荣光景。 余夏注意到这些拉动马车的有些是普通的马儿,而有些又是像穆则远那样的人马。 人马可以拉动比普通马儿更重的货物,身上都穿着形制颜色一样的服装。每一位路过的人马脸上并无颓靡或着被虐待过的痕迹,反而是朝气蓬勃,精神抖擞的。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看出余夏的疑惑,大叔为她解答道:“因为人马在兽人中的占比很少,而且比普通马匹更好用,所以大部分人马都是被专业的商队圈养起来,普通人根本买不到人马。” “顺便一提,牛族或者其他力气大,能做农活,对人族有用的兽人,也能在泸州找到一份比较体面的工作。” 余夏懂了。 身强力壮的兽人都选择在泸州打工,所以她在璟州所遇到兽人大多都是老弱妇孺,没有反抗能力,好拿捏。 那么又有一个问题随之而来了……余夏歪头看向大叔,问道:“那你呢?你看上去也挺身强力壮的,为什么没有在泸州待着?” “我……” 还是没逃过这个话题落在他身上,大叔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咳了一声:“我也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被一条蠢狗代替了。” 一条蠢狗……? 听到这个形容词余夏忍不住瞄了一眼无忧,总感觉大叔对无忧会是这种态度的原因找到了。 不知道余夏为什么要看自己的无忧:“?”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马场,来到这里的时候,马场大门聚着一群穿着相同的人,他们似乎也是来买马的,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而在这群人中间则蹲着一个人,好似十分苦恼,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糟糟的。 “少主,别烦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批货运出去。你不能因为一匹马没了就颓了这么久吧?” 那满脸苦恼的年轻男子愤然地瞪了过去:“那是我兄弟!” 另一人又凑了过去,愁眉苦脸的:“少主,怎么办?马场主人说早春发马瘟,小幼驹全都感染了。现在能拉出去跑路的只有五匹成马。” “又是马瘟!” 听了下属带来的话,男子急得脸色都白了:“这可怎么办才好?这批货一定要在七日内运到钧州才行!” “果然都是报应吗……” 因为过于激动,他们讨论的声音变大,大得余夏都听得一清二楚。听他们的话……马瘟?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好几种可能会被称之为马瘟的病。 余夏与大叔对视了一眼,得到允许后,她才走向这群人朝他们搭话道:“你们好,请问你们也是要在这里买马吗?” “……”那男子抬起头来看向她,唇色苍白,有气无力的回道,“是……你是什么人?” “我也想来这里买匹马,但是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你们说的话……”余夏笑得很是无害,“我想知道马瘟……是什么?” “这……” 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看着面凶的大汉站出来呵斥道:“我们没有闲工夫在这里跟你一小丫头闲扯这些!” 这话说的很是不客气,但也确实情有可原。 “大哥您先别急。”余夏赶紧说出自己的来意,让大汉降降火气,“其实我是一名兽医,说不定能帮上你们的忙呢!” “兽医……?”男子从地上站起来,重新打量起这个瘦瘦弱弱的小女子,“为什么要帮我?” 余夏笑笑:“因为我看您很苦恼的样子……当然,您要是不需要帮忙的话我就不打扰了。”说着,她便打算要走——反正她想知道的事情马场的主人应该可以告诉她。 她还没走几步,果不其然,身后传来喊声。 “等等!” - 男子向她自我介绍,说他是旗云商会的少当家祁凌志,因为父亲年事已高,只好亲自带着商队在外面跑业务。 半月前,他队里的马匹有一大半都患上了马瘟,商队被迫在泸州滞留,而那一批生病的马则全部藏在郊外临时搭建起来的马棚里。 余夏一行人来到这临时马棚的时候,可以看到四五匹健马已经跪倒在地上恹恹欲睡。马头垂在地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刺耳难受的咳嗽声。 前面也有说过,马儿这种生物天生是为站立和奔跑而生的,除非是太过难受和疲劳是不会躺在地上睡觉的。 而在这里十匹马,将近一半都是这种状态,可想而知是有多么严重了。 余夏为自己见到的是普通马儿而不是兽人感到莫名的激动——她终于是术业有专攻了! “能跟我说说它们的情况吗?” 祁凌志点点头,开始一一道来:“半月之前,一开始是只有一匹马生病了,但那个时候只是有些流鼻涕和食欲不振。我们也没想太多就继续赶路了。” “结果在路上,越来越多的马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最开始出现症状的那只已经完全吃不下饭,在路上的时候就活活饿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祁凌志脸上出现了极其痛心的神色,脸色憋红,全身都在细颤。 “但是货不能就这样停在半路,所以我的兄弟……他是一只人马,自己带着其他还不太严重的马匹继续赶路,但是在路上——”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喉结不停滚动着,似乎在隐忍着巨大的悲伤。 “……” 等下,不会那么巧吧? 余夏与身后三人互相看了几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她看向悲痛欲绝的祁凌志,试探性问道:“你说的那个兄弟……是叫穆则远吗?” “!” 男子惊奇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再次感叹一下,世界真小! 余夏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向你买走穆则远的旅行商人是我的同伴,他后来把人送到我这里了。” “你那里……?” 祁凌志瞪大眼睛,毫不意外地动摇了。 当初把穆则远卖给那个旅行商人的时候他说会把人送到合适的地方,但祁凌志哪里能不知道像这种商人都是做那种血肉生意的? 但是那个旅行商人再三向他保障不会对穆则远做什么的时候,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还是将穆则远送给了他——但是祁凌志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从小养马的人都知道,马腿折了就象征着死亡。 “那他……他还活着吗?” 但祁凌志还是这么问了,抱着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还活着。” 余夏笃定的回答让男子灰暗的眼睛再次燃起了光芒,可眸中的神色仍在动摇。 余夏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还说,等腿伤养好了,他会回来见你的。” “……” 他像时间停止了那般愣了很久,唯有逐渐变红的眼眶和颤抖的面部肌肉暴露了他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年轻的少当家在冠礼之后就从未像这般心情动荡过,除了亲手迷晕穆则远的那次——他抬起手试图掩盖自己的痛苦,紊乱的呼吸变成持续不断的低声哭泣。他甚至用牙咬住了自己的拳头,试图想要竭力制止抽泣。 “谢谢……” “谢谢你救了他……” 第79章 返途 “抱歉,让你们看到难堪的一面了。” 终于重新整理好心情,祁凌志抬起头来,眼眶依旧是通红的。但比起刚才的失态,他已经精神了许多……许是听到了自家兄弟的好消息吧。 “没事……你需要手帕吗?” 见他整张脸都湿漉漉的,余夏递出自己的手帕。 “……谢谢。” 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糟糕,祁凌志脸有点红,连忙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一通。 “那个,这个手帕……” “没事没事,你收下吧。” 说实话,就算说要还回来,她也不太想要了…… 说回正题,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需要给马儿看病。 余夏继续向他询问情况。 祁凌志仔细想了想,叹了口气:“我们好不容易来到泸州后,第一时间请了这里的兽医来看病。但是……”他摇摇头,“他说这是一种严重的传染病,千万千万不可以将这些病马带到城里去。随后给我开了一些药,但是没什么好转。”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兽医,但是跟普通名义上的兽医一样,只治兽禽。 余夏点点头,站起来:“我先去看看吧。” “好。” 祁凌志带着她进入马棚。余夏走近其中一匹精神不振的黑马,细细观察起来。 黑马跪在地上,头一点一点地点着地,走得近了,能听到充满杂音的呼吸声,像是有很多痰卡在呼吸道里。两个鼻孔里都有粘液流出,随着呼吸,时不时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马儿听到有人靠近,疲惫地抖了抖耳朵,眼皮微微打开了些,余夏能看到底下的眼结膜是充血的状态,通红通红的。 她伸出手在它的脖子上摸了摸,听见马儿发出两声急促的气音。能感觉到手底下的触感不同于平时摸到的马,是有一点肿胀的水肿感。 余夏又绕着几匹重症马检查了一番,发现都有同样的症状,同时还有个别马有发热和腹泻。 看了这么多,她也差不多能做出判断了。于是她抬头,朝祁凌志说道:“这的确是一种传染病,叫做马流感。” 这其实在马当中是一种常见的病了,在现代的时候,马场为了预防流感,通常都会在幼驹出生不久后就开始接种疫苗,即使是成年后也需要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接种一次。 这种病本身并不可怕,好好休养,无继发症的情况下二到三周就可以痊愈,但怕就怕在各种继发症,严重的可能还会危及生命。 “能给我看看上一个兽医开的药方吗?” 余夏突然要求道,祁凌志一愣,立马朝马棚外的下属喊道:“阿牧!把大夫开的药方拿过来!” “来了来了!” 年纪不大的少年急匆匆小跑过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交到余夏手上。 余夏展开来一看。 祁凌志见她一脸严肃,顿时紧张起来:“怎么样?这药方能治吗?” “这药方……”余夏看得很认真,不自觉拖长了尾音,“确实没什么问题。” “啊?啊。”祁凌志还以为她要提出什么异议,结果却是认同的,“那为什么……?” 其实余夏也能想出来些原因,解释道:“你们喂药的时候是不是很费劲?” “确实……”祁凌志想起之前要动员所有人忙活一整天才勉强让这里的十匹马都灌下药,喂完之后无论是马还是他们自己都弄得浑身狼狈,吃进去了一半吐出来又是一半。 如何让动物乖乖吃药永远是兽医的痛,人都不喜欢吃中药更何况是动物? 再加上中药作调理滋补身体的作用,见效本来就慢,等马儿好起来了,估计祁凌志这一伙人也都急死了。 “这是个好药方,就是起效有点慢。你们如果再喂多几天,说不定就有效果了。” “可,可我们哪里等的了这么久?!” 祁凌志急得直叹气,眼睛直直地盯着这个说话老神在在的少女:“余大夫有什么好办法吗?” 余夏回以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嗯,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 马流感不难治,肌肉注射头孢,保守估计连着用上六天就能痊愈。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余夏给所有马儿打完了针,把废弃针头回收好之后,果不其然见到了一众落在她身上,惊奇的目光。 “这样就可以了吗?” 祁凌志忍不住多瞄了几眼她手里打包起来的针头注射器,实在没想明白这是什么疗法……大概是异域之外的医术吧。 “还没有那么快。至少还需要打六天针才能好。” 余夏摇摇头,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心里一惊。 “六天!?可是我们需要在七天内到达钧州……” 只剩一天的话……就算跑到肝肠寸断也是不可能一口气从泸州跑到钧州的吧。 想到这,祁凌志忍不住垂下了眼角,已经能够预见回去之后被老爹吊起来一顿抽的未来了。 他的样子实在可怜,余夏觉得这少当家如果是个兽人的话,种族一定是兔子……这表情也太丰富了。 “六天只是保守估计……像那几只匹症状轻的可能两三天就能好了。”她拍了拍男子弯曲的脊背,试图给他打打气,“到时候你去马场把剩下那五匹健康的马买回来,不就可以赶上了吗?” “……”祁凌志被拍得踉跄了两步,扭过头看见少女的笑容时感觉心里好受了一点。他再次幽幽长叹一声:“希望如此吧。还有……再次向您道谢。” 为了表示谢意,祁凌志大手一挥,表示可以让余夏带着她的三个同伴一起入住他包下来的客栈。 客栈老板一开始见到有兽人要入住表示出了不满,但最终还是在人傻钱多的旗云商会少当家的金钱攻势下屈服了。 抱歉,有钱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的。 余夏羡慕,她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到可以用金钱解决一切烦恼啊。 在晚间饭局的时候,祁凌志和他的伙计们向她重新介绍了自己还有旗云商会。 旗云商会是由远在北方灏州的祁家当家,祖上创始人以一匹马一包货为起点,跑遍整个中岐起家,一直到现在,传到祁凌志手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五代了。 也是从他爷爷的爷爷遇到第一位人马开始,每位当家家主都会有一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马为伴,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用他老太爷的话来讲,那大概就是生在马背上,死也要在马背上。 年幼的祁凌志有问过父亲为什么他们家要养这么多马,父亲是这么回答的——“因为这是他们家一切的起点。” 后来他又听说,穆氏一族人马会对他们家如此忠心耿耿,是因为老太爷的离世就是为了救下人马而牺牲的。 灏州以游牧民族为多数,对动物的喜爱和亲近是天生的。虽然兽人的本质上是人,但也不妨碍灏州人与兽人之间的关系是和平友善的。 所以祁凌志和他的伙计们才会对无忧和苍耳的存在没有一点奇怪的反应,还很和善地接待了他们。 “原来灏州是这么好的地方!” 原来在这个世界还有如此乌托邦的地方……真是让她一时有些感慨万分。 可祁凌志却摇摇头,苦笑着:“哪有你想象中那么好——灏州地势偏远,朝廷想要派人去那里发展都嫌远。到处都是平原高山,哪里比得上这些个发展好的州城? “而且这几年边疆战火不断,灏州的人都想要往外面跑,本来人就少,现在更是——” “我们旗云商会听着好听,但实际根本比不上钧州商贾的一根头发丝。” 说完了自己的事,祁凌志目光投向余夏。 “对了,余姑娘。今日遇到你的时候你说想买马,那我这里的事是不是耽搁你你了?” “不耽搁不耽搁。”在赚点数的事怎么能叫耽搁呢。余夏笑道:“不如说,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 “不知姑娘今后要往哪里走?” “我要回璟州。” “璟州……”祁凌志在心中盘算着,“那要是时间充足的话,我们可以送你们一程。” “而且你要是不嫌弃的话,那几匹马里面你可以选几匹喜欢的送你。” “如果是余小姐的话,我相信你可以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这简直是意外收获! 余夏本来就打算要买马的,这下正和她意,也不推脱。举起茶杯朝他碰了一杯。x “就冲你这句话,我可得再加把劲了!” - 在众盼所归之下,十匹马中有五匹较为轻症的马儿在打了三天针水后恢复了健康。 看到自家马儿又可以重新跑起来时,祁凌志又忍不住红了眼眶,抖着声音连声吩咐下属赶紧去马场把另五匹马买回来,明日马上整装出发。 打点好一切后,青年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来跟她报喜,拉着余夏的手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喜悦和感激。 他的五官是带着点异域血统在的,五官眉眼要比别人更深邃一点,头发也是带着浅浅的褐色,发间藏着几条串着珠子的小辫。 眼睫带泪的时候,可怜地像只大金毛在嘤嘤嘤。 “本来我都觉得这次要搞砸了,真是多亏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高兴起来简直就是口不择言,听得余夏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别别别!受不起受不起!” 他的下属打包行李路过,看到他家少主这副模样,真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少主,能不能支愣起来!别让人家姑娘看笑话了!” “你说得对。” 祁凌志吸了吸鼻子,瞪大了眼睛让风吹干他的眼眶:“我得支愣起来!” 下属抹了抹汗:“少主……这副样子可不像是支愣起来了……” “那,那要怎么样才算支愣起来啊?!” 目睹了一切的大叔在余夏身后冷静地作下判断。“看来是个笨蛋。” 苍耳不太喜欢说这些刺耳的话,但也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嗯……” “哼哼哼。”余夏转头看向他们,竖起一个大拇指得意地笑起来,“那这么看来我是不是显得比他聪明多了!” “……” 大叔的眼神充满了狐疑,他盯着余夏看了很久。最终浅浅叹了口气。 “很遗憾的是,我们家的这位也不相上下。” 余夏:“???” 无忧扯了扯她的衣角,认真道:“我觉得余夏很聪明!” 虽然很高兴无忧能这么说,但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 大叔看笑话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真好啊,被无忧夸了。” 余夏怀疑他在diss他们两个,但是没有证据! … 第二天一早,祁凌志的车队缓缓驶出泸州。车队留了一小部分人在泸州继续照顾病马,等他们到达钧州完成护送任务之后再回去接应他们。 而因为要送余夏他们回璟州,所以车队会稍稍绕个路,虽然会多花一点时间,但总体来说还算顺路,商队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别的意见。 但余夏知道,祁凌志会提出送她回去,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 眼见璟州越来越近,祁凌志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那双浅色的瞳仁紧紧盯着前方,脸部肌肉绷得紧紧的,在想什么出了神。 余夏看到他这样子,也不出声打扰。而他的手下们也一样,时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阿远……” 他轻念出声,沉闷的浊气从胸口涌出。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想起那天人马昏睡过去之前的模样。 “少主,我这腿伤了,恐怕没办法再陪你一起跑了。” “抱歉,都是我太莽撞了。” “少主……你就把我丢在这吧。” 祁凌志那时候纠结过,苦恼过,痛苦过,他也想要继续让穆则远活着,不就是骨折嘛,为什么就一定得死呢?! 但他的属下都在劝他说没有一匹马骨折之后还能救得回来,劝他说如果想要穆则远不继续遭罪,早点解脱才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阿远肯定……会怨他擅自做主替他做了选择吧。 “到了。” 一声轻柔的女声将他从回忆中唤醒,祁凌志这才发现他们已经驶入了璟州城内。 身旁的少女看出了他的不安,给予他一抹安抚意味的微笑,眼中温润的光如一湾温泉。 “前面就是我家……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第80章 到访 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来,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余夏恍如隔世。 屋内依旧是隔着好几道墙和走廊都能听到的吵闹,看来在他们离去的这段时间,一切都往常一样安好。 “这里就是……?” 祁凌志听余夏给他介绍过,说她家里收留不少了兽人,可能会很吵闹还请他多担待……但是听到这份吵闹大多是嬉戏玩耍的欢声笑语时,他内心的紧张被冲淡了许多。 穆则远在这里应该过得不错吧。 余夏想要赶紧进屋瞧瞧,上前拉门时,却发现大门在里面被锁上了,怎么也拉不动。 可以,看来这群家伙警惕性还挺高的。 但是带着客人来却被锁在外面进不去,怎么想都有些尴尬。于是她开始敲门。 “白翎!千予!小玉!你们在家吗?我们回来啦!” 余夏挨个把屋内的年长者都喊了一通,她仔细聆听着屋内的动静,原本的喧闹瞬间平静下来,鸦雀无声—— 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和奇奇怪怪的碰撞声,听得余夏心中那是一阵阵的颤抖。 她已经能够想象到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家里这群熊孩子是怎么“山中称大王”的了。 他们在门外等了几分钟后,大门的另一侧传来急切的解锁声,吱呀一声,大门被缓缓打开。 “小夏!” 余夏只看到眼前一片雪白掠过,她被一股力量撞了上来,满腔的沁香将她包裹。那一缕熟悉的金色是第二抹出现在她眼前的色彩。 长着纯白羽翼的青年紧紧将多日不见的人抱在怀中,重新感受到的温度和气息让人心头渐热……但白翎却听到了少女在她怀中发出了一声痛呼。 “对,对不起!” 白翎看着少女捂着肩膀皱起了眉头,满脸的急切和内疚:“小夏,你怎么了?” 嘶——虽然她的固定板已经拆了,但她的身体素质不如兽人,肩膀的骨折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完全痊愈。 这一撞,硬是把她痛苦面具撞出来了。 “没,没事……”余夏强颜欢笑起来,“也不过就是白翎太热情了,受了点内伤而已。” “内,内伤!?” 白翎那双好看的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虽说这段时间他确实是好好锻炼过了,但已经强大到可以把人抱出内伤的程度了吗?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大叔看不下去了,上前来把僵住的左手端起来让她好受点。他朝不知所措的金发青年解释道:“她是在外面受了点伤,不关你的事。” 这话一出,可让白翎还有刚从屋里赶出来的众人吓坏了,特别是小玉,眼里含泪,想要凑过来一探究竟又怕弄疼了她。 “姐姐姐姐!” 极光抱住她的腰,满脸的担忧和自责:“要是我也能保护你就好了。” 傲娇小猫夏橘没有上来凑热闹,而是倚靠在门槛上不爽地甩了甩尾巴,忿忿不满地小声嘟囔着:“我就说那只蠢狗派不上用场吧!” 无忧抖了抖耳朵,锐利的眼神瞪了过去。 夏橘瞬间炸毛,连忙躲进门后。 余夏再三表示自己真的没事,可白翎还是不太放心,始终搀扶着她走进屋里,时不时垂下头来问她还走不走的动——恍然中,余夏突然发现他们俩的身份对调了,在最开始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扶着他走路的。 “……” 白翎瞥见她在笑,有些奇怪:“小夏在笑什么?” 余夏歪头看向他,金发青年也看过来,蓝眸子里没有沾染半点阴霾,依旧是那么清澈。 “没什么。” 她带着祁凌志径直走向后院,路途中孩子们好奇和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本来就紧张的青年更是直接同手同脚地走起路来,手脚僵硬地不像话。 祁凌志咽了咽口水,加快了点速度跟上余夏。 “余小姐,你走慢点……” 余夏见他手脚像是刚安装上,还不太熟悉的样子,忍不住发笑:“抱歉抱歉。” 他好像一直在她面前做些丢人的事情……祁凌志看到她脸上的笑,不禁羞耻得耳朵都变得滚烫滚烫的。 白翎这才注意到有一个陌生人一直在跟着他们。 “小夏,这是……?” “忘记跟你们介绍了。他叫祁凌志,是穆则远的兄弟。” “原来你就是——”白翎重新将视线转向他,像是在打量一样,这审视的目光让祁凌志又是一僵。 可金发青年却只是笑笑:“阿远兄弟经常有提起你,所以我也算是认识你了吧。” “……”祁凌志呼吸变得很轻,“是,是这样吗?” “嗯。”白翎笑得很温柔,他转身,指向不远处的草棚,能隐隐约约看到一抹黑色的尾巴在左右摇摆着。 “看,阿远兄弟就在那里。” “他等你很久了。” … 穆则远觉得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恢复了很多,甚至都已经习惯了被吊着,悬空的感觉。 他以前因为体型不方便玩不了秋千,没想到现在直接在秋千上住着了……这也算是圆梦了吧。 白兔少女每天都会过来替他擦拭身体并涂药,一开始还会觉得害羞,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那种脸红耳烫的感觉,甚至还可以悠然自得地跟白兔少女搭起话来。 习惯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啊。 不能走不能跑的日子对这个从小就奔驰在草原上的人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对意志的折磨。再加上因为被吊久了,下腹皮肤总是瘙痒难忍的疼痛。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白翎兄弟总是会过来陪他聊天。 不过聊的内容大部分都是互吹对方的主人。 不得不说,白翎兄弟唱的那首“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总是能触动他柔软的内心。 好好的一个肌肉猛男听着听着突然就泪洒现场,把白翎给吓得够呛。 后来穆则远问白翎这首歌是谁教你唱的,金发青年笑得自豪,说是小夏临走前特意嘱咐他,要是穆则远疼得受不住了就唱这首给你听——果然很有效果呢。 穆则远只觉得不愧是她,连心理状态都给拿捏住了! 余夏:其实我只是想整个活…… 穆则远已经从孩子们口中听到余夏他们回来了,孩子们都跑去大门口迎接她,后庭里只剩下晃晃悠悠的秋千和同样晃晃悠悠的他。 已经是春天,阳光很明媚,穆则远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尾巴百般无聊的甩着……他觉得余夏马上就会过来看望他了,果不其然,他听到从身后传来几道脚步声。 而地上的影子也多出了三道,穆则远觉得其中一道影子的轮廓有点眼熟,正想着的时候,有人用颤抖的声音呼唤出了他的名字。 “阿远……” “……!” 穆则远怎么会忘记这个声音?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是谁来了。彡彡訁凊 他缓缓回头,而那人也走进了他的视野范围里。 “阿远。” 那人又唤了一声,眼中泛着晶莹的泪光。他往前又走了好几步,停在距离穆则远还有几步的距离。 张开的手又攥紧,开开合合好几次。正如祁凌志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样……明明他们以前是那么无话不谈。 “……” 穆则远也哑住了,喉结不住地滚动,似是不可置信祁凌志会出现在这里。虽然说迟早有一天要回去见他,可是现在……他毫无心理准备。 少主比他记忆中要瘦了一点,憔悴了一点,这路上肯定没有好好睡觉吃饭吧。穆则远第一反应是想要好好说教说教他,可是却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字:“少主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是祁少主送我们回来的。” 余夏替他回答道,在背后推了推祁凌志的肩膀。 “我们偶然间在路上相识,后来一聊天发现居然是阿远你的兄弟,我就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让你们见面——阿远你不会介意吧?” “……不,不会。” 穆则远哽了哽,老老实实摇头:“不如说应该谢谢你?” 余夏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你们好好聊一聊吧。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说完,她拉着白翎的手,赶紧离开兄弟重逢现场。 第81章 兄弟 少女离去后,气氛再一次落入了冰点。穆则远看着眼角噙泪的男子,纠结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别哭了。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爱哭。” “……” 本意是让他别哭,结果,祁凌志听到穆则远还是像以前那样半嫌弃半无奈的语气对他说话时,感觉眼眶更酸了。 “呜……阿远!” 像是打开了水闸,祁凌志的眼泪更加止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将本来就透亮的浅色眸子洗刷得更加透明。 他往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陌生疏远的距离,想要像以前那样靠着他痛哭时,却发现被吊起来的人马比他高了许多,平视时只能看到穆则远那优秀的八块腹肌。 “……” 原本想说的话突然哽在喉咙,祁凌志抬头,费力地与他对视。 祁凌志突然觉得,被吊起来的穆则远……有点好笑。 他忍不住了:“噗。” “啧。” 穆则远抬起完好的蹄子轻轻踹了过去。而祁凌志也十分配合地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几步:“痛痛痛!” “你就装吧你!” 好似在这一刻,他们才恢复到了以前那样的关系。 草棚边上有一把木梯子,大概是白翎为了跟穆则远面对面聊天而专门准备的。祁凌志也借用了,坐在梯子上,目光却落在远处。 “阿远。” 他深呼吸一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才能原谅我……总之,对不起!” “我,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像在狡辩,但是……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才会对你做了那种事……” 他又哽咽了,低着头不停地抽泣着:“对不起……” “……” 穆则远的思绪又飞回了那天晚上,他知道自己受了伤对整个商队来说都是拖累,所以才会对少主说让他放弃自己这种话……可是死亡,他从来都没想过。 “我一开始,发现自己被你卖了真的很生气。”他的声音很平静,如同此刻平静无风的景色,只是在谈论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恨你背叛了我,恨你出卖了我……恨你擅自决断我的生命。” 被一一指出自己的罪行,祁凌志感觉到无比的窒息,难以呼吸。 “但是来到这里后,余姑娘……还有其他人跟我聊了很多。” “他们和我说了你的苦衷,说了你这样做的理由,让我再自己好好想想——”穆则远想起那个眯眯眼商人在临行前找他说的那一番话。 「与其天天在这里怨天尤人不如想办法早点让自己好起来亲自去报仇怎么样?」 「你这样下去只会让我家大小姐担心,我可不想让她天天想着你啊。」 他也确实是想明白了。 “少主,你过来点。” “什么?”祁凌志见他神情如此认真,不由得也直起了身板凑过去。 “牙咬紧,然后抓稳了。” 他下意识一一照做,然后——! “!?” 一记不算特别重的拳头朝他挥来,狠狠地落在脸上! 幸好祁凌志有听话抓住了梯子,不然这一下他肯定已经摔下去了! “你,你干什么!” 祁凌志捂着阵阵发疼的脸颊,不可置信地高呼出声。在他印象里,穆则远虽然是个粗矿且不拘小节的男人,但像这样突如其来的重拳出击,还是打得他半天回不过来神。 “哈哈哈!” 这下轮到人马舒服了,中气十足地笑了好几声,雪白雪白的牙齿和古铜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他眯起眼睛,朝祁凌志招招手:“来,再让我多揍几拳出出气。” “什么!?” … 当余夏再次回到后院时,意外地发现气氛变得无比和谐,一人一马聊着分开一个月以来所经历的事情,时不时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至于祁凌志脸上的青青紫紫,就先当作没看到吧。 “你们聊好了吗?” 余夏探出个头,试探着问,“祁少主,你的下属在催你了。” “啊!” 祁凌志这才想起自己是临时起意过来的,猛地站起来,梯子也跟着摇了一摇。 “小心!”穆则远赶紧把摇摇欲坠的梯子和人一起扶住,忍不住对这个总是冒冒失失的人说教起来。 “总是这副样子怎么当好旗云商会的当家啊。” 祁凌志笑嘿嘿地挠了挠头,一点点慢慢爬下梯子。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 下意识说出来的话却猛地截断了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少主?” 祁凌志站在地上,呼吸的幅度变得有些明显,他朝余夏看了一眼,转而又重新抬头望向穆则远。 “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 穆则远看到自家少主这样的表情,就知道他接下来可能要说些严肃的话题了。 “阿远。”他顿了顿,考虑了好几天的事情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希望……你的伤好了之后也能继续留在余小姐这里。” “!?” 恐怕不仅是余夏,连穆则远也是同样讶异的心情吧。 祁凌志不像在开玩笑,穆则远默默观察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最后只能沉声问道,听上去有一些咬牙切齿。 “给我个理由。” “你不会还想要继续抛下我吧?” 第82章 最好的选择 “……”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沉寂,凝结。他们互相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穆则远执拗地想从祁凌志眼中看出些什么,但除了决意和悲戚……他只能看出祁凌志是真的要把他抛下了。 “说话!” 他震声喊道,如平地一声雷那般震耳。 “抱歉,但是……”祁凌志那么爱哭,可现在却只是红了眼眶,没有一滴泪落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穆则远闭上眼睛,胸膛大幅度起伏着:“……” “你的腿伤了,肯定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肆意地奔跑,更加不可能再适应以前那样的工作强度了。” 祁凌志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眼睛始终没有从人马身上离开。 “阿远,商队的环境已经不适合你了。难道你想回去被其他人看笑话吗?” “……” 说实话,在被他如此精确地点明出来之前,穆则远确实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只是觉得商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归宿,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去的。 可是,他没有想过,一匹已经跑不快拉不动的马对商队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呢? 又是累赘而已。 人马颓废地垂下了头,终于认清了事实。 “阿远……” 祁凌志哽咽着声音。 “把你留在这里不是抛下你,而是——我想让你更有尊严的活下去。” “从小到大阿远就像我的大哥一样,那么威风,那么潇洒……一直都保护着我。这次,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 褐色头发的青年越说越颤抖,终是还是没忍住,一颗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我不能一直都依靠你,阿远。” “我已经是旗云商会的少当家,我该学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了。” “……” 穆则远看着这个陪伴着一起长大的人,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祁凌志其实是一个内心十分柔软的孩子,他喜欢花花草草,喜欢各种动物,还喜欢春日的暖阳和冬日的絮雪。 小时候他们一起在草原奔跑,跑到地平线上看着红红的夕阳渐渐落下,祁凌志说比起当商人,他更想当那种云游四方的吟游诗人,与穆则远一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可祁凌志又是他父亲唯一的孩子,继承家业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父亲在教他经商的课程时,每每都气得头顶冒烟,说就凭他现在的心眼和脑子出去,祁家四代的家业都能给他败光。 祁父虽然嘴上骂得狠,但实际上还是把商会里最有经验,最靠谱的那一批人塞进了祁凌志的商队里。 做商人最不能缺的就是心眼和头脑,刚好这两样祁凌志都没有。所以穆则远的父亲也在时刻叮嘱他要把自家少主看紧一点。 “你是少当家的副手,是他的后盾。少当家可以不靠谱,但你不可以。” 穆则远一直都是被这样教导的。 在祁凌志成为少当家的这几年里,多亏了穆则远还有所有跟在他手下的下属,他才勉勉强强有了几分少当家该有的模样。 不,不如说……他现在已经…… 穆则远终于意识到了,正是因为他还有商队里的其他人太过溺爱这个孩子,所以才挤压、忽略了他的成长空间。 或许祁凌志现在还不太成熟,但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处处被保护的小孩了。 “……少主。” 穆则远出声道,定定地望着底下的青年。 “让我留下,是你作为我的主人,旗云商会少当家的命令吗?” “……” 祁凌志睁大了眼睛,很快就理解了他的用意。 他定了定神,眉头微微蹙起,比起平日里温和、软绵绵的表情,此刻的他有一种别样的光芒散出,眼底流转的水光在阳光底下化作一滩金雾,闪烁着星光般的璨芒。彡彡訁凊 “是,我以旗云商会少当家的身份命令你——” “留在这里,不要再回去了。旗云商会已经不再需要你的付出。” “还有,还有……感谢你这么多年以来对旗云商会……还有我,做了那么多。” “谢谢你……” 艰难地说完这些,祁凌志看上去又快要哭了……但他这次忍住了。 “……既然少当家都这么说了。” 心底的怒火早已转为无奈和苦涩,穆则远苦笑着,平静地低下头。 “那我也……不得不从了。” … “祁少主,你还好吗?” 带着祁凌志离开后院,余夏时不时往身后瞥两眼。因为她是在很担心这个离开穆则远视野范围之后就开始红着眼睛默默流眼泪的男子……搞得好像她在欺负人似的。 “没,没事。” 祁凌志打了个嗝,抽抽噎噎的。 “就是沙子进眼睛里了。” 他这么说着,可眼泪还是停不下来。眼见走过这个拐角就会遇到很多人了,余夏心中叹了叹,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 褐发青年像一只落水的金毛犬,眼睛鼻头都红通通,湿漉漉的。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倒映出眼中的惊讶。他眼睛睁地很圆,愣愣道:“怎,怎么了……” “刚刚还说得那么豪情壮志,现在这副表情出去,可是会被人笑话的哦。” 余夏无奈笑着,摸了一圈身上的兜,随身携带的手帕已经给了他,已经没有能给他擦擦脸的东西了。 于是她开玩笑道:“不介意的话我的袖子可以借你擦一擦。” 祁凌志吸了吸鼻子,好像还没从分别的伤感中走出来,竟直接回答道:“好啊,谢谢你……” “?” 根本没想到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余夏愣住了,看向祁凌志的眼神里写着「你是认真的吗?」 而对方极其无辜和澄澈的眼睛也写着「我是认真的难道你不是吗?」 这下可就骑虎难下了……余夏发誓自己以后绝对要随身携带至少十条手帕以备不时之需。 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毕竟话是她先说出来的。实在没办法,余夏走上前,抬手轻轻擦拭掉男子面上的泪痕。 而褐发青年也配合地垂下头任由她擦。 “祁少主,你能做出这样的选择真的很了不起。” 她柔声说道,微风也适时地吹来,卷起细碎的尾音。 “谁都不想离开自己的至亲,离开自己最依赖的那个人。而很多人也会在庇护下逐渐忘记了自己也需要成长,而保护你的那个人也不可能永远保护你。” 余夏其实觉得祁凌志跟自己很像,都是被周围的人保护得很好,活得一帆风顺,不知人间险恶。可生活又哪里是事事如意的,人总是要学会长大,学会权衡利弊做出最优的选择。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大叔、无忧,或者是其他重要的人提出要离开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笑着送他们离去。 而祁凌志已经先她一步面临了这种境地,并且做了示范。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穆则远的。” 眼看脸擦得差不多了,余夏戳了戳他的脸,笑道:“到时候可别忘了来探望他啊!” “……” 祁凌志没有反应。 祁凌志瘪起了嘴。 祁凌志——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祁凌志突然开始爆哭 “余小姐啊啊啊!你可以一定一定要对阿远好啊啊!他虽然脾气不太好,吃得还多,睡觉还总是打鼾,但是他是我最好的大哥!!” “以后就拜托你了呜呜呜!” 比她高了半个头的青年突然抱上来并且把脸埋进了她的肩膀,余夏除了被震耳欲聋的哭喊吵得脑子轰轰的,就只能感受到肩头那一股湿漉漉的触觉—— 这小子!把眼泪鼻涕都抹她身上了! 当大叔带着商队的人找过来的时候,就只看到了哭完之后神清气爽的祁凌志,和灵魂已经出窍,面色无比灰暗的余夏。 “你们怎么了……?” 余夏看见大叔来了,虚弱无力地嚷嚷出声:“我,我不干净了……” 大叔:“!?” 商队的人:“!?” “那个,我们就带着少主先走了……”说着,几人合力把某个还不在状况中的某祁姓青年给抬走,溜地飞快。 祁凌志一行人离去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余夏再次回去看望穆则远。 他正在看太阳落山的方向,又也许在聆听屋外马车渐渐驶去的声音。侧脸显得无比平静,只是在欣赏落日余晖,橙红的光为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少主走了吗?” 穆则远早已经听到余夏到来的声音,只是没有回头,声音沉入风中飘渺而又悠远。 “嗯。” “这样啊……抱歉,还得继续留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 黑发男人望了过来,眉头微皱,同样也是纯黑的眼瞳里慢慢的疲惫,可唇角还是带笑的。 余夏摇摇头:“不麻烦,不光是我,家里所有人都很喜欢你。” “……” 穆则远笑了笑,鼻息有些沉重。 “其实我也想通了,少主确实是为我考虑了很多。” “他说的对,我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待在商队里了。跟少主回去,也不过就是再被送回灏州,然后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与其变成那个样子,还不如在最开始就——” 他有他自己的骄傲,绝对不可以容忍自己变成那种样子。 “不要说这种话。”余夏一下打断了他的话,一本正经道,“会显得我大费周章救你,以及你这些天受的苦都是白费功夫那样。” 穆则远顺从地低下头,老实道歉:“……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并不介意你在我这里吃白饭——不过,我觉得阿远你肯定不喜欢过那样的生活,所以我有一个主意……” “我知道。” 可穆则远却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看着她笑了出来:“你一直都对我有所图。” “!”这话说出来可是很有歧义,但确实是被人戳中心事,余夏脸色瞬间变得五颜六色,欲言又止。 “这,这么明显吗?” “哈哈,算是在商会学到的一些小经验吧。” 少女那张绚烂的脸色让穆则远心情变好了一些。他抬手摸了摸少女的头发,这个跟祁凌志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让穆则远感觉自己多了一个妹妹,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有企图不是什么坏事,不如说,反而能够更加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给我的帮助了。” “互帮互惠——应该是这么说吧?” 既然暴露了那就没有办法了,余夏叹了口气,从那只大手底下抬起头,像是蹭了蹭他的手掌心那样,从发间露出来的双眼就像是小猫咪在观察你。 “好吧……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我就直说了。” “接下来我需要把这里的孩子们都送到泸州那边去,不仅是这一次,以后可能还会往返很多次。路途不算特别远,而且路上也不颠簸,应该不会给你的腿带去太多的负担。” 余夏在见到有人马这一种族的时候就起了心思——如果是普通马车的话,还需要一位会驾驶马车的车夫,而在这个家里,也就只有大叔一人有这项技能。 她有私心不想让大叔太过频繁地外出,所以像穆则远这样,把马和车夫两种功能二合一的人马正是最合适的选择。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人马看着她的眼神有些炽热,让余夏突然有点心虚起来:“我还可以给你发工资,包吃包住还有五险一金……啊,这里没有五险一金。” “总,总之,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来,在我能力范围内的都可以满足你!” 她小心翼翼望过去:“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吗?” “……” 穆则远依旧是用那种看见新奇事物的眼神盯着她,在少女小心翼翼看过来的时候又忍不住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 “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啊!”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明媚笑容:“就算你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答应的。”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那么看我?” 余夏被摸得有些遭不住了,再一次体会到被人当成毛茸茸狂撸的心情。 “哈哈哈哈,那是因为——”没想到穆则远看到她有些困扰的表情还更来劲了,嘴角的笑就没降下来过。 “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族小姑娘。” “很好看,就像草原上的太阳。” 第83章 虎狼之词 不是余夏以貌取人,但她就是觉得穆则远长着一副经常去撩别的小姑娘,但自己完全没有自觉的长相。 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也确实发现了穆则远从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情绪大开大合,一如草原男儿那般豁达和开朗。 所以这句突如其来的夸赞余夏就当它是客套话收下了。 那只大手还是在她头顶上捣着乱,余夏不满地哼哼起来:“别摸了别摸了,再摸太阳就要发飙了!” “哈哈哈哈,有什么关系!” 少女鼓着脸忿忿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少主以前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他也是喜欢这样逗着玩。生气但又无可奈何,把小脸鼓成包子,戳起来软乎乎的。 时光飞逝,穆则远依旧没改掉这个习惯,但对象却是换了一个人。 微卷的褐色头发变成现在这缕又长又直的黑发,穆则远抬起眼皮,少女的轮廓印入他的眼底,越来越清晰。 过去仍旧潜藏心中,停滞不前不是他的风格。既然新的生活已经拉开了帷幕,只要继续奔跑下去就足够了。 “那以后就多多关照啦,我的新主人。” … 穆则远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而余夏空闲的时间自然而然就被那群孩子们占据,吵着闹着要听她讲述旅途中发生的事情。 实在架不住他们撒娇,她只好老老实实当了一整天的「讲故事的大姐姐」,跌宕起伏的讲述把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辰砂呢?为什么辰砂不见了?” 早就有孩子发现一起出门的人少了一个,虽然不太喜欢那个阴沉沉的男孩,但还是发声问了出来。 想到那个孩子,余夏顿了一顿,笑着回答道:“辰砂……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了。” 在余夏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另一边—— “所以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啊?”夏橘围坐在石桌边上,一边剥着橘子一边忍不住吐槽道,“明明这样出去是为了送你们回家……结果又回来了算什么事。” 橘子皮剥完了,但他不吃,毕竟小猫咪最讨厌这种味道的东西了。他恭恭敬敬地递给极光。 “哈哈……”苍耳干笑着,有些不太好意思,“其实我一开始确实是打算回家的……但是,发生了一些事——”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但莫名浮现出的粉红泡泡和背后疯狂摇摆的大尾巴足以让其他人进行一些奇怪的遐想…… “……”白翎微笑着,转向沉默不语的卷发男人,“大叔,你怎么也不拦着点。” 大叔回瞪过去:“说得好像我拦就拦得住一样。”这白毛鸡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是无所谓,反正小夏最喜欢的是我。” 金发青年晃了晃脑袋,金色发尾像蝴蝶翅膀一样飞扬,笑起来的样子比狐狸还像狐狸。 “?” 这话小狼可就不爱听了,眼神立马凌厉地飞过去,甚至还觉得不解气,在桌子底下踹了踹这异想天开的黄毛。 “你在胡说什么?明明最喜欢的是我才对!” 但这些都未能击穿敌方防御,黄毛还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依旧是那么地从容优雅。 “是啊,小夏的确是最喜欢你……毕竟是年纪小的弟弟呢。” 他可不会看错,至少就以现在的情况,无忧这小子就连赛道入口在哪都没找到……更可怜的是,对于小夏而言,他还真的就只是个弟弟。x 当然,不止是白翎,其他人也看得很清楚并且心知肚明。不由得朝某炸毛小狼投去同情的视线。 “……” 无忧感觉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好像被小看了一样,他很不服气。 小狼是叛逆小狼,他一定要向大家证明他已经长大了! 少年猛地拍桌而起,以庄严而肃穆的神情,郑重而严肃的声音大声说道:“我才不是什么弟弟!我已经知道了对喜欢的人表达喜欢要先亲她的嘴然后再「哔」和「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想要对她「哔」!” 过于大胆和危险的发言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包括屋檐那边正在与小朋友们讲故事的余夏。 顿时,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掘地三尺的尴尬。 “你疯了吗!?” 大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本来想着坐观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没想到这臭小子直接来了个自爆卡车,把他们所有人都炸飞了——又气又急,直接揪着他的耳朵让他坐下。 “那个,极光……我们要不赶紧换个地方吧。” 夏橘不想跟这个蠢狗坐一桌了,感觉愚蠢会被传染,拉着极光就想跟他们划清界限。 “嗯,我也觉得。” 极光看了一眼无忧,愁得直摇头。 “……” 白翎第一时间把视线移到了余夏身上,只见少女极为复杂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转而又摸了摸凑在她身旁的小女孩。 他们都是听力个顶个的兽人,自然也听见了少女说了什么——“你们可不要变成像他们一样肮脏的大人哦。” “哦……”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已经知道肮脏的大人大概就是指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讨论这些虎狼之词的人吧。 “好了,剩下的留着以后再讲,你们先自己去玩吧。” “好——!” 也许刚刚还抱有余夏可能没有听到的侥幸,但现在……石桌边的几人面面相觑,面上各有各的颜色。 褪去了最开始的怒气后,奔涌而上的便是无尽的尴尬,大叔简直想把这口出狂言的青春期臭小子揍一顿。但没有直接动手的原因,大概就是……被戳中了心事。 但是!他可是一个身体正常的成年男性,偶尔……会想想这种事情也是人之常情!他才不会把这些念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而苍耳,他十分庆幸自己的脸有绒毛遮挡着,不然现在自己满脸通红的样子被人看了去,指不定要被人笑话。 但是好热啊……他又想起了少女躺在他身下面色潮红的样子——大狐狸趴在石桌上,试图让冰冷的桌面给自己降降温。 余夏正在朝他们走来,白翎决定,重新换上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微笑,关于无忧说的东西,他一点都没有听懂——小鸟什么都不知道,小鸟只要微笑就好了。 “……” 千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淬冷的竖瞳在这几人之间来回打量。他托着下巴,长长的蛇尾拖在地上,饶有趣味地敲击着……这些人真有趣啊。 少女渐渐走来的脚步声好像他们死亡的倒计时,心跳也跟着一起鼓动。不多时,影子落在桌面上,而余夏,也依旧幽幽地来到了无忧身后,笑得十分和善。 “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呢?” “……” 众人纷纷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只有无忧,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回过头,还像邀功似的回答道:“我们在聊想要和……唔唔唔!” 大叔一把捏住了无忧那张还想要继续自爆的嘴,难得显得慌慌张张的。 “别,别在意。你知道的,他脑子不太好,就喜欢说些奇怪的话。” “是吗?” 余夏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叔这样慌得开始胡说八道的神情,原本还想装装严肃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她挑挑眉,示意可以先放开无忧了。 “无忧,刚刚你说的那些都是谁教你的?” 余夏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无忧。小狼终于意识到了气氛不对劲,余夏好像在生气——于是他特别乖巧地垂下头:“在鸟人那里,那些人给了我很多书看。” “……” 哦,她懂了。怪不得那个时候,她会觉得无忧不太对劲……原来是觉醒了。 虽然余夏知道男生宿舍少不了会聊这种话题,也知道无忧正处于青春期的年纪,性启蒙也是迟早的事……但是—— 她也还是个至今母胎solo,完全没有一点经验的,稍微听一点过激荤段子就会慌得找不到头的纯情少女啊啊啊! 就是因为她脸皮薄,每次同学聚会被调侃一些成人话题的时候,那些人不把她逗得脸红耳烫就不罢休。舍友还经常因为这个笑她有贼心没贼胆。 “咳咳……总,总之!” 余夏提高音量,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底气一点,她伸手点了点少年的额头,义正言辞道:“这些话不可以随便说出来,特别不可以对小孩还有女性说!” “我知道了……” 小狼晃了晃尾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余夏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又听见无忧的声音。 “也不可以对你说吗?” “……” 少年抬起头,干净的金瞳恍若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看不到一丝杂质。但说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冲击。 “想要口口,还想要口口口……这些都不可以说吗?” 余夏:“……” 谁,谁来救救她!要缺氧了! 包括余夏在内,所有人都被他的虎狼之词震惊地说不出话。 大叔已经放弃挣扎了,闭上眼睛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当当当当然不可以!为什么要跟我说啊!” 余夏结巴了,往后退了几步,差点被绊倒时,一条蛇尾及时地撑住了她。 她站稳,抽空往千予的方向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可蛇尾却没有离开,反而缠上了她的腰。 “我觉得无忧需要一个老师来教他这些常识。” 长发美人懒懒说道,唇角勾起一个心情很好的弧度。修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眼眸微转,那视线的终点便款款落在余夏身上。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试……当然,你也可以来一起听。” 余夏:“……” 谁还需要学这种东西啊!千予这家伙!绝对是在逗她玩! - 夜幕降临,月明星稀。一盏油灯照亮了整张桌面,余夏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放下笔。看着自己整理好的各种清单、名单、地图,终于是松了口气。 各种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最后再准备好马车,等穆则远伤好,差不多就可以把孩子们送过去了。 虽然一想到以后的日子会清冷很多,她就有些落寞,但能让孩子们送离璟州,总归都会更安全一些。 听白翎说,他们出远门的这些天,璟州城内发生了好几桩命案,虽然都是在城内发生的事,但为了安全起见,白翎将宅子的大门紧锁,不让外面的人进,也不让里面的人出去。就这样一直和孩子们在家里等着余夏回来。 因为禁止任何人进出,所以白翎也不清楚命案的详细情况,唯一可以知道的是……死的都是人族,合理猜测这是一场针对人族的报复。 提到报复二字的时候,余夏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是不是「破晓」的行动。但隼冀遥并没有向她提及此事,当然也有可能是故意隐瞒。但作为合作伙伴,余夏还是想要相信他的。 从思绪中脱离出来,她望向窗外,屋外刚好有一棵树,树影婆娑,月光在纷飞起舞,仿佛在枝叶之间拉出一缕缕银丝—— 银丝? 余夏定了定神,发现树上的银丝并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挂在树上飘荡着。 明明没有风,树叶却在晃动,她甚至能看到有东西在里面反光…… 余夏顿时头皮发麻,可怕的念头在心中滋生——杀人犯不会要杀到她头上来了吧!? 她继续盯着那棵藏着巨大黑影的树,手掌按在藏在衣服里的手机屏幕上,思考一会儿如果要打起来的话有什么东西可以派得上用场。 “唰……” 而又是一阵风吹过,吹得树叶哗哗作响,烛影摇曳之间,她的心吊在了嗓子口,而同时,余夏也总算看清树上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长长的黑发像是藤蔓一样与枝条绿叶纠缠一起,略带写莹绿的发尾比新抽条的嫩叶都要翠绿。一块绸制的墨色衣袖垂落下来,露出那一小截苍白到无色的肌肤。 树上的人睁开了眼睛,恍若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翠石,散发着幽幽绿光。若非不是认识这双眼睛,她大概会被吓一跳吧。 千予正斜卧在树干之上,余夏刚刚看到的反光正是他垂在枝干下的尾巴鳞片,吸收了月光,变得比水晶都还要透亮光滑。 他远远地看着她,明明什么也没说,但余夏却觉得他是在邀请她一起走进黑夜。 发丝微动,随着风吹而轻摆,仿若云一般轻缓,月一样柔和。 第84章 杀手 余夏发誓,她绝对不是被美色蛊惑才出来的,只是因为见千予好像有话要对她说才出来的! 她推开门,缓缓来到树下。抬头,那条流光的尾巴尖便仿佛触手可及。千予也一直在注视着她,头跟随少女的位置摇摆,最后定格在低头的姿势,发丝也随着一起落下。 余夏问道:“你在上面做什么?” “……”千予思考了几秒,回答道:“在这里睡觉,视野好。” 睡觉和视野好这两个词是可以关联在一起的吗? “但是我忘了你们已经回来了。所以我今天应该回去睡觉才对。” 他好像才刚理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理由,自顾自地做了总结,但依旧是一动不动地挂在树上。 余夏懂了,大概是之前为了做好保安的工作,所以才把窝从房间挪到了正对着大门的树上……还真让人意外,千予真的有在认真当保安。 “真是辛苦你看家啦。” 千予却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在睡觉。” “你也要上来坐坐吗?” 他问道,尾巴挪了挪,在身旁空出了一个位置。 “好啊……但是我要怎么上去?” “这样。” 话音刚落,蛇尾便垂了下来,一把卷住她的腰,稍微一用力,余夏便感觉自己双脚离地,开始缓慢上升中。 这感觉……是升降电梯! 她很快就落座在树上,视野变得十分开阔,甚至能直接望到前院那扇紧闭的大门。所有人都睡下了,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呼啸而过的穿堂风,把地上孤零零的蹴鞠吹得滚了几米,也吹得余夏打了个颤。 大意了,出来的时候忘记穿外套了。 卷在腰间的尾巴又收紧了些,鳞片隔着衣物布料在身上摩擦,让人感觉怪怪的。 她看向千予,千予也在看着她,透着冷光的面庞比天上的月亮都还要清冷,不知在想什么,那双碧绿的眼眸看她看得出了神,眼角那两片半透明的鳞片就像落泪,反射着微弱而透明的光。 “千予?” 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千予却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神情自若地问她道:“你冷吗?” 余夏一愣:“也没有很冷……” 可从另一侧缠上来的尾巴尖戳了戳她的脸,又在她的脖子上蹭了蹭。 “骗人,你没有之前那么暖了。” “……”尾巴的动作让她瑟缩了一下,痒痒的。 而下一秒,取代尾巴的就变成了一双冰冷的手。 她的脸被捧起,这双修长苍白的大手看似虚弱无力,但却蕴含了绝对的力量。她被迫抬起头,与身侧的男人对视——彡彡訁凊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给你取暖。” 他说道,声音淡淡的,一如他眸中那道总是平静无波澜的光晕。 千予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眼前的这个女子的,因为她抱起来是暖和的,笑起来很好看,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而且还给他取了名—— 千予。 “千予?”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黑发少女没有挣脱开他的手,反而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你怎么一直在发呆?” 千予:“……” 不对,他好像把她和记忆中总是模模糊糊的那道身影弄混了。 不止是痛觉,他的感情和记忆似乎都被一层厚厚的坚冰包裹住,一切都只能回想起一个轮廓,一些已经褪色了的色彩,仿佛那是十分久远的过去。 可是他为什么一直会把她跟记忆中的影子弄混? 千予不喜欢思考,索性便直接将这些顾虑和疑惑抛到脑后——他很懒,只要能记住现在的一切就好。 也许体温冰凉的他生来就向往温暖,,千予一点点将少女完全包裹进自己怀里,就像是蟒蛇捕食猎物那样,在吞食殆尽之前,将猎物的呼吸和心跳掌控在手心。 “——” 她怎么又被大蛇缠住了……余夏被埋进了他的怀里,鼻尖撞上了男人结实的胸膛,一股淡淡的冷香围绕着她—— “好暖……” 惬意慵懒的嗓音落下,在她的心尖上蹭了蹭,能感受到有气息喷洒下来,抱着她的人现在很放松。 得,余夏总算是理解了自己在千予心中的地位不过就是一个暖宝宝! “主人……” 他忽然唤了一声,声音像羽毛在耳畔搔弄。 余夏心中一激灵:“……你是在叫我吗?” “嗯。” 这可还真是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主人这个称呼总感觉好像在什么俱乐部里一样——当然!她绝对没有去过那些什么俱乐部! “不能换一个吗?比如直接喊我的名字。” 耳边的人叹了叹,有气无力的:“记名字,好麻烦。” 他以前应该也是这么喊那个人的,所以这两个字便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叹气,余夏更想叹。 “算了,随便你吧。” … 丝丝凉风吹来,但有一个蛇形外壳包裹着她,虽然没有变得更暖和,但也阻断了寒意直接触碰她。 余夏突然想起了什么,想问问刚刚看到的银丝到底是什么东西,可她转过头,却找不到任何银丝的痕迹。 难道真的是错觉吗? “千予,你在这里睡觉的时候没有发现有丝线一样的东西吗?” 她直接问道,而头顶上的人听了她的问题,延迟了好几秒才给出回答。 “没有。”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单纯给出自己的答案。 “这样吗……” 可余夏还是觉得那些丝线不是她的幻觉,不如说……她会觉得有一点眼熟。但记忆却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只是一些丝线,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其实还有一些事情,千予没有告诉她。 比如说,他知道在璟州城内犯下数起命案的人是谁—— “这是最后了……” 城内某条不见天日的小巷里重新归于宁静,浑身暗色的人影立于其中。他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松了口气,他抬头望向天空,朝着月亮露出痴迷地笑容。 皎洁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同时也落在他脚下被鲜血浸染的地面。而在血泊之上,几具皮肤溃烂,不成人形地尸体……不对,应该叫做肉块,黏糊糊的,还未来得及掉落的眼球还粘连在肉块上,死不瞑目似的瞪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些人都是该死的罪人,他们背叛了神明,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孽……而他(她)只是在替无法再为他们发声的神明作下判决—— 背弃契约的人族都该死! “咔。” 突然,巷子外传来了一声突兀的响声。 他立马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视线却对上了那位面色惨白的少女。 “!” 他(她)快步冲上去,速度之快,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类。 第85章 故人 “小夏,我这么突然来访没有打扰到你吧。” 今天一大早,刚吃完早饭,林家的马车便停在了屋外,林星栩来拜访她了。 少女的脸色不太好,像是一夜未睡那般面色苍白,眼底下有乌青。没有梳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精致发髻,而是极其简单的束发……可能是出门出得太急。 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天香,银发女子安安静静跟着林星栩,面上戴着面纱,安安静静。 余夏哪里有见过林星栩这副模样,赶紧把人迎进门并倒上一杯热茶。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 似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林星栩端着杯子嘴唇抿了又抿,眉头蹙起,一副还在苦恼的样子。 “其实……不是我发生了什么。” 她缓缓开口道,视线落在一旁的天香身上。 “是天香……她昨晚——” “不小心与在城内犯下数起命案的凶手撞上面了。” 此话一出,把余夏吓得眼睛一下子睁大:“凶手!?” 不光是她是这样的反应,厅中其他人也纷纷望了过来。 可天香却如同局外人一般,没有任何情绪的变换。在被这么多人注视下,她也只是十分镇定地点头,缓声道:“嗯,我看到他了。” 林星栩接下她的话:“昨夜酒楼生意不错,营业结束后打扫的人手不够,天香便帮着一起收拾。” “一直到子时时分才收拾得差不多,她便去后巷把垃圾扔了。就是在这个时候,天香说她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循过去一看——正巧就碰上了凶手……” 她说到这的时候脸色又白了几分,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天香:“天香,我没有说漏什么吧?” “嗯。”银发女子点头,始终垂着眸,“他把脸挡起来了,我看不清凶手的样子,但他……很可怕。那些尸体全都是腐蚀至死的。” “腐蚀……?” 余夏一顿,想到了什么:“又是毒吗?” “……嗯。” 天香转过头面对她,面纱之下隐隐约约……像是一个浅笑:“是毒。” “……” 她还记得,当初阿袁跟她说张老五也是这样被毒死的。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凶手就已经在璟州城内了。 “难道死的人都是……?” 林星栩沉重地点头:“是,就是你想的那样——死的全部都是……兽奴市场里的人。” “衙门正在彻查中,但尸体实在破坏得严重,现场也没有任何线索,现在城内闹得人心惶惶。也是因为这件事,兽奴市场已经关停了。” “这或许就是凶手的目的吧。” 兽奴市场关停对余夏来说是个好消息,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位犯人铲恶锄奸斩草除根,于兽奴而言是大英雄,于她而言算是帮了大忙。 但她难以认同那种残酷的手段—— “所以你们今日过来是想……?” “嗯。”林星栩苦笑着,黑眸里满是疲惫,“天香她……撞见了那样的场景,说不定会有危险。所以我想让小夏也把她带去泸州。” “你说对吧,天香?” 被点到名,银发女子也转头对上林星栩的眼睛。 相视无言,天香微微叩首,转而朝着余夏道:“是,我想要去泸州。” “余小姐,请带我也一起去吧。” 没有拒绝的理由,天香便暂且留在了这里。她喜好安静,住进房间里后便很少出来。 无忧和其他比较敏感的孩子有与她悄悄说过:他们不喜欢天香身上的味道。 问为什么时,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无忧勉强给出了一个答案——“她身上的气味,不像是我们的同族。” 不是同族,那天香又能是什么呢? 余夏曾拜访过她两三次,每次她都会被银发女子迎进屋里,也不聊天,就只是坐在古琴旁边拨弄着琴弦。 玉手轻挑银弦,每一次律动都能荡起一圈圈轻缓悦耳的乐声。偶尔婉转连绵,犹如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偶尔又如浩浩荡荡的烈马奔驰而去,壮怀激烈。 她喜欢听天香弹琴,虽不懂乐理,但总能从一段段旋律当中听出些许的熟悉感。 “这首曲子我知道!” 余夏惊喜道,眼睛亮闪闪的:“这首曲子是叫潇湘水云对吧!” 她听的古琴曲不多,能记住名字的更没几首。但能记住这首,纯粹是因为某次选修课选到了一节艺术鉴赏,鉴赏的就是这首潇湘水云,她便记下来了。 琴弦上的手一顿,银发女子抬头,发上的珠翠也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她微微张开了眼,灰白眼瞳望了过去:“余小姐知道?” “啊……只是以前听过。”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被天香这样看着,余夏不禁反思自己刚刚的反应是不是太激动了。 “听过……”女子的粉唇轻念着这两个字,不自觉那般,唇角勾起的弧度如同一泓清泉。而那双玉兰花瓣一般的眼,则静静地注视着她,淡若清风,静如兰。 她又问道:“那你会弹吗?” “……不会。”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意外,天香兀自让开了琴后的位置,朝余夏伸出手:“我教你吧。” 她将黑发少女硬是按在椅子上,从身后扶住了她的双臂,像是操纵人偶一般,握着余夏的手臂在琴弦上拨弄着。 不太熟练的手势总是将琴音拨乱,弹到后半段的时候已经不断出现杂音。 可银发女子却若未闻那般,坚持着将整首曲子弹完才松开了余夏的手——这根本不是在教琴,而是在透过她,回忆着谁。 余夏的呼吸随着琴音一同被拨乱,她有些害怕这个状态下的天香……就像是一个装得极其冷静的疯子。 “这首曲子,也曾是一位故人教予我的。” 她垂头望向身前的黑发少女,长长的银丝垂在她脸上,那眯成了弯缝的灰瞳,流露出的是极致的怀念和痴迷。 一只手挑起了她的黑发。 “你很像她。” 第86章 不想遗忘的过去 “——!” 银发女子的态度转变得过于突然,余夏一时说不出话,下意识想要躲开她的手。 “……” 手中的发丝被抽走,天香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再一次阖上了眼。 周身波动的气息平复,仿佛刚才的狂气和执念都不复存在,又恢复成了那个万事平淡如水的美丽女子。 “抱歉,我失态了。” 她放下手,款款向椅子上的余夏施了一礼,一如最初见到的那般乖顺。 “余小姐,还请您见谅。” “……” 刚才那阵惊魂未定的心情终于能够平静下来,余夏才重新打量起这个不一般的女子……她抿了抿唇:“没事……” 她知道为什么无忧说他不喜欢天香了……因为就在刚才,她差点也以为自己会被—— “你……” “余小姐。” 好像看出了她的不安,天香打断了她的话,这是她第一次做如此僭越的事……明明没有睁开眼,但余夏知道那眼皮底下,没有瞳孔的眼睛正在盯着她,似笑非笑。 “请您相信我,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 从天香的房间里出来后,余夏下意识朝千予所在的那棵树上望去——他大概是觉醒了新的爱好,蜗居的地点从他的房间搬到了这棵树上。 果不其然,透过树叶的缝隙,她捕捉到了那双明暗闪烁的眼。 “……” 她叹了口气。 事情好像变得复杂起来了。 无论是天香说的话,还是千予的态度,都让余夏意识到了在他们身上或许有着一段匪夷所思的过去。 但千予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天香……算了,她现在不太想靠近她。 余夏回到大家所在的前院,还没走近就听见了夏橘的声音,远远看见那条橘色的小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好无聊啊~不能出门好无聊啊~” 因为杀人魔的事情,他们已经整整大半个月没踏出过这个家。按照夏橘这个静不下来的性子,可真是把他憋坏了。 “无聊的话那就去干活。”极光正在啃大叔给他们准备的糕点,正好是最后一块,头也不抬地回道,“姐姐说劳动使人快乐——所以你可以去把碟子洗了。” “……” 小猫咪最讨厌水了,只好假装没听到:“啊哈哈……好像又不是那么无聊了!” 破天荒的,无忧居然在看书,而且还看的专心致志,糕点被吃完了还想去抓,结果只抓到了空气——小狼顿时炸毛了,瞪过去:“你怎么都吃完了!” 小熊女孩歪了歪头,大眼睛生的无辜:“……不可以吃吗?” “我才吃了两块!” “我也才吃了五块。” “那不都是你吃光了吗!” “哦~原来无忧哥哥还会算数啊。” 无忧:“!?” 眼看着一狼一熊就要打起来,大叔赶紧拉住炸毛小狼,对他们俩这小学鸡吵架表示十分头疼。 “好了好了,厨房里还有再去拿就是了。无忧,你怎么还跟极光计较呢?” 一听到还有得吃,无忧才冷静下来,哼哼两声:“不可以吗?” 大叔可惜似地摇摇头:“我记得谁前几天还说自己长大了,结果现在还为了吃的打起来……啧啧啧,果然还是小孩啊。” 无忧:“……” 他醒悟了,拿起桌上的空碟子,去到厨房重新把碟子装满——“砰!” 碟子重重放在极光面前,往上望去,只见无忧那双金瞳里满满都是隐忍下来的渴望,但还是强迫自己把好吃的拱手相让。 小狼皮笑肉不笑地道:“尊老爱幼,请吃。” 这大概就是他看的那本书里教的东西吧。 白翎在一旁围观了一切,憋笑憋得厉害——虽然他本来就一直笑眯眯的。他一转头,瞥见了站在长廊中也同样在憋笑的余夏。 “啊,小夏!” 他的声音引起了众人注意,纷纷望了过来。 余夏也不再只是看着,刚走过去,无忧就凑上前来,一脸我受了委屈,但是我不说的小表情。 可是极光却是先他一步抱了上来,在余夏怀里蹭了蹭,把糕点递到她嘴边,笑得甜甜的:“姐姐!你也尝一尝吧,很好吃的!” 很明显,是在靠卖萌转移她的注意力,余夏也十分顺从地吃了一口:“的确很好吃——无忧,还有极光,要好好分给大家一起吃哦。” 说着,她揉了揉女孩蓬松柔软的头发。 女孩乖巧点点头,然而下一秒,在余夏看不到的角度,她朝无忧笑了笑。 无忧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极光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尊老爱幼哦。” - 搬家的日子就将在不日后,将这件事告知孩子们后,他们天天兴奋得像一群乱窜的小蜜蜂,天天吵吵嚷嚷地讨论自己到了那边之后要做什么。 “不能天天想着玩啦!” 有比较正经的小姑娘站出来说教道,特指那几个想着没人管他们了就想要飞天的男孩子。 “小夏姐姐还有林姐姐都说了,到了那边之后,我们就要自己养活自己。要自己做家务、自己种田、养一些小动物、还可以学写字,读书……” “要学着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生活!” 其他年纪小的孩子对这番话似懂非懂,这些都与他们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的思想和观念大相径庭—— “为自己而活,认清自己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这就是你们为了长大而必须要学习的东西。” 小夏姐姐跟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笑得弯弯的,比花朵、比大树,甚至比天空还有太阳都还要好看!如果是小夏姐姐的话,他们心甘情愿当她的奴……不对不对!不能再说这种话了! 而除了孩子们,小玉也会一起搬过去。白兔少女本来是不情愿的,眼泪汪汪地揪着余夏衣角依依不舍。 但余夏对她灌输了一大堆“新家也需要一个大夫,而你是我最出色的徒弟,只有你才能担此大任!”“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在那里,你就是孩子们的大家长了!是乌拉那拉小玉了!”诸如此类的鸡汤后,小玉被夸得晕晕乎乎,然后顺势就点头应下了。 余夏还随口问了其他人有没有想要跟着去的,听了这个问题,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竟然相当一致地用“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她。 余夏:“?” 为什么要这样看她,显得她好像说了很呆的话。 “你在哪我就在哪,不许丢下我!” 无忧是第一个表态的,但说话的时候却死死盯着那几个“对手”。 “我也是。”苍耳一点也没管某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狼的敌视,“我,我就是为了你才回来的……”第一次说这种话真是令人害臊,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可说着说着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小—— “呵。”大叔无情嘲笑一声这个纯情大狐狸。 他自动把自己筛出了余夏的询问范围外,抱胸坐在一旁冷眼看他们互相表态……颇有一种“本宫一日不死,尔等终究是妃”的架势。 “你问也是白问,这几个家伙怎么可能会白白把机会让出去啊。” “……” 白翎不客气地对上大叔的话音,施施然笑道:“是啊,我可不会放手的。” “嗯……我也是。”从树上飘下一道声音,千予懒懒托着下巴望下来,不紧不慢打着哈欠,“这里挺舒服的。而且……主人在这,方便。” 方便是什么意思啊!?她使唤起来很方便吗?! 而且主人这个称呼还真的可以面色不改地说出来啊! “唔——虽然不是很想掺和进去……” 夏橘那张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骄傲的小猫不想跟这些人一样腆着脸上去争宠,但是,但是……! “我……我也要留下来!” 他还是大声喊了出来,虽然紧张地都快在地面挖出了三室一厅。“我本来就是璟州的人,留在这里很正常!才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呢!” 没有人问他理由,但是他自己交代出来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最佳示范——果不其然,极光飞快地送来一声嘲笑。 “笨蛋夏橘,你果然还是去那边比较好。” “才不要!我就要留在这!” “切……” 廊下,天香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不,不是「他们」,而单单只是「她」 「她」有一头墨色的长发,和天香是完全相反的颜色,但「她」说很喜欢这一头月光般的发丝。 「她」很爱笑,很温柔,喜欢捣鼓各种小玩意,多亏了「她」,大家地生活变得越来越好,也开始喜欢笑了。 「她」的身边也总是有很多人围着,就现在这个她一样。 「她」还—— 虽然过去的记忆因为不可抗力而变得模糊,重要的人最后的一点痕迹正在从她身上慢慢剥离。 她不能忘记,也不允许自己忘记。 「她」最后留下的东西,她会保护好的。 第87章 皇城 钧州,皇城。 “陛下,昭令长公主已在殿外等候。” 大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岐皇帝澹台烨闻言抬头,眉眼间皆是被这大堆无用奏折的烦闷,听见昭令终于到来,欣喜地睁大了眼,烦闷随之扫空。 “快让皇姐进来!” “诺。” 太监退下,不一会儿,又是一道簪满珠翠的影子映在门上,还没等屋外人出声,皇帝上前亲自开了门。 “皇姐!快快请进!” 公主依旧一袭金镶锦缎红裙,红之艳,每走一步恍若能在地面留下一串红痕。金饰凤钗欲飞天之姿,步摇垂在耳侧,一路走来也只是微微晃动,昭令笑而不语,被皇帝拥着走进了御书房。x “一大早唤昭令前来,昭令府里的妙人可是多有怨言呀。” 昭令于侧座坐下,纤纤玉手抚弄着胸前的青丝,嘴角挑笑,凤眸里却无笑意:“烨儿可有何要事?” “还请皇姐见谅。”澹台烨虽是皇帝,可在这个扶持着他上位的姐姐面前可还是摆不起皇帝的架势。 “还不是北境战事那档子破事!” 说起这个,皇帝拧起眉头,五官不免扭曲狰狞起来,咬牙切齿的,“那群蛮兽实在胡搅蛮缠,平北军与其缠斗了如此多年可依旧还是苟延残喘着。” “前段时间,从璟州出发的粮草出了问题,迟迟送不过去,害得平北军丢了大势,开始往灏州撤退了!” 昭令听着皇帝这气愤填膺的语气,不由得笑了出声:“粮草会出现问题,烨儿应该也清楚是什么原因吧?” “这——” 澹台烨天天看这些臣子送上来的奏折,自然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整个皇室,乃至朝权重臣都已经被利欲和权利熏心,贪污腐败,欺君瞒上,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呈上来的折子不是在报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全是假话——这次如若不是平北军将士亲自来报,他这个皇帝怕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澹台烨什么都知道,但他无能为力。 他并不聪慧,身子也羸弱,这个皇位几乎是皇姐从腥风血雨当中抢过来送给他的。 就只是因为母后每天都要对她说的那句:“你弟弟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你必须得帮他。” 可是,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也是他自己。 但澹台烨可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无能。 他像小时候那样蹲在姐姐的身侧,端端茶捶捶腿,笑得无比谄媚:“皇姐,你得帮帮我。” “帮你?”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昭令笑得头上的珠钗乱晃,涂着寇丹的手指在皇帝额上点了点。 “我的好弟弟呀,你要我拿什么帮你?” “可别忘了,当初也是你联合那几个忠心的好臣子逼我放权的。” 她低下头,红唇始终勾着上扬的弧度,替她这个蠢笨的弟弟理了理鬓间的发。 “现在又过来求我……虽说当了皇帝至少也会有所成长。但好像我的弟弟只有脸皮在长呢。” 皇帝的手攥得愈紧,可面上仍是那是那副谄笑:“烨儿知道错了,皇姐就帮帮我吧——” “……”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澹台烨一有事就会摆出这样的嘴脸来求她,这个蠢笨、愚昧、胆小、懦弱的弟弟哪一点都不如她,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她处处看不起的人,却能得到母后的偏爱。 就因为她是—— 昭令敛了笑,心中烦闷至极。用力一挥手,将澹台烨挥开。 “你——!” 皇帝摔倒在地,怒目圆睁,正欲发难。烈焰般的裙摆落在他的身侧,他仰头而视,女子居高临下,纯黑瞳仁散发刺骨的寒冷,令皇帝如坠冰窟。 “我会帮你。但是——我想要的报酬,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第88章 搬家启程 时间过得很快,穆则远的腿伤早就在一周前可以试着下地复健,经过一整周的魔鬼训练,他已经能够自如地行走了。 黑皮黑发的肌肉猛男发现自己终于能够重新走起来后激动得疯狂打鸣……不对,是疯狂展示他矫健的四条腿,见人就“嘿!兄弟!要坐上来试试吗?” 要不是有余夏拦着,他估计会绕着宅子跑个二十圈。 “哈哈哈!我都是开玩笑的啦!”见少女被他的玩笑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穆则远大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好不容易治好的腿,我会好好珍惜的。” 余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唧道:“总之!短时间内绝对不可以跑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在你允许之前,我绝对不会乱来的——可以了吧?” 人马轻轻抬起已经拆开绷带的腿,又放下,似在感受它真的恢复了健康,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悦。 “……” 看到他这副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余夏看着也十分欣慰……是啊,作为医者,最大的幸福就莫过于此了。 “对了,你会骑马吗?” 穆则远突然问道。 余夏一愣:“不会……不如说,没有骑过。” “这样啊。” 他桀然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齿。人马先生看向她,斜飞的浓眉蕴着一股恣意,从上至下透过来的视线如火一般炽烈,“那太好了!你的第一次就归我了!” 尺寸刚好的衣物布料紧紧贴在那具肌肉线条优美,生气蓬发的胸膛之上,勾勒出的完美线条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男性荷尔蒙,像是大暑时节高挂蓝天的烈日,又像是平原上迎面扑来的狂风。 光是看着他,就仿佛被热浪所包围,呼吸之间全是大自然的气息。 “好啊。”余夏也忍不住笑出来,“我很期待那一天!” 又过了几日,等到穆则远可以小跑起来时,祁凌志托他的下属送过来的两匹马也到了,一切准备就绪。 全员搬家的日子就定在了明日。 就在出发前的这天晚上,林星栩又来拜访了,还带了好几位奴仆过来。 “放心,小夏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会让他们替你打理家里的。” 林星栩说完,挥了挥手,站在她身后的四男一女纷纷朝余夏行了一礼,余夏也连忙朝他们点点头。 因为这次是全员出动,她本来还担心家里没人了那她种的花花草草要怎么办,但没想到林星栩还替她考虑到了这一层。 “谢谢你,星栩。” 林星栩淡淡一笑:“不客气……”她视线一转,轻轻飘飘落在一旁的银发女子身上,“天香,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被问到的天香略微一叩首,不咸不淡回道:“我很好,不劳小姐费心。” “小夏,那你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毕竟是在自己家,哪里会过得不好? 但余夏还是回应了:“我也很好。” 听了她们的回答,林星栩点点头,抿了抿茶,慢条斯理道:“那就好,现在璟州城内人人自危,你们一起出去散散心也是不错——也许等你们回来了,这件事也就有了一个结果,到时候你我都能松口气了。” “是啊,希望如此。” 天香没有应声,她只是垂着眸,在观察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柱——没有任何声音的,茶柱沉入了杯底。 第二日,两辆崭新的马车停在了门口,重新穿上行装,绑上缰绳,穆则远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那头蓬松凌乱的头发早就在前一天编成了发辫——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脏辫,而且还是他自己编的。 余夏:瞳孔地震! 没想到穆则远这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糙汉居然这么心灵手巧! 为了减轻穆则远的负担,余夏安排他和另一匹一起拉同一辆车。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穆则远脸上的笑容裂开了,仿佛是遭受了自尊心的羞辱,黑眸中思绪百转千回,流露出不可置信和挫败——他从八岁起就开始一个人拉货车了,无论多重都没有喊苦喊累过,而现在区区一辆小小的马车都要被人担心拉不拉得动……穆则远作为铁血人马的骄傲被打压了。 笑不出来了,尾巴也摇不动了,铁血人马萎靡了。 “抱,抱歉!”根本想不到穆则远反应会这么大,余夏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怎样安抚这个闷闷不乐的人马,“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怪你。” 他垂头丧气地摇摇头,“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没事,我习惯习惯就好。” 看来这打击对他确实很大,还是先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另一边,在白翎和大叔的安排下,孩子们抱着各自的小包袱坐得整整齐齐,像是即将出门郊游的儿童旅行团,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好紧张呀……” “但是能出门了,好开心!” 混在其中的夏橘可看不起这群没见识的小孩,哼哼道:“不就是出门嘛,有什么好激动的。” “可是你的尾巴也摇得很厉害诶。” 小鹿盯着这条晃来晃去的尾巴……然后猛地伸手抓住,兴奋道,“阿辞!你快摸摸,好舒服哦!” “呜喵!” 尾巴被人抓住,小猫发出了惨叫,浑身毛炸开:“松手!快松手!” 阿辞干笑着,上前去握住小鹿的手:“哈哈哈哈……小鹿,快放手吧,他看上去快哭了。” “我才没哭啊!”夏橘赶紧把尾巴藏在怀里,愤愤地朝那个有着无辜大眼睛地女孩瞪过去:“不要随便抓别人的尾巴啊!” “啊……对不起。” 小鹿自己的尾巴很短,阿辞的也是,所以她看到夏橘有那么长的尾巴,不免生出了好奇和羡慕:“我就是想摸摸……” “我,我也替小鹿向你道歉!对不起!” “……”夏橘幽幽盯着这两个家伙,感觉更别扭了。 “你们两个烦死了!” 小情侣什么的就是烦nei!(不是) 极光看这只小猫恼羞成怒,特此送来自己的嘲笑:“哈哈哈!” “你也好烦!” 车内吵吵闹闹,特别是某只小猫被戏耍的声音格外明显。看来大家都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逗小猫玩是真的很有趣。 大叔见余夏过来,朝她扬扬下巴:“这里都准备好了。” 白翎也在一旁应和道:“嗯,孩子们都很听话。” 她闻言往车内瞧了一眼,见一双双眼睛眼巴巴地望过来,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雏鸟,余夏忍不住笑了。 “好!那我们也上车吧!” … 这次去往泸州走的是主要交通道路,比之前要快了很多。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他们便已经到达了泸州境内。 马车开始减速,余夏轻轻撩开帘子,一束清晨的阳光射入车厢,掺夹了土地与植物清新气味的空气也一同涌了进来,唤醒了车厢内正在小憩的众人。 “余夏?” 无忧揉了揉眼睛,发现原本应该和他靠在一起的少女正倚在窗边,柔和的光扑洒在她脸上,照得那双墨色眼眸像玻璃一样透明。 她听见声音,望了过来,风把长发吹起,少女扬起一个笑容:“我们要到了。” 上一次是从天上来的,错失了许多沿途的风景。 而当他们行驶在这条笔直笔直的田野路上时,无人不会被这广阔无垠的绿色海洋所打动。 春天的田地与春季本身的颜色一样,是嫩绿的。畦畦秧苗长得青青翠翠,挤挤簇簇,远处看,很像是平平整整地堆放了一叠绿毯。 “这里真的很漂亮!” 穆则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他在天刚刚亮的时候就开始赶路,已经跑了两个时辰,声音也依旧洪亮。 “你们可以把车帘卷起来吹吹风。” 听了他的话,车厢两侧的帘子都被掀开,瞬间变得敞亮。 要说最有感触的莫过于白翎,他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见到璟州之外的景色。金发拂动,蓝眸中满是触动,仿佛要凝出水来—— “……” 其他人见他像个孩子一样紧紧霸占着窗户的位置不放,面面相觑,皆无奈地摇摇头:算了,让他慢慢看吧。 跟在后面的第二辆马车也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隔得还算有一段距离也能听见从那边传来的热烈讨论声,也算是为这片宁静的田园增添了几分生气。 “看来我选这个地方没有错。” 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余夏轻轻说着,“天阔地远,阳光明媚。就算有天大的烦恼在看到这里的风景后也都消失了。” “是啊。”大叔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他原以为她也会像那些孩子一样兴奋激动地大呼小叫,可她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虽然还是笑着,可又不像以前那般的明媚自由了。 “你怎么了?” 苍耳也发现她安静地有些异常,不由得担心起来:“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他知道余夏是会容易晕车的体质,之前来回因为一直靠在他尾巴上所以没太大反应……苍耳有些懊恼,他应该再跟无忧争一争的。 他们都朝少女的方向望了过去,可少女却歪了歪头,冲他们盈盈一笑,眸光潋滟,溶于光中,如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她周身,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我没事。” 她缓缓摇头,继续笑着,“哪能有什么事啊?” 她往后缩了缩,藏进袖子里的手机咯得手腕疼,而那原本应该是黑屏的屏幕却映着一行字。 「系统(机体)已更新完毕,详细内容点击详情」 - 说实话,她的手机在半个月之前就开始黑屏了,无论怎么按,屏幕上始终都显示一句「系统正在更新中,请稍等」 余夏还奇怪都穿越了这破手机还有什么更新的必要,但都已经更新中了,再急也没用——结果就在刚才,手机突然一震,余夏拿出来一看,蹦出来的便是那一行字。 她点开详细,只来得及看前面几行,却也被惊得呼吸一滞,她赶紧把手机关掉了。 什么叫做系统更新完成后,使用者机体将与本系统进行同步啊? 明明全都是中文可她却完全没法理解?? 头好痒,感觉要长脑子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有什么变化,但直觉告诉余夏这不是什么好事。 而她的伙伴们也是过于敏锐,如此轻易就发现了她的情绪不对。 “如果真的没事就好。”白翎望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但是小夏你真的有烦心事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们说” 难得的,无忧也十分认同白翎这一番话。极其认真的,那双金眸子盯着她:“我不想要余夏变得不开心。” … 两辆马车缓缓停在田埂之上,随着穆则远的一声“到了”,马车门不约而同地被一起打开。 “哇——!” “好大的房子!” 在车上快憋疯了的孩子们蜂拥而出,十几道小小的身影奔跑在田野上,如同重新回到大自然的怀抱,洋溢着无比满足的笑容。 虽然这一块还是空荡荡的土地,但在不久之后,想必这里会种满金灿灿的稻谷吧。 这里是属于他们的天地,可以尽情享受生命和热爱的「家」 余夏朝这些撒蹄子乱跑的小孩们喊道:“喂!不要跑太远啦!” “知道啦——!” 稚嫩的回音在空荡荡的天空中回荡。 “看,这里不错吧?” 余夏指着面前这座一眼望不到边的府邸,得意极了。 “确实很不错。” 穆则远也走上前打量起这个大房子:“这么大的房子肯定很贵吧。” “……钱的话题还是先别提了吧。” 提钱伤感情,虽然这钱花都已经花出去了。 “总之我们先进去看看吧。” 余夏咳了咳,生硬地转移话题。她走近这扇巨大的朱红色大门前,刚把钥匙拿出来却发现锁已经开了—— “诶?” 像是感应到他们来了,大门从里面缓缓拉开,某位眼熟的红发青年站在门后,一袭绀蓝浮光锦织长衣,立如松柏,言笑吟吟,一把折扇握在手中,好似翩翩浊世佳公子。 而余夏却只想对此表示:这人装什么装呢。 “我等你们好久了。” 隼冀遥笑道,朝她伸出手。 “虽然上次分别也没过多久,但还是再说一遍……好久不见。” 第89章 开启新生活 隼冀遥会在这里并不意外,因为就是余夏写信告诉他今天是搬家的日子,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通知一下我们的金主爸爸。 “好久不见。” 余夏握上他的手,侧头朝他身后张望:“你来了很久吗?其他人呢?” “他们都在屋里,只来了你认识的几个。”隼冀遥回头,让开过道让门外的人全部进来,“哦对了,还有——” “大小姐!!!” 隼冀遥话音未落,一声急切的喊声从屋内传来,由远至近,人都还没见到但已经能知道是谁了。 脆弱的门板被猛地打开,随着一声巨响,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跑了出来。一见到少女就站在门口,阿袁顿时双眼放光——虽然眯眯眼根本看不出来,但可以得知的是,重新见到余夏,他万分激动。 他冲过去握住少女的手,从头到脚好好打量了一番。 “我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阿袁从隼冀遥那听说了来龙去脉后真的是吓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但同时又是惊喜又是欣慰——他还想瞒着她干点事,结果没想到她干的还要多! 不愧是他的大小姐! 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余夏笑着摇摇头:“都这么久的事啦,早就没事了!” 可这番话未能慰解他,阿袁盯着她,难得用十分认真且正经的语气说道:“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像那种不听话地小鬼,摔下去就摔下去了,哪有她来的重要? “以后会注意的……不过比起我,你才是——”余夏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是不是瘦了?” 她知道阿袁跟大叔比起来确实要显得瘦弱一些,再加上那一头细细软软的头发和笑眯眯的表情,给人一种「柔弱的旅行商人」的印象。只是这才只隔了一个月没见,她觉得阿袁脸上的肉又凹进去了一点。 “我吗?”阿袁回想起这一个奔波来奔波去确实没怎么好好坐下来吃顿饭,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也没留意过自己有什么变化—— 他又听少女继续说道,眼中溢着怜惜:“外面肯定很辛苦吧?”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辛不辛苦累不累,就好像他真的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关心他的家人……莫名的暖流将心脏包裹,酸酸涩涩的,但是很舒服。 “我……” 阿袁不由表情柔和,想要说点什么时,少女接下来的话让他哽住。 “不仅瘦了,还晒黑了,胡子也没刮干净……阿袁不会要变成第二个大叔了吧?” “……” “噗!”阿袁一下子没憋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大小姐你真是……” “不过你放心啦!大潘那是少年老成,天生的,以前就长那样了,我肯定不会长成他那种四十多岁的大叔的啦!” 突然被cue的大叔:你礼貌吗? 感觉自己被内涵了的大叔也不客气了,朝阿袁招招手让他过来。 “你不是想见天香吗?她也来了。” 阿袁:“!?” 他缓缓抬头,看向处于人群最后方,不言语但仍旧光彩照人且美丽夺目的银发女子。 天香注意到他的视线,竟浅浅露出一抹笑,这真的很少见,美人笑意盈盈,可眼未睁开,倒显得有几分诡异。 阿袁猛地一颤,手忙脚乱躲到大叔身后。 大叔嘲笑他:“你不是要找她签名吗?你去啊。” “呜呜呜……”阿袁娇弱地扯住大叔的衣服,“我觉得她还是小光头的时候更可爱一点!” 几人打算移步至室内,穆则远和千予却表示自己不进屋了,穆则远是因为体型太大不方便,而千予——他说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 一进门就见到那几张熟面孔,黑鹰、子鸢尉央、白术问、还有……缩在最角落,抬头往他们看了一眼就飞快低下头的辰砂。 “哟!你们可总算到了!” 黑鹰见到他们到来,热切地凑上来打招呼。高大的鹰族战士笑得不拘小节,亲切得像隔壁热情好客的大叔叔,“小姑娘精气神不错啊!” 他的视线落在余夏身上,又移到后面那几个见过和没见过的同族上。 “也难怪,有这么多护卫看着呢!” 黑鹰大叔的调侃让几人愣了一愣,白翎叹了口气:“哈哈……我也希望是这样呢。”他说着,带着几分无奈的微笑,“但事实上,是小夏保护了我们才对。” “是这样没错。” 苍耳附和着连连点头:“我们也只不过能帮上一些小忙而已。” “是啊,小夏可厉害了。不仅会医术还会——” “……” 搞什么东西,为什么突然开始给她拍马屁啊??! 余夏被这些赤裸裸的夸奖搞得有些害羞了,连忙干咳几声试图打破这种奇奇怪怪的煽情气氛:“好,好了!我没有你们说得这么厉害啦!总之我们先坐下再聊吧!” “哈哈哈!小姑娘害羞了!说说嘛,你更喜欢哪一个?” 问到这个阿袁可就不困了:“黑鹰大叔问得好!不过答案肯定是我——” “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直到把小姑娘逗得满脸通红黑鹰总算放过了她,老大哥便把下一个受害者目标移到了某只正在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大狐狸身上。 目标锁定,苍耳突然背后一凉。 “小狐狸!过来陪大哥过两招!” 苍耳:弱小且无力。 “好……” 两个大体型的家伙出去比划了,大厅顿时感到空旷不少。白翎想要坐在余夏旁边,便稍微绕了一下,无意间路过了已经稳坐于座上的隼冀遥。 似有所感那般,他们两人对视了,蓝眸与棕眸之间只是碰撞了几秒,却足以将所有想要说的话表达出来。 金发青年朝他笑着点了点头,而隼冀遥也是如此,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直到坐下来后,余夏才终于琢磨出来千予说的那句怕忍不住是什么意思了。彡彡訁凊 千予是树栖类蛇蟒,食谱上就是吃小鸟,而在场的各位……小鸟占了一半。 一不小心发现了真相呢。 “对了,云遥。我跟你介绍一下,她叫天香,会和小玉一起留在这里,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哦?”隼冀遥看向沉默不语的银发女子,似笑非笑地朝她点点头,“久仰天香小姐大名,我在璟州的时候也曾观赏过天香小姐的舞姿,可谓是一舞动天下啊。” 虽然是夸赞,但天香仍是那副不为所动的表情:“过奖。” “只是天香小姐看着与常人无异,没想到居然也是我们的同族……不知天香小姐是何种族?” “……” 银发女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过去。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着实令人生俱,尉央第一次见,被惊得小小吸了口气。 “这……我从来没有见过。” 子鸢比他擅长控制情绪,并未说什么。脸色只是稍微沉了一下,往兄弟那边靠了靠。 白术问勾了勾唇角,饶有兴趣。 “她是水母……大概。”余夏替她回答道,但是底气不太足——她对海洋生物不太了解,是不是真是水母她也不太能确定。 “水母……”白术问托着下巴思索着,红眼睛盯着天香,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作为同行,余夏可太熟悉了,那是看到了论文题材时候才会有的,学术人特供,鬼畜の微笑! “据我所知,兽人一族从来没有出现过水生动物的种族,也许是因为中岐位处内陆,海洋对我们来说是遥遥不可及的地方。但单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无论是湖泊、江河还是溪流……至今未发现除了这位天香小姐以外的水生动物种族的兽人。” 白发少年慢条斯理说着,唇边始终蕴着一抹淡笑。不得不说单看外表的话真的只是个秀气可爱的小男生,但这一番话说下来倒显出了真实的年龄,拥有智者的从容不迫和沉稳内敛。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眨眨眼睛:“当然,这只是到目前为止。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 如他所说,余夏现在已经见过了兽耳娘(狼),人形大狐狸,人马,人蛇(?),但人鱼这种热门幻想生物——确实还未见到过。 怎么说呢,有点可惜吧。 “……” 被讨论的对象——天香却淡定地喝了口茶水:“也许我便是那个例外吧。” 但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来历吧。 “我到底是什么,又来自哪里,这些都不重要。”她说道,“只要清楚——我可以帮上你们的忙,就够了。” 十分笃定的话语,虽然说这话的是如此一位看似柔弱无力的女子,可却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好。”隼冀遥直视过去,气势不相上下。他勾唇一笑,替她重新将茶水满上。 “我相信余夏,当然,也相信你。” - 闲聊就到此为止,搬新家的第一天通常都是最忙的,这也是余夏为什么要带这么多壮丁来这里的原因。 大包小包的行李不断地从车上搬下来再运到屋子里,孩子们也来帮忙,吭哧吭哧地搬得一个个小脸通红。 余夏站在院子中心指挥着他们该把行李都搬进哪里,看似简单的工作,但实则她已经隐隐在崩溃的边缘。 比如说明明搬不动这么多东西,但非要逞能硬搬,结果东西摔了一地!;又比如房子太大找不到路,哭着跑出来跟她哭诉说他迷路了;再比如—— “啊!”小浣熊女孩深秋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人,瓶瓶罐罐顿时散落一地,还滚得很远,可把小浣熊急坏了,她刚想把东西捡起来,却不小心碰上了想帮她捡东西的另一只手。 “谢谢……啊,你是!?” 深秋愣住了,因为面前的人正是那个跟着小夏姐姐一去不复返的……辰砂! 秃鹫男孩见她看过来,好像被吓了一跳那般浑身一颤。他飞快地避开女孩的眼睛,埋头一顿闷捡:“对,对不起……我帮你捡!” 辰砂动作很快,也显得很狼狈,像是赶着去投胎那样把瓶瓶罐罐全部放进箱子又塞进深秋怀里。 “好了……那个!对不起!” 深秋:“……?”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孩为什么如此慌乱,但也没想太多,道了谢后便径直离开,自然也没看到男孩在她离开后长长松了口气,还暗自握了握拳。 说实话,辰砂在营里过得没有在余夏那安枕无忧。他做的不好会被骂,会被揍,有时候还会被罚不能吃饭——但同时又觉得非常充足。 因为他不会被无视,被孤立,被排外……营里的人打骂他,可同时也会夸他做得不错,眼里是有他的身影的。 余夏虽然也对他很好,但也正是这种没有理由的好,让辰砂感到十分不安和沉重——因为他根本没有做任何值得她对他好的事情。 也许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他吃硬不吃软。 余夏远远地看着辰砂,不久后又收回目光:这样就挺好的吧。 “余夏!” 无忧在喊她,她便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黑发少年扛着一块被红布包裹起来的巨大牌子大步流星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砰的一声重重放下。 “这是什么东西,好重。” 他甩了甩手腕,似抱怨地嘟囔着。 “啊。忘记跟你说了……” 看清那是什么,余夏心虚,嘿嘿一笑,“这个牌子其实放在门口就好了,嘿嘿。” “……”小狼耳朵耷拉了下来,因为他是特地挑了这个看上去最重的东西想要来跟余夏求夸夸的……结果,又搞砸了。 “那,那这样吧!” 她赶紧上去摸摸这个委屈的小狼,“我们现在就把这个牌子挂上去!” “……” 因为身高差,余夏要稍微踮脚才能摸到他的头。眼前就是少女的白皙的脖颈,初春,天气转暖,出了一层薄汗,青丝贴在肌肤上勾出一道道缱绻的弯。呼吸之间全是他最喜欢的气味,无忧突然发现,余夏好久没有像这样摸自己了。 为什么呢?他明明一点也不介意啊? 所以他继续故意沉着脸,祈求这段时间能够再久一点。 某路过的不知名袁姓男子看到这一幕,酸溜溜的声音飘过:“大小姐啊,你要不看看这小子尾巴摇得有多欢?” “?”余夏闻言侧身一看——好家伙!已经快要赶上直升飞机的螺旋桨了! 第90章 朝曦终会到来 “往左一点点……” “不对不对!太过了!再右边一点!” 蓝发少年颤颤巍巍抬着那块又厚又大的牌匾,扑棱着翅膀,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到,到底是要往左还是右啊……!” 为了把这块牌匾挂上去,他已经在这里扑棱了快半柱香的时间了,虽然一开始是他自告奋勇要上的,但是谁能知道这群人能这么磨叽啊! “我觉得还是有一点歪。” 余夏托着下巴琢磨着,她身旁的隼冀遥也认同地点点头——他朝尉央喊道:“尉央,左手再举高一点!” “!?” 尉央一惊,身子一陡,本来就如杨柳般摇晃的双手差点没抓住,摇摇欲坠。 他不想干了…… 几根染着蓝色的羽毛飘飘然落在地上,那是他曾经努力过的证明。 “子鸢!子鸢!快来接力!” 此刻他也管不上什么身为男子汉的倔强和自尊了,他现在只想要从这个左左右右的地狱中解脱出来! “……” 也许是子鸢太善良,或者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用力展翅,腾空而起,双手一撑,顶上尉央的位置。 末了,他朝着汗流浃背的蓝发少年轻蔑一笑:“哼,弱鸡。” 尉央:“……我放手了。” 声音幽幽的,不等人反应过来,他直接抽开了手。 “呃!”下一瞬间,子鸢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 等下……!这个牌子比他想象中要重了亿点点! 绝对不可以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被尉央抓住了把柄以后绝对要被嘲笑个不停了! “子鸢,你要是抬不动了就求求我,我也不是不可以帮你一起抬。” 尉央笑眯眯的,抱着胸在一旁看他用力到面目狰狞的表情。 “——!”子鸢几乎咬碎了牙,狠狠瞪过去,“我才……不会求你!” 两兄弟在上面叽叽喳喳地斗着嘴,而地上的人只能抬头看他们折腾。 其实余夏挺对不起他们的,当初托林星栩找人定做这块牌匾的时候,林星栩问她有什么要求,当时余夏没想太多,脱口而出了一句“气派!豪华!” 林星栩真的按照她的要求定做了这块鎏金流云边框,红底金字,实心实木的牌匾。林星栩的品味自是不必怀疑,整块牌匾漂亮得为这座宅邸锦上添花,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哪个达官显贵的家。 虽然挂在这种乡土气息满满的田园里显得有几分暴发户的味道,但……问题不大! 在两兄弟不懈的努力下,总算是确定好了位置,再钉上匾托,盖着红布的牌匾被郑重而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匾托之上。 “呼……终于搞定了。” 尉央擦了擦汗,长吁一口气,当然还不忘拍拍兄弟的肩膀:“真是多亏了你啊!” “……”看着自己不断发颤的双臂,子鸢沉默。 黑鹰凑过来摸了摸这两兄弟的脑袋:“看来你们还需要再多练练啊。” … 日头偏西,在远处云雾之间染出橙光,穿过一望无际的田野,晚霞落在屋子前的所有人身上,泛着朦胧的暖光。 高挂大门之上的红布两端垂落在半空中,在和煦春风的吹拂下,像海浪一样翻滚。 孩子们被聚在屋子前,看着这一幕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 “嘘,安静一点——小夏姐姐说这是什么……什么仪式感,很重要的。” 他们并不懂所谓的仪式感到底是什么,但没来由的,他们会觉得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然为什么心脏会跳得这么快呢? 在众人的注目下,余夏上前拉住这一头,而隼冀遥拉住那一头。 隔着一段并不遥远的距离,两人相视一笑,一起用力,将红布拉下—— “唰——” 刺眼的红色被揭下,如同已经伤口上的血痂从皮肤上剥落,重新露出那一块已经愈合,不再流血的肌肤。又亦如浴血涅槃的飞鸟直冲云霄,一直飞到有光洒下来的天空中。 用金色写出来的朝曦苑三个字,真的就像阳光一样灿烂。 “……” 不知为何,他们屏住了呼吸,眼眶一阵阵的酸涩。 余夏转过身,目光扫过台阶下每一张年幼而稚嫩懵懂的小脸蛋,他们用那双干净无暇的双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聚成一颗颗星星,恍若黑夜中星光璀璨的银河。 除了孩子们以外,余夏最熟悉的那些人也在看着她——她对他们回以一笑。 “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新家,不是租客,不是客人——你们就是这里的主人。不用再到处流浪,不会再吃不饱,穿不暖。你们与人族的孩子们一样,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黑发少女站在那里,身姿纤弱,声音柔软却又坚定。纯黑的眼瞳缓缓扫过他们每个人,那眸光温暖又柔和,像是一位母亲在看着她的孩子们。 “也许你们长大后会想要离去,去到更加广阔自由的世界,但是请记得——无论如何,这个家的大门永远会为你们敞开。” 正如朝曦这个名字——也许黑夜很漫长,但太阳永远都会在同样的时间升起,再以同样炽热的温度驱散寒冷。 不要害怕,不要担忧。 她会一直抓住他们的手的。 第91章 酒后(番外) 月色初上,府邸里点满了灯,光影觥筹交错,人声交沓,语笑喧阗,好不热闹。 庆祝乔迁的宴会虽然已经结束,但人的兴致却丝毫不减——更何况,这还是一群喝了酒的酒鬼。 “嗝!再,再干一杯!” 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黑鹰满足地打了个嗝,浓重的酒味在室内弥漫,光是呼吸一口都感觉要醉了。 “喝!继续喝!” 意外的是,附和黑鹰的居然是苍耳,大狐狸咧着嘴,笑得晕晕乎乎的。他虽然曾经暗暗发誓再也不喝酒了,但还是被黑鹰强灌了好几杯。 他一把撕开还未开封的酒壶,迷离的小眼神盯着满满当当的酒液……一抬头,居然作势就要一饮而尽! “喂!”大叔吓得连忙拦住他,“你疯了吧!喝酒是你这种喝法的?!” “……”苍耳盯着他,耳朵弯弯地向后压着——“那你示范一下怎么喝!” 说着,他把酒壶往大叔手里一塞。 “……” 果然醉鬼就是难搞……只能说幸好余夏不在这里,不然难说会被这只醉狐狸做什么。 大叔懒得理他:“喝什么喝,都醉成这样了还喝。” 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酒水摇晃,不免溅出来几滴,被隔壁的阿袁见到,顿时心疼得大呼小叫起来。 “这可是好酒!可不能浪费啊!” 这些酒都是阿袁从大老远带回来的,闻着香香甜甜,但度数应该挺高。他自己小酌了两杯都已经觉得有些上头。 隼冀遥嗅了嗅杯中的滋味,从中闻到一股醉人的醇香和果香:“这是侨州有名的枫叶红吧。” “哼哼!果然不愧是我们的隼大将!的确是枫叶红不错!”阿袁给自己倒了小小一杯——他喜欢喝酒,以前时常蹭同行伙伴的酒来喝,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喝醉过。 他浅浅尝一口,满足地叹道:“果然贵还是有贵的道理!唉……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啊……我这酒还想拿给大小姐尝尝的。” 众人:“……” 眯眯眼青年见他们突然都不说话了,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嘿嘿……我们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吧?” “……”大叔不自然地瞪过去:“咳!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阿袁哈哈大笑起来,狭促地朝他挑挑眉:“哦?我只是想让大小姐也尝尝这么好喝的酒,大潘你在想什么呢?” 大叔:“……滚。” “嗯……其实我也想看看小夏喝醉之后的样子。”白翎放下杯子笑道,也许是室内太热,他那白皙干净的脸上浮上了两朵红晕,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也喝酒了——可蓝眼睛里却丝毫没有醉意,一如既往的优雅微笑。 “是吧是吧,果然还是白翎你最老实。” 阿袁笑嘻嘻地搭上金发青年的肩,可离得近了,他的眼角余光一瞥——震惊地发现白翎脚下已经堆了三个空酒壶! “这……”阿袁膛目结舌,看看酒壶,又看看这个毫无异样的白翎,不可置信,“这全是你一个人喝的吗?” 白翎歪歪头,好看的蓝眼睛微微眯起来:“是啊。” “!??!” 阿袁原地蹦起来,刚刚作为兄弟的认同感烟消云散,现在恨不得想立刻掐死他。 “你居然!一个人!喝了这么多!???” “不可以吗?” “可以啊——给老子付钱吧!!” 隼冀遥默默把视线从白翎身上收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中好像多了一丝羡慕…… 别看隼冀遥总是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实际上是个一杯倒……为了向营里的兄弟们隐藏这一点,他甚至练就了一手偷水换酒的好手速。 果然,鸟和鸟之间的体质还是不一样的。 “真是搞不懂酒有什么好喝的。” 无忧本来一直在埋头闷吃,实在被吵得受不了,他忿忿地朝那群大人瞪过去,“吵死了!” 小狼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哈哈……习惯就好。” 尉央对这群一喝酒就变得疯疯癫癫的大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和子鸢从小在营里长大,见多了各种各样耍酒疯的人,甚至已经能够灵活用不同的态度应对耍不同酒疯的人。 “子鸢!再拿壶酒来!” 黑鹰搂在苍耳大呼小叫着,那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很明显已是喝上头了的状态。 “……啧。” 绿发少年不耐烦极了,臭着脸极不情愿地从墙角堆着的木箱里提出一壶——嗯? 怎么好像少了一壶? 因为这个木箱是他搬进来并开封的,所以子鸢记得很清楚这箱里应是有多少壶,而这屋里的人又喝了多少壶…… 子鸢远远把酒扔过去,姑且还是说了声:“酒好像少了。” “嗯?你说什么?”酒蒙子黑鹰瞪大了眼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 子鸢的脸色又臭了几个度,没办法,他只能扯着嗓子再次重复一遍。 “我说!酒少了一壶!”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突然咣当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伸进来一条绿莹莹的尾巴尖。 尾巴尖继续用力,直到彻底把门打开,黑发青年扒在门框边,朝屋里的人笑了笑,道:“抱歉,是我拿走的。” 千予不紧不慢地走(爬?)了进来,无比自然地挤到众人中间的空位,随手抄起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拿的?拿去哪儿了?” 阿袁跟这个新伙伴不太对付,又也许只是跟蛇这种生物不太对付。千予坐在他旁边,觉得有点别扭。 “……” 千予没有直接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杯,还颇有闲情逸致地转了转。 他那双散发着微光的碧绿眼瞳转了过来,菱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唇角微微勾起弧度,似笑非笑的。 “我刚刚和她一起喝酒了。” “她要我转告你说:酒很好喝,谢谢你。” “主人她喝醉了之后很可爱呢。” 阿袁:“……” 阿袁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听上去,这蛇小子是在跟他炫耀,可是那层不明不白的微笑背后,他又觉得千予在给他……或者他们传达出一个信息—— 余夏喝酒了!而且还喝醉了! 某些看上去毫不在意的家伙其实早已经竖起了耳朵,并各自各怀鬼胎。 “只是……” 大蛇突然垂下眼眸摇摇头,秀美的薄唇淡淡叹了口气,“虽然很可爱,但就是有些——” 话未说完,虚掩着的大门突然被用力打开,他们想要见到的少女就站在门外。 “……” 少女脸颊微红,发丝凌乱,一双水眸半睁不睁,眼神稍微有些迷离,唇不点而红,脸不妆而黛,眉不画而翠。容光更添丽色。 “你们怎么喝酒不喊我?是不是把我当外人了!” 她不满地哼哼唧唧道,声音听着要比平时对了几丝娇媚。 “……”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蠢蠢欲动。 也许……机会来了。 第92章 缠绵(大叔番外) (此番外与正文无关!!!) 余夏没有看出这些人眼中的暗流涌动,她大概确实是有些醉了,有点晕晕乎乎,但又觉得自己没醉,因为她现在还认得清谁是谁—— 他们怎么用这种眼神看她?怪怪的。 她抬脚走进房间,顿时满室的酒气喷涌而来,像无形的触手缠上身子,再一点点收紧……让本就粘稠的思绪更是缓慢。 她看了看,径直走到大叔身边的位置坐下。 “你,你怎么喝成这样了?” 大叔莫名开始紧张,也许是酒精的错,少女贴着他的肩膀坐下来时,他忽感喉咙一紧,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我怎么样了?我没怎么样啊。” 余夏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顺手抄起桌上的杯子小口地尝了一口,“果然,好甜!” 她幸福地眯上了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咪。 “……” 将少女的姿态全部收尽眼底,卷发男人面上始终都是不太自然的神态。他的视线从少女酡红的脸颊移到被她握在手中的玉杯,眸光闪烁,热气不自觉涌上大脑—— 她拿的是他的杯子…… 这份认知让一向冷静的男人呼吸变得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你喝太多了。”大叔声音变得很沉,带着些许的暗哑。他凑过去,轻轻制住了少女想要继续喝酒的动作,呼吸的热气有些喷洒在她脸上,“我带你出去吹吹风。” “……” 余夏转头,对上了男人那双变得幽深的琥珀色眼瞳,好像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她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现在过于亲近的距离。 半晌,她才点点头,应道:“好。” 他们起身要离去的身影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某个正在吵吵嚷嚷的眯眯眼被大叔一个眼刀飞过去后瞬间就闭了嘴,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大潘你小子……动作真快啊!” - 夜风微凉,两人来到后院的花庭散步。说是花庭,但这里只有一些今天才种下去的花苗,放眼一望,还是光秃秃的,连立在庭中的那座凉亭都看上去有些萧条。 他们坐在亭中,余夏身上披着大叔怕她着凉而脱下来的外衫,过大的薄衫轻而易举就包裹住全身,每一次呼吸,都能隐隐约约嗅到独属于男人身上的气味……她抬起手嗅了嗅——这种味道有点熟悉,她仔细想了想,感觉很像晒过太阳之后的羊毛绒被子…… 瞅见少女的小动作,大叔皱起了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你在干嘛?” “哈哈哈……”她轻轻笑出声,晃了晃脑袋,连带着头上的发饰流苏俏皮地晃动,“大叔的味道很好闻啊。” “……” 他真的……受不了她总是若无其事说出一些撩拨人的话,真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话—— 男人笃地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唇角含着一抹坏笑,他抬手捏了捏少女的脸颊,挑眉道:“是吗?那要不要再多闻闻?” “……” 余夏确实是醉了,如果放在平常的话,她现在应该会大叫着跳走,但她没有。 不仅没有,她还往男人的方向倾去,两双眼睛互相倒映着对方的身影。她渐深的瞳仁墨色沉沉,似是拉人沉迷的漩涡,涟漪层层。 “好啊。”话到尾音,暧昧地勾起,勾得男人心脏猛地一颤,口干舌燥。 他错了,他不应该跟一个醉鬼开玩笑的。 余夏的醉态是极其冷静的,乍一看会以为还清醒着,但实际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为都比平时大胆了不少,但同时……也破绽百出。 大叔不自觉往后拉开距离,可少女不依不挠,他退一分,她进一寸,直到脊背撞上了冰凉的亭柱,他退无可退。 “你醉了……” 少女压在他身上,柔软细腻的指尖在他脸上轻抚着,不轻不重的力度像是羽毛在心尖上挠痒痒。 “我没醉。” 余夏轻轻笑道,粉唇弯弯。她继续用指腹摩挲着男人硬朗的面部线条,带着几分理不清道不明的挑衅意味。 “……” 大叔一把抓住她动手动脚的手腕,炙热的呼吸缠上少女染上了酒气的体香,他定定地望着少女近在咫尺的绯红脸庞和那笑得得意的唇——他抿成了抿嘴,竭力隐忍着心中想要做些什么的欲望。 “那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 很明显,余夏并不知道。让一个醉鬼思考问题无疑是异想天开,她甚至在对上男人那双涌动着汹涌暗流的双眸时,还为自己成功挑衅到了他而感到兴致勃勃。 于是她更加得寸进尺,既然手被禁锢住了,那就直接—— 她低下头,青丝滑落,双唇落在男人的下巴上,似是还觉得力度不够,还轻轻咬了一口。 “——” 柔软到极致的触感让大叔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而那一下不轻不重的啃咬更是让他听到了理智正在逐渐瓦解的轰鸣。 他握着对方的手不自觉用力。 “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声音暗哑,掺夹了些缠绵邪肆的欲望,灼热呼吸带着丝丝酒气,下一秒,他手中用力,彻底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拉入自己的情欲漩涡里。 细细密密的吻如雨打荷叶般落在余夏脸上,虔诚又炽热,如火星般燃起。他在她的额上、眼皮上、脸颊上、唇角边留下属于自己气味的轻吻。 他一直都想要这么做了,想要抱紧她,亲吻她,想要拥有她—— 他的年纪比她大,所以余夏从来没有像对待无忧那样靠近他,可以无顾虑地摸头,拥抱,甚至睡在一起…… 嫉妒一个小孩实在太蠢,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想要和她做些更亲密的事。 铺天盖地的爱意随着越来越用力的拥抱一齐传达给怀中的女孩,她好像被亲懵了,眼睛水盈盈的,粉唇微张,浅浅地喘息着,似回应,更像燎原之火,轻而易举点燃了男人的理智。 “……” 他捧着她的脸,粗糙的指腹在少女柔嫩的唇上摩挲着。沉静克制的眼眸里早已翻腾着难以抑制的欲望,滚烫的鼻息在两人之间交缠着,有什么东西快要喷涌而出。 “……可以吗?” 是询问,但他并不等对方回答,本来就无限接近于相触的两片唇瓣终于落在了合适的位置——那似梦幻般的柔软触感传达至神经中枢的一瞬间,理智和情感炸开了花,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亲吻是如此令人无法自拔的事情。 但是……还不够。 一只大手渐渐移到了少女的后脑勺,在一声小猫般的惊呼声中,男人不自觉收力,将她又往自己怀里拉近几分,加深了这么吻。 “唔——”少女抓着他的衣襟,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 要将她全身上下……都染上自己的味道。 夜色渐深,两道交叠的人影紧密相贴,恐怕连风暂时也吹不散这亭中浓稠缠绕的甜蜜气息了。 - 一觉醒来,余夏感觉头痛欲裂,她知道,这大概就是所谓宿醉后的惩罚。 呜……她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 她爬起床,去洗漱了一番,但洗脸时,凉水打在嘴上感觉到丝丝麻麻的疼,她忍不住照了照镜子。 好像……有点红还有点肿? 可是昨天应该没有吃什么很辣的东西吧? 带着一头雾水走出房间,余夏想找个人问问她昨天喝醉之后是谁送她回房间的。但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正在朝她房间走来的大叔。 大叔看到她,不知为何身子一顿,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加快了速度,几个大步迈过来,伸手扶住她。面上带着担忧,语气听着也有几分埋怨:“你的头应该还痛着吧?怎么不继续睡一会儿?” “……” 不对劲。 虽然余夏以前一直调侃他像妈妈,但是大叔从来不会像这样如此毫不遮掩地展露出直白的关心和温柔。 “……” 余夏不出声,大叔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笃地就沉了下来。 他阴恻恻地问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你不会说你不记得了吧?” “……诶嘿。” 余夏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应该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 看着少女笑得无辜的表情,大叔只想骂一句脏话。 他的确也骂了,只不过是在心底。 大叔:好不容易a上去以为以后就可以抱得美人归,好好在那群人面前出口气。结果告诉我攻略进度归零了!? 第93章 蛊惑(白翎番外) (此番外与正文无关!!!) 余夏没有看出这些人眼中的暗流涌动,她大概确实是有些醉了,有点晕晕乎乎,但又觉得自己没醉,因为她现在还认得清谁是谁—— 他们怎么用这种眼神看她?怪怪的。 她抬脚走进房间,顿时满室的酒气喷涌而来,像无形的触手缠上身子,再一点点收紧……让本就粘稠的思绪更是缓慢。 “小夏。” 她的眼前一晃,金发青年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长身鹤立,橙黄烛光将金发照得更加灿烂,喝了酒的缘故,他脸上的的笑容看上去更加飘忽软糯,肌肤白里透红,像是草莓味的雪团子。 余夏眯起眼睛,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这个手感应该极佳的雪团子。 白翎不躲不闪,甚至在她的手伸过来时主动把脸凑过去。羽睫轻颤,蓝眸中只能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好可爱……” 余夏不由自主将心声说了出来。 养过小鸟的人应该都知道,小鸟向你撒娇时喜欢用脑袋蹭你的手指,再用弯弯的鸟喙轻啄指腹——白翎也是一样,他拉过少女轻抚脸颊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好几下,唇角弯弯,眼中荡着层层涟漪的笑意。 “我们出去走走吧?” “……” 本来就有些晕晕乎乎的余夏顿时被眼前的美色蛊住了,她好像点头了,又好像没有。 白翎笑了,金丝晃动,牵着她走出了大厅。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阿袁忍不住吐槽道:“大小姐这么容易就被带走了?” “哈哈……”隼冀遥苦笑着摇摇头,“他那张脸,的确很具有欺骗性。” - 余夏跟着白翎走出去以后,以为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可却没想到,他突然停下,款款转身,朝她张开双臂,月光下的金发青年美得如同清冷高贵的白玉雕像,不似凡间的容貌让月亮都为之失色。 清浅的湛蓝眼瞳波光粼粼,仿若晶莹的天青石,清澈而含着一股水水的温柔。 “过来吧。”他柔柔唤道,“我带你去高一点的地方。” 他展开双翅,白羽飞扬,那一瞬间,余夏呼吸一滞,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见到了天使。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天使的邀请,即使他是要带你上天堂(?) 余夏在白翎的注视下朝他走过去,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金发青年看着她的目光,粘稠得像是一张捕捉猎物的网。 她被青年抱起,双翅一振,他们便一齐飞向了天空。怕她被风吹得难受,白翎让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确实,很温暖,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让她放轻松了许多。 不一会儿,轻轻柔柔的声音在头顶落下:“我们到了。” 余夏感觉自己被放下,耳边除了白翎的声音还有树叶摇晃的沙沙声。屁股下的触感也挺熟悉,不会是——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颗高高树木的最顶端,脚下便是层层叠叠的枝叶,目测距离地面至少有十五米……余夏顿时被吓清醒了不少,下意识抱住了正在抽离的手臂。 “等,等下……!”她其实有一点恐高,以前被抱着飞的时候因为感觉很安全所以并没有表现出来,但如果要她一个人坐在这么高的地方……她会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这里太高了!” 她颤抖着声音,把白翎抱得更紧。注意力都在害怕上,自然也没有发现金发青年的笑容多了几分意料之中的狡黠。 “没事的,我在这里。” 他将人轻轻揽入怀里,摸了摸少女的发,安抚道,“这里风景很好,你看——有很多星星。” “……” 闻言,余夏从怀里抬起头,朝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如白翎所言,从这里望过去的星空恍若触手可及,璀璨星光似一把把珍珠,似一把把碎金洒落在墨玉盘上,美得让人目不转睛。 “小夏。” 耳畔忽然传来近在咫尺的呼唤,呼吸落在肌肤上,酥酥麻麻的。她转头,不经意间跌进了一湾深不见底的蓝色大海中。 “……!” 唇角处忽然落下一道温温热热的柔软触感,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白翎突然就……? 他垂下的眼睫在眸上映上了一片阴影,不是错觉,余夏在他眼底看到了强烈的——占有欲。 从未见过一向温和的白翎会露出这般神情,余夏下意识往后倒,可她忘了这里是在树上,底下的枝干会随着他们的动作摇摇欲坠。 “!” 余夏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可白翎却一把揽住了她,在少女惊魂未定之时,他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了:“小心点……这里很高,掉下去可就糟糕了。” “……” 像是蛊惑人心的恶魔低语,声音低磁又温柔,在撺掇着她一点点踏入早已设下的陷阱。 “对,抱紧我……不会掉下去的。”青年捧起少女的脸庞,鼻尖蹭着她的。皓月流进了他的眼眸,危险又迷人,“闭上眼睛吧……” 余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明明直觉告诉她应该逃,可眼睛却还是听从他的吩咐,轻轻阖上。 “呵呵……” 她听到一声轻笑,随后,他不再试探,吻了下来。 起初的吻是柔情的,只是单纯的双唇紧贴,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温度。可青年显然不满足于此,开始细细在她唇上辗转着,摩挲着,舔舐着——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可欲望却没有停止,气氛逐渐升温。 白翎稍微拉开了些距离,如他所想的一样,少女早就在刚刚的亲吻中变得满脸潮红,呼吸急促,软软地靠在他怀中喘息着。 感受到他停下来,才略微睁开了眼睛,水意浓得快要滴落下来。 啊啊……这还怎么能收手啊。 “你……唔——!” 再一次落下来的吻不像之前那么轻缓了。未尽的话语吞没在满是情意的吻里面,微冷的舌滑入口中,贪婪地掠取着属于她的气息。 为,为什么他会这么熟练啊! 浓滑香津被口中缠绕交缠的舌头卷得滋滋作响,暧昧得让人脸红心跳。她根本没办法应对他,只能一点点地被他攻占城池,最后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被亲得浑身发麻,渐渐忘记了抵抗,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俘虏。 “……唔,呜……” 直到她感觉快要呼吸不上来,白翎才总算放开了她。饱餐一顿的某小鸟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将已经毫无抵抗之力的少女圈在怀里。 嗅着她的气味,抚着她的长发,将她的一切都烙印上自己的印记,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似乎感觉到白翎起了什么危险的念头,余夏小小地挣扎了几下,可立马又被青年按住。 白翎凑在少女耳边叹了声:“不要乱动。” 也不要想着逃跑。 “小夏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了……不是吗?” 他喉结滚动着,大拇指擦拭起少女唇上光亮的水渍。 “再来一次吧。” - 第二天,晕乎乎的白翎带着同样晕乎乎的余夏回来了,他们在树上睡了一宿,身上带着新鲜的露水和湿气,头痛得要炸开——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他们俩会在树上睡觉啊! 醒来时发现自己待在那么高的树上真的很吓人诶!(虽然在男人怀里醒来也挺惊悚的) “所以昨天的事你不记得了?” 面对余夏的质问,白翎极其无辜地点点头,不像在骗人。 “……这,这样啊。” 不知为何,她悄悄松了口气——昨晚的记忆虽然有些朦胧,但她还是隐隐约约记得一些……刚醒来时以为是梦,可唇上的刺痛和白翎同样通红的嘴告诉她—— 好像是真的。 呜……完了,她以后还怎么用平常心面对白翎啊! 余夏捂着脸冲去习俗,留下白翎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少女匆忙奔走的背影,笃地笑了。 第94章 挑逗(阿袁番外) (此番外与正文无关!!) 余夏没有看出这些人眼中的暗流涌动,她大概确实是有些醉了,有点晕晕乎乎,但又觉得自己没醉,因为她现在还认得清谁是谁—— 他们怎么用这种眼神看她?怪怪的。 她抬脚走进房间,顿时满室的酒气喷涌而来,像无形的触手缠上身子,再一点点收紧……让本就粘稠的思绪更是缓慢。 “大小姐!过来过来!” 有人在唤她,而会用这个称呼叫她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余夏看过去,眯眯眼的黑发青年在朝她招手,没想太多,她迈步过去:“怎么——?” 手一下子被人攥住了,她被阿袁按着坐下来,而后者还笑嘻嘻地主动将杯子塞到她手里。 阿袁撑着下巴,歪头看着她:“我们这不是以为大小姐你不喜欢喝酒嘛?所以才没喊你……但——” 他凑过去,捻起少女的一缕黑发在鼻尖嗅了嗅:“大小姐主动加入进来,那就好说了。” 眯缝的眼好似睁开了一些,暗红的微光在其中闪烁,黑发青年唇边始终挂着一抹言不清道不明的笑。 “这酒再不喝,可就要被人喝完了。” “……” 总感觉这家伙没安好心……余夏虽然闪过一丝类似的念头,但阿袁的劝酒难以招架,她还是被连哄带骗地连灌了好几杯,很快便变得双颊绯红,眼神迷离。 “喂,再怎么说这也喝太多了。” 大叔想要阻止,但被阿袁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大小姐想喝就让她多喝两杯!放心吧,我会负起责任送她回房间的。”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大叔瞥了这个没个正经的老朋友一眼,叹了口气还是离开了。 原本聚在这个屋里的各位都因为自己的私事先行离去,等大叔离开后,也就只剩下余夏和阿袁两人在此了。 原本火热且喧闹的酒会一下变得冷清,热度散去,空气重新涌入冷风,混杂着浓重的酒精气味,闻一口,都仿佛要为之醉倒。 气氛的冷却又预示了有什么东西将要升温发酵。 “哒、哒、哒。”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黑发青年保持着好整以暇的姿势和表情独自欣赏少女极其乖巧地将他倒的酒一一饮下,他哪能不知道大小姐已经醉了……但是,还可以再醉一点。 有几滴清透的液体顺着少女娇艳欲滴的唇角滑下,顺着下巴,沿着脖颈,一路滑进衣襟,最后消失不见。而她本人也毫不知情,注意到他的视线,她向他看过来。不止是嘴唇被酒液润得水光发亮,就连眼睫也好像沾了些水珠,眼尾如同凤尾花一般鲜艳,显得楚楚可怜。 “……”有谁的呼吸在颤抖。 喉结不自觉滚动,阿袁敲击桌面的手一顿,带着凳子往前挪了一些,几乎是贴在耳边那样,他幽幽说道:“大小姐还真是邋遢……你看,都漏出来了。”x 指腹轻轻着少女唇边的水渍,浸湿的柔软肌肤被他按压下陷,属于对方的温度顺着指尖传达过来。他不满足于此,缓慢而又试探着移到他日思夜想的娇嫩唇瓣上。 “大小姐……你醉了吗?” 他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这具娇软的躯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只要他想,马上就能将这圆润如白玉的耳垂含住。 少女一动不动,任凭他的呼吸喷洒在颈窝,任凭他的手不安分地从肩膀下滑,搂住了她的腰。 她微微侧头,毫不意外撞进了那双兴奋到猩红的瞳仁,黑发青年咧开嘴笑得很张扬,两颗小小的尖牙就抵在她的肌肤上,仿佛下一秒就将刺穿她的皮肤—— 但落下来的不是刺痛,而是黏黏腻腻的舔吻。他埋在少女的颈窝,一点点卷走带着她本身香味的薄汗……这比所有的美酒都还有让人欲罢不能,甘之如饴,而随之一起响起的喘息声更是让阿袁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 他如愿以偿吻上了少女的耳垂,又舔又啃,如同吮吸一颗糖果那样,暧昧而又粘稠的水声成了这件屋子里唯一的缠绵曲。 猩红的舌头与白皙的耳垂形成极致的对比,随着他的搅动也染上粉红……强烈的欲念涌上大脑,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他还想再做得更过分一点了。 阿袁又咽了一口唾沫,捧住少女的脸,似诱骗般轻哄道:“大小姐,转过来吧。” “……” 余夏的确是如他所言转过来,可不知为何,被酒气朦胧的那双黑瞳中变得晦涩不明,烛影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一心想要一吻芳泽的阿袁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正想亲上去时,却被一只软软的手捂住了嘴。黑发青年登时睁大了眼——只见少女不急不慢朝他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在阿袁的印象中,他的大小姐从来没有像这样,笑得不怀好意过。 “大小姐……?” 他被捂住嘴,声音闷闷的。不知为何,看到余夏这副不同寻常的模样,他的心脏跳得好厉害。 “别急啊,阿袁。” 她单手给自己再倒了杯酒,拿着杯子晃了晃,眼底浮光掠影。 “为什么不再尝多一杯呢?” “……” 阿袁感觉自己的所有感知都延迟了几秒,他看到余夏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看到余夏松开了捂着他的手,看到她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唔——!” 直到他被按在了椅背上,唇上覆上了另一双柔软,他感觉自己的嘴被撬开,一股清甜又浓厚的液体灌入他的口腔内,阿袁才总算意识到都发生了什么。 “!!!!!?” 阿袁的震惊程度不亚于世界毁灭,但容不得他在惊讶中回味多久,背后的雕花椅背咯得他一阵钝痛,艰难地将飘忽出去的思绪又拉回来。 她步步紧逼,身体几乎压在了他身上,小手按在胸膛处,膝盖也挤入了椅子上。 他一展示出劣势,她便又追击上来。抵抗不住了,黑发青年被逼得眼眶发红,破碎的喘息不住地从铺天盖地的深吻中泄漏而出—— “哈……大,大小姐……!” 他勉强发出声音,可却是沙哑的,酥麻的,带着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媚态。 “先,先等一下……!” 阿袁一把将压在身上的少女拉开,不住地喘息着。他真是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被逼成这种模样…… 但是—— 意外地感觉很不错。 余夏低头看着他,黑发青年在刚才的攻势下早已变得凌乱……衣襟是凌乱的,湿透了一半的布料被她扒开了一些,贴在胸膛上,隐隐勾勒出肌肉的走向和线条;头发也是凌乱的,密碎的刘海被撩开,完整得露出一双泛着氤氲和潮湿的红眼睛,被亲得泛红的薄唇张开着,沾着一些不知是酒还是津液的痕迹;呼吸更是凌乱的,他朝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她胸前垂下来的长发,笑得极尽挑逗。 “大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如藤蔓般悄声无息地缠上她的心脏。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哦。” 然后猛地收紧,她的瞳孔微不可见地收缩着。 “……” 少女再次俯下身,而这次阿袁自愿将主动权交予给她。 - 第二天,是快要裂开的头痛唤醒了余夏。她睁开眼的下一秒,瞬间就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有个人!和她躺在一起啊! 不过衣服都还穿着……所以应该还安全? 黑发青年躺在他身侧,碎发洒在枕头上,睡颜意外地生出了几分少年气息。他抱着她的手臂,呼吸清浅,脸颊微微红润…… 余夏艰难地移开视线,不想思考阿袁为什么会在她床上。 她想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臂,可刚动一下,却马上被抱得死死的。 “……” 她眼神已死,望过去。 而黑发青年半睁着眼,还带着刚醒来的朦胧。可唇角却扬起,笑得好不得意。 “昨晚做了那些事就想跑了吗?” “大小姐,可要对我负责啊。” 第95章 幼稚(番外) 要问为什么余夏为什么会喝成这个样子,那一切都罪魁祸首当然就是千予。 时间往前推一点 茶余饭饱后,余夏被孩子们拉出去玩了一会儿,玩累了后,便就近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休息。 天香和小玉也在这里,她们喜静,又都是女孩子,余夏也加入进来后,便简单聊了几句。 但这场聊天并不顺利,毕竟这两个女孩子一个不能说话,一个不喜欢说话,半天下来,饶是社牛如余夏也没办法将话题进展下去了。 好想逃…… 余夏瞅见天香已经不再看她,默默闭上嘴,倒是小玉觉得自己没法陪她聊天太没用了,眼眶又湿润了。 就在余夏手忙脚乱地安慰小玉的时候,天香却突然出声道:“有人来了。” “?” 她转头,看见从黑夜之中闪着星星点点的翠绿荧光,没有任何声音的,仿佛只是从影子中分离出来那般,千予朝她们走来,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这是?” 大蛇动作极其自然且利落地在石凳上盘起了尾巴,酒壶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咣”的一声。 他把酒往余夏的方向推了推,语气笃定道:“你应该想喝酒,我替你拿来了。” “???” 看千予这副不容置疑的表情,余夏愣住了——刚才那群人在屋里畅饮时她闻见了味道,的确有点馋,但应该没有表现出来吧? 虽然有些奇怪,但估计也是千予擅长察言观色吧。余夏没想太多,兴冲冲朝他道了谢,迫不及待开了封,霎时,香甜的酒香四溢。 其实余夏并不算喜欢喝酒,但像这般闻起来香香甜甜的果酒,她时不时也会喜欢小酌两杯。 “天香小玉,你们也要来一点吗?” 小玉连忙摇摇头,并表示自己先回房间了。而天香……点了点头,淡淡道:“好。” 她给三人都倒了一杯,清甜的酒水下肚,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余夏满足地眯起眼,回味无穷。 “这是什么酒啊?真好喝。” 千予品尝了一口,对他来说有点太甜了,但……不知怎的,他觉得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来是熟悉什么。 “这是……枫叶红。”回答她的是天香,仅仅抿了一口便足以得知,“侨州有名的百年老窖——惜月酒庄酿的酒。” “原来是这样……” 余夏忍不住续了一杯——这味道太像她以前喜欢喝的某品牌的果酒了。 “你知道的挺多。” 千予冷不丁来了句,冷色的瞳孔似不经意那般扫向对面的银发女子,不似赞美。 “不敢当,但……”天香不以为意,连眼皮都不屑于抬一下,“确实知道的比你多。” 千予:“……” 天香:“……” 气氛莫名冷凝了起来,而待在他们中间的余夏弱小无助且瑟瑟发抖…… 她想尽办法转移一下话题:“这家酒庄还有别的酒吗?下次想买来尝尝看呢。” 虽然话题转得很僵硬,但还是顺利将天香的注意力转到了她身上。 银发女子沉吟几秒,后缓缓道:“他们只产枫叶红,百年以来……只有这一种。” 因为这是「她」留下来并保存完好的酿酒配方,而那位老朋友也不辱使命,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 惜月惜月,惜忆的就是已经逝去的月亮。 杯中的液体仍在摇晃,清亮的水面映出她的模样,而另一侧应该是…… “天香。” 天香看向水面的另一侧多了一抹黑发少女的身影,圈圈涟漪平静后,将她的容貌倒映得无比真实。 她抬头,黑发少女正在朝她微笑,举起手中的杯子晃晃,笑得一如记忆中的那个人一般灿烂。 “来,我们干杯!” “……” 天香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举杯碰了上去。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才让她又遇见了如此相似的一个人。 清脆的碰杯声后,两人齐齐一饮而尽。 某个被冷落的大蛇:“……” 他重新给余夏倒了酒,举起杯子伸到余夏面前:“我也要。” 虽然说的话很孩子气,可面上却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状,都分不清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余夏只好试探性地碰过去:“干杯?” “干杯。”千予笑了,一口饮完,随即用眼神示意她赶紧干。 这……喝酒居然是这么煎熬的事情吗? 余夏苦笑着,顺从地照做。 杯子又空了,这次轮到天香给她满上了。银发女子主动地与她碰了碰杯,波澜不惊的面上莫名出现了一丝战意:“再来。” “?” 千予不甘示弱,势必要与天香一决高下:“继续。” “???” 接连好几杯下肚,余夏已经趴在了桌子上,虚弱无力道:“那个……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三个可以一起碰杯的。” “……”天香瞥了一眼对面的大蛇,摇摇头,“我拒绝和他喝酒。” 千予也跟着冷哼一声:“……我也是。” 所以她就成了这个喝酒中介是吧! 第96章 三年后 时光荏苒,三年后。 “余大夫,真是太麻烦您了!每天都从那么大老远过来!” 老人含着一腔热泪,忙不迭朝蹲在身前替他包扎伤口的黑发女子道谢,苍老混浊的声音感动得快要哽咽…… “这有什么?”见到老人泪水盈莹的,黑发女子笑了笑,笑容一派温和恬静,“我是大夫,替人看病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可您不收我们任何诊金……” “嗯,我只是想帮助你们而已。” 替老人处理完成,余夏收拾好东西提着药箱出了门,刚踏出第一步,手里的药箱就被人夺了去,她望过去,高大的狼人少……不,应该说是青年正抱臂倚靠在门边上,比之以前健壮了不少的肩膀和手臂完全褪去了稚嫩,乍一眼看上去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无忧垂眸看着她,变得狭长的金色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仍然炸开了烟花,只是不再像小孩子那样将所有情绪外放出来了。 “走吧。” 青年点点头,提着药箱走在余夏身侧——啊,其实他的情绪还是没有学会完全藏起来……尾巴,又擅自摇起来了。 … 当初在两年前,这个自称免费看诊的医馆开设在他们外城区时,没有一个人相信是真的免费。甚至还怀疑过是不是城里那些贵人官老爷们欺负他们平民百姓的新花样。 在这些住在外城区的人眼中,医馆就是一个用金钱买命的地方。如果没有钱,那么命也是可以牺牲的——特别是已经迟暮之年的老人。 璟州外城区——换个通俗易懂的说法那就是贫民区,住在这一块的人基本都是社会底层人,每日起早贪黑去往城内打工,拿到的薪水仅仅只能保持最基本的生活水平。 再加上三年前皇帝突然下令开始强制征兵……能干活的人都被抓走了,留在家里的这些老弱妇孺日子真是越过越艰难了。 说实话,这些人的处境相比于兽人来说,除了还能作为「人」不受歧视之外,其实也没什么区别。x 这医馆开了三个月以后才总算出现了一个患者——是一位走投无路的母亲抱着她三天高烧不退的女儿。 当时这位母亲冲进来时蓬头垢面,满脸泪痕。甚至都没看清这医馆内有什么人就直直跪了下来,哭天喊地求求他们救救她的女儿。 “冷静一点,你先起来吧。” 听到是一道柔软的女声,妇女心头一松,她闻言抬头,看到的是一位身着素衣的黑发女子在朝她微笑……可她身后,却站着两位身量高大的狐狸和狼人—— “!!?” 妇女被惊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地想要逃。女子却先她一步走上前,扶着手臂让她站起来。 女子挡住她的视线,柔柔一笑:“不要害怕,他们都是我的助手……你是要来看病吧?来,先坐下。” “……” 或许是被女子的声音所安抚,妇女全程都呆若木鸡。抱着已然安睡过去的女儿出来时,她仿佛还在做梦一般—— 她只看到那个女大夫在她女儿身上扎了一针,然后开了一些药后就说可以回去了……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收她一个铜板。 这到底是…… 妇女想不明白,但过了两三天女儿真的好转起来后,她喜出望外,牵着已经能够下地走路的女儿再次登门道谢,逢人就夸这间医馆是真的免费治病,余大夫不仅人美心善还技术高超——虽然她的那两个兽人助手是真的有点吓人。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时间久了,外城区的人们没有一个不知道余大夫的大名,甚至背地里还在偷偷传她是菩萨下凡,救济苍生来了,那一狼一狐的兽人正是她的座下童子。 余夏听到这一段传闻时差点没笑出声,可大狐狸苍耳显得既尴尬又苦恼,他挠了挠耳朵,叹了声:“我可不是什么童子啊……” 无忧就更加直接了,面色沉得黑黢黢的:“……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确实,无忧这几年长得快,韭菜都没他能长。短短三年,硬是窜到了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腰窄,八块腹肌,放在现代是会立刻原地出道当爱豆的身材长相。 但是,看着他愈发冷傲和不羁的眉眼……余夏十分痛心和发愁。 这孩子,真是长得越来越像孩子他爸……呸,是大叔了。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难不认为他们是什么没有血缘的亲生父子关系。 不过也多亏了这个传言,外城区的人们渐渐不再害怕他们,甚至于只是走在路上都会被路过的老爷爷老奶奶用和蔼(老花)的眼神打量,说这孩子长得是真俊俏。 “这是最后一家了……对了,苍耳呢?” 无忧无所谓地抖了抖耳朵:“不知道,大概又被缠住了吧。” 余夏每天都会出门替人看诊,无忧和苍耳也每天跟着她出来当保镖……但和无忧不同的是,大狐狸毛茸茸的外形深受这群人族小朋友们的喜欢。 孩子们一见到苍耳就大喊着“哇!是狐狸大哥哥!”围上来一顿乱摸。 家长们是阻止也阻止不了,但苍耳脾气好,也愿意陪着他们一起玩便也随着去了。 果然,人类的本质都是毛茸茸控。 “哈哈哈……苍耳真的很受欢迎啊……” 他们来到孩子们常玩耍的老地方,一抬眼便见到了鲜艳火红的狐狸正在与孩子们踢蹴鞠,大块头和小不点们的组合一点也不显违和,在这即将入冬的季节里,他们脸上畅快的笑容足以让周围的气温逐渐升温。 “啊,是余大夫来了。” 围坐在树荫底下的老人或妇女一眼就见到了余夏和无忧,连忙站起来招呼他们,“原来都这个时候了……余大夫,我们这就把孩子们都喊回来,不耽搁你们回家啊!” “没事,不着急。” 余夏摇摇头,看见她们手里都在做着针线活,纳鞋底缝秋裤,估计都赶着在入冬前把新衣服新鞋子给寄到军队里去。 妇女见她目光落在这些手工上,以为她是感兴趣,便把还未缝好的衣物抖开,展示给她看:“余大夫也对做衣服有兴趣吗?” “不……我只想夸各位姐姐的手都好巧,做得很好看。” “哈哈,这没什么好夸的。”妇女听了只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满是皱纹和老茧的手在同样粗糙的布料上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哪里买得起做好的衣服,不就得自己做了。家家户户都是这样。” 有人已经接回了孩子,随手抹了抹孩子满头的大汗,听到她们聊天,也掺和进来:“是啊……家里男人全抓去充军了,也就只能干些手工活赚点碎钱养活孩子——这皇帝小儿真是没有心,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啊!” “嘘!小声点!讲皇帝的坏话,不怕死吗?” “我还能有什么怕不怕的!天高皇帝远,还能管到我们这犄角旮旯里来?!” 那人越说越激动,眼泪花子又蹦在眼皮子上了。 “说什么当兵有前途,万一立了功全家也跟着一起飞天——呸!说得好听,说白了不都是拉我们平民百姓出去送死!拉去给那群蛮兽当食粮!这仗再打下去,我们迟早都……!” “喂!别说了——!” 别的妇女急忙拉住这个心快嘴也快的同伴,心虚地瞥了几眼余夏……不如说是她身后的两位兽人。 “那个,余大夫……还有两位大兄弟别介意。她就是说着玩,开玩笑的。” “……”余夏笑笑,“没关系。” 她一直都知道,这外城区的人会接纳无忧和苍耳,纯粹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以及……识时务者为俊杰,体格强壮的苍耳或许可以代替男人的存在,替她们保护好孩子们。 不过都是互相带着目的罢了。 告别了外城区的人后,他们一同踏上回家的道路,不是很远,大概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三人并排走着,高大的狐狸走在夕阳落下的那一侧,火烧云将天边染得赤红,连带着苍耳一身的绒毛像着了火那般明媚。 三年的时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就像是已经成熟发酵的酒,岁月只会让他变得更加醇香和迷人。 哦不对,其实还是有一点变化——那就是他的毛变得更蓬松丝滑了。 注意到她的视线,苍耳也望了过来。他的脸因为背光而陷入一片阴影,但他约莫是在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在意她们说什么。” 至少孩子们仍旧是纯洁的。 “哼。” 旁边的狼人青年冷哼了一声,下巴乃至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都是些无聊的事。” … 家门口有些热闹,远远就能见到马车和马车前正在解开自己身上缰绳的穆则远。他刚从泸州回来,风尘仆仆的。 在如今穿两件衣服都觉得冷的天气,他竟只穿着一件深色薄衫,尺寸刚好的布料紧紧贴在背部,将每一寸沟壑分明,饱满壮实的肌肉线条勾勒出来……再往下看去,下半油光发亮的纯黑色马身力量感满满,马尾正精神十足地摇摆着。 金发青年从屋里走了出来在与他交谈些什么,聊的很开心,人马先生爽朗的笑声隔了这么远都能听见。 “白翎!阿远!” 余夏加快了脚步走过去,高声喊道。那两人便不约而同转过头来,又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小夏!” 反差极大的两人露出同样明晃晃的笑容朝她招手。 “阿远这次这么久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 半月前,穆则远又将一批兽人送往泸州,本应七日内便可完成往返,可这次却拖长了一倍的时间……虽然有信寄回来,但余夏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抱歉抱歉……信里没写清楚。其实把人送过去后我就打算回来的。但在泸州遇到了少主,稍微聚了聚,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说完,穆则远像是第一次见到她那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夸张地睁大了眼睛,打趣道:“话说回来,我这才出去了半个月,小夏又变漂亮了不少啊!” 说着他的视线她落在身后匆匆赶过来的两人,笑咧咧的。 “你们可得看紧点,别到时候被不认识的男人抢走了!” 余夏知道这是穆则远惯用的转移话题的话术,总是把人夸得天花乱坠然后让人忘了开始要说什么……她讪笑着:“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啦……” “……”无忧勾勾唇角,眼中却杀意波动,“敢抢就杀了他。” “……噢!”这下轮到穆则远哑口无言了,“很,很有男子气概嘛!” 白翎在一旁捂嘴笑了几声:“阿远兄弟,其实可以不用硬夸的。” “哈哈哈……习惯了!” 不再闲聊,几人进了屋里。 刚送走一批孩子,宅子里又难得重回宁静的氛围,只是正值晚炊的时间,大叔估计还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院子里只有那几位无所事事的闲职人员。 极光和夏橘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写画画,橘猫少年在纸上涂抹得十分认真,连胡须上沾了些颜料粉末都不知道,还是极光替他抹下来,然后……均匀地抹在了他头上。 “?”夏橘无语地抬起头,盯着一脸无辜的少女,“你干嘛?” 极光愉快得摇摇头:“没干嘛。”实际上对他头上染成了绿色的一撮毛暗自偷笑。 也长大了,当初的男孩女孩变成了少年少女,极光的头发留长了些,可以扎起一束小小的马尾,不说话时像个文静的小姑娘……而夏橘——人如其名,非常能吃,这几年长高不少,也长胖不少,好在肉肉长得均匀,外表乍一眼倒还没什么变化。 “姐姐!你回来了!” 灰白发的少女见到她,立马从石凳上起身飞奔过来迎接,她现在不比以前,不用再以仰视的视角去注视她最喜欢的姐姐…… 少女一把圈住余夏的脖子,亲昵地在耳边狂蹭,然后即刻分享今天的喜悦:“姐姐你看夏橘……是不是很好笑?” 余夏看过去——说实话,其实没那么好笑,但此刻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某句知名台词…… “噗。” 她捂嘴,确实有点好笑。 第97章 “我只想要你” “对了,姐姐。”极光笃地想起了大叔之前对她的嘱托,要她转告给姐姐的话,“大叔说你要是回来了就直接去找他,他都准备好了。” “哦……好!” 余夏的确想起来了,她今天出门前跟大叔说的话。她说她打算要…… “余夏,你要做什么?” 见余夏突然亮起来的眼睛,无忧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 可她却一把推开不合时宜挤过来的大脑袋,笑眯眯道:“保密。” 无忧:“……” 他不自觉磨了磨后槽牙,眼底的阴霾又深了几分。 暂且按下兴致勃勃的心,余夏朝他们打了个招呼:“那我先去找他了,你们先聊!” 少女离开后,某只小狼的气压更低了,离得近了仿佛都能听到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的声音。 在无忧还陷入低沉的情绪中时,其他人已经背着他窃窃私语起来。 “这小子平时就这样吗?”穆则远问,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是看到了自家糟心弟弟那般,颇为嫌弃的模样。 室友白翎苦恼地点点头,说实话,有这样一个情敌实在是太让人有负担了:“其实前两年没那么严重……但从今年开始,他就一直黏着小夏,稍微离远点就要闹脾气。” “啧啧啧啧啧……就这还十八岁了呢!”夏橘终于找到能够一起吐槽无忧的组织,顿时不吐不快,“我跟你们说,我之前还看到了蠢狗在晒衣服的时候拿着姐姐的衣服在吸!” 其他人:“!?” 极光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也太……姐姐她知道吗?” 苍耳也心中一惊——他其实也干过类似的事,但是绝对没有无忧那么明目张胆……不对不对!他那是一时的鬼迷心窍!也只做过那么一次!以后绝不会……! “……”白翎保持着那副完美的微笑,但是很明显,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要怎么悄无声息地干掉这个变态情敌,“这样下去不行,小夏她要是知道无忧走了歪路的话会伤心的。” 夏橘被金发青年这阴森森的笑吓到了:“我觉得你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嗯?” “我,我什么都没说……” “总之!就是那个吧!”穆则远听完他们说的后,想起了一个词,回想了老半天才总算想起来,“就是那个……那个,思春期!” “?” 众人一脸迷茫。 “不是吧……”穆则远觉得自己作为这里唯一的正常人心好累,属于是眼前一黑的程度,“夏橘和极光也就算了,为什么你们俩也是这副表情啊!” “怎么说你们俩也是二十出头的老大爷们了吧?!” 苍耳心虚地咳了声:“抱歉,确实没有经历过。”他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山上撒欢地跑着呢。 “……”白翎回想了下自己二十岁以前的人生,笑了笑,“很遗憾,我的确不太清楚呢。” “……算了。” 穆则远扶额,纠结这个也没用,他重新打起精神:“虽然我也不算太懂,但我也在少主身上见过类似的状态。就好比说……正是想要跟小女孩黏黏糊糊的年纪,但可惜的是,这里只有小夏一位女性呢……”现场还有两个眼巴巴的未成年,他没敢说得太放肆。 “是这样吗……”苍耳似懂非懂,虽然他觉得无忧从小时候起就喜欢黏着余夏,现在只不过是变本加厉。 说实话,同为犬科动物,苍耳能理解无忧的心情。 毕竟小狗就是喜欢跟主人贴贴嘛! “也就是说……让无忧喜欢上别的女孩子就可以了是吗?” 白翎托着下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无忧在年纪小的时候被余夏救下,雏鸟情结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能借此除掉一个竞争对手…… 夏橘看着金发青年,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样的阅读理解才能总结出这么一个结论啊! “……” 树上,千予被底下这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吵醒,懒洋洋睁开眼睛,他斜卧在树干上,美目盼兮,莹莹幽光忽明忽灭……自从他表示出对这棵树的喜爱后,余夏特地在这棵树上挂了些装饰物,看着还怪温馨的。 他百无聊赖地用尾巴尖拨了拨垂吊在枝杈上的风铃:“叮铃、叮铃” 清脆的响声没能吸引底下那群人的注意力,千予始终没出声,面上却是难得的嘴角弯弯——这群人着实有趣,看了三年了都没看腻。 … 余夏来到厨房,半开的门飘出阵阵诱人的香味,光是闻着都让人食欲大发。而其中,还夹着一股奶香甜腻的气味。 她探头望进去,卷发男人正背对着她,宽厚的肩膀,袖子卷起,露出一节紧实有力的手臂,青筋盘虬,手指正夹着筷子在碗中搅拌着什么。 围裙系带在他腰后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正巧落在腰窝凹陷处,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平时衣服宽松还没觉得,此时被系带收紧了衣物,倒还衬得腰身细长。 “你在那看什么?” 大叔发现了她,侧过头,发丝底下的琥珀色眼瞳望了过来,嘴角紧了紧,满是无奈。 他其实没有太多变化,一成不变的卷发和那副不耐烦的神情。但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外表终于跟年龄同步,成功减龄成为三十出头的大叔了。 余夏曾经在大叔奔三的那年调侃过他,说恭喜他年龄终于跟上长相了,然后毫不意外收获了一个脑瓜崩。 大叔:我谢谢您啊。 “不是说要做那什么……蛋糕吗?”大叔腾不开手,便扬了扬下巴示意东西都在锅盖底下盖着,“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 余夏掀开盖子一看,果不其然,一个完整的蛋糕胚和打好的奶油正冒着甜滋滋的香气——再说一次,大叔!这个家里永远的神! 要问为什么余夏突然起了想做蛋糕的念头,那正是在半个月前,那时气温刚降下来,她看着灰蒙蒙的天和被云雾遮挡住的太阳,突然之间,她意识到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正是这个季节,而同时,也是第一次遇到无忧。 时间确实过得真快,当初那个骨瘦嶙峋、伤痕累累的男孩已经长大成人——按照现代的习惯,十八岁算是人生重要的一个节点,于是她便想着做点什么来庆祝一下。 那就做生日蛋糕吧! 余夏想着,有些难过得发现自己对于现代的记忆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经历的事情……迫切地想要用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没有忘记。 她花了一些点数买来做蛋糕的材料,本来想着自己动手,但只来得及把蛋糕糊糊搅拌好便到了要出门探访的时间。余夏只好将烤蛋糕的任务交给大叔……当然,手动打奶油这份艰巨的任务也拜托他一起完成了。 大叔果然也不负所托,第一次烤蛋糕和打奶油都做得如此完美!不愧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哼,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卷发男人勾了勾唇角,表面看似不以为意,但实则十分享受少女那佩服得闪闪发光的小眼神……咳,没掌控好火候重做了好几个的事情就不说了,反正也不伤大雅。 余夏打算做的是水果蛋糕,前几天特地去了趟璟州城内买了一些水果,但大多都是桃子、梨这些不太适合做蛋糕的。后来才勉强从路过的旅行商人那买到了一小袋野山莓,那价格跟福泽商店里的东西一样——脸上写着“抢钱”两个大字。 内陷就放山莓,装饰就用桃子……余夏开始切水果,菜刀又大又重,用起来不太习惯,大叔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要不我来吧。” “我自己可以!” 她本来就没做什么,切水果再让大叔来的话,这蛋糕不就成他做的了! 把大叔赶走,余夏切得很认真。鲜红的山莓躺在砧板上,洗净取蒂后,不免溅出一些玫红色的汁液。 “哒、哒” 大叔正在她身后忙自己的事,规律有节奏的切菜声成了厨房里唯一的声响……“哒。” 忽然,节奏断了,大叔回头看过去,黑发女子背对着他,从青丝间若隐若现的脖子白得几近透明。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回答得十分迅速且平静,舀了一瓢水洗净手上过于鲜红的液体。可大叔还是走了过来,眉头皱得很紧,一把将她浸在水里的手拉了出来:“切到手了吧?都说了让我来——” 水是猩红的,他也能闻到隐隐约约血的气味,可奇怪的是,这双手上却没有任何伤口,白白净净,无瑕如初。 “看吧,我都说了没什么。” 少女只是朝他笑了笑,抽出自己的手似展示那般转了转,“你太紧张了。” “……”确实,或许只是他太紧张了……心中这么想着,可大叔仍旧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那这水怎么这么红?” “啊,那个啊——”余夏指了指砧板上被压碎的山莓残渣,红色的液体甚至都流到了桌上,“刚刚切得太用力,不小心溅到眼睛里了。本来想洗干净手再擦的,结果……” 她撩开脸上的发,眼角周围确实沾了些玫红的痕迹。 少女突然踮起脚凑上来,眼睛弯弯地眯起,笑得狡黠:“正好,你帮我擦一擦吧!” 两人之间的距离猛地拉近,近到连睫毛上的水珠、瞳孔里的反光、嘴唇上的细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属于她的气息飘了过来,竟能在各式菜肴的香气中脱颖而出。 瞧她这笑得上扬的眼尾,染上了一抹红之后像是在撩拨人一样。 仅仅只是慌乱了一瞬,卷发男人从胸膛深处低低笑了声,他也俯下身,将本就相近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寸,然后……伸手捧上她的脸。 “……” 粗糙的指腹重重按在她的肌肤上,树莓的液体也将他的指尖染红。余夏看到对方的眼眸逐渐变得幽深,像是粘稠到搅不开的蜜糖。 她也不躲闪,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明明几秒,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好了,擦完了。” 最后也不知道算是谁先投降,总之,大叔在丢下这句话匆匆去看火时,余夏发现他藏在头发里的耳朵尖红得像是锅里的红烧排骨(?) “……” 余夏轻轻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切她的水果——还好,还没有暴露。 她把砧板上的血水一闹股冲走。 … 晚饭后,当看到余夏捧出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散发着甜蜜气息的糕点出来时,无忧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糕点上的蜡烛如星星般明明灭灭,将捧着蛋糕的人也涂成了柔和且温暖的橙色。少女眉眼如画,柔软的黑发贴在颊边,眼睫如蝶翅般轻颤,在摇曳烛影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是蛋糕哦,你的生辰蛋糕。” 听到生辰二字,无忧只感到十分陌生。在十五岁以前,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轻飘飘地降落在这世上,在苦难之中艰难生长,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枯萎化泥。 生辰那都是有父母的人才能记住的日子,他什么都没有。 金色的眸子眨了眨,他的视线一会儿落在蛋糕上,一会儿又落在捧着蛋糕的人身上:“可是今天是我的生辰吗?” “我也不知道。”余夏笑笑,微微侧头,透过烛火看向他,“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单纯地想为你的十八岁庆生而已!” “……” 狼人青年没有说话,只是金眸被烛光照耀得亮晶晶的。 其实前两年余夏也有在这一天给他庆祝过,但是这家伙只把一桌丰盛的饭菜和糕点当作是加餐,完全没有在意……惊喜放在无忧身上完全不起作用。 “唉……好羡慕蠢狗啊。”夏橘在一旁看得心痒痒的,“希望我十八岁的时候也有这样的蛋糕。” 其实比起蛋糕,他更想要有人能记得他的生辰。 “是啊,我也羡慕他。” 白翎轻轻道,望着那只散发着微微亮光的蜡烛出了神——如果能早一点遇见她的话…… “好了好了,来吹蜡烛吧!” 余夏把蛋糕放在桌上,拉着无忧站在正中间。 “来,双手合十,许个愿吧!” “为什么要许愿?”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咳咳!或许我可以帮你实现呢!” 其实无忧没什么心愿,以前的愿望是能活下去,能吃饱,他一向都很容易满足,就算是现在也—— 他没有双手合十,也没有闭眼睛。而是直直地注视着身旁的少女,看似平静剔透的眼眸里,却蕴藏着熊熊烈火:“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无忧微微俯身,气息落在耳边,轻轻痒痒。独属于少年郎热烈而真挚的感情浓缩成颊边的一个吻。 他的声音轻哑,像是终于被拧开盖的气泡水:“我只想要你。” 跟以前不一样,她的心脏扑通一声,漏跳了一拍。 第98章 雨花阁逸事 要问三年过去,关于余夏最大的变化是什么——那必须就得提一下背债十个亿的这件事了。 经过三年来的不懈努力,人族兽族两开花的情况下,十亿的债……也就还了五分之一吧。 没办法,虽然每天都有点数进账,但同时花销也很大——主要还是「破晓」那边需要的物资太多,入不敷出,得余夏这边再多多散发些“圣母の光环”才能勉强弥补回来些。 说起来,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隼冀遥了。如今局势紧张,连人族都在不断扩军,不知道他们还撑不撑得住。 但不管怎么说,打仗的事情不归余夏管,她只希望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就够了。 “余夏!有你的信!” 屋外有人在喊她,余夏闻言走出屋子,大叔迎面走过来,将手里的信递过来。 余夏接过,随口一问:“是谁的信?” “送信的……应该是老华医馆里的药童。” 哦?居然是华老先生寄来的信,这可确实少见。 余夏赶紧展开来看。 “……” 大叔见她看得认真,不免也心生好奇,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就是……华老说他接手了很多病人,忙不过来,要我去帮帮忙。”余夏一路看到信件的末尾,瞅见最后一行字里写着的地址,不由得一愣,“地点是……雨花阁?” 说实话,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从名字来看的话,感觉像是那种地方。 她抬头,迷惑的目光交给大叔……而卷发男人在听到雨花阁三个字的时候,脸色也是变得复杂起来,小声嘟嚷了句:“那老头……怎么到那地方去了。” “大叔?” 大叔咳了声,正了正色道:“总之……就是你想的那种地方,一家妓院——别误会,我没去过。” 大叔跟她简单介绍了下:雨花阁位于西巷长街那一块,与外城区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而楼里的姑娘和小倌大多都是兽人——他说,跟城内正规的妓院比起来那里是相当得鱼龙混杂。 毕竟,以当地人的观念来讲,兽人都是恶心又肮脏的存在,怎么可能愿意与他们同床共枕?所以会光顾雨花阁的客人不是只求便宜又好看的对象一夜快活,就是有什么特殊嗜好。 而对于雨花阁老板来说,这群年轻貌美的兽人恐怕也只是好用又廉价的摇钱树吧——不,她还是先不要那么快就妄下断语吧。 收回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余夏重新把信折好,收进兜里。转身就进屋拿了自己的药箱出来,俨然一副马上就要出发的模样。 “那我们走吧?” “……你为什么看上去还挺兴奋的?” “诶,有那么明显吗?” 大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长长叹了口气:“……算了,走吧。” … 马车悠悠停在彦林医馆的门口,守在门口的药童见了,高声朝屋里大喊:“师父!大师姐来啦!” 这个药童是华老先生前两年在路边捡来的一个男孩,估计是流离失所的孤儿,见他可怜,华老便把人捡回来当弟子养着了。 可能学医的就是有喜欢捡人回家的爱好吧(?) 余夏出了一些钱帮医馆重新翻修了一下,不再像以前那般破旧到快要倒闭的模样,写着「彦林医馆」四个大字的崭新牌匾高挂门口,门面焕然一新后,也总算没有那般萧条了。 余夏下了车,凑过去捏了捏小药童头上扎起来的小团子,笑眯眯的:“小辛夷是不是又长高了呀?” 辛夷抬头,认真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我觉得我长高了,但是师父说没有……师姐,是不是你变矮了?” “?” 余夏有些裂开,在心底安慰自己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面上的笑容却隐隐有了几分扭曲的趋势:“哈哈哈……人怎么可能会越长越矮呢。小辛夷真是会开玩笑!” “可是我真的觉得师姐你一点变化也没有。”男孩眼睛睁得圆圆的,黑白相间的大眼睛闪着澄澈的光,“就连师父都多长了几条皱纹呢!” “你懂什么!” 余夏不客气地伸出手指戳戳这个小鬼头的额头:“变化一定要表现在外表上的吗?就不能是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可靠,浑身上下充满了知性大姐姐的光辉吗!” “……” 这下轮到辛夷沉默了。 可恶,明明什么也没说,但心里更刺痛了。 跟着一起下车的大叔正巧见到这一幕,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余夏瞪了过去:“……” 卷发男人忍俊不禁,抬头摸了摸少女的头顶:“先进去再说……成熟可靠的知性大姐姐。” 算了,懒得跟这些人计较。 余夏和大叔前后脚走进了彦林医馆,立马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和药味。撩开里间的帘子,能看到里面的六张床榻上都躺着人,无一例外都是年轻的兽人女子。正惨白着一张脸,压抑的呜咽声此起彼伏。 华老正在为其中一人处理着伤口,戴着白花花的口罩和帽子,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听见门帘撩开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喊道:“先戴好口罩手套再进来!” “早就戴好啦。” 余夏走到华老身边,跟着他蹲下来观察起面前病人的伤势——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这位兽人女子的腹部一直到胸部,竖裂着一道极长极深的伤口,伤口整齐无撕裂,很明显是人为恶意砍伤。 像这般大面积的伤口光是止血都非常困难,可以看到床单地面,乃至用于清洗伤口的三个水盆都被染得鲜红无比。 “这……”余夏皱眉,难以想象这些人都发生了什么。 “小丫头,缝刀口就交给你了。” 华老突然转过来,朝她说道,将手中的工具递给她。老人家那双混浊的眼睛翻涌着复杂情绪,即使戴着口罩,仿佛也能看到底下的苦笑:“老夫眼睛不太好,做不来这些细致活咯。” “好,我来。” 不再多言,余夏与华老换了位置,开始全身心投入到治疗工作中。 余夏这边在忙,华老也没有闲下来,忙活了一早上,送来的六个人也才处理完三个……看来今天一天都不用休息了。 老人赶到下一张床,抬眼朝某个站着不动的大个子扬扬下巴:“你去后院把架子上晒着的布拿进来。” “好。” 大叔点点头,快步奔了出去。 将将接近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六个病人的伤势才总算处理完毕,一轮下来,即使穿着隔离衣,身上也还是免不了沾上些血腥气,连喝水都觉得有些反胃。 “哈……” 冰冷的水一下子冲进没怎么进食的胃里,也说不清楚是难受还是舒服,她长长叹了口气,稍微缓过来一点。 她都喝完一杯冷水了,大叔才把刚烧好的热水端过来,一杯给华老先生,一杯给她——他见到余夏已经一口气喝了大杯冷水,无奈极了:“都说了让你等一会儿。” “再等我就渴死了……谢谢。” 余夏接过暖呼呼的热水,小小地抿了一口。 “哈哈哈,看到你们俩关系好,老夫很欣慰——咳咳!”华老坐在对面,将他们的互动一一收进眼底,刚笑了两声却被痰卡住,咳得胡子乱颤。 “让你再笑。”照顾完小的又要照顾老的,大叔感觉好累,但还是把老人家常吃的药递过去。 “咳……咳咳!”华老熟练地咽了几颗,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余夏这才放心,终于问出自己的疑问。 “华叔,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多被砍伤的?” 提到这个,华老面色凝重,腮边的白须抖了一抖,回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今早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人在敲门,老夫让辛夷去开门,结果就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拉着一辆板车堵在门口。” “辛夷吓坏了,把我喊出来。结果那女人说,这些人救得了的就救,救不了的就让她死痛快点,然后丢下了一袋钱就走了。” “后来这几个送来的兽人有几个醒来,嘴里念叨着什么雨花阁,去救人……老夫想着可能是出了什么大事,便给你们送了封信。” 回忆到这里便是全部,老人家今天劳累过度,又是搬人又是高度注意力集中,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念头了。辛夷乖巧地站在旁边给华老捏胳膊,奶声奶气地替师父道谢:“师姐你没来之前师父一直在念叨你……能来真是帮大忙了。” 说着,粉嫩嫩的小孩低下了头,小脸鼓地像河豚,显得无比失落:“而我到现在还帮不上师父的忙。” “说什么傻话呢。”满是皱纹的大手落在辛夷的头上,华老的眼睛已然是半睁不睁,困倦到极致的模样,可仍是在安慰着低落的小孩,“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以后长大马上就追得上你师姐了!” “是啊。”余夏也出声道,笑意柔柔,“我可得加把劲别被你超过了……不过,现在的确有一件小辛夷能帮得上忙的事。” 小男孩愣愣的:“什么?” “把师父送回房间吧,要轻轻的。” 她压低了声音,与此同时,微微打鼾声从歪斜着头的老人身上发出,华老已经睡着了。 “唉……” 大叔认命叹了声,走过去轻手轻脚把老人扶起,辛夷也赶紧将垂下来的另一只手扶好。一大一小合力将人搬回了房间。 “辛夷,我们先走了,你要照顾好师父哦。” 临走前,见辛夷面露不舍,余夏蹲下来抱了抱男孩,“明天我们会再来的。” “……嗯。” 虽然不是第一次一个人看家,可多了这么多病患,师傅还睡着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能应付得过来吗? 虽然害怕,但辛夷还是认认真真地点点头,把泪水逼了回去:“师姐明天见!” - 余夏本来是打算直接赶往雨花阁的,但天色已晚,且从华老那听了那些事儿后,就她和大叔两人贸然前往显然不太安全。于是他们打算先回一趟家再做打算。 … “呜……呜呜……”有人在低声哭泣着,凄凄切切,一如这满地的狼藉。 “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一整夜的暴动,直接摧毁了整座楼的一切摆设。 地上墙上被弯刀大斧看出了一块块斑驳的痕迹,满地都是破瓷碎片和桌椅断裂成无数块的木头块块。未吃完的饭菜酒水和血液混杂在一块,散发出恶心刺鼻的味道,没有一块完好的地面是可以落脚的。 留在这里的姑娘们挤作一团,她们白皙的肌肤上或多或少都留下了伤口或淤青红肿,但对比那几个硬生生接下了一刀的姐妹来说,她们要幸运太多。 “烦死了!别哭了!” 红娟暴躁地骂了一声,狠狠一脚踹飞地上拦路的破烂木头。女子穿着一身染了血的绿衣,白净的脸上经过一整天的折腾也变得狼狈不堪,发丝乱飞,眼角乌青,鲜艳的唇角磕破了皮,分不清这红色是口脂还是血液。 她本来就是个脾气暴的,因为平时要做生意还收敛了些,但面对自己几年的心血被毁成这样……她恨不得提着刀杀了那群疯子! “一天天就知道哭!除了哭还会做什么!” 一声比一声尖锐凌厉的骂声把那群挤在一起姑娘们吓得又是瑟瑟发抖,一个个抽噎得厉害。 “赶紧起来把这里收拾干净!不然你们个个今晚都给我滚去睡大街!” 姑娘们被指着鼻子骂得一颤一颤,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那,那个……青芷的脚在流血……” 其中一个姑娘搀扶着另一脸色惨白的女子,她们身上的薄衫都破破烂烂的,被称作青芷的白狐少女脚边滴滴答答地在滴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 “……”红娟咬紧了牙,拳头也握得紧紧的,她狠狠瞪了过去,“今早送她们去医馆的时候为什么不早说?” “!”青芷被她的表情吓得又哭出来,“对,对不起……下午的时候不小心踩到……” “蠢货!” 她真的是受够了! 红娟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一堆堆的破事搞得快要疯掉了!想要砸烂些什么发泄发泄,可放眼望去,这里哪还有可以一件完整的东西啊! “……” 毁了,都毁了。 她的一切都—— 血红的夕阳透过破烂窗纸洒进楼内,将眼前这片萧条而又惨淡的废墟笼在光中,真是荒谬又可笑。 “吱呀——” 楼下,只剩下一个边框的破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推拉声,随即,一片沉闷的脚步声响起。 “!?” 姑娘们一惊,以为又是昨日那些暴徒找上门,脸色煞白,纷纷躲在红娟身后。 “啧……” 绿衣女子五官都拧作一团,牙都快要被她自己咬碎。她十分粗鲁地将那群柔柔弱弱的姑娘塞回房间,朝她们狠狠瞪过去:“就在这里待着!不许碍事!知道了没有!” 姑娘们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她把门关上,就着地上破瓷片的反光拢了拢头发,倒影中的女子满身苍夷,蓬头垢面,哪还有一丝风情百转的模样? 可她仍旧盈盈勾起唇角,那双平时媚眼如丝的眼瞳里却如深不见底的幽潭一般——她现在就是一个假装冷静的疯子罢了。 随意拾起一根木棍,迈着婀娜的步伐朝楼梯口走去。红唇女子倚靠在墙上,破碎的衣裙遮不住她伤痕累累的肩膀和双腿。 她站在这片废墟之上,如寒芒的目光静静注视着楼下这群不速之客。 “各位客官,今日楼里打烊……还各位请回吧?” 第99章 助人为乐罢了 “……” 远远与楼上的绿衣女子对视,余夏很快便意识到对方大概情绪不太稳定,她不能做会刺激到对方的事。 余夏干脆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来意。 “你好,我们是从彦林医馆来的医师,是来帮你的。” 女子眼神闪了闪,想到了什么,却仍旧保持警惕。 “彦林医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今早送来的六个人都还活着,她们醒来之后让我们过来救人……这个,你应该认识吧?” 余夏拿出一条染血的手帕,上面绣着凤仙花的图案……这是她在给人缝针的时候从那昏迷了的姑娘身上摸到的,虽说是顺手牵羊,但是问题不大! “……” 见到这条眼熟的手帕后,绿衣女子沉默了几秒,而后直白又冷硬地出声道:“我没有钱了。” “没关系。” 夕阳逐渐从窗外逃走,月上梢头,屋外的冷风阵阵吹进这个已经家徒四壁的地方,安静下来后,仿佛还能听到从楼上时不时飘下来的抽泣声。 “我不收钱,想要的报酬……是别的东西。” 她仰头朝绿衣女子微微一笑,那勾起的唇角藏着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狡黠,可看的人却只能被那双荡漾着柔柔春水的眼眸吸引。 “放心,不会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红娟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莫名其妙向她释放善意的女人。 可是…… 她想到了楼上那群只能依靠她的女孩们,又想到今天奔波一整天,报官无门,无人能替她主持公道,这糟糕的一切只能靠自己…… 是啊,都已经糟糕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东西被人骗走呢? “好,我相信你。” 她最终还是松口了,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跟我上来吧,人都在上面。” … 为了避免人太多吓到那群受惊的姑娘们,跟着绿衣女子上楼的只有余夏和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白翎。其他人则待在楼下收拾收拾这满地的狼藉。 “喂,白翎。” 大叔突然叫住正欲跟着上楼的金发青年,却又什么都没说。 “嗯,我知道。” 一切尽在不言中,仅仅只用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白翎回以一笑,快步追上余夏的背影。 绿衣女子走得很快,匆忙紊乱的步伐好似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烦躁。她提着破烂的裙摆,余夏这才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摇晃,仔细一瞧,才发现她一直都是光着脚的。 每走一步都留下了一个斑驳的血脚印。 “……” 女子什么也没说,径直来到一扇相对完好的门前,用了点力气将门拉开。 “喂。”她朝余夏看了一眼,转身朝里面的人没好气喊道,“不用藏了,都出来坐好。” 话音落下,房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凌乱的柜子箱子后探出一个个脑袋。 “娟娘……?” 有人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像小兔子一样慌张的目光落在余夏身上的时候瑟缩了一下,头上脏兮兮的兽耳也跟着一抖。 “……”红娟靠在墙上,已然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她捏了捏山根,勉强打起一点精神,重复了一次,“我说了,都出来。” “她是大夫,来给你们看病的。” 她每说一句都要喘一口气,显然已经再也站不住了。余夏眼疾手快扶住她差点就要倒下的身子,观察到她脸色惨白全无血色,额头密密麻麻布满了冷汗。 一看就是低血糖。 “你先休息一下吧。” 她扶着人坐到翻倒的箱子上,在药箱里翻了翻,勉强从箱底翻出一个包裹起来的蜜饯——这是她为了小朋友们准备的,乖乖喝完药之后就奖励一颗。正巧这是最后一颗。 “给。” “……” 红娟从阵阵眩晕中清醒了一点,一只白皙细腻的手摆在她眼前,她的视线在这个黑发女子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又静静盯着这颗被红纸包裹起来蜜饯——她知道这是西街街头开了十几年的那一家干果店里卖的。 她接过,似泄愤般粗鲁地把外面的红纸剥开,也不管那些礼仪和形象了,直接将一整个塞进嘴里。 ……好甜。 - 房间里有五位姑娘,除了那位名叫青芷的白狐少女之外,其他人的伤都不太重。只花了一个时辰就将五人的伤口包扎好。 在这期间,白翎将这间包厢收拾了一下,从墙角翻出还能点燃的烛台,又从卷成一团一团的绸缎衣物里找出还算干净的布料铺成简易床铺让她们躺在上面休息。 姑娘们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到你了。” 余夏走到绿衣女子身边,蹲下来朝她伸出手,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肌肤,就被极快地回避了。 红娟从上往下冷冷地看着她,失了血色的唇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血迹当作颜色。 “我没受伤。” 她拢了拢裂缝开到了大腿处的裙摆,试图挡住裸露出来的雪白肌肤。 “骗人。” 看她这股倔脾气,余夏也忍不住想要跟她犟上了。俗话说趁人病拿人命(不是),这人看上去都快晕过去了还能犟得过她!? 余夏使了点劲捏住她的脚踝,让她被迫抬起脚来,也不嫌脏,让其搭在自己身上。 她的脚步多处都磨破了皮,站满了尘土沙石,血液与各种污秽混合在一起,普通人看到了怕是会嫌弃到不行——但作为一个医学生,余夏只看到了无数的细菌即将入侵伤口的恐怖景象。彡彡訁凊 “你,你是不是有病啊!?” 脚被人攥住,红娟身子一倾,差点就要往后倒下,而身上的裙摆也因为她的动作而滑落,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大腿。 她哪有见过这样上赶着要给她疗伤的大夫,连声骂了几句:“我都说了没伤没伤,你多管闲事什么?!” 可恶,要不是她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就这小大夫的手劲,她怎么可能甩不开! “别乱动。” 余夏正在替她清洗伤口,从药箱里又开封了一瓶崭新的碘酒:“会有点疼,忍一下。” “唔……!” 刺激性的液体一下子冲刷在伤口上,饶是红娟也不仅蹙起了眉,咬紧了下唇。可在撞上对方那似笑非笑的视线后,她又不甘示弱瞪回去。 余夏忍俊不禁,还是忍住了笑容,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动作。 “我叫余夏,你呢?” 绿衣女子喘了几声气,从阵阵刺痛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红娟。” “她们喊你娟娘……你是雨花阁的老板?” “是又怎么样?” 红娟知道,世间所有人都看不起她这样的人。可那又怎么样,都是为了活下去,谁又比谁低人一等不成? 她以为眼前这个人也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对她露出或鄙夷或怜悯的表情。可她没有,仍是在低头为她处理着伤口。 “能告诉我昨天都发生了什么吗?” “……” 红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似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昨天,我们就很正常地开门接客……后来,来了一群人,从他们进门起就摆着一张来找事的表情,不停地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的样子。” “做我们这行的,什么客人没见过,再怎么也做不出赶客的事。但我还是上去问了问,他们是来找朱嬛的。” “朱嬛是……?” 提到这个,红娟闭上了眼睛,长长一口浊气从胸口泄出:“……朱嬛也是我们楼里的姑娘,前阵子想要逃出去,被我关起来了。” 余夏的动作顿了顿:“……” 红娟哪能不知道这小姑娘家家在想些什么,顿时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你也知道我这楼里是做什么的,楼里姑娘要是动了逃跑的心思,我自是不会轻饶的。” 余夏没有理会她这莫名其妙的挑衅,只不过手下替她包扎的力道重了一些,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痛呼。 “你……!” “先别管那些,你继续说。” 红娟哼哼了两声,压下心头的情绪,继续道:“我跟他们说了燕宁身体不舒服,他们也没别的意思,还是找了张桌坐下让我们叫别的姑娘来陪酒。” “结果,酒喝到一半的时候,那群人就突然——”红娟想到了昨晚那极其血腥的一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杀了被我喊过去陪酒的落英和碧月……其他客人都被吓跑了,他们便拿着刀到处乱砍乱砸,一直到大半夜才收手。” “我这楼里一共有十七位姑娘,现在还活着的还有十二个……已经死了的我把她们裹起来先放在了后院,还有六个重伤的送到了你们那……彦林医馆里。” 说到这里便差不多是全部了,红娟靠在墙上,眼眸半阖,凌乱的发丝贴在脸上,让这个平日总是打扮得明艳张扬的女人添了几分脆弱感。 “你这样被无缘无故砸场子,没有去报官吗?” “呵。”她一声冷笑,“报什么官,那些吃白饭的狗东西本就管不了事,一听我是开妓院的,而且还是兽人妓院就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果然就不该指望他们!” 正巧,故事讲完,余夏的包扎工作也结束了。她脱下手套,整理好药箱,重新望向眼前的绿衣女子。 “你真的不知道这些人过来砸场的真正原因吗?” “……”红娟沉沉的眼瞳对视过来,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 楼下的狼藉在经过好几人分工合作清理之后,已经能够窥见这里原本的样子。还能用的烛台重新立起,微微照亮整个大堂……以及地上已经凝固的血迹。 “天已经很晚了,只能先收拾到这个程度了。” 刚把一大堆垃圾搬到外面的车上,苍耳又走了进来。正巧看见余夏和白翎从楼上下来。 “你们已经弄好了?” “嗯。” 余夏小心翼翼跨过楼梯上的杂物,身上的药箱有点重,差点把她的身子压得往一边倒去——有一双手及时扶住,并极其熟练地拎走了沉重的药箱。 她朝来人笑笑,道了声谢:“谢谢。” 无忧仰着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少女,见她还在跟地上的杂物斗智斗勇,干脆直接探过身子将人抱了下来。 “!” 余夏只觉得自己脚下一空,就发现自己像个小孩一样被抱起,直到重新落在地上,她逐渐觉得不太对劲。 她怎么感觉自己这么像被提来提去的行李呢? 无忧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反而莫名地沾沾自喜起来——主要表现为身后不听乱晃的尾巴。 “咳咳……!” 余夏强迫自己忘掉刚才那诙谐滑稽的画面,清了清嗓子:“上面已经搞定了,也辛苦你们收拾了这么久。” “反正也是闲着。”大叔无所谓地摊摊手,“而且还有这两个力气不知道往哪使的家伙在……不如说,轻轻松松。” 苍耳在一旁笑了笑:“我就当你这是在夸我们了。” “当然是在夸你。” 从彦林医馆离开后,余夏回家了一趟,正打算叫上无忧和苍耳一起出发的时候,白翎也正巧和苍耳待在一块儿。朝他说明要去做什么之后,金毛小鸟也提出要一起去,说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结果就是这样——家里只剩下千予和两个未成年了。 无忧问道:“那我们现在回去了?” 该做的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一大堆。好像确实是应该打道回府了。 但余夏却满是无奈地摇摇头:“不,其实还有一件事……” 白翎突然从身后出现,接过余夏的话音往下说道:“红娟小姐希望我们把一个人带回去——她说是关在……后院的柴房里是吧?” 十分钟前。 就在余夏准备离开之际,红娟却在她推开门的下一秒突然叫住了她。 “你说你是会为兽人看病的大夫是吧?” 余夏回头,重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红娟坐在褥子上,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那……疯病你会治吗?” “?” 看出了余夏眼中的疑惑,红娟干脆将藏在心底,烦了她很久的事说了出来。 “就是刚才说到的朱嬛。她逃出去被我抓回来之后就……疯了。” 第100章 关于她们 深夜。 静悄悄的后院只能听到沙沙作响的风声,月明星稀,灰蒙蒙的光线勉强将前方的路照亮。余夏停在一扇被锁起来的门前,仔细聆听也听不到里面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柴房……是这里没错吧?” 也许是天气冷的原因,她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苍耳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上前一步替她挡住夜风,顺便……他这高大的体型多多少少能给她壮壮胆。 “应该就是了,这里也只有这一间屋子。” 大叔打头阵,他扯了扯挂在门闩上的锁头,虽然生锈,但仍旧结实。 “锁上了,她没给你们钥匙吗?” “啊……”可能连红娟自己都忘了还有锁这回事了,她并没有给钥匙…… “现在回去问问……?” “不用。”无忧突然出声道,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把斧头,“砍断它就好。” 说着,他眼神一凛,举起大斧用力一劈——! “当!” 刺耳的声响让人不禁捂起耳朵,不止是屋外的他们,估计连屋里的人也吓了一大跳吧。 木制的门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砍痕,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门锁哐当一声从门把手上掉落,无忧才把大斧放下,转身朝身后的众人露出“看吧”的神情。 这家伙究竟在骄傲个什么劲啊!这砍门的声音不知道还以为是有人要入室抢劫呢! 算了……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这种细枝末节了。 余夏走上前,轻轻推开门—— “吱呀……” 当月光洒进这漆黑幽暗的柴房中时,连带着里面木屑连带着恶臭的气味也扑鼻而来。 走进去,余夏以为自己会看到极其糟糕的居住环境,但借着月光,她意外地发现整间柴房被清空成了一间极为空旷的空房间,房中放着一些最低限度的床铺桌椅和一些生活用品……而这些零散的小件此刻全部散落在地上,像是遭受了袭击那般。 而恶臭的来源,正是墙角那一堆堆积成山的腐烂饭菜,无数蝇虫乱飞,可谓是嗅觉听觉的双重折磨。 被无限拉长的影子触及到了房间的尽头,与那静坐在黑暗中的身影相重合——月光从头顶的天窗落下,如同舞台的聚光灯,将空气里的灰尘照耀成一粒粒飘扬微光,萦绕在这位房间中的主人周身。 她是一位拥有着一头张扬明艳红头发的女子,身上并无太多兽类的特征,只有那一头红发,和眼底擦拭不掉的红痕能看出她不是人族。 她应该是一位美丽的姑娘,可多日没有进食让她看上去骨瘦如柴,双颊、眼窝凹陷,肤色如同已经死去了那般苍白无色——如果不是还能看到她胸膛呼吸的律动,任谁看她都觉得是一具尸体。 女子呆坐在黑暗之中,而她的双眸也如这漫漫长夜,看不见尽头的深渊一般,空洞、无神,像是灵魂已经脱离了躯体,留在人间的只是一具空壳。 “朱嬛?” 余夏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意外,女子毫无反应。 她想起了红娟之前对她说的话—— “你可能会以为是我把她关起来之后才疯的……但不是。” “朱嬛逃出去之后,我们是在城郊河畔边上找到她的,她那个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喊她不应,就这样呆呆看着河水,如果不是我们拉住她,她可能马上就会跳下去。” 被问及朱嬛为什么想要逃跑的理由,红娟却极其不屑地嗤笑道。 “还能是为了什么?朱嬛那蠢货被男人骗了!说要带她一起私奔,结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男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朱嬛被带回来后,已经连续五天都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整日整日呆坐着,给她送来的饭菜也全部像垃圾一样倒掉。 红娟遭不住了,便打算把这麻烦事丢给余夏这个喜欢多管闲事的烂好人来管。 “你把她带走吧,别让人死在我这就好。她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了。” 说实话,余夏到现在都弄不清红娟这个人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但无论怎么样,她的想法和余夏要做的事情不谋而合,倒是省了她很多事。x 余夏朝骨瘦嶙峋的女子走去,在她面前蹲下。从始至终,红发女子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但离得近了,才隐隐约约从她嘴里听见她在呢喃着什么。 “初、初五……要去……找他……” 初五? 今天已经是初十了,根据红娟说她被关在这里已经五天来看,初五大概就是朱嬛和那个男人相约一起私奔的日子。 直到现在,她能记住的只有这一个约定了吗? 余夏还注意到女子的十个指头上都沾满了血迹,指甲断裂,且被磨得很短。而她身下的被褥毯子都不同程度绽开了几朵血花……地板上,全是她用指尖上的血涂涂画画的痕迹。 房间里没有任何利器,这些血大概是她硬生生用牙齿咬断了指甲流出来的。 “他……在等我……” “要去……找他……” 她依旧在重复这几句话,仿佛是被设置好的程序,也仿佛是她空空如也的大脑里仅剩下的执念—— 女子缓缓抬头,空泛的眸子死死盯着天窗之外的月亮。 “他说要带我一起走的……” “……” 余夏始终将她的一言一行看在眼底,她不知道对一个只剩下执念的人该说什么,她只能依据自己的本能做出回应。 她捧起红发女子伤痕累累的双手,也不嫌她身上的异味和污秽,轻轻将这个一触就碎的人儿圈进怀里。 她不知道她还听不听不见,还能不能感受到有人在抱她……但余夏还是这么做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颤抖。 “我带你走。” “我带你去找他。” 所以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 在几人合力之下,朱嬛被带回了宅子里,因为她的特殊性,给她住的房间里不能有任何坚硬尖锐的东西,给她重新收拾一间房间出来后,余夏他们一不小心又熬了个通宵,一直到天微微亮才搞定好一切。 “你去睡一会儿吧。” 大叔他们是兽人,身体素质会比她更强壮一些,只是一夜未睡也没什么影响。但他们担心余夏,毕竟等天完全亮了之后,她还得去彦林医馆帮忙。 “我不累。” 可余夏却摇摇头,反而还精神满满地挥了挥拳头,“我感觉我还可以再战一百年!” 当代年轻人哪有不熬夜的?虽然她现在来到古代没得5g网络可以冲浪所以被迫早睡早起——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可以大战至天明的午夜小精灵! “别逞强。” 白翎拍了拍她的头顶,那双好看的蓝眼睛微微眯起,柔水荡漾。他从穆则远那学会了编发,比以前要长了很多的金发被他自己编成了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金发丝丝盘绕,点缀上余夏送给他的银白发饰,给人一种贤妻良母的错觉…… “小夏和我们不一样,你可要多爱护自己的身体。” 说完,也不管她再说什么,白翎径自将人推入了房间,再啪地一声把门关上。 “两个时辰之后我会来叫你的,小夏安心休息吧。” 余夏:“……” 她长长叹了口气——其实她是真的一点都不累啊。 她的身体早就在三年前变得和普通人不一样了,仿佛处于时间之外,她的外表停在了二十五岁的这一年,身体受的伤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她依旧会感到饥饿困倦和疼痛,但这些「感觉」也只不过是大脑强加给身体的感受,但实际上,这些感受对这具身体来说也无足轻重……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故事书里不老不死的魔女,而维持她生命的必需品变成了福泽商店里售卖的「电量」 意思就是——她需要充电才能活下去。 而这一切的起始,就是当年手机提示系统更新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那句“使用者机体将与本系统进行同步”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就是把她变成了手机本机了是吧! 后来她有问过客服这种更新有什么意义,客服的回答也很简单,总结一下就是“怕你们这些欠债的在途中突然猝死或者摆烂还不上债,先给你们开个无敌挂用用,当然,这个无敌挂需要你自己用钱续费,续不上就死吧。” 太离谱了,资本家听了都直夸自己真良心。 木已成舟,投诉也无门,余夏只能暂且接受了自己变成了工具人的事实——并且在这几年里发现……还挺好用。 她已经不再把时间花在睡觉这种事情上了,夜晚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情。 比如学习、比如如何运用这具身体的优势做一些事。 但说实话,她还是更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将自己的变化告诉其他人。 “唉……” 余夏轻轻叹了口气,拉开椅子,继续摆弄起桌子上这些瓶瓶罐罐和一些她自己组装起来的简陋器械。 果然,像他们医学人走到哪都避不开疯狂做实验的宿命。 … 时间一到,不需要白翎来叫,余夏便直接出了门,装出一副刚睡醒的困倦模样,边打哈欠边向朱嬛的房间走去。 无忧正守在门口,高高壮壮的狼人靠在墙上,弓起的背绷得紧紧的,干练贴身的短装没有任何多余冗繁的装饰,完完全全将他本身匀称劲练的身材展露出来。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无忧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你来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除了笃地亮了一个度的金眸和摇晃的尾巴……余夏其实很想念以前那个表情丰富的小狼。 “她应该没醒吧?” 她透过虚掩的门缝往屋内瞄了瞄,注射了一支镇定剂的红发女子正安然躺在床上睡觉,而床边挂着几大瓶药水,用于补充营养的葡萄糖正一点点流入她体内。 无忧摇摇头:“没有,一直睡得很熟。” “那就好。”余夏松了口气,从屋内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无忧,“那就再麻烦无忧帮忙看着她了!” “……哦。” 狼人青年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比起在这里发呆,他更想跟着她一起出门。 但这又是余夏指派给他的任务……他从不会做任何违背她指令的事情。 … 余夏和大叔又回到彦林医馆了。这次她刚一下车,就听到辛夷兴高采烈的声音:“师姐!你终于来了!” 小男孩扑的一声抱住她的大腿,小脸高兴的红扑扑的,让余夏忍不住捏了捏。 “怎么了?这么兴奋?” “昨天送来的姐姐都醒了!师父看师姐你还没来,正打算让我去给你们送个信呢!” 这确实是挺让人高兴的消息,余夏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走,我们进去看看!” 撩开门帘,第一眼便是见到六双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六名兽人女子躺在床榻上,浑身缠满了绷带,难以动弹,唯有脖子以上还能转动。少女们的眸子还带着刚清醒过来的朦胧,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又身处何处。 “哟!小丫头你来了!”华老的声音从身后出现,只见老人唯一露出来的眼睛神采奕奕,音量都高了几分,任谁见了都知道他今日心情很好。他笑呵呵的,声音洪亮极了:“还愣着干什么,咱们赶紧进去替她们检查检查。” 两人一一检查下来,缝合好的伤口都没有出现感染发脓的情况,这是好事,如果就这样保持下去,估计不出半个月就可以下地活动了。 其中一个年级稍大的猫耳姑娘回过神来了,她圆溜溜的猫瞳大眼打量了这个房间,还有那两人一遍,终于弄清楚了现在的形势。 她有气无力地开口问道:“……是你们救了我们吗?还有……娟娘呢?她还好吗?” “……” 余夏没有想到她们一醒来第一时间问得是红娟的情况,虽有疑问,但还是如实告知:“我们昨天去了一趟雨花阁,她们都挺好的。” “是这样吗……太好了……” 不止是眼前的这个猫耳姑娘,其他人听到这段话也纷纷松了口气——好似雨花阁对她们来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地方。 “你们很在意红娟吗?” “……”猫耳姑娘静静地看着她,弧度不大,但却十分坚定地点头,“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余夏拉来一张椅子在猫耳姑娘床边坐下,决定从她们嘴里听听雨花阁是怎样的地方,而红娟又是怎样的人。 第101章 你所求为何 “我们……都是被娟娘从贩子手里买下来的。” “那些贩子只把我们当成畜牲对待,关进笼子里,吃的是馊饭,多说一句话就会挨打……”猫耳姑娘声音抖了抖,即使已经从那里逃出来多年,但想起来仍是会害怕。 “他们只挑看不见的地方打,下了死手打……每一天每一天都——”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在被他们拉出来摆摊的时候,我用尽全力拉住了一个人的衣摆……我希望他能救我,但这些人只嫌我脏。” “我朝好多路过的人都伸了手啊,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看见……” 又或许是他们都看见了,但都选择视而不见。 猫耳姑娘停顿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慢慢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最后是娟娘看见了我伸出的手,并且说要带我走……那是唯一一个看见了我求助的人。” “是娟娘把我从笼子里带出来,给了我们地方住,衣服穿,还能吃上热乎的饭菜——这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我们楼里的姐妹都是被这样带回来,对于我们来说,雨花阁就是家一样的地方。” 她说得很真挚,提到雨花阁和红娟的时候眼睛都在闪闪发光……这样的神情余夏也能在被她救下来孩子们脸上看到。 “……”余夏踌躇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问出自己最后的疑问。 “那你们在雨花阁里……接客,都是自愿的吗?” 姑娘们愣了一愣,最终还是点点头,应答道:“是。” “我们都已经无处可去,用这种方式赚钱是唯一的出路了。” 看到这样的表情,余夏现在想要再说些什么也未免过于不解风情。 她能够理解这群姑娘的感情——即使雨花阁是间妓院,即使红娟买下她们的目的也并不单纯。但红娟解救她们于水深火热之中也是事实…… 余夏决定暂且压下心中的打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放下救人情结,尊重他人选择。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兽人们多一条选择,而不是只有这一条选择。她不会强迫任何人违背他自身的本愿,即使这个选择是所谓的“为了你好”。 “所以你们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最爱的家而受的伤对吧?” “真的很了不起呢!” “……” 姑娘们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夸赞她们,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眼眶擅自涌上了水汽,当晚的那种恐惧和后怕才后知后觉冒出来—— “呜……!” 在门外等待的大叔和辛夷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爆哭声,两人面面相觑,随后又连连摇头。 这种场景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等姑娘们都哭累,冷静下来后,余夏才重新向她们介绍了自己。 “我叫余夏,这是我师父华叔,如你们所见,我们是大夫。” “……我叫花曦。”猫耳姑娘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在余夏身上盯了很久,“我知道你。” “在外城区里,有听过你的名字……他们说你是菩萨下凡。” 虽然听上去挺羞耻的,但姑且就当是夸奖吧。余夏怪不好意思的:“嘿嘿……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啦。” 可下一秒,花曦又继续道:“但是娟娘说,只不过是个人傻钱多的蠢娘们罢了。” 余夏的笑容消失了:“……?” …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红娟挑了挑眉,不仅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说错,反而还直夸自己眼光真准。 比起昨天的狼狈,她今日重新挽起了发髻,涂上了口脂,换上了一袭淡粉色的长裙,胸前是两片淡黄色锦缎裹胸,露出大片肌肤,举手投足间是杨柳般阿娜多姿,风情万种。 她居高临下瞥了眼蹲在身前替她的脚换药的黑发少女,动作很轻柔,根本没感觉到有任何疼痛。 红娟看着她的后脑勺,唇角勾起,显得有几丝嘲弄。 “我说你还真是闲着没事干哪,就这么一点伤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就算放着不管几天就能好了。” “是是是,你就当我确实闲得没事干就行!”对红娟这种夹刀带棒的说话方式早已经免疫,余夏换好了一只脚的绷带,抬头朝她伸手,“来,另一只。” “……” 红娟眯起眼睛,像是狐狸一般笑得不怀好意。她袅袅娜娜撩开裙摆,动作故意缓慢而撩人,将裙摆底下如羊脂玉一般的白细小腿露出。 那盈盈一握的脚踝被绷带裹住,周围的皮肤染上了淡淡的粉红。 她抬起脚,轻轻抵在对方胸口处,而后又身体往前倾,长长的秀发落在余夏眼前,与此同时,她那半裹的胸膛也贴了过来,足以闻到红娟身上那股胭脂水粉的气息。 “余大夫对奴家如此亲切,难道真的只是心善吗?”红娟故意拖长了尾音,婉转又勾人,而那宛若点了珠翠的眼眸波光流转,顾盼生辉,如果是男人见到这一幕的话,估计早就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了。 “余大夫,该谈谈你想要的报酬是什么了。” 她是雨花阁的老板,在人精堆里摸滚打爬到现在,从不信这世上会有免费的午餐,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红娟挑起面前少女的一缕长发,对上对方那双清澈而毫无波澜的纯黑瞳仁,她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个言笑吟吟,浑身充满风尘气息的女人。 “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问道,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余夏叹了一声,没有着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将她的脚从自己身上拿开,开始一点点剪开缠得紧紧的绷带。 绷带和伤口黏在了一起,分离的时候免不了会疼。她听到上方传来几声不稳的呼吸和轻喘,而她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说道:“我本来一开始是打算将你这里所有的姑娘都带走……我以为这里的姑娘都是被迫在这里卖身。” “呵,说得没错啊。”红娟冷笑了声,“她们确实是被我逼着接客的,毕竟我不像你,把她们买回来就是为了赚钱。” 她的声音有些急切:“怎么,她们都说要跟你走了是不是?我就知道!要是能跑的话她们早就先跑了!” “我可先和你说好,别以为你帮了我这一次就能抵掉这里所有姑娘的身价!你想要把她们带走,还得再给我——” “她们没说要走。” 余夏打断了她的话,抬起头,不出意料看见了红娟显得慌张和受伤的表情,鬓角落下的碎发被风吹乱,一如她眼中紊乱成团的情绪:“诶……?” “不仅没说要走,还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情——什么其实你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每天都会挨骂,但从来都没有惩罚过任何人;还有不愿意接客的姑娘你也没有强迫过她们,只是让她们做些端茶倒水的粗活;还有其实朱嬛也是——” “别,别说了!” 红娟脸上突然涨得红红的,连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我那是心疼自己的钱!她们要是被打坏了还怎么替我挣钱?” 看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余夏只觉得怪好笑的:“是吗?那你这么心疼钱的话,为什么还被把那几个看上去已经没救了的姑娘送到我们医馆来,还留了那么多钱?你完全可以放着不管让她们慢慢流血等死吧?” “……”一向巧舌如簧的红娟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只能瞪着一双眼忿忿地盯着她。 余夏心中忍俊不禁……哦不对,实际上也笑出声了,红娟看她的目光凶狠得像是要掐死她一样。 笑够了,余夏整理好表情,将她们的原话告知予她:“她们说雨花阁是家,不会离开的。” “……哼。” 红娟抿唇,将头转向一边,手握成了拳抵在鼻下。 “一群蠢货。” 被风吹散的碎发落了下来,像是窗外的树杈,被风一吹,就有落叶从枝头落下,而那发间,也仿若有什么闪着莹光的东西滑落,很快又消失不见。 廊外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下一秒,门被砰地一下撞开。 “娟娘娟娘!我们——” 两位风风火火的少女扒拉在门口,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因为她们看见一向强势,从不落泪的红娟眼眶居然红通通的,像是哭过了那样。 “诶!?” 两名少女顿时慌了,一左一右凑到红娟身边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泪痕。 “娟娘你,你怎么了?是余大夫欺负你了吗?” 余夏给她们挪开位置,无奈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大能耐能欺负她。” “那,那是为什么……?” “只是眼睛进沙子了而已!”红娟别扭地躲开她们伸过来的手,眉头依旧拧得紧紧的,可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等红娟的情绪差不多稳定下来,原先那个盛气凌人,嘴巴涂红得像吃小孩的女人气势莫名软了下来,那双吊捎上扬的眼尾变得柔和许多,声音紧巴巴地道:“所以,你还没说你想要的报酬是什么。” “嗯……”余夏仔细想了想,“我还想好,要不先暂时保留吧。” “哼。”红娟阴阳怪气地哼了哼,“我还以为你会说‘不需要报酬了,我的爱好就是做好事’这种话。” “那你确实挺了解我的。”余夏朝她不客气地笑笑,“不过对象是你的话,我还是挺想让你欠我个人情的。” “……你什么意思?” “是啊,我什么意思呢~” - 雨花阁的重建已经提上日程,秉着干脆帮人帮到底的精神,余夏每天都带着家里那帮健壮人丁来这里帮忙。时间久了,雨花阁的姑娘们也和他们混熟了。 先不提大叔和苍耳,无忧和白翎这两个适龄又帅气的小伙子一度成为了被嘘寒问暖的对象,也许是同族的原因,姑娘们很愿意接近他们。 “无忧,这是我刚做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小兔子少女婉椿扭扭捏捏递给无忧一包用粉红手帕包起来的包裹,小脸浮上两朵红云,怎么看都是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 无忧不明所以,解开手帕上的结,随手捻起一小块做成了桃花状的糕点直接扔进嘴里嚼了嚼。 见他吃下,婉椿期待极了:“怎,怎么样?” “……没有大叔做的好吃。” 无忧严肃并认真地给出了评价,虽然他对大叔这个人有很大的意见,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做菜真的很好吃。 婉椿:“?”小兔子少女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拿去和大叔作比较……话说为什么是大叔啊!? “……”大叔在一旁目睹了全程,既想笑又觉得现在笑出来的话应该不太礼貌,在心底为这位小兔子感到惋惜……怎么偏偏就看中了这小子呢。 楼梯正在修整的期间,东西上下楼的搬运就暂且交给了白翎。金发青年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但双臂却意外地有力。长长的金发束成马尾,额前的薄发因汗水贴在肌肤上,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文弱,多了几分飒爽。 “小心!”白翎眼疾手快扶住了一位提着大包小包差点摔倒的小鹿姑娘。他的眉眼间始终带着一抹春拂大地般的柔意,搭配上这双含情脉脉的蓝眼睛,恐怕没有人不会为其倾倒。 可小鹿姑娘知意却只是礼貌地朝他笑笑:“谢谢。”丝毫没有任何粉红泡泡的诞生。 “不客气。” 白翎松开了手,知意便也毫不纠缠地离去——但她的余光还是留在了身后,只见金发青年抬头看见了楼上的黑发少女后露出了一看就知道心有所属的笑容……那是和对她们礼貌性的笑容不一样的,独属于一个人的表情。 唉……知意在心中叹了一口。她在雨花阁待了这么多年,哪里能不清楚这几个男人都对余大夫有些别的想法,也就婉椿那傻丫头看不出来了。 “苍耳!木头拉过来了!” “好!我马上搬上去!” 而一心沉迷于建设的某人马和某狐狸在雨花阁外勤勤恳恳地干着活,屋内的种种都和他们无关。 余夏朝白翎挥了挥手,红娟则抱着胸在一旁冷嘲热讽起来:“哎呀真不错啊,有这么多男人陪着你。” “……”余夏朝她瞪过去,“能不能别说的这么难听,我们这是深深的革命友情!” “诶~我可不信你一点也不清楚他们对你的感情。” 她轻轻叹了声,不自觉放轻了音量,像是不想被其他人听到那样呢喃着:“知道是知道……但是,我没有办法回应啊。” “为什么不能回应?” “因为……”余夏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能够更清晰地表达出内心的想法,“就像老师和学生,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那样——他们以前能够遇见的异性太少了,我要是仗着这种不平等的关系霸占他们的感情,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真是呆子。” 红娟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复杂的想法,像她这样的人,只会凭着男人对她的喜爱趁机掏空他的钱包和感情。 “那你是打算一辈子都回避他们的感情吗?” “……唔!” 余夏真的很不擅长这种感情话题,还没聊几句就感觉燥得脸烫烫的。她捂住了自己的脸,把表情藏在手心里,声音也结结巴巴的。 “倒,倒也没有一直……以,以后再说吧……” 这种反应戳中红娟想要再多戏弄她一点的心思,她一把揪住想要逃跑的某人,脸上笑容加深,笑得不怀好意。 “你说以后……那就是说他们里面已经有人选了?说说嘛,你更喜欢谁?” “!!?” 命运的后颈肉被人揪住,余夏体会到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了。 “……哈哈哈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楼下一群听力很好的兽人:“……” 不知怎的,突然感觉整个屋子都燃起来了呢。 第102章 调查 自朱嬛住进来已经过了四五天了,这期间她仍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在窗边一坐能坐一整天都不动弹。她始终用那双空洞而无神的眼看向窗外,可没有焦点的视线又不知道落在了哪里,或许她能看到的一直都是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 她吃得很少,不如说能吃进去的饭都是余夏软泡硬磨之下喂进去的。实在没有办法,余夏只好每天都给她注射些葡萄糖营养剂补充营养,哪怕没有回应,她也还是每天都会与朱嬛聊聊天。 “今天下了雨呢。” 窗台边上,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窗棂上,绽放出一朵朵调皮轻巧的水花。空气带着潮湿的气味,伴着午后的雨声,总是让人昏昏欲睡的。 “朱嬛你喜欢下雨吗?” 余夏转头看向依靠在窗边的红发女子,她依旧还是那么消瘦,应该鲜艳的红发此时却恹恹地垂在胸前,似乎连颜色都淡了些。 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女子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雨水落下的节奏与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速度是一样的,嘀嗒、嘀嗒、嘀嗒—— 每一滴冰冷的水滴在她眼前重重摔落,飞溅出来的水花跳到她的手背上……朱嬛笃地睁大了眼睛,尖叫着捂住了手:“啊啊啊——!” 明明只是微不可见一小滴水,可朱嬛的反应却像是硫酸落在了肌肤上,哐当一声跌倒在地上,连同桌上的杯子和吊架上的药瓶也一同掉在地上。 噼里啪啦一顿嘈杂响声,长长的输液管乱作一团,针头在混乱之中被扯掉,药水混合着血珠一同滚落在地上。 “不要、不要、不要!”双眼通红的女子不停挠抓着手背,直到把皮肤抓得通红渗血也没停下来。 “不要!不要走!” “珏郎……!别走!” 她浑身抖得厉害,声嘶力竭地喊着。明明那么瘦,力气却大得吓人。要不是余夏用尽全力抱住她,恐怕现在已经冲进雨里去了。 “朱嬛!” 她的指甲在余夏手臂上抓出了一道道抓痕,很痛,可她不能松手,即使可能是无用功,她也只能一声声呼唤着朱嬛的名字。 “朱嬛!他没走,你的珏郎没走!” 余夏咬着牙说着,勉强空出一只手摸出口袋里的镇定剂。 朱嬛听见了她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动。可眼中的猩红却让她的头一阵阵地晕眩且疼痛。 她记得……她记得……! “骗人、骗人……他已经、已经——!” 余夏趁机撩开她的头发将镇定剂对准脖子扎了进去,红发女子一吃痛,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 “珏郎……珏郎……” 在最后闭上眼之前,两行浊泪一路从眼眶滑落,一直没入她的发间。 “哈……” 余夏接住女子瘫软的身体,将人搬上床榻,再重新替她打上针水……她觉得自己的体力比以前可长进太多,在做完这些事后也才稍稍喘了几口,终于有空闲检查自己被抓伤的手臂。 ……哦,已经好了。 所以说还是挺方便的。 “喂!发生了什么?” 这边闹起的响声意料之内传到了外面,几乎是余夏刚把袖子拉下来的瞬间,一群人便一齐出现在了房前。 大叔率先走进来,皱着眉巡视了一圈室内的狼藉,看见了地上的血迹,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你受伤了?”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撩开刚刚明显正在整理的袖子,可一撩开,却只见到一截光滑无瑕的手臂。 “我没受伤,是朱嬛自己抓伤了自己。” 余夏任由他抓着自己,扬扬下巴示意他们说话小声点,别又把朱嬛吵醒了。 “……” 大叔叹了声,放开她的手。 “她怎么了?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我也不知道……”听见大叔叹,她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叹,“看见雨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看来,在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的事情。” “我得再去找她们问清楚一点。” - “……” 红娟听完了余夏向她诉说的,朱嬛的近况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里。 “所以这个珏郎到底是谁?” 这些时日下来,雨花阁的重建已经完成了一大部分,可以有闲心去处理朱嬛的事情了。余夏便也不客气地问道:“其实你也觉得砸楼的那帮人很可能跟朱嬛……还有这个珏郎有关吧?” “……行吧。” 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心中思绪百转,终也抵不过眼前少女目光灼灼看着她的眼睛,红娟看了眼一边正在忙活的姐妹们,缓缓出声道:“珏郎……全名是许珏,家父是璟州里胥,官职不大,但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他本人也是,看着就跟瘦竹竿似的,文文弱弱。” “这许珏第一次来应该是被朋友一块带过来的,跟个愣头青似的,也不喝酒,姑娘在旁边结果他拿出本书说要看书。” “当时大家都在笑他,可只有朱嬛跟他聊了起来。”说到这里,红娟很是惋惜,“朱嬛也算是我们这里念书念得最多的了,结果变成了这样。” “就是因为这一次相识,许珏开始经常跑我们这来找朱嬛,每次都是白天,什么也没做,就在包厢里一聊就是一整天——这种老老实实的客人谁不喜欢?我便也没管他们,只是叮嘱朱嬛一句别陷进去。” “但是……”红娟苦笑着,“你也知道了,他们还是好上了。朱嬛开始求着我成全他们……但,我不觉得他们能成。” “为什么?” 似是余夏问了个蠢问题,红娟白了她一眼:“还用说吗?我们这里是妓院,不管接没接过客,只要是待在这里那就是妓子,而他许家是官府子弟,以后说不定还会入京省考。光是这层身份就云泥之别,更何况……朱嬛还是兽人。” “后来我还托人打听到,这许珏订有婚约,未婚妻与他门当户对,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朱嬛再和他继续相处下去了。” “我让她们盯着点,一旦看到许珏来了就立马把他赶出去。这赶了几天,许珏果然没有再来,但是……”她面露头疼之色,揉了揉太阳穴,“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又偷偷联系上了,还约好了一起私奔,真是拦也拦不住。” “私奔的日子……你也知道,就是这个月初五。如果他们真的跑掉了我也懒得管,但是……许珏那臭小子不仅没带朱嬛走,还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果然从一开始就不该放任他们!” “……” 余夏沉吟了几秒,继续问道:“那你知道这个许珏……现在怎么样了吗?” “这……” 这倒是突然让她愣住了,自从把朱嬛从城郊河畔边带回来之后,就没再打听关于许珏的任何消息。 红娟掩下眼底的冷光,指甲不自觉间在桌上留下了几道划痕。 “他现在怎么样又如何……朱嬛已经被毁他了。而他现在估计也等着娶他的美娇娘了吧!” 她从以前到现在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这些愚蠢天真的姑娘们总以为自己遇到了愿意带她逃离苦海的命定之人,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些男人……结果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颗又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罢了! 作为一名无权无势的女子存活在这世上,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那群人是不是许家派来的已经不重要了。”红娟闭上眼睛,语气淡淡的,“我们只是一群弱女子,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是她们这种被人歧视的职业? 委屈只能打碎了往肚子里吞。 “我要去找许珏聊聊。” 余夏突然道,面上的神情认真得不像话,让红娟半天没反应过来。 “……啊?”她哪里有见过这么愣头愣脑的家伙,想半天都想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明明与她无关的事情,“我说你啊,我都说了无所谓了就可以了吧?这些事情跟你也——” “有关系。”余夏的声音笃地变得冰冷,那双一直像是一湾温泉的纯黑眼眸此刻却少了热气腾腾的氤氲,坚硬地像是两块黑曜石。 “你不是要让我治好朱嬛的疯病吗?这就是方法。” “朱嬛的病症是由许珏造成的,那就必须得从他身上找到‘药引’。”她缓缓回头,收敛了笑容的黑发女子脸部的线条冷硬得像是一尊雕像,“我会替你们……还有我自己找到真相的。” “……” 红娟与她对视着,过了好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算了,随便你吧。” “许府……我记得是在东城区那边,你自己去找找看吧。还有……”她抬眼,冷不丁来了句,“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 又过了几天,等朱嬛的情况稳定了许多之后,余夏按照红娟所说的位置来到了璟州东城区。 远离了闹市的街道要变得安静许多,路上的行人也大多都是有钱的小姐少爷,一人出行,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奴仆嘘寒问暖,余夏走在其中显得确实不怎么有钱的样子。 她今天只带了无忧出门,本想着要低调一点,但没想到,低调的人在这条街上倒成了最高调的那个……余夏赶紧拉着无忧进到了最近的一家茶楼里,打算试试能不能在这里打听到一些情报。 她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直愣愣地冲到人家家里问许珏为什么要始乱终弃,得先想个有理有据的理由再去拜访许府才行。 “这位客官!敢问您是已经有位了还是只有您一人?” 她刚进门,茶楼店小二便笑盈盈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地问好。余夏看了一眼身后的无忧,朝店小二点点头,道:“我一人。” “好嘞!客官请随小的来!” 余夏和无忧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一人桌,距离大堂的说书台不远不近,台上说书人的声音清晰洪亮,无论坐得再偏僻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红木雕花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盘外,还有两三碟可口小点心,余夏飞快地把碟子塞到身后无忧手里,朝他挑挑眉,压低了声音道:“你吃。” “……” 无忧看着手中的碟子,虽然想和她说自己怎么样都可以,但是……他把自己藏在阴影里,悄悄塞了一块点心进嘴里。 他的心情变得和这块点心一样甜乎乎的。 都说茶楼是获取情报的最佳场所——游戏里都是这么说的。就比如说坐在她斜对面的那三人,他们的长相和气质像极了游戏里头顶蓝色感叹号的任务发布npc,虽说只是直觉,但她还是选了这个离他们比较近的桌子。 余夏装作认真煮茶的样子,实则耳朵早就挂在了他们身上。 左边那位蓝衣男子朝中间的男人问道:“许陆,你母亲身体好点了没?我看你们府上天天都有很多大夫上门,都这么久了,还是没缓过来吗?” “唉……”被称作许陆的男子叹气,“哪能啊!别说好转了,母亲她现在饭吃不下,觉睡不好,病得比以前更重了!” “也是。”右边的绀紫色衣服的男子也应和道,“发生了那样的事还真是造孽啊……” “嘘!别在这种地方说!”许陆赶紧打断好友的话,“嬷嬷说了,这件事绝对不可以公之于众!” “抱歉抱歉,差一点就……!” 他们将聊天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下余夏也听不清楚了。 中间的那人叫许陆……或许他也是许府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许府人的话,那根据刚刚说的那些话,或许她可以…… 打定了主意,余夏起身朝他们走去,在经过他们身侧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踉跄了一下,好巧不巧撞在许陆身上,导致桌子也被撞嘚往前推了几厘米。 桌上的茶杯在桌上攸自转了两圈,哐得一声掉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你这——”意外发生,那几人正想怪罪些什么,刚把头抬起,就见不小心撞到他们的女子明眸皓齿,面若桃花,一身锦素长裙宛如梨花瓣般飘飘洒洒,她垂眸望过来时,不知怎么感觉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原本想要说的话顿时堵在了嘴里。 “啊,抱歉抱歉!” 黑发女子见她摔坏了他们的一个杯子,面上浮上几分慌张的神色,她连忙蹲下来,伸出手拾起了地上的碎片,许陆瞳孔一缩,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 “啊!” 她小小地惊呼出声,果不其然,她那柔荑般的纤纤玉手被瓷片划破,指尖冒出了几颗豆大的血珠—— “你没事吧!” 许陆显然不知所措,在身上摸索着想要拿出什么给她止血,可他一个大男儿,怎么可能随身携带手帕这种东西啊! 而他的两个同伴也显然拿不出主意,你看我我看你,蓝衣男子甚至还想撕下衣角给她包扎。 可—— “没事没事!” 女子朝他们笑道,从袖子里拿出一小瓶药膏,动作利落又熟练地打开盖子,给自己的伤口抹上了药。 “看。” 没一会儿,她向他们展示出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好了。” 确实如她所说,那白净细腻的肌肤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一点受过伤的样子了。 女子笑得俏皮,朝他们眨眨眼的样子像是话本里轻盈可爱的小妖精。 “其实……”她说道,故意拉长了尾音,神神秘秘道,“我是一个大夫,这点伤,涂点药马上就能好了。” 许陆和他的小伙伴:“???” 可是这立竿见影的程度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正常啊! 第103章 真相 如她计划的那般,许陆一伙人对她这一涂马上就能好的神药深信不疑,也没质疑她胡编乱造的“神医之女”的身份,甚至还热切地加了一张凳子给她。 虽然这个“美女推销员”的计划有点莽撞,但好像……还挺见效的。 不亏她故意用碎瓷片划破了自己的手。 许陆结结巴巴地给她介绍了自己还有他的两个朋友,蓝衣服的叫柯晏之,紫衣服的叫何辰,他们都是还未及冠的少年人,不算出彩的长相配上一身锦缎裘衣,倒也是个合格的贵公子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轮到介绍自己的时候,许陆面色红扑扑的,目光闪躲。 “我,我叫许陆。”他干巴巴地说完这句后便憋不出别的了,倒是何辰笑嘻嘻地替他补充了两句:“他可是许府二少爷!他外公可是云鹤书院的院长!” “何辰!这没什么好说的吧!” 许陆赶紧打断何辰的话,脸变得更红了。他一把推开还想要喋喋不休的好友,猛灌了一大口茶——“等等!” 这,这是刚煮开的水啊…… 余夏想阻止他,却显然已经晚了,许陆被烫得喷了出来,但为了顾及颜面,他还试图用手去接,但又被烫得面容扭曲,连咳带喘,整个人红得就像从红染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哎呀呀,这可真是……”柯晏之还算有点良心,用自己袖子给这丢了大脸的朋友擦了擦,一面还朝看呆了的余夏干笑道,“别介意,这小子就是这样……哈哈哈。” “……哈哈。”余夏跟着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那个,不介意的话,请用?” “……谢谢。” 许陆接过手帕,过于柔软且带着香味的手帕让他有一瞬间的愣神。用这条手帕擦脸的话,总感觉像是…… 他的脸又红了。 “……” 总感觉有一股十分锐利的目光朝他刺过来,许陆一抬头就被余夏身后高大的狼人少年瞪了一眼,但再眨眼,他又垂下了头,耳朵下垂,无比温顺,好似刚才那股杀人的视线只是错觉。 “余小姐,你身后的是……?”许陆问道,他们三人对兽奴没有太大意见,毕竟现在谁人家里没有几个兽奴? “啊,他叫无忧,是我的助手。” “助手?兽奴吗?” “哈哈,是啊。” 他们脸上浮上了几分疑惑,余夏没有解释,用一个笑容糊弄过去。 “其实我如今正在四处游历,我爹说为人医者,不能整日埋头于书籍内,须得游走在人世间,看遍了人间苦难方才可磨练出一颗能与人共情相连的医者仁心……所以——”余夏弯弯唇角,连眉宇间都染上了淡淡粉粉的柔意,“我刚刚看许公子面有愁容,不知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 许陆惊叹于对方察言观色的能力,被少年人独有的情愫蒙蔽了双眼的他只觉得这位余小姐怎么会如此美丽又温柔! 她看出了我的烦恼!还说要帮我! 按耐下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跳,许陆十分老实地点点头道:“是的……我们家的确发生了一些事。” “我的母亲她生病了,请了很多大夫也没看好……之前那些大夫只说是忧思过度,伤及了五脏六腑,如今每天能够醒来几个时辰已是不易……已经喝了半个月的药了,可仍是没任何好转。” 说到这里,许陆突然意识到传说中的“神医之女”就在自己身边,顿时眼睛亮了几度:“余小姐!您能去看看母亲的病吗?” “……当然可以。” 这不就搞定了一张通往许府的门票吗! 余夏在心中狂喜,但面上却不显半分,仍是装出一副心系苍生,怜悯又慈悲的温柔笑容。 “我能问问贵夫人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如此忧思过度的吗?” “这……” 许陆顿时止住了声音,他们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许陆面带歉意地朝她摇摇头,道:“抱歉,这个……我不能说。” “……” 看来这件事是没办法从他们嘴里问出来了。 但是没关系,只要能进到许府里去就已经是一大进展了。 … 余夏跟着许陆来到了许府,此时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像怒目圆睁,越靠近,就越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隐隐约约的烟火味。 不浓,但是仔细闻得话还是能闻见。 “余小姐,因为母亲生病的事,家中上上下下为了能让她安心养病,给下人们下了一些命令……还请您不要在意。” 在路上的时候,许陆给她说了一些家中的近况,并且委婉地提醒她进去之后最好不要东张西望,大声喧哗,他会直接带着她去到许夫人的房间里的。 这神神秘秘的氛围,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余夏隐隐有了一些猜测,十分乖顺地应答道:“好,我知道了。” 许陆有些慌张地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上前敲了敲门,没过多久,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妇的脸。 她应该是许府里的老嬷嬷,身上是一袭素净的浅色衣装,脸色不太好,配上这身装扮,更显得苍白无力。 “陆少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与何少爷柯少爷去喝茶吗?” 老妇人见到是许陆,木然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与此同时也看到了他身后的余夏和无忧:“这位是……?” 说着话时,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余夏一顿,声音沙哑,像是两张砂纸摩擦的声音。 “嬷嬷,她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是个大夫,我想带去给母亲看看。” “大夫?”嬷嬷眼珠子转了转,混浊的眼中存有怀疑,“陆少爷,您可别是被一些来历不明的人给骗了?这女子如此年轻,怎么看也不像——” “嬷嬷!”许陆生怕老嬷嬷的话被余夏听见,连忙打断她,俯下身在嬷嬷耳边小声道,“她的父亲是隐世神医,身上随便带的药膏一涂就能让刚割伤的伤口长好……这是真的!我和宴之还有阿辰都看见了!” “这……”老嬷嬷皱起了眉头,再一次审视起眼前这位白衣飘飘,始终保持着得体笑容的女子。 见嬷嬷有所松动,许陆继续说服她:“再说了,我们都已经找过那么多大夫了,还差一个她吗?万一她真的能治好母亲——” “……我明白了。” 实在拗不过他,老嬷嬷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望向余夏的目光又变得凌厉:“这位小大夫,老奴先与您说好,夫人的病不是轻症,您要是没有能力,许府不会给您一分酬劳。” 余夏笑得从容,毫不畏惧地对上老妇人的视线:“我明白,感谢您给我这一次机会。” - 老嬷嬷走在最前面带路,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着许陆已经叮嘱好她的话。余夏也始终低眉顺眼着,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在他人注意不到的情况下打量起整个府邸。 长廊幽深静谧,时不时来往的下人皆目不斜视,像幽灵一般飞快地从身边掠过。除了零碎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明明还是白天,却如黑夜般死寂。 廊庭之上垂下的枝条已经光秃秃的,鹅卵石小径上落满了白色的花瓣,一眼望去,皆是无色的白。 余夏将视线从刚路过的小丫鬟身上移开,又落在走在前方的老嬷嬷和许陆摇晃的衣摆上——就像是这遍地的白花瓣一样,飘飘扬扬。 “到了。” 他们停在一座院落前,老嬷嬷转身,宛若死水般平静无波澜的眼睛直直看向余夏,开口道:“夫人睡下了,还请余大夫一人独自进入,里面有夫人的丫鬟贴身服侍。” “好。” 余夏点点头,转头看了眼无忧,接过他递来的药箱,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无忧略微叩首。 老嬷嬷敲了敲门,很快,房门从里面被打开。穿着素色衣裙的丫鬟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让开一条路,至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 “请进。” 余夏闻言踏进房内,呛鼻的药味混着熏香扑面而来,整个房间的空气如同粘稠的液体在流动,让人喘不过来。 真佩服这丫鬟能全天待在这样的房间里。 越过门口的雕花屏风,她跟着丫鬟走到内室,墙角的绣金铜炉飘出一缕缕氤氲白气,地板铺上了一层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而那中央摆放着一张床,床幔层层叠叠,隐隐约约能见到躺在其中的人影。 走在前头的丫鬟突然停住,转身朝她说道:“您有什么疑问可以先问奴婢,奴婢会尽力为大人解答。” “……”余夏点点头,没说什么,问道,“贵夫人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久了?” “回大人,已经——半月有余了。”丫鬟眼观鼻鼻观口答道。 “能和我说说最开始是什么样的状况吗?” “……最开始夫人晕倒后足足睡了一天半才醒来。醒来后时常流泪,胸口发疼发闷,什么也吃不下,而后又晕倒了几个时辰。” “再往后,便是像这般整日昏睡,醒来的时间只有一到两个时辰,而这段时间里,夫人也像丢了魂一样,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 光听这些描述,余夏认为这是比较严重的心理应激障碍,大多发生在受到了极大刺激的人身上,诱因有可能是自己收到了伤害,又或者是至亲发生了什么…… 而让许夫人变成这个样子的,恐怕就是许陆藏着掖着不能说的那件事吧。 余夏斟酌着要怎么组织语言,试探着问道:“听说你们已经请了很多大夫替夫人看过,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都说是……郁结于心,忧思过度,药物只能帮助夫人调养身子,而不能解开症结所在——” “确实是如此……想要开解夫人的心结,有至亲陪在身旁是最好的药方——请问贵府老爷以及郎君有没有来与夫人谈过心,或是聊聊天?” “……” 丫鬟顿住了,把头压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 “老爷公务繁忙,月前便已离开璟州。而珏少爷……少爷他也于半月前前往钧州留学去了。” “那陆少爷呢?” “陆,陆少爷他……” 丫鬟颤抖的声音还没说完,就听见从床榻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夹着已然沙哑苍老的嗓音发出几声无力的哭腔。 “珏儿……我的珏儿……” “夫人!” 丫鬟一下子冲了过去握住夫人乱挥的手,声音中带着急切:“夫人!有大夫来了!奴婢这就扶您起来!” 余夏:“……” 她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 另一侧,无忧正百般无聊得等候在门口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从长廊的另一头飘过去。 那是一位女子,一身白衣,黑发披在背上,衬得肤色更加苍白憔悴,她很快便顺着走廊拐角离去,带着一身无忧曾经闻过的气味。 “我想去如厕。” 他突然道,把旁边的许陆和老嬷嬷都吓了一跳,他们朝他看过来,老人眼中充满嘲弄,说的话也毫不客气:“这里没你说话的地!下贱的兽奴!” “……”无忧不理会她,视线从这个老人身上移开,幽幽地落在一旁的许陆身上,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去如厕,不然——” 他晃了晃尾巴,意图不言而喻,颇有种无赖的模样。 老嬷嬷气得眼珠子都瞪大了:“你这——!” 见嬷嬷差点就要与这兽奴起冲突,许陆赶紧站出来调节一下气氛:“好好好!我叫人带你去!” “来人!带他去溷藩!” 两个小丫鬟闻声赶来,又带着高大的狼人青年离去,一路上肩膀缩得紧紧的,连头都不敢回。 “那,那个,就在前面……” 其中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回头道,却发现,她们的身后空无一人,那位兽人小哥根本没有跟上来…… 无忧循着气味一路来到了一座院落,刚走进这里,他就被这里呛人的烟味熏得直皱眉——他粗略扫了一眼这院前全部都枯萎了的花花草草和墙角处塞得满满一桶的烟灰……无忧知道,这些被烧焦的白纸,都是用来祭奠死人的。 他是循着许珏的气味找到这里的——这个院落是许珏居住的地方。 第104章 一半的玉佩 余夏和无忧几乎是被赶出来的。 刚从许夫人的房间里出来,老嬷嬷那张满面怒容的脸便贴了上来,一边骂一边推搡着:“就知道你们两个是来捣乱的!滚出去!许府不欢迎你们!” 老人的叫声嘶哑难听,声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像是死守的秘密被人知道了那样,用无谓的歇斯底里换回最后的一丝尊严。 老嬷嬷在听闻丫鬟跑回来说这兽奴走丢了后,顿时吓得六神无主,赶紧唤人去找,结果没过多久,这兽奴自己回来了——她不知道这兽奴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但是,绝对不能再让他们待在这了! 余夏被拉着手臂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之际,无忧挣开被下仆禁锢住的手,上前两步接住了她。 在慌乱之中,两人一瞬间对上了视线,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了然。 余夏悄悄点点头,扶着无忧站稳,回头看向怒目圆睁的老嬷嬷,冷静道:“抱歉,不知我这助手做了什么失礼的事?让老人家您如此动怒?” “……你自己问问他!” 老嬷嬷气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一丝不苟的花白发髻都滑落几缕碎发下来。 “总之,还请二位速速离开!否则,许府养的这些侍卫可不是吃素的!” 许陆见嬷嬷生了这么大的气,深知自己可能搞砸了事情。疯狂朝余夏使眼色让她现在先行离去为好。 “……” 余夏垂眸,朝他们行了一礼,拉着无忧赶紧离开。 从许府出来以后,他们直接奔回了家。将所见所闻都与其他人分享出来。 “你是说……朱嬛的那个老相好已经死了?” 大叔又重复了一遍,托着下巴,眉头紧皱,满眼都是不解,“而他们把许珏的死讯瞒得这么紧,是为了什么?” “恐怕是有很多种原因吧。”余夏摇摇头,在为许夫人看诊的过程中,她亲眼见到了这个被逝子之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母亲,她躺在床上,面容发青发白,明明没有醒,嘴里却一直念叨着许珏的名字——说不同情是不可能的,她也认真地替许夫人检查了身体并开了些温养的药。 但真正造成她如此虚弱的原因,余夏一个外人是无法根治的。 “我想,许府应该也是清楚许珏要与朱嬛一起私奔的这件事的。” “是吗?怎么说?” “他们把许珏的死讯压得这么死,也没有举行丧葬仪式,有两个可能。一是许珏是死于意外,没有找到尸身,二是他死去的理由或许不那么光彩,认为散播出去,会有辱名声——他们家好像是开书院的,云鹤书院。” 余夏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当提到这个云鹤书院时,穆则远显然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知道云鹤书院,在璟州以及附近这几个州里还挺有名的。是除了钧州学府之外最有名的一家书院了吧。” “是,所以许府瞒下许珏的死讯,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许珏和朱嬛约定好要一起私奔的那一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也就是说,要搞清楚许珏到底是怎么死的……”大叔接下她的话作出了总结,“是这个意思吧?” “嗯。”她点点头。 “哈……”没有一点意外,大叔叹了口气,“所以我们现在不仅治病,还要顺便探案了。” 与大叔的态度全然不同,苍耳倒显得兴致盎然:“哈哈哈,不是挺有意思的嘛。” 穆则远又问道:“许家是只有许珏这一个儿子吗?” “不,还有一位叫做许陆的,但是,怎么说呢——”虽然余夏也不清楚他们家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就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来看的话,“许陆与许夫人不是很熟的感觉。” “这么说来,小夏你认识这位许陆吗?” 白翎的疑问顿时让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不知为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诶,我没说吗?”余夏嘿嘿一笑,眼睛眯得弯弯的,“其实我们今天能进到许府,都是多亏了他!其实是个挺亲切的人!” “原来是个‘亲切’的人啊……”白翎将亲切二字放在嘴边用力琢磨了下,笑得意味深长,“那无忧呢,你都发现了什么?” “……” 狼人少年被叫到名字,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他知道白翎是在问他在许珏的院子里都发现了什么,但他却是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很干净,什么也没找到。” 其实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但余夏要他找的“有关朱嬛的东西”的确是一件也没有。 好像是被谁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一样。 就在余夏真觉得事情就要卡在这一步没有任何进展的时候,无忧又突然说道:“但是我在一个女人身上闻到他们两个人的气味。” 他们两人? 是指许珏和朱嬛吗? 余夏一下来精神了:“你能记住她的气味吗?!” … 第二天,余夏又带着无忧来到了东城区,只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大摇大摆的,她戴上了面纱,无忧戴上了帽子,躲在距离许府不远不近的客栈里观察情况。 “无忧,有什么动静吗?” 余夏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半个时辰了,声音不自觉压低。 她感觉他们两个像潜伏的卧底侦探,鬼鬼祟祟地窝在二楼露台边,冷风一吹,那小头发被吹得,就差标配的红豆包了。 “……” 无忧靠着栏杆仔细分辨从风中传来的声音和气味,突然眼神一凛,金眸死死盯着远处许府的大门:“那个女人要出来了。” 果不其然,顺着无忧的视线望过去,余夏看见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打开,从里面缓缓走出一抹身穿着雪白长裙的身影。 女子身姿窈窕,远远望去都能感受到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风范那样优雅端庄。从许府出来后,女子径自往某个方向走去,它身后的丫鬟打着伞匆匆追了上去。 那个方向是……城郊河畔? “走!我们跟上去!” 余夏立马回身与无忧对视一眼,匆匆结完账朝女子消失的方向奔去。 顺着河畔一直走,约莫走上十来分钟,便能见到一座石桥。 秦婉婉站在石桥之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眼眸底下是一片混浊粘稠的阴霾,消瘦苍白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脚下的裙摆随着水流的方向一同远去,她的背影是如此萧条和脆弱,仿佛一尊爬满了裂纹的雕像。 “小姐……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侍女撑着伞站在女子身后,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可她这身体羸弱的小姐却不为所动,执拗地望着河面一动不动,恍若与世隔绝。 侍女其实有些害怕,怕她家小姐想不开……陪着许少爷一起跳下去。 “小姐……”侍女伸手拉了拉秦婉婉的袖子,想要劝她从石桥上下来,“这里风大,奴婢扶您去暖和点的地方吧。” “……” 女子身子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不知怎地,嘴角突然勾出一抹惨淡的笑容。她缓缓抬手,从袖包里取出一对廉价粗糙的玉佩,指腹一点点摸索着玉佩,摸到了刻在背面的,还未完成的两个名字。 “许珏……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给我的任何东西。” 她似在对着谁说话,但更是在自言自语,无力虚弱的声音融入潺潺流水声中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我多希望,这玉佩的另一半是给我的……” “你当真是如此厌恶我……” 女子哽咽了声音,喉咙里的酸胀让她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许珏,我成全你了。” 最终,她似下定了决心那般,握着玉佩的手伸出石桥外,随后,她松手—— 两声轻盈的入水声,溅出了两朵无足轻重的水花。 河水依旧流动着,从不为谁停留,也从不为谁改变。 “我们走吧” 女子转身,从石桥的另一侧缓缓离去,在烟雨蒙蒙中隐去了身影。 在她们离去后不久,两抹身影奔上了石桥,不停地往桥底下的河水张望。 余夏一路奔过来早已气喘吁吁,刚刚藏在树后面观察时她只看见那女子往河里扔了什么东西,其余的什么也听不见,但她莫名有一股直觉——被扔掉的东西对朱嬛来说应该非常重要! 大概是下游的原因,河水流得挺快,浪白的水花盖在河面上,她想看清河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没想太多,余夏冲下石桥,脱下鞋袜,一撩裙摆就要往河里走去。 “余夏!” 一只大手拦住了她,无忧眉心一蹙,面上满是对她莽撞举动的不赞同。 “这里水很急,很危险!” “可是我们得去找找那个东西!” 心中的急切让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不能就这样看着朱嬛疯一辈子!” 她一向都是如此,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总是奋不顾身,甚至于……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也无所谓。 “……”无忧看着她不语,只是仍旧拉着她往岸边一推,自己淌入了河水中。 “我去找,你就在这里待着。” 少年人高挑的个子即使走入最深的地方,河面也只到他的胸口处,若换成是余夏的话,那河水确实能没到她的脖子处。 “可是两个人的一起找的话会快一点……” “你就在那待着!不许下来!” 无忧的一声怒吼让余夏顿时愣住了……只见无忧的那双金瞳颜色深得已经变成了橙红色,锋利的兽瞳似乎变得更细了,被水浸湿的黑发贴在他绷得紧紧的脸上,余夏这才意识到他……应该是生气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无忧对她生气。 “……” 余夏心中一窒,开始反思自己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情。 见少女如他所言,老老实实待在岸边没有想要下水的举动时,无忧才收回了视线,压下心中一阵阵的烦躁,猛地一憋气,潜入了水下。 水下的视野看得不清楚,再加之他其实并不擅长在水中行动,水不断地往耳朵里灌,让他引以为傲的听觉只剩下鼓鼓囊囊的水声,无忧感觉自己十分地力不从心。 他浮上水面换气,发现少女跑到了离他挺远的下游位置,正伸长了脖子往水面张望。 见无忧浮出头来,余夏朝他挥挥手,大喊道:“来这里!水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其实刚刚的气还没有消,但身体还是本能地对她的话做出反应,无忧绷着一张脸往所说的位置游去。 这边的水位要比桥底下的更浅一些,无忧站起来时,只没到腰部的位置,这让他能看清水下的情形了。 在石头的缝隙间,正巧卡住了一块带着红穗子的玉佩,他们要是再来晚一些,估计也要顺着河流被冲走了。 无忧一把抓住了它,猛地冲出水面,扬起大片水花。 “找到了!” 他高高举起握着玉佩的手,正想像以前那样向余夏邀功时,突然又想起他们刚刚在吵架(单方面),现在又一副急切的样子是不是有损他威风凛凛大狼人的颜面…… “无忧!你太厉害了!” 可是在看到少女朝他露出的灿烂笑颜时,又觉得这些怄气都没什么必要了。 高大的狼人少年爬上河岸,急不可耐地想要去抱住她,可是想到他现在湿漉漉的,会把她也—— 下一秒,一件淡雅清香的外衣裹住了他,同时,还带着一点少女身上的体温。 无忧低头,看向正踮着脚为他擦拭脸颊的女子,她的气息是如此沁香柔和,她的指尖是如此柔软炽热,她眼底的柔光又是如此地让人移不开眼…… 她替他抹去眼睫上滴落的水珠,可是那些水珠又落在她的脸上,砸进那双澄净如山涧溪泉的明眸里,让他看到了倒映在其中的自己。 “抱歉,刚刚是我太冲动了。” 余夏低声说道,居然还让无忧担心自己……确实是她没有顾及到他的感受了。 自己的确不会受伤不会死,但在不知情的他们看来,会被担心也不奇怪——以后得注意一点了。 “……抱歉。” 无忧抿唇,眼尾垂了下来,看起来内疚极了。 “我不是想要凶你,但是……” “我希望余夏能再依赖我一点,再爱护自己一点。” “我不想看到你生病受伤。” 她应下来:“好,我知道了。” 余夏想,她的确不会再生病受伤就是了。 从水底下捡到的玉佩交到了她手上,这是一块半圆形雕刻着鸳鸯的玉佩,但雕刻的人手艺明显不太好,很多细节都磕磕碰碰的,勉强能看出是一只鸳鸯。 翻到背后,在半圆形隔开的位置,刻着一个名字:「朱嬛」 第105章 清醒 那是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街上行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外城区的夜市有自己的热闹,叫卖声络绎不绝,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人影幢幢。 有的小贩只推来一辆三轮车就开始摆摊,有的在地上摊开一块布就算一个摊位——在这里摆摊的大部分都是贫民区或是周边村落的人,卖的东西也琳琅满目,各有别致。 许珏是第一次在这条街上闲逛,看什么都是新奇的。一袭青衣的翩翩玉公子在这里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惹得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地回头观望。 “珏郎!” 红头发的女子轻俏地喊了一声,许珏回头,猝不及防被一个柔软温热的怀抱抱住了手臂,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子贴在他身侧,仰头看向他,微红的眼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狡黠笑容。 “嬛嬛,怎么了?” 许珏喜欢她这副有些小得意的灵活娇俏的表情,但这周围还有好多人呢……他不禁微微红了脸,但没有拂开挂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反而伸手撩开了她脸上落下来的碎发。 “她们都在看你。” 朱嬛蹭了蹭他的手心,小脸鼓起。白衣黑发的青年总是用这副无奈又宠溺的眼神看着她,眼眸温润如玉,泛出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会逐渐忘了自己的身份,要变得更加贪心了…… 许珏见她这副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两声:“她们看她们的,我不看。” “那你看谁?” 朱嬛踮起脚,探过身子去,气息喷洒在他耳边,问得暧昧又缱绻。 “……” 许珏被这股气息烫得一缩,脸更红了,但好在光线不足,除了朱嬛,没人能看见他的脸色。 他喉结滚动着,偏过头看向她。 “我,我只看你……” 他们对视着,两对眼中眼波流转,如蜜糖粘稠的眸光让两人唇角都不自觉扬起—— “对,你只能看我……” 朱嬛笑道,凑过头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 许珏浑身一僵,浑身血气向头顶冲去,熏得眼眶都染上了些红色。 “这是奖励哦。” 朱嬛轻盈一笑,拉着僵直了身体的男人继续往夜市深处走去。 “这个是……?” 许珏突然停下了脚步,在一家摊位前驻足。他拿起一块还未打磨的璞玉,借着摊位的油灯细细打量起来。 “你喜欢这个?”朱嬛凑过去,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不就是一块破石头嘛。” “嬛嬛,这是玉石,虽然还没打磨,但……”许珏无奈地笑笑,手指在璞玉横截面上摩挲着,垂眸道,“我想给我们做一对玉佩。” “玉佩?” “嗯。”许珏抬头看向她,“你总是说我给你送的东西很贵,不愿意收。那我要是自己做,嬛嬛愿意收下吗?” 朱嬛睁大了眼:“你,你还会做玉佩?” “其实……不会。”许珏笑得并无异样,柔软的眼尾弯出小小的弧度,“但我可以学,我学东西还挺快的” “你又想夸自己聪明了吧?” 说不清眼眶里的热意是被灯光闪的,还是被青年无比认真又深情的眼睛盯出来的。朱嬛压下心中快要溢出来的喜悦,回望过去。 “好,只要是你做的我肯定收下!” “那就约好了。” “等我们都自由的那一天,我一定亲手将玉佩给你戴上。” “嗯!” 朱嬛无数次庆幸,她何其幸运能够遇到许珏这样的人,能够得到他愿意丢下已有的一切,带她远走高飞的爱。 “……” 这枚已完成的玉佩还是来到了她的手里,只不过,交给她的人却不是他。 红发女子静静看着躺在手心里的玉佩,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 一双眼沉寂到了极点,安静地让人害怕。 余夏拿到这块玉佩后便直接交给了她,生怕她有什么过激行为便一直守在门口观察她的状态。 可朱嬛却像这般,如同一块石头一样,盯着玉佩一动不动看了半个时辰了。 她那枯萎打结的红发为了方便剪短了些,脊背、手臂瘦得形如枯槁,垂着头的时候,脖颈上的骨头高高地凸起一块,看着渗人无比。 她的头发也曾经如玉佩上的红穗同样鲜红明艳吗? 她的皮肤也曾像这块玉佩一样白润无瑕吗? 女子动了动,手指再一次抚上玉佩上的鸳鸯,真的雕刻得很糟糕,每一笔都粗糙得一看就是个初学者。她几乎能够想象得出来,那人在雕刻这只鸳鸯时是什么样的动作,什么样的表情…… 聪明如他,也会有不擅长的事情啊。 她的眼珠子干涩地转动了一下,不厌其烦地再次临摹着上面的刻痕。 她将玉佩翻到了背面,那上面刻着的她的名字,没有他平时写的好看,但也是属于他的笔迹,她也一样……很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这玉佩明明是一对的,怎么会只剩下她的这一半了呢? “……” 嘀嗒,嘀嗒。 两颗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滴落在玉佩上,浸湿了它,也浸湿了她。 原本以为已经干涸的泪腺再一次如暴雨般涌出大滴大滴的水珠。红发女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抽泣也没有,她依旧像块石头,唯有不断掉落的泪珠让她看上去更像是个活人。 “珏郎……珏郎……” 沙哑的声音,以及不再疯癫的语气。 这是许珏给予她的第二次新生。 - 得到了玉佩的朱嬛要比以往更加清明一些了,会对人的声音有所反应,也会自己吃饭喝水,虽然吃得依旧不多……但好歹,也是有所好转了不是吗? 余夏在朱嬛精神好点了之时,向她问了些那天的情况。 她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再受到刺激,所以问得很是委婉,可红发女子却只是沉沉看着她,像是在转述别人的事情那样,将她看到的都说了出来。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娟娘没有拦我,只是问了我要去哪里就让我出去了。” “我们,约在河畔边,只要见到了人,很快就能出城。” 说到这里时,朱嬛呼吸变得急促了些,浑身颤抖,余夏想要阻止她继续说下来,可她却摇了摇头。 “我看到他,站在桥上,没有撑伞。” “所以我出声喊他,可是,雨太大了,他听不见,就一直,一直,一直看着河面。” 她那时候感觉到了什么,丢下伞不顾一切地朝他奔过去,可是,却在她还有几步的距离时—— “他……跳下去了。” “水流得很快,一下子,他就被冲出了很远的地方。” “我根本,抓不住他!” 朱嬛抱住了头,一声一声喘息着,像是快要呼吸不上来那样,用力而剧烈地汲取着空气。 “我抓不住他!抓不住!” 她重复了好几遍,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整个人如风中残烛那般颤抖。 “……别说了!” 余夏用力抱住了她,红发女子的体温如冰块般寒冷,她揪着自己的头发,那天的场景还是历历在目,每时每刻都重复在她眼前上映。 她要是再跑快一点,要是去早一点……或者,他们干脆从来没有遇见,从来没有相爱过——是不是就不会……? 余夏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能让她从梦魇中逃脱,只能无谓地抱着她,给予她冰冷的体温一点温暖。x “……我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嬛缓缓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她那依旧惨白的脸色挂上了一个虚弱的笑容,挂着生理性眼泪的眼眶憋得通红,像是即将滴出血来。 “我没事的……” 她低低呢喃着,重新握住那块玉佩,放在了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 余夏将朱嬛的情况再次报告给了红娟,红娟却显得十分不可思议。 “你说,那个男人是自尽的!?” 今天的红娟穿了一身浅蓝色茉莉花纹底罗裙,乌黑青丝绾起一个松松的云髻,再简单插上一支银蝶流苏步摇。本应走的是窈窕淑女风的女子却因为这一则消息惊得瞪圆了眼:“不应该啊……他想要反悔的话不去赴约就可以,为何到了那儿却想着要跳河?” “……我也想知道。” 余夏恹恹地趴在桌子上,这几天因为朱嬛的事,让她有些心力交瘁,更多的还是为这对苦命鸳鸯感到惋惜。 “或许是因为压力太大,或许又因为没办法彻底放下家里的一切……总之,原因有很多吧。”她又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太可惜了……” 可红娟却显然不这么认为,惊讶劲过去了,她又换回一如往常的那副阴阳怪气的面孔,冷哼一声:“可惜什么可惜,只有没能耐的人才会想着要自尽。他倒是一死了之了,那朱嬛怎么办?” “说白了,还是没骨气!” “……” 余夏无奈极了:“人已经死了,你还是嘴下留情些吧……” “哼!” 红娟确实不说话了,但更多的还是因为门外的敲门声,她应了声后,知意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娟娘,余小姐,喝点茶吧。”小鹿姑娘带着得体的笑容将点心和茶水放在桌上,“这些点心都是婉椿做的,说是要请二位尝尝看。” 婉椿……余夏记得,是那个对无忧有点意思的小兔子少女。 如果对象是无忧的话,那会做点心确实是加分项……她捻起一块尝了尝,味道还算不错,但对于她来说有点太甜了。 像大叔做的就刚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知意,你端下去吧。这大小姐不爱吃。” 红娟突然道,示意知意可以把这些糕点端走了。余夏回过神来,看着她那副冷嘲热讽的表情,表示不解:“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了——满脸写着‘没有我家那位做的好吃!’” “……?”余夏揉了揉自己的脸,汗然,“有那么明显吗?” “你说呢?” 红娟白了她一眼:“如果不是看在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敢嫌弃我家婉椿做的东西,我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哈哈哈……抱歉抱歉。” 雨花阁在今日算是重建完毕,亮堂宽敞的大堂重新亮起了灿烂又温暖的橙黄灯光,一张张崭新的圆桌圆凳铮光发亮,整整齐齐。 而那些被砍伤的姑娘们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也已经从医馆回来,开始装点她们的新房间了。 而今晚,正是红娟邀请他们过来,说是看在你们这么辛苦的份上请你们吃顿饭,吃完这顿饭咱们就互不相欠了——她这副口不对心的说话方式,用现代的话来讲不就是教科书般的傲娇吗? “娟娘!余小姐!他们来啦!” 屋外有人在叫他们,走出门外,往楼下望去——她家的那些人全过来了,当然,还有朱嬛。 朱嬛再一次回到这里,被她曾经的姐妹们包围着嘘寒问暖的时候,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似感应到视线,她抬头,看见了红娟正在看着她。 “……” 余夏推了推她:“去跟她聊聊吧?” 红娟抿抿唇,嘴里嘟嚷着有什么好聊的,脚下却自然而然地向人群积攒的方向走去。 “你总算变正常了。”红娟抱胸从人群里走到红发女子跟前,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语气还是那么尖酸刻薄,“还是没好好吃饭吧?太瘦了。” “……娟娘。” 朱嬛眨了眨眼睛,眼珠被光线照得无比干涩,就连声音也是,尾音都染了些哭腔。 就像是见到了母亲那般,她的委屈和难过都在这一刻迸发。 “……”也许只是屋内的空气太过闷热了,红娟也感觉胸口闷闷的。她勾了勾唇角,向她张开双手。 一步,两步,红发女子缓缓走近,颤抖着身子扑进了她的怀抱。 “……呜。” 红娟轻轻拍打着坏中不断细颤的人儿,难得的轻声细语。 “不难过了,不难过了。” 没有人愿意出声打破这一刻的美好和温馨,即使这些姑娘们都同样红了眼眶。 因为这是属于她们所有人的……可以尽情哭诉的家。 第106章 人靠衣装 “哇……这是我第一次来花楼诶!” 夏橘兴致冲冲,坐在椅子上不住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头顶上挂着的幔纱垂帘,一会儿又看看火光摇曳的精致壁灯。 当然,最瞩目的当然还是那些个肤白貌美,笑靥如花的姑娘们。她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时,光看着都感觉能闻到甜甜的蜜糖味——小橘猫哪里有见过这么多漂亮小姑娘,顿时感觉紧张得毛都炸开,尾巴也不住地摇起来。 “笨蛋夏橘,你的眼睛都看直了。” 夏橘突然感觉耳朵一疼,侧过头看去,发现是极光站在背后揪他的耳朵。 “我才没有!”他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心虚极了,“你,你怎么在这啊!” “……”极光黑溜溜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不知为何,感觉她的情绪不太高,“不然我应该在哪?” 夏橘完全没意识到她的情绪低落,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指向那边少女们的茶话会:“你应该去那边啊!” 少女抿了抿唇,她今天穿得很普通,朴素的款式,不够鲜艳的颜色,就连头发也灰扑扑的……她看见了那群少女明明也都是兽人,却比她美了不知道多少倍,更别提处于她们之中的姐姐——更是夺目耀眼。 从不在意外表的极光突然感觉别扭极了,心底一阵阵地闷闷不乐。 “果然是笨猫。” 白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学着极光的样子敲了敲小猫的脑袋,随即又笑眯眯地看向极光:“没关系的,小极光也很可爱。” “……” 头顶抚摸的大手很温柔,极光抬眼看过去,金发青年那张绝世容颜被昏黄灯光渲染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衬得更像是下凡的神仙了。 “白翎说的话不可信。” 被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夸,极光只觉得他是在安慰自己。 白翎一愣,笑容有些裂开:“至少这次我说的是真的……” “哈哈哈哈,这就叫做自作自受吧。” 穆则远搭上白翎那略显瘦弱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嘲笑道,那爽朗的笑声让白翎叹了口气:“我明明没说过什么假话啊……” “但你长着一副经常说假话的脸……而且也确实经常把别人耍得团团转。” 刺啦啦的大实话说完,穆则远一改话风,朝小小的灰白发女孩笑道:“但是他这次说的的确是实话,极光的确是个比极光还要美丽的女孩!” “太夸张了……” 极光感觉自己是被围着哄的孩子,这不符合她的风格……但没人会不喜欢被夸奖,更何况她的确是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女。 她感觉脸有些热热的,表情肯定也变得很奇怪——于是,某只看不懂气氛的小橘猫突然叫出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啊!极光脸红了!” “诶~原来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极光:拳头捏紧了。 大叔领着无忧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某只蠢猫趴在桌上一蹶不振,而极光正一副杀人灭口完毕的模样……他挑挑眉,上前问道:“这蠢猫又干什么蠢事了?” “哼。”极光没有回答,只是愤愤地哼了声。 正当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时,突然从另一侧传来了动静不小的起哄。他们看去,只见她们不知聊了些什么,两位兽人少女急匆匆地拉着余夏往楼上奔去。 “啊!小妹妹!你也跟我一起来吧!” 又有一位笑呵呵的姑娘从身后突然窜出,连哄带骗将懵懂的极光一同带走。 “?” 剩下的男士们满脸疑问,刚刚那半拖半拉的架势和余夏脸上推脱不成只好顺从的笑让他们无比在意起来——大叔看向那个笑得不怀好意,一看就是主使人的红娟身上。 “别急嘛。”她对上大叔的视线,眼睛弯弯地眯起,“一会儿就知道了。” … 她们在楼上待了很久,久到饭后茶水都已经喝饱,话题也聊得再无可聊,始终都没有什么动静。惹得各位男士频频往楼上张望。 “所以她们到底在上面做什么?” “不是都说了……让你们稍等一会儿嘛~” 有姑娘贴了凑了上来,纤纤玉手执起酒壶,缓缓倒入苍耳面前的杯子。 大狐狸显得不太自然,硕大的身子拘谨地缩成一团,就连耳朵也紧紧贴在头皮上,“那,那个……你坐得太近了……” “……呵呵。”同样是狐狸的姑娘掩唇轻笑几声,媚眼如丝,“有吗?可是奴家并不觉得有多近哪?” 她故意吹了口气,丝丝香风吹动狐狸鲜红的毛发,果不其然,他又是一僵,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白薇你就别捉弄他了!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青芷慌慌张张阻止自家姐妹的行为。她与白薇是亲姐妹,明明年纪差的不多,性格却是天差地别——白薇因为养伤而无聊了好些时日,正使劲逮着一个对象给自己找乐子呢! “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白狐狸愉快地摇了摇尾巴,眼睛弯弯笑得狭促,戏谑道,“难得见到和我们一样的狐狸……还生得如此高大威猛,忍不住就——但是,还是个小狐狸呢~” 说着,白狐女子朝他眨了眨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苍耳:“……” 他哽住,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朝身旁悠闲自得饮酒的千予求助:“千予,我跟你换个位置吧?” “……”黑发青年缓缓抬眸,发下的翠眸并无被酒精催化的迷离,还是如往常那般散发着莹莹幽光的清明,他勾了勾唇,“好啊。” “帮大忙了!” 苍耳迫不及待连凳带人把千予挪到了白薇身旁,而正当他又重新坐下时,白狐女子却面色一变,丢下一句“奴家突然想起有点事!”后就匆匆站起,像是落荒而逃那般跑开。 “啊,她跑了。” 苍耳奇怪极了,可回头一看,千予极其无辜地看向他,满脸写着“我什么都没干哦”的神情。 另一侧,某狼人青年正面色阴沉地坐在桌前,面对这一桌美味佳肴,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蓬松的纯黑尾巴都老老实实垂在地上。 “无忧?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婉椿怯生生地问道,她想再更加接近这个青年一些,可不论她如何暗示,他都没有任何反应……虽然姐姐们都劝她早点放弃为好,可是—— “无忧……你尝尝这个吧,这是我做的!” 她鼓起勇气夹了道菜放进青年碗里去,以这些天的相处来看,她知道无忧喜欢…… “走开,不要靠近我。” 他的声音冷得如淬冰,一双寒芒闪烁的金眸比任何的刀锋都还要锐利,扎进婉椿心中,让她原本的话语削成碎屑,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 “……无,无忧?” “……” 狼人青年不再看她,视线依旧紧紧盯着楼上那扇紧闭的门——他隐约能听见从那里面传来余夏的惊呼,诸如“不要了吧!”“太紧了!”“啊……!”之类的话语一声声飘进他耳中,让他不禁猜测余夏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无忧感觉很烦躁,再等多一盏茶的时间,要是她还没有出现……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敲锣声打断了各位的思绪,纷纷向声源的尽头望去。 红娟手中正拿着红布棒槌,袅袅婷婷立于台上。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风情万种的女人挑眉莞尔一笑,那副熟练的语气和姿态,确确实实让人想起了她的确是雨花阁的老板。 “各位客官,楼里最近新来了一位俏佳人,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唯有一张容颜尚可不错,还有——”她说着,却突然止住了话语,连忙用手掩去唇上的笑意,“那么话不多说,让这位新来的姑娘与各位见个面吧!” 话音刚落,只听楼上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当中还夹带着一声破音的“等等!我还没准备好……!”,下一刻,门还是被无情地推开—— “……!!” 余夏被推了出去,顿时哑然。楼下的视线像超强力聚光灯那样直直朝她刺来,让她极难为情得收敛了脸上慌张的表情,感觉自己的脸一定都与这一袭红色纱衣一样红透顶了! 她很少穿如此鲜艳颜色的衣服,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自己不合适。更何况,居然还是这样低胸半透高开叉的衣裳! 她当然想要拒绝,可这两位替她更换衣服的姑娘却说,这是娟娘衣柜里最适合她穿的一件了——因为尺寸比较小。 余夏:到底是什么尺寸比较小你们倒是说明白啊!为什么要露出这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啊! 丝丝凉凉的凉风拂过暴露的胸口,将垂落在肩上,精心打理过的发丝卷起。她的长发被绾成了婉约柔美的垂马髻,并点缀上赤金雕花红玛瑙长簪和发钿,华灯照耀下,少女的微红的容颜更如待开的牡丹般娇艳欲滴。 她被牵着一步步走下阶梯,小巧耳垂上的两颗红珠随着步伐一摇一晃,轻巧而又俏皮。而牵着她的极光也梳起了双螺髻,两根水蓝色丝带系在发间,与一身水云缎面绣花袄子相辅相成,裙摆绣着金边碧荷纹,每走一步,都如同荷塘里荡荡漾漾的碧波涟漪。 平日里未施粉黛的少女敷上了香粉胭脂,黛眉弯弯,眉心间描上了一抹朱红花钿。面若桃花,目若秋水,朱唇点点,一颦一笑,皆如画卷里走出来的妖精,让人霎时间忘了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 他们哪里有见过如此装扮的余夏,顿时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嘴巴开开合合,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一直到她都走了过来,面上带着些羞涩之意问道:“咳……你们觉得怎么样?” 女子美眸半垂,眼中赫然的水意好似将睫毛也打湿。 “……” 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是一双双眼睛炙热得像是要在她身上烧个洞。 这群家伙……!倒是给点反应啊! 余夏恼羞成怒了,就近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面前的大叔,气鼓鼓瞪过去:“为什么都不说话!” 金光闪闪的步摇晃得人眼睛疼,卷发男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视线从少女脸上匆忙移开,却无意间落在了那篇白花花的胸脯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布料遮挡,以他的视角向下望去,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一览众山小……完了,眼睛被刺得更痛了。 他以相当不自然的动作和速度扭过头,只留给余夏一个满是心虚和慌乱的背影,声音也闷闷的:“还,还不错。” 余夏:“?” “那你们呢?” 她转身,却差点撞上苍耳那厚实健硕的胸膛。 仰头看去,却发现狐狸眼中盛满了比她还要满当的羞意,好似有无数星芒划过。 苍耳的大手轻轻解下与发丝打结在一起的流苏,又替她挽起耳边的碎发,动作笨拙而又细致温柔,生怕用了些力就会将这个漂亮得像是瓷娃娃一样的少女弄碎。 “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好想抱抱你……再亲亲你……这些话他没敢说出来。 又有一只温润纤细的手牵起了她的手,白翎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一向优雅从容的微笑变了些味道,看着竟有几分焦急和烦躁。 可他却依旧是笑着的,蓝眼睛里却笃地冷了下来,像是一块透明的冰块。他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 “哈……”他长长叹了声,柔软的唇贴在她的指节上,蓝眸里的光亮忽明忽灭,“怎么办,小夏好看到我想要把你藏起来了。” 这是什么病娇发言!不过如果是由白翎来说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你——” 余夏抽回自己的手,刚想说什么时,却突然被一件从天而降的外套裹住了身体,并且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扯进了某人的怀里。 金钗与珠翠碰撞得琳琅作响,余夏被拥进怀里时,炽烈而清澈的气味让她一下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少年低下头来看着她,眉心一蹙,薄唇紧抿,眼眸里写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和不满。 像是宣示主权那样,他将余夏藏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不要给他们看。” 第107章 旖旎 像是炸毛的大狗一样,无忧瞪着他的金眸警惕地盯着在座的众人,生怕怀里人的一丝一毫肌肤露出来被他们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但在看到她一身红衣走下来时,他听见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逐渐急促的呼吸和…… 不想让别人看见,想要霸占她身旁的位置,想让她的眼中只有自己。 无忧再一次认认真真意识到了,这份纠缠在心底的蠢蠢欲动和焦躁到底为何意,而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不愿意再当小孩。 感觉到怀里的人儿正在挣扎,他这才松了些力,余夏终于能从令人窒息的怀抱里喘口气:“无忧!你做什么?” 她被无忧这毫无章法的拥抱弄乱了头发,原本精致的发髻落下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边,显得有一种凌乱的美。 她嗔怒着瞪了一眼,可唇上被蹭花的口脂染到了唇角边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痕迹,愣是把这副佯装生气的表情衬出了娇嗔感。 被抹花的红唇,看上去就像……就像—— 无忧突然伸出手,大拇指在少女的唇上蹭了两下。极致柔软的唇在指腹上摩挲,沿着被朱色勾勒出来的饱满唇形。他的指尖也染上了红色,金色的眼瞳也如同日落西山的夕阳一样,颜色逐渐深沉,似天边的火烧云被晕染开来,金日也逐渐沉沦于这悠扬的余晖中。 “唔……无忧?你在发什么愣?” 唇瓣被人按住,余夏便想要躲开,可是后腰却被少年有力的手搂住,让她无后路可退。 其他人也看不下去他这霸道的耍流氓行径,想要上前阻止,可下一秒,无忧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居然直接拦腰将余夏抱起,一个百米冲刺冲出大门了! 众人:“!??” “这……” 所有人都被这举动惊得哑口无言,还是穆则远第一个打破了寂静:“需要我追上去吗?” “……”大叔已经习惯了无忧这异于常人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举止……真的,已经习惯了,不会再生气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揉了揉太阳穴,“算了,让他去吧。” “哦?这么放心?”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红娟根本没掩饰已经笑出来的表情,“你们就不怕这狼小子领先你们所有人一步?” 可关于这一点,他们所有人的意见都是统一的。 “不会的。”白翎轻轻笑着,虽然很失礼,但他们都知道,就凭无忧现在在余夏心里只是个弟弟的地位…… 怎么说都不会发生什么的……吧? 先不说其他人怎么想,但对于当事人余夏来说,事情发展成这样她确实是想都没有想过! 为什么她现在会穿着这身羞耻的衣服被人抱着在大街上狂奔,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爬上了某建筑的屋顶上看星星,被无忧像孩子似的抱在怀里,还被他问“你冷不冷?” 结果她还什么都没说,就被紧紧抱住了。 她身上还裹着无忧的外套,身后就是少年那炙热温暖的体温,他的大尾巴围了上来,盖住了她的腿。 如果不纠结我是谁我在哪我现在在做什么的哲学三连问的话,现在这个姿势倒还挺惬意。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余夏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一带是处于外城区的老房子,有没有人住不清楚,但一到夜晚,这里没有任何光亮和声响,有也只有满天星光和徐徐风声。 “你说喜欢看星星,这里看好看。” “……” 身后的声音几乎是贴在耳后上说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让余夏难以自制地起了身鸡皮疙瘩……并不是反感,而是觉得……挺不自在。 她的僵硬被狼人青年察觉到了,顿时紧张地收紧了怀抱,探头过去观察她的神色。 “还是很冷吗?” “……不冷。” 她别扭地避开无忧那是赤裸裸带着探究的视线,再次扭了扭身子想要站起来:“我们还是回去吧,他们都还在——” “不要。” 无忧迅速拒绝了她,并抬手捧住她不愿意直视他的脸庞。 “余夏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只和你。”他放缓了声音,青年原本凌厉上扬的眼尾委屈地下垂,可怜地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狗狗……这是他的常用伎俩了。 只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心软的余夏就不会再拒绝他的任何请求——果不其然,少女虽然还是满脸苦恼,但还是点了头:“那好吧……那就再坐一会儿。” “……” 无忧在盯着她看,看得她背后发麻:“怎么了……?” 无忧摇了摇头,微凉夜风吹气他细软的黑发,让那双在黑夜里更加明亮的金瞳暴露出来,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 他凑得很近,近到能在他眼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 “我在想,你的嘴巴为什么这么红……看上去很好吃。” “因为我涂了口脂……” “口脂是什么?有味道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余夏摇头:“应该是没有味道的。” 听她这么说,无忧突然抬手舔了舔自己的大拇指,猩红舌尖卷上指尖尝了尝,眉心一蹙:“骗人,明明是甜的。” “!?” 他的唇笃地也多出了一抹红,在月光下显得尤为妖冶。 这与他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余夏又脸红了:“你,你怎么……!?” “……” 无忧似不懂她为何反应这么大,伸出舌尖舔舔唇,眼睛眯了眯,睫毛在金眸里投下一片阴影,他缓缓抬眼,像是明知故问那般:“我怎么了?” “……无忧,你还真是学坏了。” 就连余夏也看不明白他到底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但他这副嘴唇上抹着与她相同颜色的模样,还真是……真的不能怪她浮想联翩啊! “我没有学坏。”无忧摇摇头,语气是认真的,“是余夏你在想别的东西。” “呃!”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她想要别过头,嘴硬道,“我哪有想什么东西……” “你有。” 他牢牢捧住少女的下巴,让她难以回避自己单方面倾注予她的非分之想。 无忧盯着她逐渐微红的面庞,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角,十分笃定道:“你喜欢我。” “……”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话语哽在喉间。 低沉暗哑的声音萦绕耳畔,他的视线极具有侵略性,一点一点侵入她的内心,企图将最真实的想法挖掘出来。 “余夏,我已经十八岁了,是你说的,我是成年人了” 他的手指一点点往下滑,手指再次抚上少女欲言又止的唇瓣。 “你不能再以我还是小孩的借口把我推开了。” “我还想再尝尝味道……可以吗?” 明明是个问句,可无忧却没想等到答案,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趁她还没说出拒绝的话之前,低下头飞快地在她的唇上轻啄一下。 “!?” 只是一瞬,唇上的触感一触即分,无忧再抬头时,又伸舌舔了舔嘴唇,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好像不太一样。” “……” 余夏大脑已经宕机了——这,这应该算是她的初吻吧? 居然就这样……! 她呆呆愣愣的表情取悦了无忧,他是天生的狩猎者,哪里满足于浅尝辄止的一个轻吻,马上又想再来第二次。 可这次,余夏可不会任他胡来了。她赶紧抬手挡住了又想亲过来的狼人青年,气血上涌,感觉说话都不太利索:“不,不行!” 无忧任由少女的手捂在他嘴上,不如说,这香香软软的手心也让他无比沉醉。 “为什么不行?你不喜欢吗?还是说……余夏已经跟其他人也做过这种事情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余夏本就混乱的脑子更加转不过来,听到最后那句质问后,更是惊弓之鸟一般立刻反驳道:“没有!我没有跟其他人……!” 说到一半,她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干嘛要跟无忧解释这个。 “那我是第一个吗?” “……!” 余夏看着无忧这双笃地变得更加幽深的眼睛,下意识想要敷衍过去:“这,这个问题不重要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无忧心中那颗膨胀到塞满胸腔的气泡砰地一声爆炸了。 他是第一个。 无忧早已经知道家里其他那些家伙或多或少都对余夏出过手,在他还不懂这些行为都有什么意义的时候。 他起跑起得比他们晚,本来还在担忧落了下风……但现在看来—— 无忧在心底嘲笑起那群没用的情敌。 怀中少女的体温已经变得与他一样高了,抱在怀里热乎乎的,她还在为自己辩解着什么,被他浅尝过一次的红唇开开合合。可无忧什么也听不进去,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雀跃和悸动,拉下挡在脸上的手,直接含住了那张梦寐以求许久的嘴唇。 “……唔!” 他轻轻舔上娇艳欲滴的嫩唇,口脂的香粉气混着独属于少女气息的味道传遍全身,令人上瘾,难以自拔地想要索取更多。 未来得及合上的齿缝被轻而易举撬开,无忧无师自通地追逐上想要躲闪逃避的余夏,与其纠缠、缠绵,一直到她没有力气再抵抗,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浮浮沉沉。 余夏感觉自己胸腔里的空气快要消耗殆尽了,可近在咫尺的这个人却还是不过瘾那般舔舐、啃咬、碾磨着她,越来越滚烫的呼吸混杂着声声暧昧的低喘,原本按在她后脑勺的手也渐渐下移,抚上了后颈,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处敏感的肌肤。 他终于拉开了些距离,鼻尖相抵,余夏泪眼朦胧的视野里,眼前的黑发青年也不比她冷静多少,他正盯着她看,嘴唇微红,是被她的口脂染上的颜色。被欲望洗刷过的金眸里依旧翻滚着沸腾的浪涛,额上的发因刚出的薄汗而贴在皮肤上——像是刚做完一场激烈运动那样。 “……” 呼吸交融间,无忧笃地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得逞的小狗。 “余夏,你现在的样子好可爱。” “再来一次好不好?” 说着,他又想再凑上来—— 余夏:“……” 救命啊!! … 还好,最后在她的强烈抗议之下,无忧才总算意犹未尽地收了手,一副饫甘餍肥后的容光焕发,尾巴极为愉快地摇摆着,每一根毛发都冒着满足的幸福泡泡。 可余夏却显得思维神经都还游离在天际之外,神情恍惚,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无忧牵着她走在回程的路上,走到半路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居然跟无忧亲亲了!还是两条舌头在打架的那种亲亲! 作为一个母胎solo至今的人,初吻就是这种等级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超纲了! 完了完了,她以后还怎么面对无忧啊! 余夏悄悄抬头,视线刚瞄到走在前方的背影就又触电般地低下头,脸上的热意久久难以消散。 还有他们相握的手……她试着动了动,却被捏得更紧了。 “……” 现在这个状态回去的吧,绝对会被看出些什么的吧…… 余夏胡思乱想着,只是任由无忧带着她走,却没想到他突然停了下来,害得她一头撞了上去。 “怎么——?” 她刚问出的话语被堵在了口中,下一秒,前方的争吵和喧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从无忧身后探出头,看见前方不远处,正是他们要回去的雨花阁门口堵着一群人,姑娘们的尖叫和怒喝让余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几乎是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和无忧迈开步子奔了过去。 “滚开!不许再靠近这里一步!”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央爆发,余夏一下就认出这是红娟的声音,可与她想象中不同的是,接下来又响起了好几声包含痛苦的惨叫——是男人的声音。 “我,我我错了!放过我吧!” “啊……!疼疼疼!” “……小心!他要跑了!” 余夏还在努力地穿过人群,却突然被一股冲劲猛地撞上了肩膀,她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一张鼻青脸肿的胡茬大汉挤开人群,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抓住他!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运作起来,她伸手用力抓住大汉的手臂,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反应力和速度闪身到背后,对着他的膝盖窝就是一个猛踹,只听大汉又是一声吃痛的闷哼,膝盖直直往地上跪去! “呃……!” 无忧及时赶了过来,以一个漂亮的肘击彻底终结了大汉仅存的行动能力,将人死死地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 余夏大口喘息着,头上的钗子发簪差点因为刚刚的奔跑和偷袭甩飞出去,流苏此时正不断抽打着脑袋提醒她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余夏!”“小夏!” 有人在喊她,可余夏此刻却被一个念头充斥着大脑——她刚刚的连招好像是真的有一点帅气在身上的! 第108章 线索和真相 众人匆匆拨开人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袭红裙的少女捏着裙摆,雪白的胸脯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她回过头看向他们,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就算发髻变得松松垮垮,好多碎发散落,显得稍许狼狈,但仍旧是人群中最晃眼的那个。 她兴奋地蹦起来,朝他们挥挥手,裙摆也随之一起跳跃,像一群活泼的小锦鲤。 “你们看到了吗!我刚刚是不是超厉害的!?”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有一台摄像机把刚刚的身手录下来,然后拿回去天天观赏! “……” 可大叔几人的表情却很奇怪,快步走上来,将她围住,大叔把衣服脱下来扔到了她身上:“是是是,很厉害——衣服,快穿上!” 说完,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其他人也一样,虽然他们平时不太和谐,但此刻的想法却是惊人的一致——以后绝对不能再让她穿这样的衣服了! 余夏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穿上了衣服。 “他们是什么人?” 那群来闹事的人已经被捆成了毛毛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脸上皆是不同程度的红肿淤青和血痕。 红娟扫视一圈,脸色阴沉如墨,而她身后的姐妹也都是一副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 花曦回答了余夏的问题:“他们就是上次来砸场子的那群人!” “看我们好欺负又想故技重施是吧!?” “娟娘,怎么办?” 那边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言辞激烈,愤恨难当。而余夏这边还在搞清楚刚才她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白翎正站在身后替她整理着凌乱的头发,手指一下一下穿过发丝。他说道:“我们正在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这群人突然就闯了进来,喝得醉醺醺的,嘴上说着一些污言秽语,威胁红娟小姐免费招待他们,不然就再砸一次楼——” “红娟小姐自然没答应,他们便耍起了酒疯……我们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 说着,他弯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高高在上的怜悯:“真是可怜啊。” 毕竟有苍耳和穆则远这两人在,他们这群人只被打到没有还手之力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余夏了解情况了,随即便见到红娟有了动作,她不知从哪拿来了一把菜刀,用刀刃一个一个划过那群大汉的脸颊,趣味盎然地欣赏着他们脸上的惊慌失措。 “你们也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吧?” 她笑得极其明艳,眼中藏着狠厉。 “很可惜,今日楼里还未营业,几位客官怕是跑错了地方。但我们也不能让几位白跑一趟不是?楼里的姑娘都还迫不及待等着侍奉您几位呢。” 为首的大汉满面横肉一颤,惊恐地看向这群摩拳擦掌,手上都拿着棍棒的女子们。 “饶,饶命——啊啊!”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残忍,惨叫声络绎不绝,血珠和其他液体混合着流了一地,飘出阵阵难闻的气息。 最后还是红娟阻止了她们:“好了好了,别让这群人渣脏了我们的地。”她转过身看向悠然坐在一旁围观的余夏,扬声问道,“喂,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啊。” 她站起身,走到看起来是老大的大汉跟前——看来他好尚且保留了一丝神志,看到她的瞬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余夏一脚踩上大汉还想要扭开的胸膛,居高临下地问道:“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大汉呜呜地喘了两声,从口里又溢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那我不介意再让你清醒一点。”她收回了脚,朝苍耳招了招手,“苍耳,麻烦你了。” “好。”大狐狸了然,站起身,边走边扭了扭手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高大的身姿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对于已经领教过拳头滋味的大汉来说,狐狸大概已经成了他此生的心理阴影了。 这人立马脸色刷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我,我说!是、是许家!许陆少爷让我们来的!” “他,他说,要我们找一个叫朱嬛的,如果找不到……就,就给点颜色让你们瞧瞧!” “我,我们真的只是拿钱办事!” 地上的大汉几乎是痛哭流涕着说出来的,余夏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之后,不由得眉头紧皱,心中有些混乱。 “许陆……居然是他?” 苍耳正在观察她的表情,伸手抚了抚少女的脊背:“他是不是就是你上次说的……?” “嗯。” 她这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引起了红娟的注意,她回想起最初的那一天——像许珏那样的谦谦君子是不可能会生出来这种烟花之地寻欢作乐的念头的,所以那天许珏是与其他三人作伴前来,看他的样子应该还是被强行拉过来的。 而那其他三人中,确实有一个被称为陆少的……她记得,许珏称呼他为兄长。 - “……” 许陆从府里出来,即使家中还在服丧期,但对他来说……倒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一向都是如此来去自由,没有人管教他,没有人在意他——说是许府大少爷,实则只是个受尽冷落的透明人罢了。 他今日又约了何辰和柯晏之那两人一同去喝茶听戏,谈不上喜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毕竟他不像许珏,聪明又好学,在家里看一整天的书也不会腻。 许陆蠢笨愚钝又贪玩好乐,所有人都是如此看待他,连他自己也逐渐接受了这些说法。现在……应该还得再加上一个坏和懦弱。 他自嘲地笑笑,刚推开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 “许陆。” 许陆回头,看见从走廊拐角处走来一个白衣女子,她沉静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即使隔了好一段距离,依旧能感觉到刺骨寒意。 “珏哥哥才逝世不足一月,你也收敛些,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女子的声音无任何感情,只是在陌生人聊天那般。 许陆扯了扯嘴角,似笑不像笑:“……知道了,我只是出门逛逛。” “哼。” 秦婉婉冷哼一声,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像在自言自语,更像在故意说给他听:“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废物。” 许陆低下头,不语:“……” “不过也不需要你了——我借你的名义找了上次那群地痞再去闹了一番,希望这次不要让我失望……”她的眸色变得阴狠毒辣,像是淬了毒那般,“我一定要让那个勾引珏哥哥的贱女人血债血偿!” 他知道,这个女人从许珏跳河的那一天——不对,应该是更久以前,在知道许珏另有所爱的那一天就彻底疯了。 真是可悲,这种疯女人不仅是他的弟媳,还是他的妹妹…… “随你喜欢就好。”许陆随口敷衍了一句,只想赶紧远离她。 “许陆。” 秦婉婉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笑得是那么凄厉,“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变成这样。” “全都是你的错。” 许陆似逃一般避开了她的视线,跌跌撞撞冲出了家门。 不可否认,他就是一个卑劣又无耻的人。 他的确就是看不惯许珏的人生为什么能够这么一帆风顺,跟他比起来,自己就是一个阴沟里的过街老鼠——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怎么毁掉他,毁掉这个受尽众人喜爱的‘弟弟’。 他知道许珏是一个道德标准极高的人,不仅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所以他软磨硬泡将许珏带去了花楼,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的底线在哪,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许珏对花楼里的姑娘一见钟情了。 眼见着许珏越陷越深,这对许陆来说是天大的喜事,爱上一个青楼女子……甚至于还是一个兽人,于任何人而言都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家风严正的许家? 将许珏拉进泥潭里的机会来了。 于是许陆便装作一副理解他的模样,替许珏瞒下了经常去私会的事,更是不断地唆使、煽动他。 许珏原本就对母亲对他的掌控欲起了反抗之心,许陆这个哥哥倒成了他唯一交心的人,因此对他深信不疑。 没过多久,许珏真的做好了私奔的准备,并将离开的日子告诉了他——许陆并不打算做什么,许珏离开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而他仅存的良心也在祈愿许珏能够真的带着心爱的姑娘离开璟州。 可是天不如人愿,就在私奔的前一天晚上……许珏的事情暴露了。 “……” 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许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秦婉婉居然会做到那种程度。 他满怀着一肚子的心事朝着约好的茶楼走去,可刚转过一个拐角,眼前突然一晃,一个黑影堵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吓得许陆后退了一步。 “许公子,好久不见。” 一道婉婉动听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许陆定了定神,居然看到了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第二次的女子。 她站在那一头,朝他微微一笑,明明与第一次遇见时并无差别,可许陆却觉得这份笑容变得无比疏远和冰冷。 “上次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向公子道谢。不知许公子可否赏个脸,让小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他听见她如此客气地说着,可眼前这黑漆漆的高大狼人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其凌厉竖瞳中的震慑和威胁几乎是扑面而来。 许陆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他只能极其干涩地回答道:“……好。” … 许陆跟着他们来到了常来的茶楼里开了个包厢,等第一杯冒着热腾白汽的茶水摆在他面前的时候,许陆才恍然回过神,动了动嘴唇:“谢谢。” “不客气。” 余夏见对面的男子头低得快要垂到地上去了,实在是想象不到这样的一个人会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她正了正心神,开门见山道:“许公子有所不知,我昨日在外城区见到了一群地痞在花楼里闹事……很不凑巧,雨花阁的老板是我的朋友,而我又刚好从那群地痞口中听到了许公子的名字——” “……”他低着头没说话。 “许公子,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吧?”余夏身子往前倾了倾,托着下巴,依旧保持着笑容,“能和我说说吗?” 空气沉寂了半刻钟,许陆才有了一点反应,他缓缓抬头,余夏这才发现他的眼眶变得微红,喉结滚动着,泫然欲泣。 余夏吓了一跳,明明一句狠话都还没说,许陆就一副已经破大防的模样。 啊这……搞得她更像坏人了…… “对,对不起……”许陆颤抖着声音,大半个月以来的罪恶感压得他的神经几近衰弱——他其实没想要许珏死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砰的一声巨响,许陆狠狠抱着头磕在了茶桌上,震得滚烫的茶水全部打翻,将他的头发和脸打湿,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大片刺眼的红。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许珏!” “如果那天我没有放他走,他就不会死了!” “如果我一开始没有带他去那里,他就——” 许陆多么嫉妒许珏啊!他和许珏并不是亲兄弟,甚至连同父异母都算不上。 许珏从小拥有父亲母亲的宠爱和期望,他性格温和又善良,即使是对他这种人,也能极为恭敬和尊重地喊出一声“兄长”。 而他只是生母与秦家人一夜荒唐后的产物。生母在生下他之后就难产去世,而许父……在知道了他并不是亲生孩子后勃然大怒,但顾及颜面,却还是将许陆养在许府中任由他自生自灭。 许陆这个人,从出生起就是个错误。 聪明如许珏,他已经察觉了许陆的真正意图,却也从来没有责怪他,甚至还对他说“我从不怪你,甚至还想感谢兄长让我遇见了嬛嬛。等我走了以后,家里的事情就只能仰仗兄长你了。” 啊啊……许陆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混蛋。 他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生活下去了,他也不求谁的原谅,只求有一个人能听他说话,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余小姐,我说,我都说——!” 被烫伤的脸火辣辣地疼,可许陆却一点也感受不到了。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丑陋不堪,露出这样的丑态,任谁都会被吓跑的。 “我只求求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 面前的女子只是看着他幽幽长叹了声,随后无比认真又缓和对上他的眼:“我会耐心听你说完的——至于会不会讨厌你,那得取决于你自己了。” 第109章 悲剧 初四那天的夜晚,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云雾遮盖,没有星星,没有月光,甚至连风也没有……大约是快要下暴雨了,空气中全是潮湿的气味。 许珏的房间里还留了一盏小灯,在这昏暗的夜里独自散发着微弱光亮。 他正伏案而作,聚精会神,刻刀在玉石上一点一点留下痕迹——明日就要离开,他必须在今夜就将这块玉佩雕刻好,然后再亲手佩戴在嬛嬛身上。 想到这,许珏不自觉露出浅浅的微笑。 他无心于追逐名利,更对父母早早为他选好的仕途毫无兴趣。他想要的唯有尽情地做自己,并与心爱的人一同浪迹天涯—— 也许这听起来十分自私,但许珏听话乖巧了十七年……他也想要为自己活一次了。 一阵轻缓的风吹过,烛光摇曳。正在埋头苦干的许珏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多出了一个人影。 “……珏哥哥。” 幽冷女声攸然在背后响起,吓得许珏连忙将桌上的东西藏起,回头看去。 秦婉婉正站在他身后,长发散落,面色平静,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褂,像是刚从床上醒来一般的打扮—— 这很不正常。 许珏虽与秦婉婉是青梅竹马,且还定有娃娃亲。但一直以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互相都只将对方视为兄妹。 “婉婉?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许珏挪远了些,时刻与她保持距离,“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规矩,婉婉还是赶紧回房歇息吧。” “……” 秦婉婉依旧在盯着他,眼瞳黑沉沉的,透不进一丝光亮。就在许珏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突然笑了笑,从身后的桌上端来一碗银耳羹,柔声道:“珏哥哥,伯母让我给你送碗甜羹来,说最近看你有些心不在焉的,喝点滋补的能打起精神。” 原来只是送汤……许珏松了口气,朝秦婉婉笑道:“有劳婉婉了……先放在桌上吧,我晚点再喝。” “珏哥哥,你还是先喝了吧,我一会儿方便一起收拾着了。” 说着,秦婉婉直接将碗端了过来,舀了一勺递到许珏嘴边,亲昵地撒娇道:“珏哥哥,你尝尝嘛,真的很甜的!” “……我自己来。” 许珏皱着眉躲开她的动作,觉得要是再纠缠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干脆也不再多推脱,接过她手中的碗便一饮而尽。 他平常很少做这般粗鲁的动作,想必让秦婉婉也看呆了吧。 这样也好,反正他马上就要走了,早日让婉婉放下对他的感情也是好事。 可秦婉婉却始终保持着笑容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又朝许珏望了过来。只不过这次,是落在他身后的案桌上。 “珏哥哥你刚才如此认真,是在做什么?” “……无事,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兴趣爱好罢了。”许珏有些不耐烦了,上前一步挡住女子的视线,嘴唇抿成了直线,“婉婉,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空气也随之降到了最低点,他看到秦婉婉的眸色又沉了下去,有什么东西在阴影底下蛰伏。 “……我不要。” 她阴森森道,笑容阴冷得可怕。 “我要是走了……珏哥哥,你就要去找那个贱女人了对吗?” “!?” 许珏心中一颤,差点没站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珏哥哥,我已经都知道了。” 秦婉婉每往前走一步,许珏便退一步,一直到他退无可退,整个人被压在了案桌上,他本想挣扎,却突然发现身体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婉婉将手伸到了桌上,从用于遮挡的布料下取出那块刚雕刻完的玉佩。 “朱嬛……呵呵,那个贱东西叫这个名字吗?果然和她的人一样,令人恶心。” “不过没关系……她怎么有资格跟我争呢——” 女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抬手亲密地抚上许珏的脸庞,细细摩挲起来,“告诉珏哥哥一个好消息吧,不仅仅是我知道了这件事……连伯母也知道了呢。” 许珏睁大了眼睛,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会在这里,可都是伯母应允的……啊,不对,现在应该叫母亲了吧。” “一切都是那下作的东西蛊惑了珏哥哥你……没关系,婉婉不怪你,婉婉会一直爱着你……” “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谁也别想拆散我们。” 她的手缓缓往下,轻轻一挑,松垮的衣襟被轻松解开。 “……滚开!不要碰我!” 许珏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被下了药,而这一切……是他的母亲在做推手——为了能牢牢栓住他,母亲竟妄图用这种下作手段……真是何其荒唐又可笑! 他用尽全力,却也仅仅只是甩开了她的一只手。下一刻,秦婉婉又贴了上来,而这一次,她禁锢住了他的双手,捏着他的下巴,笑得无比残忍。 “珏哥哥,今夜过去,你哪也逃不掉了。”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大雨倾盆而下,盖过了屋内的声响。 桌子猛烈摇晃着,连那盏小小的油灯都摔在了地上。啪的一下,灯罩炸裂,那一小撮火光也隐于黑暗之中,再也不见。 … “我是在半夜听到外面的议论声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许陆沉下嗓音,无比低落,“母亲吩咐了很多人在许珏房外把守,所有人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直到后半夜,这场闹剧才结束。” 许陆永远也不会忘记秦婉婉在走出许珏房门的时候那副趾气高扬的模样和屋外所有人的道喜声。他觉得这些人大概都疯了,才会将羞辱一个活生生的人让他屈服,并以此来要挟他当作是可以恭喜的事——不,其实他也跟这群人没什么两样吧。 “天快亮的时候,我趁着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偷偷溜进了许珏的房间里。我看见他……”许陆顿了顿,缓了口气又继续道,“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却像死了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许珏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么绝望,那么痛苦,还如此地……苍白无力。” “我知道,他与朱嬛约好的时间就快到了,所以,我帮他逃了出去。” 这是许陆最后能为他做的一件事,他希望许珏能够如愿。可是谁能想到,在最后关头,他居然会选择跳河自尽—— “后来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他死了……我也许就不应该把他送出去的。” 当许珏的尸体被送回来的时候,不光是许陆自己,母亲、秦婉婉、还有一切知情人疯的疯,慌的慌……母亲更是直接昏了过去,不省人事。可许陆看着他们比许珏还要惨白的脸色,只觉得悲哀又可笑。 “后来,我偷放许珏出去的事被秦婉婉知道了……她便以此来要挟我。她要我找人去雨花阁大闹一场,把朱嬛带到她面前去……” 许陆情绪比之冷静了很多,可那双眼瞳中仍是布满血丝,精神状态仍处于岌岌可危的边缘。他抬头悄悄观察着余夏的表情,眸光依旧闪烁个不停:“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违抗她。” “……” 余夏只是动了动手指,许陆便像是见到了洪水猛兽那般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像个刚出生的幼兽一样瑟瑟发抖。 她不禁放缓了声音,问道:“那这次呢?也是被胁迫的吗?” “不……她这次好像是自己去找的那些人,但还是借了我的名义……” “原来是这样……”余夏突然觉得有趣,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说话弱声弱气的青年,似笑非笑的,“那许公子人脉还挺广啊,能请的动那样的流氓地痞。” “你,你别误会!”许陆见她这副略带嘲弄之意的表情,顿时急了,“我以前确实活得荒唐!但是现在已经——”他猛然顿住……他现在有变得更好吗? 太糟糕了,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没有任何长进。 “抱,抱歉……我——” 许陆下意识地又在道歉,可面前的女子却突然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他身边,那染上了茶香的气息朝他扑来,让许陆的心一下子又吊了起来。 她蹲了下来,朝他伸出手…… 他想要躲开,可女子的手却直接捏住了他的下巴,那柔软和不属于他自己的温度一下子让许陆慌了神。 “余,余小姐!?” “别动。” 余夏轻声喝道,捏着他的下巴把头转过去,细细观察了一会儿被烫伤的地方,见不算太严重,就只是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药膏薄薄涂了一层上去。 “……” 许陆不敢乱动,但心脏的声音吵得让他时时刻刻担心会不会被她听见,连呼吸也不禁放缓了一些。 “为,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出了声,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轻轻柔柔飘了过来,每一个字都像在他的心尖上跳舞:“抱歉,我刚刚是开玩笑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以前都发生过什么,但是自信一点吧……你不比任何人差的。” “现在还没想好未来要怎么活不要紧,你现在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千万别连自己都放弃自己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不对,许珏对他说过,可当时他只想着要怎么把他一同拉下深渊。 “……” 像他这样的人,真的还能重新活得像人吗? 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酸胀、发热——再也忍耐不住,许陆又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对不起……我真的——” 他是在对许珏道的这声歉,可惜,他再也听不见了。 … 在回家的路上,余夏的心情并没有比来时轻松多少。在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她反而更加惆怅了。 从雨花阁的事认识了红娟的朱嬛,再到许家的两兄弟……和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秦婉婉。事情的结局已定,余夏作为旁观者见证了这一切,除了找到了真相,她已经没有更多能做的了。 “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身后的无忧突然问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渺。 “应该就结束了吧。” 其实余夏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故事的落幕。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不安。 余夏拉拢了身上的披风,抬头望向远方的落日,余晖徐徐,伴随着阵阵冷风洒在身上。 “明天就又是初一了……” 她喃喃自语着,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再过一个月,马上就又是在这个世界里过的第四个年了。 希望今年也能平平安安地过个好年。 正胡思乱想着,余夏完全没注意身后的青年早就快步追到了她身旁。无忧看着她无意识搓动的手指,心神一动,伸手牵过来,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了她被冻得冰冷的手。 “呀……!” 本来只是非常平常的动作,可余夏却反应极大地甩开了他,甚至于发出了一声不小的惊呼,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反应确实是过大了,讪讪地笑了笑:“抱歉……我在想事情,吓了一跳。” 无忧:“……” 他眸光沉了下来,朝她前进一步,果不其然,她也随着往后了……好几步。黑发少女捂着被他牵过的手,目光游离,不知是不是夕阳的错,她的脸变红了。 “余夏,你在躲我吗?” 无忧停下了脚步,抿了抿唇,眼睛不快地眯起。这种感觉真是让他烦躁,不应该这样的,他们应该要更亲密一点才对…… “哈哈哈……没有啊,我怎么会躲你呢。” 见狼人青年面色不太好看,余夏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说实话,今天一整天已经在努力遗忘昨天发生的那件事了,但只要一看到无忧,她就感觉自己害臊得都快起火了,更何况现在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无忧又往前踏出一步—— 几乎也是在同时,余夏撒开步子就是一个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出去。 别问为什么要跑,问就是她想锻炼身体了。 第110章 雨夜 事实证明,跟一个狗……呸,是狼人比赛跑确实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余夏几乎没跑多远,就被从后面追上来的无忧一下抱在了怀里,怎么也挣不开了。 “为什么要跑?” 背后就是一堵硬邦邦的胸脯,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受到那底下有力的心跳。炙热气息喷洒在耳畔,无忧的声音显得委屈巴巴的。 大狗狗耷拉下耳朵,没有精神了。 “我……你先放开我……” 这个姿势又让她想起了那晚的事情了,被无忧的气息完全包裹,密不透风,感觉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染上了他的味道……余夏现在非常怀念当初那个软软萌萌的小无忧。 “我不要。” 他哼哼了两声,头埋得更近,双唇贴上了她后颈的肌肤:““你今天只跟我说了三句话,刚刚还不许我碰你——你先说为什么要躲我。” 这,这是一言两语能解释明白的东西吗!? 她也想像那些身经百战的鱼塘主一样游刃有余,但确实是没有那个经验啊! “我没有躲你……” 余夏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别扭的感觉:“就是——” “就是什么?” 唇贴着皮肤说话,后颈酥酥麻麻的。她缩了缩脖子,难以启齿道:“就……我会害羞……” 某个与害羞二字无缘的小狼:宇宙猫猫头.jpg “为什么会害羞?” 余夏不语:“……” 这家伙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是因为……”他拖长了声音,略显沙哑的尾音暧昧而又缱绻地萦绕于耳畔,“余夏也喜欢和我做这样的事情吗?” 说着,余夏突然感到脖子一热,湿湿滑滑的触感在皮肤上留下一串痕迹。 “你在做什么!??” 余夏吓得都破了音,这还是大白天呢!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真是太不知廉耻啦! 她使劲挣了挣,可根本没多大用处,青年依旧将她搂得紧紧的,生怕她再次跑掉一般。 “我喜欢你,我想再多抱抱你……再多亲亲你。” 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在她的颈窝处使劲蹭了蹭,他嗅着她的气息,鼻尖慢慢往上移——又舔了舔近在咫尺的小巧耳垂。 “……可以吗?” “……”余夏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坚决道:“不可以!” “为什么?”狗狗委屈。 “……因为这是在外面!” “那回家就可以吗?”无忧找到了盲点,顿时放开了余夏,兴冲冲地拉起她的手就要冲回去,“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这小子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脑子转得快啊? 余夏被拉着跑了几步,哭笑不得:“回家也不可以!” 无忧:直接进行一个选择性失聪。 … 吃过晚饭后,余夏与其他人分享了今日之所闻,当然,是在朱嬛回了房间后才说的。 朱嬛依旧还留在这里继续养病,看红娟的意思,应该是想要让她长期待在余夏这儿的。 余夏没什么意见,朱嬛本人也表示待在哪儿都无所谓,这事儿便就这么定下了。 “许公子这么好的一个人居然就这么死了……”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苍耳感触颇深,恐怕任何人听了都会为之惋惜不已。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只是因为被……那什么了就想不开啊?”夏橘却表示十分不理解,毕竟以现今世人的观念来看,促使许珏自尽的原因并不是那么严重的事,“他,他不是男人吗……?” “……夏橘,这无关男人还是女人。”余夏摇摇头,严肃地回了他,“这是身为一个人的尊严和人格被践踏的问题,恐怕压垮他的不仅仅只是这件事,还有他母亲的态度——没有人愿意在他人的操控下活着。” “或许也因为许珏本身就是一个极度自省自律的人吧……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再去见朱嬛了……” 他明明有机会得到自由的,可却甘愿放弃,甚至于连性命也——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白翎突然说道,或许是深有同感,他的表情也同样变得苦涩,“当初的我要是也遭遇了同样的事,估计我也会做相同的选择吧。” 贞洁确实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重不重要都是取决于各人的观念——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是某些群体强加到弱势群体身上的枷锁……仅凭这一点就断定一个人的好坏,非蠢即坏。 “现在的你不会遇到那种事情了。”她看着白翎,无比认真,轻声说道,“但我还是希望你、你们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做放弃自己的事……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白翎无法从少女那双真挚清澈的眼眸中移开视线,每一次被这样看着,他都觉得自己又得到了救赎。 “嗯,当然不会了。” 白翎相信,就算他们有人真的误入了歧途,只要有她在,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将他们拉回来的。 “与其担心我们,你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打破这种奇怪氛围的是大叔,夜晚风有点大,风从没关好窗户里吹进室内。他注意到少女穿得有些单薄,便起身去把窗户关上,再从一旁的橱柜上取下披肩,走前去搭在她身上。 “都说了让你多穿些衣服,还总是——” 他突然顿住了声音,引得好几人看了过来,余夏也觉得奇怪,抬头望过去……大叔不知道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无比复杂,一言难尽。 “怎么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以为是有什么东西沾在上面了。 “……不,没什么。”大叔掩下心中五味杂陈的思绪,话风一转,又道,“时间已经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可是我还不困……” “不,你困了。快回房间!” “?” 听这语气,话里话外都是要把她赶走的意思。余夏寻思着他们难道要开一场男人间的谈话会了? 虽然满腹疑问,但她还是决定给他们腾个空间出来:“那好吧……我走了。” 余夏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又是欣慰又是忧愁——欣慰的是他们关系那么好,愁的是她也好想进行一场同性朋友间的深夜话疗啊! 决定了!等下就去找极光挤一张床! - 余夏走后,屋内气氛顿时厚重了许多,灯影摇曳,波诡云谲。 见大叔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其他人也是半天摸不着头脑,最后还是白翎先问了出来:“发生了什么了吗?” 大叔:“……” 卷发男人眯了眯眼睛,眼眸一转,琥珀色的瞳孔迸发出一道凌厉的光,直逼角落里闲到直打呵欠的狼人青年身上,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意识到有刺痛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无忧狼耳抖了抖,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瞥过来:“怎么了?” 居然还是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一想到刚才替余夏披衣服时,无意间瞟到她脖子上的那一抹红痕,大叔立刻就知道——又他娘的被无忧这臭小子偷家了! 为什么说是又? 那是因为昨日他们在雨花阁收拾完那群地痞后,他们这才有机会去关注从外面回来的,这两人的情况。 几乎是所有有眼睛的人都发现了狼人青年嘴上那加深了的唇色,以及翘得老高的尾巴和三番五次朝他们丢过来的眼色——满满都是胜利者的得瑟。 那时候,红娟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侃了他们,说:“哎呀呀,被人先下手为强了呢~” “……” 顾及到余夏的薄脸皮,他们也就暂时忍下了无忧的挑衅,但如果是现在的话—— “无忧,你过来。” 大叔朝他招招手,冷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无忧蹙眉,虽然不满,但还是站起身朝他走过去:“干嘛?” “我要揍你。” 没有一丝犹豫,话音刚落,大叔直接一拳挥了过去,速度极快,且又是突然袭击,以常人的视角来看是绝不可能躲过去的一招,可无忧却瞳孔猛地一缩,条件反射般侧过脸,拳头堪堪擦过脸颊。 无忧摸了摸脸,一瞬的摩擦也让皮肤火辣辣的,他瞪过去:“你做什么?” “啧,可惜。” 大叔放下手,转了转手腕,冷眼对上狼人那双灼灼的金瞳。 “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 这话无忧总算是听明白了,当即就笑了出来,剑眉挑了挑,唇角弯弯,笑得好不得意:“你是指余夏脖子上的那个吗?还是说昨天的……” 虽然没明说,但看着两人的态度,其他人也差不多弄明白状况了。 白翎微微笑着,眼中却敛去了笑意,他不喜欢动粗,但此刻也感觉拳头怪痒痒的:“怎么办,我也想揍他了。” “同感。” 饶是好脾气的苍耳也应和道,身后的大尾巴焦躁地摇晃着……他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太过胆小,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输了! 唯一个局外人夏橘表示一头雾水和瑟瑟发抖:他们好像在讨论很复杂的事情,他是不是应该也跟着余夏一起退场才对? “说到底,难道不是你们动作太慢了吗?”无忧笑得有恃无恐,他平时很少笑得这么嚣张过,但一想到他落后了这群人三年,结果最后还是被他摘到了最饱满的那颗果实……真是快要把他乐死了。 “喜欢就要自己去争取……这也是余夏教我的,我只不过是弭耳受教而已。” 虽然无忧恨不得这群情敌赶紧消失,但作为好歹也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同伴,他作为前辈(某种意义上的)决定好心地给他们来点人生建议。 “就你们这慢吞吞的手段,余夏一辈子都不会回应你们的。不过,这样也挺好……”无忧拖长了声音,眉眼上挑,好一副人生赢家的模样,“你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她就是我的了。” 众人:“……” 的确,他们可太了解余夏的性子了,对于恋爱,她基本就保持着一个“敌不动,我也不动”的态度,温水煮青蛙在她身上效果显微,或许真的只有像无忧这样炽烈又大胆的行为才能触动到她的防线…… 这让某些个同样十分被动的年上组——大叔和苍耳陷入了沉思和苦恼。 但白翎可不一样,他至今还什么都没有做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不想吓到余夏,他知道她容易害羞,为了不让她感觉到负担,便一直缓和而温柔地与她相处……没想到反倒便宜了无忧这小子了。 他抬头对上狼人青年的视线,仿佛空气中都传出火花四溅的声音。金发青年缓缓勾起唇角胜负心成功被他点燃:“梦话还是留到睡觉的时候再说吧。至于小夏……我可不会乖乖拱手让给你。” 他已经小心翼翼了三年,情敌都已经蹬鼻子上脸来了,那他反击回去也并不过分吧? 无忧无所谓地笑笑,挑衅道:“有本事的话你就来啊。” “……” 室内气氛火热无比,衬得室外铺满月色的庭院宁静惬意,夜风轻拂而过,树叶随风摇曳。 千予躺在树上,他眼眸半阖,早就已经习惯从这里望下去,将整个院落一览无余的视角。 他看见余夏回到了屋里后,微弱夜灯始终常亮着,一整夜都没有熄灭过。 这种情况已经成为了常态,也许千予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他只是一个观察者,不打算将观察到的东西公之于众。 蛇的眼睛在黑夜中转了转,从时常紧盯的窗户换到另一扇——那是朱嬛的房间,同样也没有熄灯,昏暗的黄光充斥整个房间,隔着窗纸,他能看到一抹影子立在窗前,像是固定住了一样。 屋内的女子约莫是在看月亮,从千予观察她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了。 “……” 又是一阵风吹过,千予闻到了空气中潮湿的气味,也许是快要下雨了。 他动了动身子,缓缓走向要去的地方—— “笃笃……” 两声闷响从窗户外传来,余夏抬头,窗纸上映出的细长影子让她立刻明白了来人是谁。 她打开窗户,裹满鳞片的尾巴尖从上方垂下,那人见窗户已经打开,便直接从树上翻身下来,长发丝丝缕缕散落,一点也不影响他那极其灵巧的动作,眨眼之间便翻进了她的房间。 有着好看绿眼睛的青年坐在窗台上,长尾一直垂在了地面上,青蓝鳞片散发着柔和的光,像是潺潺涓流。 他抚了抚凌乱的长发,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房间的主人,歪了歪头,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余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已经进来了……” 第111章 和他的夜晚 “……” 看见余夏这副无语的表情,千予反而笑了,似乎对自己的幽默感到十分满意——他就靠在窗边,目光如这满园的月色一般朦胧清冷,此时正沁上了些许笑意。 墨色衣衫在这即将入冬的季节显得尤为单薄,可青年却不显冷,松垮的衣襟下雪白胸膛若隐若现,偶尔有几缕调皮的黑发探入衣内……月下佳人,描述的便是这般景象吧。 余夏正了正心神,重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桌上的杂物都清理干净,问道:“千予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千予绿莹莹的眼眸扫了眼被她藏入了阴影中的物件,很快又收回视线。 “那个女人,状态不太对。” 他直接开门见山道,将刚才的所见所闻都说出来——毕竟余夏拜托过他要时常注意一下那个房间里的动向。 “不对劲?”余夏愣了愣,她今天去送饭的时候朱嬛表现得没什么异样,甚至还与她聊了几句家常…… “她从晚饭过后就一直待在窗边,到现在也还在。”他声音淡淡的,只是在叙述一件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的事,“应该是在看月亮吧。” “看月亮……” 余夏喃喃着,感觉也找不到什么头绪。 她又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今天。” 时间太短,这样一来,也暂时难以判断朱嬛的这种状态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旧病复发,总之——她叹了声,道:“先再继续观察看看吧。” “千予,就再麻烦你了。” “嗯。”青年勾了勾唇角,眼下那两颗半透明鳞片折射出眼底淡淡的笑意,“我需要一些奖励,主人。” “奖励?” 提到这两个字,余夏第一反应就是大拇指和小红花贴纸的那一类幼儿园小朋友的奖励,但千予也不是小朋友……而她也始终没弄清楚千予究竟喜欢什么。 他始终都像游离于边缘之外的一抹幽灵一般,对任何事物接受度都很高,换个角度来说,就是无欲无求,没有特别爱好的,也没有厌恶的。 就算余夏已经和他相处了三年,她也还不知道千予内心深处对她是怎么想的。 而现在,千予主动提出想要什么东西,可谓是一大进步,余夏当然不可能拒绝他。 “你想要什么?” 她乌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明明是被索取的一方,却高兴地像是得到了珍宝一样,眼底闪烁着亮闪闪的星光。 “……” 如果说一开始千予提出想要奖励只是想要逗逗她的话,但现在看到她的这副表情,又说不出自己“其实没什么想要的”这种话了…… 他开始细细思索,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依旧铭刻在模糊的记忆里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已经僵硬的唇,将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的那一点点印象描述出来:“我想要一个……乐器。” “一个圆形的,用泥巴做出来的,上面有很多小孔的……一个乐器。” 根据他所形容的,余夏马上就想到了类似的东西:“你说的应该是……陶笛?” “陶笛……”千予重复着这两个字,似懂非懂,但确实给他提供了一些熟悉感,“或许是叫这个名字吧。” 见他不太确定的样子,余夏找出纸和笔,将印象的陶笛模样画了出来,展示在千予眼前:“是长这个样子吗?” 画上勾勒出来形状与千予想象中的差的不多,但……他眯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又摇摇头,伸出手指在纸张上比划着:“这里应该要再凹进去一点,然后这里也是……太圆润了。” 青年说话的神情十分认真,与平日里懒懒散散的模样截然不同……或许这个东西对他来说确实很重要吧。 余夏打起精神,一边听他指挥,一边修改着画上的形状。改着改着,她越改越觉得奇怪,直到最终品完成。余夏看着这个圆不圆,方不方,还凸凹不平的……姑且还能称之为陶笛的东西,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个……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千予却显得无比满意,那双幽荧的绿瞳比平常要更清亮了许多,说不清楚的喜悦和悸动隐隐在胸膛底下跳动。他接过那张画纸,指尖一点点描绘着上面的图画,像是重新拿回了自己最重要的宝物一样:“嗯,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但是,哪里还差了一点…… 手指停留在陶笛空白的外壳上,千予抬头看向余夏,像是一个小孩那般要求道:“这里还得有一个图案。” 这样的千予,有点可爱。 余夏忍住了笑,走上前凑近,与他一起看向纸张画面:“什么图案?” “……” 图案……到底是什么图案? 过于空洞的记忆让千予笃地停顿住了动作,他只是觉得这里应该是刻有一个图案,可具体的样子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不记得了……” 他闭上了眼睛,刚才还如此欣喜的神情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能为力的懊恼。 “怎么会……不记得了……” 明明应该是很重要很喜爱的东西,为什么会忘记呢?为什么会弄丢呢?青年不禁捏紧了手中的纸张,可无论再如何努力都无法再拨开记忆里浓厚的迷雾。 “千予。” 他冰冷的指尖突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掌突然包裹住,千予从无尽的下坠感中回过神来,一转头便对上了少女那双不断释放着暖流热意的眼眸。 她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似阵阵带着暖阳的微风:“现在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把这里空出来,等你以后想起来了再刻上去好不好?” 暖洋洋的触感从相叠的手上传遍全身,千予垂下眼眸,低低地嗯了一声,不舍得从她的温度里抽回自己的手。 “你要自己做吗?”他哑着声音问道 “是啊。”余夏想也没写回道,说实话,这种七扭八歪的东西也就只能自己手工一比一还原了吧……说不定她一不小心就做得比这个好看了呢。 听了她的回答,千予又是一阵沉默。而后,他突然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拉住了余夏的衣袖,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扯过来了些——下一秒,一个轻盈寒凉的吻落在了颊边,与此同时,还有一声“谢谢”。 没等余夏反应过来这个吻的含义,就听见从走廊的另一侧飘来一句咬牙切齿的声音。 “……千予!” 一阵窸窸窣窣的急切脚步声往这边过来,千予却似未觉那般,抬手摸了摸余夏的头发,将她推回了房间——只是青年眉眼中狡黠的笑意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 “晚安。” 他丢下这句话后直接关上了窗户,紧接着那道影子便消失,应是迎上了正在朝他走来的一群人。 “……” 门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好几道影子绰绰约约,且正在逐渐远离她的房间。 直到四周重归夜晚的宁静,余夏这才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第112章 赴约 “今天又下雨了。” 余夏站在廊下,看着淅淅沥沥的蒙蒙细雨不断敲击着镶嵌鹅卵石的地面,轻缓而又有规律的雨声让人昏昏欲睡,可一阵冷风吹来,又能将刚缠上来的倦意吹走……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雨了,且没有要停下来的征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估计今晚又是一场暴雨。 潮湿的空气让宅邸里所有人情绪都不太高涨,也不知道是不是余夏的错觉,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比如说吃饭的时候,这群家伙会突然变得十分亢奋,也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总之当她身侧两边的位置被占据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气喘吁吁的模样…… 这几天下来,余夏被他们盯得有些喘不过气,一找到空就偷溜出来一个人待着……或者去看看朱嬛的情况。 余夏刚刚从朱嬛的房间里出来,红发女子依旧扬着虚弱的笑容接待了她,简单聊了几句后,便以身体倦乏为由将她送了出去。 屋檐上的水流顺着青瓦流下,她隔着几层水雾,远远地望向刚出来的房间,心中无理由的惴惴不安让她不禁绞住了衣袖,眉宇间带着愁容。 “你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余夏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了一大块长着白色绒毛的胸膛,她费力抬头,终于看到了苍耳面带担忧低头看向她的一张脸。 大狐狸其实不太喜欢穿衣服,毕竟他身上本身就有绒毛保暖,衣服只是累赘。但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穿,他却又会突然害羞起来……所以苍耳现在大多数时间都会穿上一件聊胜于无的薄衣外衫,衣襟拉紧之后,包裹不住的绒毛便会溢出——让本来就挺大的胸看上去更加雄伟了() “没什么……”余夏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就是莫名觉得心烦意乱的。” “这样啊……”苍耳干巴巴回道,看着少女好像很柔软的发顶,内心有道声音在催促他做些什么,可……他鼓起勇气,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放轻了声音生怕吓到她,“那你要不要摸摸我的尾巴?你不是很喜欢吗?” “尾巴……” 的确,因为怕影响不太好,余夏已经很久没摸过他的大尾巴了。 见她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大狐狸直接蹲下来,将自己的尾巴捞到身前,塞进了她手里。 他们的高度终于差不多了,苍耳那双红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她,并没有太多道不明的情愫,清亮澄澈,只倒映着一个她自己。 这毛茸茸都塞到手里,不趁机rua两把都对不起自己。 毛茸茸的东西是真的很能治愈心灵,她听到自己长长吁了一口气,心中确实是轻松了许多。 “谢谢你,苍耳。”余夏觉得差不多了,便收回了手,可苍耳却依旧盯着她——下一秒,他突然张开手,轻轻地抱了上来。 “小夏。”她听见他说道,低沉温和的嗓音贴在耳边,听上去闷闷的,“以后有任何不开心的你都可以来找我。” “……尾巴,随时都可以摸。” … 深夜。 果不其然,晚饭过后,雨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扑打在瓦顶上,发出阵阵沉闷的敲击声,直吵得人睡不着。 突然一道闪电从天边掠过,一瞬间如白昼的亮光让桌前的余夏回过了神,她一抬头,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余夏已经记不清楚已经过了多久了,但她猜测现在大约是寅时左右,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这么大的雷声,不知道有没有吵醒他们。 她揉了揉脖子,让僵硬的颈椎得以放松,再站起身来,想去关上还留了条小缝的窗户。 可刚走到窗边,窗外划过一抹黑影,可再定睛望去时,却只看到屋外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的绿植。 不详的预感在心中渐涨,不再犹豫,余夏推门而出,凭着直觉来到朱嬛的房间。 屋内已经熄了灯,没有一点光亮,在这铺天盖地的幽黑中,她听到了自己跳得剧烈的心跳声——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那样……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 难道刚才的那道黑影就是……? 余夏即刻转身朝着黑影一晃而过的方向追去,大雨打在身上力道大得仿佛会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没跑几步,她便全身湿透,雨水冲刷着身体,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她径直跑出大门,黑漆漆的道路上即使有留下什么痕迹也很快就被雨水洗净。但余夏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她或许知道朱嬛会去哪里! 一路狂奔着,最终,她终于见到了同样行走在雨幕中的人影。 “朱嬛!” 她高声喊道,加快速度追上去,一把拉住了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 “!?” 兜帽落下,一头红色长发从斗篷中散落下来,她应该好好打扮了一番,发丝绾成发髻,簪上了一支木簪,像是要去赴约的模样。 女子眼底闪过慌乱,没想到余夏会追上来,下意识挣扎道:“放开我!” “哗!” 朱嬛猛地用力挣开了余夏的手,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被她握在手中。 而这把刀的尖端,正直直对着余夏。 她抖着嘴唇,狠厉道:“不要拦我。” 第113章 通往幸福的道路 从那道刻有她名字玉佩的那一天起,朱嬛就已经决定要这样做了。 她要去赴约,这次,绝不能再失约了。 为了能以最美的面貌去见他,朱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数着日子,无比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她还好好梳了最好看的发髻,穿上许珏曾经夸过的衣裙,打扮得与那天一模一样的样子——许珏还在桥上等她,必须……得去找他了。 朱嬛全身都在颤抖,大雨浇透了她的衣衫,显得整个人更加的瘦削弱小。斗篷之下是一袭艳红的长裙,如骄阳似烈火,唯有腰间系着的一块白玉玉佩是唯一不同的色彩……那是属于许珏的颜色。 “……不要拦我。”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却变得无力虚弱,可那双眼里依旧藏着无尽的执拗和坚决……她看到余夏的手臂被她划伤了,鲜血很快就顺着本就湿透的布料染红了整片衣袖。 可她根本没管自己的伤口,仍是如朱嬛的固执一般,直勾勾地与她对视着:“你先把刀放下。” 朱嬛握着刀的手一颤,她其实没想伤她的,她怎么可能会想伤害这个一直在尽心尽力替她治病疗伤的大夫?她只是……只是—— 听了余夏的话,朱嬛缓缓收回了刀锋,但却只是换了个方向,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我要去见他,不要拦我。” “……” 用自己作人质显然要比刚才的要奏效,余夏瞳孔一缩,顿时不敢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不拦你……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 红发女子顿了一顿,满是雨雾和水珠的眼眸里仅存的是对于今天这个特殊日子的怀念与期待。 她突然笑了,笑得无比柔和。 “今天是初五了……我要跟最爱的人一起离开这里了!” “他在城郊河畔那里等我,我不能再迟到了。” 说着说着,那眼眶里盛满的雨水就这样一涌而下,滑过依旧上扬的嘴角,全都是苦涩的味道。 “你知道吗?其实今天是他的生辰,我们约好要一起过的。” “他、他其实不会游泳,他说他很怕水,因为小时候掉进河里过……他现在一个人肯定很害怕的……” “我从他那里得到了好多好多,这一次,该换我去回应他了。” “余小姐。”朱嬛朝她悲戚地笑着,俨然去意已决,“谢谢你帮我找回了玉佩。” 正因为有这块玉佩,她才能找回自己,找到对她来说,最为正确、最为幸福的道路。 余夏站在雨中,大雨浇灭了她所有还想劝说的力气……看到这样的表情,她的话语真的还有意义吗? 她说不出话来,喉咙肿胀酸涩得厉害,好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已经决定了吗?” “嗯。” “那……你会幸福吗?” 朱嬛无比用力地点头,她的归宿,她的心之所向,她的未来和灵魂的另一半,都是他。 “……我会很幸福的。” 余夏沉默了,耳边只剩下永远都停不下来的雨声。她闭上眼,四肢冰凉,像是失去了控制权,她没法再动弹。 “好……” 最终,她动了动嘴唇,似如释重负,又似无可奈何。 “你去吧。”余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话,“……祝你幸福。” “……” 雨水朦胧了红发女子的模样,但她应该是在笑,褪去了苦涩和悲痛,只是一个属于即将奔赴热爱的女孩的笑。 “谢谢。” 红头发在空中划过最后一丝痕迹,朱嬛匆匆跑向约好的地方,背影逐渐隐于黑夜和大雨中,最后……再也看不见。 天亮了,雨也停了。 余夏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河畔边上,刚下完的大雨让这条河流变得更加湍急,每一束水花欢快地奔腾着,一直冲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但……正如她对朱嬛最后的祝福那般。 她希望她能如愿。 - “余夏!!” 一直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余夏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河畔边站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糟糕,不想被他们看到——她没有对他们的呼唤有回应。 “余夏!” 又是一声,这次离得很近了。就在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被人猛然抱住,连拖带拽地将她从河边上带走。 “你在这里做什么!?” 耳边是大叔的怒喝,那双永远都波澜不惊的眼睛此时却瞪大,眼白因为焦急而爬上了血丝,眼眶也变得通红。 天知道当他醒来发现余夏的房门大开,而屋内空无一人的时候是有多么地惊慌和害怕——她从来都不会不说一声就擅自离开家里,离开他们。而造成这种反常的……很有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大叔把所有人都叫醒,他们很快就发现不止是余夏,朱嬛也不见了。再根据这几天余夏曾和他们说过的情况……或许能猜到发生什么了。 他们一路找来城郊河畔,远远的就能见到黑发少女独自一人立在岸边,她全身都湿透了,单薄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体上,看上去是多么地瘦俏和纤弱,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悲楚和苍凉。她看着潺潺直冲而下的河水,好似下一秒,也会被这水流冲走那般——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现在只想不顾一切地将她从那边拉回来,然后紧紧抱住她。 “……” 恍惚之中,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衫披在了她身上,可远远比不上大叔的怀抱,更让人感到安心和温暖。 她被人抱得紧紧的,连抬头都做不到,但是……听着这急切又沉稳的心跳声,余夏能感觉到自己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 她抬手拍了拍抱着自己的这双手臂,想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可头顶却传来闷闷的声音:“别动。”让他再抱一会儿吧。 “……” 不一会儿,大叔便放开了她,又恢复了往常那般的态度,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眉头锁死,替她撩开湿的彻底的长发,立马就发现了被染红的衣袖。 “你受伤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无忧更是脸色沉得像是煤块,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生怕弄疼了她。 “没有。”余夏摇摇头,直接撩开袖子展示给他们看,“我没受伤,这不是我的血。” “那——” 白翎在身侧替她擦拭着头发,听她这么一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触了触她冰冷的脸颊……只想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陪伴在身边的。 “……朱嬛走了。” 余夏晃了晃冷得有些麻木的脑袋,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却像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一样……异常地冷静。 “她去了许珏的身边,再也不会回来了。” … 余夏最后是被苍耳背回去的,本以为不再需要睡眠的她或许是累坏了,在这有规律的摇晃和源源不断的暖意之下,她还是抵不过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回到了家里后,他们本来还在为谁去替余夏换湿衣服的事争执时,被匆匆赶来的极光通通赶出了房间,并丢去一个看垃圾的眼神。 众人:“……” 虽然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但好像确实—— 再一次沉入梦乡,余夏久违地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还在现代时的,她的父亲母亲、亲朋好友、还有…… 她看见还是学生的自己放假回家,推开家门时父亲母亲笑脸相迎,桌上全是她爱吃的菜。 他们在餐桌旁坐下,母亲会问她在学校里的情况,问她过得开不开心,而父亲则一言不发,时不时夹菜到她碗里……她的家庭和谐幸福极了,就像是所有广告、电视剧里标准的慈父严母,而她本人也是—— 余夏应该是十分怀念的,但不知为何,她却是以第三人称的视角,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她发现自己看不清梦中父母的脸是什么样子的了。 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了吗?还是…… “小夏。”母亲正在叫她,脸部像是蒙了一层薄雾那样虚实不清,但她现在应该在笑,“在新学校感觉怎么样?有交到朋友吗?” 而餐桌旁的“余夏”笑脸盈盈地回答道:“当然,我交到很多朋友了!” 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的对话,但为什么……她对于家庭的回忆仅仅只剩下这一段了呢? 莫名的恐慌逐渐蔓延,从心口的位置渐渐扩大,直到占据了五脏六腑乃至于四肢。 余夏猛地睁开了眼睛,熟悉的木制天花板让她找回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她捂着胸口坐起来,却发现手机——那个早就被她锁进盒子里的手机被她握在手上,锁屏被打开,不知为何进入到了相册界面里,赫然显示着她和父母亲的合照。 梦中看不清的脸逐渐又有了印象,她盯着看了很久,却有一种道不清的陌生感萦绕心间。 不……别多想了,她的爸爸妈妈就长这个样子不是吗? 把手机重新关上,放回它原来该在的地方。刚把盒盖关上,她的房门就被人敲了敲。 “小夏?你醒了吗?” 听声音,是白翎。 她去把门打开,金发青年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得到回应,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 他手上端着一碗粥,不动声色观察着面前少女的模样,小心翼翼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余夏摇头,非要说有什么不舒服的话,那大概就是因为睡了一觉,脑袋还有些昏沉吧。 但白翎的视线看得她不自然,余夏侧过身让他进房,自己也随之坐在桌前。 “大叔煮了些粥,你吃一点吧。” 他把碗推到余夏面前,蓝眼睛里全是对她的担心。 “好。” 她依言乖乖开吃,热腾腾的粥水进到胃里让身体舒服了很多,但余夏连吃了好几口都尝不出什么味,就当作是喝水那样一鼓作气全舀进嘴里,然后咽下。 “小夏,等一下。” 白翎突然止住了她的动作,大手圈住了她的手腕。他敛去了笑容,眉心一蹙,神情无比严肃:“你不觉得烫吗?” “……” 被他一提醒,余夏这才意识到这碗粥的温度是会烫嘴的程度,而她平时吃不太来烫的食物。 看来她果然还是不对劲。 虽然在努力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果然……她还是没办法说自己完全没被影响。 “抱歉……” 她泄气道,深深的无力感让她声音都虚虚的:“刚刚我骗你的,我的确感觉不太好。” 作为一个医生,她放任了她的病人走向无法回头的道路……名义上说的好听,什么追寻幸福,归根到底不还是—— 她其实根本没有治好朱嬛不是吗? 可是……朱嬛临走前留下的那抹幸福的笑容又是假的吗? “小夏。” 极尽温柔的嗓音抚平了余夏紊乱躁动的思绪,她抬眼看去,白翎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眼瞳里闪着细碎的流光。 “难过的时候不要强迫自己很冷静也是可以的。很多事情说出来比自己一个人闷着要更轻松点。” 他将少女未作修饰的长发整理到耳后,但手指顺势就顺着耳朵抚上了她的脸颊。 “要是说不出口也没关系,你可以哭出来——小夏你自己说的,大哭一场之后很多事情就都能想清楚了。” “当然,我会为你保密的。” 金发青年眨了眨眼睛,不再等余夏有反应就动作极为行云流水地拦住她的肩膀将人带到了自己怀里。 他张开翅膀将二人挡住,四周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你已经很久都没哭过了……我,我们都很担心你。” 他们都很喜欢余夏的笑容,那么有活力,那么热烈和真挚,好像只是看着,就能从其中得到无尽的能量和希望。 可就算是太阳也都会有枯竭的那一天,更何况是人? 不光是白翎,所有人都很害怕少女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在勉强自己,因为他们喜欢她笑,所以她只会以笑脸相对,因为他们一直从她那里索取什么,所以她就无条件地给予什么——他们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察觉到,像余夏这样亳无所求,甚至牺牲自己帮助他人的性格于常人来讲……是不正常的。 如果她的保护对象不包含自己在内的话,那就让他们来保护她吧。 第114章 散心 在听完朱嬛最后做出的选择后,红娟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她直直地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上面仅存的最后一片残花被风一吹,便顺着风的方向悄然飘落……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有所反应,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抱歉。”余夏垂下眼眸,“我没有拦下她。” “你道什么歉,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吗?” 红娟抬起眼眸瞥了眼面前这个明显情绪不高的女子,又多说了句:“她已经说了很幸福……这就够了。” “是……你说得对。” 余夏叹了声,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初五的那场大雨已经停了,逐渐放晴的天空重新洒下柔和的冬日煦阳,这或许是几天以来唯一能让人放松心情的好征兆。 “你是不是该好好出去散散心了?” 红娟突然道,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的一个闲聊话题:“嘴角都快耷拉到地上去了。” “……才没有。”余夏揉了揉嘴角,反驳道。 “你看,连反驳我的声音都变得这么小,还说没有。” “……” 好吧,确实如她所说,余夏这些天确实提不起劲来,原因有很多,但也有可能是她需要充电了——她问道:“那你说,我要去哪里散心比较好?” “……我哪知道。”红娟白了她一眼,“要我说啊,最快活的事情就是从男人兜里抢钱,然后看他们被耍得团团转的样子……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一辈子也体会不了了。” 这是什么恶趣味……余夏汗颜:“这倒也不是很想体会……” “哈哈哈,那还真是可惜!” 见余夏心情总算恢复了点,红娟敛了敛恶女の笑容,开始正儿八经地提起了主意,“这不是又到了年末,听说侨州的季年节还挺热闹的。” “季年节?那是什么?” “啊……就是在元旦的前七天,专门纪念一位名为四季真君的神……不过这节日规模不算大,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 “季年节当晚会放烟花,比这儿的好看多了。” 烟花……余夏曾经在上一年过年的时候在家中见到远处天边绽出了几朵小小的烟花,距离太远,只能看到小小的轮廓。那时家里还收留了好一些孩子们,他们兴奋的问她为什么天空会开花,她的回答是为了让夜晚的星星也能看到百花盛开的景象。 但古代的烟花显然不比现代的烟花来的绚烂耀眼,甚至价格还极其昂贵,原本以为也就这样了,但红娟这一番话倒是引起了她的兴趣。 “那侨州离这远吗?” “说远……倒是挺远的,大概需要七八天的车程吧。” 听到需要坐这么久的车,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念头顿时平息了,余夏遗憾地摇摇头:“太远了……我也没法离开这里太久。” “那你们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去不就得了?哦对了……”红娟突然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朝她笑道,“侨州的温泉也挺不错的,听说还有促进姻缘的功效。” “?”余夏满头问号,实在不太能理解温泉和促进姻缘到底有什么关系,“你说的那是许愿池吧。” “呵呵呵……”红娟捂着嘴笑了好几声,眼中满是狭促,戏谑道,“不管你信不信,但我觉得你家那几位肯定会信。” “怎么可能!”余夏哼了一声,对她小瞧自家几位“靠谱担当”表示不满,“他们肯定会说‘那都是骗人的,也就只有你会信了’这种话的。” … “侨州?倒是可以考虑下。” 听到余夏提到侨州,大叔竟破天荒地表示了赞同,他甚至已经开始计划起了行程,嘴里叨念着什么,“途中会经过泸州,正巧,可以在那边休整休整……” “……” 完了,大叔好像是真的对侨州很感兴趣! 余夏弱弱地举手发言道:“那个……你们不觉得这路程太远了吗?” 毕竟驾马的人不是她,要连续好几天赶路,她很担心会不会给他们增添负担。 “不会哦,不如说我们也很想出远门玩一玩呢。”白翎微微笑道,予她安抚的意味,“特别是刚刚说的那个……温泉,我很想去看看!” 余夏:“啊……” 可,可以理解,毕竟白翎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温泉算是一个,想要长长见识也没错…… “嗯……其实我也……”苍耳悄声加入了对话,对白翎的话表示同意,但他明显没有白翎那般有底气,目光游离,还掩耳盗铃地强调一遍自己真的只是对温泉感兴趣,才不是什么促进姻缘的功效。 “哼,虚伪。” 无.自爆卡车.忧瞧不起这几个明明意图不轨但总要遮遮掩掩的家伙,哪像他,想要就大声说出来——“我想和余夏一起泡温泉。” 余夏彻底沉默了。 看来还真的有傻子……不对,是单纯的人会相信温泉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功效的啊。 她懒得搭理这三个家伙,将视线放在不出声的穆则远身上,他看着比那些人可靠多了,肯定会提出不同的意见—— “嗯?我觉得这主意很棒啊!” 穆则远朝她扬起一个十分健朗的笑容,并竖起大拇指:“我绝对能安全地把你们都带去侨州的!而且早就听说侨州烟火天下闻名,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嗯嗯!我也是!比起什么温泉,我更想去看烟花!” 夏橘也显得兴致冲冲,不止自己说完,还拉着极光要她也附和自己:“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极光!” “你别弄我!”极光极为嫌弃地躲开小橘猫扒拉过来的手,转而看向余夏,黑溜溜的大眼睛隐含着期待和探寻之意,“只要姐姐想去的话……” 连司机都发话了,这下好像……没有办法再推脱了。“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 大叔打断了她的话,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底下泛出几圈涟漪,平静且又温柔。 他的手在少女头顶上轻轻抚了抚,很少能见到他如此柔和的一面,就连一直紧绷的嘴角也勾起了小小的弧度:“你想去的话就去,不用顾虑我们。” 白翎也附和道:“是啊,不如说……只要是小夏你的愿望,我们都会努力为你实现的。” “不用考虑那么多,我们都希望你能开心。” 就连苍耳也……余夏不再出声了,她看着面前几位朝她流露出关怀眼神的同伴们,心中很难不被这一句句宠溺的话语所打动。 “……” 她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被人覆住,其沁人心脾的暖意让人眼底直泛酸。 “余夏。”无忧蹲在她面前,将她的手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青年抬起眼,金灿灿的眼眸从不会被阴霾覆盖,永远都如太阳一般,耀眼而夺目。 “摸摸耳朵会让你开心一点吗?或者是尾巴?” 看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余夏反而被逗笑了,她确实摸了一把无忧的狼耳朵,假装嫌弃的道:“可是无忧现在的毛都变硬了,不好摸了。” “!??” 无忧立马天都塌下来的表情。 “真的吗……” “哈哈哈!” 她捂着嘴又笑了几声:“可不是嘛!要我说啊,现在最好摸的——”余夏晃了晃脑袋,视线在面前这群人里转了转,略过几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她指向某个还在啃手指头的小橘猫,“就是夏橘了!” 众人:“?!” 夏橘:“!?” “诶……这么突然的吗?”夏橘讪讪放下爪子,沐浴着几人冒着火的目光,他顿时感觉自己支愣起来了! 这些人争来争去的有什么用嘛!最终还不是小猫咪的胜利! 小橘猫极其骄傲地扬起了脑袋,耳朵和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他毫不客气地挤开这群败犬,凑到少女身旁:“哼!算你有眼光!那就勉勉强强让你摸一下耳朵吧!” 说着,小猫就着她的手掌蹭了蹭手心,朝面前这群人丢去一个洋洋自得的笑。 无忧:“……” 夏橘心中那叫一个畅快啊!能够让这只蠢狗吃瘪,比他偷偷藏了一柜子的小鱼干还要快乐! “你小鱼干没了。”无忧冷不丁丢出一句话,顿时让夏橘猛地一僵。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味道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 “你……!” “我就说怎么每次晒在院子里的鱼干总是会少了很多……”大叔幽幽地开口道,那寒冷到极点的目光是某个小贼猫即将遭殃的信号,“既然你都藏了这么多鱼干了,那今天的晚饭应该也不用吃了吧?” “你,你们这是公报私仇!” “哦?是吗?”白翎笑眯眯的,“我倒是不介意真的变成私仇——苍耳,我们去把那些小鱼干全部喂给外面的小猫咪们吧?” 一听到私藏的小零食全部要化成泡沫,夏橘顿时急了,抱着余夏的手臂就开始告起状来:“余夏你看他们!都欺负我!” 可他显然求助错了对象——余夏摸了摸他的脑袋,笑得无比慈爱和正气凛然:“乖,小鱼干盐分太多,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不如分享出去给你的好朋友们一起尝尝……你说对吗?” 夏橘哽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翎和苍耳真的从他房间里搜刮出了一整个包袱的鱼干,然后走出了大门—— “至,至少给我留两条吧……!” 小橘猫大嚎了一声追了上去,泪洒现场。 “哈……真是笨猫。”目送夏橘狼狈离去的背影,极光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她重新看向余夏,“不过,能让姐姐重新笑起来也是他唯一的作用了。” “姐姐还是笑起来最好看了!” 极光抱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余夏怀里,难得的撒了个娇。 余夏摸了摸女孩的头发:“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既然如此,去侨州的事就定下来了?” “嗯!我们一起去吧!” - 出门旅游是件大事,各方各面都得准备妥当,更何况还是长途旅行。光是出门前的整理行李就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不过不是余夏的,而是大叔的。 “这……真的要带这么多东西去吗?” 看着一箱一箱往车上般的行李,余夏叹为观止,她感觉要是不出声阻止的话,大叔很可能就要把整个家都搬走了。 “当然要带这么多了,你也不想想我们这次可是所有人都一起去。” 大叔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回答她,说话之间又抬了一箱子上车。他呼出一口气,随手用衣服擦了擦汗,道:“这里有一半都是吃的。” “哦,哦……” 他们家还真是一群大胃王啊…… 其实余夏也跟他们说过没必要带这么多东西,她可以随时从手机里买些食物或者用品,但被他们拒绝了,说是不想让余夏太过依赖这些对他们来说是法术仙术的东西,更何况,本来就有的东西就没必要再花钱了。 这次的旅途,他们会先朝着泸州出发,正巧余夏已经很久没有去探望过朝曦苑的大家了,倒是无比期待起来。 可一说到泸州,穆则远却显得忧思重重,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欲言又止。 “之前没有跟你们说,但此次要前往那边的话,我得提醒你们一句——” “因为朝廷强制征兵的事,泸州城内现在不太太平,之前有很多农户反抗了前来征兵的军官,导致现在朝廷派打了许多士兵进驻泸州用以镇压那些不服从皇命的人。” “所以现在泸州城内到处都是士兵,到时候我们最好不要进城,直接绕路去朝曦苑就好。” 余夏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但她实在搞不懂,民众之间已经因为强制征兵的政策对朝廷已经有诸多不满了,可三年下来,非但没有任何放宽,反而形势还一年比一年严峻……而又正因为这件事,隼冀遥回到了北境「破晓」总部,余夏已经两年未见过他了,唯一的交流便是鸟族士兵回来拉物资时偶尔带回来的几封信,可信的开头永远都是那句「一切安好,勿念。」 安不安好她不清楚,但每回要求医疗物资的增多还是让余夏心底隐隐不安——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只愿一切安好。 第115章 奇遇 这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天刚亮起,一辆由人马驾驶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车轮吱悠悠地转,在黄土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经过一次次换新后的马车车厢在林小姐林星栩的技术支持之下,成功扩展成了宽敞软座甚至人少的时候还能自带茶桌的vip版本,多亏了这些多出来的软垫,这才终于改善了些余夏的晕车体质。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余夏不再晕车或许是个遗憾。 “要不要再睡会儿?” 今天起得太早,所有人都还是一副困倦的模样,当然,这里面不包括余夏……但为了更合群一点,她还是装成了困到不行的样子,看无忧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弄得她也忍不住了——结果被苍耳看到,立马伸展了自己的大尾巴,像拍床垫一样拍了拍蓬松的尾巴,示意她可以像以往出行那般躺上来。 如果换作是之前的她,现在或许会拒绝,但……余夏眼睛一亮,美滋滋地挪过去躺上去,大尾巴立马就卷住了她,体现出一个服务周到。 “果然大尾巴就是很舒服啊……” 她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满脸惬意,好似一闭上眼睛就会睡过去。 苍耳喜欢看她这副幸福到冒泡泡的表情,每次都会让他感慨自己是个兽人太好了。他拍了拍少女的头,被她的幸福感传染到,大狐狸勾起的嘴角里是满满的甜蜜:“你喜欢就好。” 其他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比起所谓的好胜心或嫉妒,能看到如此安然恬静的睡颜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但内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 千予将视线从看上去已经陷入了梦乡的少女身上移开,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她终于能够睡着了,这倒是让他安心了不少……千予只希望余夏能够更像普通人一点,不用那么万能,不用那么有求必应……他很担心余夏也会如同「她」一样,到达一个极限后,突然就消失在人间。 千予没有告诉余夏,他能够记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余夏其实并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放空自己。自从上次做的那场梦后,她现在更讨厌睡觉了。她害怕过去的记忆在经过梦境的加工后变得越来越诡谲,越来越……不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不想接受身体和精神都变得奇怪,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真的还是自己吗。 不……她不应该有这种想法。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怀疑自己。 车厢里温馨的静谧一直持续到正午,缓缓停下的马车和穆则远的声音重新搅动这一片沉寂无波澜的气氛。 人马先生打开车门,阳光顿时鱼贯而入,众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穆则远笑得比这阳光还要灿烂,一排牙齿白得晃眼:“先休息一会儿吧,我饿了!” 余夏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大叔带的那些超额食材,都是为了喂饱他们这位舟车劳顿的司机。 所有人都下车,配合默契地将所需的工具和食材从车上搬下来,白翎和无忧负责到林子里拾柴,苍耳和大叔负责清理出一块适合生火的空地,夏橘和极光则负责清洗食材和备菜……分工明确且有条不紊,唯有余夏一人站在原地没有被分配到任务。 她左看右看都没有找到自己能够插足的位置,忍不住凑到大叔旁边问道:“那我呢?我要做什么?” 大叔抽空瞥了她一眼:“什么都不用做,乖乖坐好就行。” “这不太好吧……”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呆坐着怪别扭的,谁叫她其实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呢。 “哼……你应该学学那家伙的态度。”大叔扬扬下巴,指的就是那个一下车就懒洋洋盘在树墩上晒太阳的大蛇,“我们这快要弄干净了,你就去他那坐着等会儿吧。” “……” 没办法,大叔都这样说了,那她只好接受这份好意了。 余夏踱步走向千予,黑发青年虽然闭着眼,但却能知道是她在靠近,卷了卷尾巴给她腾出了一点空位。 她坐下来,后背靠在千予盘起来的的尾巴上,面朝阳光,后面却是凉飕飕的,倒也算是中和了这正午太阳带来的热意。 这里是一片没有人烟的荒郊野外,树丛灌木杂乱无章,杂草丛生,再往前走一走便是密林。除了一条人为修出来的大路,除了他们这帮人,几乎不可能有人会出现在这里。 “说实话,我以为千予你会拒绝这次旅行。”余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你很久没有出过门了吧。” “……”千予半睁开眼,视线的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我确实不喜欢出门……不过,你们都走了的话,我就没饭吃了……所以我就跟过来了。” 想让一个家里蹲出门的方法很简单——带走家里做饭的人即可。 “哈哈哈……”没想到千予决定跟他们一起出门的原因是这么地朴实无华,余夏讪笑着,“偶尔出个远门吹一吹别的地方的风也挺好的嘛,你说对吧?” “……嗯。”千予没有反驳,仍是一副尚在沉思的神情,“侨州,我也想去看看。” 他很少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过,但在听到侨州有温泉,有烟花,还有季年节的时候……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促使着他想去看看。 或许他曾经对那个地方很熟悉吧。 “对了,之前答应你要做的那个陶笛——” 话说到一半,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远处走来,同时白翎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我们回来了,但是……” 余夏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袭雪青色长袍的金发青年脸上浮上了几抹尴尬和无奈,他从树林里走出,抱着一捆木柴,素白的衣袖上不仅沾上了灰黑的痕迹,还有……一些血迹? 他苦笑着侧过身子,让跟在身后的无忧先他一步出来。众人这才发现,无忧的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过去毫无动静的人。 所有人一惊:“?!” “这是谁啊!?” … 午餐暂时先搁置一会儿,在余夏的安排下,无忧将人放在地上铺好的垫子上,她才能看清这到底是何人。 从枯黄如干草一样的头发和连接在头上的小巧犬耳来看,此人也是兽人。他的双颊凹陷,眼底乌青,嘴唇如土色,但经过初步检查,身上没有明显外伤,生命体征都还算稳定——所以她猜测大概率,他是被饿晕的。 这人着实过于邋遢,不仅头发黏成了一块一块的,就连身上的衣服也破得像是几根布条打结成一块布,然后随意地搭在身上那样……颜色发黑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真真是比流浪汉都还要埋汰。 “为什么你们去捡柴还能给我捡个人回来啊?” 大叔正在给这人换衣服,这身不知构造的衣服脱起来很费劲,他便只好用小刀划拉开,一点一点从他身上剥离下来。这冲鼻的臭味让大叔摆不出好脸,瞪了眼在一旁帮着给人翻身的无忧。 无忧没有回答他,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倒在落叶堆里看上去要死了的人带回来,大概也是这几年受到了余夏的影响,下意识就—— “我们是在林子挺里面的地方发现他的。” 白翎见气氛有些凝固,便开始讲述起来龙去脉:“周围只有他一个人……对了,还有一把剑落在他旁边。” 他将带着剑鞘的长剑递过来——这是一柄没有什么特别的剑,就连剑鞘都是皮革与麻绳组合起来的手工制品,一看就能知道制作者手艺不太好,但能感觉到其中的用心……在剑鞘不起眼的位置上,刻着一个小字:「秋」 “秋……他的名字是叫秋吗?” 不过这得等他本人醒来才能知道了。 余夏把他的剑放好,去看看大叔的情况。他已经将人扒了个干净,随意地将这男人身上的污渍擦拭干净重新穿上衣服后,他的真容逐渐显露出来。 枯萎的栗黄色头发毫无精神地耷拉在头顶,过长的刘海底下是经过风吹日晒后粗糙又爬满细痕的小麦色皮肤……未修剪过的胡茬像一团风滚草贴在下巴,看上去年纪应该不小了。 这人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伤疤,整具身体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是好的,特别是右小腿膝盖处一直延展到脚踝的撕裂性疤痕,像是蜈蚣蔓延在皮肤上,看上去十分骇人。 “这是……” 她敢肯定,这样面积如此大的疤痕一定已经影响到了日常行走和跑步。 当余夏将视线重新落在这位犬族兽人脸上时,她又敏锐地发现他的左眼皮上有明显的刀痕……而且眼球的部分是凹陷进去的。 不仅是个瘸腿的还瞎了一只眼……真是难以想象他都经历了什么。 “他就这样一直不醒的话怎么办?” 已经给他灌了些糖水进去,但这人显然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醒过来。他们只是暂时在此处休整,吃完午饭后便又要赶路了……可这多出来的一人—— “先给他输个液吧,等吃完饭再看看情况。” 话不多说,余夏就打算回马车拿自己的药箱出来。在经过大叔时,她注意到了男人眉头紧皱,脸上浮现出几抹难以琢磨的沉思。 她有些在意,便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 他却摇摇头,转身继续做饭去了。 多出来的人暂时先晾在一边,大叔很快便做好了一大锅简易版炖菜,众人齐齐围在锅边,浓郁的香味早已伴着腾腾热气四处弥漫,让人忍不住多咽几口唾沫。 煮得软烂的肉裹上了浓稠鲜美的汤汁,一口下去,唇齿留香,无论是味觉还是嗅觉都被狠狠地满足—— “香……” 好像有谁在说话。 “……好香!” 突然,一声从丹田深处迸发的大喝声从身后出现,震耳欲聋之程度吓得余夏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还好身旁的白翎眼疾手快接住了她的碗,不然此刻肯定洒得到处都是了。 而几乎也是在声音落下的下一瞬,无忧以极其迅速的反应一个反身,一脚踹了上去,让这个搞突然袭击的家伙哀嚎一声,吃痛着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痛痛痛……!” 也不等他反应过来,无忧和苍耳双双挡在了所有人身前,眼神无比犀利地刺向地上的男人。 “……” “哈……”等疼痛劲缓得差不多了,黄头发的男人终于停止了哀嚎,手脚并用从地上咕蛹起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刚换上的新衣裳再一次沾满了尘土,狼狈极了。 “能不能让我吃一口……!” 他被无忧和苍耳拦住,仅存的那只眼睛里冒着幽幽绿光,视野只剩下那个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铁锅——积攒到极点的饥饿感彻底爆发,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吃得下一整头大象! “一口!就一口!” “让我吃一口吧!” 余夏:“……” 这家伙刚醒来就这么有活力,真的是被饿晕的吗……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诊断了。 无忧回头询问她的意见:“余夏,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难道把他锁起来让他看着他们吃饭吗?那可真可谓是十大酷刑了。 余夏叹了口气,用自己的碗盛了满满一大碗,她走到男子跟前,而那只已经饿昏了头,不太清明的眼睛寸步不离地跟随着她……手里的碗。 她将碗递过去:“你吃吧。” “!!!” 得到了允许,男子眼里顿时射出万丈光芒,一把夺过,一点也不怕烫地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好吃……!” 看他这副命都豁出去的吃相,余夏想起了以前刷到的小狗干饭的视频……诚不欺我,狗吃饭是真的够疯狂的! “……” 如果说刚刚还不太确定,但在听到他的声音和看到这副……令人头疼的样子后,大叔终于可以确定——虽然很不想承认,眼前的这个黄毛兽人,他好像是真的认识。 第116章 忠犬 待这人终于吃饱,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后,本来还满满的一大锅炖菜直接被干掉了一大半,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已经吃了一碗,于是便默契地将最后半锅留给了穆则远。 “……这家伙也太能吃了。”夏橘默默吐槽道,其实他也没太吃饱,本来够他们好几个人吃得饱饱的份量却分给了一个陌生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郁闷。 “要吃吗?”从身旁伸过来一只手,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衬得他掌心里的红果子更加鲜艳。千予咬了一口果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是好吃还是难吃,“刚从那边摘的。” 他用蛇尾尖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 “……”夏橘颤颤巍巍接过,不太敢下口,“这真的能吃吗?” “诶?不能吃吗?” 苍耳愣住,手里的果子已经被啃得只剩下果核,扑通一声滚落在地。 “……我也不知道。”嘴上是这么说着,但千予又咬了一口,在果子表面留下两道明晃晃的尖锐牙印,“但是,无忧已经吃了很多了。” 话音刚落,又一个啃得干干净净的果核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了堆成了小山的果核山中。狼人青年擦了擦嘴,见他们都看过来,便也不客气地回瞪过去:“看什么?我已经吃完了。” 众人:“……” 极光默默地挪了几步,决定远离笨蛋。 总感觉继续跟他们呼吸相同的空气也会被传染的。 另一边。 “多谢各位款待,我吃饱了!” 黄毛兽人打了个饱嗝,藏在头发里的两只犬耳顿时精神饱满地竖起,连带着他身后卷翘的尾巴也跟着摇了摇。 解决完人生大事(指吃饭)后,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全身都清爽了许多,还换了身衣服,整个人像是恢复出厂设置那样干干净净。男人惊喜地睁大了眼,抬手嗅了嗅新衣服的味道:“是你们救了我吗?还给我穿上了这么好的衣服!你们真是大好人!” 说实话,眼前的这个黄毛兽人明明看着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但说话的方式和行为还是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感觉。 不过余夏不歧视笨蛋,她整理了下表情,出声问道:“那个……你现在没事了吧?” 黄毛兽人看了过来,眼中明晃晃的笑意让他看上去真的很像一只憨厚的大狗:“多亏了你们,我现在感觉非常好!”说着,他嘿嘿笑了几声,抬手挠了挠头发,结果衣服却好像不合身那样,一声紧绷到撕裂的声音从腋下连接处传出,然后——撕拉一声,整件上衣被撕成了无袖的款式,露出一整条肌肉十分健壮且发达的手臂。 “啊……抱歉抱歉。”黄毛兽人沉默了几秒,想要蒙混过关那样讪讪地笑道,“其实从刚刚开始我就觉得这衣服还挺紧的……那个,虽然我想赔你们钱,但是我现在没有钱……” “这拿的是谁的衣服啊?”余夏凑到大叔身旁偷偷问道,“我还以为是你的。”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大叔没好气道,“那是无忧的衣服!” “哦……” 那看来这黄毛兽人体格确实还挺壮,得亏无忧居然还把人给扛回来了……余夏一时不知道该夸谁。 “赔钱的事一会儿再说……我再去给你换一件吧?”余夏打量了下他的身材,目测应该跟大叔的差不多,于是便再次闻到,“大叔,可以借你的衣服给他吗?” 大叔依旧抱着胸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他哼了声:“……无所谓。” 不知道是哪个词语刺激到了黄毛兽人,他突然将视线放在了大叔身上,眯着眼睛盯了起来:“——” 大叔:“……”他不自然地别过脸。 “啊!” 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呼,某人身体一颤。 “你,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黄毛兽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大步走向大叔的方向——果然,他走路时是一颠一跛的,看着很费劲,但速度却不受影响,“大潘!对吧!你是大潘!” 大潘痛苦地闭上了眼,不愿面对。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都已经过了二十来年了吧!没想到我们居然还能再见!这是缘分啊!” 与大叔截然不同的态度,黄毛兽人倒是显得无比激动,颇有一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势头。要不是被大叔躲过去,不然他这双大手就要抱上去了。 “我跟你没那么熟吧。”大叔脸上的嫌弃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可对方的热情丝毫不受影响,仍旧是哥俩好的模样搭上了大叔的肩膀。 “别那么说嘛,我们好歹也待在一块儿住了大半年呢!” “你们认识?” 余夏像发现新大陆那样惊奇地问道,她还发现,虽然差别不算太大,这犬族兽人站在大叔身旁时还显得更高更壮了些……这或许就是草食动物和肉食动物之间微妙的气势差距吧。 “是啊!”黄毛兽人兴高采烈地回答了她,“以前在泸州时,和大潘在同一农场里做过工!” 大叔也叹了口气,一点也不怀念那段孽缘:“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他就是那只蠢狗。” “蠢狗!??”他顿时感觉天都塌下来了,夸张地张大了嘴,“你居然这么说我!?我们不是好兄弟吗?” “谁跟你是好兄弟!” “哈哈哈哈……”很少能看到大叔如此吃瘪的模样,余夏忍不住笑出声,“大叔,你的好兄弟还挺有趣的。” “?” “姑娘你真有眼光!”黄毛兽人直接打断施法,不让大叔有任何发言的机会,“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胡八,大家都喊我老八!” 他笑得不拘一节,这样的璨然的笑容放在这样一张伤痕累累,满是风霜与岁月痕迹的一张脸上却不显违和,好似他本该就是这样的人。 看到他,余夏想起了那句「男人至死是少年」,放在他身上或许恰恰合适。 余夏也回以一笑:“我叫余夏,我和大叔……还有他们,因为一些原因住在一起——大家都是家人哦。” “哦,家人……” 胡八似懂非懂,仅存的一只独眼来回在她和大叔身上来回打量,最终好像终于弄懂了什么,醍醐灌顶,“我懂了,你们是夫妻吧!” 余夏:“?”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啊!? 其他人:“啊?!” 大叔:这家伙总算说了句人话。 余夏再一次清楚地认知到,这人真的是个笨蛋的事实。 - 胡八在得知他们即将再次启程前往泸州时,脸上原本的笑蓦地僵了一僵,露出几分犹豫和仿徨……余夏自然是没有看漏这一闪而过的情绪,于是便问道:“你也要去泸州?” 他无奈笑了笑,挠了挠头:“还是瞒不过你。对,我是要去泸州……应该。” “应该是什么意思?” “就……” 看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余夏本不打算继续多问,可胡八踌躇了半天之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那样——他深呼吸一口,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长剑,从剑柄后端取下绑在环扣上的一块碎布。 他将脏兮兮的碎布展开,除了一些污渍和血迹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看着它,胡八那只独眼里却燃烧着熊熊烈火。 “我是要去泸州……找一个人。” 他缓缓道,声音沉到了低谷,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不让其外露,除了有一些沙哑之外,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然后,杀了他。” 风戛然而止,明明正午的阳光是如此热烈,可却丝毫没能融化独眼男人面上划过的狠厉和刺骨寒凉,可这一瞬的憎恶又是转瞬即逝的。再抬眼时,胡八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只不过比之刚才的要多了一抹苦涩。 “抱歉,吓到你们了。但是别误会,我不会无缘无故杀人,我只是……要报仇。” “报仇?” 大叔的表情变得奇怪,下意识认为他说的报仇是要报复害他变成这副模样的仇人。 他其实挺在意胡八以前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眼睛和腿变成了这个样……但好奇只是好奇,他不会做主动戳破别人伤疤的事。 但如果胡八的目的是杀人的话——大叔不会再让余夏过多地接触他了。 “……”胡八垂下眼眸,不禁握拳攥紧了手中的破布条……他哪里能不知道大潘对他的警戒,的确,没有人会不害怕一个心中充满仇恨和杀意的人。 气氛变得凝重,没有人再出声,刚刚还喋喋不休的胡八也垂下了头,发间的两只犬耳蔫蔫的……这样一个年纪已经是大叔的兽耳猛男,用可爱来形容应该不太合适吧…… 但余夏现在暂时只能想“可爱”这两个字了。 “能和我们说说你要寻仇的是什么人吗?” 为了打破这沉重的空气,余夏问道——凡事还是得先了解清楚原委才行。 “……” 胡八抬眼,换了一个坐姿,让那条不太灵活的右腿伸展开来。他点点头,酝酿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情况。 “我不是要为自己报仇……而是我的主人。”他放轻了声音说道,“我的主人死了,在半年前。我找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山脚底下,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失足摔下山摔死的,可是……我在他的手里找到了这块碎布。” “这不是主人的,或者是我的东西,上面有我不认识的人的气味——所以我能断定,一定是这个人杀了我的主人。” “我是靠着这块布残留的气味一直找到了这里——听起来很蠢对不对?但是……我也就只能依靠这种手段找人了。” 胡八疲惫地笑了笑,重新将这块碎布系在剑柄上:“时至今日,我终于能确定……我的仇人,现在就在泸州。” 他说着抬起了头,远远地向泸州的方向眺望过去,埋藏在眼底的悲凉扩散成薄薄的阴霾覆盖在他的眸中。 “我一定会替主人报仇的。” 听完胡八的一番话,大叔沉默了几秒,还是将心底的疑惑还是问了出来:“主人……你的主人是……?” “啊啊,你的确不知道。” 胡八并不介意他的问题,一提到这个所谓的「主人」,他神情放松了不少,脊背也不再紧绷。 “在你离开泸州不久后……大概两年还是三年?反正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也被……赶走了。” “赶走?!”大叔当然很惊奇,像胡八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居然也会—— “……”胡八知道他在奇怪什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随后又抚上了自己干瘪下去的左眼皮,笑得无奈极了,“发生了一些意外,我受了很重的伤……如你们所见,眼睛和腿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成了累赘了就被赶走了。” “……”众人一时无言。 胡八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才能够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事情的呢?他好像一点也不怨,一点也不恨,好似所有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他都能全盘接受,然后告诉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没什么好抱怨的。 “后来我差点死了,这个时候就是主人救了我——他是一位浪迹天涯的剑客,名为秋野,这把剑就是他的。” 他掂了掂手中的长剑,怀念之情溢于言表,可以看的出来,这位剑客于他而言是个重要的人。 “我跟着他已经十年了,曾经也发过誓,除非主人将我抛弃,否则一生相随——可是没想到主人竟被奸人所害……若非不是要报仇,我也……!”x 当胡八在山脚下的灌木丛中找到秋野被树杈贯穿的尸体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在那一刻崩塌了。他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是真的,自己陪伴了近十年的主人居然就如此突然地离开—— 中年剑客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瞳孔早已扩散的眼睛冰冷地像是两块石头,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开的嘴巴似乎正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来。 胡八全身冷到了极点,连脖子上皮开肉绽的红痕也丝毫不觉得疼了。他颤抖着手将主人的尸身取下,在旁边呆坐了很久很久…… “将主人的尸身埋好后,我就开始行走在几大州之间寻找杀害主人的凶手……但只凭着气味找实在太难了,一路走走停停,吃也吃不饱……就成了那副模样。” 胡八从回忆中抽出,重新看向面前的众人,特别是这个在这群人中间倍受宠爱的人族小姑娘,长长地松了口气:“所以我才说遇见你们真的太好了!” “虽然很想请求你们再带上我一程……但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 第117章 心事 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胡八重新将长剑别进腰带里,朝他们挥挥手,笑道:“反正都已经走了这么长的路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段。” “希望我们还能在泸州相见!” 说着,胡八转身便要离去,那一颠一跛的背影看得让人无不感到心酸。 “他绝对是在等我们喊他吧。” 无忧无情戳穿道——看那家伙慢得跟蜗牛爬似的速度,就连无忧都能看出来他的意图了。 “哈哈哈……别这么说。”苍耳也觉得好笑,但这时候笑出来不太礼貌,他硬是憋住了。 白翎摇摇头,无奈极了:“其实我们谁都没有说不行吧?” “……” 听到他们在背后的议论声,某只大黄狗的耳朵抖了一抖,无比期待地转过身,什么也没说,但亮晶晶的眼睛和疯狂摇晃的尾巴完全暴露了他内心所想。 “啊……看来现在只要你一喊,他马上就要跑过来了。” 大叔头疼极了,说实话,他真的应付不来胡八这种性子的人,家里只需要有一只蠢狗就够了,再来一只——他想想就觉得血压又高了。 余夏捂嘴偷笑,歪歪头看向自己的这些同伴:“所以我们的意见都一致咯?” 大叔嗤笑一声:“不然呢?难道我们说不行的话你真的就会让他一个人走过去?” 穆则远也跟着附和:“别担心!就算再多十个人我也一样拉得动——只要饭管饱的话!” 余夏微笑着看着他们,突然感觉内心有什么被触动了——就像是原本破碎的一块块拼图终于被拼成了一幅完美的图画。 或许也是受到了她的影响,他们也将帮助他人视为了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她再说什么,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她抿了抿唇,重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胡八。独眼的男人也扬起了与他们同样的微笑,目光粼粼,整像是快要融化在阳光里那般柔和、灿烂。 余夏朝他挥挥手,笑道:“你都听到了吧!我们大家都很欢迎你!” “在到达泸州前的这段路途,我们就是同伴了!” … 队伍多了一名猛将,导致本来还算宽敞的车厢变得拥挤了一些。同时也意味着——她没法躺下来休息了! 余夏原本是头靠在墙壁上休息的,结果马车的颠簸让她的头部疯狂与硬邦邦的墙面进行着敲击乐,在一次极其沉闷且巨大的磕碰声后,所有人停下了闲聊,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余夏捂着额头,恨不得手再大一点,可以挡住她整张脸:“……” “看,看我干嘛?” 完了,这么丢人的一幕全被看见了! “小夏,让我看看。” 白翎最先凑过来,拉开她的手开始细细检查被撞到地方,“撞得好红……肯定很痛吧?” “我先给你吹吹……有没有药?” 他轻轻吹了吹气,丝丝凉风能缓解阵阵钝痛。 她摇摇头,声音显得闷闷的:“这点小伤用不着涂药,很快就能好的。” “是吗?可是……” 白翎还想再说些什么,少女却从他手里挣了挣,用刘海挡住了额头发红的地方。他看见余夏晃了晃他的手,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甜甜笑容:“真的没什么大碍啦!” 像是撒娇的语气让白翎放下了心中的那一丝怀疑,金发青年回握住她的手,满满的无奈和宠溺都快要从蓝眼睛里溢出来:“那好吧……小夏靠在我肩膀上吧,这样就不会再撞到了。” “诶……” 还不等余夏回答,又有人挤到了她的另一侧,十分霸道地将她直接揽到了自己怀里。无忧回瞪过去,嘲讽直接拉满:“你那满是骨头的肩膀有什么好靠的,她靠上去跟撞墙有什么区别?” 金发青年完美的微笑裂开了一丝缝隙,于是也不客气了:“那再怎么样也比某个只知道动手动脚,趁人之危的人强吧?小夏,你说对吧?” “你这么在意这件事啊?真是可惜,你什么都做不到。” “呵呵……无所谓,反正像你这样的毛头小子也就只能逞一时之快了。” 余夏:弱小可怜且无助。 “那个……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余夏默默从唇枪舌战的二人中间挤出来,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我其实可以一个人坐的。” “……” 一狼一鸟看向她,刚才还在吵架的二人此刻却是无比默契,异口同声道:“不行。” 余夏:“……” 她吸了口气,又道:“那我自己选……总可以了吧?”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点点头:“可以。” 突然又有道声音插了进来,千予撑着下巴,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只是一时兴起:“既然要选的话,那我们所有人都加入吧。” “哦……不对,要排除这两个小鬼。” 不知道为什么要急,但夏橘还是急了,不满地嚷嚷着:“为什么要排除我们俩啊?!不配吗?” 极光早就看穿了这群卑鄙大人的把戏:“哼……绝对是因为知道姐姐她一定会选我的。” 可千予看着他们,堂而皇之道:“你们身板又小又矮,看起来就不舒服。” 极光夏橘:原来这还真的是在选谁的肩膀靠起来更舒服啊?! 胡八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右侧的大潘虽然表情不显,但某种直觉非常敏锐的大黄狗还是察觉到了这位昔日旧友内心其实无比焦灼且期待的情绪。 而左侧的狐狸……苍耳则已经开始整理身上的毛发,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也许这是一场表示衷心的比赛——某种直觉又十分迟钝的胡八如此想到,顿时感觉自己绝对不能输!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余夏也已经是他的主人了!他必须得让主人看到自己绝无二心的忠诚! “主人!”胡八气沉丹田,正气十足,恍若梁山好汉中的一员,一把扯掉刚缝上去袖子,向面前的少女展示自己安全感满满的肌肉,“选我吧!就算整辆车都翻了,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 余夏,面部表情逐渐扭曲。 “……我还是选阿远吧。” 这里面已经没法待了,她还是觉得远离这群已经不大正常的家伙才是上上之策。 少女打开车门离去,留下一众从刚刚开始就异常安静的人—— “哈……”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所以刚刚是发生了什么?” 胡八始终搞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气氛究竟是什么原因,难道是因为他的热情压过了大家,所以觉得自愧不如了吗? “……”大叔一副看蠢货的眼神看着他,“嗯,大概是被你的蠢样子吓跑了吧。” “诶!?”胡八震惊,“居然是我的错吗?!” … “夏夏?你怎么出来了?” 穆则远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看向坐在马车前室的少女,有些意外地问道,“外面风大,还是进去待着比较好吧。” “没事,我就是想出来吹吹风。” 她按住被风吹得狂舞的长发,十分疲惫地叹气道:“这多了一个人之后更闹腾了。” “哈哈哈,这不是挺好的嘛!” 爽朗的笑声顺着风卷到后方,即使穆则远现在背对着她,她也能轻而易举想象到他那一如既往令人安心的笑容。 “夏夏,我看你最近情绪不太高,还是因为朱嬛的事吗?” 穆则远突然问道,他一直都在看着她,这几年下来,别人可能没感觉,但他确实发现了——她变得越来越内敛沉静,在某些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得就像是一尊石像。 他挺担心她现在的状态。 听到穆则远这样问,余夏显得有些意外:“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如果是以前的你的话,应该不会觉得他们吵,反而还会陪着一起闹吧。” 穆则远说不上自己有多么了解她,至少不会比那几个从一开始就陪伴着她的人强。 但如果连他都看得出来,那么其他人也一定—— “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穆则远回头,深邃的眉眼底下是一双清亮到恍若一面镜子的深瞳,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柔情和担忧,只是一个纯粹的“倾听者”的平静目光。 第118章 崭新的朝曦苑 在第三天的上午,马车终于停在了朝曦苑的门口。经过三年的时间,在大家的努力下,这一大片土地种满了农作物,秋天的时候放眼望去皆是金芒海洋……可惜现在已经是冬天,田地里又是空荡荡的一片——不,还是有许多小孩子在田埂上奔跑。 正在玩耍的孩子们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的人马大哥哥和他身后的马车,顿时惊喜地接连奔了过来。 “小夏姐姐!” 在孩子们地簇拥下,余夏下了车,一把接住猛地扑过来的小女孩,将她抱起来,摸了摸头:“圆圆!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圆圆是一位只有四岁的仓鼠小女孩,刚救下她的时候小小的孩子遍体鳞伤骨瘦如柴,现在养了大半年,已经是个圆滚滚粉嫩嫩的女孩子了。 她吧唧一口亲在余夏脸上,咯咯笑了几声:“开心!见到小夏姐姐之后更开心!” “开心就好!” 余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将圆圆放下,抬头看向迎面走来的白发女子——小玉攥着衣角,正眼眶红红地看着她。 白兔少女要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长发绾成一个温文尔雅的发髻,脊背挺直,不再畏首畏尾。那双总是习惯躲避的眼睛终于能够毫无畏惧地直视他人了。 她不仅成为了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夫,还是这些孩子们的大家长。可在余夏面前,她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玉。” 她轻轻呼唤她的名字,被叫到的白发女子也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然后伸手抱住了她。 “……你很久没来看我了。” 小玉的声音很轻很细,但这也是经过了三年中药调理的成果……能够再次发出声音,她已经非常满意了。 “抱歉抱歉。”余夏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嘛!” “……哼。”小玉小小地抱怨了声,但比起不满,更多的还是喜悦。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牵着余夏就要往什么地方走去。 “你看,今年收成非常好,所以我们又多建了一座粮仓……” 她喋喋不休的,带着余夏去参观了朝曦苑的第二座粮仓,结结实实的一袋袋粮食堆满了整个仓库,但这些并不会用来贩卖,而是作为「破晓」的备用粮仓。 “还有还有,花花和小六就在前两天刚生了宝宝,两窝加起来有七只呢!” 小玉又带着她来到了用于喂养家畜的青砖矮房,打理得十分干净的干草堆上躺着好四只羊,而专门被隔离起来的单间里,又有两头母羊正在哺育小羊羔们,见到人来了也不害怕,朝着他们咩了两声。 在小玉之前寄回来的信里有提到他们在夏天的时候新建了羊圈用来养羊,没想到才半年过去,小羊的数量呈倍数增长……论动物繁育,余夏还真觉得自愧不如。 一同跟过来胡八瞅了两眼正在吃奶的羊羔们,突然脑筋一抽,戳了戳身旁的大潘:“看,那不是你的兄弟姐妹吗?” 大叔:“……?” “你是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吗?” “哈哈哈……不好笑吗?” “滚。” 短短三年时间,原本只有一座宅邸座落的这块空地上,终于被生气勃勃的画笔填满了所有留白。无论是新栽种的果树、棚架,还是规划整齐的畜牧圈、草屋,更甚是那一座座建立起来的新院落、仓库,无一不在透露着生活在这处的人们欣欣向荣,宛如刚从远山之外缓缓初生的旭日。 他们在余夏没有过多干涉的情况下将这里打理成了温馨舒适的家园,这足以证明,兽人从来都与人族没有任何不同。 “你们大家真的太厉害了!” 余夏忍不住称赞起来,她已经快要一年没有来这里,但朝曦苑此刻的模样早已与一年前大相径庭。但同时,也有一个疑问随之而来。 “那边那几位是……?” 她看向人群之外正在木工房里忙碌的几位青壮年兽人,她对那几人没有印象。 “啊……那是阿袁带回来的——” 小玉的话还没有说完,余夏便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从屋内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是谁来了啊……啊!” 男子衣衫松垮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半长的黑发散落,有那么几缕不太听话的发尾卷卷地翘着,还有几缕一路从肩膀滑进胸前散开的衣襟里……男子脸上的困倦和止不住哈欠透露出他刚从睡梦中醒来,惺忪睡眼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本来还朦胧的视野在看到屋外人时顿时来了精神。 “大小姐!” 阿袁惊喜地睁大了眼,暗红眼眸底下全是欣喜,他快步走上来,想也没想就要进行一个爱的拥抱……结果,被横在中间的手臂拦住了。 “……你,穿好衣服再出来!” “诶诶诶……!” 小玉气呼呼的,连推带赶地将某个衣衫不整的家伙给推回房间——孩子们都在看着呢,可不能被他给教坏了! 仅仅只过了几分钟,紧闭的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阿袁可有好好听话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身被腰带束起,倒是显得几分身形清瘦。 长了不少的墨发简单得绑成细长的马尾垂在身后,像是一条灵动的小尾巴,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黑发青年笑着朝她走来,原先被头发挡住的泪痣总算能让人看清,衬得本来就上挑的眼角更是添了几分勾人的颜色…… 要问这三年来谁的变化最大,阿袁肯定能算上一号。自从他与隼冀遥搭上线达成了合作后,他用隼冀遥给的资金打入了人族商人的圈子里,在充分运用了自身优秀的头脑和口才后,成功在几大州之间流动的兽奴生意链中分到了一杯羹。 表面上是在做生意,实则是在解救这些被当成商品贩卖的兽奴。救下来的兽人如果伤得很严重,就送往余夏那,如果只是小伤便直接送来朝曦苑……几年下来,朝曦苑收留的人口正在不断上涨。 当然,隼冀遥给的那一笔资金根本撑不了多久这种只会赔银子的亏本生意,余夏也时不时的会给他寄去银票——阿袁还戏称自己这下总算是坐实小白脸的名号了。 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为了打入商人圈阿袁可是将自己狠狠捯饬了一番,此时这副模样便是最好的证明。不说话的时候,眼前这位白衣黑发的青年倒还真不比那些真正的世家公子差多少。 余夏觉得自己无论看几次都会被阿袁的变化表示大受震撼,瞳孔地震外加宇宙猫猫头.jpg 怎么会有人只是换了身衣服就从路人角色跻身成为主角的啊!? 这次阿袁可总算得逞,抱住了他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的人儿:“没想到我这才刚回来就马上能见到你,本来还打算今日再去璟州找你,可没想到大小姐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就是缘分吧。”说着,他还想得寸进尺凑上来亲亲她的脸,可惜被余夏躲过去了。 她伸手推开黏在身上的男子,故作嫌弃地道:“说话就好好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呢!” “哼哼……那就是说没人的时候就可以吗?” 阿袁也不再逗她了,松了手抚了抚袖子,笑得满面春风。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少女,像是十分满意那般点点头:“大小姐还是没有变化,依旧是那么漂亮呢!” “就是……又多了一位我不认识的新朋友呢?”他又将视线落在那一行老熟人身上,忽略掉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看向站在最后方,一副摸不着头脑模样的大家伙。 “啊……他是胡八。”余夏想起来要介绍,赶紧招招手让胡八上前来,“是我们在路上偶遇的,因为顺路便捎上一起来了。” 说完,她又朝胡八介绍了朝曦苑的一切,说这里是兽人的庇护所,是大家的家园。大黄狗听完,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睛。 “这个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地方!?”在胡八贫瘠的认知中从来不会有像这样没有任何阶级关系,人人平等,甚至在一起生活的所有人都能被称之为家人的地方。他从下车到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和平温馨地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在泸州城内,即使是同族之间也存在竞争关系,他和大潘之间的关系也是非常罕见……他从来没见过他的这些同族们也是会露出那样快乐幸福的表情。 这一刻,他看向面前这位少女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和赞叹。谁能想到,救他们兽奴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会是这样一个身材纤弱,温温和和的一个人族少女呢? 胡八觉得这样俯视他的主人不合规矩,便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以臣服的姿态跪在余夏身前:“那……主人你是这里的领导者吗?” “领导者……”余夏不习惯胡八这副正经的模样,想要让他起来,可也实在拉不动他那健壮的身子。 “不,我不是什么领导者……我只不过是给大家提供了一个住处。而且,从当初一无所有到现在,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功劳——” 余夏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能够如此顺利地走到今天,都是多亏了身旁的人给予的帮助,像是大叔阿袁、像是林星栩、像是隼冀遥……她无比感谢命运让自己遇见了他们。 “是啊。”阿袁在这时候插进话来,一把揽住了少女的肩膀,像是在宣誓主权那样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笑眯眯地看向地上跪着的胡八,“大小姐的确不是我们的领导者,而是——” “我们的希望。” 她也许无法带领兽族推翻人族的统治,也许也没有办法真正地从根源解决两族之间长久以来的矛盾恩怨……但,她却又是那颗无可替代的启明星,是点燃兽族抗争之心的星星之火,是灯塔,是兽族被压迫数百年以来……久违的希望。 - 原本的朝曦苑已经住不下这么多人了,于是在余夏的装修建议和技术支持之下,朝曦苑的面积扩大到了原先的三倍——不仅已经有了食堂和澡堂,甚至连书院也在建设工程当中了。 生活在这里的所有兽人都按照排班轮流干活,像是轮到今天做饭的小厨师们看到余夏来了,纷纷表示他们今晚一定会做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来庆祝她的到来,但余夏在看到这些小家伙们都没有那口铁锅大时,还是对他们说悠着点来吧。 不过她的担心明显是多余的,他们不仅使得动大铁锅,甚至做的菜还不比大叔的差多少! “那是肯定。”大叔还是绷着脸,但嘴角那不易察觉的弧度,明显是在暗暗得意,“都是我教的。” “好吃好吃!”胡八吃得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吃相那叫一个狼吞虎咽,引得同桌的人纷纷侧目。 阿袁已经知道了胡八就是大潘曾经提到过的那只蠢狗,但真正见到了之后他也忍不住咋舌:“我终于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被赶走还显得挺开心的……跟这家伙住一起肯定很累。” “……”跟他比起来,无忧都觉得自己斯文了很多——他现在好歹也是用的筷子吃饭,但隔壁的白翎对此嗤笑了一声:“进步确实挺大的。” 无忧:“你是想打架吗?” 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余夏才出声问道:“胡八,你明天就要走了是吗?” 黄毛兽人艰难地咽下嘴里一大口米饭,终于顺了气,才点点头:“是,叨扰了各位几天,我的确是该出发了。” “我能闻到,那个人……就在泸州城内。” 这是胡八距离仇人最近的一次,但他不能着急,——必须得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杀了那个人。 可是余夏没有忘记穆则远之前说的那番话,城内现在有很多皇兵驻守,胡八真的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成功报仇吗?x 恐怕这是条有去无回的路。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胡八嘴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但眼底却藏着无人能够动摇的坚定和决绝。 这是条不归路又如何? 他曾在被救下的那一天起就发誓将绝对忠诚奉献于主人——不计一切代价。 第119章 久别故人 泸州城门有大批身着甲胄的卫兵把守,无论是出城还是进城都要经过重重检查,这般像是守监一般的行为弄得城内人心惶惶,平民百姓叫苦不迭,年关将至,街上的氛围却沉闷得如同阴雨连绵,乌云压顶。 胡八起了个大早,徒步走来泸州城外观察情况,他在北城门这观望了一阵,正在思考要如何才能潜入到城内。 搜查很严格,他是兽人,身上还带了武器,估计一靠近就会被制服。 要怎么办? 胡八烦躁地摇起了尾巴,听见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味道。 “……你们怎么追过来了?” 他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了黑发少女拨开草丛,极其自然地并排蹲在他身边,而她身后还跟着昨天第一次见面的眯眯眼青年,他也跟着蹲了下来。 听到胡八满是无奈的声音,余夏回以一笑:“还是有点担心你,就跟上来看看了……不介意吧?” “可……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胡八不愿意牵连到他们,特别是她,杀人这种事情对她来说,一定是残忍又丑陋的吧。 他不想这么美好的姑娘被他即将要做的事情玷污了双眼。 大黄狗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有些失落,声音也随着变得更加低沉和暗哑:“你们还是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哎呀,来都来了,总得先让我们看点乐子再回去吧。”阿袁笑嘻嘻说道,不着调的内容让余夏忍不住用手肘戳了戳他:“说什么呢,我们可不是来看乐子的——胡八,其实我们是来跟你分享条线索……阿袁,你来说吧。” 线索?胡八不太能理解还能有什么线索,他明明已经通过气味确定那人是在泸州城内了啊? “好吧好吧……咳咳!”眯眯眼的青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朝他伸出手道:“能先给我看看你带着的那块碎布吗?” “……这个?” 胡八从剑柄上取下,放到青年伸出来的手掌上,很明显,阿袁在看到这块脏兮兮的碎布时表情扭曲了一下,十分嫌弃地拈起来并把它展开—— “昨晚我只听说你是要去寻仇的,所以也没多问……但在睡觉前,无忧说他看过你用来找仇家的碎布后觉得很眼熟,直到昨天他才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那块布料上面的花纹……” 阿袁说了很长的一段话皆是为了铺垫接下来的这一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与碎布颜色相近,但明显要更加崭新的布块,将两块布放在地上对比,赫然发现布料的右下角都绣着相同的飞鹤纹样! 胡八呼吸一滞:“这,这是……!” 眯眯眼青年笑了笑,手指戳戳那绣得简陋的花纹:“本来打算今早就和你说的,结果没想到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出来了——你猜,我为什么会有跟你这块碎布一样的衣服?” “……”胡八张了张口,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在昨日有听闻,这位名叫阿袁的兽人曾经是个“兽货郎”,这类职业的人都有统一的服装,能够让人一眼就认得出来。胡八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以前流浪的那段日子里,他十分害怕遇上这些人。 看这大黄狗呆呆的表情,应该也是明白了什么,但阿袁可不会谅解他现在是何种心情,他收敛了笑容,残忍地将得出的结论说了出来:“也就是说,你的主人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一位兽货郎,至于为什么会是兽货郎,你自己应该心里有答案了吧?” “……” “因为你的主人想要把你卖了——对吗?” 黑发青年笑得像个恶魔,猩红的眸光从弯弯的眼缝中洒出,夹杂了几分怜悯和嘲笑。 像是在嘲笑他的愚忠,嘲笑他的自我欺骗。 如同针芒一般尖锐的静谧回荡在三人中间,胡八的头垂得很低,那么宽厚健硕的臂膀却被这简单的三言两语击杀得溃不成兵——是了,他其实无法有底气地反驳他的话或是狠狠揍他一顿让他不许诋毁自己的主人…… 因为…… 他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脖子,明明那里什么也没有,却刺痛得厉害。 “阿袁……先别说了。” 余夏不太赞成阿袁用这样幸灾乐祸的语气来说明真相……不,也许也不一定是真相呢? 阿袁确实是住了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他对胡八这个人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的对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十分嗤之以鼻罢了……如果不是大小姐说实在放不下他,他可懒得去管这蠢狗。 她轻轻拍了拍壮汉正在细颤的脊背,虽然知道自己这样的安慰很无力,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够先振作起来:“其实这也并不能代表这些是一切的真相,还有别的可能性不是吗?” 胡八的嘴唇徒劳地张了张,还是没能顺利地发出声音。 “不管最后的真相是什么,至少你的主人曾经陪伴你的那十年不是假的……所以现在为了能够找到你主人真正的死因,还是得先振作起来,去找当年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那个人问个清楚吧?” 温婉缓和的女声勉强将他即将崩溃的理智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直到今时今刻,他还是想要欺骗自己,可是—— 一切已如箭在弦上,他自己所编造出来的梦境迟早都会有破碎的那一天。 胡八也是知道的,在他找到仇人之后,或许死掉的会是他自己。 “……好。” 他只能如此回答。 … 阿袁称,这几年因为各种原因,兽货郎的生意很不好做,因此不少人都干起了其他的行当,人数大大减少。而阿袁的人脉和情报网本来就又广又杂,就算已经不干这行了,但还是能从各种渠道打听到他们所需要的信息——比如说现在还待在泸州城内的兽货郎都有谁。 “如果是他的话我倒是可以知道他们在哪……” 阿袁这般说着,抬眼看了眼始终低头不语的犬族兽人,那只独眼失了光,麻木呆滞的,在听到阿袁的停顿后他才动了动,嚅嗫着说了什么。 “现在就去吧……” “行。” 余夏花了些银两收买了城门看守的卫兵,这才能够顺利带着胡八和他的剑走入了城内。 幸好北城门这边人不算多,这儿算是属于居民区,街道两侧皆是一排排房门紧闭的砖瓦房,每家每户门前都晒有干货,乍一眼张望过去,五颜六色,生气勃勃的。 时不时有手持长枪的官兵巡逻路过,坐在门前唠嗑的妇女老人们会在官兵走过去后狠狠瞪过去,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仇恶。 果然只有亲眼见过才能切身体会当前局势的紧张,难以想象,当初那般熙熙攘攘的街头也会变得如此安静,远远的只能听见甲胄与兵器的碰撞声,刺耳又冰冷。 突然有一只手牵住了她,温度有些凉,但手掌被包裹住的时候还是能够感受到传递过来的安心感。阿袁笑着看着她,十分自然地从普通的牵手变成十指相扣。 “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先去哪里坐坐吧。” “好。” 余夏任由他带着自己走,时不时的,她还要回头看看胡八有没有跟上来,还好,他虽然性质不太高,但还是有好好地跟着他们。 他们随意找了间客栈,人还挺多,大堂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在角落的位置落座,点了几个菜后,三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隔壁桌的中年男子啪地一声将酒杯放在桌上,力道大得桌子震了震,杯中的液体都洒了出来。他长长叹了声:“税收一年比一年高,现在又要叫我们平民百姓去参军,人越来越少要交的钱却越来越多,这不是要把我们逼死!” 同桌的人赶紧让他放小声一点:“喂,还是悠着点吧。这话要是被外头的官兵听见,指不定要把你抓走!” “抓就抓吧!我儿子已经被带走了,他还那么小,还没有娶妻,我这奋斗了大半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说着,那中年男子竟是要哭出来,这太阳还没下山那,就喝得面红耳赤的。 同伴也跟着长叹一声:“是啊……这日子越过越难,别到时候仗还没打完,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就先被耗死了。” “当今圣上也是个闭目塞耳,只知贪图享乐的……指望这些酒囊饭袋还不如指望自己!” 他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小,大多都是痛骂朝廷官府的抱怨。无论是哪个时代的地方,战争带来的疮痍永远会最先体现在无辜的百姓身上……不满的声音早已随处可见,可无人能够解救他们,连他们的君王也不行。 余夏想起一些事,于是便直接问道:“他们……都还好吗?”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阿袁心知肚明,他常年奔走在各大州之间,所能掌握的信息自然比她多了不少。像是「破晓」和隼冀遥如今的现状,还有—— “别担心,就像他写的信一样,那边一切顺遂。”阿袁安抚着她,唇边始终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天香也是,她在那边适应的很快。” 在半年前,天香突然主动说明她要前往灏州,可问起原因,她却只留下一句“去做我该做的事情”,第二天便从朝曦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当然,余夏从不干涉他们的行动,也不喜欢刨根问底,可天香的离开却让她隐隐不安,就像此时此刻看到阿袁这副没有一丝变化,标准而又官方的微笑,她终于没能忍住,心底生出了一丝怀疑——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是不能让她知道的吗? 余夏抿了口茶水,垂下眼眸,深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她没有再多问,自然也没有看见阿袁掩在笑容下的苦涩和心虚。 饭菜在闲聊中都上齐了,聊天便也到此为止,三人很快就吃饱,正喊来店小二结账时,客栈外的动静一下吸引了余夏的注意力。 “别挡道!小乞丐!” 随着一声怒喝,同时响起的还有杂物七零八落散架和小孩的闷哼声,顿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但无人敢对那两位嚣张跋扈的官兵指指点点,甚至只是多看了两眼都要害怕地移开视线,假装那边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被狠狠地踹到墙上,又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的孩童正痛得浑身痉挛,不停地在地上打着滚,尘土飞扬,迷了所有人的眼。 可看着小乞丐这副狼狈又丑陋的模样,那官兵脸上却满是厌烦之色,兴致缺缺地哼了两声,仿佛今日的好心情被这脏乞丐给毁了。 估计是还记着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再加之赶着回去换班,官兵并没有再多刁难,只是临走时又往小乞丐身上啐了几口唾沫。 “真是晦气……要不是爷今日心情好,定要让你这脏东西瞧瞧厉害!” “我们走!” 官兵威风而来,又潇洒离去,只留下目睹了这一切的群众们面面相觑,在心中痛骂这群狐假虎威的狗东西。 街道又恢复了常态,小乞丐却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他肚子疼得厉害,像是骨头断了,搅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发疼——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别乱动了。” 有道声音在头顶响起,小乞丐睁开眼睛,见到可能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在对他笑。 那人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按了按他疼得要命的肚子,往他嘴里塞了什么。 “乖乖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小乞丐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话……也许“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吧…… 孩童陷入了沉睡,余夏也很快就处理好了小孩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但肋骨的骨折不需要什么特别手段医治,只要静躺修养就能恢复。 但这小孩的情况,估计也没有条件让他静躺。 就在余夏正在思考要不要先把这孩子送到医馆里去时,有一道漆黑的人影将这条小巷填满,被阴影笼罩的面上唯有一双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阿袁和胡八不约而同挡在了她身前—— 余夏抬头望去,来人逆着光,短小的发绺用发冠固定在头上,朱红肩甲上雕刻着熊罴纹样的图腾,在阳光底下泛着熠熠光辉。他似乎是跑过来的,胸膛正剧烈起伏着,那双眼里迸发出的热意烫得余夏瞳孔一缩——她看清他的长相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余小姐!” 第120章 找到你了 余夏自认为记忆力还不错,所以在见到这位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目光灼热如初升旭日的青年武官后,她实在难以与记忆中那个敏感自卑,又小心翼翼,与她说话时会小结巴的农村小伙儿重合在一起。 “林,林武!?” 现在是轮到她结巴了,毕竟余夏从来没想过还会再遇见杏花村里的任何人——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青年武官在听见自己的名字还能再从她嘴里说出来后,脸上的笑容扩得更灿烂了,他想上前一步,却被拦在身前的两人挡住。 “大小姐你怎么会认识……金吾卫?”阿袁微微侧头问道,神情却无比严肃。他认识这人肩甲上的图案……熊罴,五品武官所佩戴的纹样,那么便不难猜测眼前人的身份了——金吾卫上州长史。 “……” 林武抬眼,不急不缓扫了眼阿袁,似乎并不将他放在眼里,转而又看向一旁的胡八——在见到黄毛兽人头上那明显异于常人的兽耳后,青年武官的面色顿时沉下,几乎是一瞬,刚才那灿烂的笑被阴鹫森冷的审视替代,他如同高高在上的审判者,无差别地将所有异族视为仇敌并加以裁决。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拦在本官面前?” 他握上腰间佩刀的刀柄,刀鞘与裈甲碰撞得叮当作响,似乎下一秒便要拔刀相向。 “林武!” 余夏喊了声及时阻止了事态更加严重化,她点点头示意阿袁和胡八可以不用那么警戒,站起身缓缓走向他。 “余小姐。” 林武见到她走来,像是变脸那般的速度,脸上又重新挂上笑容,朝着她往前了一步:“抱歉,吓到你了。这几年在军中待惯了,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声音。” “没事……”余夏夜笑着摇摇头,不动声色挪远,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刚刚直呼了林大人的名讳,小女才要给大人赔个不是。” “叫什么林大人,余小姐还是像以前那样喊我名字就好!”林武大大咧咧笑道,已经完全将少女身后的两人视为无物。 “我刚刚在巡逻,路上远远望见余小姐的背影——你还是像以前那样,那么温柔又那么善良!” 说着,似乎是觉得这样夸人很唐突,青年武官脸上浮上些许红云,他挠了挠脸颊,还是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我一直都很想再见到你。” “……”余夏只是笑笑不说话,转移话题道,“这里不是适合叙旧的地方,我们先换个地方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将这孩子送到医馆里。” “哦,对……对!”林武这才惊觉自己这身甲胄还是过于显眼,仅仅只是几句话的时间就引来了不少路人的视线。他一马当先将衣衫褴褛乞丐儿抱起,动作既轻柔又熟练,引得余夏多看了几眼。 注意到少女的动作,林武勾了勾唇,眸里已然平静下来的惊涛骇浪化作一池沉着无波澜的湖水,这样的他才更加符合金吾卫长史的身份。 “我身为金吾卫,便是肩负着保护好这些平民百姓的责任,无论是流浪汉或者是乞丐——就像是余小姐你曾经救过我那样。” 他在说这些话时的神色是极为认真的,任何人都无法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可又正因为如此,余夏才难以磨灭在林武身上感受到的那股矛盾感。 … 余夏将孩子送到了医馆,并支付了一大笔钱拜托医师收留他到伤好为止。 林武见她还是面带愁容,知道她可能在烦恼这位乞丐儿在伤好之后的容身之处的问题,便直接提议道让这孩子住到他府上当杂役,等到了合适的年纪后再由他的天赋决定能否从军,日后是加入金吾卫还是千牛门都是他自己的造化了。彡彡訁凊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解决了余夏的烦恼后,林武本来还想再跟她多聊一会儿,可惜身份摆在这儿,并不允许他长时间地怠工。 “余小姐,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临走前,青年武官依依不舍,很是懊悔自己只能如此短暂地与她相遇。 只是一双充满了真情实意的眼睛,余夏却不得不对此含糊其辞过去:“抱歉,我明日便要离开泸州了……” “……!”林武登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极了。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不死心道,“我记得余小姐是钧州人吧?泸州的任务结束后我会回到钧州的,到时候能否……能否完成我们当初定下的约定?” 约定……余夏还记得,那时候为了让他振作起来作下的“一起出去逛逛”的约定。 没想到他还一直念着这件事。 但是……很抱歉,余夏觉得自己不能够完成这份约定了—— “好啊,当然可以。” 因为这份约定,是农村小伙林武和钧州余小姐定下的,而不是金吾卫长史林武和现在的余夏。 从头到尾,她在林武面前也就只有名字是真实的。 - 告别林武后,余夏总能感觉到后方一股火辣辣的视线在戳她的脊梁骨……她当然知道是谁,但因为各种原因,她现在有些心虚。 “大小姐还真是受欢迎啊,居然连堂堂金吾卫长史都被迷得晕头转向的,甚至还定下了我们都不知道的约定……唉,也是啊,毕竟人家可是五品大官,哪里是我们这些——” “阿袁。”余夏被这酸溜溜的语气烦得忍无可忍,直接转身打断了他的话,“第一,我认识他的时候只是单纯的医者和患者的关系;第二,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那么……咳,在意我;第三,你们一点也不比他差,不如说……”她想了想,扬起一个令人晃神的笑,“你们才是我最在乎的人。” 阿袁:“……” 心脏不自觉颤了两下,耳朵自动将“你们”的们字过滤掉——在他听到,这就是无比美妙的情话,让他此刻很想紧紧将她抱住。 怎么会有人一本正经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啊。 夜晚,皓月当空,华灯初上,满街灯火摇曳,酒肆花窗映着觥筹人影。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钱显应约而来,推开醉香楼的二楼包厢时,一眼就望见了悠闲地翘着腿,坐在凳子上的眯眯眼青年,见到他来了,阿袁立马笑着朝他招招手,其自然优雅的姿态完全就像是此处的主人。 “来来来,快坐。” 阿袁招呼着他坐下,替他倒酒时,钱显始终都绷着一张脸,瞅见这昔日同僚能穿上这么好的衣裳,喝到这么香的酒,他这心里就像虫子钻洞一样难受。 “哟,这不是我们的袁老板吗?怎么,飞黄腾达之后终于想起了我这老朋友了?”钱显心情不好地哼哼两声,小小地抿了两口杯中的酒水,顿时被浓厚的醇香迷得更是浑身酸溜溜的 “哈哈哈哈,所以我这不是请老钱你来喝喝酒嘛!”阿袁抚了抚袖,拈起酒杯与他碰了一杯,做派跟那些世家子弟没什么两样,“这么久不见,最近生意怎么样?” 那青年商人手臂一顿,眼神恶狠狠地瞪过来:“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还是说你就是来看我们笑话的?” “哪能啊,我也知道当今世道生意难做,更何况泸州现在还——你说是吧?”阿袁叹了口长气,“我这也跟你们没什么两样,真的是愁得墙壁都给抓花咯!” 他这话说的,钱显眼中浮上几抹狐疑之色,又给自己和他斟了一杯。 他们兽货郎卖的是什么大家懂得都懂,可自从到了泸州之后,那些个守城门的官兵跟疯了一样,说是不允许任何兽人出城,就算是死的也不行……真是让人抓破了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的假的?我可听说了,你傍上的可是京城老爷,怎么还会…?” 阿袁四周看了看,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那些京城老爷官威再大还能有皇帝大?天王老子发了禁令那谁还敢违抗,除非是脑袋不想要了是吧?” 见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钱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也跟着压低了头:“所以你找我来是为了……?” 眯眯眼青年勾了勾唇角,笑得不言而喻:“你是个聪明人,那我也不跟你绕来绕去了。我找你来是想——”他说得极为小声,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你,你说的是真的!?”听完了阿袁出的主意,钱显瞪大了眼睛,不得不说他的主意极具有诱惑力,特别是在当下这种举步维艰的形势下,可…… “要是被发现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吧?!” “老钱啊,赚大钱的机会都是留给胆子大的人。当然,你要是不敢的话,我也可以去找找别人……”他故作惋惜地摇摇头,抬手将酒壶里最后一杯酒水缓缓倒入钱显面前的杯子,“老钱,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 钱显陷入了挣扎的沉默中,半晌后,终究还是欲望占了上风,他抓起杯子就一饮而尽,像是豁出去了那般:“好,我答应你了!” 鱼儿轻松上钩。阿袁笑得更是意味深长。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那批货吧。” 钱显吓了一跳:“现,现在?” “是啊,以免夜长梦多嘛。” 生怕他反悔那样,阿袁将人一路带出了酒楼,走向那个所谓的“存放货物”的地点——城门北处一个荒废许久的农场仓库。 远离了闹市和人群后,四周变得静悄悄的,只有身前人手里提着的一盏油灯是唯一的光源。钱显其实也并不害怕,在他看来,阿袁这小子细胳膊细腿的,要是真敢骗他的话打不了就揍他一顿,警戒心便也放松了些。 初冬的夜晚风有些大,吹得周围的树叶哗哗作响,无数落叶黑影在眼前飞快地划过,落在地上又被他们踩得四分五裂。 “就是这里吗?” 月光白中透青,照得眼前破破烂烂的仓库大门更加荒凉残破。钱显不禁皱起眉毛,见阿袁上前几步开锁,声音轻得像是飘忽的鬼影:“是啊……” 夜色如墨一般浓稠,钱显看到阿袁虽然像是在开锁,但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那样……他终于无法再忽视心中越涨越大的怀疑,猛地大喝一声:“你这家伙——啊!!”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死死钳住了他的脖子,钱显的惊呼被卡在了喉间进出不得,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的眼珠子都快要爆出来,眼睁睁看见阿袁提着灯朝他走了过来:“可总算把他骗过来了。” 阿袁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从身后走出来的陌生女子,她就着灯光观察了会儿他的长相,又问道:“能确定就是他吗?” “……” 背后的人喘了一声,钱显感觉到脖子上的力度被放松了些,氧气重新冲回大脑——他难以理解现在是发生了什么? 他被人绑住手脚扔在地上,这时他才终于可以看见绑他的人究竟是…… 高大的黄毛兽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一身黑衣,几乎要融在黑夜中。 胡八目光沉沉的看着地上被绑起不断挣扎的男子,被风吹得摇曳的灯影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在他的脸上、眼眸中跳跃舞动着,如同感性与理智在脑海中搅得天翻地覆那样。 为什么要犹豫? 他将腰间的长剑取下,这个动作让钱显吓得一颤,可下一秒,剑鞘的尖头直直抵在了他的胸口。 “认得这把剑吗?” 兽人语无波澜地道,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生锈的齿轮摩擦。 “我,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钱显吓得浑身都在抖,牙关也咯咯作响,眼睛瞪成了铜铃大小,“你,你你们为什么要来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 风中卷起一道极为沉闷的喘息声,胡八闭了闭眼睛,将带在身边半年的碎布扔在他脸上,手上用力,剑鞘陷入对方的肋骨间,卡得死死的,钱显再次爆发出一阵痛呼:“啊啊啊!” “半年前,在孟屏山上,你杀了一个人……”他一字一句道,如同说书人那般不急不缓的语气,正在一点点勾起那段被故意藏起来的记忆……胡八见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无比惨白,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想起来了吗?” “我,我——” 男子磕磕碰碰地大喊起来,即使听上去是那么地苍白无力。 “我没有杀他!都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 “我,真的什么都没——!” 第121章 “主人” “我,我没有要杀他!” 钱显声嘶力竭着,几乎是要把这半年以来积攒的怨气和恐惧全部发泄出来。 “是他找自己找上门来,说有兽奴要卖给我,我,我自然就应下来了!” “他跟我说,要卖给我的这个兽奴身强体壮性格好,求我出个高价……我就跟他说我得先验验货,然后我们就约在山上见面了…” 男子咬牙切齿起来,眼底爬上了血丝。 “可是谁知道他根本没把货带来!说是藏在了某个地方,拿刀胁迫我就按最开始的价格来,等他拿到钱了再把位置告诉我!” “这人根本就打算强卖!我肯定不可能答应,就,就——” 阿袁接下他的话:“就起了争执,然后你把他推下去了?”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钱显下意识地怒吼道,但吼完后,面上又划过一丝心虚,“我,我没有……” 余夏注意到身旁的兽人在听完这段叙述后,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神萎靡了下来,脊背不再挺直,头垂得越来越低,握着剑柄的手在不断细颤,身姿明明看上去仍旧那么挺拔,可却又像马上就要被大风拦腰折断的树木,摇摇欲坠。 “老实点交代,别支支吾吾了!”阿袁也知道以胡八现在的状态没有办法再逼问了,于是便揽下了任务,“敢撒谎的话我的这位好兄弟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我说!我都说!” 钱显一见到眯眯眼青年那副阴恻恻的笑容就直打寒颤。 “那人抢了我的钱袋,我就去追…追到一个山崖边上,他脚一滑,就……就摔了下去!” “他挂在崖边,扯住了我的衣服,求我救他——” … 大风呼啸,吹得二人衣摆扑扑作响,在生与死面前,往往展示出的都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不…不!拉我上去!我不想死!” 秋野年近半百的脸上布满了恐惧与癫狂,皱纹如同一道道疤痕,盘虬在那张几近扭曲的面容上。 “我,我还没有……!” 他欠下了一笔巨额的欠债,再还不上这笔银子,他就没法再去赌坊了! 在最后的时刻,秋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海里想得居然是这个,不是家人,不是自己的剑,更不是那个被他绑在破木屋里,还在等他回去的伙伴…… 或许,他的确是从内到外都腐烂了吧。 秋野本是一名浪迹天涯的剑客,修的是证心剑道,论心正剑,豁达无欲,自求问心无愧才能在剑道上走得长久……剑道师父常常如此教导他,可通常在这个时候,秋野早已经爬上了院子里的大树上,将从鸟窝掉下来的雏鸟送回树上。 “这是个安定不下来的性子。但至少,本心不坏。”他的师父是如此评价他的。 他在少年时期被迫离开家乡,几十年以来如同一片落叶,风吹到哪,哪便是家,本以为心性已然被多年流浪的生活磨砺成坚韧磐石,可终究还是抵抗不住天性带来的欲望,他沦陷于无法轻易逃离的欲望泥潭里,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后来……索性就放纵自己了。 “主人,我们身上的盘缠不够用了……还要再去那种地方吗?” 胡八劝道,可秋野却无所谓地笑笑,抛了抛不怎么重的钱袋,眼底乌青得厉害:“这有什么?我这就去赢些路费回来!” “……”秋野知道胡八还在身后遥遥地看着,可他没有回头。 胡八是他在游历路上随手解救下来的兽人,伤得很重,还是残疾,秋野不忍心看他就这样躺在树林里被野兽吃掉,便带回了自己暂住的地方。 也许犬族的原因,被救下来的兽人吵着闹着说要跟着他报恩,秋野争不过他,便任由他跟着,结果这一跟就是十年。 对所有人来说,十年的陪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家人了,秋野也不例外,早就习惯了身后跟着一个吵吵嚷嚷的大块头,偶尔犯傻,偶尔又聪明地厉害,明明是半路出家,剑耍得却比他还厉害…… “那就让我来保护主人吧!”听到秋野夸他学得快,胡八擦了擦汗,汗水将他眼中的笑意衬得更加熠熠生辉。 不可否认,胡八的存在让他枯燥无味且没有终点的旅途增添了不少趣味,如果能够再次回到家乡的话,他一定会把胡八介绍给家里人,让他真正成为自己的兄弟。 但—— 秋野晃了晃头,将冒出了一点头的理性又压回赌瘾下……在得知家乡那边的家人已经全部离世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了。 放纵无度的欲念魔鬼每时每刻都在蚕食着他的道德,他的良心,他作为人最基本的人性。在又一次输得一文不剩后,他在思考自己还剩下了什么东西可以拿去卖掉…… “主人?” 注意到他的视线,兽人望了过来,一如十年前那般清澈无瑕的眼瞳照映出他的身影——丑陋的,贪心的,自私的……唯独不见一丝愧疚。 这个满脸胡茬邋里邋遢的男人已经配不上他的剑了。 秋野约了个兽货郎谈谈怎么交易,久违地带上了自己的佩剑,毕竟要是没谈拢的话还可以当作筹码。 临走前,他看着还在熟睡中的兽人——他睡的如此安稳,靠得这么近了也没醒,甚至还毫无防备之心地露出了脖子…… 这也好,方便他把麻绳套上去了。 后来,后来…… “我可不想被他一起拉下去!所以我割断了衣角,他就掉下去了!”在那人惨叫着摔下山崖后,钱显捡回了自己的钱袋仓皇逃走,很长一段时间总能想起那人狰狞破碎的表情,“这不能算是我杀了他吧?!我这是为了自保!” “如果不是他先来抢我的钱,我也不会…不会那样做!都是他活该!” 说了这么多,钱显觉得自己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终于才冷静了一些,猜到了眼前这兽人的身份。 “你就是要被他卖掉的兽人吧?哼……我就知道,那家伙指定没安好心,居然要卖我这又瞎又瘸的残废……哈哈、哈……真的是太蠢了!居然把那样的人当作主人!” 也许是意识到这几人并不会拿他怎么样,钱显竟然开始嘲讽起来,那被揍得青青紫紫的脸上满是讽刺挖苦,五官也极度扭曲起来。 可还没嚣张多久,他又被人踹了几脚,阿袁同样俯视着他,微睁的暗瞳中划过嫌恶:“喂,你好像忘了自己的处境了。” “现在你的生杀大权都在我们手上,你不会以为你现在很安全吧?” 钱显痛得闷哼一声,呕出了混着酒水的胃液,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所有的一切都揭开了真相,胡八知道,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撕破,他不得不面对这极其残忍的事实了。 第122章 绝对的忠诚 “胡八。” 少女正站在他身侧,十分担忧地看着他,那覆在手背上的温度让他在这刺骨寒冷的黑夜里稍微汲取到一丝暖意。 “你还是想要杀了他吗?你的仇人?” 她这样问道,胡八却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其实在那天,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套上了麻绳后也是如同现在这般的心情,难以置信,万念俱灰,所有的思绪像是遭受雷击那般成了焦炭,袅袅升起的黑烟又变成了粘稠的浆糊,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心脏—— 他开始欺骗自己:他一定是有事出去了,这绳子肯定是为了不让他走丢才拴上的。 孤零零的兽人在原地不吃不喝等待了三天,没有人回来。 他又花了两天时间磨断绳子,直到脖子被磨的血肉外翻,才终于挣脱了束缚,循着气味找到了尸体。 “……” 胡八宁愿他真的抛下他远走高飞,都不愿意在这里见到已经死掉的他。 说是什么寻仇,其实也只不过是找了个继续活下去的目标,将满腹的怨恨和委屈转移到他人身上罢了。 可现在,他还能像之前那样,大言不惭地说这是复仇吗? “我,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费了很大的劲那样从胸腔中挤出声音来。 余夏知道他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中,可之所以会纠结犹豫,那也是因为—— “那就杀了吧?把你的剑拔出来,刺进心脏里,很快就会死掉。这样你也就算是为了你的主人报仇了不是吗?” 胡八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眉间的肌肉抽了抽,瞳孔也不由自主猛地一缩:“可是我……” “有什么好可是的呢?”余夏步步紧逼,明明是个子矮的一方,可气势却无比咄咄逼人,“你不是为了报仇才来到这里的吗?现在仇人就在你面前,又在犹豫什么?” “我……” 兽人被逼得退了好几步,喉咙一阵紧绷,无法理解这个一直温温柔柔的少女为什么要逼他杀人…… 等下,他是“被逼迫”的那方吗? “我,我不想报仇了……!” 胡八喉结一滚,高高壮壮的大块头居然十分没骨气地红了眼眶,粗气一阵一阵地喷出来,像是发泄出来那样连喘带吼地喊出来:“是他先背叛了我!是他抛下了我!是他贪心,是他自私才会变成今天这样!我不会再为了他去杀人了!” “不值得……根本就,不值得……”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一圈隐忍压抑的抽泣声在风中回荡,余夏见他真的已经哭得涕泪横流,也总算是停下了逼问,她无奈地笑了,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糊成一团的脸。 “是啊……他根本不值得你为了他杀人。”她轻声说道,“如果说报了仇能让你解开心结那我也不会阻拦你,但……你犹豫了,不就说明你其实也是一个有着明辨是非能力的……独立的人了吗?” “你不附属于任何人,也不需要靠着什么‘报仇’才能活下去……从今天开始,换个快乐一点的目标生活吧?” “……”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些话,胡八稀里糊涂得活了三十年,随波逐流,与世浮沉,主人需要他听话,他就听话,主人需要他忠诚,那他就毫无保留地献上自己……他从未想过这样的生活有任何问题,就像他以前的一些同伴说想要为自由而活,可他跟别人都不一样。 他想要有一个可以为其付出自己一切的主人,他可以为主人活,也可以为主人死……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是一条极度忠诚的忠犬。 曾经的主人已死,胡八理应也随之一起离去,可现在——她说自己可以换一个更快乐的目标活下去…… “我——” 胡八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时,阿袁那边却突然暴起一声怒喝,钱显不知什么时候隔断了绳子,握着匕首从地上跳起,狠狠地挥向离他最近的阿袁! “啊啊啊!” 阿袁吓了一跳,心中暗骂自己放松警惕了,匆匆躲过刺来的刀光,但却没成想一脚踏进了软泥坑里,黏糊糊的土缠着脚,让他不住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哈哈哈!去死——!” “小心!” 钱显乘胜追击,再想刺出一刀时,却又听从身后极速逼近的风声,他一惊,但已经来不及躲避,被一脚狠狠踹飞了几米远。 “唔呃!咳咳咳!” 浑身狼狈的男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却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再反抗,他满是血污的眼前只剩下一道离得最近的身影……那是—— 今日受的屈辱他必要让这几人还回来!钱显被愤怒充斥着的大脑只剩下癫狂,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又一次朝着那道身影冲刺过去! “大小姐!小心!” 余夏回头,男子正带着失去理智的狂笑朝她奔来,那歪歪斜斜的跑步姿势,多少是带点奇行种那味在的……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 “铛!” 两刃相交,夜风忽起,迸发出极为震耳的响声。 胡八挡在她身前,衣袂纷飞,束成马尾的栗色头发被风卷起,飘飘扬扬—— 他握着长剑与之对峙,手臂肌肉寸寸紧实得像是钢筋铁骨一般。神情冷峻,眉尾斜飞,如褐石般透光的瞳仁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敌人,恍如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再敢向前一步……”犬族兽人沉着声音,是威慑也是警告,“杀了你。” 第123章 摸摸大狗狗吧 “……” 无论再过得如何落魄,如何狼狈,肉食动物天生的野性还是如此气势慑人,浑身紧绷的肌肉蓄势待发,剑刃寒芒初绽,好似光看着就会被其所伤。 气氛一时降到了极点,没有人敢轻举妄动,直到—— “那边是什么人!?”从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黑暗中兀自飘起了几团幽幽火光,照亮一整条幽径小路。从中又发出的人声怒喝让几人一下就明白是什么人来了。 “官兵来了,我们走!” 不能再拖延,阿袁拉上余夏就往已经踩过点的出城方向跑去,边跑也不忘喊上还呆站在原地的胡八:“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 胡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浑身脏乱的男子,将剑收回了剑鞘便要离去。 “不——” “不许走!” 可显然,钱显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仗着官兵来了又开始纠缠起来,举着匕首冲上来就是一顿胡乱挥舞,边挥还边大喊道:“救命啊!兽人杀人啦!” “啧!” 这种毫无章法的伎俩显然只能像苍蝇一样惹人厌烦,眼见着那点点火光离得越来越近,胡八急了,一掌将身前的人拍飞,可却没想到,匕首划破了他的衣襟,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了。 “老八!跑啊!” 跑远的两人在远处呼喊他。 那东西……已经没有时间捡回来了! 没办法!胡八咬了咬牙,愤然掉头离去,很快便追上了那两人,一同消失在了夜色里。 匆匆赶来的官兵到来时,只看到一浑身红肿淤青,如残破垃圾一般的青年倒在地上,见到他们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哭诉起来。 “求各位大人替我主持公道啊!我被人诱骗至这里来,二话不说便把我打成了这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咔嚓,咔嚓。 披着裈甲的青年武官缓缓从一众将士中走出,红甲银冠,火光在他脸上投射出极为锋利的阴影分割线,那双黑眸里看不出半点波澜。 林武视线落在这人身上,看不出喜怒地问道。 “你刚刚说,有兽人要杀人?” 钱显立马连连点头:“对对对!那兽人是条黄狗!带了把剑要杀我!” “……黄狗。” 他念着这两个字,轻而易举便想到了今日下午在她身边见到的那个兽人。视线一转,又见到草堆里似乎藏着什么,林武上前探去,捡起这条湿漉漉的手帕。 “……” 林武笑了笑,可眼底非但没有笑意,反而充斥满了疯狂偏执的阴戾,黑眸危险地眯起,周身的气势犹如狂风骤雨,着实让人不敢呼吸。 这些官兵们深知这位刚入伍两年便坐到了这个位置上的青年长官是有一股蛮劲疯劲在的,不会有人忘记他当初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模样——他甚至还在笑。 正因此战,林武一战成名,在长公主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势必有一天会斩尽天下兽人,还人族一个干干净净的家园——一番话受到了公主赏识,从此便一路平步青云,爬上了金吾卫长史的位置。彡彡訁凊 林武逐渐收紧手掌,将手帕攥得死死的。 “等我,我会救你出来的。” … 一路不停歇地跑出了城外,三人骑上了马,吹着夜风奔跑在回去的路上。 “为什么我要跟这家伙骑一匹马啊……” 阿袁难以接受坐在自己身后的家伙是个脏兮兮的肌肉大汉,他明明设想的是跟大小姐一起共乘,吹着小风,看着月亮,美人在怀,他还能趁机在她不会生气的范围内逗逗她,想想就多美好啊! 结果哪成想,胡八这臭小子说他不会骑马,所以今早他是徒步走过来的。 这下一来,选择就变成他和这臭小子骑一匹,或者是让大小姐…… 不可能不可能!看到别人占到便宜比他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还要难受! 阿袁只能咬咬牙,欲哭无泪地表示他来带胡八,大小姐你就一个人骑吧。 “哦,好……” 余夏很想告诉阿袁,他现在的表情好像是被人拿枪抵着头似的……既然这么不情愿的话,其实她来也可以的啊? “喂喂喂!你的手抱哪里呢!?” 感觉到身后的家伙伸出了手试图抓住他的衣服,吓得阿袁立马惊叫出声,牙关都快给他咬碎了。 “对,对不起。”胡八委委屈屈地道歉,两只大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身子实在太大块了,前面的人挡不住他,风吹得他耳朵好痛,“我不太习惯骑马……” “我管你习不习惯!总之,不许再碰到我!”阿袁不会说不让碰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极度怕痒。 “哦……” 大家伙不说话了,阿袁心叹他终于老实下来,可没过多久,他又道,声音显得十分低落:“那个,我刚刚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阿袁没好气道:“什么东西?” “主人……我是说,余夏给的手帕,刚刚弄丢了。” “她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哼。”居然只是这种小事……阿袁觉得好笑:这是什么品种的笨狗,干脆逗逗他算了,“啊……那完蛋了,那手帕是大小姐最喜欢的一条,她要是知道你弄丢了,肯定会难过的。” 胡八:“……!” 完,完了,他该怎么办才好!? 以大黄狗这老实到极点的性子,肯定不会干撒谎这种事情,更不可能投机取巧地说一些漂亮话,他的方法很简单,简单到……十分粗暴。 余夏从马厩中出来,一转头差点撞上胡八那硬邦邦的胸膛,幸好她刹车得够快,及时拉开了距离。 “你怎么了?” 她一边问着,一边抬头,愕然发现大狗狗的眼眶不知为何红红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久久没说话,那双犬耳几乎是要贴在头皮里的程度。 “阿袁!你欺负他了!?” 真相只有一个,余夏立马想到了罪魁祸首是谁,探出头兴师问罪道。 被点到名的眯眯眼青年吓得浑身一颤,干笑着转身挠挠头:“我哪有欺负他!不信你问他自己!” “真的吗?”余夏将目光重新放在面前的大狗狗身上,他又单膝跪跪了下来,被问到话了,也只是闷声闷气地摇头:“是,是我的错……” “嗯?怎么了?” 听到这么温柔的声音,胡八更加难过了,他抬手抚上自己被划破的衣襟,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手帕……我弄丢了!” “对不起!我没有保管好主人给我的东西!还……还落在了那家伙手里!” 说着说着,大家伙那独眼里面竟真的有水光在里面打转,眼皮眨巴眨巴的,就要落下来—— 这……余夏简直哑然失笑,居然因为这点小事就哭,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亏他还是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呢!这脾性,恐怕比无忧都要…… “没事没事,手帕丢了我还有很多,没什么好哭的。”她抬起手,或许是有了顾虑,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可这一碰,胡八却好像被人点了穴那样僵在了原地,泪水缩了回去,连眼睛都不眨了,就这样怔怔地望着她。 余夏以为他是讨厌别人这么碰他,连忙收回手:“抱歉,忍不住就……” “主人!”胡八下一刻的反应超出了她的想象,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神情炙热且兴奋,“再摸一下吧!就一下!” “诶……” 她被带着手按在了大狗狗的脑袋上,指腹在他那对厚实饱满的犬耳上蹭了蹭,不得不说狗的手感还是比狼的舒服多了…… “唔……” 说不清胡八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像是害怕,又像享受,眉头紧皱,嘴角却又弯弯地勾起。 胡八曾经在旅途上捡到过一只小狗,算是半个同族的小狗每次在他摸脑袋的时候总是一副很惬意的神情,那时候他就在想真的有那么舒服吗?于是自己摸了摸却发现没什么感觉。 主人……不,秋野不会摸他的头,说是那样做感觉很恶心,他也不理解为什么恶心,所以这个疑问便一直一直留存到现在。 这下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那只小狗会那么喜欢被人摸头了。 很幸福、很满足,像是被人爱着的感觉…… 有那么一句话说,小狗的头顶藏着一个幸福开关,无论之前遭遇了多少不幸的事,只要被主人摸一摸头,所有的烦恼和苦闷就全都烟飞云散——因为快乐小狗也想将这份幸福带给你啊。 “主人…主人……” 他一边念叨着对她的称呼,一边难以自制地抬手抱住了她的腰,想要更加用力,却又怕弄疼了她,最后只保留了虚虚搂住的力道。 少女的手在他头顶上温柔又缓慢地抚摸着,他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属于少女的馨香一点一点将他环绕,整副身躯不住地细颤着。 无比渴望爱的大狗狗终于在这个风清月明的夜晚得偿所愿。 某个究极大冤种.阿袁:我是不是给这家伙送助攻了?!! 第124章 侨州之旅,出发! 在朝曦苑待了三天之后,总算将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余夏可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地是侨州,便收拾好了行李就要再次启程。 阿袁知道他们要去侨州后,吵着闹着也要跟着去,结果他一闹,其他孩子们也被传染,也跟着撒泼打滚起来。 “都怪你啦!” 好不容易哄好孩子后,余夏气呼呼地瞪向这个还在笑嘻嘻的罪魁祸首:“我们本来就是瞒着他们,结果被你说出来,这不就显得我们出去玩不带他们一起了嘛!” “嘿嘿嘿……我也不知道嘛……”阿袁腆着脸凑上来,撒娇似的抱着她的手臂蹭蹭,他知道自从自己头发留长了以后不知道哪里戳到了她的点,每次好久不见都会露出似惊艳似惊喜的神情……哼哼,看来自己也总算有了美色侍人的资本了。 阿袁沾沾自喜地想着,故意散落下头发,斜斜地靠在她肩膀上,捻起自己的一小撮发尾轻轻扫了扫少女的脸颊:“我可一直都想跟着大小姐一起去旅行啊……跟他们不一样,我得好久才能见一次你,总得给我些机会吧?” “再说了,侨州我也去过几次,说不定可以给你们带带路哦?” “我也没说不可以。”余夏被他撩得有些烦,于是回过头去抓住了他乱动的手腕,无奈地抿抿唇,她眨眨眼,眼中静静流淌着星辰沙砾,“不会耽搁你的事情么?” “……怎么会。”他突然发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姿势巧妙得有些过分,那软软香香的柔软就在眼前,好像在引诱着他似的。阿袁盯着看,感觉喉咙干涩得很,“哪有什么事情能比得上你重要。” “大小姐……”他又紧跟着呼唤了声,是缥缈的气音,潜藏着隐忍和索求的信号。 “……”余夏盯着他,却好像是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那般,眼中的星光仍旧毫无波澜地闪烁着。但是她却一点点凑上前来,就在鼻息交融的一霎那,阿袁闭上了眼,等待着那梦寐以求的——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轻笑,随即下一秒,无忧那讨人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余夏!有人来找你了!” 感觉到面前的气息陡然消失,见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阿袁拉下长脸狠狠啧了一声。 “学点好的吧,阿袁。” 少女笑着留下了这句话后便推门而出,只留下忿忿不满的阿袁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 余夏来到门外,刚抬眼就见到长发女子正翩翩朝她走来,亭亭玉立,身姿端庄优雅,包裹绣着梅花苏绣的斗篷下,领口一圈雪白的兔子绒毛更是衬得她如天山雪莲那般清冷,以及生人勿近的气场。 那女子唇角始终保持着淡淡的浅笑,但却是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笑意才总算蔓延至那不显山不露水的星眸之中。 她走近,伸出双手轻轻搂了搂她,眼角眉梢荡开了喜悦:“好久不见,小夏。” 在那群乌烟瘴气的人精堆里待久了,林星栩十分怀念这边不需要揣测,不需要勾心斗角。将最真实的自己展露出来也不会受到苛责的一方小天地。 当然还有这位无论如何都会包容她的少女。 林星栩突然发现了什么,笑着捏了捏余夏的脸颊,道:“小夏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这样下去,我就成姐姐了。” 第125章 小小的过渡 这的确不好解释,但余夏擅长的就是蒙混过关,于是就着她的手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咪:“我也可以叫你一声姐姐呀?” “姐姐姐姐~” 少女的脸软软的滑滑的,那弯弯月牙般的眼睛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阴转晴。林星栩替她挽好鬓角落下的碎发:“好了好了,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声姐姐。” 她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其他人还有门口停着的马车,问道:“你们已经要回去了吗?” “不,我们正打算去侨州,去那里玩一玩。” 林星栩只是点了点头,并未问太多,她再次看向余夏,像是看穿了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那般,目光清润:“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毕竟小夏你好像从未出过远门吧?” “是啊……说来惭愧,确实是一直在璟州泸州这两个地方转,不了解的地方还是太多了……对了,星栩你要不要也一起去?听说侨州的烟花很漂亮哦!” “我也想去,可惜……”能够收到邀请林星栩自然是高兴的,但一想到那些即将面临的大堆麻烦事,她就没有了那个心情——这两年林星栩卯足了劲,试图让父亲真正的看到自己,认同自己的能力,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跨过一道道单凭女子之身难以逾越的难坎,终于从父亲手里得到了名下产业一部分的话语权。 但是仅凭这些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的—— 被众多事务缠身,林星栩已经很久没与余夏联系了,若不是今日正巧碰上,怕不是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见上一面。 “我在泸州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就无法与你们同行了,若还有机会,下次我一定答应。” “小夏,出去玩要开心点,这边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还有隼公子会替你看好朝曦苑的。” 林星栩替她整理好好了头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好吧……” 余夏从林星栩嘴里听到隼冀遥的名字觉得有些奇怪,她应该只与星栩在很久之前提过一次,而且他们应该也还没见过,为什么听上去像是已经认识许久的模样? 或许是天香与她说过吧。 “余夏!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门外,已经整装待发的众人开始呼唤她,余夏朝他们挥挥手,最后再一次与林星栩道别:“那我就先走了!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好,那我先提前谢谢你了。”林星栩也挥挥手,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直到阿袁从她身边路过,两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收回,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那般——林星栩阖了阖眼皮,不由得又长长叹出一口气。 “小姐,这样真的好吗?” 目睹着人马驾着马车离去,青燕终于忍不住问出声,眉头皱得紧紧的,眼中全是担忧:“您这样做,不就相当于把自己放在了明面上,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可就全冲着您去了。” “这朝曦苑也不是您的,您——” “青燕。”林星栩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眉心微蹙,“这朝曦苑是我的,救下这些兽人的名声也是我的,至于小夏那边……她会理解我的。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三遍了。” 青燕瘪了瘪嘴,心揪成了一团,只能应下:“是。” … 驶向侨州的路途漫长又枯燥,一路上也没有什么有趣的,大家也就互相打闹着度过了好几天。 听阿袁所说,侨州地处西境,连接着大片戈壁和高山,矿产和工业都极其发达,整个中岐所使用的绝大部分大型小型农业工具或者日常使用的铁器银器都是出自侨州。 虽说侨州听上去是个绝对务实,坚定的唯物主义支持者的城市,但在这里,家家户户都供奉着一尊名为「千手羽蛇神」的神像,虽然听名字像什么邪神,但人家也还是能起点作用的,大约便是保佑事业丰收,得偿所愿,事事顺遂…… “千手羽蛇神……” 余夏嘴角抽搐着,她知道,在阿袁说出这个名称的时候,众人不约而同都看向了某个正在打瞌睡的大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后,又共同得出一个结论:“嗯,不像。” “居然说这家伙是神……那我以后再也不信神了。”无忧的话虽然说得很没礼貌,但大家都是同样的想法——谁家的神会天天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还吃得老多老多啊! “可是千予他也说了,他对侨州有一股熟悉感……”苍耳没有忘记千予之前说的话,虽然他也觉得十分离谱,但可能性也还是有的。 白翎冷静道:“也有可能是同族相吸吧。”毕竟蛇神也是蛇,同族之间总是会发生一些“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情况的……嗯,绝对是这样。 “我早就知道你们肯定会这么说,所以我在上一次来侨州的时候,买了一块蛇神玉牌!” 阿袁兴冲冲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玉牌,展示在大家面前—— 这是一块雕刻着复杂纹路的翡翠,是一条大蛇盘虬在石座之上的图案,大蛇仰头望天,尖牙显露,蛇信吐出,像是在无比渴望天上的什么东西,蛇眼被点上了一抹金色。 而在大蛇的背后,雕刻出了像是羽翼,又像是千手的纹路,一直蔓延至整块玉面 虽然图案是蛇,但整块玉牌并未散发出不详之气,还是能从中体会到一些见到神像后,从心中奔涌而出的一种澎湃、虔诚感。 “怎么样?像千予吗?” 大叔托着下巴分析着:“你说像那肯定不像,而且供奉蛇神,确实不太常见。” 胡八也表示赞同:“是啊,人族的神不都是人吗?” 确实是这样,在大部分人类杜撰出来的神话体系中,虽说也有人鬼蛇神模样的神,但像这样纯纯蛇形态的很是少见——那些大多都是邪神。 “关于这个千手羽蛇神,倒是也有一则家喻户晓的传说,我想想啊……”阿袁回想着,但因为时间过于久远,想了老半天,也只能想起其中一小部分内容,“太长了我忘了,但总结一下的话,应该就是——在很久以前,有一落魄匠人掉进了洞里,他在地下见到了一座极其宏伟的城邦,在那里,他见识到了这个世上不该存在的工艺技术和发明。匠人在这个荒废的地下城邦翻到了许多书籍和图纸,在那其中,夹杂着大量蛇的图绘。后来匠人从洞里逃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尊雕刻得十分不入流的蛇形雕像出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带那些财富和宝藏,但那手艺人却说:那些东西根本没有办法带出那座地下城邦,除了这尊雕像。” “似乎是真的有蛇神保佑,这位落魄匠人从洞里出来之后,像是被打通了灵根,发明了许多伟大的作品,也是从他这里,千手羽蛇神神像一代代流传下来,就传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了。” “也就是说,蛇神能让人变得更聪明?”胡八迅速从中捕捉到华点,伸手要来了蛇神玉牌使劲地搓了搓,嘴里还念念有词,“变聪明变聪明,我要变聪明……” “……”大叔无语,不忘落井下石道,“像你这种程度的话,可能拜什么神都没有用了。” “大小姐,你有什么想法吗?” 阿袁突然向她问道,而这一出声,使得众人也纷纷望了过来。 余夏:“……” 不是,他们为什么都看她啊!?她看上去像是知道很多东西的样子吗? 不过关于传说中那“这个世上不该存在的工艺技术和发明”,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头绪。 难道说,在她之前,也还有一位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吗? 可是她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我也不太清楚……不如,我们问问当事蛇吧?” 余夏不想把这些还没有证据的推测说出来,便干脆将话题推向了这段传说的关联者(大概)身上,正巧,千予在阿袁刚才的那段叙述中醒来,听到了故事的后半段,此时正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注意到大家的目光聚集过来,大蛇那双绿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明,十分冷静地道:“不记得,不知道。” “……” 气氛一时掉到了最低谷。 “这块玉牌还是让他自己带着吧。”白翎提议道,将蛇神玉牌塞进千予手里,表情真诚无比,绝对没有在阴阳怪气的意思,“你带着它或许能想起什么来。” 能不能想起什么来还不清楚,但——千予执起小小的玉牌,细细描摹着上面的纹路。可看到一半,又兴致缺缺地放下手……这不是她刻的,那便没有任何意义了。 第126章 偶遇老乡!? 马车以十分平稳的速度前进着,不多时,穆则远的声音传了进来:“我们快要到了,已经可以看到侨州城了。” 众人闻言撩开车窗向外探出头望去,便能见到十几里路之外那高楼群立,红砖绿瓦的楼阁飞檐,那高挂楼阁之上的彩旗灯笼随风飘扬,远远望去,恍若火树摇红,千门璧月,万户香风。但更吸引注意的,是那与泸州城相距甚远的高山之上,坐立着一尊佛像,白石神像高耸于山间之上,那闭目阖眸的模样,好像在哪里见过。 “侨州不是拜蛇神吗?那个又是什么神?” 余夏盯着那遥远的神像看了好一阵,还是没忍住问道。 “啊……” 阿袁挤了过来,挨着她趴在窗边,瞅了好几眼,不太确定地道:“那个是「慈念怀仁四季真君」,是……乔屏寺单独供奉的神,但是因为信徒很少,所以整个侨州或者整个中岐大概也就只有这一尊神像了。” “是这样吗……”余夏不太确定地皱皱眉,她明明记得—— 自己的记忆不可信,于是她转头朝大叔问道:“大叔,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一座破庙里,那里的神像不就是这个什么四季真君吗?” “……”大叔皱了皱眉,也陷入了沉思。虽然已经三年过去了,但那天的事他的确也还有印象——杏花村的那座无名山他挺熟悉,但那间破庙……他却是第一次见,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的吗?他好像也不太能确定。 “大概是吧,我没有细看。” 大叔没有反驳,那就相当于是默认了!她就说她的记性还是挺好的嘛! “看吧,我就说我在哪里见过!” 阿袁不禁哑然失笑,不知道少女在得意些什么,不过……他又将视线落在那座因遥远而变得渺小的神像上,想起了他所认识的人里面,也有一个信奉四季真君的狂热信徒。 “或许真的有这样的狂热信徒在到处给祂建神庙呢。” … 侨州的通行很顺利,只花了一些钱便能无比顺畅地进入到城内。 由于已经年关将至,大街小巷皆布满了灯饰,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可以想象到夜晚降临后,千万盏明灯犹如银河上的繁星皓月,光华璀璨,洋洋洒洒,熠熠生辉若天宫星市。 “真美。”白翎靠在车窗边,眼眸也同这漫天的灯饰那般闪闪发光,他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小孩那般目不暇接地张望着街道两侧吆喝叫卖的小摊,对那些贩卖的小玩意儿很是感兴趣。 前方正巧因为人潮拥挤而塞车,穆则远便直接建议他们要不要先下车逛逛,他在这条街道路的尽头等他们。 没有理由拒绝,一行人下了车,纷纷朝自己感兴趣的摊位前走去。 白翎率先挽住了余夏的手臂带着她来到了他刚刚一眼相中的小摊。x 摊位的老板是一个打扮得很有江湖气息的小姑娘,高高的马尾,有几条缠着红绳的小辫,灵动可爱。见到他们来了,连忙合上正在打哈欠的嘴,笑得无比谄媚讨好:“两位客官快来瞧瞧!我这的玩具可是全中岐独一无二的!要是在别处看到准是他抄袭我!” “瞧瞧这个!” 来不及拒绝,老板直接将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她手里,余夏低头一看—— 好家伙!这不是魔方嘛! 第127章 参观神像! 在这里看见魔方,心情不亚于在荒野山村见到老乡那样,激动又兴奋。虽然这个魔方是木头做的,颜色也是手涂上去的,但无论是从设计还是玩法来看,这绝对就是现代最常见的魔方! 余夏按耐下激动的心,试着转了转魔方,白翎也被吸引了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她转,不一会儿,便复原了一面的颜色。 “哟!这位小姐真聪慧啊!第一次玩居然就学会玩法了!厉害厉害!” 那高马尾姑娘瞅她转得干净利落,忍不住也啧啧称赞,视线移到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起来:“难道小姐不是第一次玩?” 白翎对这个感兴趣,便由着给他了。余夏对上对面姑娘的眼睛,不躲不闪,多多少少是有点认亲的架势在的。 不是都说穿越人士想要认亲,得对上那句暗号—— 她早就想试试了,于是压低了声音,悄悄声道:“奇变偶不变?” “……!”那姑娘登时睁大了眼睛,嘴巴也张开,喉咙也跟着上下滚动着…… 看这个反应,看来是真的—— “您终于出现了!!!” 姑娘猛地一声嚎叫出来,激动地差点把小摊撞飞,嚎得街上的其他路人也纷纷看过来,更是将正在随处瞎逛的大叔等人也吸引了过来。 “怎么了?” 大叔走来,一眼就见到余夏身上挂着一个莫名奇妙的红衣小姑娘,正痛哭流涕地拉着她的衣角嚎嚎大叫:“呜呜哇!老爹说得是真的!真君大人肯定就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某一处!!” “那群臭家伙!我定要好好让他们瞧瞧!我说的一点也没错!” 余夏:“???” 啊?她是不是不该对暗号的? … 姑娘名叫乔晓云,是乔家的大小姐,不过说到这个乔家,算是侨州拥有百年历史的匠人之家,但因为现存的乔家父女二人都沉迷于研究发明各种奇怪的小玩意儿,渐渐地也就从侨州八大名匠之中除名,现在提到乔家,大家也只会评价说父女二人玩物丧志,硬生生将老祖宗打拼下来的脸面丢光。 “哼!他们懂什么!”乔晓云提到这个就生气,狠狠地猛灌了自己一大口茶水,那小脸蛋都鼓成苹果了,“自己太笨看不懂还要怪我做的东西是废品,我看他们才是废物!”彡彡訁凊 结果刚说完,她又挤到余夏身侧,明明刚认识没多久却亲昵得就像亲姐妹。小姑娘笑嘻嘻得抱着她的胳膊撒娇:“还是真君大人厉害,我做得这些小玩具肯定都难不倒您吧?” 她说的小玩具,指的是摆在小摊上贩卖的类似于九连环、拼图、孔明锁、甚至于……余夏拿起一盒纸牌……不,这是一盒被削得极薄的竹牌。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发现确实都是扑克牌上熟悉的图案,甚至joker几个英语都被完完整整描绘了上去,但制作这副牌的人大概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字体描得歪歪扭扭的。 乔晓云不是穿越者,她对不上暗号的下一句,只说是她在古籍上看到的,说要是有人说了这句话,那他就一定是与真君同源…… 后来,余夏又问她真君到底是谁,小姑娘显得兴致冲冲,一把又抱了过来:“当然就是四季真君大人啦!姐姐你不就是吗?” “她不是什么四季真君,她是余夏。”无忧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更不喜欢她把余夏喊成什么真君。余夏就是余夏,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真君。 狼人青年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人从余夏身上分离开,自己霸占了身旁的座位——他们被乔晓云邀请来到了乔家,虽然说是已经没落的名匠,但看这装修得破有韵味的大宅邸,还是有那么一些家底在的。 “噢~原来真君大人您现在叫这个名字啊,那我也喊您余夏姐姐吧!” 乔晓云完全不搭理这个脸色臭臭的兽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既然真君……哦不,余夏姐姐都亲自现身了,那不得告诉全侨州!全天下人您的厉害!什么蛇神!?真君大人才是真正的神!” 看她这热血沸腾的模样,余夏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告诉她现实。她无奈极了,等她说完才哭笑不得地道:“可是我真的不是……四季真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可是您知道那句暗号。” “呃……” “您还知道我做的东西都叫什么名字。” “……” “嗯……还有……”乔晓云突然捏着下巴,眯起眼睛狠狠地扫描了一遍她的五官,十分确定道,“您还和神像长得有点像!” 余夏顿时哽住,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阿袁突然出声道,笑眯眯的:“我们可以看看神像长什么样吗?” “可以呀!” 小姑娘回答得很干脆,看来确实是狂热信徒,连忙带着他们一行人来到自家祠堂。 “你们可要看好了!这可是全天下最最伟大的神明!四季真君的真容!” 说着,她啪地一声打开了祠堂大门。 第128章 四季真君 一阵带着腐朽气息的凉风迎面而来,祠堂内的高台上摆放着好几块灵牌,他们都是乔家的列祖列宗。而在高台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尊大约有半人高的白玉雕像——依旧是那副闭目阖眸的面容,长长的发丝如同绸缎一般缠绕在女子身上,她坐在石碑之上,双手放在胸前,似乎在捧着什么,裙袂纷飞,明明是雕塑,却仿佛能看到那发丝和裙摆的飞扬。 而女子那身衣裙服饰,不像是古代,但也不像是现代的,余夏从来没有见过。 整座雕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像是作者照着人一点一点刻下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雕像的面容上——但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如果说观雕像整体,透露出来的是神性的沉淀和无欲,但单看雕像女子的面部,却只剩下无尽的苍凉和悲戚,那是一种只剩下绝望的神情。 余夏从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怎么样?我说是有点像吧?” “……” 余夏没有说话,她说不上来现下是何种心情,耳边总感觉出现了滋滋的细响,好像被拉进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她遥遥望着雕像女子,仿佛也陷入了她那时所遇到的绝境中。 她好像能够看到,一双白皙到透明的手正在半成品的白玉像上雕刻着,每凿一下,那响声似乎能击穿心跳,直到她又看到一滴水滴落在雕像上,反射出来的光倒映出一缕银白色的发—— “余夏!余夏!” 耳边一声声呼唤唤回了她的神志,回过神来,一张张面带担忧的脸围绕着她,特别是无忧,差点就冲动地要冲进祠堂里砸了那尊雕像。吓得乔晓云拉着他哇哇乱叫:“不行不行不行!你这臭狗快停下来!”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要不要扶你去休息一下?” 白翎和苍耳一人一句的问候让余夏意识到她刚刚的表情可能确实很吓人,但现在从那股漩涡里拉出来后,她感觉好多了——虽然那断断续续的幻听还萦绕在耳畔。 “没事,我没事。” 她摇摇头,揉了揉太阳穴。 可这群人显然放不下心,大叔抿了抿唇,神情十分复杂,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要骗我,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真的没有,那都不是我,我能想起什么。” “……” 显然,这番回答还是不能让他释怀,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忽然,一声极其平静的声音从身后的长廊上传来,众人回过头去,是一名穿着深色深衣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他双手揣在袖子里,不太修边幅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眼底的乌青和胡茬都像极了通宵好几天的憔悴模样。 “爹爹!!” 先一步作出反应的是乔晓云,小姑娘几步做一步地奔上去猛地扑了上去,揪着父亲松松垮垮的衣襟就是一顿乱蹭。 “我跟你说啊爹爹!我找到了四季真君大人哦!就是站在那边的余夏姐姐!她说出来真君大人留下的书籍里的暗号!她还会扭我做出来的魔方!” “怎么样?余夏姐姐肯定就是真君大人了吧!” “……” 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家女儿的头发,那没有神采的黑眸远远地落在庭院中黑发女子身上,看不出是喜是怒,或是其他任何情绪,像是在审视那般。 这极具有压力的视线让胡八和苍耳不由上前一步将人挡住,可又在下一秒,男人又移开了视线,无比宠溺又无奈地笑了笑——当然是朝着乔晓云的。 “云云,我知道你很喜欢四季真君大人,但是你也知道的,真君大人是神仙,不会那么轻易下凡。但是真君大人要是知道云云这么崇拜她,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还是不甘心,小嘴撅得高高的:“可是,可是……” 乔父又一次宠爱地摸摸女儿的头发:“乖,去跟姐姐他们道个歉,我们不可以耽搁了人家的行程不是吗?” “……”乔晓云终于被说服,但那失落的小表情,确实让人看了心软。她一顿小碎步慢慢挪过来,衣角都快被她拧成了麻花,终于蹭到了余夏面前,低着头,马尾那两根红绳小辫也蔫蔫地耷拉着。 “对,对不起,余夏姐姐,我擅自就把你们拉过来听我说这些……没有耽搁到你们吧?” 没有人真的会苛责这位小姑娘,余夏当然也不会,她重新扬起笑容,蹲下身与这位小小姑娘平视:“当然不会,不如说,能从你这听到四季真君的故事反而长见识了呢!” “真的吗……!那我再跟您讲一些吧!” 说着,乔晓云又想拉着她大唠特唠,直到乔父从长廊那边走来,一掌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小姑娘:“云云。” 这中年男人明明是微笑着,但乔晓云却吓得一动不动,嘿嘿嘿地干笑着。 “抱歉,小女娇纵任性,让各位见笑了。”男人在众人身前站定,面上浮着几抹抱歉,虽说穿着打扮略有些不得体,但那气定神闲的微笑和气质,还是足以让人心生敬意。 “不会,乔小姐生性活泼可爱,很是让人欢喜。倒是我们未曾招呼就上门拜访,实在是失了礼数……乔大人好,小女余夏,此次与这几位伙伴一起从璟州前来侨州,只是听闻侨州季年节盛大,慕名而来过节罢了,谈不上什么耽搁。” 余夏也向着这乔家家主微微行了一礼,面上的笑容挑不出一丝错误,款款而谈,礼数齐全。 乔父淡笑着点点头:“原是这样啊……余小姐不必拘谨,我乔家也不是什么高门贵府,小小的匠人之家罢了。我名为乔慎之,以余小姐的年纪喊我一声乔叔便可。” 他自然是见到了她身后带的这些人全是兽人,但也并未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千予身上顿了几秒,很快又移开。 “说来也是巧合,这季年节正是在我乔家名下的乔屏寺中举办的,规模不大,但也正是烟花的盛名才被世人所知……不过,大家也都只是为了烟花而来就是了。” 他说着,笑得很是客气。 “不知几位可否找到住处?如果还没有的话可以在我府上住下,空房间还是有几间的。” “这……”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很有诱惑力的提议,乔府正巧处于闹市和上山去到乔屏寺的交界处,无论想去哪逛都是十分方便的路径,但余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顾虑,直接答应下来的话未免也显得太过不客气。 “我喜欢姐姐!就住下来嘛!”乔晓云扯了扯余夏的袖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渴望,“家里只有我一人,爹爹又不陪我玩,我一个人可无聊了!” “你们要是住下来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们当导游呢!” “就是这样……”乔慎之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两声,似请求状地又道,“云云与各位有缘,能否拜托余小姐这几日多陪陪她?当然,各位在这里住的期间食宿全免,还有……” “乔屏寺中有一处温泉,你们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去……” 众人:要素察觉! “您说的这个温泉,是……?” 阿袁替大家问出了心声。 乔慎之立马察觉带了什么,含笑着点点头:“是的,正是传闻中的……保佑姻缘的温水池。”他故意在保佑姻缘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余夏,我们住下来吧!” 无忧和白翎一人挽住了一条手臂,一本正经,义正言辞,满脸正气! “你们……” 余夏已经没有力气吐槽了,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那就叨扰乔叔……还有小云了。” 小姑娘兴奋地蹦起来:“好耶!” 第129章 平平无奇逛大街! 还有两天就是季年节了,乔晓云说因为那天要放的烟花全是爹爹做的,所以这些天他一直都很忙很忙,身上总是带着洗不掉的火药味,有时候回家还能看见被烧焦的头发…… 虽然很心疼爹爹,但乔晓云同时又十分的骄傲,说起爹爹做的烟花,她得意得眼睛都在发亮,说:“你们绝对绝对会非——常非常惊讶的!因为爹爹做的烟花是天下第一的漂亮!” “真的吗?那我可就真的期待起来了哦?” “哼!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后来余夏又问她你们这些技术都是从哪里学到的,小姑娘眼睛闪闪地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当然都是从真君大人留下来的书籍图鉴中学到的呀!” “爹爹说,这些书都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说是,爷爷的爷爷……反正好多个爷爷之前,有一个长得像是神仙的人自称是真君大人的侍从,让我们的祖先保管好这些书籍。” “但是……爹爹还说了,书里这些东西都不可以外传,要是传出去了会天下大乱的——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哪里还轮的上什么狗屁蛇神爬到真君大人头上!” “哼!”小姑娘愤恨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冰糖葫芦,那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余夏看了发笑。替她擦拭去嘴边的糖屑,“你怎么这么喜欢真君大人啊?” “因为,因为——”那是一张充满了向往与希冀的表情,小小少女脸上满满都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蓬勃生气和无尽的希望。她笑得像一只展翅学飞的雏鸟,大胆的,无顾虑的,“我喜欢摆弄那些小零件,我喜欢从自己手中做出什么东西,我还希望我做的这些东西能帮上爹爹的忙——所以我十分感谢真君大人留下的这些东西,她让我找到了自己最想要做的东西!” 乔晓云的母亲还在世时,处处要求她要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但她不喜欢那些规矩,所以时常偷偷到爹爹的工作室里摆弄那些工具,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翻开了那堆厚厚的古书——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栩栩如生的图画和图解让当时还年幼的女孩内心遭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冲击。 在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以后一定会走向与父亲相同的道路了。 “余夏姐姐,要是你真的是真君大人就好了。”说完这些,乔晓云再一次无比认真地看向余夏,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些可疑之处,“因为您就和我想象中的真君大人一样好看!” “哈哈……” 这小孩嘴真是甜啊,余夏笑而不语,突然朝她伸出手:“小云,伸一下手。” “什么?” 小姑娘不解,但还是伸出了手,她感觉到有一颗冰凉的球体落在了她手心里。 余夏笑眯眯的:“作为你嘴这么甜夸我的小礼物。” “……!” 看到手中的物品,乔晓云顿时屏住了呼吸:这是一个由好几个圆环组装而成的平衡仪,球心的正中心安装着一颗这个世上绝对不存在的宝石——因为它就像一颗蕴含了整个宇宙的水滴,星星、月亮、太阳被包裹在其中,一圈圈星云翻涌而成的漩涡定格在最绚烂的瞬间。 她将整片星空浓缩在了这颗小小的宝石里。 “这,这是——!?”乔晓云被惊喜地说不出完整的话,不停地看看余夏,又看看手里的星空球,简直忙得像找不到方向的小蜜蜂,可爱的紧。 “您,您果然就是——” 不等她说完,余夏就擅自摸上了小姑娘的脑袋,笑得那叫一个故作神秘。 “呵呵……记得要向你爹爹保密哦?” 比起这边正在散发着幸福光芒的少女二人组,远远跟在她们身后的一众兽人们显然气压很低。 尤其是无忧,糖葫芦给他咬得嘎吱嘎吱作响,要不是尾巴藏在衣服底下,指不定要烦躁地四处乱甩。 “喂,我们究竟要跟这小丫头逛到什么时候啊?” “不是也挺好的吗?主人看上去也很高兴的样子。”胡八抽了抽鼻子,这从街边小吃摊飘来的香气馋得让他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地咽口水,他拉住离他最近的无忧,疯狂给他使眼色,“咱们要不要去吃点?” “……”虽然无忧很想说别把我跟你归为同类,但他刚刚也瞥到了街边那烤得色香味俱全的小串,心中有一瞬间的动摇。 “走吧走吧!” 结果再被胡八这么一撺掇,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倒塌,非常没有骨气地找大叔要了点零花钱后,两狗屁颠屁颠奔向了小吃摊。 “白翎,别走那么快,他们都还没跟上来呢。”苍耳有些着急地跟着流窜在人群中的金发青年,他那过于异于常人的外貌被遮挡起来,身后的翅膀自从学会了怎么像隼冀遥那样藏起来后,他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当然,为了避免多余的目光,苍耳也好好地把自己打扮成了害怕阳光的异域旅人模样,布料盖得他在冬天里都浑身直冒热气。 “这个也很好看。”白翎从贩卖饰品的小摊上取下一支白玉做的簪子,刻得图案是一只小白鸟,像他——于是他便爽快买下,想着给余夏送去,结果一回头,发现只有苍耳在他身后。 金发青年左看右看,只露出来的蓝眼睛里充满了迷茫:“他们人呢?” “哈……我不是说让你等等嘛……”苍耳无奈极了,他知道白翎这家伙一旦有了感兴趣的事就顾头不顾尾的,他看着不放心就跟上来了,结果果然是这样——他拉着白翎,凭借优越的身高越过人头攒动的人群寻找大部队在哪,当然还不忘嘱咐他别再乱跑了。 阿袁跟在大叔身侧走着,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突然扯了扯的衣服:“喂,大潘,你有没有发现人越来越少了。” “?”大叔被他一提醒,的确发现一起出门的大部队只剩下他、阿袁,夏橘和极光,还有走在前方的余夏的乔晓云。 不过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还是嗅觉灵敏的兽人,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的。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是啊,那又怎么样?” “嘿嘿,这机会不就来了嘛~” 阿袁笑得很是奸诈,一看就知道又有坏主意了:“你难道不想和大小姐一起约会吗?” 说不想是假的,但是……大叔瞅了眼黏余夏黏得紧的那小姑娘,疑问又再次抛了回去:“那你说,要怎么约?” “那还不简单?” 说完,阿袁径直走向正在窃窃私语聊天的两个局外人——极光和夏橘那边,俯下身一下揽住了他们两人的肩。那笑眯眯的脸挤在他们中间,让夏橘极光不由自主背后发凉。 “你,你干嘛?” “就你们两个人一起玩很无聊吧,想不想再多一个新朋友啊?” 极光想也不想地回绝:“不想。” “喂,拒绝得也太快了!”阿袁掐了掐极光的脸,干脆也不装了,直接开门见山道,“你们去把黏着大小姐的那小丫头支开,我要去找大小姐过二人世界去了。” “那你自己去,找我们干嘛?”“就是就是!” “……”阿袁感觉自己真是愈发讨厌小孩了,“两个月的零食。” 极光不屑:“哼,就两个月还想收买我?” “半年!” 夏橘开始动摇了,被极光狠狠掐了一把:“哎哟…!怎,怎么也得一整年吧!” “你们两个……真是狮子大开口啊?行行行!一年就一年!”阿袁简直要气笑,但对于他来说,一年零食的开销也算不上什么……而且他要是去找大小姐告个状说这俩小屁孩就知道吃零食的话,或许还用不了一年! 啊,真是卑鄙的大人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阿袁的想法,极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拉着夏橘追了上去。 “看吧!搞定!” 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计划进展得很顺利,阿袁走回来朝大叔得意得扬扬下巴:“再等一会儿我们就可以抓到一个落单地大小姐了!” 大叔眯了眯眼睛,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我们三个人?” “……”阿袁也同样眯眼回望,然后幽幽一笑,“不然你主动退出,就我和大小姐两个人吧?” 大叔“嘁”了一声,狠狠瞪回去:“做梦!” … 余夏还正走着呢,极光和夏橘突然从身后窜出来,一人架着乔晓云一只手就把人带走,边走还边说这什么“呀,那边挺有趣的,小云姐你带我们过去看看吧。”的棒读,临走了,小橘猫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又转了回去。 这是什么人口绑架现场吗…… 还正发散着思维,又从身后窜出来人,这次是她被人架住手臂了。余夏往身侧看去,黑发的眯眯眼青年正俏皮地朝他眨眨眼。 “我们一起去哪里逛逛吧?” 果然,一看就知道又是这小子出的主意。 余夏正想说什么,又感觉身子另一侧也贴上一道炙热的身体,一把牵住了她的手,像宣示主权那样,将少女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还有我。” 卷发男人垂眼看过来,阳光穿过他被晒成了浅棕色的头发,好像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也热得融化成了一滩金色的蜜蜡,粘稠的,波光粼粼的。 “别忘了我。” “切,来得真快。本来还说趁你没追上来带着大小姐赶紧跑的。”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那么老实……我今天可是会死死盯着你的。” 这是什么左右为男的地狱绘卷?余夏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但双臂都被他们牵得紧紧的,一点也不给人逃走的机会。 “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没有!” 刚刚还在针锋相对的两人此时却异常地团结。 余夏只能认输,老老实实地被他们带着走。 侨州真不愧是工匠州城,到处都能听到打铁吆喝的声音,街边有许多不论是泸州还是璟州都没有的新奇商品,就连卖的发饰发钗都跟别的地方款式不一样。不过在余夏眼里,比这些首饰还要让她感兴趣的莫过于—— “那个兔子,好可爱!” 她的视线被一家贩卖糕点的饼铺吸引了目光,刚刚从蒸屉里端出,还冒着新鲜热浪的米黄色兔子形状的糕点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这个兔子造型做得真的栩栩如生,点黑的两颗黑眼珠仿佛会看人一般,小巧娇憨——事实证明,女人不论多少岁,都会被这些没用但可爱的东西吸引。 “那就买两个吧。” 阿袁二话不说就上去买了两个兔子糕点,被油纸包好的小兔子一个递给了余夏,一个递给了大叔……“那你呢?” 余夏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不给自己也买一个。 “我不喜欢这些很甜的东西,吃一两口就够了。”某人的小算盘打得飞起,温柔地看着余夏,笑眯眯地道,“大小姐要是吃不完,剩下的给我就够了。” 余夏:“……” “那要万一我吃完了呢?” 这当然也难不倒一个下定了决心要吃豆腐的人。阿袁轻轻凑到了少女耳边,气息喷洒在她脸颊上,酥酥痒痒的。 “那就——”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微微睁开眼。黑色碎发散落在额前,脸部半明半暗,但那双带着猩红的眼却如月那般辉亮。 “只能从别的地方尝尝味道了……” 冰凉的指尖缓缓从脸颊挪到少女那粉嫩的唇角,已经不能算是暗示,而是明目张胆的挑逗和暧昧了。他的长发垂下,轻抚她的脸庞,像是一扇屏风,阻挡了外人的打扰—— “啧。” 阿袁还没得逞,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直接给他进行了一个锁喉。 “啊啊——!” 刚刚还在耍帅的眯眯眼青年发出了惨叫,可下一秒,惨叫也被一口软软糯糯的糕点堵住。大叔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把自己咬了一口的兔子点心塞进这家伙嘴里,笑得无比“和善”。 “我说了,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别想做什么多余的事。” 第130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个鬼啊! 与大叔阿袁的三人约会,说是约会,不如说是上演了一场场《三人关系食物捕食链》《如何防止情敌偷鸡》《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小剧场。 一直到天差不多黑下来,两个年纪已经不小的男人才终于停止闹腾,见余夏肚子饿了,就随便在街边买了些爱吃的小吃,找了个清净的靠河街道,三人趴在栏杆上,眺望着被灯火照耀得波光粼粼的河面,边吃边闲聊着。 “这个烤红薯味道还真不错。”余夏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边吃边呼气,热气腾腾,白雾蒙得视野都看不清,“比大叔烤得好吃。” 大叔闻言,眉毛拧了起来,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他哼了声,探过身子直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也就一般。” “……” 这动作是否也太过自然?余夏盯着莫名少了一个角的红薯陷入了沉思——她觉得这一口应该是最甜的才对。 “烤红薯有什么好吃的。来,大小姐,尝尝这个。”阿袁用签子戳了一个沾满了芝麻糖的糯米团子递到少女嘴边,直接将她手里的红薯塞到了大叔手里,“让大潘自己吃红薯去!” “唔唔!”没来由被塞了一嘴团子,余夏艰难地咀嚼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就像藏食的仓鼠。 “嘿嘿,大小姐真可爱!” 阿袁撑着下巴,侧脸看着少女圆糯糯的脸颊,忍不住上手戳了一下,立马就收到了余夏忿忿瞪过来的小眼神。 她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糯米团子咽下,终于能够讲话了:“可爱什么可爱!差点没被你噎死!” “哈哈哈,抱歉抱歉。谁让大潘突然来这么一出,人家吃醋了嘛!” 这种话能如此自然说出来的估计也就只有阿袁了,他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你自己的问题别扯到我身上来。”大叔瞥了他一眼,冷静地道,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烤红薯甜得沙了嗓子——因为他刚刚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又吃了一口。吃完之后才意识自己的行为有多奇怪,但好在天色已晚,灯火暮暮,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微红。 吵闹了一下午的两人突然安静下来,一起远远望着远处河流上飘飘扬扬的河灯,风也像这条河一样,缓慢而轻盈地吹动着,拂过他们的发与脸颊。 “说起来,我们第一年的时候有放过花灯,还记得吗?” 阿袁突然道,声音轻飘飘的,他睁开了眼睛,看着的却是三年前的风景。 “当然记得。” 余夏回答道,那是她来到这里过得第一个新年,当晚还发生了那般惊心动魄的事,想不记得都难。 “大小姐你当时许了什么愿望?现在都实现了吗?” “实现……或许实现了一半吧,我也不知道。”她当时许的愿望太大,实现起来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但——她偷偷瞄了瞄身旁的两位,又想到其他同伴们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她想,她还是有在朝着这个愿望进步的吧。 “我猜猜……是关于我们的?” “哈哈……被你看出来了。” 阿袁哪里能不清楚这傻姑娘就是个舍己为人的性子,甚至连向神明许愿这种事情都完全考虑不到自己身上…… 或许之前他还不觉得这种性格有什么问题,反正她想做什么就去做,她的身后有那么多人可以成为她的后盾……可是现在,在看到所谓的“四季真君”神像之后,阿袁倒想要她变得更自私一点,变得更利欲熏心一点,不要再整日像个怜悯苍生的神明一样,只为救苦难之人而来——而当世间再无苦难之人之时,又会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想要她再变得像人一些,再向他们索取更多一些。 “那你们呢?你们许了什么愿望?当时不给我看,现在总可以说出来了吧?” “……” 提到这个,大叔先一步撇开了脸,假装什么也没听到那样继续看着远方,只是紧绷的脸部线条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吧,大潘都写了什么……” “喂!要说说你自己的,说我的干嘛!” “诶~那时候我的愿望写得有那么一丢~丢小家子气,还是先说你的吧!” “谁让你写那种东西的,现在知道丢人了吧!” 阿袁自知理亏,但理不直气也壮一向是他的强项,于是他开始耍起无赖来:“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说你的!” “?”大叔简直气笑了,“你有病?” “你要不好意思听的话可以先回避一下……喏,那边有卖茶的,你去那边喝两杯再回来我们就说完了。” “……” 知道自己是拗不过他了,大叔只好妥协一步,真的遵照他的提议走向茶摊:“算了,随便你——敢添油加醋的话你就完了。” “哈哈哈,不会的不会的——”看着卷发男人走远,阿袁笑得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才怪。” 目睹了卑鄙的大人是真的有两幅面孔的余夏:“阿袁你——” “大小姐别误会啊,我这可是要说他的好话呢!” 阿袁凑得更近了,肩挨着肩,头靠着头。他眉眼间荡着笑意,但却融入了一些豁达的、苦涩的情绪在里面。他回忆着当时大潘在纸条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字,他知道大潘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字也写得不大好看,小小的纸条上却是盛放着一颗赤诚之心。 “大潘可是从不许愿的呢,可是他那时候写得可认真了……他许的愿是——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还有……” 阿袁顿了顿,似无奈,又似真的觉得比不过他的挫败感,他长长叹了声:“他知道你可能不会为自己许愿,所以他替你又许多了一个愿望:他希望你能在一切心想事想以后,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你的家乡。” “看,他是不是很伟大,就像你一样,从来都是为别人着想,自己的事却从没想过——不过,我猜他现在肯定后悔了。” “……” 余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阿袁说的是对的,她和大叔,在某一方面是真的很相似。 “那你呢?”她轻轻问道,看向这个笑得无比疲倦的人,“你又许了什么愿望?” “我啊……”阿袁看过来,眼中全是远方的灯火阑珊和她的身影,“我跟你们不一样,许得全是关于自己的。” “比如说,我希望天底下能再多一些像你这样天真又善良的人,这样我们兽人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或者希望自己能从人族那再赚多点钱回来带大家吃香的喝辣的。还有最后一条——”x “我不希望你回去。” 他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掏出来展示给她看那般,不停地说着:“我不想你离开这里,离开大家,离开我……我想要你一直待在身边,哪也别去,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只要一直一直……都待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就好。” “我是不是很自私?” “……” 少女眸光闪了闪,像是被他吓到那样没有出声。 阿袁看她不说话,自嘲地笑了笑,再一次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是我还可以再自私一点——” 他突然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堵住了可以后退的余地,然后对准了那张垂涎许久的唇吻了上去。 “!” 第一下只是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刚触碰到到下一秒又分开,眯眯眼青年笑了笑,像个蛊惑人心的恶魔。 “如果让你爱上我们其中一个人,你是不是就不想回去了?” “你——唔!” 不等她说话,或者是不敢听她说话,阿袁又一次堵上了她的唇,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做这种事很卑鄙,可谁让他本来就是个卑鄙小人呢? 他轻而易举就突破了少女未设防的牙关,找到了其中湿软香滑的小舌与之纠缠起来。谁能想到从背影看过去只像是在说悄悄话的两人此刻却进行着亲密接触,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紊乱而炽热。 “哈……” 阿袁无比沉醉地欣赏着少女因他的挑弄而变得水意盈眶的眼眸,眼睫颤动着,掩盖住了泛红的眼角……啊啊,多么美丽啊,让人想要彻底占有她,不会再擅自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终于放开了她,少女立马眉心蹙起,想要斥责他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可是,却又被对方满怀歉意的拥抱打乱了方寸。 “对不起……” 青年颤抖着声音道,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是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啊。” … 大叔捧着两杯茶水回来的时候,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阿袁看着他,那是一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做错事的小孩,无措,但是又心知肚明的。 “你——” 他压低了声音,明显是发怒的前兆,因为他看见了余夏那明显湿润了的眼眶和泛红的脸颊,随便想想就能知道他们刚刚发生了什么。 看到大叔来了,余夏径直朝他走去,不去看身边的人,目不斜视,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但那仍在轻颤的长睫还是展露出了内心的不平静。 她接过大叔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后又塞回去,然后闷头就要走,声音沙沙的:“回去了。” “……余夏。” 他想要拉住她,可两只手只是堪堪擦过,少女只是微微侧目扫了他一眼,眸中水意潋滟——虽然这时候说不太恰当,但……大叔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扑通猛跳了一下。 少女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脚步匆匆,像是要躲避什么人似的。阿袁这时候才走上前来,接过他手里的两个杯子,明明是在笑,可是比哭还要难看。 “你快去追吧,她可能……一时半会儿不太想见到我,我晚点再回去。” “你这家伙……!”大叔知道现在朝他撒气也无济于事,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朝余夏离去的方向追去。 “……” 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阿袁这才懒得维持脸上用于假装平静的笑——搞砸了啊,这下说不定会被讨厌了。 可要是再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 “余夏!” 大叔边追边喊着,要不是人实在太多他这会儿肯定早就追上,不至于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追得这么狼狈。 “余夏!你怎么了?” 等挡路的人终于变少,大叔这才能乘胜追击,一把拉住了前方少女的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 少女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看向地面,脸颊鼓鼓的,似乎还在跟谁较着劲。也许是一路疾走的原因,她眼中的水意干涸了,只是明显情绪还很低落。 “你怎么了?阿袁欺负你了吗?” 他难得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话,轻轻地将少女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抚平。远处的河流上缓缓划过几条点了灯的游船,从薄薄的窗纸里透出昏黄的散光,于夜幕之中燃起一片朦胧的烟雾,它们漫延至岸上,透过烟霭,他的眼眸如同这泛着涟漪的水波,柔和的,细水流长的。 “……” 她摇摇头,忍不住咬了咬唇,可是又突然想到刚刚发生的事,顿时又感觉唇上还残留着酥酥麻麻的触感,还有一些刺痛—— 余夏不想再回想了,阿袁的告白让她至今都还心慌意乱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都没有,我们先回去吧。” “等等。” 这一声喊得余夏心中一颤,以为是被看出了什么,整个人都僵住。 可是卷发男人只是替她整理了一下因动作大而松散的斗篷系带,一边重新绑上一个蝴蝶结一边安抚性地劝慰道:“他这人性格就是这么恶劣,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替你教训教训他。” “……嗯。” 还有什么能比这番话更有安全感?余夏也不是在生气,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事情——上一次是无忧,这次又是阿袁……这种亲密的事情明明不应该与那么多不同的人做的不是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这个小动作毫不意外被面前的男人捕捉到。 “……” 男人眼眸沉了下去,喉结也随之滚动着。但他却飞快地将一切情绪都暂时掩了下去,朝余夏伸出了手。 “走吧,不是要回去吗?” “我们慢慢走回去。” 第131章 嫉妒使人直球 小径无灯,静谧无声,唯有两道规律不一踩在碎石小路上的脚步声。星星与月光勉强能将前路照亮,余夏看着略快于她半身的卷发男人的背影,微妙地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沉重。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说—— 距离乔府还有段路,他们依旧相顾无言地行走着,夜色沉寂,皓月随浮云流动,忽明忽灭。 她感觉眼前的视野有一瞬间的遮挡,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撞进了身前人的怀抱里。 “唔!” 余夏闷哼一声,刚想挪开身子,却发现男人已经先她一步抓着她的肩膀,微微拉开一个拳头的身距,动作显得粗鲁和急切,余夏感觉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十分用力,像是不想让她逃开那样。 “……” 男人低下头看着她,毫不避讳地展露出眸中疯狂腾涌的挣扎和苦楚,好似再也无法再忍下去,那双琥珀色的硬壳终于开始出现一条裂缝……然后两条、三条,直至像蛛网般蔓延开来,最终“咔”地一声,尽数碎裂。 他张了张口,先吐出来的是断断续续的气息,随后才是一道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声音。 “……我就不行吗?” “……” 余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对,她应该知道的。 “你是说……什么?” 男人勾了勾唇角,但完全不是处于愉悦或是一切正向的情绪,而是嘲讽的、苦涩的、受伤的。 粗糙的大拇指抚上少女的唇瓣,先只是轻盈的触碰,但很快又无法控制自己那般,重重地按压下去,想要擦拭掉什么一样……直到将她的唇又摩擦得通红,如同娇艳欲滴的花瓣。 “那家伙是不是碰了你这里?” “!?” 余夏并没有感觉痛,感到一股股焦灼的热浪在嘴上翻滚着,热辣辣的。 果然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她感觉喉间哽着一块异物让她没有办法顺畅地呼吸……唯独只有大叔,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情。 “我……” “你总是这样,露出这副破绽百出的模样……这样一来,任谁都不会白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啊。” “你也清楚的吧?不光是阿袁、无忧,还有白翎、苍耳……或者千予、胡八——还有我……都对你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为什么明明知道还不设防?是在给我们机会吗?” 如此直白到刺耳的话像一根根针刺入余夏的大脑里,眼前男人逐渐深邃、崩坏、扭曲的眼神如同连接深渊的漩涡,正在一点点将她拉入底下。 他说得对,但又不对。余夏已经在尽力保持好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了,她现在已经不会擅自去摸他们的耳朵或者尾巴,甚至连肢体接触都在努力避免了。 她也不想与大家生分到连打招呼都要保持距离的程度。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所有人之间都只是纯粹的亲情——毕竟只有亲人,才是真正的密不可分的羁绊不是吗? 可是她无法控制他们的感情,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能。 “……你什么都不说吗?” 大叔眼眸暗了下来,同时覆着的一层雾霭散去,他应该比刚才要清醒了许多。 少女抿抿嘴,眼中带着泪意,可却又是笑着,哽咽着,一如既往说着温柔到残忍的话:“你知道我从不会拒绝你们任何人的……” 是的,所以她纵容着他们的一切行为,哪怕这不是她想要的。 “——!” 见到这样的表情,男人几乎要藏不住心底的动摇。他现在又何尝不是在做着她不喜欢的事情,甚至还想要—— “对不起……” 大叔为刚刚因嫉妒而失控的自己道歉,钳制住她肩膀的手也渐渐放开,转而无力地垂下。他无比后悔自己那一连串如同质问的话语……明明不是她的错,却将责任推在了她身上。 “对不起……” 他又一次为愚蠢的自己道歉,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想要抱住她,却又不敢。 “我是在嫉妒他们……为什么无忧可以,阿袁可以……我就不可以呢?” “明明我才是陪在你身边最久的人啊……” “……” 这大概是大叔第一次袒露出自己的心声。他无比自豪自己从一开始就与她相识,他甚至可以直言,最早以这种男女之情看待她的人也是自己。 可是她实在是太过耀眼,那么多人都被她吸引。她也渐渐成长到不需要再依赖他……他的优势被挤兑得几乎看不见——大叔难以忍受这样的结果。 “大叔。” 她轻抚着男人的脑袋,这种感觉十分久违了,男人明显身体一顿。 “你对我来说,一直都是最最重要的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感觉不出来吗?” “……是吗?” “嗯。如果未来有一天无忧、白翎或者是其他人突然提出要离开,我或许还能够笑着送他们一程。但如果是大叔你说要走的话……我应该会大哭一场,然后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她的声音显得有几分羞涩,但却说得很真诚:“就是这种程度的重要,还不够吗?” 大叔终于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团希望:“那这能当作你喜欢我吗?” 余夏:“……” 这大概就叫给他一点颜色,就能开个染坊出来吧。 这次轮到她目光躲闪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对你们的喜欢和男女之间的情爱有什么区别……我只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对大叔来说几乎与互诉情长无异了,他听见刚才沉寂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起来,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难以抑制内心的悸动和喜悦,这让他终于又有勇气紧紧抱住了她。 “那你以后可要好好分辨清楚,你对我的喜欢,就是这种喜欢。” 男人轻轻吻在了她的唇角,一触即分,直勾勾地凝视着怀中少女逐渐变红的脸颊,眼底浓重的情意不再遮掩,如狂风浪潮席卷而来。 “要再试一次吗?”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道,鼻尖蹭着对方的。果不其然,余夏立马羞红了脸,你你你地结巴个不停,却没有要挣开他的意思。 她果然是一点也不设防啊……他想着,此刻却爱极了她的破绽百出。 大潘承认自己跟那两个趁虚而入的家伙没有区别了。 他再一次吻了上去,浅浅品尝着独属于少女的馨香。这是他第一次接吻,那无比柔软和温热的触感根本就是引诱人索取的欲望源头。可他不敢再用突兀的进攻惊吓到她,只好一点点地让她习惯自己的气味,习惯自己的存在。 “哈……” 怕少女喘不上来气,大叔稍稍放开了她一会儿,但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他扣住了她的后脑勺,额头抵着额头,从氤氲暧昧的气息中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可以吗?” “……” 她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大叔就知道答案了。 大叔想,他以后不会嫉妒了,因为他才是余夏心中最特别的一个。 - “呃啊啊啊啊啊!” 余夏猛地从床上蹦起,然后又重重摔下,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了一个毛毛虫,疯狂在床榻上蠕动起来。 一觉醒来,昨天那踏马的多姿多彩的一天又在她脑海中重新上映了一遍,如果脚现在在地上的话,估计马上就可以挖出一个四室一厅外加豪华大泳池。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被大叔送回房间的时候又被按在墙上来了个“晚安吻”。 ……啊啊啊,她现在已经没有勇气走出这扇门了! 但是很显然,余夏就算不出去,也自是有人来找她。敲门声笃笃地敲了两下,随即一道极为轻快的女声呼唤她:“余夏姐姐你醒了吗?早饭已经做好了。” 呜呜呜,她现在根本没有胃口吃早饭! 但是如果不去的话,绝对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到时候问起原因,她可没有脸说出来! 支棱起来啊!成年人! 余夏终于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简单梳妆了一下便打开房门,脸上是十分标准的“笑意盎然”。 “早上好啊,小云……” 不要问为什么尾音突然急转直下,问就是她看到了正在朝她走来的卷发男人。 那一刻,余夏花费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又滚回房间,而是强装镇定地看着他。 大叔显然心情十分愉悦,那张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挂上了任谁看都是发生了好事的微笑,眼神也不再凌厉——不对,这份柔情蜜意是专属于余夏的。 他径直走过来,十分自然地抚了抚她的脸颊,眉眼间浸染着笑意:“怎么了?在看什么呢?”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见她怔怔的,男人直接牵起她的手,又转变为十指相扣:“走吧,去吃早饭了。” 近距离围观了一切的乔晓云:花容失色。 感觉自己应该是欠下了好大一笔情债的余夏:花容失色plus。 … 一整天,谁能知道她这一整天是怎么过来的,大叔面面俱到的照顾简直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质的飞跃。虽然大叔替她夹菜的时候显得很漫不经心,但很明显,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老子是正宫”的气质。 所有人:什么玩意儿?家被偷了? 吃完了晚饭,他们准备等会儿就去泡温泉,余夏瞅到机会,连忙拉上乔晓云和极光说要去准备准备就临急临忙地奔回了房间,留下了一众大老爷们大眼瞪小眼。 “……” 气氛暂时是沉寂的,安静到连窗台上秋叶扑朔在地上滚了两圈的声音都听得清楚,暖暖的斜阳从缝隙中挤入室内,将每个人的脸色都照耀得忽明忽暗。 “你昨天不是跟着他们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苍耳戳了戳坐在身旁的眯眯眼青年,压低了声音问道,但奇怪的是,平常早就会大呼小叫的阿袁居然意外地安静,他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表情,手指一点一点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 就算听见了问话,他也只是顿了顿,抬起头时,还是那副平日见惯的笑脸:“哈哈,我怎么会知道啊,你们自己问问不就知道了?” “……”卷发男人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移开了目光。 不对劲。 其他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这三个字,如果放在平时,阿袁早就跟大叔闹起来了,但这两人现在却坐得远远的,好像在闹别扭似的。 “你们吵架了?”胡八说敏锐也是敏锐,但也是真的没有一丝顾虑就将这层窗户纸戳破,让人想阻止也来不及,“有什么好吵的啊?大家不都是同伴吗?” “哼。”对此天真的发言,大叔只回复了一句冷哼,懒得再多说什么。 “……” 倒是阿袁先一步叹了出来,面上的黯然渐渐形成了一股雾霭,让那唇边的笑意也变得无比惆怅。 “是我的错,做了讨厌的事,把她弄哭了。” “……” 气氛一转直下,连刚刚还说着和平发言的胡八都冷静地点点头:“那确实该骂。大潘你揍他了吗?没揍的话我可以帮你一起揍。” “你这家伙——”一听到是关于她的事,无忧立马如同踩到了尾巴而炸毛的猫一样周身气息骤冷,那绷得紧紧的脸部线条和金眸里寒芒闪烁,无一不在显露着隐忍的怒气。 他们谁不知道余夏脾气是出了名的好,居然能把她弄哭,可想而知是有多恶劣的事。 “无忧,冷静点。”白翎拦住了正欲发怒的狼人青年,金发青年此刻也不再笑了,原本清和柔软的蓝眸此刻冷得像是深海底下的坚冰,他看向正在苦笑着的阿袁,说道:“小夏那么温柔不会怪你,但我们不会……我们谁也不想看到她难过。”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问题又再次抛了回去,阿袁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要是说出实情的话指不定会被这群人撕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我……” 既然都自己说出来了,那干脆就坦白从宽吧!他深呼吸一口,缓缓道—— “我强吻了她……” 众人:哦,原来是强…… 等等,不对! “什么!!!?” 第132章 啊?贵圈真乱! “我现在就想动手杀了他。” “赞成。” 此起彼伏的声音无一例外都是冰冷的,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苍耳都换上了一副看人渣的眼神刺向某位自掘坟墓的眯眯眼青年。 “无忧,我收回刚才说的话。”白翎拍了拍狼人青年的肩膀,冷静道,“我不该让你冷静的,现在立刻马上,揍他。” “我早就想那么做了!” 无忧(摩拳擦掌版)把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生怕捏得不紧影响他揍人的力道,踩着凳子跨过,狠狠一拳挥了过去。 “唔!” 阿袁没有躲开这一击,硬生生受下,那闷拳砸在脸上的声音让人听了直牙疼,可他却硬是忍住了没吭声。 “哈……无忧你小子还真是长大了啊,这一拳真是打得漂亮。”他摇摇晃晃撑着桌子站起来,摸了摸瞬间就肿起来的脸颊,疼得连连吸气,还有心情感慨。 “……啧。” 无忧甩了甩手,尾巴烦躁地甩动着——即使这一拳打了出去,心中的烦闷却一丝不减。 “所以,为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大叔出声了,隔着一张桌子,他与阿袁对视着,眼中含着难以解明的情绪:“你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阿袁垂下眼眸:“……” 是了,大潘与他从年少时期就相识,到现在也有了二十几个年头,他们是什么样的性子,彼此都心知肚明。至少在大潘心目中,他从来都不是如此莽撞的人。 “……因为,我很害怕。” 他缓缓说出口,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害怕她会突然消失,回到她自己的家乡,什么都带走了,却偏偏留下我们——” “在看到那尊神像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我不相信你们都感觉不到。” “她真的和那尊神像很像。” 众人心照不宣,一齐陷入了沉默,阿袁说得没错,他们的确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好像不去说就能当作不存在一样。 “所以你想说她就是那什么四季真君?” “不,我不知道。但是……她们之间必然是有联系的,不是吗?” “所以,如果她真的就是四季真君,是那高高在上的神仙下凡来普渡众生的话……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凡人……不对,我们甚至还只是兽人,有什么资格能将她留在身边?” 眯眯眼青年自嘲地笑着,不紧不慢地扫过这一圈沉默不语的同伴们。 “唯有情与爱能有一丝希望让她从此驻留在凡间,甘愿留在我们身边不是吗?”说到这,他嗤笑了一声,自嘲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可惜你们动作实在太慢了,这都三年过去了,居然连个小嘴都没亲过,真的是——” 无忧眉头一皱,立刻反驳道:“谁说没有,我就……” 阿袁眯了眯眼睛,突然知道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你……?”原本还以为自己肯定是第一个夺走初吻的人,万万没想到无忧居然比他想象的还要莽……不对啊,阿袁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 “那你刚刚有什么资格揍我?!” “啊?揍你就揍你了,还需要理由吗?而且是你自己说的,把余夏弄哭了就该揍你!” “你小子——!” 原本沉重气氛突然变得滑稽起来,这让某些始终没有偷到鸡的男士们忍无可忍起来。 白翎笑得很可怕,那眼中都是跳跃的火星子:“苍耳,拜托你把这两个家伙一起扔出去吧。” “确实,他们太过分了……”苍耳有些难过起来了,老实狐狸是玩不过这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的…… 仍旧处于状况外的胡八:“啊?你们在说啥?你们居然都对主人有那种想法!?”老实狗狗受到了一些贵圈真乱震撼。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种原因做了那样的事?” 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大叔才将漂移出去八百多米远的话题拉回来,阿袁看向他,勾起唇角笑笑:“什么叫那种原因……我可是为此烦恼了很久啊。” “不过……现在应该有结果了吧?昨天我把那么好的机会让给了你,你要是说没有任何进度的话我可是会看不起你的。” 大叔:“……” “哈?不会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吧?不会吧不会吧?” 这副油嘴滑舌的样子着实是欠揍,但大叔却没办法做什么,因为确实是因为阿袁创造的机会,他才得以从余夏嘴里听到他至今回想起来还是会心跳不已的那句话—— 他沉默且略显窘迫的样子就是最好的回答,阿袁欣慰极了,眼中划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笑意代替:“看来果然是发生了什么,哎呀~我这木头兄弟总算是开了窍了!” 这话说的,好像大局已定的样子,但所有人都从他这番话中捕捉到了什么,没有接上他的话茬。 眯眯眼青年自顾自地笑着,不停地说着一些让其他人继续加把劲,争取早日能喝到你们其中谁的喜酒之类的话,可说着说着,他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的这些“情敌”们正在无言地看着他,仿佛已经将他的一切都看穿。 “怎么?你要自愿退出了吗?”大潘问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是他一向讨厌但又会被吸引的诚挚和清澈,从以前开始就从未变过。 阿袁扯了扯嘴角,感觉无比干涩:“……大小姐她应该不想再接近我了。” “这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吗?难道不都是你自己在害怕吗?” “我……” “至少道歉,还是得面对面亲自说出来吧?” “……” 眯眯眼青年叹了叹气,很是对自己这位老朋友没辙:“干嘛还要劝我啊……马上就要少一位情敌了不好吗?” 大潘抿了抿嘴,如果真的如他所说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只是情敌就好了,这样他也不必担心这个又担忧那个——可是没有如果,在是情敌之前,他们还是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同伴。 虽然这家伙平时很遭人烦,但是也只有大潘知道,阿袁其实比谁都要渴望被爱。 “对我来说,只要她能留下,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我都无所谓……当然,如果是大潘你的话就更好了。” “像我这种……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异想天开吧。” 他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让人分不清楚的笑意,如同廊外水车荡起的氤氲水汽,带了丝凉意。在晕黄斜阳的照耀下,泛红的眼角也像是枝头上几近凋零的花瓣,摇摇欲坠,被风一吹,便要落下——直到被一双手轻轻捧住。 “什么异想天开?” 余夏站在门外,风卷起了她的长发和裙摆,让脸上略显恼怒的表情模糊得有些看不清。她捻起躺在掌心上的花瓣,然后又将它捏紧。 “你要是真觉得异想天开,还会像昨晚那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就亲上来?” 没有想到少女会出现得如此突然,且直接开门见山揭开昨晚的事情。阿袁登时膛目结舌,结结巴巴起来:“大,大小姐,你……” “怎么?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吗?”可少女根本不理会他的震惊,秀眉蹙起,咄咄逼人,“如果真的觉得抱歉的话就堂堂正正站到我面前来道歉啊?而不是继续在那唉声叹气,说什么自己不配、没资格,用贬低自己来惩罚自己。” “我认识的阿袁是胆子这么小的人吗?只是一个卑劣的小偷,擅自做了那些事情之后就想着要逃跑,然后接下来的一辈子都不敢来见我了是吗?” “别让我真的看不起你。” “——!” 少女面上含有愠色,似乎在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连带着眼眶也泛了红,不知到底是因为生气还是难过,说着说着竟开始抽噎起来。 啊啊啊可恶!这种一激动就忍不住掉眼泪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啊!气势都掉光了啊喂! “……” 看着少女红着眼睛如此痛斥他的模样,一向油嘴滑舌的阿袁竟一时嘴巴张张合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胸口闷闷涨涨的,仿佛有潮水猛流堵塞在那里,正急需一个发泄口……可是—— 阿袁承认自己一直都很胆小,他在她面前总是要戴上一副吊儿郎当的面具才觉得自在,然而面具戴久了,才发现想要摘下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知道自私又卑劣,没有任何优点的自己该怎么和她相处,一定会被讨厌的吧。 “喂,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后背被人狠狠拍打了一掌,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发现是大潘推的他,一如以前很多次他停滞不前时,总是有他在背后推一把那样——大潘朝他勾了勾唇角,弧度不大,但阿袁知道,这已经是他最温柔的表情了:“就当还你一次了。” 他忍不住笑了,重新整理了呼吸朝屋外的少女迎面走上去,在这段只有几步之遥的距离中,他想了好多好多台词,可真正站在她面前时,脑子又变得一片空白。他只是看着余夏那挂着水珠的眼睫,想要伸手擦拭,可是又停在一般不敢前进。 “我这人真是太差劲了,又把你弄哭了……” “……”余夏自己把眼泪擦掉,嘟嚷着,“我才没哭……” 阿袁失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笨拙地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他挠了挠头发:“那个……大小姐,对不起。” “我……对不起……” 明明该说的话有很多,可是却只能苍白无力地吐出这三个字,他实在是太逊了——阿袁在心底苦笑着,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她。 直到——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少女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抬起头来。” “……”阿袁顺应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和善的笑容,还有…… “疼疼疼疼!” 肿胀的脸颊被掐着按压了几下,疼得他连连惊叫出声,整个人差点没站住,像条毛毛虫一样扭曲蠕动起来:“好痛好痛啊!” “痛就对了。”余夏笑眯眯的,但看到他痛得眼泪花子都蹦出来,还是大恩大德地松了些气力,“以后还敢不敢随随便便亲别人了?” “呜……”眯眯眼青年捂着脸,虽然已经肿成猪头了,但还是敢小小声地嘟嚷道,“我才没有随便,而且大小姐你也不是别人啊……” “……嗯?” “不敢了不敢了!以后我一定遵守男德!绝不随便!” “算你识趣。” 见他终于又恢复了精神,余夏这才终于放下心来,掐脸的姿势改为轻柔的抚摸,心中也同样是闷胀酸涩的。 最开始对于他的突然袭击余夏是惊吓大于恼怒的,在她的印象中阿袁虽然一直都是油嘴滑舌的处事风格但却一直都很有分寸感。 可刚刚在门外偷听到的一番话才终于让她明白,原来一直以来的分寸感不过都是因为自卑和怯懦,他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也只不过是不想被讨厌而已。 她不想听到任何人这么贬低自己,更不喜欢这般小心翼翼的阿袁。 他应该要更加地大胆,更加肆无忌惮一点。 “阿袁还真是笨蛋啊……而且还是喜欢胡思乱想的笨蛋。” 她的手心很温暖,让阿袁想要将这段时间延长得更久一些。听到她这么说,他也不由得睁开眼望去:“……什么?” “不要那些奇奇怪怪的身份套到我身上来啊。我不是什么神明,更不是什么四季真君……干嘛总觉得我要离开啊,我从来没说过我想要离开你们吧?” “也许以后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吧,可那也是以后的事情。至少现在——”她抬手摸了摸青年的头发,笑道,“我只想和你,你们在这个世界好好地生活。” “我不会随随便便就离开的。” 阿袁:“……” 他好喜欢她认真说话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眉眼一直到轮廓都像初春的桃花那样娇艳可爱——她的眼中有他的存在,无论是什么样子,干了什么蠢事,最后她都会像这样,用行动告诉他:因为是你,我才会原谅你。这不是爱又是什么? 虽然这份爱暂时还不是独属于任何人的。但他已经知道了,这世上还是有人爱着他的。 “呜呜呜呜!大小姐!你怎么这么好啊!我更喜欢你了!呜呜呜!” “等……!你不要把鼻涕蹭我衣服上啊!” “反正一会儿就要去泡温泉了也无所谓了吧!呜呜呜!” “你也知道要泡温泉啊!快点松开!我们要出发了!” “不要不要!再抱一会儿!” 心中堵塞的塞子被拔掉,那一大股酸水排山倒海般翻涌而出,将这颗心泡得更是柔软粘腻……想要更加,与这个人融为一体。 他紧紧将少女抱进怀里,享受着此刻无与伦比的满足和幸福。 “怎么办,大小姐,我想要收回刚才那些话了。” “什么?” “我现在就想要再亲亲你,还想……呃!” 剩下的话被黑着脸上前来进行一个锁喉的大叔阻断了,大概也没有办法再说出来了吧。 第133章 空前的团结! “余夏姐姐,你有泡过温泉吗?” 在前往乔屏寺的路上,乔晓云突然问道,余夏想了想,点点头。 “有泡过……但也是很久之前了。这里的温泉有什么规矩吗?” 小姑娘挽着她的胳膊贴了上来,想要说悄悄话似的,往身后那一大群男人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我们那只有一个大的池子,本来只是提供给夫妻一起泡的,但是姐姐你们有这么多人的话,是不是……?” 余夏:“……” 糟了,忘了这里是古代了!是没有泳衣这种东西的! 虽然她是可以临时变套泳衣出来啦……但是,总感觉在这群人面前穿泳衣,会很危险。 可是这路程都已经走一半了,总不能现在说不泡了回去吧…… 乔屏寺建立在山上,上山的路修成了整齐的台阶,两旁还支起了用来挂灯笼的竹架,应该是用于季年节地装饰。 乔晓云说,等到了过节那天,这条通往乔屏寺的石阶会变得非常明亮,在寺庙门口还会有一些与乔家交好的小贩来到这里摆摊,晚上戌时,烟花便会准时点燃。 听她这番描述,余夏也忍不住期待起明晚的季年节了。 穿过乔屏寺的山门,入目的便是高高耸立的天王殿,但奇怪的是,殿中并未供奉任何雕像,寺人看到他们的疑惑,只是笑笑,微微阖首道:“乔屏寺的神像需要各位穿过这扇门,抬头便能见到。” 他们依言照做,穿过了寺人指示的大门后,曾在路上遥遥见到的巨大石像便映入眼帘,祂坐落于比乔屏寺更高的山头上方,抬头望去只能看到底下爬满了裂缝的莲台,甚至一眼都望不到头。 这是何等的壮观。 “这座石像是所有信奉四季真君的信徒一代一代建成的,从一开始只是一些散落的石块,雕刻成想要的形状后……像拼图一样将它们拼成现在这个样子。” 乔晓云看向石像的眼睛闪闪发光,无比憧憬这种精益求精,决不言弃的匠人精神:“是不是非常了不起!” “是啊。” 余夏能理解这种澎湃的心情……就像以前她看到长城时也会有类似的悸动。 “走吧,再往里面走一些就是温泉了。” 他们往寺院深处走去,直到走到长廊的尽头,空气中渐渐弥漫出硫磺的气味,已经能从门缝中见到流溢而出的氤氲了。 乔晓云拉开这扇雕刻着花鸟图腾的竹门:“看!我们到了!” 喷涌而出的空气带着呛人的热气,直接将他们一路走来的凉寒驱散得一干二净。等眼睛差不多适应了这等满是水雾的视野后,能看见前方是一池至少能容下十几人的大温泉,边缘堆砌了一圈鹅卵石,小石径一直延伸至他们脚下。 而池子的另一边则是一排种植着绿植的竹栏杆,视野没有遮挡,可以一边泡温泉,一边欣赏从山上望下去的夜景或者夜空。 池子的两边分别建了两座用于更换衣物摆放杂物的竹屋,但看那疏密不一的竹排,总感觉……非常不安全。 “怎么样!环境还是很不错的吧!” 虽然乔晓云介绍得起劲,但某些嗅觉敏锐的人明显没有心思听她讲话了。 “唔……味道好呛……”胡八靠在墙上捂着脸,一副生死早已与我无关的表情,看着马上就要原地去世。无忧和苍耳虽然没他夸张,但脸色明显也不太好,无忧更是眉毛拧成了麻绳,但还是在嘴硬地说自己能行,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们要是受不了的话可以去别的地方逛逛的,不用勉强。”白翎很少用如此温柔的语气与无忧说话,甚至还递给了他一条手帕用以捂鼻子。 谁不知道这白切黑的小鸟拿的是什么坏心思,无忧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怎么可能……让你们跟余夏一起啊!我是不会走的!” “我,我也是!” 苍耳应声附和道,刚说完,又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大概就叫,用生命也要给情敌添堵吧。 “哇,这里的风景确实很不错啊!”阿袁眺望着栏杆之外的风景,不禁啧啧称奇,“要是这里没有那么多煞风景的家伙就更好了。” 大叔冷冷回道:“是啊,所以你赶紧带着那些家伙一起下山吧。” “诶~才不要!你不要觉得自己昨天占了点便宜就觉得赢了哦?大小姐还不是你一个人的!” “啧……” “后悔了吗?” 他瞥了这个笑眯眯的家伙一眼:“后悔了后悔了。” “所以……要怎么办?” 一道始料未及的声音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千予不知何时又找了个合适的木桩子盘了上去,绿眸子冷静地扫了各位一圈,幽幽道:“大家一起泡吗?” 无忧艰难地撑着从墙壁站直:“那不然呢?” “你们是不是忘了……”随着千予缓缓吐出的字句,余夏也逐渐僵硬了脊背,“泡温泉是要脱衣服的。” 众人:“……” 余夏:“……”啊啊啊啊,她刚刚做了那么久的心里建设就因为千予这句话又崩塌了啊啊啊! “哈哈哈千予你真是会说笑,我们怎么可能会忘啊,泡温泉要脱衣服那不是常识——”阿袁正说着,余光一瞥,瞥到了某大龄剩男莫名涨红的脸,他也沉默了。 “喂!大潘!你不要告诉我现在才知道害羞啊!”他立马扳过大潘的肩膀,压成了气音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家伙到底是有多纯情啊!” 大潘呼吸一滞,继续嘴硬:“要,要你管!” “说得也是啊……”白翎自然也是心知肚明那一派的,但还是故意装作刚知道那样略显惊讶,拉过余夏的手很为其担忧的样子,“那小夏你要怎么办?现在说要回去的话也——” 先斩其后路,剩下的就可以慢慢商量了! “那个……其实可以穿着单衣下水的。”乔晓云在一旁弱弱道,“我们在那间竹屋里准备了干净的单衣更换。” “那真是太好了!”白翎一唱一和的,笑得无比灿烂,“事不宜迟,小夏快去换衣服吧!” 好你个白翎,一套接着一套是吧! 余夏叹了口气,放弃挣扎——这来都来了,不泡的话感觉也对不起自己这千里迢迢赶来侨州,反正还可以穿着衣服下水呢,作为新时代女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行吧,那我去换衣服了……” 众人看着少女走进竹屋,门一关上,顿时原形毕露,面面相觑,但都不约而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一刻,情敌们空前了团结起来! 第134章 泡泡温泉吧! “小夏,我替你把头发挽起来吧。” 金发青年踏着氤氲白雾而来,靠在门框边上,言笑晏晏,长发挽成低发髻,有几缕不听话的垂下来。一身雪白单薄的单衣披在他身上,被这热气一熏,肌肤与衣衫之间根本没有色差,余夏看过去的时候,晃了几秒神才发现他的衣襟是敞开的,雪白的肌肤上沾了些水汽,金发黏在上面勾勒出一个个缱绻的小卷。 “嗯,拜托你了。” 余夏匆忙收回视线,身子转了过去,留下一头未有任何装饰的黑发给他。 白翎将她的长发捋在一起,再用手指一点点梳顺,指腹不可避免触碰到她的后颈和耳背,热热的,应是被这漫天的热汽熏的,出了一层薄汗——单薄到可以透出肉色的布料贴在了少女身上,好像与她的肌肤融为了一体,透出淡淡的肉粉色,细细勾勒出那修长的脖颈、圆润的肩膀……还有那略微敞开了些的衣襟。 “白翎?” 见身后的人半天没有动静,她想要回头,却被一双手从身后捧住了脸,白翎的声音融在白雾中,如同这不断上升的温度,变得炙热:“别动,马上就好了。” 他用昨天买的发簪将少女的长发束起,露出一截不再被头发遮挡的后颈,白皙细腻,沾了一些水汽,显得尤为可人。 “好了。”看似在替她整理好落下来的碎发,实则是在轻抚她的后颈,顺着发际线一点点下滑,直到指尖按在那凸起来的一小块骨头上。白翎笑得自若形容,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坏心思,说道:“小夏,你的肩膀有点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我帮你按摩一下?” “……” 她挣了挣几乎整个人都贴上来的金发青年,侧过头抬眼望去,白翎正靠在她的肩膀上,扑闪着他那双无辜的蓝色大眼睛看着她。 不知为何,余夏生了股他比起小鸟,更像一只小狗的错觉。 “我怎么不记得你还会按摩?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余夏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颊,金毛小鸟不躲不闪,只是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委屈。 “我不管。”白翎干脆也不装了,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脸埋在肩窝里哼哼唧唧的,“小夏让他们都亲过了,就我还没有,不公平。” “咳……那,那都是意外!” “那……我也想要意外。”他说着,亲了亲少女的耳尖、耳垂,再到脖子……可是还想要再得寸进尺一些时,她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眸光潋滟,眼角的红比牡丹花还要娇艳。 “不可以!”她眉心微蹙,义正言辞的,“之前是我大意了,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可以——噫!?” 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湿湿热热的触感,余夏马上就知道白翎这小子果然又——! “哼哼……小夏,这招可对我没用哦?” 金发青年笑得狡黠,握着她的手腕拉下来,放在唇边又亲了亲手指。 “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你已经决定了他们之中的谁吗?” “唔……也不是这个意思……”余夏撇过脸,支支吾吾的。 白翎的脸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 “那既然不是,那我就不可以吗?”白翎循循渐进地诱哄着,将她一点点拉入自己的温柔陷阱。他知道小夏对自己的容貌没有抵抗力,所以他就灵活运用自己的优势——他拉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眸光愈渐柔和,如缓慢铺开的碧蓝海水,渐渐将她卷入其中,“小夏,你要公平一点,我也一样喜欢你不是吗?”彡彡訁凊 “可是……”她这样跟这么多人牵扯不清不就成了渣女海王了嘛!? “小夏是觉得这样很奇怪吗?”白翎轻轻捧起她的脸颊,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可是这不是你的错啊。” “想要与喜欢的女子亲近,想要再靠近你一些……也没错,大家都只是在追求你而已。” 他吻上了她的脸颊,额头又贴着蹭了蹭:“你还没下定决心没关系,是我们想要这么做的……你没有任何错……” “小夏,给我一个机会吧?” 余夏:“……” 白翎这小子,不去当魅魔真是可惜了,这小歪理真是一套又一套的,余夏感觉自己要是心智再脆弱一点马上就要被说服了! “我……” “喂!白翎你这家伙!我就说人哪去了!你赶紧给我从余夏身边滚出来!” 正当余夏想要说什么时,竹屋外传来了无忧的怒喝声,要不是念及余夏也在里面,他估计已经把这竹屋给拆了。 “被发现了,真可惜……” 白翎笑着摇摇头,余夏找准时机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可下一秒,她又被人拽住,被抵到了墙上。 “唔!” 金发青年凑过来,无比轻盈地在她唇角印下一吻,漾出一抹浅笑。 “这是定金。小夏,等只剩下我们的时候再继续吧?” 说完,他替呆滞的少女挽了挽散落下来的黑发,牵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可恶!白翎你又偷偷干了什么!” 一见到他们出来,无忧立马眼尖地发现余夏略显僵硬的肢体和面若春风的某黄毛臭鸟。顿时气得尾巴毛都要炸开:“余夏!别跟他待在一起了!” “哈哈哈,看来这里已经是战场了呢。” 已经泡在温泉里的阿袁围观着岸上的吵闹,这大概就叫做隔岸观火吧。他的视线落在被围在中间的少女,然后就再也移不开了。 “穿成这样的大小姐真是不错啊……” “不许看。” “?” 阿袁无语地瞪着挡在面前的男人:“那我看你?” 大叔不动如山:“也不是不可以。” “滚啊!” 第135章 七集福利回! 不得不说,泡温泉还真是益身又益心的一项团建好活动,不仅能够泡在温温热热的水里舒展筋骨,还能够看各种风格不同帅哥的腹肌——咳咳!绝对不是余夏故意在看,而是那群人大咧咧展示出来的! 这是什么动画第七集的福利回吗?这真的是她能够免费观看的吗? 余夏和极光挨着肩膀坐在岸边,没有着急入水,而是先打算泡泡脚。某几个家伙实在是闹腾得很,在温泉里打打闹闹,愣是让余夏心生出“这里是儿童泳池吗”的错觉。 “我不要下水!讨厌!你这蠢狗赶紧给我松手啊啊啊啊!” 夏橘抱着岸边的石块叫得好像要开水烫猪毛似的,身上的单衣被无忧无情地扒开,细密绒毛被飞溅的水花打湿,愣是把小猫吓得够呛,“松手啊啊啊!” “来都来了,不进去泡一下很浪费的。”无忧却好像找到了新玩具那样笑得像极了大反派,“快点下来,不然把你衣服都剥了!” “你是变态吗!?”夏橘咬牙切齿的,宁死不屈,“反正我身上有毛……不怕——噫呀!你踏马的来真的的啊!?” 岸边啪嗒一声丢过来一坨浸满了水的布料,耳边小橘猫的惨叫魔音穿耳,视野中似乎闪过了什么赤条条的橘黄色躯体,幸好有水雾遮挡,尚且保留了小橘猫的一丝尊严。 “呜呜呜……太过分了!” 余夏默默遮住了极光的眼睛,朝水花四溅的那边喊道:“别太闹腾了!等会儿留下来收拾啊!” “哼……” 听到余夏这么说,无忧才总算放过可怜的小猫咪,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朝她走来。 湿漉漉的黑发蔫巴巴垂下,无数水滴顺着发梢滴落,一路畅通无阻地从肩膀划过胸膛、腰腹再直直落入围在腰上的挡布。他嫌湿了水的单衣穿着又贴又沉不舒服,便干脆脱掉——反正这里除了余夏都是男人(极光:?),倒不如说,他还更希望被看光呢(余夏:?)。 无忧这几年确实没有在虚度光阴,除了长个子,这身材轮廓也开始成长得愈发结实健硕起来。他抬手擦拭半长的湿润黑发,四肢纤长,肌肉紧实,腰腹精窄,每一处肌肉线条都恰到好处,被水浸润过得肌肤在月光的照耀下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直接在余夏身前坐了下来,十分苦恼地用手抓着耳朵,难受地蹙起了眉,眼巴巴地向余夏求助道:“余夏,耳朵进水了,难受。” 那对厚实的狼耳不停抖动着,湿答答的,被他自己又搓又挠后,底下皮肤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彡彡訁凊 “让你闹得这么厉害。”余夏按住他的手,将披在身上还算干净的巾帕拿下来替他擦了擦脑袋,又仔仔细细将耳朵里进的水擦干。 “怎么样?还难受吗?” 狼人青年感受了一下,摇摇头:“好多了。” 他自然而然挨着她的腿靠了上来,以乖顺的姿态仰视着她。额前长长的刘海被他自己撩起,那双侵略性极强的兽瞳便能直勾勾地朝她刺来,虎视眈眈,目光灼灼。 无忧也不说话,就用这种赤裸裸的目光盯着她看,余夏正当疑惑他在看什么时,赫然发现自己的衣襟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些,胸前风光——其实也没什么风光被一览无余。 余夏:“……” 这臭小狗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涩了,还她单纯天真的小奶狗! “想看吗?” 她拉了拉衣领,小狼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藏在水底下的尾巴溅出了水花。 不是错觉,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好家伙。 “你过来一点。”她招了招手,示意无忧再靠近一点。他也没有想太多,直接双臂一撑从温泉里出来,毫不客气地挤开极光,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他靠得很近,身上的热汽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将她笼罩其中,光线被遮挡了大部分,余夏眼前视野只剩下无忧那精健的肩膀和胸膛,他也从仰视变成了俯视,丝毫没有将心底的欲望隐藏的意思,金灿的竖瞳背后充斥着横冲直撞的动物本能。 “我想看。” 他直言不讳道,听得余夏那是一个耳热——这放在现代绝对是能被当作性骚扰抓起来的台词被他说得像是孩童想要玩具似的轻松。 “无忧你……” “滚下去看吧!” 余夏的话还没说完,从背后疾驰而来的怒吼打断了这旖旎的氛围,甚至还十分不客气地一脚将某个口吐狂言的黑毛小狗踹进了池子里。 “呜啊!” 猝不及防被踹进水里的无忧呛了几口水,再爬起来时只能见到大叔正站在岸上,用看人渣的嫌恶眼神狠狠瞪着他:“你小子别太嚣张了。” 卷发男人刚从温泉里开着疾跑奔过来的,此时身上正滴滴答答地流着水,被浸湿得近乎透明的单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上半身结实流畅,没有丝毫赘余的肌肉线条,布料遮挡,隐隐约约,模模糊糊,比直接裸露出来还要勾得人想入非非。 “……嘁。”看到是大叔,无忧臭着脸啧了啧嘴,“道貌岸然的家伙。”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明明其实也很想看的不是吗?” “你以为我是你吗?毛都没长齐的臭小鬼!” “你长齐了也没什么用啊,第三名。” “?”这个称呼立马点燃了炸药引线,战争一触即发“你他妈找打?” “我说错了吗?第三名第三名!” 那边开始了关乎尊严的战争,余夏便自然而然落进了隔岸观火的人手里。 眯眯眼青年一只手搂住了她,歪歪头故作天真地问道:“大小姐,你知道第三名是什么意思吗?” 余夏尴尬地移开视线:“……哈哈,谁知道呢。” “诶~”阿袁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推测着,“不会是——”他笑眯眯的,向她做了个口型,彼此都心知肚明。 余夏:“……” 阿袁的笑容咧得更肆无忌惮了,差点笑弯了腰:“哈哈哈哈……我还以为大家至少起跑线是一样的,没想到——哈哈哈哈!” “我居然还能拿个第二!” 余夏觉得自己立刻马上就要脚趾挖穿地心了。 “别,别说了!” 余夏瞪了过去,这个笑得猖狂家伙反而还更起劲了,他微微睁开了眼,氤氲蒙胧,衬得暗红的瞳孔成了淡淡的粉色,连眼角都因为大笑沾了些水意。他总算止住了笑,直起身子,束在脖颈侧边的细长马尾立刻贴在了胸口上,发尾摇摇摆摆的。 阿袁的笑容身材显然没有其他人的壮实,但也算是肌肉匀称,不至于太过瘦弱……或许他这样的身材才是正常,像大叔那种——一般称之为莽夫。 “抱歉抱歉,但是实在是……”阿袁擦了擦眼角,瞅见余夏看他看得出神的模样,唇角弯弯,“看来我赢面还是挺大的嘛,大小姐你都看呆了。” “不要光看,还可以直接动手哦?” 他故意扯开胸前的衣襟,弧度不大,颇有点挑逗勾引的意味,尺度拿捏得刚刚好,一看就是进修过男德班的。 美色当前,余夏当然……当然毅然而然地坚决说no!色字头上一把刀,美色误人地道理她深刻于心! 绝对不是因为怂呢! 第136章 你小子真行啊! 夜色渐深,温泉也不适宜多泡,其他人便提前出了池子去换衣服去了,只留下余夏一人还待在温泉里——其实也是大家有意想让她再单独多泡会儿,特意给她让出的单独空间。 “……” 终于安静下来了,余夏终于可以全身心沉浸在舒适的池水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果然,温泉还是要这样静静的,才…… “哗啦……” 耳边传来一阵水花拍打声,余夏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又有哪个家伙要来偷鸡……刚想忿忿地抱怨几句,却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人从正面抱住了……! “!?” 她被拥入了一个极其炙热的怀抱,且胸膛十分邦硬,撞得她鼻子酸胀。余夏原以为又是那几个惯犯中的其中一个,可面前的人身量着实太过壮硕,站在她面前时直接挡住了四面八方散落的昏黄烛光,她被熟悉的气息包裹其中,一团湿润的红色绒毛直接糊在脸上。 等等……绒毛!? 余夏内心一惊,勉强从湿答答的狐狸毛中抬起头,果不其然见到了一双红棕色的竖瞳正在幽幽地看着她,那压低的飞机耳和被水浸湿的毛发显得他委屈巴巴的,一点也不衬他这像是怪物一样的巨大体格。 他全身的毛发被完全打湿,服服帖帖地贴在皮肤上,将一直以来隐藏在绒毛底下的精壮肌肉展示出来,肩宽腰窄,沟壑分明,水滴顺着一道道凹陷线条流遍全身,最后又回归与池子中。 她被抱得紧紧的,潺潺泉水在他们身边荡荡漾漾,热汽氤氲,烘得围绕四周的空气极速加温。他也不说话,就是呆呆愣愣抱着她,那双属于野兽的大掌犹犹豫豫贴在她的腰上,好像生怕太过用力,就会将这纤细的柳腰折断。 “夏夏……” 他发出闷闷的声音,高高的身子一点点蹲下,从抱着她,变成了她抱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塞进了她的颈窝里,像在挠痒痒似的蹭了蹭。 “你好香啊……” “苍耳你——” 她被埋入他结实的臂膀中,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早已湿透的衣物已不具备遮挡的功能,紧紧贴在对方身上时,能清晰感受到凸凹不平的腹肌沟壑轮廓以及血脉贲张的力量感。 他的体温比平时热了很多,如同一身烈焰般的皮毛,连带着眼中的理智都被燃烧殆尽那样——这种感觉很熟悉,余夏僵硬着身体,从满池的硫磺味中嗅到了一丝丝酒气。x “你喝酒了?” 余夏尽力挣开他的怀抱,捧着这颗已经不太清明的狐狸脑袋细细观察了一会儿,确实发现对方视线焦距已经迷离不清,很不满怀中的柔软离开自己,像个牛皮糖一样又黏了上来。 “喝了一点点……”大家在温泉里打闹的时候,苍耳因为毛发太多被乔晓云禁止进入池子,委屈得他在隔壁休息室里狂饮了桌上摆着的几壶酒,在听到温泉那边人声消散后,才晕晕乎乎地闯了进来。 “呜……”那么大只的狐狸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儿那样抱着她发出了细小的呜咽,“我那么期待,还不能跟你一起泡温泉……呜……不公平。” “哈哈哈……”余夏讪笑着,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后背,“那现在也算是一起泡了吧?”就是一会得跟乔晓云说声对不起了……他们会负起责任将这里打扫干净的! “不行,还不够……!” 苍耳突然不满地嚷嚷起来,十分严肃地盯着她说道:“你,你还得再亲我一下!” “?” 果然不能让苍耳喝酒,一喝醉又变成这样子了。 虽然还是有些害羞,但对比其他人而言,苍耳的狐狸模样更让他能放松一些。如果只是亲一口的话,应该—— 她下定决心打算先哄好这个耍酒疯的大家伙,于是捧着他的脑袋,在毛绒绒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这样就可以了吧——嗯!?” “不够!” 大狐狸突然双臂用力,搂着她的腰和大腿将人整个从水里捞起来,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岸边,她被放在了岸上,浑身湿透,单薄的白色衣摆贴在身上,底下风光若隐若现。 余夏立刻就慌了心神,无措地想要蹬开压在身前的人,然后脚腕却被一双大手牢牢禁锢住,他从中凑了上来。 “苍,苍耳!?” 岸边湿滑,她差点滑倒,惊慌之下抓住了狐狸胸前的绒毛,可这也让他能够凑得更近。两人距离不过寥寥几厘米,渐渐被雾气弥漫的红棕眼瞳里藏着一汪深色湖水,漾着层层涟漪。 在他眼中,梦寐以求的人儿被他牢牢圈在了自己掌握的范围内,无论他给予的是温柔或是粗暴,她都没有办法逃离。只能用那双楚楚可怜的水眸看着他,用小动物幼崽那般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被动物本能控制了大脑的狐狸不再犹豫,垂头,如高山的背弓起,彻底将已然无处可逃的少女笼入野兽的炙热里。 第137章 你小子是真行啊X2 流水潺潺,不停地从两具紧贴的躯体上滑落,在肌肤上留下道道洇蓝的水痕,有股清朗又靡丽的味道。 它们互相碾磨着,发出滋滋黏腻的水声,不断推得更开,渐渐消融在不断升温的空气里。 炙热而又旖旎。 他的手掌很大,轻而易举用掌心托住少女的后脑勺,微微尖锐的指甲卡进发丝里,纠缠不清,一如他鲜红的毛发与她的黑发缠绵、打结,最后又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为之梳顺。即使怀中之人微微起了挣扎之意,但在密密麻麻如雨滴般不断落下的吻面前,很快便只能缴械投降,然后再一次被热的发烫的狐狸欺身压上,呜咽和喘息只能被堵在口中。 救命啊,这怎么又梅开二度了呢! 搂在腰上的手抓得很用力,隐隐约约阵阵刺痛从腰腹上传来,勉强让被温泉热汽熏得头昏脑胀的余夏打起点精神来,费力腾出一只手狠狠揪住还在得寸进尺,索取更多的大狐狸。 “苍耳!快松手,你弄疼我了!” “!” 这一句话的威力着实很大,陷入混沌状态的苍耳立刻停下了动作,赶忙松开手上的力气,这才发现自己都做了什么。 不受控制的舔舐啃咬在她的肩膀上、锁骨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红痕咬痕,一直到因衣襟松散而半露的肌肤,都留下了一连串属于他的痕迹。彡彡訁凊 少女正蹙着眉瞪着他,目光润润的,让其中的怒意和忿然都化成了娇嗔的意味。 她捂着自己的腰,手掌也挡不住在那上面留下的手印和三颗正在渗着血珠的小洞——应该是被他的指甲掐出来的。 “对,对不起!” 苍耳顿时吓得酒都醒了,将人公主抱起放在岸上的躺椅上,对着那渗血的伤口手足无措,无比恐惧且自责地耷拉下耳朵。 “怎么办才好!?” 他看上去快要哭出来,刚才的侵略性和攻击性都不复存在,眼前的又只是一头极其温顺且温和的狐狸……而不是野兽。 其实余夏只是意在让他停下来,这种程度的伤口再过一会儿估计也都恢复了——但她还是有些生气,她不喜欢苍耳刚才那种不听人话肆意妄行的模样。 “酒醒了吗?” 语气是带着恼怒的,苍耳自知理亏,耳朵压在脑后当场来了个耳朵消失术,无比愧疚地蹲在在她身前垂下了脑袋。 “醒了……” “以后还喝不喝酒了?” “不喝了……” 其实苍耳也知道他喝醉酒后是什么鬼样,所以这一次……他是故意喝的,为了给自己壮胆,也为了—— 虽然对伤到了她这件事很内疚,但他还是为自己勇敢迈出了那一步暗自感到高兴。 “那个……你生气了吗?” 见她不说话了,苍耳立马见缝插针问道,不停地用眼角余光偷瞄她的表情——脸颊红扑扑的,蒙上的一层水雾气还没散去,连带着那张水润娇红的嘴唇也都是那么动人…… “生气!当然生气了!” 少女嗔怒着抬脚踢了踢他的膝盖,觉得再不给这群人立点规矩就真的要无法无天起来了——苍耳是最好说话的,那就先从他开始……可话没说完,她的脚掌被纳入了温热的手心之中,她再一次意识到了苍耳与她的体型差究竟是有多么得大。 “对不起……”苍耳都学会抢答了,小心翼翼捧着少女被温泉泡过后泛红微烫的脚踝,以无比虔诚的姿态用湿润的鼻头蹭了蹭她的小腿,“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是我错了。” “……”余夏看他这副从善如流的样子咋那么不信呢,又问道,“那你说说错哪了?” 苍耳:“……” 他非常努力思考了一会儿:“我不该喝酒。” “嗯哼。” “不该未经同意就进入到温泉里来。” “不该……抱你的时候用那么大力气。” “我还不该留那么长的指甲。 好家伙,这家伙说了一大堆,重点的地方倒是一句没提……看来跟那群不老实的待久了,老实人也要开始不老实了。 “就这么多?” 苍耳心虚地摇了摇尾巴,还是鼓起勇气点点头:“嗯……” “苍耳现在也学会撒谎了啊……”余夏故作遗憾地摇摇头,“我不喜欢不诚实的人。” “!?”大狐狸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里进行着思想上的挣扎,可很明显,还是感性这一边占了上风,“如果是指擅自亲,亲了你这件事的话……我觉得我没错……” “因为我听见白翎说的话了……”他抬起头,想要撒娇似的扇了扇耳朵,狐狸眼中闪烁着零星流光,“你要公平对待我们每一个人才对,不是吗?” “我、我只是在拿回我自己的份而已。” 余夏:“……” 她头疼地扶了扶额,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也真的快要适应了这些人的突然袭击——不要啊!她还想再稍微坚守一下心中的道德底线…… 苍耳不会告诉她其实自己还挺喜欢现在大家的相处方式。每个人都有公平的机会能够接触她,靠近她,因为她不独属于任何人——但如果她真的选择了谁作为独一无二的伴侣的话,那他连这点靠近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知道,在这群“情敌”当中,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会被选择的胜算。 所以……这样就挺好的。 狐狸眼中的光在流动着,似从月光缓缓倾斜而出星河,一点一点落下,在眼睑底下凝结成幽冷的微光。 “你的不拒绝,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再一次搂过她的腰,垂头埋了上去,鼻尖嗅到的全是属于她的气息。 伸出舌头,隔着沾了些许血点的布料细细舔舐起来。 “我帮你舔舔,很快就好了……” 第138章 见闻 昨天真真是令人心力交瘁的一天,泡温泉别说能缓解疲劳了,她反而还变得更累了。 余夏从床上坐起来时,只感觉外面的日头为什么会如此地刺眼,如此地让人头脑发晕……啊,真是一点也不想再踏出房间一步了。 但,虽然不想面对的事情一大堆,但饭还是不能不吃——毕竟现在也就只有美食能够治愈心灵了。 推开门,五张神情各异的脸围在门前给她来了个惊吓……惊喜,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喊出了对她的称呼。 “余夏!”“小夏!”“大小姐!”“夏夏!” 余夏:“……” 一定是开门的方式不太对,重新开一次吧。 她冷静地把门关上,然后……再没有勇气打开它了。 “余夏一定是不想见到你们才这样的!你们赶紧滚开,别堵在这里了!”这是无忧的声音。 “蠢货啊!你再这样挠门,小心我把你留在这里赔钱!”这是大叔的声音。 “大小姐~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里面……嘿嘿嘿,这台词是这么说的吧?” 这是这是被琼瑶阿姨洗脑过的阿袁。 “小夏小夏你怎么也在躲我?我还什么都没做呢!”这是白翎的声音,听上去还挺委屈。 “夏夏……那个,我……”“你叫什么叫!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赶紧滚远点!”“呜……” 感觉再放任他们在外面喊估计马上就要被乔家主赶出去了,余夏在门板前做足了心理准备,猛深呼吸一口,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大门打开! “呃……!” 正靠在门边一边剥花生一边看热闹的胡八哪能想到这门居然说开就开,而且还是往里开的!他一个没站稳,往后踉踉跄跄几步,啪嗒一声,落在了充满馨香的少女怀里。 “……” 老实大狗狗直接无视掉一双双如小刀锋利的目光,扭头朝扶住自己的少女嘿嘿一笑,脸上莫名浮上两朵红云,挠了挠头,竖起一个大拇指:“主人真好!谢谢主人!” 可不知为何,少女朝他笑得十分和蔼亲切且含情脉脉,伸手薅了几把大黄狗干枯毛燥的头发,又捏了捏耳朵:“不客气,以后可要小心点呀。” 胡八那只小小的眼睛眨巴眨巴两下,被她摸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烧一般发烫,正当他还想再表达一下对主人的热忱之心时,却插进来一双手把黏在余夏身上的蠢狗给架走。 “你先去吃饭吧,我们还有些事要聊聊。”大叔朝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不是一般得轻柔,可再看向被他架起来的胡八时,那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你说对吧?老八?” “哈哈哈好可怕啊你。”阿袁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得笑着,向余夏眨了眨眼睛,“就是这样,大小姐你先去吧!” 某白毛小鸟从善如流挽住了余夏的手臂:“既然如此,那我也陪小夏一起……”但马上又被黑毛小狼给掐住了命运的后颈皮:“不许偷跑!” “无忧,这么粗暴可是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你的哦?” “我才不需要被其他人喜欢!” 看来,想要解决矛盾的最好方法果然就是将矛盾转移到别人身上,目送着胡八被一群人拖着离开,余夏默默在心中为他祈祷起来。 愿天堂没有修罗场。 … 明晚就是万众期待的烟花大会了,刚吃完午饭,乔晓云便说要去问问父亲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余夏闲来无事,对烟花的制作工序也挺感兴趣,便提出能不能一起跟着去的请求。 “可以呀!” 小姑娘欣然答应,带着她一路从乔府出发,走了大约五分钟的路,在乔屏寺山脚下十分偏僻的荒郊野岭中,坐落着一座看起来年月已久的旧宅邸,外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和裂痕,就连那扇深褐色的大门也蒙上了一层灰尘。苏丹小说网 “这里还真是隐蔽啊。”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站在门前,对着这座有一定年代的宅子发出阵阵感慨—— “所以为什么你们都跟过来了啊!” 余夏好气又好笑地瞪着这群见她出门便一声不吭,自然而然跟上来的家伙……她这是什么容易走丢的小孩吗?走哪身后都要跟着一群监护人? 阿袁笑嘻嘻道:“别在意别在意~你就当我们也是顺路就好~” 到底是顺什么路才会顺到这里来啊! “那个,小云,乔家主不介意这么多人来打扰他吧……”这话说出来余夏自己都十分心虚,可乔晓云却十分大度地笑道:“没关系的!都是余夏姐姐的人,爹爹不会说什么的!” 身后传来应附声:“是啊是啊,我们都是余夏姐姐的人呢!” “……”这群家伙……! 余夏重新调整好笑容:“那就打扰你们了。” 大门缓缓推开,腐朽的机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众人才刚踏进去一步,突然,从宅邸深处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碰!” 那声音足以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颤,鸟飞兽散,连风都停止了。 “这是什么声音?”无忧难受地捂着耳朵,突如其来的巨响像是重重的拳头砸进了他的耳膜中,到现在脑海中都还会荡着阵阵轰鸣。 余夏能够闻到渐渐弥漫过来的火药味,她皱了皱眉,乔晓云连忙解释道:“别害怕,研制烟花就是经常会发出这种声音,只是一些小爆炸而已,没什么的。” 可是她怎么觉得刚才的巨响,不像是烟花爆炸的声音呢…… 乔晓云带着他们越过长廊,来到宅邸深处的屋院前敲了敲门:“爹爹,我带着余夏姐姐和她的朋友们一起过来帮忙啦。” 屋内没有声音,过了好半晌才从远至近发出了脚步声,吱呀一声,房门开启,更加浓郁的火药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呛鼻得连余夏都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乔家家主乔慎之站在门后,穿着窄袖窄裤适合干活的粗布衣衫,身前挂着的围裙东边烧破一块,西边糊着脏兮兮的污渍,就连脸上也免不了沾上了些烟灰。 他的身上也满是烟火气,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视线幽幽扫过门外的众人,最后落在身前的小女儿身上:“我不是跟你说过这里很危险,让你少来吗?” “可是我看爹爹你今年要比以前更忙嘛,就想着来帮帮忙……还有哦!余夏姐姐也说想观摩一下烟花是怎么做的!” “……哦?”乔家主抬眼望了过来,深不见底的黑眸蕴藏着深深的压力,似乎想从她身上探究什么——没过一会儿,压力笃地消失。中年男人笑了笑,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既是如此,那便请进吧。还请小心一点,不要乱碰地上的木桶。” 第139章 制作烟花 刚踏进这间屋子里,光线陡然间暗了好几度,在这个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内,用来装火药的木桶几乎一半的位置,从中勉强留出了一条用于走动的通道。 他的工作台在里面,坑坑洼洼的木桌上、墙上,乃至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工具和黑色粉末,气味十分呛鼻。 四周窗户打开着,却被黑布蒙上,乔家主解释到是为了隔绝阳光照射进来,毕竟这里面摆着的都是些易燃易爆物品,要是哪天不小心发生了意外,那确实是“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结果了。 “听云云说,余小姐好奇烟花的制作工序?” 余夏点点头:“是的,听小云说您制作的烟花天下第一,便想着来观摩一下,当然能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一定不要客气。” “哈哈……过奖了,哪有云云说得那么夸张,只不过是一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罢了——既是如此,那我便稍微展示一下吧。” 乔家主淡淡地笑着,从身旁堆成了一座小山的纸筒中抽出其中一个,他从另一旁的木桶中捣鼓捣鼓两下,从里掏出一小团丸子大小的黏土塞进了纸筒的底部。 “余小姐知道这是什么吗?”乔家主突然问道,像极了实习医生跟着老师查房时被猝不及防提问,余夏一愣,回答道:“这是用于固定纸筒的底座吧。” “没错。”乔家主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他取出一根沾满了硝粉的引线塞入纸筒中,再用米浆将其固定在上面。 “接下来……”他说着话时,眼睛不断在面前的几个木桶里来回寻找,余夏将脚边放着火药的簸箕递了过去。 “谢谢。” 他用漏斗将火药从纸筒口中塞了进去,量不多,这不是烟花的主要形成部分,只是用于将最重要的烟花弹推上天空的动力。 烟花弹才是决定烟花在天空爆开时形状和色彩的关键,而也正是这部分,才是一个烟花制作人需要花费无数心神设计和制作的重中之重。 “要不要自己设计一个烟花?”乔家主突然提议道,眼眸之中晦涩不明,但脸上仍旧是淡淡的笑意,“如果是余小姐的话,肯定能够很快就上手的。” “诶?”余夏有些意外,觉得可能是自己刚刚熟稔的样子让他产生了期待……去年她的确有试着做过烟花,但火药太贵,买的量不够,最终成果也只不过做出了三十根仙女棒,被家里当时那群小孩儿一人一根,不到五分钟就霍霍完了。 这让余夏再一次加深了放烟花就是在烧钱的印象。 “试试看吧。” 乔家主已经将她推到了制作台前,望着桌面上一筐筐颜色不一的火药,余夏有些为难地纠结起来…… “不用想太多,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吧。” 就算这么说,她也—— 余夏开始凭着直觉操作起来,怎么说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明明是第一次做如此正式的烟花,动作却行云流水,仿佛胸有成竹似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操作正不正规,但乔家主在一旁看着也没出声阻止,她便也不好停下来问问是不是如此制作,没过多久,她将细麻绳绑上一个死结,小小的一个烟花弹就做好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余夏悄悄观察起中年男人的神情,见没有异色,稍稍在心中松了口气。 “嗯,完成得很好。果然,余小姐以前也有接触过烟花制作吧?” 乔家主拈起她独自完成的烟花弹,放在眼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一点也不输给专业的烟花工匠呢。” “乔叔谬赞了……”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这烟花炸开来肯定不会很漂亮的。” “那可不一定……”乔家主笑了笑,示意她可以继续进行下一步了,“接下来就是将这个烟花弹塞进刚刚做好的发射装置里——” 每管纸筒中都塞了三个烟花弹,每个之间又用纸皮垫片隔离开,最后再撒入木屑填满纸筒,用油纸密封起来……一支可以燃放的烟花便就做好了。 “我现在就很想点燃试试看呢!” 余夏显得兴致冲冲的,迫不及待拿出去跟众人炫耀了一番。 “哇哦!不愧是余夏姐姐!”乔晓云很是捧场,脸上的敬佩和仰慕都是实打实的。 她嘿嘿笑着,提议道:“今天晚上就看看它的效果怎么样?” “当然赞成!” “那我也可以来跟你们小辈凑个热闹吗?”乔家主从屋里走了出来,笑眯眯地插话道,“我也很期待余小姐的初次作品是什么模样……好歹我也算是半个老师,对吗?” “哈哈……您说的是。” 余夏一直觉得这乔家主可真是一个气质神秘又奇怪的男人,她也不知该如何用词语来形容他,大概就是——所谓的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人,特有的氛围? 大部分艺术家和工匠大抵都是如此吧。 “正巧,这些烟花都已经完工,就等着喊人来将这些木桶都搬上山去……不如就拜托在场的各位了?” 这不,这就来活了。 乔府这几日的招待确实是尽心尽力,也不嫌这群兽人在府里闹腾,甚至就连没办法进到府里的穆则远也专门派了人去侍奉他……可以说是宾至如归的享受。 承了乔家人这么多情,帮这点忙也自然不在话下。众人欣然答应下来,说干就干,当即拉来一辆推车就开始搬。 “小心一点,动作尽量不要太大。” 余夏在一旁嘱咐道,当然也想上去帮忙,可大叔却挥挥手让她安心待在着:“别瞎操心了,你就在这等着吧。” 没办法,她最好目送着一行人推着车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第140章 有什么东西开始狂跑,哦,是剧情! 这下待在这里的只剩下她和乔家主了……气氛一旦安静下来就让人有些静不下心,余夏想起了什么,也有几分缓和气氛的意思,开口道:“对了,乔叔,我可以向您要一些黏土吗?我想要做一些东西。” “哦?”乔家主看向她,饶有兴味地问道,“自然是可以,你想要做什么东西呢?” “我想做一个陶笛……” 他笑了起来:“陶笛的话,那不是应该用陶土吗?” “确实是这样,但我现在还不太熟练,想用黏土先试试手……” “这样的话……”男人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还专注于手上的工作,轻飘飘丢下来一句,“你去后院的仓库里找找吧,里面应该还有一桶黏土没动过。” “后院的仓库……是吗?” 余夏起身朝他指的方向走去,但眼前这条小路杂草丛生,虽有不断踩踏路过的痕迹,但……她拨开草丛,怎么也抹不掉自己这是在荒野求生吗?的既视感。 算了,别在意那么多细节。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找到一座看上去像是仓库的由红砖绿瓦盖起来的屋子,它的门是一扇铁门,上面锈迹斑斑,光是这段距离都能闻到从里面飘出铁锈味和火药味。铜锁挂在门闩上,并没有锁上,而是打开着挂在上边。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余夏轻轻推了推门,难听的摩擦声让她的心脏止不住得揪起来,几缕阳光争先恐后挤入黑漆漆的室内,飞扬的灰尘如星屑散落,能够模模糊糊看清里面的轮廓……也如刚才的工作室一般,木桶木箱堆积如山。 她捂着鼻子开始挨着木桶一一寻找起来,可在这里面转了一圈,每个木桶都应该已经看过了才对,可想要的黏土却始终找不到。 还是别乱翻了,先问问吧。 她想着便要离开仓库,可刚转身,就见到一道人影站在门口,高大的黑影完全遮盖住了从门缝洒进来阳光,背光的脸上爬满了阴影,他就这样不言不语看着她,不知已经在这里看了多久。 “……” 这是什么恐怖片情节吗? 余夏紧张地想着,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我没有找到黏土,正巧想找您问问……” “啊……”乔家主脸上是带着笑的,并不意外,毕竟他正是为了此事才找过来的,“抱歉,我忘记之前整理过一次仓库,很多东西被我搬进地窖里了。”苏丹小说网 “你看看你身后七步远的位置,有一个拉环,那里就是地窖入口。” 余夏回头瞄了一眼,咽了咽唾沫:“我,我去开吗?” “是啊。”乔家主往前踱了几步,没有了人的支撑,仓库大门吱呀缓缓合上,将一切光线阻隔,四周又归于黑暗。 “说实话,我也算上了年纪,腰不太好,每次开地窖的门总担心会闪到腰……就只能拜托你了,余小姐。” 中年男人朝她走来,虽说脸上是一如既往带着笑容,可那双眸色暗沉的眼睛,令人难以洞察藏在眼底的复杂情绪—— 余夏没有错过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狂喜和着迷,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子,略微松了松心神。 “好,那我来开。” 不敢背对着他,余夏一边观察着他的动作一边挪到地窖入口附近,蹲下来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摸到了所说的拉环……但是拉环很干净,像是每天都会被使用一样。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涌入了许多不可言说的剧情,咬咬牙,手上一用力—— “咔” 不需要很大的力气,地窖门便被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小段石梯,但更多的,还是那扑面而来的,熟悉的火药味…… “……”余夏朝站在那边的男人望了一眼,他只是朝她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先行下去。 余夏摸着黑一点点走下石阶,一边摸着墙壁,一边时刻注意四周的动静。 “墙壁上有油灯。”背后传来声音,余夏顺着他的话往墙上一摸,摸到了坚硬的物体,指甲与其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她非常熟练地找到了底座的旋扭,咔哒一声,从玻璃灯罩里燃起的火光顿时遍布了整条通道。 这是煤油灯…… 余夏先是被这盏从外观以及设计上都十分接近现代壁灯吸引了目光……先不提方便点火的底座机关,光是这无比接近透明的玻璃灯罩就足够让人惊叹不已。 在现在这个时代不是没有玻璃,而是没有如此透明澈亮的。余夏下意识看向也许是制作者的男人——乔慎之正站在不远处,灯光摇曳之间,连带着他那双一直沉寂无神的眼也染上跳跃的火星,仿佛点上了高光一般,愣是让那张爬着细纹的脸年轻了十岁。 “余小姐。” 他的语气笃地变得激昂且热烈,像是见到了知己那样燃烧着熊熊烈焰。 “我一直想邀请你来参观一下我的第二个工作室,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 嘶……有那么一瞬间,乔家主沉着稳重的形象在心里彻底崩塌。他现在的表情和状态已经跟某些教派的狂热信徒没有区别。 “这下终于——” 余夏被他这几近狂热的神情和语气惊得后退了几步,脚下不小心踩空,踉跄着差点摔倒时,一阵混着机油与火药味的冷风卷了上来,她感觉自己闯进了更大更空旷的空间。 “哗哗哗!” 四面八方的油灯在同一时间亮起,彻底将这藏匿在地窖之中的空间照亮。 霎时间,她第一眼就见到了挂满了一整面墙壁的……弓弩、火铳、钩爪、甚至于猎枪,而那堆在墙边一箱箱的木箱里,隐隐约约能看到简易榴弹之类的轮廓和形状。好几台看起来是自制的切割机和看不懂用途的中大型仪器齐齐摆放在一起,金属碎屑和木屑都堆成了两大麻袋堆放在角落。 而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无比的木桌,那上面堆满了纸张和书籍,零零散散的零件一筐又一筐,而它们的归属很明显便是那还是半成品的…… 如果她没有认错的话,那很可能是发电机的半成品…… 余夏:瞳孔地震! 这是什么自给自足武器库!?这些东西真的是在这个时代就能发明出来的东西吗?! “这些便是我从四季真君遗留下来的古籍中钻研出来的成果……整整四十年了!” 乔慎之大步迈过来,那逐渐发红的眼眶里只剩下那道瘦俏的身影,正在与他想象中的那位大人的形象重合。 “我终于见到您了!” 第141章 继续是狂跑的剧情 乔家祖宗往前数十代,约莫是五百年前,生活在「慈念怀仁四季真君」建造和庇护的地下城邦——沐霖城。 这是一座极其伟大且不可思议的城邦,从最开始空无一物的地下岩洞,到巨大城邦建造完成,仅仅只花了五十年时间。石柱、道路、桥梁、阶梯像是盘虬卧龙的老树根延展到整个地下岩洞,布局周密,结构严谨,铜铁配合岩石铸造,无论怎么看,都是属于神明才能拥有的精巧技艺。 鬼斧神工,大抵便是用来形容这座沐霖城的。 四季真君是来自异世的神女,所有居住在沐霖城居民都对此心知肚明。 无人知道她从何而来,又以何目的降临于这世间。 正如后人为她冠上的尊称「慈念怀仁真君」一般,即便她拥有着能够顷刻间覆灭天下的神力,却仍旧怜悯苍生,怀爱世人,为世间的迷途之人指点方向。 她于灭世的灾祸中拯救了幸存的生灵,就连引起这场灾祸的兽人一族也不例外——在她以性命以及神格的担保之下,兽族与人族在她的见证下达成了互帮互助的契约,在沐霖城尚且辉煌且繁荣的一百多年里,人兽两族之间是没有任何芥蒂与矛盾的。 毋庸置疑,四季真君是一位极其聪慧且无所不能的神明,她拥有超越这个时代,乃至于这个世界几千年甚至于几万年的知识和技术——像是让幻想现形在空气中的技术,亦或是从掌心发出光线和闪电的技术…… “……我倒是觉得这已经不是技术,而是法术的程度了……” 乔慎之不理会她的小声吐槽,继续说道。 四季真君座下有两位护法,一位是白发白眼,雌雄莫辨,名为「舜」的仙君,而另一位,则是人身蛇尾,名为「予」的仙君。 「舜」负责掌管兽族,「予」自然便负责掌管人族,两位仙君所做的事便是将四季真君所分享出来的智慧和知识传播给沐霖城居民,使其神、人、兽三族齐心协力共同维护、建造这座最后的家园。 “那时候的记载并不多,乔家祖记传到我这代时已经有很多细节都无从得知……” 乔慎之讲述到这里时忽然停住,像是期待她能说出什么似的看着她。 但很可惜,余夏并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反应,她只是非常在意接下来的后续,问道:“那既然这沐霖城发展得如此繁华,那为何又会……?” 问到这个,男人惆怅地长叹一声,将桌上的古籍翻开,望着上面记录下的寥寥几句话「变故突生,真君消亡。沐霖,亡。」 沐霖城的繁盛只维持了不到二百年,忽然有一天,如古籍上记载的那样,变故突生,四季真君的突然逝世让整座沐霖城也跟着一起坍塌。在危难时刻,「舜」仙君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所有沐霖城居民逃离了已然凹陷、下坠的地下,而「予」仙君未能逃出,与这偌大的沐霖城废墟埋在了地底。 地上的灭世灾祸早已在百年前自然而然平息,沐霖城居民发现,地面上也仍有幸存下来的人族或兽族。在「舜」仙君的带领下,村庄逐渐成为城镇,城镇再扩大为国家,中岐便是在这期间诞生,形成了王朝,形成了七大州城。 而「舜」仙君,也逐渐湮灭于岁月的洪流中,无人再能得知他的行踪。 “但云云应该和你说过,乔家这些四季真君遗留下来的古籍是由一位仙君送来的……在百年以前,舜仙君还与我乔家有所联系。你们之前在祠堂看到的那尊神像,也是由舜仙君送来的。” “他还曾留下一句话——至少要让这世间还有人能记住四季真君的存在……” “后来,舜仙君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侨州城内又生出「千手羽蛇神」的传闻,我们猜测,「予」仙君或许还活着,他仍旧守在那座地下城内,只是不愿意再现世了。” 说完这一切,乔慎之久久都没有再出声,那双粗糙的大手只是不断拂去沾在古籍上的浮沫,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 “这些便是我乔家祖辈记载下的有关四季真君的事迹历史。” “这世上的确存在巧合,但多种巧合聚集在同一个人身上,那还真的是巧合吗?” 他的目光十分灼热,仿佛要将她看穿,那双手甚至都开始细颤着,压抑着。 “您认识云云制作的玩具,送给她的「星空球」本质上是一个平衡仪……您无需教导便会制作烟花,也知道那盏灯是如何打开,而这间屋子内我的所有发明您应该也都认识——更重要的是,跟在您身边的那位蛇君,应该就是「予」仙君吧。” 一字一句说得亢奋有力,男人眼里的火焰几乎要实体化,仿佛连这阴冷的地窖温度都要上升几度,无声的压力像在逼她承认你就是她,快承认吧! 乔慎之将这些相似点一一点出来以后,余夏也觉得他们父女二人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也不奇怪,就连她自己也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所谓的转世这种狗血套路的剧情……但她还是想再坚持一下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观点。 她有些无奈地笑道:“我承认——我或许与这位四季真君来自同一个地方,这么说的话,我会知道一些相同的知识也就不奇怪了吧。但同时我也能肯定,我不是四季真君……”顿了顿,伸出手掌展示着,“我不会让幻象现形的技术,更不会徒手搓光线和闪电……我没有四季真君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乔慎之明显还没有接受这番说法,但本人不想承认,他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又恢复了那疲颓中年老男人的模样,“光是您来自于异世这一点就并不普通了……” “更何况……您现在所做的事情不也是与那位大人一样吗?” “……” 听他这副口吻,好似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可余夏不记得自己有跟他或是乔晓云说过…… “您怎么知道——?” “……哈哈。”乔家主却只是淡淡笑着,虽说在某些方便不太正经,但岁数就在那里,那双快要年近半百的眼睛见过了大风大浪,还是能够看出很多东西的,“只是直觉罢了。” “余小姐,不管您是或不是那位大人,身为乔家子辈能够再遇见您这样的异界来客也是我之荣幸……先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放一边。”乔慎之话锋一转,毕竟这才是他邀请(诱导)余夏来到这里的第一目的,“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讨教讨教,比如说关于这个电力……又比如说——” 他将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的古籍移到她面前,看着那上面一连串物理公式和理论,余夏再一次想起了被高考统治的恐惧…… 不,不对!这已经不是高考范围的程度了! 余夏弱弱地想要提醒他自己其实只是个虚弱无力的医学生时,乔慎之俨然已经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几十年以来独立钻研出来的成果。 余夏:“……” 要不这主角换他来当吧! … 这堂“古代技艺知识研讨会”大概开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之久,重新沐浴到知识泥石流的余夏感觉自己再一次焕然一新,看着那墙壁上的壁灯时,都感觉那发黄发绿的光大抵应是智慧的光芒…… “对了,我记得您是需要黏土对吧?我去找找。” 余夏简直喜极而泣,原来乔家主还记得她最一开始的目的啊! 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呢! 男人起身在不远处的木箱翻箱倒柜起来,余夏则终于有了些闲情逸致开始四处打量周围的物件。她见到桌上摆放着一把还未完工的简易手枪,旁边摆放着散件零件,应该就差最后一步组装了—— “久等了,余小姐。您这是……?” 乔慎之拿着布料包起来的东西回来时,少女正巧刚放下手里的东西,像是做小动作被抓包的学生,脸上带着些心虚的笑意:“啊……抱歉,我擅自动了您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他遇到了瓶颈,无论如何都无法完美组装上的手枪不知被她用了什么方式组装起来了…… “这是如何做到的?” 乔慎之睁大了眼睛,刚想将它拿起,却被少女拦住。她讪讪地笑了笑,先他一步将手枪拿起,很明显,外壳以及内部结构还是松动的,稍微用力一拧,便又被解体。 余夏将里面的零件拆解下来一一摆放到桌上,解释道:“其实这些部件大体雏形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问题是,手工打磨出来的零件尺寸并不精准,几毫之差很有可能就会出现连锁反应,但如果有更加精准严密的图纸或许可以解决这点问题……还有这里。”文学一二 她将拆解下来的枪机,炮闩和身管摆放在一起,继续说道:“这一部分可以加上定位槽和闭锁突榫,闭锁机构可以让这把枪发射的时候更加稳定,适合这类小型手枪。” “……原来是这样。” 乔慎之并不能完全明白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这些名词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找了张纸将这些都写了下来。余夏在一旁看着,提议道:“要不我再帮你画一张新的图纸吧?” 他求之不得,将纸笔递给她:“那就麻烦您了。” 图纸很快便画好了,乔慎之细细欣赏着画得无比细致甚至还写上了小字标注的图纸,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您很了解这类武器的构造吗?” 少女一愣,扯出一抹明显不太愉悦的浅笑:“以前……有了解过。” 她不愿意透露,他便也不再多问,能够得到一张比古籍上清晰数百倍的图纸已经是十足的意外之喜了。 “余小姐,这是黏土。还有这个……我想也一并给您好了。” “这是……?” 他递过来一个盒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她打开盖子,只见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笛静静躺在盒子里。它无疑是拥有着一段年岁的物件,红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爬满了裂痕,甚至还缺了一小块口子,估计是再也没法吹响了。 她还注意到,在陶笛笛身的正中央,刻着一个穹字,甚至……还有一个爱心边框包裹着它。 好家伙,在古代文物上看到一个新潮符号的心情原来是这般复杂,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点评才好…… “这是我在几十年前乔屏寺还未建成时在那座山上捡到的,当时碎成了几片,我将它修复成了这副模样……还有一块碎片确实是再也找不到了。” 余夏将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细细端详的过程中越看越眼熟,几乎没费多少心神,马上就想到了当初在千予的描述下,她画下来的—— 这难道就是千予的东西? “为什么要给我?” 余夏看向正对面一直对她微微笑着的男人:“您知道些什么吗?” “不。”他却摇摇头,一直蹙起的眉头终于松开,像是终于了却一桩心意,“或许这也是直觉吧。” 从地窖里出来以后,天色已经灰灰蒙蒙,带着寒意的暮色染红了远处的山峰和脚下的路,远远的,便能听见从院子前方传来的吵闹声。 “余夏!你们在哪?!” “你爹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别,别这样看我嘛!我爹爹才不是坏人,他们,他们一定是有别的重要的事情!” “余夏!” 敏锐的听觉和嗅觉让无忧马上就察觉了她的到来,大步流星走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拉到自己身边,金色眸子带着着急和担忧,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你们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抱歉,我……” 乔家主却在这个时候不轻不重地笑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 “不用如此担心,我只是和余小姐探讨了一番学识……呵呵,真的是受益良多。” “各位小友,我与余小姐真是相见恨晚,不知可否——” “不可以!”根本不管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回绝道。 “哈哈哈……”可乔家主却拂了拂袖子,不怒反笑,“那还真是可惜……!” “爹爹!你到底和余夏姐姐说了什么啊!?我也好想知道!” 第142章 侨州烟火会(上) 又是一天夜幕降临,一行人在乔府吃完晚饭后便浩浩荡荡往乔屏寺上走去。 昨日看还怪冷清的长长石阶已然装点上了琳琅满目的灯饰,至午后就已有行人陆陆续续闻风赶来,一同来参加这季年节的人们沐浴在朦朦胧胧的灯光中,欢声笑语络绎不绝。 乔家主为余夏一行人都准备了新衣裳,说是虽然过年还有几年,但好歹也是过节,穿上新衣服寓意着新年新气象——不得不说,乔家主确实是有一些审美在身上的,她家这群跟高贵优雅沾不上一点边的乡村莽汉居然还因为新衣服而稍微变得人模人样了一些。 “我不喜欢这么宽的袖子。” 这已经是无忧第三次对自己身上的衣服表示不满了,一直习惯于窄袖短装的灵活便利,突然换上这种冗繁复杂的直裾禅衣,无忧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封印在这层层布料之下了。 一身玄色锦缎衣袍,领口处用金丝绣着精致花纹,包裹着狼人青年那俊秀挺拔的身姿,宽肩窄腰,如松竹翠柏。那头平日里略显不拘的黑发用一条镶嵌着墨石的白玉带束起,散下的发带与细长马尾一同飞舞,英姿飒爽,又不缺沉稳贵气……如果忽略掉那张不耐烦的脸的话。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山猪吃不了细糠吧。”白翎笑道,那浅浅眯起的桃花眼倒映着路旁灯饰摇曳的火光,一点也不留情面地嘲讽着。一头金发挽成简单的男子发髻,再用一根白玉簪子装饰,乍一看,他这根簪子跟送给余夏的还是成对的呢。 “小夏,我们走快些,听说今夜还有皮影戏能看呢!” 余夏被牵着走快了些,差点没跟上,金发青年回头看她,眉若远黛,浅笑嫣然……好似一颦一笑都精心设计过一般。 啊!好,好刺眼的美貌! “喂!你们走慢点!” 大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走在前头的众人纷纷回头,见到那几个块头最大的家伙还在山脚下磨磨蹭蹭……穆则远和胡八正围着苍耳不知道在做什么,低低的讨论声顺着风卷过来:“好家伙,你到底是怎么走的路,居然裂成这个样子。” “呜……我就是步子稍微迈得大了点……” “那就直接脱了呗,反正苍耳兄你毛这么多,也不碍事。” “脱了!?不,不好吧……这里人这么多呢” “那这样吧……你站起来,我替你改造一下。” 大狐狸站了起来,穆则远的背影看上去很忙碌,将苍耳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然后又以奇怪的形状披上去。一顿捣鼓下来,原本那身不太适合苍耳体型的衣物摇身一变,变成了香肩半露……呸,露半肩的藏袍风格。 苍耳晃了晃确实松快了不少的肩膀,但对这样的穿衣风格还是抱有一丝狐疑:“这是……” “这样不就好多了嘛!”穆则远对自己的改造十分满意,连连点头,“我们那的汉子都这么穿,别在意!” “是这样吗……”苍耳也不是很懂,他挠了挠耳朵,刚抬头,一下就对上了石阶之上少女的眼睛——大狐狸微妙地抖了一下,默默拉了拉挡在身前的布料……裂开的地方应该已经挡住了吧?衛鯹尛说 余夏朝他们挥了挥手,大声喊道:“你们也快点上来!听小云说,要是去晚了可就占不到视野好的位置了!” 少女立在石阶之上灯火中央,两侧灯笼恍若明月珠璧,远远望去,恍若一条散尽万千星辉的光河,光华璀璨,浮沉如海。她的笑颜在其中比世间所有的瑰玉都还要夺目明亮,绣着桃花的软烟罗裙像是瑶宫琼楼里的云烟,飘飘然然,好不动人。 “……” 石阶下的男人们被一齐晃了眼,再回过神来时余夏已经先行几步踏上了阶梯,只留给他们一个蹦蹦跳跳的背影——他们面面相觑,互相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悸动。 “来了!” 大叔第一个反应过来并追了上去,紧接着便是无忧、阿袁、白翎……一如他们一路走来相遇的顺序。 她的身边挤满了人,有说有笑,虽偶尔会有打闹,互相看不顺眼……但好像只要有她在,无论身处何处,都能像现在这般怡然自得,无忧无虑。 “……” 千予在底下望着他们,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作,那双在黑夜中如同夜明珠的绿瞳隐藏着太多情绪,它们混合在一起后,却又通通沉入了泥潭,难以捕捉。 他动了动身子,正想跟上去,却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往旁边的树林中眺望过去——可是什么也没有,黑漆漆一片,只有月光洒下的银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第143章 侨州烟火会(下) 乔屏寺上确实热闹非凡,比起阶梯上更为亮眼璀璨的灯笼高高挂在石柱之上,竟将这处的夜晚照得恍若白昼——自从见识到了乔家主那武器库之后,总感觉无论再见到什么都不奇怪了。 乔晓云也在这处摆摊,听取了余夏的建议,从纯粹得卖她那些小玩意儿变成了套圈小游戏。这种比较新鲜的玩法果然吸引了许多人游玩围观,围成了小小的人群,光是挤进去都有些费劲。 “余夏姐姐!你们来啦!” 排队总算排到他们了,小姑娘一见到是他们立刻笑逐颜开地迎上来,亲昵地抱着她的手臂蹭了蹭,“你看你看!多亏了姐姐出的主意!今天赚的钱比往常要多了好多呢!” “哈哈,那就好。”看她这副小财迷的模样,余夏笑着摇摇头,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我也来几个圈玩一玩。” “姐姐你的话就不用收钱啦!”乔晓云直接将刚回收回来的竹圈全部套进她手上,“想套多少套多少!” “好歹也是做生意呢,这怎么能行!” 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余夏直接将银子塞进她手里,把竹圈分给了同伴们。 “你们也来试试!” “我先来吗……” 白翎掂了掂手里的重量,他刚刚围观了别人玩,所以大致也知道玩法,但真的上手还是挺拿不准的……金发青年直接瞄准摆在最远的木雕,用力一抛。 “哎呀!差一点点!”乔晓云遗憾地叫起来。 “的确有点难度呢。”白翎无奈地笑了笑,转头望向余夏,“小夏,你想要哪个,我帮你套。” 余夏看了看他,绝对没有在怀疑的意思。她指向木雕前方,难度稍微小一点的竹编花灯上:“那就那个灯吧!” 此话一出,仿佛下达了主线任务那般,所有人的战意都燃起来了,纷纷摩拳擦掌—— “让我先来!” 无忧上前挤走白翎的位置,一圈接着一圈扔出去,可奇怪的是,竹圈套中了花灯前后左右的物品却独独没有圈中它,五个竹圈扔完,每个都完美错过了目标…… “哇……这也是一种天赋呢。” 周围的观众纷纷鼓掌,但无忧却恍若雷击,瞳孔地震:“这绝对是诅咒吧……” “哈哈哈无忧你真是……!”阿袁笑得抹了抹眼泪花子,轮到他了,只见眯眯眼青年凝神屏息,架势端得像个百发百中的神圈手,正当竹圈准备脱手时,乔晓云突然发现了什么,大声喊道:“这位阿袁小哥,请你睁开眼睛再扔啊!” “?”阿袁一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注意力散了,连带着五个竹圈也一同掉落在地。 “你是在质疑我眯眯眼的设定吗?” 乔晓云挠了挠头,讪讪笑着:“诶……原,原来你闭着眼睛也能看见啊?” “啊?不然你以为我是瞎子吗?”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懂不懂眯眯眼的含金量啊!?” 阿袁因场外因素惨遭出局,下一位选手便轮到大叔,说实话,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套中个花灯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哎呀!我,我突然没站稳……!” 身后传来极其浮夸的声音,早已有预料的大叔一个灵活侧身躲过来自身后的偷袭,看清居然是苍耳后,他难得沉默了:“你……” “……” 死亡の注视时间。 大狐狸默默缩回了手,马上将撺掇他的罪魁祸首供了出来:“都是老八出的主意……” 正在吹口哨的胡八:“!?” “你这么干净利落地就把我招出去了!?” “哈哈……抱歉。” “你还笑得出来!” “所以……你们先上?”大叔懒得理他们这些爱恨情仇,侧了侧身,挑挑眉道,“我倒是无所谓。” 苍耳:“……” 胡八继续在大狐狸身边小声咬耳朵道:“看见没有!这么自信!正宫的威严!你快上去露两手给他瞧瞧!” “我……” “喂。”突然一道稚嫩的女声响起,极光站在他们身边,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在你们还在闹的时候,姐姐她已经……”她指过去,只见人群那边发出了欢呼声,余夏已经拿着她想要的花灯在庆祝了。 “自己套到了。” “……” 猛汉三人组,痛失在余夏面前耍帅的机会。 最终,花灯被余夏送给了极光……没想到最后的赢家竟是她!女孩提着花灯,得意地在所有人面前转悠了一圈,然后美美地扑进姐姐的怀抱,浅浅露出一个属于胜者的微笑。 “哈哈……是小极光的话那的确就没办法了啊。” 白翎笑着叹了口气,略显遗憾地道,“真羡慕你呢,小孩子就是有这种随时撒娇的特权啊。” “哼,你就羡慕吧!” 极光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靠在余夏身上望向天空:“烟花秀应该快开始了吧。” 余夏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是啊。” 他们找到了一座人不算多的露台,齐齐站在栏杆边上吹着夜风,看着星空。一路上都吵吵闹闹的同伴们都安静下来,享受起这片刻的宁静和温馨。 “这一年又快要过去了啊。” 她突然感慨道,每到年末都要忍不住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就像是固定节目一样。 “接下来就又是熟悉的许愿环节了是吧。” 阿袁调侃道,他对这些过年必备的流程熟悉得很,毕竟这也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四个年……虽然在他看来许愿都只是个噱头或是仪式感,但成了习惯以后,不做这些事情的话反倒感觉差了什么。 “说得也是……那今年就请大家大声说出自己的愿望吧。” “说给烟花听,说不定真的能带到神明大人那里去哦?”苏丹小说网 他们齐齐地看向正笑着说出这些话的少女,她仰着头,发丝垂在耳后,月光缓缓淌过莹润的肌肤,在黑眸底下凝成皓月繁星,映着楼下流光溢彩的街灯,仿佛敛尽了世间繁华,沉浸其中,但又像置身事外。 “那我先说吧。”大叔的声音低沉又缓慢,“我希望无忧和苍耳……现在还多了个胡八以后能吃少点,不然家里迟早会被他们吃穷。” “……?”无忧不服气了,他自认为自己比起那俩家伙已经吃得够少的了,“那我希望家里会做饭的人再多一个,比他大方一点就好。” “同意。”“同意。” 大叔瞪了过去:“那你们倒是去学啊!?” “我的话……”白翎也跟着一起望向天空,细细思索了一番,“我希望我能再强壮一点,可以用自己的翅膀飞遍天下。” “哦?这个愿望不错嘛?那我也希望能再跑快点,能追上在天上飞的白翎兄弟就好。” “我希望能有更多小鱼干!” “小鱼干有什么好吃啊,不如换成肉干。” “啊……?那就……我希望能有双人份的肉干!” 极光摸了摸小橘猫的脑袋,满意道:“那我希望能有比夏橘多一倍的肉干。” “哈哈哈,你们的愿望都好朴素啊。那我也浅浅许一个以后能赚大钱的愿望吧。” “那我就……希望母亲,还有春夏秋冬能身体健康,早日成家吧。” “我没什么愿望,非要说的话……能跟在主人身边就是最大的愿望了!” “老八……你这家伙好狡猾啊!”阿袁瞪了过去,气哼哼的,“真是看不懂氛围啊你!” 胡八一头雾水,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可是这就是——” “好了好了,人家胡八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体谅体谅嘛!”余夏随意地打了个圆场,看向最后一位还未发言的千予。 “千予你呢?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 从最开始就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的千予眸光闪了闪,正要说什么时,一声巨响从不远处的山峰上响起,一道耀眼的流光奔向天空,然后—— “蹦!!” 烟花炸开,漫天流萤绽放,在那一霎那占满了整片夜空。 第144章 烟火过后 乔晓云说的没错,这场烟花不愧被称为天下第一,流光溢彩的星火将深沉的夜色染得姹紫嫣红,似晚霞,似流彩,更似起起伏伏的潮汐和浪涛,一波接着一波,散开的星光从天边掉落,却不象征着结束,而是下一朵更加华丽的花朵在天空绽放。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刻内心的震撼,余夏只是徒劳地用眼睛将这一刻记录下来,巨响伴随着心脏一下一下敲击着胸膛,不知为何,她感觉热泪盈眶,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在心脏深处生长发芽。 世界仿佛与她隔绝起来,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她好像能够看见那远处的山峰上立着一个飘飘然的白色身影,风将他的发和衣摆吹得很远,像是从浮云里拉出了一条长长的丝线,在空中缱绻而又自由地飞舞着…… 耳边除了烟花的巨响,又出现了那阵沙沙的噪音—— “……滋滋。” 断断续续的电流声让余夏很是不快,下意识想要抗拒这道声音。她猛地回过神来时,烟花正巧炸完了最后一朵,滋滋啦啦的火星随风而逝,最终,一场盛大的烟花秀正式落下帷幕,天空再一次归于平静。 “这就结束了啊……” 其他人显得很是意犹未尽,仍旧在回味着刚才见到的壮丽景观。 虽然烟花已经放完,但不代表季年节就这么结束,人潮开始又往楼下一排排的摊位上涌去,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反而还比刚才更加热闹了。 “要再逛逛吗?” 大叔朝余夏问道,她回过头,看向他们,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们先去吧,我……想去找一下千予。” “千予?” 他皱眉,这才发现本来应该一直待在他们身边的大蛇不见了,再四处张望寻找了下,在不远处堂殿拐角处露出了一小截蓝绿色的尾巴……他什么时候跑那里去了? “好,那你去吧,我们在下面等你。” 不再过多纠结,卷发男人带着一行人先行离开,这下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人了。 余夏摸了摸兜里鼓鼓囊囊的东西,轻叹了声,心情复杂,朝露出尾巴尖尖的方向走去。 转过拐角,看到大蛇正坐(盘?)在高高的石雕栏杆上,尾巴挂在用于装饰的石鹤上。他倚靠在石柱上,一身雪青竹纹锦衣衬得他皮肤白得透明,他往山面前无比开阔的山野风景眺望着,不知在寻找着什么,那双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眉眼竟少见的浮上了几抹急躁,连她来了都没有发觉。 “千予。” 她出声喊道,走到他身边,跟着他的视线一起望出去,“你在看什么?” 青年微微转过头来,见到她后蹙起着的眉心松了些,淡淡道:“没什么……你来找我吗?” “是啊。”余夏想起自己的正事,将一直放在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之前在乔叔那拿到了一个东西,跟千予你之前提到的陶笛很像,我就想说是不是就是你的东西……但是它有点破了,我就稍微修补了一下——” 她将东西东西递了过去,巴掌大小的陶笛躺在手心里,比起之前余夏收到时的模样要更加崭新一些,那缺了一块的破洞也被填补起来,没有太大的违和感,就像它从来没有破过那样。 “……!” 千予在看到它这一瞬间就如同遭雷劈一般僵在了原地,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掀起了狂风巨浪,似是难以置信记忆中的残影竟真的出现在眼前,又似惊奇于将这个东西递给他的人,是她。 他久久没有反应,直到眼前人又喊了他一声,青年才如梦初醒那般双眼回神,双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接过了它。 沉甸甸的重量,凸凹不平的手感,以及……刻在那上面的字和图案。 千予细细摩挲着它,那重重压在脑海中的巨石渐渐有了松动之感,迷雾开始褪去如海潮般的画面和声音被一波一波拍打上来,敲击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千予,你这手可真笨啊,我教你做了这么多次,怎么还是这副样子……算了,这也算是你的风格吧。” “想要在上面刻个图案?唔……我想想,那就刻个爱心吧,挺简单的。你问爱心是什么意思?那当然就是——” “我的真名?为什么那么想要知道?……好吧,那就只告诉你一个人——我叫穹,苍穹的穹,只有这一个字哦。” 无数画面闪过,皆映着同一位黑发少女的模样,记忆中的她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那双泛着淡淡蓝光的眼睛像是真正的神明一样,高高在上,充斥满对世间所有苦难之人的怜悯和……愧疚,尽管脸上是在笑着,可那层哀伤始终萦绕她周身久久不散。 “……穹!不要!不要那样对她!!” 画面一转,千予仿佛又回到那一切毁坏的那一天,他被压在断壁残垣之下,无数的细小碎砾如同暴雨倾盆而下,曾经的家园在顷刻间完全覆灭,就连铸造出这一切的那个少女,也在从天而降的那道光芒中一点点化成灰烬……直到光芒散去,除了还在飞舞的灰尘,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被爆炸波及的脑袋只剩下这一念头,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废墟里,他感觉到无论是生命还是记忆都渐渐从这具躯壳里流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这个他当做珍宝一样随身携带的陶笛上刻下了她的名字。 “穹……”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千予?千予!” 有人在喊他,青年猛地又睁开了眼睛,黑发少女的脸便立刻倒映在眼中,她面上带着焦急,一声一声呼唤着他:“千予?你怎么了?” 他恍惚地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这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我……” 千予凝视着她,眸中翻腾着眸中情绪,细细地勾勒出她的轮廓,五官,每一寸细节的地方都不放过。他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两道身影不断地重叠,又分离,是相同的,却又是不同的—— “我……我……”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像是上岸的鱼在濒死边缘挣扎,祈求汲取最后一丝空气。 眼见他脸色变得煞白,几近要昏厥过去的模样,余夏直接将他拉入自己怀里,企图用体温和抚摸安抚他波动的情绪。 “哈……哈……” 青年缩在她怀里,全身细颤着,从微张唇缝里溢出的喘息充满了痛苦。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浑身滚烫,长发散落,因薄汗贴在脸颊上。 他紧紧抱着少女,用力地把她的衣服都捏出了层层褶皱,破碎的声音一声声念着那个刻在心间上的名字:“穹……”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 声音中翻涌着悲楚与痛苦,他想要说的话有太多太多了,缺失的记忆重新回忆起来,居然是如此地撕心裂肺……可是他必须想起来,他不能忘记。 都是因为他—— “你还活着……”他捧上余夏的脸颊,明明是笑着,长睫却挂着摇摇欲坠的泪光,倒映出那双碧绿眼眸里像是泡沫一般脆弱且飘忽的希望,“太好了,你还活着……” 可余夏却只看到了那藏于眼底下的混沌迷乱。 “……” 余夏深深叹了一息,抬手按住他捧在自己脸上的手。 “是,我还活着。” “已经没事了……” 第145章 密谈 最后千予还是晕过去了,余夏判断他这大概是因为一下子恢复太多记忆而产生的精神混乱,撑着他在原地等了好半天才终于等到其他人找来。 乔晓云直接在乔屏寺借了个空厢房给他们,几人齐心协力将昏迷不醒的千予抬进去后,才终于有时间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么说来,千予还真的很有可能……不对,应该就是那个「千手羽蛇神」了吧。” 阿袁讪讪地感慨着,虽然大家一开始都有所猜测,但真的听到这个结论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论。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对他毕恭毕敬一点?好歹也算是个神呢!” “哪有这种样子的神啊。”大叔不客气地拆穿道,“我看最多也就是多活了些年岁,结果被人误以为是神,传出了那种故事。” “那这个‘多活了些年岁’其实也很了不起啊……毕竟,那个什么四季真君的年代也都是五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吧?”苍耳不禁咂了咂舌,难以想象五百多年的时间都是怎么度过的。 “穹……” 白翎一直在观察着让千予恢复记忆的源头——那个也许也是诞生自五百年前的陶笛,摸了摸上面的刻痕:“小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当然没有。”余夏自然对它没有任何印象,虽然那上面的爱心确实挺像她“不知道画什么时就先画个爱心吧”的风格。她苦笑着摇摇头:“要是知道他反应这么激烈我就不会在今天交还给他了。” 好歹也选个有床的地方让他方便晕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苏丹小说网 乔晓云也听闻了一切的来龙去脉,知道是父亲将四季真君的故事告诉给了余夏,另外还在刚才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原来四季真君大人的真名叫穹啊……得记下来才行。” “……咔哒。” 正讨论着时,门外划过两道身影,他们立在门前,一声轻响过后门被推开,乔家主乔慎之走了进来,烟花秀结束之后他听闻这边的消息便直接赶了过来,他瞧了瞧躺在床上的蛇族青年,问道:“没什么大碍吧?” “无事。” 余夏摇头回答道,视线落在了跟在乔家主身后的人身上——一身黑衣,身形较为纤细,戴着斗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低垂着头……注意到余夏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后,才缓缓抬头,映出一张熟悉的但却又有些陌生的脸。 “天香?!” 余夏直接惊讶地叫出声来,毕竟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更何况,以往的天香都是女子打扮和做派,哪里有见过这样一副黑衣神秘人的模样? 她那头如月光一般散发着光辉的银发束成了高高的发髻藏在斗笠之下,脸上未施粉黛,让本来更显妩媚动人的脸颊多了几分清冷和英气。 没有了那些多余繁杂的衣饰,仅仅是一身简朴黑衣也盖不住她那出尘容颜的光华。她依旧美眸半阖,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只是视线的方向落在床铺之上的蛇族青年时,眉心微蹙,那被冷霜逐渐覆盖的面庞散发着森然冷气,看上去对其抱着十足的不满。 “天香?你怎么在这里?” 余夏问出了声,才总算将银发女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她微微朝她欠了欠身,淡淡道:“恰好途径侨州,见到有烟花,便来这稍作歇息。” 乔家主也跟着一起点头:“是的,我在山下见到……姑娘一人,不忍其独自在无人烟的山路上行走,便带着一道顺路上来了。只是没想到,你们也是熟识。” “原来如此。”余夏还是要忍不住感叹一下:这世界果真很小。 “……”不知为何,阿袁在看到天香时,脸上的笑容俨然变得苍白了些,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被大叔所察觉——他们……是有什么联系吗? “刚刚我在外面听到了一些声音。”天香又继续说道,看向乔晓云,眼神直勾勾的,“你是说,四季真君的真名……叫做穹?” 小姑娘被她那没有瞳孔的眼睛吓了一跳,随后被父亲按住了肩膀。她怯怯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显得有些慌张:“是,是千予大人的……那个信物上刻着的……” “……”天香眯了眯眼睛,朝空中伸出手,白翎一惊,发现正拿在手上的陶笛居然自己动了起来——不对,是有一条极细极透明的丝线黏在上面将它拖走。 陶笛在空中荡了两下,很快便飘到了手中。她眯起眼睛细细观察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余夏可以从那微微晃动的银发丝中得知……她现在,应该在生气。 “——” 真名……她居然只把真名告诉了那家伙……为什么? 为什么独独只瞒着她?明明她才是最——! 银发女子再抬起头来时,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张无欲无求的神情。 “我想要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乔晓云愣愣的:“可是他……” “无妨,我有办法能够唤醒他。” 她淡淡说道,不容置喙的语气震得连窗边的烛火都为之颤了颤。 不敢再有什么异议,众人灰溜溜离开了房间给他们腾出了独处的空间。 第146章 体验盗墓(划掉)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体验盗墓吗?” “哈哈……谁知道呢。” 丛荫密布的树林内,一行人前前后后行走在杂草丛生的山路中——这里根本没有路,有的只是分不清方向树丛,靠着走在最前方的大叔和胡八在开路才勉强有了一条可以通行的小径。 无忧扶着从刚才开始就走得有些摇摇晃晃的余夏,投去好几次带着担忧的视线,直到又一次拉住差点又摔倒的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回去?” “……” 余夏喘着气,心跳跳得极快,自从踏上这座山后就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脸色苍白,额头爬上了一层薄薄冷汗。 “我没事,还是先去找他们两个吧。” “……那我背着你走吧。” 无忧知道不找到那两个走失了一晚上的人之前,无论说什么都拗不过她的。便只好退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她背起:“抓紧了。” “……嗯。” 说实话,她的确有些力不从心了,老老实实趴在无忧背上调整着呼吸。 至于他们一行人为什么会在此处,那得提到昨晚,为天香和千予提供出单独相处的空间后,众人移步来到了隔壁的待客厅中休息等候了片刻,大约一个时辰后,大家想着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便又回去找他们,结果却发现房门大开,原本应该待在里面的两人消失了身影! 凉风穿堂而过,他们当即就在附近搜寻了一圈,但一无所获,直到几位嗅觉敏锐的犬族说气味一直蔓延到了那座山的方向才有了一丝线索。 本想直接出发去找人,但遭到了乔家主的阻拦,说夜已经深了,山上说不定会有野兽出没,很危险,最好天亮之后再去……而且说不定他们只是出去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呢? 他说的有些道理,众人便又在乔屏寺中等候了一夜,好不容易等到天亮,那两人还是没有回来,他们便直接循着气味找了过来。 “还能闻到气味吗?” 大叔问道,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胡八身上,弄得他怪紧张的。他抽动着鼻子,认真感受着空气中隐隐约约的味道…… “有点淡了,但是还是能闻到。继续往这个方向走吧。” 他指向一直在走的这个方向,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方,手里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所有拦路的杂草。 乔家主说,这座山名为蛇神山,正是千手羽蛇神传说中,那落魄工匠无意摔入洞窟,然后发现了一整座地下城邦的地方……传说传出来后,也有不少人试图找到地下城邦的入口,但无论如何翻找却始终找不到所谓的洞窟。 “果然传说只是传说啊。”世人这么说着,放弃了搜寻那座地下城邦的想法,再加之山势险峻,陡峭不平,这座山自然也重归回荒无人烟的模样。 “这座山真是……爬起来有够费劲的。”阿袁走了这一路来也不免开始喘气,他拉住苍耳的手才勉强爬上了一个陡峭的山坡,回头顺势也罢跟在后面的白翎拉上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打量起这个因出了些汗而有一种芙蓉出水一般清新美感的金发青年,问道,“你不是能飞吗?干脆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飞好了。” “……你太看得起我了。”白翎的笑容中带着一些“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peach”的意思,“我只带的动小夏一个人。所有人的话……说不定还是走路更快一点。” 阿袁听罢遗憾地摇摇头:“那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啊……那两人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净瞎跑。你说对吧?大小姐。” “……” 一时没有得到回应,引得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纷纷看向趴在无忧背上的少女。 只见她双目紧闭,眉心拧得紧紧的,似乎像是睡着陷入了梦魇里,没有发出声音,但表情却显得有些痛苦。 应该是感觉到无忧停下了动作,她这才重新重新睁开眼睛,发现了他们都在看着自己,神情带着慌张和担心。 “你到底怎么了?真的很难受吗?” 没有办法再忽视下去,大叔走前来摸了摸她略微发凉的额头,无比严肃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果然还是应该回去——” 余夏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回道:“都走到这里了就算回去也要花一段时间吧?我没事,只是有些低血糖了,吃点东西就好。” “……” 的确,他们今早出发得比较急,早饭都没吃就踏上了山。他们这几个身强力壮的没什么大碍,但余夏跟他们不一样……或许就真的只是与她说的一样,只是因为太饿了没体力才导致的虚弱吧。 他抬头看了看天,虽然被树荫遮挡,但还是能从阳光投射下来的方向判断出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午时了,那正好,他们应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补充体力。 “那就先休息吧。无忧,看好她,我们去拾点柴火,再找找有什么能吃的。” “好。” 众人分配好任务四散开来,只有无忧留了下来陪在她身边。他换了个姿势让少女更加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看着她这副无精打采的虚弱模样,无忧突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见到过这种状态的她。 一直以来,她都像是一个燃烧不尽的火炉,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和精神以笑容面对他们,或许会有失落或是难过的时候,但她通常只会一个人独自消化。一个晚上过去后,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大家面前。 “余夏。” 青年突然轻声呼唤道,声音低沉,带着一些鼻音,听着闷闷的。他牵住她垂在地上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将她略微发凉的指尖温热。 “怎么了?” 余夏从一阵一阵的头疼中打起精神来,睁开眼睛时就对上了无忧那双灼灼映着沉光的金眸。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说话的时候能看到他滚动的喉结。 “不要继续走了好不好?” 也许是动物的直觉让他感觉到了什么,他像在撒娇似的蹭着她的头发:“我们回去吧,他们……那女人也在,不会有什么事的。” “……” 余夏弯了弯嘴角,抬手摸上贴过来的毛绒脑袋:“别担心。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无论发生什么。” “可是……”他的喉结动了动,顿住,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 他也会害怕啊,明明知道继续往前走或许会发生一些出乎所有人意料外的事情,可却只能看着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走……然后,可能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可是他也知道,余夏重来不会骗他。 “算了……反正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会无条件相信的。” “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覆盖的双手逐渐不满足于现状,开始得寸进尺地与其双手交叉,十指紧扣。 他在她的额前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主人了,别让我变成无主的野犬啊。” 第147章 山体滑坡,自由落体! 他们带回来了野蘑菇和果子,甚至还有一只野兔和野鸡,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余夏被喂得饱饱的,生怕她再像刚才那副虚弱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只吃了蘑菇和果子,将大部分的肉都留给了她——直到她说真的吃不下了后,众人才开始分食剩下的食物。 “现在好多了吗?” 大叔将她扶起来,问道。 她点点头,尽量忽略掉脑海里总是一阵一阵的噪音,笑道:“好多了,我们继续走吧。” 习惯之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在心底嘟嚷着,下意识朝某个方向带头走去。 “等一下!”他们叫住了她,余夏回头,发现他们都还在原地,皱着眉看着她,“你不知道方向吧?别走得这么快。”苏丹小说网 胡八也跟着在空气里努力辨认了会儿……虽然他现在能闻到的都是烤鸡的味道——辨认完毕,他睁开眼,指向余夏正对着的方向:“的确就是往这个方向。” “……” 大叔无奈地挠了挠头发,上前拉住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几丝埋怨的味道:“总之,你就跟在我们后面就好。” 她后退了几步,肩膀被一双大手扶住:“是啊。”苍耳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他望过来,笑得憨憨的,“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可以背你。” 无忧在后面嚷嚷起来:“那是我的任务吧!” “好啦好啦,这个叫分工合作,轮班制!”阿袁一把按住想要暴走的狼人,粗鲁地撸了一把他的头发,“总不能好处都让你占了吧!” 背她赶路也能成为好处……? 算了,还是别在意这些细节了吧。 “好恶心!别把油渍都抹我身上!” “嘿嘿……被你发现了。” 在吵吵闹闹中,队伍重新出发。午后的树林在阳光的照耀下驱散了阴森寒冷,虽被树荫遮挡了大部分的光线,但还是能看清前方以及脚下的道路。 山林中的风景在哪都是大差不差的,只不过这一带的树木明显要比刚才的更为……凌乱?藤蔓树枝层层叠叠铺在脚下,树干上,再从脑袋顶上垂下来。顺着看过去,根本理不清楚这些植物的根长在哪里,像是一团团纠结混乱的毛线。 树干和树桩也长得七扭八歪,它们齐齐地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歪扭着,如同狂风过境,被齐齐吹成了这般模样……不过要真是狂风的话,估计这些树就不是歪歪扭扭,而是直接拦腰折断了。 “你们不觉得这些树长得很奇怪吗?就像——”苍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但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 “就像在害怕着什么一样?”白翎接过话尾,说道,想到了一个非常恰当的比喻,笑了出来,“就像小夏看见了虫子一样,弯着身子一边叫一边跑开。” 余夏:“?” 她也认真观察了一下这些树木的形状,悲哀地发现……确实没办法反驳。 “没关系哦。”看她这副憋屈的表情,白翎拍了拍她的肩膀,“害怕虫子的小夏也很可爱。” “……其实也并不需要这种可爱。” 余夏有气无力得回道……害怕虫子(特别是蟑螂)的确是她最致命的弱点,不过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进步的,比如以前见到蟑螂之后会原地升天并发出八条街都听得见的尖叫到现在——她可以憋住尖叫并且使用长柄武器(扫把)发动攻击了。 “余夏,你看。” 无忧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任何防备的她一扭头,就见到一本正经的狼人青年手里拿着一只……一只甲壳虫?!!! “!!!!?” 甲壳虫长着足肢的腹部正对着她,仅仅只是一眼,她就已经看清了那昆虫一节一节沟壑分明覆盖着毛绒触须和甲壳…… 余夏感觉自己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连连吸气直往身后一路狂退。 “我不能接受一个徒手抓虫子的人!!” 无忧:“?” “你要不再仔细看一看?”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毕竟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做这些会被余夏讨厌的事情。 “什么……?” 她惊魂未定地望过去,发现那只巴掌大小的甲壳虫静静躺在他的手心中,没有任何动静,就像已经死了一样。 再仔细看的话,却发现它的足肢还在摇动,但幅度和速度微小地如同放慢了无数倍,那藏在甲壳之下的薄翅正在扇动,无一不在诉说着它还富有着活力。 “这是怎么回事?” 阿袁也皱着眉头观察着这只奇怪的甲壳虫:“它的动作很慢?” “我刚刚在草丛里看见的,觉得不太正常。”无忧解释道,“其实我从刚才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抚着胸口,眉心微蹙:“空气很沉闷,像是陷入了泥潭……有看不见的力量在推着后背……” “你也是?” 胡八似十分惊奇地喊出声来:“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是这样!” “而且,味道到这里就消失了……我正愁要怎么跟你们来着。” “……” 大叔屏息凝神,四处观察着,这一处的树木依旧遮天蔽日,但似乎已经处于整座山峰的最高点,穿过树丛看到的是一众低于他们的山体—— “轰隆!” 从脚底下传来剧烈的震颤,并且带来一声从远至近的巨响!霎时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脚底下踩着的这块土地正在摇晃着……一道仿若能将一切吞噬的裂缝如蛛网那般蔓延开来—— “小心!” 不知是谁的声音在那一刹那响起,余夏却只能看见那透着蓝天的树叶离自己越来越远。 余夏:“……!!” 怎么又开始自由落体了!!? 第148章 深入! 山体崩裂,飞沙走石,落土飞岩,所有人都像周围这些不断下坠的岩石泥块一般不断地落下、落下!穿云裂石的轰鸣卷着如同刀锋利刃一般的狂风席卷而来,与这不断加深的失重感一起,足以使人的意识溃散。 “小夏!” 一片混乱之中,余夏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紧接着漆黑一片的眼前闯入了一抹灿金,白翎正奋力朝她飞来,那一向温柔的眼睛睁得巨大,有石头砸破了他的额头,让那本该白白净净的脸被鲜血染红,一路顺着下巴滴落。 她一下子被纳入了一个怀抱,抱得死死的,替她挡住了不少跟着一起砸下来的石块沙砾。 可是他的身躯是如此纤弱,那双美丽的洁白羽翼根本无法在这混乱的半空中施展开来,每一下,石头砸到他的翅膀,肩膀,甚至于后脑勺时她都能听见金发青年那隐忍的闷哼声,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烫得她心脏一阵阵发颤—— 余夏还听到了周围一起下落的同伴们的声音,或是咬牙切齿地怒吼:“白翎!死也要保护好她!知道没有!” 或是慌乱颤抖的惊呼:“苍耳……!苍耳你怎么——!” 或是用尽全力歇斯底里的叫喊:“我抓住你们了!!别放手啊!!” 紧接着又回到了近在耳畔的安抚……“别怕别怕……我——”白翎抱着她不知何时掉转了一圈,双翅展开像是一个蛋壳一样将她包裹在其中,而他本人却垫在她的身下,直直地望着她,像是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的结局,眼眸泛着水光,冗长且不舍。 “我会保护好你的……” 那染了血的笑容像是于血海中盛开的花朵,美丽但却……残忍。 越过他的肩膀,余夏见到了堆满了岩石和土块地面——他们快要落地了! 就这样直直地摔下去,他们绝对会非死即伤! 不应该这样的。 明明应该是她要保护好所有人才对的。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才—— 那一刹那,萦绕在耳畔的噪音笃地平息,顺带着连周围的风声和碰撞声也一起停止,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一般,她的世界变得静谧而无声。 “——” “小——,抓住我的手——” 脑海中出现了一道她从来没有听过,但却莫名感到熟悉的女声……她要自己抓住她的手,可是要怎么做? 这应该是个问题,可她却能无师自通地进入到了一个非常……虚无且空灵的状态,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风停了,不断下坠的砾石变成了漂浮在半空中的星星,而她的同伴们也都静止……浑身染血的苍耳和被他护住的阿袁,被大叔抓住了后脖领的无忧以及同时拉住了他们两个的胡八……同时还有身前的白翎。苏丹小说网 她抬头,从眼前这一堆不断掠过的蓝色漂浮物中间看到了一位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朝她伸出手……她笑得无比悲伤,可更多的还是仿若久别重逢的喜悦。 “抓住我!” … “叮——” 在所有人距离地面只剩下三米之时,他们脑海中同时出现了一道如同尖锐针芒刺入的声音。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撞击的众人发觉到周围的风停了,满腹疑惑地睁开眼,惊奇地发现他们居然就这样漂浮在了空中!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胡八十分不适应这种失重感,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整个人都倒转过来,慌得他五官都在变形,“救命啊!” 大叔被他抓着胳膊也转了两圈,本来就被石头砸了两下砸得有些晕乎乎的脑袋更加混乱了,他直接一脚把人踹开,忍无可忍道:“别转了!你个蠢货!” 这种奇异的景象谁都没有见过,阿袁努力找回了平衡,抬眼张望了一圈,发现周围的砾石还在掉,只有他们这一伙人是停顿在空中的。 “你们……都还好吗?” 他摸了摸差点脱臼的肩膀,伸出还能动的手去将倒立过来的大狐狸扶正。饶是阿袁也被苍耳的惨状吓到了,刚刚在摔下来的一瞬间,断裂的树根朝他抽了下来,离得最近的苍耳居然就这么直直地替他挡下了这一击,当场就血花四溅。 虽然他体格强壮,但也还是血肉之躯,阿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大狐狸甩了甩被血糊成一团的皮毛,对上眯眯眼青年那复杂的表情时,大大咧咧地笑了笑:“没什么大碍。” “……谢谢了。” “噢!” “白翎!余夏呢?!她没事吧?” 被无忧的大喊大叫唤回了神志,白翎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窝在他怀里的少女。 “小夏,你没事吧?” 可是没有反应。 “小夏……?” 她紧闭着双眼,就像是睡着了那样趴在他胸前,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却怎么也叫不醒。 金发青年颤抖的声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也正是那瞬间,将他们举在空中的神秘力量笃地消失,接连几声闷哼之后,尘土飞扬,终于安全落地。 他们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少女身边检查起她的情况。 呼吸还有但是十分清浅身上除了一些细小划伤和擦伤外也并无太过严重的伤势……可无论他们如何呼唤,她就是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躺在那里,没有一丝生气。 “我……我应该有保护好她的……我,我——” 白翎颤抖着手抹掉她脸上的血迹,他那张几乎失了血色的脸只剩下额头上的血为他增添了颜色。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慌乱自责过,五脏六腑都紧紧揪在了一起,痛得没有办法呼吸。 其他人没有责怪他,因为他们也看见了金发青年当时是如何飞过去将少女护住的,他现在身上的伤口都是证据。 “余夏,余夏……” 无忧握着她的手一声声呼唤起来,那无比哽咽的声音暴露了他此刻近乎崩溃的状态:“你快醒醒,你刚才还说过不会离开我们的……” “余夏……!” 没有人会再嘲笑他这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因为所有人都是如此。劫后余生的喜悦已经抵不过少女陷入了不明原因昏迷的这件事,就连刚刚还在闹腾的胡八也苍白着一张脸,不停地在原地打转。 “……” 大叔握紧了拳头,按下心中的烦躁和焦急,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抬头张望了一圈四周,这是一个天然的地下岩洞,周围因为刚才的坍塌变得杂乱无章,湿滑阴冷的空气混着一股股奇怪的气味……但,他踩了踩脚底下的地面,非常平滑,并不像是普通岩石,而是经过人为加工过的。 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已经完全被堵住,时不时还有碎砾和土块掉下来,隔绝了任何光线进入。还好在场的各位都是兽人,夜视能力足以看清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 “是传闻中的那座地下城邦……对吗?” 阿袁知道他要说什么,接过了话尾。从最开始掉下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这个可能性,掉下来后这才确认了他的猜测……阿袁捡起一块地上的碎石,可以发现它被打磨的有棱有角,除了断裂开来的缺口,平面十分光滑,甚至还能看到在雕刻上面的刻痕。 “居然真的存在这种地方……”听到他们的结论,胡八瞠目结舌,虽然在他看来,这里乌漆麻黑,到处都是巨石苔藓,根本看不出来是城邦的模样。 “我们得找出口出去。” 无忧冷声道,脱下了身上破破烂烂的外衫将它拧成绳子,这样他就能将昏迷过去的少女固定在自己背上。 “可是这里不像是有路的样子。” “那也得先找找看。” 所有人都多多少少受了些伤,想要在这错综复杂的岩洞里找出口无异于是无头苍蝇,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众人在原地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便开始在这暗无天日的岩洞里探寻起来。 “你们还能在这里闻到别的气味吗?” 胡八面露苦色地摇摇头:“腐朽的气味太浓了,完全盖住了其他东西的味道。” “但是……能听到水流的声音。”苍耳被掺扶着,可以分出些心神去注意周边的动静……他闭上眼,仔细聆听着那潺潺流水声是来自于哪个方向——“在这下面。” “下面?”大叔往前走了几步,是一处断面,他从断面往下望去,却只能看到黑黝黝的洞口和脚底下盘桓复杂的破碎石道和阶梯。它们完好的时候,应该是层层叠叠,像是盘踞在悬崖峭壁之上的蛛网,连接着岩洞的每一个角落,但却因为不明的破坏使得中央部分的建筑全部陷落进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此处的建筑残骸让他们见识到了在多年以前,这里确实建立着一座空前绝后的地下城邦,他们站在其中,即使见到的只是废墟,也足以让他们叹为观止。 “再下面的话也就只有那个洞下面了。”大叔说道,毕竟就以目前所看到的景象来看,这附近不可能会有地下河流,那也就只有—— 那个黑黢黢的洞着实过于巨大,像是在吸引着生物往里跳落一般,时不时吹来带着沁骨凉意的风,以及诡异空灵的回声……或许正是苍耳所说的水流声吧。 无忧自然也听到了有声音在下面,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少女……抿了抿唇:“所以,我们要下去吗?” “先别什么下不下去的……”阿袁也不想泼冷水,但……“难道我们要跳下去吗?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咳咳……”白翎捂着咳了两声,他的额头被布条包起来止了血,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还是举起手提议道,“我可以先下去看看情况。” “可是你的翅膀……”大叔看向他染了血的羽翼,刚刚为了挡石头而被撞折了好几根飞羽,尾部变得参差不齐。 “只是这一段距离的话还是可以的。” 金发青年笑了笑,展开双翅先行跳了下去,那歪歪扭扭的姿势,真是让人不免为之捏了一把汗。 羽翼扑腾的声音逐渐远去,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大叔回身,看向无忧……还有他背上的少女,问道:“还是没醒吗?” “嗯。” 众人又沉默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刚才的那个……为了救我们,她才会——” 阿袁一向对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接受度很高,他不觉得他们这群人现在能够相安无事地活着站在这儿是因为奇迹……很有可能,是因为余夏为了他们做了什么。 “……” 这或许的确是真相……依旧是如此地残忍。 没过多久,白翎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应该是没飞太远,回音断断续续地回荡上来:“你们也快下来吧!我找到千予了!” “??!” 千予!? 众人这才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他和天香。可事到如今,已经全然没有了终于找到人的欣喜,反而使压在心头上的巨石更沉重了。 “我们也想下去啊!!”胡八朝底下喊话,“但我们要怎么下去?!” 回音将破音的话语一同荡下去,好一会儿,白翎又晃晃悠悠地飞了上来,手上拖着一个伤痕累累的蛇族青年。 千予还是穿着昨日的衣服,不知经历过了什么,衣服上满是烧焦溶解的破洞,几乎失去了蔽体的功能,将底下大片肌肤暴露出来,脸上也沾上了好些血污,就连那长长垂下的蛇尾也掉落了好些鳞片,鲜血洇洇流出,在尾巴尖端凝成一颗颗豆大的血珠。 “底下是一片流水,水从四面八方的岩石缝隙中流进来,一直流向那个黑洞里。我就在那边的滩壁上找到他的。” 白翎费劲地将千予放在了地上,一下子卸了力让他双臂发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喘起了气。 “……所以为什么你要把他带上来而不是带我们下去?” 白翎:“……” 他用笑容掩饰过去:“当然是因为这样更方便不是吗?” 第149章 百年回忆 夜色沉闷,烛影摇曳,天香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昔日的旧友,内心却翻腾起一阵阵漆黑的浪潮。 真该死,为什么最快回想起一切记忆的人是他,甚至连「她」的真名都……四季,穹……为什么她根本没跟她说过她还有所谓的「真名」!! 她甚至到现在还没办法完全将「她」忆起,长相、声音、他们之间的过去……仍旧被重重白雾包裹着——凭什么,凭什么! 天香知道,此刻正在胸腔之中沸腾翻涌的感情名为嫉妒,她正在嫉妒着他,嫉妒着被「她」所偏爱着的他。 这个基于她的存在才会诞生于世的劣质品!苏丹小说网 银发女子缓缓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取下头上的斗笠,一头银丝顺势倾泻而下,在黑夜中隐隐散发出淡淡莹光。 它们像是有生命那样,一点一点朝床上躺着的蛇族青年蔓延过去,发丝尾部凝结成尖锐的银针,没有任何声响,迅速而不带一丝犹豫地刺进了千予的肌肤。 “……!!” 床上的人猛吸了一口气,笃地睁开眼睛。被强制唤醒的神志还处于涣散的状态,绿眸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瞳孔才终于汇聚起来,落在了正站在床前的人身上。 他的嘴唇抖了抖,唤出许久未喊出的那个名字:“舜……?” “……” 被称作舜的银发女子朝他笑了笑,可眼中却刮着凌厉寒冰:“好久不见,予。” “我……” 千予想要撑着自己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被银白发丝包裹在其中,顿时皱起了眉头,想要挪开银丝的包围:“你想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以一种极为强势的姿态质问道:“你的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吗?” “全部……?”千予被她逼得后退几寸,抚了抚额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全部……” “但是穹的……名字,还有那天的事……已经——” “穹……”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但那双苍白的眼眸里却是燃烧着熊熊烈焰。 “真好啊,你还能记起她的名字。” “可是我却——” 银发女子说着,毫无理由地轻笑了一声,银白发丝竟卷着蛇族青年高高地举了起来! “唔……!” 这份力量实在是过于霸道,仅凭千予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之抗衡——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只要是舜想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挡……除了她。 “既然你现在已经想起了一切。那你一定记得我们的家要怎么回去吧。” 舜带着微笑看着他,明明是抬头仰视的姿态,却仍旧是高高在上的,能够操控一切的压迫感。 “回到我们的家吧,予。” “你一定也很想念她,对吗?” … “所以,你就是这样被她强迫着来到这里了?” 大叔看着这个伤痕累累的蛇族青年,问道。 他们在附近找了个能休息的地方,这一处以前大概是一座房子,有屋顶有围墙,虽然都腐朽地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岩石和青苔了,但还算空阔平整的地面至少坐起来不会太咯屁股。 千予摇摇头,垂下眼眸:“不算是强迫,我自己……也很想回来。” “回来……所以你真的是侨州人所说的那个「千手羽蛇神」?” “还有天香……她其实是叫舜?” 他们问道,关于四季真君的传说他们在昨晚等待他们谈话的时候就听乔晓云说过了。对于“银发”这一特征,他们自然能联系到天香身上。 “……”蛇族青年眸光闪了闪,还是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传成这样……但应该,是吧。” “舜……她和我一样,很早以前就陪在她身边,不过她比我要更早一些。她以前……不长这样。要更加,偏男子一点。”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很难想象当初那个名动璟州的舞姬其实是个男人这件事。 千予继续说着:“被压在这地下的那段时间内,我能感觉到记忆被什么东西影响,正在一点点流失。后来有一天,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他淡淡地叙述着自己之前的经历,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种感觉很虚无,一切都是靠着求生本能在维持着生命。后来我找到了通往地面的入口,就从这里离开了,结果——” “被人族发现,抓走卖去了拍卖行,对吗?” 白翎说道,千予也对此点了点头:“对,再然后就是遇到了你们。”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消化着这些信息。 阿袁又问道:“所以你为什么会被压在这里?这里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一提到这个,蛇族青年呼吸滞了一滞,一直古井无波的面上划过了一丝痛苦,连呼吸都带着颤栗,都是对于那一天的抗拒和恐惧。 第150章 百年回忆(2) “这里……以前发生过一场爆炸。” 他慢慢说着,一点点挖掘着记忆。 “直接将这里,沐霖城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现在这些废墟。” “她……穹,或者说是四季,似乎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很早就让舜带着所有人离开。我不愿意让她一个人面对,便悄悄留了下来。” 那时的千予还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心爱之人的毛头小子,怎么忍心离开她回到地面上去生活? 他藏在了沐霖城最底下,四季在这里造了一个他看不懂作用的装置,也是偶然的一次闲逛让他发现了它——像是一口水井,井口里却不是水,而是一团奇怪的蓝光,正往外源源不断散发着莹光。 他就在这口井旁边藏了起来,抬头往上看的话,能远远看到四季最喜欢待的那处高台,她时常站在那里眺望着沐霖城的每一处,那天也是一样,那站在那里,一袭白裙,就像立于神台之上的神明。 千予喜欢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心脏就会被巨大的满足感包围。他下意识按住了胸口,那里正放着四季教他做的陶笛——因为她说她喜欢听音乐,他便想要学一门乐器,吹奏给她听。 如果这所谓的“危机”能够安全度过的话,他一定要在她面前展示一下他刚学会的那首曲子。 所有人都离开了的沐霖城安静得像是一座死城,唯有千予身后的那口水井发出了奇怪的轰鸣声……像是狂风暴雨来临前天边那沉闷压抑的闷雷,诉说着即将到来的危机—— 千予有些奇怪得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井口边上的一块牌子上的颜色慢慢变成了红色,有看不明白的图画在上面波动。 他有些奇怪地用指尖碰了碰,却在下一刻,难听的噪音在沐霖城上方响起,他曾经在四季的房门前听到过这种声音,滋滋的,沙沙的……刺耳无比。可这次的显然要比之前的响上十几上百倍,整个地下岩洞回荡着这股令人压抑的声音,让千予头昏脑胀,忍不住地想吐。 噪音中穿插着一道不似人类能够发出来的说话声,千予在持续不停的耳鸣中捕捉到了一些只言片语:「代号:四季,公民序列号……二次违反了——规定,……将予以惩戒。」 「倒数五秒后,自爆程序开启。」 「5、4、3、2、1——」 那一瞬间,天地间归为寂静,任何声音都不存在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抹足以剥夺视力的闪光从白裙少女身上扩散,紧接着,便是让耳膜也为之穿孔的巨响—— “轰……!!” 那一瞬间,他所生活了近一百年的家园顷刻间被炸成了无数碎块坍塌而下,却在落下途中纷纷化成了碎末,狂风在巨大的岩洞中肆虐回转,将周围的一切都绞成了粉末。声势浩大,地动山摇,无人能在此处幸免,他也被震得咳出了一口血,仿佛全身都被碾碎一样,趴在地上,根本无法反抗这从天而降的压力。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头往她的方向望去,却见她被包裹在狂风和光芒的中心,四肢、躯体、皮肤、甚至于脑袋正在一寸寸开裂,再剥落下来,然后融入风中,化成灰烬——从头至尾,她都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仿佛遭受刑罚的不是她自己……直到,她低头看见了正在努力朝她爬过来的蛇族青年,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同的表情。 她伸出还完好的一只手,朝他喊着什么,可是她的胸腔变得空空如也,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用唇语告诉他:「别过来!快藏起来!」 “不要……!” 他想要喊出声来,可是声音却小得像是蚊蝇。他甚至也没有办法靠近她,狂风在拦他,石头也在阻止他,他和她之间的距离遥远得一如既往,而这一次,也是如此。 他什么都做不到。 千予眼睁睁地看着她破碎成无数块碎屑,从那其中化出了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漂浮物,它也像是她的躯体一样被狂风利刃切割着,这一次,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哭泣,她的惨叫。她在痛吗……? “穹……!不要那样对她!不要……!”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似乎是听见了他撕心裂肺的呼唤,千予看见被切割开来的漂浮物碎末居然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了狂风的包围圈并不断下落中。千予伸出了双手,那颗小小的碎光便飘到了他的手上,微微地闪了两下光。 “穹……” 沐霖城还在持续坍塌中,巨石碎块压在了他的身上,将寸寸脊骨碾碎,溅出一滩又一滩的血液,然后又很快恢复如初——他就在一次又一次的脱胎换骨中,捧着心爱之人最后的一点微光埋入了黑暗之中,陷入了长达百年的沉睡。 … “这就是我在那一天所看见的一切。”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时至今日想起来胸口还是会如撕裂般疼痛。好不容易缓过来后,他抬头,望见了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但是还好,一切都——” 千予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缓缓化作了无比欣慰的微笑,他顿了顿,碧绿眼眸里泛起了层层涟漪,“无所谓了,她回来了就好。” “你……” 其他人眉头一蹙,对他口中的这个“她”心知肚明。大叔直接打断了他继续往下说,目光沉沉:“你是说,余夏就是那什么……四季?” “……”千予歪了歪头,不明白他们表情为何看上去如此沉重,“是。” 这一声是仿佛一锤定音那样在所有人心头上重重敲击了一下。大叔的声音也顿时变得沙哑起来:“你有什么依据吗?” “依据?”千予喃喃道,眼中充满迷茫,“昨天,我晕倒之前,她亲口承认的。” 众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阿袁有些无语,问道:“那你晕倒之前是不是很难受,像是要死一样?” “应该……?” “也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大小姐是为了哄你才这么说的?” 这次轮到千予沉默了:“……” “不,我觉得她一定就是——” “她不是!” 无忧直接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那凌厉的金瞳直直地刺过去,像是踩到了尾巴的猫,浑身都在炸毛。 “我再说一次,她只是余夏,不是别的任何人。” 这是所有人相同的想法,特别是听到了刚才千予的叙述后,这份想法更是加固加深了一遍——他们的余夏可以不用是那么伟大,那么了不起的人。如果变得更强大的代价是付出快乐甚至是性命,那么他们宁愿她永远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千予看着隐忍不发的狼人青年,喉结滚动着,没有再说任何话。 “唔……” 这时,被好几件外衫包裹起来躺在地上的少女突然发出了几声隐忍的嘤咛,顿时引得所有人看去—— 只见少女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缓慢,像是刚出生的小鹿幼崽那样,四肢不听使唤,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余夏!” 几人连声唤着她的名字,无忧更是第一个奔过去要搀扶起她。可是,目光在触及到她的眼睛时,整个人如遭雷劈似的僵在原地。 她抬起头时,那泛着淡淡蓝光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那眸光深沉似海,又如岩石般坚硬,即使唇角微微扬起笑意,那眼底却始终映不出任何人。 “你不是她。” 大叔断言道,攥紧的拳头用力地指节泛白。 “你到底是谁!?” 第151章 进一步揭开的真相 “……” 她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只是微笑着,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后,她拂开无忧的手站起来,竟直接转身就要离去! “你要去哪!” 他们自然不可能任由莫名其妙的人将余夏的身体带走,冲上去一把将人拦下。 可手还没有触碰到她,少女俨然已经预料到了他们会做什么那般,躲过了伸来的手。 她站在岩石之上,微微侧身,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们。那是完全不属于余夏的淡漠疏远的表情,就好似在她眼中,所有的生物都是不足挂齿的蝼蚁,可眉眼间又是带笑的,将冷漠的眼尾融化了些,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她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的事实。 “请不要阻拦我。” 她说道,嗓音还是温柔的,语气却十分清冷。 “也请不用担心。我现在要去做的事正是为了唤醒你们所爱着的……小夏。” 那双蓝眸移开,一直远远地落在底下那深不见底的洞穴里。 “……”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用意,大叔皱着眉问道:“你要下去?” 少女的视线又挪了回来,不动声色:“是。” “下去做什么?” 又一个问题出口,可这一次话音刚落,从那洞穴里又传来阵阵轰鸣声,伴随着地面的摇晃,头顶上的碎石又开始掉落。 “……” 明明地面摇晃得如此厉害,可少女却仍旧不动如山地站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一直古井无波的蓝眸里浮上了一抹无奈。 “如你们所见,有个不懂事的家伙在底下暴动……那台机器,应该也快要坏了。” 底下的家伙……那应该就是天香……不,应该叫他舜了。据千予所说,他和舜回到这里后,不知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影响,他……舜失控了,化出了原形将那底下搅得一团乱。巨大的触手砸落了岩石,将埋在地底下的那台机器狠狠砸了一通,紧接着……便是爆发了一场山体的坍塌,让大叔他们一起掉了下来。 听到这一段时,阿袁对他们的评价是:“你们俩都是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做事能不能稳重点?” 千予:“……”可是他在底下真的就光在挨揍了。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少女径直从岩石上跃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在蜿蜒崎岖的岩石上翻越着,身姿轻盈得像是一只灵动的猫。 “……” 事态开始往越来越离奇的方向发展,他们眼见着少女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眼前,来不及想太多,他们也只能跟上去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由她带的路能一直通向洞穴附近,这里确实如白翎所说蓄着一片洇洇山泉水,刚刚淹没脚背,几人淌着河走过,溅出大片大片的水花。 纵使有很多话想要问这个霸占了余夏身体的不明人物,可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轻易开口。 “在你们看来,她在这里生活得开心吗?” 出乎意料的,居然是少女先开口说话了。她走在众人身前,低垂着头,黑发垂头,露出那一直紧绷着的白皙脖颈。 似聊家常一般的语气里,他们听出了犹豫和……无比沉重的疲惫感,就好似几百年来一直肩负着的重担,一刻也不敢歇息,直到今时今日才有勇气去询问结果。 “当然。” 第一个回答的是无忧,他没有一丝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不会让她有任何不开心的。” “她当然会是开心的。”大叔也说道,回想起相处过的点点滴滴时,眼眸也不自觉软化下来,“她说过的,人生幸福的三件事就是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有热爱的事物便为之努力,然后身边还有重要的人相伴——她说她已经全部做到了,她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哈哈。”听到大叔将她的这番话复述出来,白翎也不禁涌起了那天的回忆,“是啊,她还说她的梦想其实是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就跟无忧的名字一样呢。” “你们还漏了最重要的一点——”苍耳也不甘示弱地补充道,眸中挂上了笑意,“她最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了,总说只要有毛茸茸在,她就能无所不能。” “可恶啊,我恨我不是长毛的种族!”提到毛茸茸阿袁就来气,毕竟这一群人里,也就只有他……哦对,还有千予是不长毛的动物了。 “我敢说,大小姐是我屹今为止见过的人里面,最容易感到满足的人了。”眯眯眼青年的笑容变得淡了许多,他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也希望她能一直开心。” “我的话……”胡八挠了挠头,“虽然跟着主人的时间最短,但我也能知道,对于主人来说,你们所有人的快乐都会变成她的……这种像家人一样的感情真的很珍贵不是吗?” “那你呢,千予。” 少女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越过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泛着蓝光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那位见证过繁盛与覆灭的蛇族青年。 “我……” 千予也许知道这位寄居在余夏身体里的人问的是什么意思——喉咙不免哽咽了一下。 “……” 她看着他久久不语,轻轻笑了一下,不再继续等待答案。她重新转过身,洞口已经近在眼前,带着腥味的风从底下吹来。 少女注视着洞穴,,做了一个让他们停下来的手势。 “能听到你们的答案是一样的我很高兴。”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和你们直接对话了。” “等她醒来之后,刚才的话,可以再跟她说一遍。” 众人见她一副即将要道别的语气,还是再一次问出了最初的问题。 “……所以你到底是谁?” “我……?” 她没有回头,而是继续盯着洞穴深处那一团又一团蠕动的白色半透明的东西,似不经意地回答道:“我是她的……助手,或者也可以说是姐姐吧。” “从最开始,我就和她一直在一起了。” 第152章 漫长的时间长河 … 姐姐…… 余夏在一片漂浮柔软的星河中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幽蓝又漆黑的幻光,像是银河,又像是极光,而她融在其中,没有手脚,没有躯体,就如同周身这些漂浮的星光一样,唯有一抹意识能认知到“我”。 从触碰到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的手开始,她就一直漂浮在这处虚无缥缈的空间之中。 她从来没有来到过这处神奇的空间,却意外得并不觉得恐惧或是难受……而是如同精神得到了舒展和放松。 但这份舒适并没有维持太久,她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声声呼唤:“穹……穹……” 是在喊她吗?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却在下一刻,被卷入了扭曲的空间里,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光—— “精神体序列号45397000,从此刻开始,你的代号名为:四季,请在54纪时后,领取首脑下达的侵略任务。” “3、2、1……” 「代号:四季已于行星地球降临,正在为您获取当前行星所有监测数据与资料,请稍等……」 她站在这夜幕降临的街道上,四处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光闪烁,灯红酒绿。从这第一眼的信息录入可以得知,这是一颗科技水平处于中下程度的文明星球,与她的母星比起来,简直就是贫瘠落后的山野荒沟。 四季诞生于高知宇宙里一颗以殖民其他星球为生,在星系里臭名远扬的sit-500阿尔法战舰星球——与它的名字一样,阿尔法星是一艘面积堪比小行星的宇宙战舰,所具有的科技水平足以称霸整个宇宙。它像一个强盗一样摧毁了一整个星系的星球后将其占为己有,成为了高知宇宙中霸道且四处肆虐的霸主。 而她被派遣来到地球的目的自然也很简单——摧毁地球上的文明社会并在其之上建立殖民地。 “不用整理那些资料了。”四季自言自语道,直接取下了戴在耳朵上的通讯器,“我什么都不想做,这一趟就当是公费旅行吧。还有,苍,不用再维持那种腔调说话了。” 她的伴生辅助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电子音再一次响起时,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穹,这可是你的第一次任务,要是被首脑发现了,会受到惩罚的。” “无所谓。”她耸耸肩,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慢慢走着,“我对殖民星球没有任何兴趣。” 她和苍是诞生在阿尔法星的意识体海洋里的,从这里诞生的“胚胎”都是双生共生,并在诞生意识的一瞬间就接收到成千上万知识和信息,大部分“胚胎”都难以撑过这一步。 初步筛选过后,由主脑挑选出双生胚胎中的一位赋予其“躯壳”,而另一位则寄生成为“伴生辅助系统”,最终派遣到各种行星上执行任务。 或许四季正是逃过了主脑那精密机械眼筛选的残次品,不同于其他的阿尔法星人残暴且喜爱施虐和侵掠的天性,她在第一次被传输殖民星球现状影像的时候感受到了极大的恶心感,如果她是一个碳基生物的话估计已经当场呕吐出来,然后被主脑抹杀—— 她发自内心地厌恶那些暴戾恣睢的统治和虐杀,更加厌恶那些以此为乐趣和消遣方式的同族。 四季不想承认自己和那些怪物是同一类生物。 她停了下来,桥上的风吹了过来,将她躯壳上的头发轻轻卷起。她眺望着河那边星光点点的人类社会,觉得这样的惬意和悠闲才是她喜欢的。 四季就这样与苍一起,在地球上无所事事地生活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大约有五十年以上,用人类的话来说,她那时的生活状态应该是被称之为“宅女”——总之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将近一百年以后,她的摆烂行为被主脑发现,被召回了阿尔法星,并接受了惩罚以及一张黄牌警告。 “代号:四季,因懈怠之罪执行鞣砝之刑——已执行,请于20纪时后,执行首脑下达的第二份侵略任务。特别提醒,如若再犯,将彻底对精神体进行抹杀,请注意。” 几乎没有给她任何喘息休整的时间,四季再一次被派遣到了第二颗星球之上。 这颗星球比地球要更为古老落后,根本不存在“科技”这一概念,甚至连房子都还处于茅草制成的阶段。 这是一颗史前星球,四季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穹,资料显示,在你之前,代号:流明曾在此颗行星执行过任务,时长为:五十年,如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这的确是件新奇事,阿尔法星人以精神体为本体,以一般情况而言,只要精神体不灭,即是永生。她难以想象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一个无所不能的阿尔法星人下落不明。 不过她也不打算寻找什么真相,死亡威胁并不能动摇她要摆烂的想法,四季伪装成了普通人类的样子融入进了人类村落里生活着。淳朴的村民并没有怀疑她的来历,非常欢迎她成为了村庄的一员。而就在不久后,因一次偶然的外出,四季来到了山林里,苍刚提醒她这附近有生命迹象时,四季一抬头,就见到了不远处的一处山洞内,有人影在里面浮动。 她走进去一看,血腥气和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臭味冲天。小小的山洞里用铁栅栏隔开了一间间仅可以坐下的空间,而每一个铁笼隔间里,都锁着浑身赤裸的……兽人。 它们不能简单称作是人或者兽,就像是一个四不像的畸形怪物,它们的头部或长皮毛,或长角和厚皮角质层,凸凹不平,甚至连五官在哪都难以分得清。 脚不是脚,手不是手,皮肤溃烂,不停地往地面滴落垂落着血液或是内脏组织,仔细听,还能听到一声一声缓慢的咀嚼声…… 面对陌生人的到来,它们抓着铁笼撞得哐哐作响,发出凌厉且刺耳的嚎叫。 “……” 这就是兽人这一种族的最初形态,是高等文明星球的侵略者为图开心而做出来的……怪物。 四季捂住了嘴,她现在的躯壳调整为了人类的生理习性,是真的可以吐出些什么东西来了。 「穹,检测到你的情绪不稳定。还是尽早离开这——」 “不。” 四季扶着墙壁站直了身子,她听到了从洞窟深处,最深最深的地方传出了更加沉闷,更加粘腻的声音…… 她要进去看看。 “噗呲、噗呲” 黑暗之中,有什么无比庞大的生物在铁栅栏的那一边蠕动着,不断发出果冻胶状质的声音。藕断丝连的粘液将阻拦了它的栏杆包裹的严严实实,风干后是乳白色的,它们黏满了整个洞窟内部,墙上头顶上到处都是,像是包裹干尸的裹尸布,让原本漆黑的视野突兀得染成了白色。 她的脚步声融进了对方蠕动爬行的节奏里,知道她在距离栏杆还有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蠕动声也随之一起停下。 “滋——” 这是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的声音,为什么她会知道? 因为那颗与她整个人一样大的灰白眼球转了过来,布满了血丝和粘液,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第153章 他的真身 没错,就像现在这样—— 洞穴深处,巨大的生物在底下翻动着,粗大的触手不断敲击着石壁,震得整座山体都在晃动。 众人围在洞穴上方往下望去时,那颗填满了整个洞的眼球也一同翻转了过来,灰白色的,像是死去的颜色。 “这——!” 他们哪里有见过这等庞大且诡异的生物,不约而同后退了几步,露出惊诧的表情。 “你说,那个东西就是天香……不对,是舜!?”阿袁咽了咽唾沫,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的。”千予面色凝重,点点头,“他最初的形态就是这副模样。” “……”阿袁哽住了,“我为我以前的不成熟道歉。”原来当年跟他们在一起流浪的是这样的怪物……一瞬间,他脑子里划过了许许多多捉弄过她的回忆。 “她现在是在看我们吗…?”胡八的声音有些颤抖,“不会要把我们拉下去吧?” “我觉得,她应该是在——”白翎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但大家早已心知肚明。 大叔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问道“所以,现在是要做什么?” 那颗眼珠子比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还要大,像是心脏一样扑通扑通地跳动着,仿佛有奇怪的生物在眼球底下抽搐钻动,半透明的巩膜之下有无数漂浮物飘过,掠过细小又快速的黑影…… 它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洞穴上方的他们,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看着。 “……” “跳下去。” 少女轻声说道,摩拳擦掌地就要准备跳下去。 “!!!?” 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可是想要阻止的声音已经来不及,他们只来得及见到一抹掠过去的身影,等反应过来之时,就只见到少女正在不断往下坠,发丝飞舞。 “喂喂喂!!为什么换了个人格之后反而更莽了啊!!” “什么叫做人格?她不是说了吗?她是小夏的姐姐……” “现在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吗!?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跟上去。” 没有一丝犹豫,话音刚落,无忧便也跟着一起一跃而下。 “那我也……!”见无忧毫不犹豫地跳下,胡八也不能示弱,一咬牙,跟着跳下。 “是啊……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苍耳苦笑,朝阿袁伸出手道,“要我抱你一起下去吗?” “别。”阿袁连连后退几步,“你这么说话我怕大小姐会误会……还有,我还没弱到要一个伤者保护的地步!” “走了!!” “走吧。” 一眨眼之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白翎看向卷发男人,只一眼,他们二人同时笑了出来。 刚经历了那样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之后,他们现在都脏兮兮的,接下来可能还会面对一些荒诞和匪夷所思的事物—— “走吧。” 白翎叹了口气……其实更像是送了口气,他踏出一步,声音轻快起来:“去接回我们的主人。” “嗯。” 两人收回目光,一同踏前一步,直直地掉了下去。 … 风,在快速地从脸颊边刮过,余夏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巨大眼球,逐渐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合在一起—— “舜!!” 她大喊了一声,声音如同长矛刺穿过去。她可以看见,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原本正在蠕动的触手停了下来,那颗眼珠倒映着她的模样,越来越近。 是、谁? 大脑正在颤抖,那掩埋了一切记忆与真相的白雾正如同时光倒流那般褪去。 “咚、咚、咚!” 不知是谁人的心跳,竟如天雷鼓那般振动。 “——”苏丹小说网 “它”也在呼唤着什么,藏在巨石之下的躯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是、她…… 那个斩断了“它”身上所有束缚的—— … 它第一次见到她时,它已经不知道被困在这处漆黑又狭小的山洞里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年?又或许是一百年?它没有时间观念,只知道被困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憋屈得让它快要疯掉了……不,它已经疯了。 它连自己是谁,到底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了。 所以在见到那个陌生的生物靠近它的时候,它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了她,然后像吃掉“父亲”一样将她整个囫囵吞下。 可它还没来得及这么做,那道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铁栅栏却被她轻而易举地劈开,被迫团在一起的无数条触手得以解放,重重地向她甩去。她一点也不害怕这些看起来恶心又沉重的东西,反而还愿意触碰上来。 她抬头,望向它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球,神情却冷静且沉重,那毫不动容的眼像是一座大山,坚如磐石,又像一片海,波澜壮阔。 她说:“出来吧,我教你如何活下去。” 第154章 那些遥远的过去 它终于得以从那暗无天日的洞窟里出来,还有那些被称之为残次品的“兄弟姐妹”们。 它们这一群奇形怪状的怪物被这个奇怪的女人圈养了起来,一开始,它们因为她身上有与“父亲”相同的气味而挣扎得十分厉害,整日整夜的嚎叫,一挣扎得厉害了,身上的眼珠啊、鳞片啊、挂在身上摇摇欲坠的残肢啊都哗啦啦地掉下来,她却能面无表情地将这些掉落下来的“零件”收集起来,,然后再用新的“零件”填补上去。 这些怪物的基因和躯体被改造得乱七八糟,按理来说本不应该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但她对它们说的每一句话它们都能听懂并且有所反应。当问到“你们曾经是人类吗?”时,怪物们全都沉默了,然后—— 那些破碎残缺的眼眶里流出了一行行血泪,发出铁片摩擦般的凄厉哭声——除了那个被她取名为“舜”的触手怪。 它只有被关进地牢里后的记忆,它和其他许多和它一模一样的生物关在一起,没有海水,没有食物,没有活下去的一切条件。怪物们每日每夜地缠斗死斗,终于决出最强者。它机械地嚼着失败者的躯体时,紧锁地大门被打开,它从一个牢笼进入了另一个牢笼里。 “父亲”从它体内取走了什么,创造出了一大堆畸形的肉块,再然后是会爬行的肉块、会发出声音的肉块……一直到这批总算诞生了自我意识的“兄弟姐妹”。 “父亲”在高呼着什么:“我掌握了生命!掌握了此间最为神秘的技术!我将登冕为万千世界的始祖!我将——” 他没有注意身后的怪物早已挣脱了禁锢,并且向他张开了大嘴——在肚子里面登冕为王吧,它想,然后直接将他整个吞入了口中。 好硬,不知道多久才能消化干净。 然而,这座地下研究室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死亡,逐渐开始坍塌陷落。它用最快的速度逃往外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栅栏在它面前落下,身后的路也已被落石埋住。 舜的记忆仅仅只有这么一小段,它完全无法理解那些怪物的哭声。但在被这个女人圈养起来的这段日子里,它逐渐理解了“活着”到底是什么意思。 并不是单单指吃、睡和打架,活着还可以晒太阳,可以抓蝴蝶,还可以自由地奔跑——它的触手可以变成人类的双腿了,虽然速度慢下来了,但用普通的两只眼睛看到的世界,比原来看到的要美了好多好多。 原来眼睛多也不是好处。 那个满身触手和眼球的怪物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脑袋两只手,两只眼睛一张嘴的……“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性别?”那个女人检查了一圈它的身体后,眯着眼睛问道,“你不想要个性别吗?” “性别?那是什么?”舜摇摇脑袋,这种感觉很神奇,以前他一摇脑袋就感觉有很多水在里面晃荡,现在没了。苏丹小说网 女人抿了抿唇,指向在外面替花朵浇水的女性:“那个是女性。” 又指向另一个在爬树的男性:“那个是男性。” 他又问道:“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就是——”四季给他科普了一番普遍意义上的性别区分,很详细,像是在上生理课。 舜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只有异性才能结合,并且诞下生命……” “那为什么那个人不这样做?”他指的是“父亲”。 “因为他很愚蠢。”四季毫不犹豫地说道,古井无波的眼瞳里划过一丝讥讽,“并不是任何东西都能靠‘蛮力’得到的。” 阿尔法星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他们没有感情,没有爱,高傲而自大,认为自己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王,同族之间也几乎不会见面——因为很可能一言不合就会打出个星际战争来。 “那你是女性吗?” 舜看着她的长头发,问道。 四季犹豫了一下,点头。她在选择躯壳的时候毫不犹豫选择了现在这具,所以她应该就是女性。 “那我就成为男性吧。”舜说着,便掀开了刚穿上的衣服就要变形,“我想要和你交配。” 「滚!让他滚!真是异想天开!」 四季听到苍在她耳边大骂起来,很少听到她的情绪会如此激动。 但她很好奇:“为什么?” 舜的回答也很干脆:“不知道。” 「穹,不要理他。用地球人的话来形容的话,他这样的发言是性骚扰,是变态!」 四季听进了苍的话,冷静地注视过去:“很遗憾,我的身体除了是女性之外,并不具备繁育生命的功能。” 「穹!!你为什么还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啊!!」 「因为他会这么问不就是为了繁殖吗?生物的本能。」 「穹!!!」 苍的声音尖锐地像是被不懂事的孩子气到头昏脑胀的样子,但四季并不觉得自己理解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紧接着舜又说话了,他那对灰白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道:“无所谓,我不需要繁育,我就只想要和你……唔唔!” 他突然没办法再张嘴了,因为被气急败坏的苍控制着机械臂封住了嘴。 「穹!不要再靠近这个家伙了!!」 苍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但四季只感觉自己的cpu快被烧干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 他们在这座深山中隐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当初的那群怪物已经褪去了可怕的外貌,恢复了大部分人形,可仍有部分动物基因表现没有办法完全褪除,始终与真正的人类有所区别。 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不满,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山林中结婚生子,诞生出了下一代。 随着人口的逐渐增多,秘密再也没办法成为秘密,藏在林中的“兽人”一族被山下的人族村庄发现。但那时候的人族纯朴而无知,很快地接纳了这些兽人,山中的村庄迁徙到了山下,并在四季的带领下,逐渐从村庄发展成城镇,再从城镇发展成国。文明的进化在外星来客的推动下仿佛按下了快进键,人族与兽人齐心协力构筑成的家园已经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直到—— 「穹,接收到主脑的联系信号,恐怕是来审问的。」 「接上吧。」 四季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动用阿尔法的物资传输通道从主星那搬了许多科技材料来到这里,可她不仅没有用这些物资制造战争武器,反而是用来建设家园,会被审问当然毫无疑问。 不过,她也早已有蒙混过关的借口。 「大人,我在这群‘兽人’身上埋下了引线,只为等到家园建设到最鼎盛的阶段,再把引线点燃,便足以制造一场‘末日’级别的灾难。」 「静候你的佳音,代号:四季。」主脑的声音高高在上的,「希望你不会让我们失望。」 「阿尔法之光将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星球上,大人。我会完成任务的。」 那时候的四季还不知道她的话会一语成畿,只 是在为她这肉眼可见到的,由她亲手建造出来的“普通”的生活而感到幸福。 然而幸福,在某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戛然而止。 引线,被点燃了。 阿尔法的制裁如约而至地降临在这个星球上。一夜之间,发狂的兽人屠杀了所有的生命,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第155章 那些遥远的过去(2) 难以形容那是怎样惨烈的景象。仅仅只是一夜之间,那曾经美好的家园被烈火包围,残壁断垣,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和肉块浇成了红色,四处逃窜的人族被撕成两半,被尖牙和利爪撕碎,那群兽人早已失去了理智,变成了只懂得杀戮的怪物,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它们一直在杀,在吃,等活人没了,就开始自相残杀。地面经过了无数次爆炸之后早已成为不毛之地,最后只剩下路过的秃鹫在这尸山尸海当中啃食着肉块…… 繁华凋零,在红土地中腐烂。 四季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却无力去阻止,只能用剩下的生命去弥补幸存下来的人们——是她的错,是她亲手酿成了这出惨剧。 搬入地下城后,舜发觉她比以前要更加得沉默了,她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却更加地……悲伤。无论她在做什么,就算脸上是笑着的,可那双眼睛里一直都被阴霾覆盖着,灌满了悲戚。沐霖城越是繁华,她就越是空洞,像是被掏空了那般。 他不知道做什么能让她再恢复成以前那样,想尽了一切办法。他偷偷离开沐霖城回到地面上,从那里带回来了一束快要枯萎的花和一条蓝绿色的小蛇,将它们送给少女的时候,舜是这么说的:“你看,地面上还有活着的动物,它们没有办法杀掉所有生命。” “所以,不要再哭了好吗?” 化作人形的怪物是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话,他蹲在她面前,看向她的那双灰白的眼眸充满了小心翼翼,向少女献出了护了一路带回来的捧花和小蛇。舜其实还不太擅长微笑,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个笑容扭曲又别扭,可在四季眼中,这或许是这负罪的灰暗日子里唯一装点上了色彩的景色。苏丹小说网 “我没有哭。”少女扯了扯嘴角,接过了他送来的捧花,“但还是谢谢你。” 奄奄一息的小蛇被四季救了回来,四季喜欢它,小蛇也很黏她,走到哪里都要装作手环的样子缠在她手腕上。每当舜接近的时候,总是朝他张嘴哈气。 “明明是我把它带回来的,为什么要凶我?” “哈哈……那你跟它多相处一阵,或许它就亲近你了。” “才不要。” 舜几次生了想把它扔掉的念头,但一想到少女会因此难过,又硬生生灭了这种念头。只不过还是不爽,所以每当他想要与四季亲近的时候,他就会直接用触手把它扔出门外,任由它在外面怎么撞门也不为所动——当然,他也会让少女没有空再去心疼外面的那条臭蛇。 然后小蛇的生命很短暂,当有一天小蛇冰冷的身体变得更加冰冷,弯弯曲曲地固定成了一小团,僵硬地像一块石头。那一刻,舜还是慌了。他知道四季是有多喜欢这条小蛇,她所有的笑容都是这条小蛇出现以后才重新回到脸上的——四季还在工作室里忙活着,要是被她发现了小蛇已经去世了那她一定又会…… 舜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想出来的办法是——他想要延长小蛇的生命。 等四季从工作室里出来时,她听见沐霖城的居民们在高呼着有怪物,她连忙冲过去探查情况时,却发现是舜——他用触手捆着一大团正在挣扎蠕动的……肉块,它被一层薄膜覆盖着,像是一个巨大的胚胎,里面血肉模糊看不清形状,但四季还是看到了那一抹蓝绿色的鳞片包裹在其中。 “四季……”舜见到了少女那染上了怒气的面容,知道她猜测出了一切。他忍不住也心虚起来,吞吞吐吐,“对不起,我——” 四季看他的眼神冰冷得让他害怕,舜想要延长小蛇的生命,却又一次,制造出了一个怪物。 她还是替他善后了,等舜再一次见到她时,她的床上躺着一位人身蛇尾的黑发青年。 “我给他取了一个新名字。”少女的声音淡淡地说着,没有任何表情,“予,千予。” “你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并且以后,也不会再死去了。” 她又再一次玷污了生命啊…… 但这一次,她会好好地看住这个用舜的基因诞生出来的——怪物的。 … 从那以后,少女的身边除了舜以外,又多了一个予。但这次,他默认了自己无法再独占她的事实,接受了这个他创造出来的蛇族青年即将要分走她一半的心神。 千予就像当初那条小蛇一样,明明没有了还是小蛇时的记忆,却还是非常喜欢黏着四季。初生的千予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而少女也像是一个母亲一般,给予了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教导。 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渐渐超过了和舜的,就算是没有和千予待在一起的时间里,她也只会埋头在工作室里闭门不出。 舜终于也体会到了嫉妒与难过的滋味。他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强硬地留下了四季,用一种从来没有展露过的卑微姿态祈求她再看自己一眼,不要讨厌他时,少女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又如同最初那般染上了悲伤。 “我没有讨厌你。”她说道,轻轻抚上了他的脸庞,“只是……时间快要来不及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舜那个时候还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来有一天,他在一个深夜的时间在高台之上见到了少女独自一人坐在石碑上,那座是被是沐霖城的居民开着玩笑为四季立下的,说是为了感谢她为大家所做的一切。 她就坐在那里,一袭长裙,怀中揽着一颗像是月亮的发光球体,散发出的银白光辉将她的肌肤照映得几近透明,低垂的眉眼,近乎神性的温柔神情。 那一刻,舜觉得自己见到的是天上的神明,他不信神,但他知道,四季就是他的神。 那一幕在舜的心中刻下了深深的记号,深刻到——沐霖城覆灭之后,四季和千予都在废墟中不见踪影之后,他脑海中的所有记忆都在逐渐消退之后,他依旧能按照着那副景色雕刻出她的模样。 为什么只剩下他还活着? 舜看着白玉雕像上的那张脸,用尽最后的力气记住她的模样。 为什么要独独留下他一个人? 舜每走过一个地方,就会在那里建立一座神庙,供奉上她的雕像。 为什么……什么也没有说就擅自离开了? 舜遵照着最后一丝记忆将她留下的知识和雕像送给了沐霖城最后的遗民,并且叮嘱他们绝对不要忘了她。 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舜最后来到了一处悬崖之上,面前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洋,已经恢复成一张白纸的大脑驱使着他来到这里。 海风吹了过来,深海正在呼唤他。 当最后一缕夕阳没入海平线后,那一抹纯白的影子也一同隐入了大海中。 第156章 那些遥远的过去(3) 舜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记起一切的这一天,因为一个名字,因为是她在叫他的名字。 那些庞大粗壮的触手在一瞬间化为了泡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那道站在洞穴底部朝她张开双臂——为了接住他的神明的白色身影。 是的,他终于想起来了,一切都—— “四季…!!” 他用尽全力呼唤出那个应该铭刻于心的名字,然后看着正在下落的少女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他抱住了她,扑了个满怀的重量和气息在那一刻填满了他空洞虚无的身子,那颗心脏终于开始重新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 相拥的两具身体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你终于……回来了。” 银发女子低头蹭了蹭怀中之人的额头,那双一向不知焦距落在何处的灰白瞳孔此刻正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身影。她露出一个似哭又似笑的神情,眼眸中的水意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 “四季四季四季四季……” 余夏被她抱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找到了说话的空隙,她拍了拍她的背,断断续续说道:“先,先接住他们……” “……” 舜连眼睛都没有多抬一下,挥动着触手把那几个同样也在掉下的人影卷起来,再粗鲁地将他们扔在了地上。 “呃……” “痛痛痛……” 几人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感受疼痛了,纷纷目光灼灼地望向正在相拥的那两人。他们在下落的过程中听到了天香……不对,是舜在喊的名字,不由得心中一沉,目光落在了黑发少女身上。 “……四季,果然,她就是四季吗?” 千予睁大了眼睛,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去,颤抖着伸出了手:“果然是你……” 舜:“……” 她将少女抱得更紧,然后冷酷又优雅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蛇族青年却充耳不闻,只是直直地望向余夏,似乎是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确实的答案。 “是你吗……?” 余夏:“……”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可现在,她却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诉说自己刚刚得知到的一切……真相。 脑子很乱,胸口也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她一直以来深信的一切被粉碎得彻彻底底,用通俗点的话来说的话,那就是——三观尽碎吧。 “轰隆——” 地面又传来一阵震颤,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正好,先将眼下更为紧急的事处理了再说吧。 她拍了拍舜的手臂,示意她可以先放开了,可银发女子却只是幽幽地看着她,似乎在做最后的思想挣扎…… “先放开我吧,舜。”她无奈地说道,语气轻淡,像极了记忆中四季的声音,“我要先去把那个东西关掉。” “……” 舜只好听话地松开了她。 她径直走向产生震颤的发生源,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直到有声音在身后响起:“余夏!”んttps:/ 是无忧在呼唤她,但只是喊了一声名字后就再无下文,他看着她的背影,带着一丝期盼,带着一丝动摇。 少女回头了,带着淡淡的笑容,朝他们挥挥手:“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她搬开压在机器之上的石头,露出底下爬满了青苔的机器——这是一台能源信号隔绝装置,是四季为了让爆炸不波及到地面上而制造出来的。 效果也很好,破坏仅仅控制在了这地下,只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岁月,即使是精湛的外星科技也抵不住能源的耗费,再加上遭受过某些人制造出来的重击,已经濒临爆炸边缘了。 只要关闭这个装置…… 她没什么犹豫,擦掉沾在显示屏上的污渍,露出正在闪屏报错的画面,不过还好,还能够操作。 进入制造者页面,点击解除装置,需要输入一个密码,她手指顿了顿,干净利落地输下了一串英语和数字。 「正在关闭中——」 「装置已关闭。」 还在散发着淡淡蓝光的机器开始熄灭,脚底下的振动也归于平静。那颗已经耗费了所有能源的球体静静地躺在装置中心,像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玻璃球。 “结束了……” 她喃喃着。 梦该醒了。 … 「……」 脑海中的电流声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变幻成一道电子女声。 「代号:四季,欢迎重新登入伴生辅助系统。」 「我是您的系统——苍,将为您提供一切辅助功能……滋滋」 电子女声又窜过几道电流音,冰冷淡漠的声音隐去,重新响起来的,是恍如人类一般富有感情的声音。 「穹……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但是——欢迎你回来。」 女声听上去是喜悦的,但同时也隐隐透露出几分悲伤。 「对不起……我本来没打算让你想起这一切来的。」 脑海中有人在说话的感觉很奇妙,但余夏在接收到那段长长的记忆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了。只是,她一时还不知道要对这位“伴身姐妹”说什么。 她应该是要感谢苍的,毕竟都是多亏了她,“余夏”才能得以诞生。 可是,她说不出话来。 这实在是太残酷了,事到如今告诉她,原来屹今为止,“余夏”二十五年的人生,全部都是编造出来的一场美梦。 什么幸福美满的家庭,一帆风顺的人生,全部都是……假的。 第157章 颠覆 四季确确实实在那场高星爆炸中丧生了,用阿尔法精密技艺制造出来的躯壳也是分解得一点也不剩——但寄生在四季身上的苍逃了出来。 按理来说她们应该是密不可分,同生共死的。但穹说奔赴死亡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想带上无辜的苍一起……于是忍着精神体撕裂的疼痛,将这位伴身姐妹从自己身上分离开来,将她寄存在了一部「手机」之上。 正是余夏随身携带的那一部。 在看到余夏手里那块小小的长方体后,舜的表情有了些许的变化。他曾在沐霖城崩塌后回到过这里一次,在这里……他的确找到了一部这样的,不知道什么作用的小东西,随后便一直带在身上到处远行,连何时丢失了都不太清楚。 那一天,余夏以为自己是穿越过来的那一天,其实是苍刚将四季残余的精神体碎片塞入了这具新的躯壳里。 「我不想要你就这样死去啊,我的妹妹……」苍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悲伤,「我怎么忍心看你在痛苦当中丧生,连一天真正快乐幸福的日子都没体验过。」 「那时候你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分离出来的时候,我也偷偷带走了你的一小块精神体碎片——既然我无法阻止你的决定,那我便只能……」 小小的精神体碎片其实并不存在人格和记忆,它只是一块藏在苍体内的一颗虚弱的星星,散发着淡淡的光。 她亲爱的妹妹真正地迎接了死亡之后,苍下定了决心——她要给这块精神体碎片一个完整的,幸福的人生。 穹说她喜欢在地球上的生活,因为那里很自由,很包容,平凡的生命也可以在那里过得精彩和快乐,所以苍以她们曾经在地球上所见识过的一切为基点,构造了一个完美且幸福的梦境。 那里有一对爱她宠溺她的父母,温柔亲切的良师益友,无忧无虑从未遭受过任何打击的人生缔造出来的便是“余夏”这么一个乐观开朗,没有任何一丝污渍的人格。 “夏”这个名字也是由着梦境的逐渐完善自然而然诞生出来的。 夏这个女孩,她天真而又热烈,温柔而又充满了冲劲,她会为了自己的热爱奉献出自己的一切这一点其实跟穹很像,她们曾经或许是同一个人,但现在……苍清楚地知道,强迫一个完整的人格去接受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所以在余夏从新躯壳中醒过来时,苍并不打算再次与她相认或是重新精神链接在一起,她就默默装作是一部普通手机的样子注视着她的行动,小夏即使在看到那座四季的雕像时也没有任何异样的神情,这让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惆怅。 妹妹已经重获新生,恐怕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意识到她的存在,再也没有办法和她聊天了吧。 没有关系,苍已经独自一人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现在能够看到穹……不,应该是夏能够重新活动起来,已经是对她最好的奖励了不是吗? 是的,苍本来准备,只是看着而已。 但在见到妹妹因为肚子饿而开始愁眉苦脸时,苍那颗妹控的心开始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妹妹她饿了耶…… 不,不行!苍!你说过要让她成为普通人的! 可是她饿了…… 你要是又出手帮她的话,很可能又会让她踏上以前的那种生活! 可是她真的很饿的样子…… 苍,你不可以——! 她最终还是心软了,苍在手机上弄出了一个「福泽商店」的App,给她送去了一个面包——至于为什么是商店的形式,其实更多的是为了劝退小夏,告诉她我这里的东西很贵,你最好还是不要太过依赖…… 但是她又发现了,小夏跟以前的穹一样,还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她们同样都选择了去拯救他人。 好像无论怎么样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苍如果有实体的话一定是在苦笑……罢了,既然是妹妹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姐姐就只能全力支持了不是吗?她假借贷款的形式,给小夏送去了一笔“巨款”,让她能更快地发展起来……其实这笔“巨款”还不还也无所谓,但为了逗逗她,可能还有一点赌气吧,苍故意装成了黑心客服的模样和她对了几句话——太好了,她终于又跟妹妹说上话了。 小夏跟穹确实很不一样,她很活泼很爱笑,那笑容时常会感染身边的人。但偶尔也会难过伤心,她说想要回家,想爸爸妈妈的时候,苍其实也非常想帮她完成这个愿望……但地球不是她的家,她也没有爸爸妈妈,但苍想要让她振作起来,虚拟了一张能够回家的门票。 骗人的感觉很不好,特别还是骗妹妹,但如果是妹妹愿望,就算难于上青天,她也还是会尽力去完成的。 谁让她们是从出生就在一起的姐妹啊。 如果可以的话,苍希望她能一辈子都保持这样的单纯善良的性格……因为这正是穹一直以来的愿望。 「苍,如果我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姐妹就好了。」 在地球上时,穹时常会眺望着远方那座名为学校的建筑,那双机械构建出来的蓝色眼眸笼罩着一层薄云。 「我们应该也会像这些地球人一样,无忧无虑吧。」 她淡淡的声音随风飘了很远很远,苍却将它从风里捞了回来,铭刻在心底,哪怕过了几百年,也依旧如崭新的那样。 第158章 重见光明 「这些便是这些年来发生过的事情。」苍通过手机给众人平静地叙述了过去百年来,以她的视角经历过的一切,「我很抱歉,又让穹……不,小夏找回了这些不愉快的记忆。但这一切归根到底——」 机械女声顿了顿,听上去咬牙切齿的。 「都是要怪你们两个啊!舜和予!!」 「你们没事来这里打什么架!打架也就算了!居然还把那个机器砸坏了!它本来还可以再撑多一百年的!!」 能够关闭那个隔绝装置的只有穹……或者说是找回了记忆的小夏,不然她也断不会——! 手机发出的声音极其尖锐,如果苍有实体的话,估计现在已经指着他们那两个倒霉孩子鼻子一顿骂骂咧咧了——不对,她已经正在骂了。 舜:“……”衛鯹尛说 千予:“……”再说一遍,他可是单方面挨打的倒霉蛋啊。 舜知道错了,但是下次还犯,如果知道砸了那个机器就能恢复记忆,那他应该早就来砸的。 听完了那位不可思议的姐姐说完这些同样也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后,众人不约而同一起看向了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不语的黑发少女。 她低垂着头,长发挡住了她的表情,只露出一小截正在细颤的睫毛,似乎正在努力消化着这么多信息带来的复杂情绪。 “小夏……”白翎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很冰凉,像是冰块,“你,你还好吗?” 真相终于大白,所有人的心情也是同样的沉重,在听到她曾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亦或是所坚信的一切被摧毁时,他们都难以控制的——心中一阵阵发疼。 “我……” 余夏抬起头,手背上传达过来的阵阵余温稍微抚平了一些狂乱不安的心绪。说实话,最初在见到属于穹的记忆时,她并没有太多的感同身受——就像是从前玩某些剧情向游戏时,她从来不会把自己代入到故事主角的位置上一样,一切在她看来都是一部跌宕起伏且结局悲惨的电影……而接下来从苍的叙述中得知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玩过那些游戏,也没有看过电影时,她才终于从制造出的美梦惊醒,直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小夏,不必勉强自己去接受这些多出来的记忆。」苍又说话了,始终都带着抱歉的语气,「毕竟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你现在只需要——」 “为什么不接受?”舜冷声打断了苍的话语,他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坐在石头之上的少女,苍白的眼眸里写满了固执和……些许的委屈,“你要舍弃过去就是要舍弃我……你要丢下我了吗?” 银发飞舞,她如同鬼魅一般继续接近着她,可面前闪过一道黑影,千予挡在了她身前,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她:“想要忘掉痛苦的事情有错吗?舜,你太自私了。” “……”听到千予这极度冠冕堂皇的话,舜盯着他吃吃地笑了出来,那断断续续的笑声回荡在空阔的岩洞中,竟徒生出了几分凄厉之感。 “是啊,你当然可以说得那么轻松。因为你被她偏爱着,直到最后也没有分开,就算从这里出来后你也马上遇到了她,共同生活了那么久——甚至,她还独独把真名告诉了你!!” 银发女子眯起了眼睛,银丝又开始无风自动起来,这是她盛怒时的征兆。 “凭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 触手不可控制朝蛇族青年面上刺去,其迅猛锋利程度,划破了风和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够了,舜。” 少女的声音很轻很淡,但也只是这平平无奇的这三个字,却足以让一个暴动的怪物停下所有的攻击意图。 见到少女朝她走来,舜脸上狠厉的表情立马消失,迫不及待地朝她伸出手:“四季,我……” “我不是四季。” “……” “但是我也不打算否认我们曾经是……咳,同伴的事实。”毕竟那些记忆看都已经看过了,不然还能用橡皮擦擦掉或是求一个没有看过那些东西的脑子吗? “舜,千予。”她笑着看向他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 看到这张笑脸,舜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晃神,即使越过了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即使找回了那些残酷而又悲伤的记忆,她依旧还是没变……还是那么地—— 舜再一次控制不住力道地将少女揽入了怀里,她埋在对方的颈窝里,嗅着淡淡的香气,闭上了眼睛…… “不是同伴。”她突然出声道,众人从那平淡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得意的味道。 “我们曾经是……伴侣,才对吧?” “毕竟,什么事情都做过了。” 余夏:“咳咳咳咳——” 不,不是,上辈子做的事情跟她这辈子有什么关系呢…… 「呵。」他们听见从那方块小盒子里发出了一声嗤笑,冰冷的机械音,「按地球人的说法来说,你这种类型的角色应该被叫做——前夫哥。」 「前夫哥你没有机会了前夫哥。」 「我是不可能把我妹妹嫁给你的。」 “说得好!姐姐大人!” 阿袁拍手叫好:“往事就该随风而去,现在可是——” 银发女子幽幽地扫了过来。 “……”眯眯眼青年缩了回去,他本来就很怵天香……现在是舜了。他躲在了大叔身后,疯狂敲打,“大潘,你说点什么呀!再这样下去大小姐就要被前夫哥抢走了!” 大叔:“……”自己惹的事情自己去搞定啊! “余夏。”卷发男人深吸了口气,这一天下来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变故,但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就算再怎么变换,无论如何,他所认定的人就只有—— “无论你是谁,又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现在的你就是最真实的你。无论是我,亦或是这群家伙……还有朝曦苑的那些人,我们都是因为现在的你才聚集到一起的。” “就算过去的记忆是假的又怎么样,从现在开始,我们还可以共同属于自己的未来……你所希望的,平凡又美好的未来。” 他朝她伸出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容,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琥珀色眸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如同高山坚石一样,不论经历过怎样的沧海桑田,永远也屹立不倒。 “走吧,我们回去了。” … 因为有苍的指引,一行人很轻松地便从山里出来。等他们回到了乔屏寺时,乔家父女告诉他们,他们进到山里已经过了三天了,并且那场山体坍塌引发了侨州人的蛇神显灵,纷纷传言新的一年要紫微星降世,要发大财了。 “今日是什么时候了?” 舜向着乔家主问道,冷眉淡目,重新换回了男装的他不再梳那些复杂精致的发髻,而是随意地散落下来,银丝如瀑,宛若月光从天上洒下来,清冽而又孤高。 “这……”乔家主顿了一顿,回答道,“已经是末月二八了。” “……” 他抬起眼来,微微睁开的眼睛透着透明的光。舜朝天空望去,太阳刺眼得紧,在地面上投射出道道阴影。飞鸟从云间穿过,于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痕迹。 “还有两天。” 他叹了声。 “还有两天,就是新年了啊……” 第159章 或许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注定是不太寻常的跨年夜,自从那沐霖城废墟里回来以后,本来就紧张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就比如说一直游离在赛圈边缘看不清赛道的千予选手终于重新踏上了冲向终点的赛道,并且一路弯道超车追上了上位圈的各位。在这个天还蒙蒙亮的时辰,染上了熏香气息的屋内,两道暧昧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的交缠。 蚕丝被高高地隆起,被面上绣的竹纹如被风吹过,左右摆动,起起伏伏。被巾滑落,些许泛着蓝光的鳞片在窗外晨曦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尾巴尖尖静静悄悄地缠绕住那露出一小截白皙肌肤的手腕,慢慢往上爬,渐渐钻进了衣袖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散乱的黑发拢起,如墨如瀑的青丝乖巧得在他手中任他摆布,露出那张还沉浸在睡梦中恬静酣睡的脸庞,微微泛红,富有温度,还软乎乎的…… 千予把自己的脸贴上她的,还恋恋不舍地蹭了蹭,肌肤相贴处,源源不断的热意传达过来,让他无比满足地叹出一声惬意——在以前,他也经常和她这样一起相拥,一起睡觉,没来由的亲近感让初生的大蛇时时刻刻都想黏着她不松开……现在也一样,只不过抱着她的时候,心境却是不同了。 以前他还是条什么也不懂的小蛇,但现在……他亲了亲她下颚处的肌肤,而少女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想要抬手挣开身上的束缚,可蛇尾进一步收紧,将她的动作禁锢住了。 “主人……” 近乎气音的嗓音如同海岸潮汐的起起伏伏,带着沙砾一下一下冲刷着心尖。他早就想要这么做了,可是昨日回来之后,她连惯例的晚安都没有道就直接回了房间,大家都很担心她,但大叔说先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别去打扰她。 临睡前,他还特地狠狠瞪了某个满脸写着“我今晚要去夜袭”的白毛一眼:“我们会轮流守夜,别想偷偷摸摸地干些什么。” 舜微微一笑:“没打算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的。” 自打舜找回记忆后,以前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已经连装都懒得装,攻击性比以前都要高,说话句句带刀,就算对象是曾经的旧友也不例外。 他们差一点又在门口打起来,突然被胡八一句“喂!你们不要吵了!主人她好像在哭!”打断,众人一惊立马安静下来仔细聆听,却除了乌鸦飞过的声音之外什么也没有。 “嘿嘿……”胡八憨笑着挠了挠头发,“好像是我听错了。” 不管怎么说,一触即发的气氛还是沉寂了下去,银发青年轻叹了声,垂下眼眸,往院子外走去:“罢了,今日就让她好好歇息吧。” “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盈且缥缈,不一会儿便散进了夜色中去。 如寒霜覆雪一般的人影逐渐融入远方,不知去向是何处。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刚刚洗漱掉身上狼狈的众人看上去都焕然一新,彼此都没有看出倦意或是疲惫——也是,发生了那种惊世骇俗的事情,光是消化都需要好一阵时间,更何况还事关她的事…… “说实话,我睡不着。” 苍耳第一个出声道,耳朵垂下来的样子显得十分失落。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我感觉……很难过。” 或许是出于动物敏锐的直觉,他经常能感受到一些被刻意藏起来的情绪,再加上自己的,无论是快乐悲伤还是愤怒都会被成倍地返还回来——此时此刻,他的心脏正被紧紧揪作一团。 其他人没有接话,只是纷纷露出苦笑。现今发生的事情都太过超出他们的认知太多太多,别说帮上忙了,恐怕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到点上——此时此刻,他们都同时感到了自己的弱小,自己的无能为力。 就像传说里的嫦娥,嗖得一下飞到月亮上成了神仙,而后羿却只能继续待在人间,再也不能见到心爱之人的模样。 他们也很害怕,余夏也会像嫦娥一样,突然就消失不见,去到他们遥不可及的月亮上。 “别这么丧着个脸嘛!”就在气氛暗沉之时,阿袁笑着出来缓和了沉重的空气,“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我们大家都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大小姐也还是大小姐,只不过是看了一段关于过去的回忆而已,能有什么大事!” 第160章 半休 他们真的喝了半宿的酒,千予自知不能再跟这群酒鬼们待在一起便提前退了席,美美地睡了一会儿后才能赶在所有人醒来之前悄悄钻进余夏的被窝里偷香香。 只是说不能夜袭而已,现在都是大白天了,这才叫做真正的“光明正大”。 “主人主人主人……” 他又连着叫了好几声,像是要把这些年空缺的部分补齐,怎么叫也叫不够。 光是叫还不够,他还想要再更多腻歪一会儿——尾巴尖已经顺着衣袖伸到了更深的地方,冰凉的鳞片也被其能够触碰到的温度所温热…… “……” 余夏睁开眼时看到的是衣襟大开,白皙细腻的大块胸肌像不要钱似的大放送,一缕带着微绿的黑发落在胸膛,垂进衣襟里,似乎在引导她往更里面的地方看。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挺翘的下巴、莹润的唇……再到一双恍若春日嫩芽般翠绿的眼瞳。 他的眸中淌着光,落着流星,是鸟儿衔来的第一抹春风,是雨后晴天落下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形容得如此诗意,但还是改变不了这家伙是在半夜偷袭……不对,是清晨突袭的事实。 余夏大脑运转了一下,冷静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蛇族青年没有一点被抓包的心虚感,甚至在看到她醒来后还面露喜色,亲昵地蹭了上去:“在看你睡觉。” “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说着,更加用力地抱了上来。床榻因为这大幅度动作而吱呀作响,棉被从他光滑的鳞片上直直落在了地上,将原本藏在底下,交缠的两具躯体暴露在阳光底下。 “……” 气息扑洒上来,两缕深浅不一的黑发纠缠在一起,如同被蛇尾紧紧缠住的双腿,柔软裙摆上卷,深色蛇尾卷住了她的脚腕、小腿、大腿,鳞片摩挲着肌肤,留下了淡淡粉红的的印记。 “想要再多抱抱你。” 那日被舜抢先了去,导致他没有再第一时间向她传达思念之情。他的思念在黑暗中,废墟里经过十年百年的等待,每一秒都带着刻骨铭心的疼痛。仔细想来,陷入昏迷的那段时间才是最轻松的时候。 而现在的一切,就好像是做梦一样—— “现在不就在抱着了吗?”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少女的嗓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她抬起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早上好啊……” “嗯……” 只是单单的一句问号就足以让他热泪盈眶。 总算起了身后,余夏来到主厅时,闻到了大股酒鬼宿醉后的味道,围坐在饭桌边上的一群人萎靡不振地撑着脑袋,发出了阵阵不符合早晨的声音。 “姐姐!”但也有充满活力的声音,余夏只看见一道残影,一个小小软软的人儿就直直扑进了她怀里乱拱乱蹭。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极光和夏橘昨天担心了一整天,特别是在听到那边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鸣声时。等到了晚上迟迟不见他们回来的时候极光急得也想冲出去找人,但被乔晓云拦住安抚,小孩的精力确实熬不住夜,等到一半的时候三人一起睡着,果然一醒来之后就有好消息了。 “我们都没事啦,你看。”余夏揉了揉女孩的小脑袋,“我们不是都回来了嘛。” 极光抬头,眼中带着丝丝犹疑:“可是……”她也从乔家主那听说了,姐姐他们都发生了什么。 “……”余夏笑着没说什么,转移了话题,“先吃早饭吧。” “唔……头疼。” 无忧趴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揉着太阳穴,他后悔了,果然不应该跟这群人一起凑热闹的……个个都瞅准了他不服输的性子来给他灌酒——喝到最后,他都已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躺下的,醒来的时候居然是在树上……果然,喝酒伤身啊。 “呀,余小姐来了,早安。”乔慎之那一副不修边幅的穿着在这群人面前都显得精神抖擞极了。桌上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就等人齐了一起开吃,众人从极光喊出姐姐那声开始就望了过去,眼见少女一身粉白衣裙,亭亭玉立,脸上并无异色,带着一如既往淡淡笑意。 “乔叔早安,各位早安。” 她也朝他们打了个招呼,抬步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某快乐地摇着尾巴的大蛇……原来蛇高兴起来也会摇尾巴的。 看到千予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余夏身后时,其他人用脚指头想也能想到他干嘛去了,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变得更黑了。 她在空位上坐了下来,左右两侧是白翎和大叔,皆是一副在忍耐头疼的表情。见他们杯中的茶水已经见底,余夏给他们续上,问道:“你们怎么喝了那么多?” “唔……”说到这个,大叔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喝了口茶水缓了缓,“确实是个意外……本来只打算小酌几口,结果这家伙突然拿出来个什么……扑克牌,说输了的人喝酒,结果一不小心就——” 余夏懂了:“上头了是吧。” 阿袁在一旁嘿嘿地笑了起来:“说起来那副牌还是从乔小姐那买的呢,一直都想试玩一下……没想到还真的挺好玩。” 听到有人夸她做的东西,乔晓云笑得得意洋洋,“耶!”了一声。 “嗯……”白翎苦笑着,白皙的脸因为宿醉又白了几分,苍白又透明,在灿如曦光的金发下脆弱地像是蝶翅。他顺势靠在余夏肩膀上,撒娇道:“小夏,我头好疼……” “主人,别听他瞎说。”胡巴努努嘴,毫不犹豫拆穿了某些人的绿茶小把戏,“他可是我们当中酒量最好的,其他人都倒了就他还站着……不过,要真论起千杯不醉,那还得是我——” “梦话还是留在睡觉的时候说吧。”大叔嫌弃道,“明明第一个耍酒疯的就是你,差点把人家的花坛给刨了。” “诶!是这样吗?!” “是啊。”阿袁深有体会地点点头,“这就叫笨蛋不会承认自己是笨蛋一样,喝醉的人也不会承认自己醉了。” “……”胡八不可置信地挠起脑袋,啊……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第161章 逛街 早饭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互相都没太说话,大多是碗筷碰撞的声音。 这种宁静是惬意的,轻松的,好似昨日发生的事情都不复存在,只是一如往常地迎来了平平无奇的一天。 这样就挺好的。 余夏默默咀嚼着,经过一整夜的整理心情,她现在已经能够十分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了。 昨夜她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的时候,苍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她说:「其实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你可以只当做看了一场电影,那一切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还有,如果你不希望的话,我以后也不会再出声打扰你了。」 机械的女声本该是冰冷无机质的,可此时此刻却充满了知心知情的柔意。 在苍的世界里,只有妹妹穹是她唯一的羁绊。但当穹死后,天上地上再也没有她能够讲话的人。她被困在这个小小扁扁的盒子里,独自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每天通过运输通道从阿尔法星偷取一件制造躯壳的零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新的躯壳制造出来后,她是可以自己霸占了它,以人形姿态的身份去认识更多的人,但苍没有。 她觉得,她的世界里只要有一个妹妹就够了。 “……” 余夏看到月光从窗外溜进屋内,在每一颗于空中起舞的灰尘落下光辉,就好似带着星星一同逃出了人间,就好像苍和她一样。 她说道:“苍,谢谢你。” 「……」 没有实体的精神体也会流泪吗,苍自己也不知道,但从妹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她哽咽了。 “以后就可以真正实现自言自语了。” 「……呵呵,可不要太明显了,会被当成神经病的。」 从来没有哪一对阿尔法星人和伴身辅助系统是以兄弟姐妹相称的,她们确实是一对怪胎,从出生起就是。 没错。 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她只需要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んttps:/ 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食物,余夏放下碗,思绪从那些有的没的回忆中抽回来。说起来,此次侨州之行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等元旦过后就该启程回家了,回去之前,还需要带一些伴手礼给林星栩还有朝曦苑的孩子们。 她想着,便直接朝乔家主问道:“我们后日就该回泸州了,想问乔叔这侨州的特色都有哪些?我们想带些伴手礼回去。” “伴手礼……是吗?”乔家主拂了拂袖,略微沉吟,道,“侨兴西街那一块十分热闹,各地旅人或是商队大多聚集在那一处,所以各类商铺也开得密密麻麻,或许会有余小姐感兴趣的东西。” “云云比我更熟悉侨州闹市,可以让她再当一次各位的领路人。” 乔晓云一听,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又可以出去玩了!” “云云,这可不是出去玩。”乔家主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抬眸又看过来,“对了,余小姐。说到泸州,我最近从外边听到一些风声。说是发生了——” 话还没说完,门窗忽然被一阵大风刮开,寒风夹带着泥土的气息蜂拥而入,众人眼前掠过一道白影,眨眼之间,门口便立着一位高挑纤细的身影,雪白的发和衣衫,像是从寒霜里走出来的妖精,带着清冷的气息。 是消失了一夜的舜,他站在门前,未完全睁开的眼轻描淡写地扫了屋内众人一眼,余夏听到了不知谁人发出了一声像是哽住的声音,刚想要看过去,手腕便被人拉住。 “要出去吗?我陪你一起。”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就要走。 “等一下!” 余夏的声音和他们的重合在了一起,舜却丝毫未停,走到院子后直接拦腰将她抱起,以无比轻盈的姿态飞出了围墙。 屋里的众人追出来时只看到了最后一丝在空中划过的银丝,照他那个速度,现在追上去已经追不上了。 “啧,真是……”大叔头疼地抓了抓头发,回到屋里时,只见乔家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让他想起了他刚才说到一半停下来的话。 乔家主看着他,抿了抿唇,道:“你们不追上去吗?” “无所谓,反正知道最后会去哪里。”卷发男人坐了下来,不急不忙地喝了口茶,漫不经心问道,“刚才你说到泸州了吧?都听到了什么风声?” “……” 中年男人暂时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他缓缓开口:“我听闻泸州最近……” “发生了一场暴乱,人族罕见地与兽人联合起来想要推翻官兵的镇压……目前陷入全城封锁的状态。” 第162章 约会流程 余夏被抱着,见舜居然能不借助任何工具就能在空中自由飞跃,免不得产生了一些好奇心。 鸟族会飞可以理解,但这家伙是以什么方式飞行的呢? 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终于在他又一次轻轻踏上树梢时,从隐秘的绿叶丛中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银光。 「他一切异于常人的行为都是借助他的触手来完成的。」 苍直接给了她答案。 「也许小夏你已经通过记忆得知舜的过去,也知道他真实形态是什么样子——没有任何资料能够表明他究竟是何种生物,唯一能够明白的,只有他是来自于深海这件事。」 原来如此,来自深海啊,那没事了。 “别总顾着和她聊天。”知道她在走神,舜淡声道,垂眸望了过来,没什么表情,但她硬是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委屈。 余夏顿了顿,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他不假思索回应,微风吹过,卷起他长长的银丝,太阳被路过的乌云遮挡,再次放光时,舜的那头白发白瞳和白睫毛顿时染上了黑色,与寻常青年并无不同。 “走吧。”他的唇角突然勾起了淡淡的弧度,变成了黑色的眼眸依旧是没有瞳孔的,像一个晶莹剔透的墨色宝珠,“我们去约会。” “……” 啊,她想起来了。 在那段久远的记忆中,穹曾经和他聊过一些在地球上看到过的文学作品(言情小说)和漫画,就着“约会”一词展开过深刻讨论。 “约会,指的是结为伴侣的两人一起外出做同一件事……”银发青年不解地皱起了眉,“我们也在天天做同一件事情,这难道不能叫约会吗?” “……重点在于外出,而不是做同一件事。”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若恋爱大师,但从她百年以来的阅读量来看,道一声大师也不为过。 “外出?那我们现在去下面转一圈也算外出了吧?” “……”她叹了口气,深知让一个连凡尘俗世都搞不明白的怪家伙弄明白浪漫为何物实属难于上青天,于是便不再多言,被他拉着手到沐霖城最外层逛了一圈。 也许是她面上太过于平静,一点也没有她画下来的那些画中说得“心脏乱跳,面红耳赤”,让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唔!” 未说完的话全部被吞在了口中,过了好一会儿,舜看到她的“面红耳赤”,也听到了“心脏乱跳”。他笑得好不得意:“看吧,做这种事情不比约会好用?” “……”www.wenxue一二.Com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而后背却陷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沐霖城对我们来说还是太小了。等以后,等回到地面上的时候,我们去约会吧。” 那时候的舜声音很轻柔,现在嗓音要变得更加清冷,有时候真的觉得他像一片即将要融化的雪花,脆弱,但却又刺骨地寒冷。 “我们去约会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与回忆中的那句重合在一起,舜执拗地盯着她,大有一种不答应的话绑也要绑着去的架势。 这或许也成了一种执念吧。 “好,我们去约会。” … 约会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无论是对穹还是余夏来说都是个难题,空有理论知识却无实战经验的她和舜并肩走在拥挤的人潮内,谁也没说话,沉默地如同相亲刚见面的男女。 「小夏,需要我提供支援吗?现在的话,我可以马上把你曾经最爱看的小说剧情念出来当作参考。」 「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家伙,但如果是你的选择的话,我还是会支持的……呜。」 余夏:…… 她的这个姐姐,说不定性格意外地脱线。 “我说了,别只和她聊天。”身旁的黑发男子皱着眉头拉住了她的手腕,眸中隐隐升起沉沉的氤氲,“她现在是我的,滚开。” 他对着余夏的眼睛,却是在与苍说话。 「……」 「我讨厌他!」 机械女声尖声说完这句后便真的再没出声音了。 余夏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婆媳战争里丈夫的角色,原来真的是会左右为难的。 “别这么对她说话。”她不满意地注视了回去,“我不喜欢。但是你说得对,我现在的时间是属于你的。” “……”舜朝她伸出手,掌心的颜色白得透明,“那,牵手。” 她顺从地把手放上去。 “不许再走神了。” 他说道,与其十指相扣。 … 约会就是与人手牵手漫步在人潮拥挤的街头吗?不知道,但以现代的定义,普遍的约会流程都是吃饭逛街看电影,放在古代的话,那便是—— 舜带她来到了侨州最高级(贵)的酒楼吃饭,还开了间天字号包厢,请了乐师来伴奏。熏香缭绕之间,菜肴酒品的香味更胜一筹,每道菜皆色香味俱全,甚至连上菜的丫鬟也颇有几分姿色。 他叫了一大桌饭菜,两个人,在动筷之前,余夏随口问了一句:“你有钱吗?” “……”舜不语,只是在夹菜给她,过了好半晌,才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人族的财物,我自是没有的。” 她张开的嘴缓缓合上,再问:“那没有钱的话,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吃饭呢?” “这不是你那话本上写的——霸道王爷俏丫鬟,里面的王爷就经常带丫鬟来这样的地方。”青年抬眸,没觉得自己的决定有问题,“我难道说得不对吗?” 他们以前到底一起看的是什么书啊,看把孩子毒害的。 余夏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是,你说得对。” 罢了,反正她也有带钱—— “二位客官,一共二十两银子。” 店家谄笑连连地看着这位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的公子,又看向他身边的女子,搓了搓手夸赞起来:“公子与这位小姐可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呀!” 听了他这番话,那位公子俨然被他的花言巧语打动,勾了勾唇角:“那是自然。” 有戏!店家两眼放光,准备再多夸两句,说不定把贵人夸高兴了就多赏他一些小钱了呢……然而,下一刻,他身旁的女子走了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个钱袋:“这里面是二十两。”说完,便阴沉着脸拉着青年就走。 “走了!” 他们走得很快,店家看着那位公子一表人才的背影,可惜地摇摇头。 “唉……看着挺青年才俊的,怎么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呢……” 难以置信!一顿饭居然吃了她带出来的所有钱!就算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花啊! 余夏气冲冲地拉着青年一直走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才松开,想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个败家子。 “舜!以后禁止进入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地方!听到了没有!” “而且点那么多菜也根本吃不完,不许再浪费了!”虽然说那一桌饭菜最终在她的监督下,还是被舜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但谁知道这些食物是不是真的被“消化”了呢…… 她极为严肃地盯着他,试图从对方那张很少有表情变化的脸上看出点知错的神情,可他却不语,也不闪不避,幽沉的墨色眼眸如一团乌云。 “走吧。” 他说道,无视了她还在佯装生气的神情,牵住她就径自往某个方向走去。 “等……我们要去哪里?” “按照流程,接下来就是逛街了——城内人太多,我们去外面。” 不知他要带她去哪里,余夏只能被牵着走了好些路,走过人来人往的街头,走过挑担敲锣的农夫,走过枝叶丛生的郊区。他们最终站在了一座山脚下,蜿蜿蜒蜒的山路藏在丛林中,一直通往高处。 他微微回过眸,道:“我们来爬山吧。” “……?” 可以,这很逛街。 第163章 看“电影”的人 爬山花的时间花了一个时辰,也许是这段路过于陡峭,又也许是因为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的气氛让这段时间拉得很长很长。两边的景色随着移动渐渐出现了变化,明明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可脚边却堆满了红叶,它们盖住了道路原本的颜色,放眼望去,地面如同铺上了一层红毯,踩在上面,声音既柔软又清脆。衛鯹尛说 余夏跟在舜身后,看他的样子十分轻车熟路,像是无数次走过这条路。黑发随着微风舞动,一片从空中落下的红叶点缀在他那发尾之上,让余夏忍不住伸手将它摘下。 “到了。” 他说道,停下了脚步,而她也顺着他的声音向前方望去——一棵极为茂盛的红枫树生长、扎根在这块土地上,茂盛的红叶如同灼烈燃烧的火焰,极其热烈,但却拼尽了全力,如同燃烧着自身生命的红色。这座山上只有这么一棵红枫树,生长得极为茁壮且繁茂,它被四周光秃秃的树杈包围,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像是要将天空也烧出个洞一样。 “这是……” 这过于壮观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看得出了神,枫树并不少见,但已至年尾还能见到如此茂盛的枫树可难得一见。 “这很美,对吗?” 舜淡淡说道,混入风里的声音听得不太清楚,她看过去,青年不知何时又褪了色,银丝飞舞,漫天的红叶正在为这位苍白得没有一点颜色的人上色,让他的衣袖、头发、还有眼睛都印上了淡淡的红色。 “我带你上去看看,在那里能看到更好的风景。” 说着,他带着她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跃上了树梢——这次余夏看清楚了,他是操纵着极细的触手把自己拉上去的,就像是蜘蛛侠一样。 他们在树枝上坐下,这个位置的视野很好,能一眼将整个侨州城尽收眼底,高耸的楼房,宏伟的城墙,还有那高于一切建筑,据说是很久以前奉皇命为举行太微祭祀而建立的三清奇楼——它足足有六十丈之高,青瓦红木,立于密密麻麻的矮房之中,远远望去,如同百楼之首。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他说着,眼睛眺望着远处。 “在很久以前,侨州还不像现在这样繁华兴旺。那时的我跟那两人走散以后,被卖到了侨州的兽奴营里。” 明明是在说着自己的事情,语气却平淡地仿佛叙述着他人的事。 “兽奴营里的工作很枯燥,没日没夜地采石,运石,在烧窑里烧砖,再被人赶去砌墙。” “兽奴营里每天都会搬出去很多尸体,有的是被饿死,有的是被累死,还有的……是自己上吊死的。有一天深夜,我看见睡在旁边的兽人从地上爬起来,用磨尖的筷子捅了自己的喉咙——我知道,她偷偷藏了一根筷子,每天都蹲在墙边磨……原来是为了用它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时候的舜如同刚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婴儿,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力量,同时也没有生出对事物或人产生喜或恶的感情。就像一张白纸,任凭人在上面涂鸦写画,最终会组成一幅什么样的画作——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她的尸体被人拖走,又是满满的一车。他们被装在用来运石头的推车上,由负责采石的兽奴带到山上,然后全部丢到坑里。” 坑很深很大,坑底已经躺了数不清的尸体,已经化成白骨的,已经腐烂了的,刚刚死去的,甚至还有没有完全死透,扔下去时还想要挣扎爬出来的。 这些兽奴都是因为生病的原因,怕传染了其他兽奴去所以被毫不犹豫当作死人扔进死人坑里—— 为什么舜会知道? “哼……” 他笑了笑,对她未说出口的猜测表示了肯定。 “因为我也被扔进过这个坑里啊。” “……” 银发青年不在意她的沉默,抬手指向远处那座用于抵御风沙的城墙:“看见那道城墙了吗?为了建造它,死了三千九百五十八名兽人。” “还有那座三清奇楼,死了五千八百三十人。” “耗时十年,当一切都完工时,剩下所有的兽奴全部被推进了坑里,说是不允许知道内部结构的兽奴活着,一把火全烧了。” 他当时也在其中,一桶一桶的酒水洒下来时,像是下了一场大雨,周围的兽人哭着喊着,无论是怎么样撕心裂肺的喊叫和痛哭,都无法唤醒坑上那些人的怜悯之心,无数火把还是扔了下来,火势迅速蔓延,燃烧了一切。 身边的兽人被火舌卷袭全身,皮肤、毛发、血肉一点点烧成焦炭,他们从一开始的惨叫到渐渐没了生息,成了一块块焦黑的物体倒在地上,同伴们身上,可火焰仍旧猛烈,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化作漫天的黑烟飘升至天空。 他就站在这中间,皮肤不断地烧焦剥落,又不断地重生。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属于他的那张白纸画上了红色,是这场大火的颜色,也是脚底下死去的同伴们的颜色。 大火熄灭以后,他从坑里爬出来,花了一些时间将这个深坑填平,并且种下了一棵树。 这棵树凭借着自己的意志越长越大,并且常年茂盛,红叶一如烈焰般盛放,久久不息。 而现在,在听完这段故事以后,被这茂密的红叶包围,她仿佛也能感觉到那时烫人窒息的温度。 “怎么样?这段故事可以与‘看电影’媲美吗?” 舜看着她逐渐沉重的眸色笑道,眼睛微微地弯起,淡定自然地像是在讨论刚刚看的电影——是的,他会讲出这一段故事只是为了满足今日约会的必要行程,以及—— 为这段故事添上一个完美的结局。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沉默地抱住了他。 其实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很多余,索性什么也不说,肢体的语言反而还能更加表达出她现在的心情。 她听见舜发出了两声轻笑,随即伸出手将她更加用力地按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摩挲着。 “不用为我感到悲伤,不如说,该难过的人应该是你。” 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拼了命想要维持的和平和秩序被某些贪得无厌,自私自利的人族破坏,该生气的人是你。” “这一切……都该有一个结局了。” 月色渐渐降临,他捧着她的脸,那双眼睛竟明亮地像是月亮——被乌云笼罩的,不详之月。 第164章 一切的开始 “什么……意思?” 没来由的,余夏从这双眼中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即将降临的味道,但它一闪而过,捕捉不及,再回过神来时只剩下那浅浅淡淡的笑意。 他抬手覆上她的双眼,嗓音在耳畔缓缓流过:“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但是在那之前——” “……”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种下种子就开始不断生根发芽,可一时又没有更多头绪推测他会干出些什么惊喜。视野陷入一片黑暗,隔着眼皮,能感受到他冰冰凉凉的手心。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耳畔只剩下风声。即使眼睛被蒙住,余夏也能知道对方的视线始终都放在她身上。 “我们得先完成今天约会的最后一步。” 他等这一天实在太久太久,而且,也必须现在做才行。 “哗啦啦——” 风吹起,鸟兽惊起一大片,从远处的密林中冲向云霄,于黑夜中只剩下几点不起眼的黑影。而在这包围了四周的漫天红叶里,他的银发也随之一起摇曳。气息更近了,凉凉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带着冰冷的凉意,如同来自深海的水滴。 双唇交叠,五感皆在黑暗里的余夏只能感觉到唇上覆盖上了一层软软的东西,并不灼热,也并不暧昧的,这不是充满情愫的一个吻。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长久以来的夙愿。她听到了对方从胸膛深处发出了一声沉沉的长叹。 “啊……” 他终于松开了遮住她眼睛的手,那双莹润苍白的眼眸立刻映入眼中,蓄满了各种余夏看不懂的情绪。 他含糊不清地念着她的名字,一会儿是四季,一会儿又是小夏,嘴上在笑,可眼里却又溢着薄薄的悲戚,他抱着她的双手慢慢收紧,声音也是又哭又笑地那般起起伏伏。 “你喜欢我吗?以后也会一直喜欢我吗?” “水里真的好冷,每天每天都好想见你。” “一切一切都要结束了,我完成了你的愿望,你会明白只有我才能为你做到这一切。” “……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他好像疯了一样絮絮叨叨说着一些不明所以的话,固执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化作摄人心魂的妖精钻进她的眼睛,大脑里,心里。他的表情没有起伏,无论语气再激烈再癫狂,也仍然是那副冰冷的面无表情—— “这是我为你送上的新年礼物。” 随着他声音的落下,远方从侨州钟塔处传来了阵阵浑厚肃穆的钟声。 “铛——铛——” “你会高兴吗?” 话音刚落,忽然,余夏听到一阵非常微弱且低鸣的轰动声——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远方……那大概是灏州的方向,迅速弥漫至整个天空,遮月蔽日,一时之间,黑暗笼罩了大地,大地上正庆祝着跨年的所有人们同一时间抬头望向天空,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云层,而是—— 数量极其夸张的鸟群。 无数鸟群在天空振翅高飞,卷起阵阵狂风巨响,乌鸦在嚎叫,猎鹰在嘶鸣,这是一场鸟群的狂欢,黑羽如同雨点往下飘落,如同在下一场带来不详的黑雨。 “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鸟?” “是报复!是那群畜牲的报复!” 声势浩大的鸟群齐齐飞往泸州的方向,天空真的开始下雨了,一开始只是一滴、两滴,紧接着便是倾盆而下的暴雨——只笼罩在泸州上空的暴雨,淅淅沥沥,配合着鸟群铺天盖地的振翅声,任谁都知道这肯定不是一场普通的雨。 “这是什么……?” 余夏睁大了眼睛,嗡鸣声不绝于耳,心脏跳得厉害,那挤压在胸腔中的不详预感总算在这一刻炸开,她一下揪住了眼前人的衣袖,声音不自觉放大,“你都做了什么!?” 舜没有回答她,只是远远地眺望远方,大雨正在持续,他不禁勾起了唇角,笑得是如此张狂。 他回过头时,眼中染上了血意,是这漫山遍野的红叶,也是曾经见过的一桩桩一件件血腥而又残酷的过去。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他笑着说道,发丝张牙舞爪地飞舞,张开手指向将天空彻底占据的鸟群,声音铿锵有力,在混乱之中也显得尤为响亮。 “消灭所有的害虫,建造出一个像沐霖城那样的家园。” “所以……人族,都去死吧。” … 他的确是疯了,疯到早在很久之前就诞生了消除全体人族的想法,但在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能力,没有手段,在通过朝曦苑认识了隼冀遥……以及「破晓」反抗军后,他的这场计划才终于得以实现。 他的血液拥有毒性,并非是能够直接致人死亡的剧毒,而是一点点侵入体内,吞噬细胞和内脏,使人一点点在痛苦中病死的慢性毒,但血液没法长久保存,所以白术问——从余夏那学习了现代医术的「破晓」军医,用从舜身上抽取的大量血液重新制成了无味无色的“清水”。挑选好一个合适的日子后,便可以执行这项“清除人族计划”了。 今日便是执行这项计划的日子,在新年的凌晨,迎接属于他们兽人一族的……新生。 “看啊,这像不像是一场清扫污秽的新雨。” “就像我们曾经的家一样,甘霖将会沐浴整个天下!” “……”余夏看着面前笑得逐渐疯魔的人,浑身冷得如坠冰窟,她终于从震惊当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想要杀了全天下的人族吗!?” “那些无辜的人,曾经帮助过兽人的人他们也该去死吗?” 她怒吼着,难以掩盖内心这股怒气。无差别杀人的他们此时又和那些丧尽天良的人族有何区别!? “战争总需要一些牺牲的,更何况,哪里还会有无辜的人族?”舜斩钉截铁地说道,似乎很不理解她为何如此愤怒,“为何要生气?你不是站在兽人这一边吗?你不应该要欣喜才对吗?我替你完成了——” 余夏立刻打断了他,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双目,怒意在眸中沸腾:“那我也是人族,你也要杀了我吗?” “当然不——” “对,就是这样。你连你自己的立场都没搞明白就扬言要杀了全天下的人。”她顿了顿,再抬眼时,眸光只剩下沉寂阴戾的雾霭,“我也只会说一遍——舜,当你决定要这么做的时候,你就已经站在了我的对立面……你想要杀掉的全天下人,我都会救回来的。” “绝不能……再让兽族的罪孽加深了。” 第165章 前夕 这场突如其来只在泸州上空降临的大雨让这片大地一夜之间多出了成堆的尸体,他们大部分都是因着前阵子的暴乱而驻守在此地的士兵。 他们死相惨烈,全身皮肤如同被溶解那般露出血肉,然后保持着痛苦狰狞的表情咽了气——这是「破晓」军的第一次猛攻,由潜伏在泸州城内的黑鹰将军发动袭击,目的为击溃控制住泸州城通关的兵力,用以解救困在城内的兽人们。 “走!快走!城外有马车,他们会带你们去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人一时之间让整座泸州城陷入了恐慌当中,剩下的士兵们忙着处理尸体和清点人数,通关把门兵力匮乏,黑鹰赶紧带着小队闯入了泸州城,一把斩断了用于关押兽人的牢笼。 这座地牢至少关押了上百只参与了几天前那场暴乱的兽人,几日没吃没喝,再怎么强壮的兽人在出笼子的时候都需要互相搀扶着。他们看了看四周穿着盔甲的兽人士兵们,还没搞懂现在的状况,抬头朝黑鹰将军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黑鹰藏在盔头里的双眼一一扫过这群饱经风霜的同族们的脸,铿锵有力道:“去一个叫做朝曦苑的地方,那里是兽族的新家园。” 浩浩荡荡载着兽人的马车驶离了泸州城,林武带着剩余士兵追到城门口时只能见到最后一辆马车也逐渐消失的影子。 “林大人!前几日捕获的百余只兽人全部逃窜!我们根本拦不住啊——!”负责守地牢的士兵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他们也有好几位同伴因为淋了那场雨而丧命,那一张张凄惨的死状,足以逼疯每一个亲眼见证的人。 “我已经看到了。” 林武的声音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咬牙切齿,低沉嘶哑——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该死的兽人逃窜的方向,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地渗出了血。 “给我追上去!把他们藏匿的地点找出来!” “我一定要将他们……将那群畜生碎尸万段!!” … 朝曦苑又接收了一大批从泸州城内逃出来的兽人,以小玉为首的医术学徒们忙得不可开交,但好在有从「破晓」那边派过来的军医帮忙,倒也还算有条不紊。 “林小姐。” 隼冀遥从房内走出来就见到了站在廊中的女子,她静立在那处,乌发如瀑,白衣如雪,远远地望着在院中繁忙紧张的景象。他走过去时,女子也顺势看了他一眼,黑眸中并无太多异样的情绪,微微叩首以示问号。 “在下一直有个疑惑。” “请说。” “多亏了林小姐的协助我们的行动才能如此顺利。只是……林小姐乃商贾世家,在整个中岐都是鼎鼎有名的,且据在下所知,林小姐您也并非是小夏那般不计回报行事之人……” 隼冀遥问的很直接,视线也一直落在不远处那群互相慰籍的同族们,目光沉静。 三年未见,红发青年比之以往要更为沉稳收敛,红发用白银发冠挽成高高的马尾,略长的刘海盖住了底下墨色的眼罩——他在某场袭击行动中失去了左眼,也正是因为这道伤口,让他在「破晓」总部能够掌握到的实权都被…… “林小姐,仗马上就要打起来了,您不怕吗?” 林星栩听见他的问话,轻笑了一声:“怎么会不怕,我也只不过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那般血流成河的景象自是会害怕的。” “只是……比起战争,我更害怕作为平庸的、如世人常理中一般的那种女性死去——我在赌,隼公子,我赌你们会在这场战争中赢。” 她望了过来,如鸢墨般的黑眸沉沉如海,此刻却荡起激烈的狂潮与澎湃。 “赌输了不过就是这条命而已,但赌赢了……我将在中岐长史中留下姓名,我会成为英雄,革世的英雄,没有人再会看不起我……不是吗?” 这三年以来,林星栩虽然从兄长手中抢走了些许林家基业,但不够,完全不够。兄长从钧州学府回来以后,装得人模人样,骗取了父亲的信任,仅仅只是几句花言巧语,就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全部夺走。 还好,还好她早已有防备,将那些自己打拼下来的积累死死地握在了手中,与父亲、与林家彻底撕破了脸皮。 她说,她定会让父亲好好瞧瞧,她从来都不比所谓的“男儿”差多少。 林星栩在这三年里离开了璟州,去到了很多地方,见多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见多了商场官场里的人心叵测贪污腐败……在打入一场讨论朝廷新打通的盐商路该花落谁家的宴会后,她彻底意识到——整个中岐王朝,已经彻底腐烂了。 那就让它彻底毁掉,再重新建立起来吧。她想到,将一切的筹码赌在了朝曦苑……还有「破晓」身上。 虽然这么做小夏她肯定会生气吧……但是她已经没有后路,义无反顾加入了打响战争的第一步计划——挑起困在泸州的平民百姓和兽人们的多日以来压抑的愤怒,促使他们同仇敌忾,在泸州发动一次暴乱。 发动暴乱的结果就是手无寸兵的兽人被士兵捕入地牢,择日处死,并同时封城闭门,禁止一切出入口流通。 这是他们为了这场夺命酸雨搭建起来的戏台,同时也是——战争打响的第一声号角。 但还是不够,还需要点燃最后的一根引线才能彻底让这场战火遍布到各地,特别是钧州。 “林小姐。” 女子已然说了这些话,那他也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他朝林星栩作了一辑,目光灼灼。 “我们一定会赢的。” … 在泸州发生的动荡很快便引起了朝廷的注意,皇帝当下调兵派往泸州镇压反贼,捕杀兽人。平民百姓被一桩桩一件件吓得缩在家中不敢走动,可仍旧被官兵粗暴地破开门,以搜寻兽人为由将他们的家翻得天翻地覆,反抗者视为反贼同党,格杀勿论,一时之间,民众叫苦不迭。 而也正是在这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迅速卷袭了泸州城周边村落,短短几天内,大部分老弱妇孺因不明原因的高热和腹痛丧命,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为了避免瘟疫传染,尸体被一把火焚毁,黑烟铺满了整片天空,阴沉沉的一片。 “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啊!?” 孩子们在哭泣,面上围着令人喘不过气的面巾,他们看着远处那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土坑,哭得连过路的鸟儿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原本还算欣欣向荣地村庄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而变得死气沉沉,孩子们成为了孤儿,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到处都散发着尸体腐烂的气息,仿佛如今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底下都埋着人的尸体。 又有人生病了,面色惨白且狰狞地倒下,却被路过的人接住,那人带着斗笠,同样用面巾围住了脸,往痛苦挣扎的孩子口中塞了什么,不一会儿,他沉沉睡去。 “你,你是什么人?”孩子们警惕地看着这个奇怪的神秘人,但却一点也不怕她,因为即使隔着一层斗笠的白纱,他们也能看清底下的那双眼睛里全都是对于这悲惨景象的怜悯和痛心。 她给他们每人手里塞了一个小锦囊,又摸了摸其中一个小男孩的头发。声音悲悯又决绝。 “别害怕,我会……阻止这一切的。” … 官兵还是找到了朝曦苑的所在,远远的,象征着中岐王朝的旗帜随风飘动,金戈铁马,杀气满满。 朝曦苑的所有人自然提前有所防范,将所有年纪小的孩子们送入地窖避难,而其他所有能够战斗的兽人则握紧了武器,与「破晓」军共同迎接敌兵。 “小姐,我们还是进到屋里去吧……”青燕从最一开始就在瑟瑟发抖,怕得脸色惨白,像是一张白纸。 “不,我必须站在这里。” 林星栩笃定道,抬眸望向那逐渐临近的,张牙舞爪的血色旗帜。 “现在退了,之前所做的一切就无用了。青燕,你害怕的话你就进去,不用陪我一起。” “……”青燕在她身后抖了抖,咬咬牙,深吸口气,“小姐在哪奴婢在哪,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星栩握住了青燕发凉的手掌,还未温存多久,就听见战马在不远处嘶鸣,重重的脚步声仿佛将地面震了三震,空气中飘来刺鼻的腥臭。 一双沾满了血腥的黑靴踩在泥地上,手中那柄散发着浓重腥味的长刀直直指向站在门前严阵以待的兽人们——以及站在那之后的白衣女子。 “璟州林氏,窝藏兽奴,意图造反,叛族叛国……”林武那双已然沐浴在血液中的双眸如淬了毒一般狠毒阴戾,如同一头丧失理智的疯犬,“踏平这块地。然后,把那女人抓起来游街示众,绞刑处死!” “是——!!” 第166章 只会是英雄 天空阴霾密布,空气浓稠得像是一团浆糊,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被腥臭的污泥堵塞住了呼吸道。中岐军的旗帜被撕碎成破布条掉落在地面上,与泥土混合,肮脏得根本看不出它原本的色彩。 这片原本祥和宁静的土地还是被染上了血污,中岐军和兽人的尸体横尸遍野,浸透鲜血的甲胄被劈成残破碎片,满地都是残肢断臂,满地都是被血液浇透的泥土。中岐军狼狈撤退,这场仗是反抗军的胜利,他们成功守护住了自己的家园,但……望着这大片残骸废墟,没有任何人还能够笑得出来。 这场仗「破晓」也死伤无数,被搬运进来的一批又一批伤者很快便将整个朝曦苑染上了血腥味,医师们再一次忙得晕头转向,小玉刚替人缝好伤口,就见到眼前出现了一双踩着血泥的靴子,来人来着肃杀过后的森然寒气,小玉往上望去,正是「破晓」的统领,隼冀遥,他垂眸看着躺在地上的麾下将士,开口问道,脸上看不出表情。 “抬进来的活了几个?” 白兔少女嘴唇抖了抖,她的双手也早已沾满了血污。 “抬进来三十三人,活下来的……只剩下十一人了。” 这个数字算的还只是伤者,已经在战场上当场死去的将士们已经被剩下的人收拾着推到了山里去了。隼冀遥带来朝曦苑驻守的破晓军也仅仅只有上百人,这还只是第一战,却已经减员近半,以后只会出现更多牺牲。 “是吗……” 隼冀遥的声音听上去不喜不悲,腰间的佩剑与系在剑柄上的玉坠敲击,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们这场仗还是输了……” 他仅剩的一只眼投向不远处被白布盖起来的一具尸体上——那是他们在屋内找到的尸体……是林星栩身边的那个侍女……青燕的尸体。 当时的青燕还没有完全咽气,胸口肚子被砍出了一条巨大的口子,血液啊内脏什么的通通流了出来,可她却硬是撑住了最后一口气,死死地揪住了隼冀遥的衣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告诉他林星栩还是被潜入进来的中岐军劫走了,她求他们一定要把她家小姐救回来,可最后那句话还没说完,声音却再也发不出来了。 “该死的!” 隼冀遥低低骂了一声,没有办法怪任何人。是他轻敌了,只派了子鸢和尉央负责保护林星栩。他们俩算是他麾下实力数一数二的士兵,如今却是纷纷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那中岐军将领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在混战当中全身而退,还将人给劫走了…… “老大,我们要去救林小姐吗?”黑鹰包扎完伤口后走到了他们的统领身边问道,但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悬……他们现在手上能用的军力已经所剩不多了,冒险潜入泸州城救人的话,很可能会丢了夫人折了兵。 “救,当然得救。” 隼冀遥不禁握紧了刀柄,深呼吸了一口——孩子们从地窖中出来以后已经被锁在了后院中不准踏入到前院一步,但他们都是兽人,早就能够闻到空气中这浓浓的血腥气,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后院飘来,其中夹着呼喊“小夏姐姐”“林姐姐”的声音。 对于整个朝曦苑来说,林星栩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更何况,她还自愿背负上了一切责任和名声,告诉他们所有兽人将士和孩子们,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们被中岐军拷问朝曦苑的主人是谁时,一定一定,报的是她林星栩的名字。 她说,小夏对于将来要进行的革命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谁都可以牺牲,她不可以——而且,为革命牺牲是成就英雄最快捷的方式,她想要做这个英雄。 更何况,林星栩要是遭到了什么不测,恐怕第一个来找他们算账的就是余夏……他们破晓军还不能没有她的物资支援。 至于要怎么救…… “以现在的兵力贸然劫狱显然行不通,而且他们绝对会加重看守人力……那人说要先游街示众再处刑……”隼冀遥低喃着,眉头始终锁得紧紧的,“先派渡鸦去城里打探消息,打探清楚他们处刑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我们唯一能劫人的机会就只有游街示众的那一会儿了。” “是,我马上派渡鸦去。” 黑鹰应了声后就要去办事,却又马上被叫住。 隼冀遥揉了揉太阳穴,无比疲惫道:“再问问辰砂那边,他们什么时候才到。” “好嘞!”衛鯹尛说 … 林星栩被关进地牢后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了,她没有睡觉也没有进食,脑海中始终回放着青燕为了保护她而扑上来的那一瞬间,她的侍女背对着她,鲜血四溅,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倒在了地上。她只是扫了一眼,就见到了满地的血液和内脏,青燕朝她伸手,让她快点跑,可是那浑身煞气的中岐军却狠狠擒住了她的双手。 已经疯了魔的黑眸透不进一点光,林星栩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个魔鬼,他用他那沾满了鲜血的手捏住了她的脸,笑得渗人。 “人族的叛徒,抓住你了。” 而这个让她无比恐惧的魔鬼却在回到他的军营后对着逝世的将士们默哀了许久。 林星栩还穿着溅上了青燕鲜血的衣服,它们已经干涸在衣摆上,像一朵朵盛放的血梅。她抱着双腿缩在墙角,眼眶干涩,哭不出来,她感觉非常非常平静,平静到她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的程度。 铁门被人打开,透出一抹光线,紧接着便是一脸篡权紧凑的脚步声,停留在她面前。 “把人带出来。” “是。” 她被士兵们拖拽着出来,被绑在了椅子上。 林星栩这才看清了这位中岐军将领的长相,很年轻,浓眉大眼,剑眉星目,只不过眉眼间的杀气太重,普通人见了定要避让三分的那种。 第167章 刑场 “林大人,时间到了。” 门外有士兵敲门示意道,林武恍然之间从睡梦中惊醒,眼前红木家饰红得晃眼,一时之间,他竟还分不清楚此时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他又梦到了三年前的事,见到了……他的家人,他的村民在惨叫,在逃跑,却还是被不知何身份的兽人给夺去了性命。 他永远都记得那是个头上长着独角的男人……不,那不是人,那是该死的畜牲,他带着他那群下贱的东西屠杀了整个杏花村,横尸遍野,血流成河,那畜牲一刀斩下了一颗又一颗头颅,将成堆的尸首像是战利品一样串起来吊在了村口。无头的尸体在上面晃啊晃,鲜血聚集成了瀑布,将刚劈完柴回来的林武从头到脚淋成了红色。 这是……地狱吗? 那时候的林武刚治好身上的病,生活刚步入正轨,甚至起了以后一定要去钧州找他的恩人……以及心上人报恩,可是却遭遇了这种惨绝人寰的灭村惨案…… 他当时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他当时就提着柴刀想要去把那些尸体放下来,可是远方射来的一支箭矢刺进了他的肩膀,让他再一次摔落在了地上。 “哦…?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提着大弓缓缓走上前来的男人一身银白甲胄,身材魁梧高大,居高临下,苍青色的竖瞳阴蛰而又冷傲,带着宛若地狱归来的煞气。 “正好,刚锻了把新刀,就拿你来开开刃吧。” 利刃划破空气,寒芒乍现。林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带着肩上的肩伤,坠入了河中,被好心人救起后,他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随后便再一次参了军—— 在那时,林武终于知道屠了他们村的那兽人是兽人反抗军「破晓」的副统领——夕猊,此人身长六尺,力大无穷,暴戾恣睢,手上沾了无数条人族的性命,几年以来带着反抗军驻守在北境与灏州之间的交界处虎视眈眈。而那次屠村,仅仅只是为了抢夺杏花村背靠的那座山下的矿脉。 林武应该在那一次在战场上见到那畜牲时就疯了……他要杀了他,杀了所有的反抗军,杀死所有的兽人!! 没错,只要消灭了兽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他揉了揉太阳穴,缓缓吐出胸口堵塞的浊气,握紧佩刀站起。再睁眼时,他又是那个英明神武的中岐军将领,无人再可动摇他的决心。 “时间到了那就开始吧。” “让世人好好看看,叛徒的下场。” 如毒蛇般淬了毒的话语被风卷起,士兵们蜂拥而出,将叛徒从地牢中抓出,粗鲁地塞进笼子里。 第168章 劫刑场 “……” 神秘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孔,但仅从外形身姿来看……是一位女子,且还是一位身材纤细的女子。 她是从哪里来的!? 一声鹰鸣于云霄之中回荡不散,上空有好几道人影飞过,人们只来得及看到地面窜出好几道速度极快的影子,黑压压的一片,如蔽日遮月之势,卷起阵阵狂风与沙土。 风沙迷人眼,而官兵们齐齐拔刀的架势无比渗人,围观的群众深感不妙,开始不安地攒动起来,嘈杂的人声混杂在一块,场面陷入混乱,人们在逃跑,在哭喊,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处刑台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好几个趁乱混入人群的陌生面孔。 此时的混乱就是最好的烟雾弹,神秘人紧紧抱着已然意识不清的林星栩,抚摸她脖子伤口的手在不断细颤,极力掩下一波波的苦涩。 不可在此处久留了——她下定决心趁着混乱逃走,可下一瞬,一道凌厉寒芒自身后突现,气势之凶猛,是奔着将她砍成两半来的!她匆匆侧身避开,黑斗篷因着风被吹落,长发随风飘动,发尾被砍落好几缕,顺着风一起被卷走。 “唔……!” 她本来身量就不高,还抱着人,动作受到了阻碍,她下意识朝天空的方向望去,然而还没等她看清什么,那把刀的主人从尘土中缓缓现身,刀尖对着她,目光深沉,压抑着许多复杂又混乱的情绪在眼底。 那神秘女子还是带着面具,隔着一层阻碍与他对视,明明看不清模样,但林武却还是仅凭那头黑发……还有身姿认出了那是谁—— 是他最不想在这种时候见到的人…… “你为何会在这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近乎是气急败坏的怒吼,“你和这群兽人……和这个叛国贼是什么关系!?” “告诉我!余夏!” “……” 余夏没想到自己戴上了面具还能被认出来,但她不打算再跟此人有任何交流,带着林星栩打算从处刑台上跳下。四周的士兵们已经举着刀包围过来,杀气重重,震得台子都在疯狂抖动—— “休想跑!” 「小心!快躲开!」 苍的声音与身后的怒吼重叠在一起,可比这些声音更快的是从侧方远处射来的一支箭矢,划破空气,带着极其尖锐的声音直直朝她怀里的林星栩射来! “噗呲!” 利箭直直地刺入了余夏的腰腹,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刺耳,剧烈疼痛让她皱了皱眉,但余夏还是下意识看向怀里的少女……还好,箭没射在她身上。 她听见了好几道惊呼从四面八方传来,往台下混乱人群中一扫,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同伴,四目相对之时,余夏将怀中的林星栩奋力扔向那人—— “接住!!” 不用她多说,那人已从人群中飞跃而起,双翅在同一时刻展开,一把将人接住,紧接着便奋力一振,直冲云霄。那对纯白色的羽翼顷刻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有力的翅膀足以卷起阵阵将人吹倒的风……吹得人惊叫连连。 “什么……!?” “是兽人!他们来劫刑场了!” “快跑啊……!!” 远处的弓箭手已经瞄准了天上,就在箭矢准备脱离弓弦之时,一只手臂从身后一把箍住了脖子,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连声音都发不出,很快便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地。 “都搞定了吗?” 大叔将人放倒,回头望向一同潜入到楼阁里的同伴们——地上已然躺了好几个弓箭手,无忧拍着手上的灰,回望过来,神情冰冷:“搞定了。” 他的手上还染着血,躺在他脚边的弓箭手身上插着一支箭,鲜血正从他身下缓缓溢出。 “无忧你——” “余夏身上那支箭是他射的。”无忧眯起了眼,舌头舔了舔溅在脸上的血,“有什么问题吗?” “……”大叔无话可说,此刻也不是训斥人的时候,将藏于楼阁之上的弓箭手都解决完毕并不是结束。他们迅速冲下楼阁,往刑场的方向奔去。衛鯹尛说 … 见白翎已经带着林星栩成功逃走,余夏松了口气,握住刺在腰上的箭矢,稍一用力,箭头带着血肉从身体中拔出,箭矢咕噜一声在台面上滚动了两圈,溅出些许血花。 士兵们似乎被她这不要命的举动吓住了,又似乎见她手无寸兵,又是个柔弱女子便认定她已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便只是举着刀,齐齐将她包围了起来。 林武处于这群士兵们的中心,他走上前一步,面色阴沉,无尽的怒火在心底挣扎、燃烧:“你也和他们是同党吗?还是说,你是被胁迫的?”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他的脸色变柔软了一些:“你肯定是被胁迫的吧,余小姐那么善良,被有心之人利用也是没办法的事……没关系,我会替你报仇的——”那双粘稠得如同淤泥的墨色深瞳在看着她,但又不完全是她……他在看着的,一直都是最初的,他遐想中的那个为他治病的少女。 余夏选择直接打碎他的幻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被胁迫,也没有被利用。从始至终,我做的都是我认为该做的事而已。林武,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敌人了。” 敌人…… 听见这两个字,林武握着刀柄的手剧烈一颤。他竟开始笑了起来,笑得立在头上的发冠都在抖。 “好……很好。敌人……” 他笃地变了副表情,阴戾冷鸷,眼眸中那蛰伏着的怪物即将要冲破薄膜喷涌而出那般。 “我不喜欢这两个字,换一个吧。” “俘虏……如何?” “抓住她……小心点,别失手把人杀了。” 随着话音落下,士兵们渐渐缩小了包围圈,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女子却站在原地,直面着一把把刀光剑影,也仍然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的视线隔着面具,直直落在那位中岐军统领身上,抬手摘下了面具,用口型对他说了些什么:“——” “嘭——!” 突然,城门口处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地面在震颤,热浪卷着砂石尘土如狂潮半席卷而来,那扇阻断了泸州出入口的巨大城门被炸得变了形,门锁报废,两扇朱红城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开了……!开了!城门开了!” “走!我们快出去!” 周围群众像疯了似的朝城门口涌去,互相推搡,互相怒骂,有人被推倒了,瞬间便淹没在人海里,惨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逃跑,跑到哪里去都好,一定要跑……! “你们……!” 只一瞬,林武就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登时怒目圆睁,气急败坏朝身旁这些还在愣神的士兵们骂道:“还不快去拦住他们!去把城门关上!” 余夏早就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刹那趁着士兵愣神的瞬间将他击倒并夺走了武器从台上一跃而下。她混在人群里一路狂奔,很快便在城门口附近见到了她的同伴们。 “快!快上来!” 她一把握住了隼冀遥伸过来的手,翻身跃上马车,大叔、无忧和苍耳都在这辆车上,见到她从城里逃出来后,皆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你没事吧?”大叔指的是她那被箭刺中的伤口。 余夏只简单回了句没事……确实没事,那伤早就好了。 按照计划,大叔和无忧,胡巴和破晓军士兵负责潜入到城内提前解决一部分把守兵力,而隼冀遥和苍耳还有一部分破晓军则在城门外上演一幕被捕的戏码,实为调虎离山之计。他们趁乱在城门上安装好了炸药,只待中岐军放松警惕之时,便可即刻点燃—— 只要城门能够被打开,那么全身而退的概率便可大大提升。 此次营救计划仅仅是在昨晚余夏一行人从侨州赶回来后紧急策划的,余夏也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她盯着不断变小的泸州城门,果不其然,在城门重新关闭之前,有一行人马追了上来。 又是林武……即使隔着那么远,她还是能见到那含着滔天怒意的眼眸。 “小心!” 无忧突然拉了她一把,下一瞬,她面前的木板上钉上了一支利箭,放眼望去,好几道银光在空中闪烁,目标显然是坐在这辆马车上的所有人。 “我要加速了,坐稳了!” 穆则远的声音混在风中,马车车轮急速转动,承受着了它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速度和重量,声音嘎吱嘎吱的响,听上去马上就要散架了。 “他们还在追……”隼冀遥和余夏一样,始终盯着后方那紧追不舍的人影,眉头皱得更紧,“得想个办法!” 他说着,举起长弓对准了那边。 余夏拍了拍他:“让我来。” “……”隼冀遥有些意外,他以为按她的性格是无论如何都不愿伤人的,刚刚那一箭就将麻绳射断的箭法也确实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她甚至还说这是她第一次使弓。 “要杀了他吗?” 隼冀遥顺从地将弓递给了她,问道。 她只是笑了笑:“太高看我了,说不定我射不中呢。”说着,她指尖发力,拉紧弓弦,其姿势与架势一点也不像是初学者。尖锐的箭头直直指向那远处骑在马上的人影,寒芒乍现。 要瞄准哪里呢?她想着,隔着遥远的距离,她对上了那家伙的视线,那烧着火翻着浪,如苍鹰一般锋利,执拗而又偏激的眼。 “……” 手指一松,箭矢已从弦上飞出,以蹑影追风之势朝为首的中岐军将领刺去! “大人!小心!”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林武眼见着那支箭以极快的速度朝他面上刺来,那一瞬间,五感仿佛尽失,天地沉寂,只剩下眼前那越来越近的寒芒——然后,飞快地从耳边擦过,刺入了身后的地面,惊得马儿阵阵长鸣。 “吁——” 受惊的马儿被拉停,追击的一行中岐军最终还是被逼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越驶越远。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林武随手一擦,已是满手鲜血。 “大人!这是……” “无碍。” “那我们现在……” “先行回去镇乱,改日……”他沉下了声音,“定要踏平了那处反党贼窝!”然后,将她从那处地方救出…… 第169章 整顿 “星栩她怎么样了!?” 刚一回到朝曦苑,余夏跳下车第一时间问的就是林星栩的情况。她快步奔向,一眼就见到了躺在床上的女子,面色惨白,双眉紧蹙,脖子上的那道红痕红得极其刺眼,而那双手也死死地攥着被褥,用力地指节泛白。 小玉见到她回来了,连忙迎上去:“已经处理好伤口了,只是依然是那副惊厥的状态……”就连昏迷过去都是这样,想必这两天所经历的事情让她留下了极大的创伤。 余夏上前探了探她的体温和脉搏,有低烧,但已经挂上了点滴,该做的治疗也都已经做完,接下来能做的,也就只有等林星栩自己清醒过来。 明明只是两天,余夏却感觉她变瘦了,下颚线的线条更加锋利和明显,连带着脸颊好像也凹陷下去……那眼底下的乌青和白纸一般的唇更是明明白白展露出这半个月以来她都遭遇了什么—— 从侨州回来以后,余夏马上就得知了林星栩被掳走的消息,她当即就急得恨不得立马出发解救她,但她最终还是冷静下来,重新睁开眼时,锐利的视线直直刺向对面的红发青年,「破晓」统领隼冀遥。 “所以,目前为止在中岐各地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和那家伙……天香策划的吗?” “……”隼冀遥知道她指的是在中岐各州开始蔓延起来的瘟疫……以及那场腐蚀酸雨。 他闭了闭眼睛,承认道:“……是,此次计划是获得了大部分破晓将士的同意……才实施的。” “……”得到了确实的回答,余夏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你们知道做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吗?” 她艰难地开口,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声音都在颤抖:“你们这是在投毒……是在无差别杀人啊,知不知道如果真的按照你们的预想,杀掉所有人族的话要死多少人吗?” “那可是整整三十几万人口!尸体堆起来有一整座山那么多!”她曾在记忆里看过那样的惨状,血流成河,尸海尸山,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幸存下来的人们被逼得逃到地下去生活…… “这不是革命!这是惨无人道的屠杀!” 现在居然还要再经历一遍那样的人间炼狱……怎么能让她不生气。 “……”隼冀遥哪里能不知道这些道理,但他没有说话,他早知道余夏知道这一切后必定会向他们发火,所以从最初的策划到执行都是瞒着她的……但林星栩知道,阿袁也知道——他们都在瞒着她。 隼冀遥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眯眯眼青年,他眼角乌青,嘴角也有些磕破,看起来是被揍了一顿,至于是被谁揍的大家心中都有答案……无非就是那几个永远站在余夏那一边的忠诚跟随者们。 至于始作俑者天香……但现在据说他叫舜,则被余夏刻意孤立着晾在了一旁,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地站在远远的地方充当一座盆栽。 “余小姐,别怪老大了,他其实也是迫不得已——” 见气氛十分凝重,黑鹰忍不住上来劝说,可刚说到一半,却被隼冀遥使眼色阻止。黑鹰支支吾吾了几声,最终还是长叹了口气:“我们……也有一部分士兵不同意这么做的,但……少数服从多数,副统夕猊决定的事,总有很多激进派的士兵支持,他们的目的就是消灭所有人族。” 即使他们是同族,是同胞,当意见有分歧的时候依旧会产生矛盾和斗争。副统夕猊和总统领隼冀遥对于革命这件事所持的意见大相径庭,一个选择成王败寇,一个选择互相共存,两大派系已经互相明争暗斗了多年,但好歹目的是一致的,便也和谐共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就在两年前,隼冀遥因意外落下了单目失明的残疾后,副统夕猊立刻反咬了一口上来,趁着他养伤期间迅速拢合了绝大一部分破晓士兵——虽然隼冀遥现在还是破晓的总统领,但能够调动的兵力不多了,只有黑鹰小队是从始至终都跟随在他麾下的忠臣。 听了黑鹰这番解释,余夏才终于冷静了下来。她直接一口气将冷到了极点的冷茶一饮而尽,杯子在桌面上碰撞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在回来的这一路上,我见到了很多病死的人。” 几乎每一处偏远村庄里都有一条高高升起的黑烟,在无风阴沉的天空中宛若一条划清了生与死的黑线。 病死的尸体只能烧掉,到处都是血肉烧焦的味道,卷着哭声在风中飘来,凄凄惨惨,萧条凋敝。 “有孩子有老人,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统统被火烧得黑黢黢的,最后一点都不剩,只有他们最亲近的人围在火坑旁边哭,那哭声,一直到我们离开了百里远都好像还能听见……太可怜了,真的太可怜了。” 果然,所有的战争到最后,受苦的永远只有普通的平民百姓。 隼冀遥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所以你现在,是要站在人族那一边吗?” “……” 女子抬眸,那双黑眸还是那般熟悉的清澈和无暇,但终究还是和以前有不同的……隼冀遥看着她那眼中的悲悯和难过,略微一晃神,想起了天香之前天天拿出来看的那块神牌。 她们长得很相似,甚至连神态也—— 她说:“不,我从不分人族还是兽族。” “从最开始,我所要帮助的,永远都只是那些正在受苦受难的人而已。” “我不愿意见到别人受苦。” … 劫刑场回来之后,余夏也是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朝曦苑中的伤者实在太多了,几个医师轮流照看病人也轮得精疲力尽。 还好她不需要睡眠,便将这群站着都能睡着的年轻医师统统赶回去睡觉,让她一个人来照看这一院子的伤者。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勉强了?”小玉还是有些担心,拉着她的袖子不肯走,哪怕她眼下的乌青也十分浓重了。 “没事没事,我可比你们想象中的能干多了。”余夏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展露出这段时日中少见的柔和笑容,“小玉这些天里真的很了不起,但你现在比我更需要休息,快去睡吧。” “……好吧。”小玉抿了抿唇,终还是拗不过她,点点头,念念不舍得走进了房间,“有什么事情的话随时叫我起来!我会起得来的!” “行了行了,快去吧。” 总算把小玉赶回了房间,余夏松了口气,眼角余光瞄到身后那几位。 “你们也可以去休息的。” “我不困,你们困吗?”大叔靠在长廊的柱子上,似乎是在看月亮,但无论是太阳还是月亮现在都被一层蒙蒙的阴霾遮盖,光线忽明忽暗,照得还待在院中的各位面色也是晦涩不明。 “不困,也睡不着。”无忧也被这段时间到处都是凝重沉闷的空气影响,再怎么不关心时事,也不得不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的是关乎两族存亡的大事。 “马上就要开始打仗了吗?”他不知道在问谁,亦或是自言自语。 “是啊,要开始了。”白翎回应道,“会害怕吗?” “有什么怕的,反正余夏在哪我就在哪。” 这话说的是无忧的风格,没人觉得意外,可余夏听见后,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她似试探性地问道:“你们就没想过也要加入破晓吗?他们正在为兽族而战,你们身手也不错,加入的话说不定还能混个什么将军当当……到时候要是成功了可就是大英雄了。” “……” 她的话让众人顿时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她,眸中浮着不可置信。 “你是在赶我们走吗?”大叔沉静的目光正在与她对视,远远的,但依旧能嗅到其中怒意,“你是觉得你是人族跟我们待在一起会找麻烦,所以打算一个人悄悄去做些什么对吗?” 余夏:“……”该死的,这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我会去救人,很多很多的人。”她放轻了声音,“你们要是也一起跟过来的话会被打上叛徒的标签的。” 叛徒的下场会怎么样,林星栩就是示范,她不想再让身边的人遭受同样的遭遇了。 “可是,你还有林小姐都为我们当了一次叛徒了。”白翎看着她的眼睛,“这次也该轮到我们了。” “可是你们没有必要——” “什么叫没有必要。”又有人打断了她说话,是无忧,他极其认真地望着余夏的眼睛,“我们跟了你这么多年,就算是我也知道,无论是人还是兽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就算不是同族又怎样,这世上还是会有像你这样的人族的。” “我也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去辨认,去救……我认为的好人。” “……这话还真不像无忧会说出来的话。”大叔笑着调侃道,唇边的笑意淡淡的,“我们现在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遵从自己的内心——怎么,事到如今想要反悔了?” “……”看来他们确实是被自己影响了,大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愣是余夏也是没能找到反驳的点。 但是……算了,就先这样吧,反正到时候…… 余夏无奈地笑了笑,视线落在了一直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盯着她的银发女子,舜不知为何又变回了女身,自那天被骂了一顿后就再也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就只是盯着—— 她撑着下巴,语气冷硬道:“舜,你知错了吗?” 舜那眸光闪了闪,依旧嘴硬:“我没错。” “……”余夏冷笑了声,“行,那你就在那待着,一辈子也别想和我说话。” “你会主动来找我的。”舜显得很笃定,“解药……不想要吗?” 现下正在流传的瘟疫是从他身上血液提取的,那么想要研究解药也必须得先了解毒性才行……但—— 余夏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态度:“就算没有你,我也一样能研制出解药。” 「说的没错!小夏你还有我!」 听见苍的声音后,余夏心中的郁结才勉强松散了些,视线往旁边一挪,又是一位被刻意孤立的家伙——阿袁。 直到一切都发生之后,余夏才知道阿袁也是这项灭族计划中的幕后推手,不如说,正是他将舜的血液有毒这一情报提供给破晓副统夕猊的,他在中间牵线搭桥,成功让这两位志向相同的兽人相见并达成合作,然后……威胁了所有可能会与余夏通风报信的人让他们保密。 可以说,这家伙也是一位“大功臣”啊。 阿袁注意到视线,刚想张口说什么,可却见对方又极快地撇过头,似乎连任何眼神和话语都懒得分他一点……他苦笑着低下了头。 他早就做好被她讨厌的心理准备了,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如果再重来一次,他可能还会这么做——他或许就是天生坏种吧,不似大潘,不似无忧,不似待在余夏身边的所有人,他没有办法放下憎恶和仇恨,他平等地厌恶所有的人族……厌恶这个受尽歧视和不公平对待的世界。为了能在外面像个人一样的活着,就必须千次百次地忍受断尾的痛,为了活着,就必须向那些高傲的人族点头哈腰,卑微地像一只狗。 他真是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她的出现或许确实是为他暗无天日的人生照进了一丝阳光,她是太阳,但太阳也会有落山的时候。他必须……必须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待在白天,有太阳在的白天。 第170章 怀疑 这几天算是这段时日以来最为轻松的时间,泸州城门被破一事让中岐军没有空闲人马来管他们朝曦苑的事,正是重新整顿还能参战人口和加急医疗任务的时候。 朝曦苑已经暴露位置,让兽人们继续待在这里已经不安全,必须转移到新的据点。 “去灏州吧。”余夏说道,“我在灏州有认识的人,以前托他在灏州帮我置办了一套房产,前几天也给他寄了封信去,不出意外的话,差不多该有回信了。” 余夏说的这个认识的人正是旗云商会的少当家祁凌志,这三年间他们时不时会有书信往来。两年前祁凌志说他们已经回到了灏州,想要给她寄点土特产来时,余夏灵机一动,突然起了想在灏州也买块地的念头。 她知道这仗迟早会打起来,只有一座据点的话怎么想都不太安全。而灏州地处偏远,如今陷入战乱,房价也便宜得惊人。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更何况还不知道以后会如何呢,在灏州买房有备无患。 中岐军在边境与破晓斗了三年,却越斗越处于颓势,竟开始节节败退,防线一退再退,已经快把灏州一半领地让给了破晓。灏州现今管控混乱,就算他们带着大批人马入境估计也不会遭人生疑,更何况还有旗云商会可以照应照应。 有破晓将士提出疑问:“可是这里人这么多,光是从泸州那逃过来就有上百人,真的能够安然无恙地抵达灏州吗?” “能的,分批就好。更何况,我们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是孩子们……不是吗?” 朝曦苑收留的兽人孩子太多了,青年成年的兽人到还可以加入到破晓军里,但孩子们……她还是想要尽力保护好孩子们的童真。 “而且我们速度必须要快了,中岐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次攻过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兽人壮年们开始快马加鞭地造可以容纳更多人的坚固马车。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孩子们都好奇地探出了头。 “小夏姐姐,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吗?” 有孩子扯了扯她的衣角,满目不舍:“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吗?我们还要去哪里?”文学一二 余夏蹲下来,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只是去第二个新家而已,那里也是我们的家。” “可是,我更喜欢这里,我不想去新家。” 朝曦苑经过上次那一战之后,绝大部分的设施都被破坏了,无论是刚建好的牛棚还是葡萄藤架,通通都成了一片狼藉。即使如此,对于这些美好的回忆都凝聚在这块小天地中的孩子来说,这里就是无可替代的家园。 “小孩,灏州也很漂亮的哦!”穆则远不知道从哪里走来的,扛着一堆木材建料,路过哭唧唧的孩子身边时,弯下腰来一把将他高高举了起来。 “那里是我的家乡,有很大很大的草原,比这里要大很多很多倍,你们在那里跑到天黑都跑不完……对了,那里的水果也很好吃,又大又甜,咱们去到那儿以后可以再把葡萄种起来,肯定比这儿的好吃!” “啊……我没有说这里不好的意思。只是——”穆则远让孩子坐在自己手臂上,笑容显得非常无奈且惆怅,“你看,这里都被砸成这样了,我们大人需要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你们去新家待上几个月,很快就又能回来了。” “真的吗……”孩子的声音有些诺诺的,“我们还能再回来吗?” “当然了。”这次是余夏接上的话,她笑得如以往一般灿烂,“我们当然还会回来的。” 安抚好孩子们的情绪以后,余夏朝穆则远道了谢,人马青年只是笑着挥了挥手,又重新扛起木材投入到工作当中。 余夏也打算回去照看伤者了,没走几步,她感觉身后有一道十分……锋利的视线投过来,可回过头去,却又只能看见正在忙着各种事务的兽人和破晓将士。 自从从侨州回来以后,余夏总能感觉到这样的一道视线,但一直没能找到源头在哪。 「苍,你能知道是谁一直在盯着我吗?」 「是那群兽人士兵里的一个,是……是脸上有很多疤的那位。」 苍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但余夏找了一圈,那些将士们带着头盔,且都在各忙各的,很难看得清脸。 那道视线怎么感觉都不像是善意的,余夏想,她要小心一点了。 怀着满腹心事,她回到院子里,迎面撞上一位少年,他一下子撞了上来,撞得身上甲胄哐哐响了两声,手上盛着血水的盆差点洒了出去。 “抱歉……啊,是辰砂啊。” 面前的少年正是被留在了破晓的辰砂,说起来,前几日劫刑场行动中正是他带着余夏从上空飞跃了城墙来了个突然袭击和一套从天而降的箭法——虽然合作了一次,但辰砂见到她时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我,那个……”辰砂见到是她,果然又变得慌张起来,低下头,双手端着盆不知所措,“见过余小姐……” 连余小姐这样的称呼都出来了,看来确实是慌得很。 “这盆水是从哪里端出来的?” “是……那边——” 他抬头瞄了一眼左厢房,如果余夏没记错的话,那房间里躺着的是…… “他们怎么了?”余夏皱起了眉,“伤还没好又在闹了?” 辰砂没有回答,那应该就是默认了。余夏只觉得无奈极了,径直走过去:“我去看看他们。” 左厢房里躺着的是子鸢和尉央,昨晚醒来以后当场就要翻身下床为护卫不当请罪,然后伤口当场裂开,被按回床上躺了一晚。 结果今天又……! 她推开门时,小玉和另一位医师在里面为双子少年处理伤口,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们齐齐望过来,见到是她,蓝发少年第一个心虚地垂下了头。 “姐姐!你看他们俩!又把伤口挣裂了!”小玉见到她像是见到了家长,不满地打起小报告来,“再这样下去,这手臂怕是不想要了!” “那个……我只是想要起床,不小心扯到了而已。”尉央盯着余夏,那头干净利落的蓝色短发如今凌乱得像个扫帚,少年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臂和肩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固定着无法动弹。他干笑着,挠挠头发这点小事都难以做到。 “真的,真的没想做什么!对吧子鸢?” 另一张床上躺着的子鸢倒显得安静许多,薄荷绿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方,躺姿安详又端庄,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地回道:“是,的确是没想做什么,只不过说想要出去飞两圈而已。” “子鸢!!” “飞两圈?”余夏笑眯眯的,“飞两圈可以啊,只不过这很可能就是你鸟生当中最后两圈了。” “哈哈……我,我就是开玩笑的。” 那个总是温温和和的余医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可怕! 在余夏的监督下,尉央老老实实躺回床上盖好小被子,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副“我已经躺好了你无话可说了吧”的小眼神。余夏只觉得好笑,给绷带绑上了个小蝴蝶结。 房间重新回归寂静,余夏收拾着工具,只觉得从床上那边刺来的视线灼热得可怕,她望过去,蓝毛少年正欲言又止,那双眼中闪烁着光。 “抱歉。”他说道,垂下眼眸,“我们没有保护好林小姐和……青燕小姐……” 提到青燕时,他有些哽咽:“一直都想要……跟林小姐谢罪。” “对不起。” “……” 少年紧紧咬着唇,那双溢着流转水光的眼眸总算是盛不住了,眼皮眨巴眨巴着,睫毛湿了,眼眶湿了,就连枕着的枕巾也洇出了一小片痕迹。 他从来没有如此恨过自己的没用,如果……如果他们在强一点,林小姐现在就不会还昏迷不醒,青燕小姐也不会死……他们这几年到底都做了什么……?怎么还是没有办法保护到任何人? 子鸢听着兄弟压抑的哭声,拳头也不自觉握地很紧很紧,指甲镶进肉里,渗出了血也不自觉。 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话都显得多余,一想到青燕那惨烈的死状,余夏也感觉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太阳啊,它为什么还没法从漫天的雾霾中逃出来?没有阳光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又是一日后。 在兽人们不眠不休的赶工之下,一辆无比牢靠的马车在一个晚上之内就造了出来。他们商量着打算先让部分将士带着伤者和孩子们先行出发,这段路途非常远,负责安全的护卫需要武力高强的,几经商讨之下,隼冀遥还是决定让黑鹰和麾下几位身手了得的将士担任这次护卫的职责。 大大咧咧的黑鹰大汉拉了拉裤腰带,精神抖擞的,那不拘一格的笑容在这阴云密布的日子里显得尤为难得。 “放心好了!保证会安安全全地把人送到目的地!” 这条去往灏州的路径是他们这群人连夜讨论之后得出来的最安全的路线。虽说如此,但也不保证万无一失,也许是余夏担忧的神情过于明显,他这话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余夏扫了一圈准备和孩子们登上马车的将士们,突然转身扯了扯身后苍耳的衣角。 “苍耳,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什么?” 大狐狸显得有些蒙圈,耳朵垂了下来:“你要赶我走吗?” “不是……!”余夏欲言又止的,抬起头来示意他蹲下来说悄悄话,苍耳眨了眨眼睛,还是乖巧地蹲下,耳朵凑了过去。 听完余夏说的话,苍耳眼睛微微瞪圆了些,半晌没有说话,似乎正在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你也跟着去吧?” “……我知道了。”苍耳点了点头,面色略微有些凝重。 对于苍耳的加入,隼冀遥和黑鹰当然没有意见,不如说黑鹰大汉那是大大的欢迎。 “哟!狐小弟啊,有你在我们胜算又多了一重!” “啊……嗯。” 他回答地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回荡着余夏刚刚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怀疑破晓军里有内鬼。 第171章 同行 这几日下来,余夏不觉得那时不时的阴毒视线是错觉,她怀疑破晓军里有心怀不轨的人在,但没有证据,所以没法直接跟隼冀遥或者任何破晓将士说,免得背上挑拨离间的罪名。 所以她只能小心,再小心一点,苍耳是他们所有人当中身手最好的,让他同行,好歹也能再添一份战力。 余夏找到了苍所说的那位满脸是疤痕的将士了,那将士看身形十分年轻,约莫不过十六岁,但那张面上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宛如蜈蚣爬行的疤痕,看着十分骇人。余夏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与旁人合作着将车轮按上马车,还有说有笑的,实在是没看出来有什么可疑之处。 她也有向其他人旁敲侧击他叫什么名字,隼冀遥说他叫杨二,起初是副统夕猊麾下的士兵,但因为做错了事被赶出来成了他麾下的人。虽说长相可怖,但也是个可怜孩子——听说,那脸上的疤全是旧时还为人奴仆时被硬生生剜出来的。 这般往事听着确实可怜,但余夏并没有因为可怜就放下戒心……不知怎的,她觉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杨二。 总之一切准备就绪,护送车队开始缓缓向着规划好的路线行驶。他们将会跨越一段山路,然后在夜晚的时候驶出泸州边境,只要能够安然无恙地离开泸州,一切都好说。 所以,在离开泸州之前的这段路十分重要,为此,隼冀遥又调派了几位能够飞行的将士前去暗中护卫,直至他们离开泸州。 “我也去。” 余夏说道,它总觉得不放心,胸口闷得厉害,每当有这种感觉时,都是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她还是想要亲自去看着。 “你去做什么?”隼冀遥蹙了蹙眉,“这段路程我已派人多次探查过了,若还有任何危险因素,我的部下会处理——” “你就当我舍不得孩子们,想亲自送送他们吧。”余夏已经去意已决,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决,“朝曦苑这边就交给你们,中岐军很有可能近日卷土重来,若有任何不妥,随时发射信号弹。” 她说着,走向那一列已经整装待发的飞禽将士们,理所当然的,她的目标是带着她飞过一次的辰砂。 “辰砂,可以再麻烦你一次吗?” 辰砂眼神闪烁,脸热热的:“啊……嗯。” “等下,我也去。”无忧走出来道,目光灼灼,又重复了一遍,“我也要去。” … 马车摇摇晃晃,车轮在凸凹不平的山路上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比寻常马车还要宽敞的马车内,一半挤满了惴惴不安的孩子们,一半则安置着重伤昏迷不醒的将士们。封闭空间内,空气始终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但绝大部分都被草药味遮盖,也正是如此,闻得马车内的兽人们昏昏欲睡的。 苍耳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小豆丁们靠在他身上与他的尾巴玩得不亦乐乎,低低的笑声勉强冲散了马车内凝重的氛围。但苍耳心中却始终沉重,他庆幸自己脸上长着绒毛,这才不至于让他现在沉重不安的表情暴露出去,惊动了余夏所怀疑的那个内鬼。 他也正在观察,观察那家伙的一举一动。从上车开始就……他正与其他士兵们混在一块,抱着自己的武器,昏昏欲睡,戴着头盔的脑袋总是因为颠簸而撞在墙壁上。 “咚!” 又是一次晃动剧烈的摇晃,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响声让所有人都惊醒,那杨二抱着自己被撞歪的头盔,面对所有人投过来的视线嘿嘿一笑:“抱,抱歉……” “杨二你小心点!”坐在他旁边的同伴调笑着用手肘戳了戳他,“你这小身板,坐个车都能给你撞晕过去咯!” “嘿嘿……”那杨二腼腆地笑了,似不经意间抬头,对上了苍耳的视线。 “……”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也许是因为马车内本就无光,他的眼睛也黑得像一块墨,透不进任何一点的光……配上那张残破丑陋的脸,就连苍耳看了也忍不住心里一惊。 原本只有一丝丝的怀疑仿佛在此刻无限放大,苍耳摸了摸身旁孩子的脑袋,心渐渐地沉入最低点。 马车还在持续行驶中,往山上走的路要缓慢许多,马蹄像是轻缓沉稳的鼓声,始终回荡在马车内外。天色渐渐沉寂,如火一般的夕阳透过马车车窗的缝隙洒入车内,将一半的车厢染成了橘红,飞舞的星尘在光底下熠熠生辉,划出了光暗分明的分界线。 一整天的行驶让孩子们都陷入了浅眠,酣睡平稳的呼吸此起彼伏,竟意外地显得惬意和宁静。时不时有鸟雀在扑翅的声音也显得那么明显。 风静静地吹着,卷起了风沙和树叶。 “咯吱——” 似乎是车轮碾上了路上的碎石,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车轮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声音,车身也跟着摇晃地厉害,孩子们统统被惊醒,惊恐万分,止不住地发出悲鸣。 “呜!怎么了!” “好痛!!” “苍,苍耳哥哥……!” 孩子们的惊叫和马儿们的啼叫打破了刚才的安静,苍耳用他的臂弯护住了挤在他身旁的小孩。 马车倾斜,斜得厉害,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朝墙上摔去,黑鹰立刻行动起来,大喊道:“保护好所有的伤者和小孩!!” “轰隆——!!” 马车最终还是停下了,所有人都从倾斜的车内爬出来。 “大家都没事吧!?” 还好上山的车速够慢,车内的人员除了撞到头之外都没有受伤。黑鹰一一清点了人员后,带着一众士兵上前探查马车的情况。 他们赫然发现马车的前轮断了一个承重轴,重量压迫之下,导致整个车轮都断裂了——“该死的!”黑鹰狠狠锤了一下车门,视线在身后士兵身上扫了一圈,“这个部分是谁负责的!?” “……” 士兵们面面相觑,正欲回答之时,却见远处升起一柱狼烟——那里正是他们出发的方向! 不安顿时如烟雾弹一般在人群中四处散开,侵入五脏六腑:“队长你看那边!” “什——” “小心!” 笃地,一支长箭从树林中掠风而来,刺耳的尖锐长鸣穿过人群,直冲目标! “噗嗤!” 利箭直直刺入杨二的肩膀,使其高举长剑的右手一僵,咣当一声,重物砸入地面,其余人也纷纷望了过来。 那杨二趁着所有人都望向狼烟的空隙,不知什么时候偷溜到了黑鹰后方想要偷袭,剑刃掉在地上,反射出凌厉的寒芒,顿时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按住他!” 然而比他们更快的是苍耳,一道残影闪过,杨二便被按在地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张脸在满是石砾的地面摩擦出血痕。 “小夏姐姐!” 从天而降的几道人影将其包围,在一众惊奇的目光中,余夏悄然落地,将手上的弓往身后藏了藏,以免磕碰到扑上来的孩子们。 她摸了摸已经满脸泪痕的小脸:“别怕,我来了。” “唔……!” “夏夏说的没错,这家伙果然是内鬼!” 暴怒之下伸出的利爪已然抓破衣料,嵌进了叛徒的后背里。苍耳死死地按住了正在挣扎的人,肩膀箭伤顿时溢出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那顶头盔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来人的脚背。 无忧上前几步,视线落在了杨二那不再被任何事物遮挡的脑袋。 栗色的乱发中,藏着一对被砍断的残角……以及一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 无忧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 第172章 旧人相见 只一眼,无忧就认出来眼前这个用满是憎恶的视线瞪着他的人是谁—— “……”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耳边是嗡嗡的响声,它们正在无限收缩,缩到如同针尖一般尖锐的嘶鸣,无忧看着那双深棕色的横瞳,理智仿佛在那一刻崩裂,那一段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杀了他。 要杀了他。 无忧拾起地上的剑,剑尖直指对方的脖子,一言不发,但金瞳之中也同样蒙上了一层恨意。 “哈哈哈……”即使被人拿剑指着脖子,杨二却丝毫没露出怯意,反而笑了出来,脸上的疤痕扭曲而又狰狞,“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吧?无忧哥哥……还有,姐姐?” 他笑得眯起了眼,余夏听着他那可以捏起来的嗓音,也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你是……小羊!?” 三年前,匆匆从杏花村里逃出来后就再也没见过的那只兽奴小羊,她没问无忧当初都发生了什么,无忧也没说过,便将那时的事一笔带过,可此是旧人相见,他们之间的态度却像是仇人,且这小羊脸上的疤……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她叫出以前的旧名,杨二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不再刻意捏起来的声线竟听着嘶哑难听。 “啧!”无忧眉头一蹙,手下略微用力,剑尖刺入了皮下,鲜血顿时争先恐后溢出,染湿了地下的土地。 杨二眉头都没皱一下,肩上依旧还插着那支箭矢,狼狈而又凌乱地被压在地上。可是却依旧努力地扬起头望向余夏,眼底的癫狂和他脸上的疤一把破碎得乱七八糟:“姐姐……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当初我求你带我走……求了那么久,可是你还是把我丢在那儿了。”他笑着道,面上流满了细小血痕渗出来的红色,像是血泪,“你不是要救所有的兽人吗?为什么独独把我留在那里?我不也是兽人吗?” “你知道吗?我的脸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你们走了之后,那对夫妻拿我当泄愤工具,每天、每天打我,还拿刀子一下一下地往我身上划。不只是脸啊,我身上也全是,要看看吗?” 好痛啊,真的好痛。那时的他全身上下像是被凌迟一样血流个不停,淅淅沥沥,他们就直接把他扔了出去,说兽奴果然都是下贱玩意儿看着就晦气。 他跟那家伙都是同一个下场,被丢在了山上,凭着最后的求生意识爬到一座破庙里,神明普爱众生,却独独不爱他。他在神像前落下的那一方月光下沉沉睡去,原以为再也醒不过来,可是却没想到,他还是醒了过来,被偶然间路过的破晓军救回了一条小命。 破晓的将士们给他取了个新的名字,带他锻炼身体、习武、打猎……这大约是他,杨二的新生,他从未像这般活得如此轻松自在过,直到——他得知了朝曦苑的存在。 统领隼冀遥与他们说,他们与朝曦苑达成了合作,那里是由一名人族女子为了兽人所建立的庇护所,收留所有无家可归的兽人……她名为余夏,以后—— 说实话,在听到这个名字以后,杨二再也听不进去其他,只感觉脑袋轰得一下炸开了。 收留所有兽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漏了他? 他那么早的时候遇见了她,如果那时候她愿意带他走的话,那他就不必遭受到那样的对待,不必经历九死一生,不必成为现在这一副恶心人的模样。他也会像那只蠢狗一样,拥有一段无比幸福和快乐的三年人生…… 心中这股抓心挠肺的窒息感从那时起就时时刻刻萦绕着他,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亦或是任何时候,都仿佛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喉咙……他没有办法释怀。 所以他向副统夕猊毛遂自荐,自断羊角和一臂以弃兵的姿态被隼冀遥重新纳入麾下并取得信任。 而这一切的目的,则是毁掉所谓的“世外桃源”,逼迫所有的兽人统一战线——灭人族,自立为王,才是他们兽族最终的归宿。 “姐姐,你费尽心思救下的小孩今天都会死在这里……你高兴吗?” 杨二依旧望着她,脸上的笑容加深,肌肉用力而疯狂的扭动着,更多的血珠从划痕中渗出,滴滴答答,很快便涂花了半张脸,可怖极了。 几乎停顿的风忽然开始吹动,将那声声癫狂的笑声卷得很远很远,树叶也在晃动,晃动得厉害,如同狂风骤雨,窸窸窣窣的从四面八方刺来,刺得余夏心中一抽一抽地闷痛。 “跑!快跑!”她捂住胸口,大喊出声,声音极干极涩,“带上孩子们往树林里跑!” 所有将士几乎立刻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立刻护着孩子们往树林里跑。可是已经迟了,无数支箭矢从山顶的方向如大雨般倾泻而来,火烧云染红了半片天空,而马上,这份红色也将要落在这片树林中。 “摆阵!!” 黑鹰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无比嘹亮,他展开了双翅,用仅仅披着一层银铠的羽臂高举着铁盾,死死地挡在来不及冲入树林里的孩子。 他目眦欲裂,哑声嘶吼着:“都给我听好了!!!今日无论发生什么,死也要给我把孩子保护好了!!” 混乱当中,已然没有将士再分有心神回答,但他们都用行动证明着他们的衷心……以及身为战士的初心。 他们为何而战? 他们为同胞而战!他们为兽族的未来而战! 孩子们则是他们兽族的未来! “啊啊啊——!”如雨般的箭矢刺在盾上,刺在银铠上,刺进肉里,刺进骨头里,但绝不会刺入幼小的生命里。 孩子们惊恐的哭声和此起彼伏的闷哼痛呼组成了这片树林中热闹的地狱合奏曲,鸟兽都为之起舞。 “余夏!跑!”苍耳和无忧早早松开了那奄奄一息的杨二朝她冲过来,一把将她拉到了马车后面当作掩体。而被独独留在原地的小羊被数支箭矢贯穿,连脑袋都被插入了一根箭,箭头带出了一些红白混合的粘稠液体,七窍流血,眼白都变成了红色,却仍旧朝着她的方向微笑—— 似乎在告诉她,今天会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啊。 “唔……!” 她不免感觉到一阵恶寒。抬头,在箭雨之后,在那山路之上,密密麻麻的中岐军现身,那飞扬的红色旗帜,在空中张牙舞爪地飞扬。 年轻的将领站在最前排,面上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欣赏着底下在挣扎、在惨叫的兽群。 “大人,看来那密报说的不错,他们果然来了!” “那这消息是……” “还用想吗?那当然是他们畜生当中出内鬼了啊!” 士兵们在身后嬉笑,风将血腥味卷了上来,一波箭雨平息,山路之下溅满了朵朵血花,翻倒的马车,还在旋转的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死气沉沉的。 林武挥挥手,沉声道:“……去检查。” “是!” 士兵们一拥而上,林武在原地踌躇了几秒,最终也还是上前探查——他自然也是看到了余夏也在其中,但他还是没有任何犹豫下令放箭……不,还是有一丝犹豫的,但是是在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找的是她的尸体,还是活人……但无论如何,今天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 第173章 算计 一步、两步、三步……铁骑的脚步逐渐接近那一方血染红的土地。林武径直走向马车的背部,渐渐握紧腰上的佩剑。 会藏在这里吗——他向前踏出一步,松软泥土上留下了他的脚印以及……空落落的空地。 没有人……? “啊——!” 还来不及思考,身后已然传来士兵的惨叫,霎时间,云起风动,刀剑出鞘,寒芒初绽之时,便响起极为震耳的碰撞声……! “锃——!” 林武闯入了一双野兽般凶狠的金瞳当中,血色隐在其中,那是一闪而过的凛然杀气。这狼人不知从何窜出,用一柄不太锋利的长剑与他进行力与力的对峙。 “跑!快跑!” 嘶嘶力竭的喊叫在身后以及四周浮起,那群兽人皆从掩体下冲出,从背后把不设防的中岐军打得防不胜防。林武听到了下属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真是一群蠢货! 他腕下猛地施力,借势将面前的人逼开,锵的一声,狼人被力推得后退了几步。林武立刻转移目标,想去追离的最近的护着兽奴小孩离开的红狐狸。 “休想!” 无忧再一次箭步冲上去与之纠缠。他不太擅长使用武器,长剑被他握在手中却像是棍子一样挥得毫无章法,但也凭着力量和气势打得林武猝不及防。年轻将领微微后仰,带着寒气的利刃从他鼻前擦过,割断了几缕黑发。 无聊……他这般想着用剑柄后端砸向近在咫尺的那条手腕筋骨,狼人一吃痛,长剑应声掉落。 原以为攻势仅仅只是这样,林武不想再与此人再做纠缠,决意斩草除根……可却在这一瞬间,作为战士的反应力立刻发现了藏在狼人身后的那一抹闪光—— 有埋伏!! “咻——!” 有东西在朝他飞来,几乎没想太多,林武直接举剑将其一斩而断,两半圆滚滚的木桶掉落在地上滚落了两圈,与一堆残支断箭混合在了一起。 那是什么……? 不等他思考,眼前又是闪过一道黑影掠过,那狼人趁他注意力被分走的一瞬,又攻了上来,极快极锋利,连空气都被划破,带出尖锐细小的割裂声! “!?” 林武有些狼狈地躲过,喉咙处忽然感觉一凉,他低头望去,领口用于保护喉咙的皮革系带竟被划破成了两半,恐怕再用力一点的话,他的喉咙将会被—— “哈……”无忧勾了勾唇角,欣赏着面前这男人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的表情,揉了揉手腕,利爪也跟着活动活动,“果然还是原生的更好用……” “啧……!” 林武知道,自己万不能再掉以轻心了,重新捏紧剑柄,却在下一秒,脚底下发出刺耳的呲声,不仅是他脚下有,所有士兵也都是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异样。www.wenxue一二.Com “这是什么?!” “有烟……捂住口鼻!!” 几乎也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浓稠绵密的白色烟雾霎时间如盛开的烟花在这林中爆开,气势汹汹,难以阻挡,在短短几秒之内,视野完全被厌恶占据,人们如同丧失了五感的迷途小羊,只能根据声音和活动的风向判断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逃!追上他们! “可是根本看不清路!怎么追!?” “该死的!那群畜牲是怎么跑得那么快的?!” 见烟雾弹终于起效,无忧毫不恋战,迅速从场上退下,冲入林中一把将好不容易爬上树作为制高点的余夏搂了下来:“我们也走!” 余夏被健壮的青年半拖半抱地扛起来就跑,顿时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面前就只剩下无忧那紧抿着嘴唇的侧脸,他抱着她在林中飞速奔跑,不一会儿便跑出了烟雾弹地范围,往回望去,丝丝缭绕的烟雾像是一个黏黏糊糊的大团子塞在树木的缝隙里,估计一时半会风耶吹不散了。 这烟雾弹是乔家那边送给她的物资,古法炮制,工艺精湛,一点也不输给地球制造。 果然,烟雾弹永远是跑路最好用的道具之一。 她看着离得越来越远的烟雾团,一颗心却始终高高吊起没办法放下来。 … 破晓军最终还是以最小的牺牲保护了所有的孩子们,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但能在那场箭雨当中存活下来已实属不易。 余夏为所有人处理好伤口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晚的树林漆黑幽静,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中逐渐弥漫起潮湿闷热的气味,混合着腐烂树叶的味道,只能让人感受的无尽的萧条和凋零。 “呜……好黑……好想回家……” 已经有孩子因为无尽的黑暗而害怕地啜泣,小小的孩子们挤在士兵们为他们搭建起来的树叶棚之下,抱着膝盖一下一下抽噎着,一群不太懂与小孩相处的士兵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什么才能让他们开心起来。 “小乖乖们别哭了,我给你们一人折一只树叶小花怎么样?” 黑鹰收集了一大堆大小合适的树叶用来都他们开心,很难相信他这粗矿且不拘小节的外表下也有一颗纤细的心,树叶小花折得栩栩如生。 注意到余夏的视线,黑鹰大叔也给她递了一个小花过来:“见者有份哈,也给你一个,看看小花能让心情好起来不少!” “……谢谢。” “不瞒你说,我可是靠这招成功跟很多小孩都混熟了!不止小花,小兔小鸟小狗我也都能做,阿隼已经也老缠着我要我给他做小蜻蜓……” 喋喋不休的声音让这片树林紧绷的气氛放松了许多,余夏拈起了片地上无比潮湿的枯叶,望向天空—— “好像马上就要下一场暴雨了。” 她喃喃道,现在他们被困在了这里,虽然飞禽小队可以带人飞行,但双拳难敌六臂,就算他们再强大也难以带上所有人一起走,且根据之前看到的那道狼烟,朝曦苑那边估计也发生了什么。但她并不担心朝曦苑,那边人力物资皆充足,更重要的是……有舜在那边看家。 如今进退两难,但仍有一计能够摆脱当下的困境,那就是——从根源解决掉拦路的家伙,重新将马车修好,继续赶路。 虽然这个结论非常地简单粗暴,但的确是当下最快捷的选择。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现下的情况应该也能用得上,而他们要擒的这个王,很显然就是—— “无忧。”余夏戳了戳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的青年,“我们一起去河边打点水回来吧?” “……”无忧睁开眼,没说什么,起身跟着她一起离去。 第174章 雨夜围捕 他们今夜选的据点离河边近,走了两分钟便到了。夜晚的河水潺潺奔腾,河水湍急,成了这片密林中唯一的声音。余夏和无忧来到河边,本意是想要和他商量一下自己的想法。 “你想要杀掉他吗?” 可他们刚来到河边,无忧却好像完全看穿了她的想法,直接点明了出来。那金瞳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灼热地如同火焰。 “……” 余夏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那样,点头:“对。” “我发现了,那群中岐军也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接受过训练的士兵,太多破绽了,想要解决他们很简单。但……唯有他们的领头是威胁。” 余夏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计划杀人的一天,这让她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变得可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代表正义的那一方,但……此时此刻,唯有杀人才能解决他们现在的困境。 “林武大概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他是中岐军的统领,成也在他败也在他,他死了的话势必会军心涣散,到时候无论是这边还是朝曦苑那边,中岐军都对我们构不成威胁了。”余夏沉下声音说着,垂下的眼眸见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让她心中浮起阵阵不安。 “我知道了。”无忧对她的决定从来没有任何异议,他也明白对于她来说,杀人绝不是那么轻松的事。如果必须要干这些脏活的话——“我来吧。”他说道,嗓音如同这河水一般冰冷,但却清澈,“杀人的事情,让我来。” 余夏只把这份想法告诉他,已经足够让他高兴的了,他还想要帮上更多。 “……不行。”她一口回绝掉,眉眼冷然,“单凭你一个人没办法接近他。” “……”无忧挑了挑眉,她这是在嫌他太弱了的意思吗?无忧的确没法反驳,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在相对平稳的环境里,哪里有真枪实弹地对上过真真切切有杀意的对手。 只刚刚与那家伙的对峙中,他确实意识到了真正的武人和他的差距。 但他并不觉得,这差距能大到哪里去。 “我的计划是……” 余夏朝他勾了勾手指,无忧连忙凑上去。秘密商讨的距离很亲密,少女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不喜欢听长篇大论的青年人心猿意马起来,但这又是很重要的事情,无忧只能咬了咬舌尖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却在下一瞬间,他听到了极其隐蔽的一道声音—— “小心!” 无忧一把推开了身前的少女,自己再就地一扑,霎时间,一支箭矢从头顶穿过,扎进了他们脚下的土地里,甚至于箭尾都还在震颤。 “……!?” 余夏只一眼就知道了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她抬头望去,河的对岸,闪烁着一大片刀剑的银光,而那射箭的人就站在树丛中,眸光晦涩不明。 中岐军找过来了! “跑!” 一个字便足以表明事情的紧迫性,余夏一个箭步冲入身后的密林里奔跑起来——他们必须要跑,跑得离据点越远越好,绝不能让中岐军发现孩子们的藏身之处! “追上去!” “是!” 林武盯着少女消失在树林黑暗中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阴蛰幽深。 … 当鼻尖落下第一点水滴时,余夏才猛然意识到这场蓄谋已久的大雨大约是要下了。而此时她却被身后的士兵紧追不舍,地面枯叶被数双铁靴踩成了烂泥,静谧的树林回荡着匆忙凌乱的脚步声。 “他们在那里!堵住他们!” “绕路!包围!” 无忧意识到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们两人都会一起被抓住的,与其双双落网,不如——他回头,对上身后少女的眼睛时,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就明知对方的想法。 余夏点点头,他们松开手,分头往不同的方向跑去。 追赶上来的中岐军懵了,但也容不得他们多做思考,直接冲着女人逃跑的方向追去——林大人说了,活捉到那女人,赏银百两。 “追!追上去!” 在林间奔跑比想象中的要艰难多了,到处都是盘虬树根和凹凸不平的石子,稍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余夏跑得喉咙火星子都快要冒出来了,可身后的追兵却只多不少。 雨也开始下了,从一开始的毛毛细雨到豆大雨滴仅仅只过了半刻钟。雨水彻底将她淋了个透,身上的衣裙也因吸了水变得沉重。 她开始看不清眼前的路,四周除了脚步声便只剩下湍急的流水声。眼前视野豁然开朗,余夏发现自己竟跑到了山林尽头,河流被悬崖截断,形成了一帘瀑布,那底下的河流,又一直通向更远的远方。 没有办法再往前跑了,余夏只能被迫停下脚步,回身望向逐渐包围过来的士兵,见到他们不怀好意的笑和从人群中缓步走上来的青年。んttps:/ “你没法再逃了,余小姐。” 林武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逐渐朝她靠近,如同瓮中捉鳖的猎手,笃定她不会再有其他逃跑的可能性。 “是啊,我没法再跑了。”余夏也学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所以你要杀了我吗?” “……”他不语,眼眸微眯,又向前踏进一步,“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兽人?为什么要当叛徒?” “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一句接一句地逼问着,刻意压低的声线潜藏着隐忍的怒意和咬牙切齿,他步步紧逼,高大的身影于雨幕中如同迫近的乌云,压迫感极强。 “……我在做什么?”余夏毫不畏惧对上他的眼,青年的眼睛真的比她最初见到的样子差太多了,阴暗粘稠,仿佛有什么腥臭腐烂的东西在底下蠕动……这是一双疯魔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当然是在救人啊——”她回答得很轻松,笑得无畏,“我可是医生,救人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你明知道兽族是我们的敌人!!” “那他们为什么会是敌人?为什么被人族奴役了百十年的现在才知道要反抗?”她平静说道,“当然,我只是一介不入流的医师,对我来说,救下苦难之人,是本职使然,也是本心所向。我救人从不分种族,林武,你不也是一样吗?” 她的眼睛落在了青年那张光滑完整的脸,笑道:“虽然现在才说有些迟了,但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我也是真心替你感到高兴。” “……”林武依旧沉默着,大雨冲刷着身体,入骨的寒凉让藏在胸膛的那颗心也跟着细颤。半晌,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面前少女的咽喉,“余小姐,你心地善良,定是受了那群畜牲的妖言蛊惑。只要你离开兽族,脱离反抗军,我可以留你一命。” “如今人族饱受疾病之苦,而罪魁祸首正是你所护着的那群兽人……余小姐,是你自己说的,本职使然,本心所向。这一次,你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了。” “余小姐。”林武直勾勾地注视着女子,一字一句说道,“别忘了,我们才是真正的同胞啊。” “……” “如果你不想那些孩子埋葬在这片林子里的话,就跟我们走。” 大雨滂沱,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长剑倒映着她的面庞,她抬眼,目光轻轻扫过面前的青年以及他身后的持剑举枪的红甲士兵。 “好,我跟你们走。” 第175章 重生 听到她终于答应,林武唇角含着一抹笑意把剑移开,他朝她伸出了手:“很明智的选择。” “……” 余夏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下一秒就被极大的力气攥住,疼得她忍不住蹙了蹙眉。可青年却丝毫不觉,仍旧强硬地把她拉入怀中——“铛……!” 又是一支飞箭从远处飞来,林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举剑一下将其斩落,似笑非笑地望向藏匿于树丛之后的人影。 “抓住他。” 一声令下,中岐军蜂拥而上,迅速将那一片草丛包围起来,不多时,传来声声惨叫,但却是从前去探查的士兵嘴里发出来的。 “啊啊啊——!” 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巨响,那士兵便抱着肚子倒下了,鲜血混合着雨水喷洒在四周绿叶上,也溅了所有人一脸。 那士兵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很快便没了生气,捂着肚子的手也无力地垂下,众人这才得以看清他那肚子上被开了一个大洞,内里结构明晃晃暴露出来,豁然开朗。 “什么……!??” 他们眼睁睁看着同样也被鲜血淋成了红色的狼人青年从草丛中走出,大雨渐渐将那血液冲刷干净,露出的脸庞线条紧绷,如同一头发怒的野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你要投靠他们,背叛我们了吗……?”沙哑艰涩的声音缓缓升起,那双金瞳闪着恨意,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和无比亲密的姿势。他举起手中那不知是何物的铁铳,黑黝黝的洞口直指他们,“就连你也——!?” “……”林武好整以待地望着正在发疯的狼人,感觉到身前的女子正在细颤,仔细一看,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回答的声音却铿锵有力:“对,没错。” “我要跟他们走了,我要……离开你们了。” “……!”狼人的身子在雨中晃了晃,黑发被淋得黏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唯有那双竖瞳仍旧燃烧着滔天杀意。 “我要……杀了你!” 乱斗在那一瞬间一触即发,大部分士兵被那开膛破肚的死状吓得双腿发软,忌惮着他那把造型独特的武器,可谁知那狼人身形却十分迅猛,手起刀落之间,竟凭着一把锋利匕首连连击倒了数人,最终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んttps:/ “哼,不自量力。” 林武用剑挡下重重一击,电闪雷鸣之间已经过上了几招,速度快得飞溅起数道水花,风声呼啸,狼人招式凶猛而凌厉,寸寸逼退因带着余夏而不便反击的林武。 但这几招过下来,林武也逐渐发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他想要命人上来将余夏带走,可话还未说出口,又是一记杀招直直朝她冲去,噗呲一声,女子的肩膀被扎破,飞溅出大量的鲜血。 “唔……!” 她痛呼出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林武只得分下心神去扶住她,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大——他其实并不相信这狼人和她会这么快就反目成仇,从刚才开始他便在观察着,可是却发现,那狼人的杀招真的都是冲着她而去的,虽然有他在尽力保护,可女子身上也被划破了好几道伤口,狼狈极了。 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无忧一把甩掉匕首上的鲜血,眸光敛暗:“下一招,不会再歪了。” “……” 余夏捂着肩膀,抿了抿唇,还未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之时,眼前人影如鬼魅一般冲刺而来,那柄短刃剑芒极速逼近——! 林武是有自信接住这一击并反击的,他当然也那么做了,大步向前一迈,长臂搂住身前的少女想让她躲到自己身后去,可却又是在那一瞬,他被人抱住了。 “!?” 少女用她的双手紧紧抱住了他,被雨水浸湿的躯体贴上了他的,但在这样刀光剑影的场合下没有任何旖旎的氛围,他低头对上了她的眼睛,脑海中只剩下“果然如此”的念头。 战场上的招式都是瞬息万变的,哪怕只有片刻的愣神都会要了他的命。林武一偏头,匕首错过刺入喉咙的机会,捅进了他的锁骨,刀锋也顺带着将少女的脸颊刮出了一条血痕,鲜血四溅,应该是痛的,但他却无端笑了出来。 “放、箭!” “咻——!” 余夏忽感有一双手臂更加用力地搂住了她的腰,将他和她更加紧密地贴合在一起,直到——一支箭矢从身后刺来,一举穿入了他们两人的身体! 余夏只觉得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好像是穿透了她的心脏,身高差的原因,林武虽也中箭,但箭头只是穿入了他的上腹。 “唔——!” 喉间不受控制地涌上大股血液,她一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便哗哗流了出来,很快便将两人的衣衫尽染成了红色。 林武见到她这幅吐血的模样,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手掌也涂上了血液,轻轻为她的眼角也涂上了红色。 “哈哈……”他笑得极其病态,就这样保持着“相连”的状态对视着,如果不是两人都浑身染血,恐怕看起来还真像一对互诉衷肠的伴侣,“你不该利用我对你的这份感情的……” “你这幅样子,可比刚才好看多了。” “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照顾那群‘孩子们’的。” 这一刻,余夏脑海里充斥了很多声音,有眼前这人的,有无忧的,有身后那群士兵的,还有苍的……很多声音混杂在一起时就变成了一团团忽远忽近的噪音,耳鸣嗡嗡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呛出些鲜血。 她还太了解自己的这幅身体被刺穿了心脏会不会死,但这份疼痛却让她愈发的清醒—— 绝不能……让他,从这里离开……! 她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抱着这个男人一同摔进了身后无比湍急的河水里。 “余夏……!!” 无忧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他们瞬间被冰冷的河水包围,被冲向了那百丈瀑布之下。 第176章 分歧 “所以,你们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余夏中箭且坠河的消息很快就被无忧带回了朝曦苑,当他缓慢而沉重地吐出最后一个字时,气氛在那一刻降到了零点。所有人都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这话其中的含义。 她心脏中箭了……? 还掉进了河里,从那么高的瀑布上冲下去了? 他们虽然或多或少知道她的身体异于常人,但谁也不能保证她依旧能够安然无恙。 “……姐姐!” 最先打破这份沉寂的是小玉的哭声,白兔少女捂着脸,难以自抑地哭出声,她难以接受这样的噩耗。“不可能……姐姐她不可能就这么……” “……”卷发男人扶着额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胸腔干涩得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锯条在心间摩擦,剧痛无比。在听到无忧说出那句“余夏她……中箭之后,掉下瀑布了”之后,这种症状就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没有任何真实感,那个他一直看着,看了三年的女孩居然会以这种方式从他身边消失。 “你们去找了吗?”他哑着问道,嘶哑得如同沙漠中的旅人。 “找了,但是……没找到。”回答他的是苍耳,天知道当那天晚上他看到浑身是血的无忧独自一人回来时是有多么地慌乱,得知到余夏坠崖的消息后,他们立刻派了好些士兵去瀑布下面找人。 可当天的雨实在太大了,河水又流得急,他们在河流下游找了整整一个晚上,却是什么发现都没有,估计是被河水冲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了。 而那群中岐军也确实如余夏所说,没有了将领之后便群龙无首,轻而易举便被破晓军击退,孩子们也得以重新坐上修好的马车启程。 好似一切都步上了正轨,可是唯独只有她……没能回来。 “……那条河贯通泸璟钧三州,足足有三千公里之长,且当晚还下了暴雨……”隼冀遥说着,语气也不太轻松,“现在要找人的话,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这等丧气话又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海捞针又怎么样!?”突然,有人猛地一排桌站起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极光……这个从来没有哭过的女孩瞪着一双溢满了泪水的眼睛,近乎撕心裂肺地喊出声,“别说是大海了!就算有天空那么大……也必须得把姐姐找回来!” 她抹着眼泪,努力想让自己停止哭泣,可却仍旧哽咽不止:“我,我不想再当被保护的角色了,我……我也想要做些什么……” 一直以来,他们这些人在温柔港里待的太久了,久到忘记了世界的残酷,忘记了想要得到什么……是必须得亲自抢回来。 “喂。”无忧冷冷朝隼冀遥叫了声,自从回来之后,他的脸色便一直如同黑面阎王一般冷硬深沉,金眸中燃烧着暗火,它们或许现在还只是火星,但或许某一天,会蔓延成连天大火。 “你们还缺人吗?我要参军。” “无忧你……” 隼冀遥见他这幅已然不管不顾的模样,苦笑道:“缺当然是缺,但是你……真的想好了吗?参军意味着要上阵杀敌,你的手上会沾满人命……她——”她应该是不愿看到你们也变成这样的……这后半段话隼冀遥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他还是太优柔寡断了,乱是当前,哪还有什么愿不愿的。 想要保护重要的人,唯有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无忧也是这么想的,时至今日,余夏那张沾满鲜血的脸还时时刻刻萦绕在眼前,让他夜不能寐,每每都懊恼不已——如果他再强大一点,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就能改变这样的结局? “想好了。”他说道,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我也要去!”极光眼眶泛红,眼白布满了血丝,执拗地瞪圆了眼睛,“我也要……参军!”衛鯹尛说 “极光?!”夏橘听她这么说一下子吓白了脸,“你,你没有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女孩一字一句道,声音无比坚定,直直地盯着隼冀遥,“隼哥哥,你也知道的吧,我力气很大,我也可以上阵杀敌的。” 众人都被极光的发言晃动了心神,隼冀遥看着女孩那坚定不移且做好觉悟的表情,一时之间不知该感到难过还是欣慰。 “我知道了。”连小女孩都有这样的觉悟,他还能有什么犹豫的道理?隼冀遥缓缓吐出胸口的一口浊气:“破晓欢迎你们……或许这就叫殊途同归吧,我们最终还是成为了同伙。” “你们呢?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白翎闭上了眼睛,“我就留在这里吧。” “我也会留下。”大叔也说道,望向因为战斗而变得萧条残破的院落和房屋,“我会替她,守好这里。” 或许在这一刻,他们即将踏上不同的道路,但总有一天会抵达相同的终点。 … 钧州边境某小山村内,这里刚经历了一场洪灾,茅草屋被大水压倒,到处都是乱石残骸,未退尽的水面上还飘着零零散散的尸体……有动物的,也有人的。 这些人的尸体泡了水后皮肤肿胀,乌青麻黑,死相可怖,他们原本都是埋在山上的,因疫疾而死的村民。结果这一场洪水又将这些尸体冲了下来。 祸事真是接二连三地来,原本这个村落就已经因为瘟疫的原因闹得人心惶惶,结果这洪水压倒了最后一根稻草。 没了,一切都没了。 河水荡荡漾漾,幸存的村民划着竹筏在水面上游荡,史大夫说了,必须得将这些患了病的尸体处理好,不然这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瘟疫又得重新…… “哎!!你们快来看!”远处,近河畔岸边的村民在竹筏上挥手大喊着,“这两人不是我们村里的吧!?” “什么什么?”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只见那杂草丛生的岸边躺着两位浑身染血的男女,浑身湿透,衣衫褴褛,更吓人的是,那女人胸前竟还扎着一支长箭! 应该是死了吧?看那扎箭的位置,那可是心口啊。 “这、这可咋办……?”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从远处漂流而来的陌生尸体。但总归也是顺道,他们还是合力将这对男女搬了上来。 这对男女或许是哪个地方逃出来的富家小姐公子,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的破脏的脏,但也能看得出来不是穷人家穿得起的布料。 特别是这男人身上的衣纹,有人认出那是皇城兵身上的图案……这男人,怕是身份不简单。 有村民上前搜身,想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搜出点什么值钱玩意儿。 “别搜了,死人的东西你也敢要?” “有什么不敢的?” 那村民摸着摸着,却发现了不对劲。 “他、他们还活着!?” 第177章 获救 余夏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古朴原始的木头房梁和垂挂下来的干草药材,扑鼻而来的中药味她很熟悉,大概是白芨和蒲黄的味道。 这里是……医馆吗?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醒过来,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溺水窒息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让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变得小心。 到现在脑袋都还是晕晕乎乎的,她摸了摸胸口,摸到的是手感粗糙的粗布麻衣和完好的胸口,连伤口都没有。 隔着皮肤,还能感觉到心脏在里面有力地跳动。 看来她真的…… “你醒了?” 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难听的声音,顺带着屋外的阳光也顺着门缝溜了进来,余夏听到朝她走来的人身上带着浓烈的药材气息和……叮铃清脆的铃铛声。 这人的声音温润且温柔,像吹拂大地万物复苏的春风,像在花丛翅膀扑飞的蝴蝶,也像……余夏无端想喊一声妈妈。 他来到了她身旁,一缕长长的黑发垂了下来,余夏抬眼望去,果然,一张带着柔和笑意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位肤色十分苍白的男子,长发束成最普通的半发髻,有些长的刘海盖住了额头,露出一双如墨玉般清润且明亮的眼睛。 五官说不上非常精致,但也算是好看的,两颊瘦削,下颚线锋利,再搭配上没有血色的皮肤……让他看上去十分脆弱。 “好孩子,能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他柔柔道,明明看着年纪不大,但说话的语气却如长者那般慈祥。 ……好孩子? 这个称呼让她晃了神,从来没有人这般叫过她,更何况还是一位看起来和她年龄差不多的男人。 “我……”余夏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让她马上又闭了嘴。男人马上心领神会,从一旁的木桌上端来了一碗水,作势就要亲自给她喂。 “来,喝点水。” 他舀了一勺水递到她唇边,这下让她也只能乖乖喝下了。终于把嗓子润回来以后,她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我……叫余夏。敢问是先生救了我吗?” “不,是村民们在河畔边上找到了你们,再送到我这里来而已。”男人保持着温润的微笑,撩了撩耳鬓前掉出来的发,“我叫史晏清,是这村里的大夫。” 史晏清和她说了些找到他们之前的事,村里闹瘟疫,以及洪灾让这隐居在山谷内的村落遭受到毁灭性打击,他是这村里唯一的大夫,因住的地方比较偏僻,房屋幸免于难,还能像现在这样接收病人。 “对了,和你一起的那位同伴也活下来了,他在那边……”史晏清指向屏风的另一侧。 与她掉下来的同伴?! 余夏立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起得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差点一头栽下床,还好大夫贴心地扶住了她。 “他,他还活着?!” 她的焦急似乎被错认为了惊喜,大夫含笑点点头:“是的,他还活着,而且昨晚就已经醒了,只是——” “只是,他伤到了头,似乎……不记得一些事了。” … 失忆,真是一个充满了狗血和套路的一个词语。同是从那么高的瀑布摔下来,她没失忆,反倒是这小子摔失忆了…… 她依旧记得他们在被冰冷河水吞没时林武攥着她脊背的力道,和那死死瞪着她,仿佛在说死也要死在一处。 余夏被扶着走过那扇屏风的时候不免捏紧了拳头,毕竟上一秒还是互相捅刀子的敌人,而她也不能保证失忆是不是真的……并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吃过一次亏,不得不堤防起来。 越过屏风,她见到了床上鼓鼓凸起的一团,那颗缠绕着绷带枕在枕头上的脑袋正睡得平缓,脸色苍白,从被子里露出的肩膀也同样缠上了绷带,看着伤得比她重多了。 不对,论伤还是她伤得更重,如果不是……恐怕她现在估计尸体都凉透了。 睡着了的林武眉宇见少了病态的深仇大恨,终于松开了眉头,展露出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青涩和年轻——至少就从第一眼看来,余夏以为眼前的青年还是三年前她在杏花村见到的那个林武,淳朴老实的农村小伙儿。 “他伤得挺重,送到我这的时候已经流了很多血,他能这么快就醒来也算是年轻人身子骨硬朗吧。”史晏清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担心,脑袋的病都是时来又去的,或许很快就会恢复记忆也说不定呢。” 年轻大夫乐观的话语让她在心中苦笑连连,似乎在印证他的话,床上的人闷哼了两声,眼皮动了动,悠悠转醒—— 那双熟悉的黑眸望了过来,看得余夏心中一凛,并不是她的错觉,那双眼中确实……要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他的视线黏在了她身上:“……” 余夏:“……”紧张,被子底下应该没有藏小刀吧? “余、咳咳……余小姐!”青年的脸笃地红了起来,连说话都被自己的口水呛了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时,又被身上的伤口疼得猛吸了几口冷气,“嘶——咳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自顾自地说了些话,那表情和语气,哪里还有那个中岐军将领的模样? 看吧……史晏清朝她投来了个眼神,无奈的心情溢于言表。 “昨晚他刚醒时很混乱,虽然跟他说了情况,但……你们先单独聊聊吧?” 留下这句话,史晏清贴心地给他们腾出了单独相处的空间,推门离开。阳光被门板阻断在外,屋内的空气顿时降温,独留两人四目相对。 “那个……余小姐?” 青年看到她不算平和的表情也意识到了什么:“我们……” “你现在还记得什么?” “我……我就记得我是在山上劈柴,然后脚一滑从山上滚下去……再醒来时就是那位史大夫说在河边救了我。”他皱着眉头抚上了锁骨和胸口上的伤口,“这些伤……到底是怎么…?” “还有余小姐……我们为什么?大夫说我们是在一起的……” 女子站起身,一下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林武看着她走来,俯下身时,长发落在了他脸上,白皙的脖颈,柔美的下颌线,粉嫩的嘴唇……还有柔柔荡着水波的眼眸,她伸出手在锁骨包扎处碰了碰:“伤口,还痛吗?” “……” 她的指尖在用力,绷带下的伤口被挤压,阵阵刺痛扩散,青年不免皱起眉——她在观察青年的表情,要是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她会…… “……” 几秒钟沉默的对视后,青年不自然地瞥开了眼,双颊的红色逐渐加深,一直蔓延到耳朵尖,双唇紧张地抿起。 “不,不疼。”他结结巴巴地撒了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虽然这么问很奇怪……但,但是。”青年鼓起勇气,重新对上她的双眼,“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那眼眸里闪着零碎的希冀和期待,在想什么一目了然。 “……” 该相信他吗? 她沉吟不语,思绪在这一刻流转万千。最终,她还是敛去了眼中的敌意,朝青年微微一笑。 “我们……?我们当然是——” 第178章 失忆的人 这场洪灾使得这座隐世于山中的小村落成了一片废墟,下山的路被压垮冲塌,一时半会儿却没法修复回来——洪水不仅冲垮了他们的家,还带着瘟疫再次席卷而来。 余夏待在史大夫的小木屋里养伤的这短短几日里,已经见到了不少发烧高热,呼吸困难的老人和小孩被抬进来。 史晏清说这热毒具有传染性,还未感染的人接触病人时一定要随时戴好面巾……话虽如此,要干活的人哪能时时刻刻捂嘴掩鼻?感染的人越来越多,史大夫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熬药熬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腌入味儿,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是虚弱,看着他仿佛站着都要晕倒似的。 余夏实在看不下去,便也跟着一起帮忙,史晏清没说什么,只是将药方和记录了病人信息的名单交给她,让她盯着那些病人乖乖喝药。 “大妹子啊,你就是之前狗蛋他们在河边捡到的人?你没事啊?”有老人家眯着眼认出了她,端着药碗的手颤个不停,明显是在拖延喝药的时间,“俺可是听说了,你被捡回去的时候,有那么长的一支箭穿过去了!换作别人早就死了,大妹子你现在不会是鬼怪吧!?” 余夏无奈,伸出手摸了摸大娘手背:“有我这种手心热热的鬼怪吗?” “这倒也是……可是——” “我的确是中箭了,但我的身体跟寻常人不太一样,旁人的心是长在左边,但我的心长在右边……多亏了史大夫妙手回春,我才能站在这里。”余夏瞎编了一套说话应付过去,强硬地舀起一勺药汁塞到大娘嘴边,“大娘啊,快喝药吧,等会儿史大夫可得怪我了!” “哎哎哎,等等……俺自己会喝,先放那,放那!现在太烫嘴了!” 这样耍赖不想喝药的病人几乎每天都会有,这也不能怪他们,这药汁乌黑粘稠,难闻难喝,没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还真喝不下去。 余夏在看过药方之后也被那上面诡异且少见的药材给吓坏了……最基础的中药材不用多说,里面居然还放了蝎尾、五灵脂、冰片、以及……乌灵? 前几味药余夏姑且都还有耳闻,可这最后这乌灵她却是闻所未闻。煎药的过程她也并未旁观,只知道,这些药都煎好端出来之后,史晏清总是会显得无比疲惫,尽管嘴上说着无碍,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无碍的样子。 听史大夫亲口承认,这枚药方的确是他针对此次热毒调配研发的药方,可解轻症,瘟疫传得最凶的那段时间,这药方可救回了许多轻症病人。只是可惜,重症和身体虚弱的老人孩子还是没能救回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史晏清脸上的微笑透着无能为力的苦涩,烛光将他的脸庞照得近乎透明的那般白,他每天都在尝试还能不能再多加改进药方救更多的人,可惜……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小夏,第二批药煎好了,快端出去吧。” 史晏清的声音从灶屋那边传来,与之飘来的还有药汁特有的那股臭味,他轻轻柔柔的声音夹在其中,时不时还能听到咳嗽声。 “来了!” 余夏连忙小跑过去,撩开门帘后,扑面而来的臭味更是熏得她下意识蹙起了眉,可身处在药炉旁边的史晏清已然习惯了这样的味道,注意到她的小表情后,他笑得有些抱歉。 “这味道很冲吧……小夏你也是我的病人,就算不帮忙我也完全应付得过来——” “不,我只是暂时还没有习惯而已。”余夏走了进去,在他身边蹲下来接过木勺开始分装,“其实我的伤早就好了史大夫你不是最清楚吗?” 第179章 神秘药方 林武的身体确实恢复得很快,短短七天便能拆掉满身的绷带,下床干起活儿来了。 下山的路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他们没法离开,暂时也只能寄宿在史晏清家中,替这个体弱多病的先生多做分担点家务活儿。 每每看到他们俩在家里忙活儿时,史晏清那张并不苍老的脸总是会露出老人家那般欣慰和蔼的笑容看着他们:“看看,年轻就是好啊——” 彼时,余夏正在帮林武拆着绷带,指尖时不时搔刮到肌肤时,身前的人总会浑身一颤,然后发出奇怪的声音,害她都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干了什么占便宜的事情——但她真的只是在非常普通的、寻常的在拆绷带而已啊! 史晏清出声后,青年的反应更是巨大,僵着脊背不敢抬头,那散落下来的长发垂到了身前,挡住了侧脸,但遮不住发红的耳朵尖。 “抱、抱歉……我有些怕痒……” 姑且就先信了他的这番说辞吧, 本来之前替他上药的一直是史大夫,但在见到余夏展现出有医术功底时他便将一部分的工作交给了她,包括给林武上药这件事……那时的大夫正笑眯眯地朝她眨眨眼,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去上药的话说不定能好得更快呢。” 这误会好像越来越深了,但是……罢了,暂时就维持下去吧。 林武身上有非常多疤痕,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地盘虬在这具健实的身体上,跟这些疤痕比起来,那小小的刀伤和箭伤倒还显得不足为奇。 “这几年我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林武看着自己身上的这么多伤口也觉得很新奇,手指在腰腹上那道最狰狞难看的撕裂伤上细细摩挲,表情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这么重的伤……那时候我应该快死了吧?” 余夏也不清楚他都经历了什么,但总归不是好事才会造就那副扭曲病态的性子。 她一边上药一边问道:“痛吗?”不知是在问箭上还是那狰狞的伤疤。 “……不痛。”青年垂眸,看着蹲在他身前细细为他上药的少女,她的侧脸宁静又认真,平静如水,从中找不到一丝的心疼或是难过。他顿了顿,又道:“都忘记了,哪里还有什么疼不疼的。” “如果哪天又想起来的话,估计会疼得死去活来吧。” “那时候,你还会像这样给我上药吗?” 听到这问话,余夏也抬起了头与他对视,沉默在他们之间扩散开来,溶于鼻尖冰冷的空气,溶于谁人眼里流动的暗潮。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她收回视线,继续集中手上的工作,轻轻道,“但如果……的话,我当然不会丢下你不管。” 她将某个字眼说的含糊不清,如这满室的药味一样,氤氲模糊,但却又无法不让人在意。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余夏在这空隙中替他上好的胸口的箭伤,现在轮到锁骨了。 她坐在青年身侧,低头便是这具半裸的胸膛,嫩红色外翻的的红肉有五公分那么长,差一点点,这道伤口就会落在他的大动脉上——说来也真是世事无常,这伤口是他们捅出来的,结果现在却在给它涂药。 心情复杂。 “……小夏。”青年突然道,用了一个亲昵的称呼。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还真是不习惯,青年试探道,“史大夫是这样叫你的,我也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她颔首:“……可以。” 只是一个称呼的改变而已,青年却好似得到了莫大的奖励,抿抿唇,暗自偷笑着。 “小夏。” “嗯?” “怎么了?” 陷入了工作状态的少女还真的对他的叫唤有问必答,而本人也没意识到似的,一点也没有露出不耐烦或是无奈的神情……这让他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只是练习一下,不用每一次都回应的。” “啊……”余夏这也才意识到自己这小习惯暴露出来了,“抱歉抱歉,习惯了。” 这习惯还是被朝曦苑那群七嘴八舌的小孩们锻炼出来的,孩子们喜欢吸引大人的注意力,明明没什么事,却非要姐姐长姐姐短的在她耳边晃悠,要是不应一声,恐怕得叨念一整天。久而久之,便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她觉得自己以后要是不当医生了,可以去做幼师,抗聒噪技能直接拉满。 “习惯了是指什么习惯了?”说起来,林武这才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甚至连她家里几口人也不知道。 “我家不是开医馆的嘛,时常要接触到很多孩子和老人。”余夏半真半假地说道,“这些孩子老人生了病容易不安,需要人一直守在旁边才安心。医馆忙起来的时候经常照顾不上,便只好用声音大声回复当做陪伴了。” “原来是这样。”林武仔细想象了那个画面,笑道,“确实是小夏的作风,你一直都那么温柔。” “温柔……是吗?”余夏放下药棉,从林武嘴里说出来的温柔二字让她有些许的心虚,“药上好了,可以穿上衣服了。” “哦……哦。” 闲聊就这么被单方面中断,余夏拿着伤药还给史晏清的时候,他正蹲在药柜前清点着药材数量,一大包一大包晒干的药材垒成一座小山,数量惊人。 “先生,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她也在这堆药材包袱前蹲下,史晏清正持着毛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专心致志,却不知道自己头上不知何时粘着一片干桑叶。这让平时游刃有余的史大夫看起来多了一分呆萌,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时,那片干桑叶还是粘得紧紧的。 “小夏,你们已经上完药了?正好,帮我记录一下这些药材的数量吧。”他苦笑着将毛笔和记事簿递给她,苦笑连连,“我眼睛不太好,须得凑得近才能看清字,每到这种时候总是有心无力。” “看不清近的东西吗?”余夏问道,稍微凑近了些观察起男人的眼睛,仅从外表看的话没什么问题,瞳孔是清浅的棕色,视线焦距有些涣散,从年龄(外表)上考虑的话…… “先生会不会是近视眼了?” “近视眼……?也是眼疾的一种吗?”史晏清不太适应有人离得这么近,稍微往后退了退,面色微霞。 “对。”她点头,顺手将粘在男人发上的叶子取下,“就是目不丧明,疾盲,先生也是同样的症状吧?” “啊……嗯。”对方不知为何有些愣愣的,不过余夏也没太在意:“听闻针灸可以治疗此症,先生可曾试过?” “不……没有。”史晏清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拂了拂袖子,“虽然我是大夫,但给自己扎针……还不曾有过。” “先生可是怕疼?” “呵呵……或许吧。”史晏清站起来,揉了揉僵住的后腰,“那整理药材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去灶屋看看火。” 说完,他像落荒而逃一样急匆匆地离开了屋子。 目送着先生离开,余夏将注意力放回他刚递过来的记事簿上,秀娟的毛笔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本,她一行一行仔细对了一遍,认认真真将散落在脚边的药材记下。 记到最后,她却突然发现,这里面的药材里,根本没有“乌灵”这一种。 所以先生他平常到底是怎么煎药的……? 第180章 男妈妈!就要男妈妈! 史晏清史大夫确实是个很神奇的人物,该说他是沉稳可靠吧,可他却实在不擅长干除专业之外的任何事,比如家务,比如照顾自己。 听说在他们住到这里以前,史晏清是靠着村民们的投喂……呸,照顾才没被饿死。 可要说他不谙世事吧,可他说话的方式却又是那样老成,且在医术上的造诣也是实打实的,跟邻里街坊也相处得很不错。 也多亏了平易近人的性子和姣好的长相,史大夫在村里年轻女孩中间还颇有人气,但在看清他的为人之后,女孩们全都望而止步,纷纷表示这等人物果然只适合远观,不可亵玩。 大娘们悄悄跟她说起这些八卦的时候余夏还不太信,但相处了这段时间下来,她信了,并且信得服服帖帖。 在寻常女子看来,史晏清这人着实无趣得很,与他聊天三句离不开药材,五句完了给你聊聊过往遇到的病人和倒胃口的病情,本人却不觉得有任何问题,仍旧笑眯眯地给夹菜,还要贴心地问上一句:“怎么不吃了?是身子不舒服吗?” 还好余夏不是寻常女子,能够做到将那些重口味描述通通左耳进右耳出,淡定地将他夹来的菜吃掉:“没事,我只是……噎到了。” 比起她,林武的反应要更大一些,颤抖着筷子不知该不该吃下碗里的冻豆腐——史晏清刚刚聊到他在切开一病人脑袋长出来的囊包后挤出来的东西就像这冻豆腐渣一样……他想象了一下,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了。 史晏清真的吃的很少,每当余夏才感觉饭才刚开吃的时候,他就已经放下了筷子,微笑着说自己已经吃饱了,然后一头扎进药房里工作。 正是因为他这样的态度,几次让林武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饭不好吃,为此还难过了好一阵。后来被史晏清知道了后,他才苦笑着告诉他们,他不重口欲,胃口的确就这么小,真的没有说他做饭难吃的意思。 对此林武持半信半疑的态度,直到他在某一天眼睁睁看见把自己埋在药材堆里的史晏清在干啃树皮,还啃的津津有味时,他大受震撼,并且发愤图强表示一定会把饭做得更好吃,好让宁愿啃树皮也不吃饭的史大夫好好吃饭。 “哈哈哈……阿武这孩子……我都说了我不在意这些的。”史晏清笑得很无奈,他坐在成山的药材堆里,衣衫带子被这些有棱有角的枝杈勾开,露出里面青白色内衬。头发上、衣袖上不同程度粘上了药草碎屑,长发还因此而乱成了一团……但他却一无所觉,面对余夏的视线时,还疑惑地歪头问道:“小夏?怎么了吗?” “……” 是了,就是这副姿态,已经不知道该用“幼稚”形容,亦或是“成熟”。 他就像是这两个词语的结合体,将两个极端的矛盾完美地融合在同一人身上。 “先生,衣服都脏了。”她朝陷在包围圈里的男子伸出手,“快出来吧。” “好。” 他抓住伸过来的手,袖子也跟着一起下滑,在那一刻,余夏好像见到了袖子底下,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并且是将整条手臂都包裹住的绷带…… 但那一瞬间很快又因为袖子的垂落而过去,快得一闪而过,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 “真奇怪,我这衣服怎么又……?”他扯着两片散开的衣摆左看右看,愣是没搞懂它们应该所在的位置是何处。 这类形式复杂的衣服史晏清平时很少穿,现在只不过是因为他把一部分衣服借给了林武,他只能穿上这些压箱底的,别人送的衣服。 史晏清经常搞不懂这些衣服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系带,更搞不懂为什么要分这么多样式搞得层层叠叠的。 对他来说,衣物只要有蔽体功能就已足够,至于好不好看的……都不重要。 见他七扭八拧的愣是没把自己捯饬整齐,余夏秉着好人做到底的心态,在心中叹了声,认命地凑到男子身前,接过被他拧成了一团死结的系带。 “我帮你吧,先生站直就行。” 史晏清自知自己不行,乖乖松了手,一动不动。笑得有好些心虚:“抱歉……我还真是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得麻烦你。” “这几日下来,多亏了你和阿武,这里总算是变得热闹多了。像是……有家的感觉?” 他低头浅笑,眉眼弯弯,温和地像是两枚浸在宁静水面的弯月,光辉洒在水波上,怎么也荡不散。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感觉……你们就像是我的两个孩子。” 余夏忍不住笑了笑:“先生把自己说得太老了,哪能一下子多两个这么大的孩子。” 史晏清不置可否,继续道:“小夏应该是姐姐,性子稳重,还很温柔,但如果能再活泼一点就好了,女孩子活泼一点会更健康。” “阿武……阿武就是弟弟了,会照顾家人的可靠弟弟,但性子容易急还倔,没人看着的话可能会闯大祸……不对——”史晏清想起了什么,自顾自笑了,“阿武喜欢小夏,这可不能是亲人,不然就是违背常理了。” 可以,这很严谨。 余夏也不反驳,顺水推舟问道:“先生很喜欢孩子吗?” “喜欢呀。”他一下子陷入了幻想中,甚至脸颊都显出了几分红润,“孩子多可爱啊,小小的,软软的,充满生机,朝气蓬勃的。光是看着,心情就会变好,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像我这样的人注定没有办法拥有生命……”他像自言自语那般说出了这样的话,那副一直带着清浅笑意的脸突然有一瞬间变得空洞呆板,但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抱歉,说了些胡话。”史晏清笑道,“别太在意。” “先生……” 第181章 淅沥 这个疑惑暂时还得不到解答,因为送来的病患越来越多,传染得不到有效制止,这个无名的山中村落从一开始的只有老人小孩感染到连青年人也被传染上,仅仅只花了半个月不到。 不算太大的医馆外围支起的竹棚越扩越大,躺在竹席上的病人也越来越多。他们的症状一开始还不明显,只是精神不振外加咳嗽发烧。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初那一批年纪稍大的老人已经出现了惊厥和昏迷。孩儿啼哭不止,终日嗅着恶臭的药味,饭吃不下,觉睡不好……渐渐的,无人再有闲心嬉戏打闹,病人们麻木地喝着一碗又一碗的药,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日益消瘦,身旁躺着的人也—— 直到第一具病死的死尸出现,那是村中一位年近80的老者,未患病之前老当益壮,上山砍柴下地插秧通通不在话下,可自从染上病后,似乎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腰脊背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老人布满斑点的佝偻身躯静静地蜷缩在竹席之上,稀薄华发贴在脑袋上,轻抚着他眼角的皱纹和泛青的皮肤。老人的表情并不安详,是含着疼痛走的,谁也掰不开他紧紧握着的拳头。 “又死人咯……” “完了……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娘……我身子好痛……” “乖,别看了,睡觉吧。” 这并不是村里第一位病死的人了,但村民们的反应要比之前更加绝望。 他们之前靠着史大夫的良药渡过一劫,原以为日子会变得越来越好,可是却没想到,一场天灾加剧了他们的毁灭,不仅冲垮了房子,也冲垮了他们的……希望。 连史大夫的药都没用了,他们真的……还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最终,老人的尸体还是林武卷着竹席扛到山上去处理的,本来余夏也想去帮忙,可是林武却拒绝了她,扬扬下巴示意她去帮帮史晏清。 “这里有我就够了,你去那边吧。”他说,眼眸中泛起悲哀,“史大夫他——” 余夏望过去,发现穿着一袭竹青长袍的束发男子被村民们围起来,并不是在争吵,也不是在质问,只是用他们一张张苍白的,染着病容的脸无助地望着他们唯一的医生。 妇女抱着孩子,青年扶着父母亲,颤抖着嘴唇和身子,凹陷的眼窝里,眼珠子充满了血丝。 “大夫……大夫,我不想死……” 无力的哀嚎。 “大夫,孩子们都还年轻,他们、他们……不能就这么——” 悲戚的请求。 “我是无所谓了……死就死吧……” 绝望的叹息。 “依我看,这史大夫就是个假把式,不仅治不好病,还越来越严重……说不定这病就是——” 恶意的谣言。 每一种声音就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贯穿,仿若有上亿只蚂蚁从脚底开始撕咬起他的躯体,刺痛、酥麻、麻木……它们如同涨潮一般渐渐淹没了他,冰凉刺骨,疼痛难忍。史晏清捂着嘴,渐渐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胸膛在抽痛,声音在远去,就连眼前的视野也变得模糊——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用尽了他所能用到的一切办法…… 为什么还是没能救下任何人……? 身体……感觉快要支撑不住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史晏清感觉身体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倒下之时,有人从背后扶住了他。 “大家还请稍安勿躁,良好的心情也是治病的一种药材。”稳重的女声如神音一般从天而降,伴随着一股温热清新的气息包围上来,史晏清用最后一丝力气抬眸望过去时,只能见到她的略显瘦削的下颚线和……黑眸。 “先生的药没有任何问题,他也是比任何人都希望大家都能够痊愈,他这些天为大家都做了什么大家都有目共睹,甚至现在也……” “他救过你们一次,就绝对会救第二次。还请大家不要轻易放弃,这是一场持久战,而先生……是唯一一个能够拯救大家的医师。” 她说完这一番话之后,竹棚内陷入了一阵久远的沉默。 村民们被病痛折磨得心力交猝,情绪暴躁失落可以理解。他们虽心底烦躁,但她说得对,他们这些天住在这儿也都看到了,史大夫为了他们几乎是住在灶屋里熬药了,如今脸色更是苍白得比他们这些病人都还要可怕……史大夫是两年前来到他们村里的,那时的他自称是四处游历的赤脚医师,无意间闯入这片山村,一住就是两年,其品德和心性在这些年间也都看得一清二楚……谁不知道史大夫是个真真切切的医者仁心?要他们如何还能再说出责备的话? 村民们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复,无需再多言。余夏掺扶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男人进屋,将他搬到了床上。 “小夏……不能停,灶台上还有……” 可男人却始终不肯乖乖躺好,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子实在虚得厉害,连撑起身子地力气都没有,差点一头撞上了坚硬的木板。 余夏赶紧用手掌接住了他掉下来的额头,束发早已散开,落了一床,无血色的脸庞和乌发,像一朵绽放在宣纸上的墨花,美,但却脆弱。 她安抚道:“别担心,我会替先生看着的。” “咳…咳咳……!”可她这么说着的时候,史晏清又咳了好几声,似乎是要把肺也咳出来那样,震得床板都在晃动。 一口乌黑的血落在了他的衣袖上,瞬间在竹叶纹上晕染开来,刺眼的一片。 “先生!?” “无……咳咳,无碍。” 史晏清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的唇上染着一层血迹,是这副水墨画上唯一的色彩。 “药方里的最后一味药……我告诉你,放在哪里……” 他缓缓抬起手,卷起了宽大衣袖,露出底下……缠着一圈圈绷带的手臂。 绷带很新,但是沾着血迹,像是才刚绑上去的那样。 “乌灵……就是我的血。” “吾乃师承南山阴翳巫医一派……从小尝遍百草,与药人无异……我的血可解百毒,治百病……” 他大口喘了一声,像是接不上来气口似的。 “且拿把刀来,药……还需最后倒入我的血……” 他解开了缠在手臂上的绷带,洁白的布带滑落,暴露在她眼中的,是一截布满了可怖刀口的手臂,多到数不清的伤疤爬满了皮肤,有的已经结痂,而有的……还在流血。 史晏清毫不犹豫地扯开正在愈合的伤口,淅淅沥沥的血液便从伤口中溢出。 他抬起头,朝面带震惊的女子微微一笑。 “快,快去拿碗装起来。” 第182章 治疗方法 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替人看病的?余夏心中不免掀起一阵狂风浪潮,但血已经流出,她还是去拿了碗将血接住。 细密的血流从手腕血管淌下,很快便在碗底聚起了一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可男人却司空见惯,看着血液流下,脸上浮起了惆怅和无奈的笑容。 “怎么办……这具身体,好像也快要派不上用场了。” 他那干枯的长发从床边垂落,掉在地上,发梢混着尘土和血液,像是从枝头上凋零而下的树叶,残破、脆弱,轻轻用力就能够被碾碎。 那袖子底下的手臂也很细啊,仿若皮包骨那样,青筋在白得透明的肌肤底下清晰可见。它们被一次次割开,再愈合,干瘪得就像一条破烂的水管,被挤压得一点也不剩。 “不够……还不够。” 血只盛了半碗就止住了,史晏清喃喃着还想再把血痂撕开再挤一挤,但余夏阻止了他。 她的声音也干涩极了:“别再放了,会死的。” “……”男人有些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他的思维开始变得缓慢,皮肤摸上去也凉地刺人。半晌,他才重新展开笑颜,抚了抚压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抱歉……吓到你了。也是,这么多血看着很可怕吧。”宛如临终老人一般虚弱无力的声音,“但是别担心……我是不会……咳咳!死的。” 他不会死,无论流多少血,被捅多少刀都不会死……哪怕,他早已想要迎接死亡。 … 南山阴翳,那是不被常人所知,隐世于中岐南荒部族寨沟的诡法一派,擅长巫诡道法之计,其分支流派极多极杂,各派互相争斗多年,如蛊虫相争,最终分崩瓦解,从南荒逃出来不少奇人诡事。 南荒逃出来的张氏巫医在流离逃窜途中自立门户,自称翳医于中岐各地治病救人,无论多重的病症都能治好,且不收分毫。除替人治病之外,还收养因战争、饥荒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孤儿,一时之间,盛名远扬,深受百姓爱戴。 史晏清便是吃不饱饭,差点饿死时被张天师捡到的孤儿。 那时候的他还不叫这个名字,甚至于个头还没有丁点大,饿得皮包骨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张天师将他带回去好生养着,给他喂了不少食物。 一开始是馒头、大饼,然后便是肉、内脏,有的时候还会给他吃一些有奇怪气味的糕点和茶水。最初的那段时间,每天都能吃饱的日子让他对张天师感恩戴德,与其他孩子一样,将他视为自己的再生父母,言听计从。 后来,正常的食物再也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生肉、虫子、苦草和血……他们每天都在吃这些东西,吃吐的吃死的数不胜数,孤儿们像消耗品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张天师却对他们说,这些孩子并不是死去了,他们只是未能通过神的试炼,但神明是仁慈的,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忠诚信徒的生命—— “没错,我会代替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张天师脖子上戴着很多串玉石项链,上面的每一颗白玉石都被打磨得锃光发亮,褪去了死气沉沉,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它们曾经是谁人的牙齿、指骨、碎骨,从弱小肮脏的凡人之躯脱离出来,用以纪念他追寻长生路上而做出牺牲的“基石”们。 史晏清是这些孩子里坚持得最久的一个,他被逼迫着喝下各种动物的血肉混合物,吃遍奇怪的植物果子,还被扔进过毒虫堆里,密密麻麻的虫子啃咬着他的皮肤,钻进耳朵里,眼睛里,鼻孔里,嘴巴里……甚至能感觉到那一排排足肢在最脆弱的软肉上爬行,触须和尖牙扎破皮肤,毒液在血管,骨肉上蔓延开来—— 那样的感觉太可怕了,可他却在那个毒虫窟里待了整整七天。直到他被人救出来,才得知张天师已经被蜀山道家以斩杀妖道邪教的名义除掉,临死前还紧紧攥着那几串染血的骨头项链,狰狞地嚎叫出来——“新生的神明已降世!吾等必将永垂不朽!” 道士们不敢相信这个从万毒窟里捞出来的少年在千疮百孔的状态下还活着,此等怪状不应再称呼为人,而是邪祟。 但念在他是受害者,且仍存有善念,蜀山道家还是收留了他,并给予一个新的名字——史晏清,寓意为往后史日,怀揣善念,保佑山河海晏河清。 他在这道观里住了近五十年,从当初的孩子长到二十出头青年模样后便再也没变化。 道士们害怕他,厌弃他,将他视作忤逆天道,漠视生死之罪人,终日关在塔里,不问生死。时过境迁,道观终是败落,等史晏清终于撬开生锈的锁逃出来时,整座道观已经成为了一座荒山。 他再一次变成了一个人。 漫长的时光让史晏清自行学会了医术,踏上了和张天师曾经的道路,四处游历行医,在每个地方短暂地停留几年,再重新踏上旅途——落叶无归根,无论身在何处,他都是留不下任何痕迹的过客。 “这具身体最后的价值就剩这些血可以用了。”史晏清垂下眼眸,手脚冰凉,已经使不上任何力气,“可是现在……连这一点价值都要消失……” 这些天来,为了解救病患他不知放了多少次血,效果却越加薄淡。他只能不断地修改药方,直到——身体虚弱到这般境地。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身体早已经腐烂了,表面看上去还有一层光鲜亮丽的伪装包裹,但实则只要被稍微挤压,恶臭的粘液就会从千疮百孔中流出,再也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小夏和阿武他们应该也觉得他恶心吧……用自己的血煎药什么的,听起来就—— “先生。” 女子并没有离开,一直坐在床边伴着他。 “今天先好好睡一觉吧,病人的事情就先交给我……你太累了。” 她给他的手臂好好上了药再重新包扎起来,等做完这一切后,史晏清却还一直睁大着眼睛看着她。 似有一些不敢置信和惊喜。 “我们会找到的,真正可以治好热毒的药。” 第183章 制药 这句话并不是假大空的漂亮话,而是余夏自瘟疫扩散以来就一直在做的事。 在朝曦苑的时候,她便根据记录下来的病人症状做了整理和分析:大部分轻症患者有发热、腹泻呕吐,且部分皮肤出现红肿和皮下出血。 而重症者除了上述症状以外,还会出现气促和呼吸衰竭的情况,皮肤出现糜烂、化脓、坏疽,最终因各种并发症死亡。 世人将这种病称为热毒,因为患者时常高热不退,且皮肤溃烂的样子像是被火灼烧了一样——这样的病症,他们都是第一次见。而余夏通过苍查遍地球各种资料,与之最为接近的是霍乱弧菌,但霍乱又并不会导致皮肤溃烂,翻来覆去,也未能找到相对应的答案。 她只能承认,这是一种全新的病毒,而这些病毒出自舜身上——一个不明正体的海洋怪物。 这说明,她想要研制解药的话就只能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苍也告诉她,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这种病近乎无解,因为它正是冲着灭绝人类去的。现在还处于传染期,毒性不强,等所有人类都感染上后,即为灭族之日。 根本不给人族医师们研制特效药的时间,更何况,如今的医疗水平还不足以治愈这种疾病。 真狠啊,舜那小子。 越清楚事情的紧迫性余夏就越是咬牙切齿,所以他才这么有自信自己会去求他吗? 但她可不觉得自己去求了他就会乖乖给她解药。 不过现在也没有机会了。 在这个无名山村观察了一段时间下来,余夏发现,史晏清开的药方确实是有一定缓解症状的效果,虽然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或许是他的血的原因,但这个发现还是让她看到了希望。 这是不是说明,史晏清的血液中含有对抗这种病毒的抗体? 她想要分析一下他的血液,或许会有什么新的进展。但血液分析需要专业的仪器,而这里是连电都还没有通的古代…… 「苍,能不能……」 余夏向苍寻求帮助,苍这段时间很少出现,每次也只是她呼唤了才出现。这次也是,短暂的沉默之后,苍有了回应。 「我也想要帮你,但是……有一些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我拟态成商店的时候,里面的商品价格高低有这么大的不同吗?」 「那其实是使用量子运输通道所要耗费的……能量,打个比喻的话,就是地球数据网线的传输占比,距离、时空、物体都会有很大的不同。」 余夏点点头:「所以以前转换成金银钱币很便宜的原因是因为那些都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对吗?」 「对。」苍的声音带着粗糙的电流声,断断续续的,「运输通道是阿尔法星的技术,我们两个是已经被主脑除名的存在,如今还能使用是侥幸,是在老虎眼皮底下偷东西。也多亏之前运输的都是一些小物件,所以到现在为此还没被发现」 「但如果你想要运更加大型的机械科技产品,其耗能和通道占比很可能会暴露我们的存在,经过计算,可能性高达75%。」 「如果被发现,小夏你一定又会……这次,我没有办法再保护你了。」 「也就是说……我会死是吗?」 苍没说话:「……」 「那如果我死了,苍你会怎么样?」 「我?我当然也会和你一起——」 「那现在应该是我问你愿不愿意帮我了……抱歉,苍,我恐怕又得任性一次了。至少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人类被灭族——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救他们的话。」 「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所以……苍,你愿意帮我吗?」 「小夏……」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谁让我是你的姐姐嘛!」 … 既然已经决定好下一步的计划,那么便需要再找一个足够隐蔽和安静的地方当作临时的工作室,毕竟到时候噪音可能会很大。 “隐蔽的地方?” 听到余夏的问题后,林武思索了几秒,想起之前上山时候的事情:“我在山上见到有一座破木屋,应该是以前供猎户用来歇脚和过夜的。” “只不过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大雨,它变得很破。不过修一修的话应该还能用。” 余夏眼前一亮:“那我们去看看吧?” “啊……好啊。”林武眨了眨眼睛,一时不太适应女子如此灿烂的笑容,这几天下来她的兴致明显不高,直到今天才终于……是发生什么了吗? 他也不多做追究,放下手中的竹条,最近病人多,他正在给大家伙做竹席,不过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们朝屋里的史晏清喊道:“先生,我们有事先出去一会儿——!” 话音落下,沉寂了几秒后才飘来一声应答:“好,我知道了。” 可当他们刚拉开篱笆门,又听身后木门被打开的声音,吱呀一声,一颗有些凌乱的脑袋从门后露出,史晏清扒拉着门,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像是临出门前可怜兮兮看着主人的小狗。 “你们还会回来吧?” “……”余夏和林武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笑道,“当然。” 第184章 小小的日常 这里的山路要比以前爬过的所有山陡峭多了,而且山路泥泞,没走多久就踩得鞋子和衣裙下摆都是泥点子。 也许是余夏的外表确实有些柔弱,每走几步林武就要回头瞅她几眼,看起来是担心得不得了,欲言又止的。 “那个……”他最终还是说出口了,眼睛盯着她那沾满了污泥的裙摆,“要不我还是背你上去吧?” 她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的裙子、鞋子……都脏了。”青年看着有些内疚,“不应该带你走这条路的。” “可是都已经脏了啊。”她失笑,“而且我也不在意这些,脏了洗干净就好了嘛。” “不一样!”他不禁放大了声量,却没想到这么大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后知后觉的,双颊慢慢爬上绯红。 “总,总之,我背你上去吧!来!” 不由分说的,他直接扎紧腰带,蹲了下来,一副你今天不上来我就不走了的模样。 “都说了不用……” “快点,不然等下就天黑了!” 这小伙子着实是难缠,也确实如他所说再折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百般无奈,她还是趴了上去,对方衣服上皂角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扑鼻而来,不难闻,是属于少年人的味道。 这么说来,林武好像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吧? 如果就这样一直没有恢复记忆的话以后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她望着身前人的后颈,一时找不到答案。 …… 林武所说的那处破木房子应该就是眼前这座了,说实话,确实破的东缺一块西缺一角,半个屋顶都被冲烂,房梁房柱浸了水后都泡涨发霉,脚底下的地板也断裂翘起,进了不少水和残枝落叶,到处都是湿滑青苔和疯长的植物,快要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了。 “就是这里了……哈哈。”林武挠挠头,笑得心虚,“我之前看的时候还有屋顶的……!现在确实是……有点破了。” 岂止是有点破,是破到不能再破。重新翻修的话也只是全部拆了重建……不知道需要花多少时间。 她正在思考规划是重新建起来快还是再找一个快时,林武又问道:“我还没有问……你找空房子做什么?” “因为我想要……炼药。”古代版说法应该是这样说吧?感觉一股神棍味儿。余夏解释道:“村里的父老乡亲们不是都生病了嘛,先生也每天为此事忙成那样,我就想要也帮上一点忙。” “炼药的工具有些多且过程会很吵,所以才想着找个僻静些的地方。只是可惜……这处看着是不能用了——” “我帮你修好它吧!”林武打断了她的丧气话,直接撸起了袖子干劲满满,“就这样的小房子,五天……不,三天我就可以修好,甚至还能更结实!”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青年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那双黑眸看向她的时候仿佛在发光,“既然小夏是为了救人的话那我也必须得帮上忙啊!我不懂医术,也就只能在这些地方做些什么了。” “放心吧,我爹以前是木匠,我参军之前也跟他学了一段时日,平时也有帮乡亲修修屋顶什么的。保证建出来的房子不会塌!” 她忍不住调笑他:“只是不会塌而已吗?” “啊?当……当然又大又结实的啊!你别不信,我真的有建过房子!”怕她不信,林武想阐述一下自己迄今为止修过的屋顶和围墙,那些可都是质量杠杠的! “哈哈哈……我说笑的。”好像一切的难题都即将出现答案,余夏心情颇好地笑出声来,“那么就辛苦你了,林大师。” “……噢!交给我吧!” …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林武这三天几乎都像住在了山上那样早出晚归,每晚都脏得像个泥娃娃一样灰头土脸的回来,二话不说冲进后院把自己冲洗干净了才来跟她汇报进度。 其实也不需要他汇报,因为余夏也每天中午上山给他带晚饭和补充体力的糕点——自从林武忙于建房子之后,做饭的重任就交到了她手上,不说擅长吧,怎么着也还是能做些吃食出来。苏丹小说网 一听说这是她亲手做的饭之后,林武干饭的速度更快了,边吃边夸,彩虹屁怎么也说不完似的:“太好吃了!不愧是小夏!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这么好!” “你太夸张了。”余夏也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就是普通的饭菜而已。” “不普通!我感觉吃完之后更有劲儿了!” 晚上,为了他能够一回来就能洗澡,余夏也特意控制好烧水的时间和温度,好让他洗上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换上了干净衣衫的青年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刚洗完澡体温高,他没把外衫穿上而是拿在手上,可仍旧散发着潮湿气息的皮肤还是将单薄的里衣扑得有些湿润,毫无间隙地贴在健康小麦色的肌肤之上。 长发散落,发梢仍旧滴落着水珠,他见余夏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拣药,于是也凑过来帮忙。 一双大手插了进来,余夏抬眸看了他一眼:“你都累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不累,还精神着呢。”他笑着,露出一排大白牙,“要休息也是你先去。” 余夏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冬季的晚风冻得刺骨,吹得四周树木沙沙作响。没一会儿林武就被冻得老老实实穿上了外衫,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没用啊……也没多看几眼啊……” 余夏:“……”好家伙,她都听见了! 她重新抬眸打量起这家伙,满足了他“多看几眼”的小算盘,突然道:“你头发没擦干,不冷吗?” “啊……?”他下意识捻起一缕头发,这才感觉头皮确实凉嗖嗖的,“有点……” “其实我讨厌留长发啊,洗头麻烦擦干更麻烦。我以前明明是短发来着,为什么现在……” 这或许也是失忆套餐里的一环吧。 “巾帕拿来,我替你擦干吧。”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他不知所措,直到一双力度适中的手隔着帕子抚摸着头顶时,林武才终于回过神来。 难以控制的,他又忍不住脸红了。 果然!那些大娘们教的招数还是挺有用的嘛! “这么讨厌长发的话,那不如绞了吧?” 女子的声音淡淡的,如同她指尖的力度。 “……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长发没了的话,以后不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吗? “可我还是觉得你以前的样子更好看。” “……” 一时之间,无人应答,就这样任由轻飘飘的尾音顺着风被带走,溶进无边的黑夜中。 “是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如这夜色一般沉静,无喜无怒,古井无波。 “你喜欢的话,那就剪掉吧。” 第二天一早,史晏清推开门就见到了扛着工具箱准备出门的林武,视线落在青年那头干净利落的短碎发上停了几秒。 “阿武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青年回身,挠了挠头发,笑道:“干活嘛,还是这样清爽点。而且……”他顿了顿,“小夏喜欢短发。” “是这样啊……” 史晏清点点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那要不我也剪掉吧,我还没留过短发。” 林武一顿:“……先生还是留着吧,现在的样子就很适合你。” “我先出门了,先生记得和小夏一起吃早饭。” “好~” 林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独留史晏清一人在原地。他这人生来迟钝,但也意识到了些许微妙的气氛…… 嗯……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第185章 与时间赛跑 仅仅只花了三天,林中木屋便重建完成,果然如建造者本人所说,又大又结实,完美还原了这间木屋原本的样子。 余夏见状,毫不吝啬地对林武进行了一番彩虹屁夸赞,直把年轻小伙子夸得天花乱坠,面红耳赤,连带着一旁的史晏清也一通附和,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原地出道的相声组合。 “行、行了,差不多就可以了……!” “哎呀哎呀,阿武害羞了!”史晏清戳戳他的手臂,笑得狭促,被余夏严加看管了几天,他终于不再伤害,脸色才有所好转。现在的先生看上去,可总算是有了活人样了,“年轻就是好啊,干什么活都是又好又快。” 林武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哪里比的上你先生和小夏,你们脑子好,可以治病救人,我也就只剩下这身蛮力派得上用场了。” 史晏清温润如玉的黑眸里荡着波光粼粼,含着笑意,那是属于长辈看着儿孙们慈爱又和蔼的目光。 “所以……小夏是打算做什么呢?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忙吗?” 前几天,余夏就劝他先养好身体不要再折腾自己用血煎药,病患那边先对症下药,头疼的开头疼的药,腹泻的开腹泻的药缓和一段时间,虽然没法完全治愈,但总归让人好过一些就成。 史晏清也发现了自己确实是钻牛角尖了,一直以来想的只是怎么治好“热毒”却没想过先从热毒引发的并发症下手——急功近利,他也还是犯了这样的错误。 接收到男人温和的目光,余夏点点头,面上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的确需要先生帮我一个忙……” “是什么?尽管说。” “我需要……先生的一些血。”明明之前说让他不要再放血的是自己,结果现在又说出这样的话,未免还是让她有些脸红,“不用很多,一点点就够了。” “可以呀。” 但拥有这份顾虑的明显只有她一人,史晏清只是顿了几秒,脸上笑意不变,直接捡起地上削木片的小刀,一撸袖子就要往手臂上刺。 “等等等等!” 两只手不约而同止住了他的动作,余夏抓着右手,林武抓着左手,脸上神情都是一样的惊恐。 “别用那么暴力的方法啊!” “这小刀削过很多木头!锋利得很,快放下!” 一人一句吼把人给吼懵了,史晏清眨了眨眼,好似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呆呆愣愣的。 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那双琉璃般纯净的眼眸荡漾着柔情,此时的笑容看着要比平时的热烈多了,兀自轻笑出声。 “你们的手都好暖和啊。” … 余夏最后还是用的软管抽血,史晏清和林武第一次见这样的东西,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但也没问太多。史晏清按着被针扎出来血孔,由衷地感叹道:“这样的取血工具真的很方便啊,而且一点也不痛。” “如果早就有这么方便的物件,我也就不必在手臂上划这么多刀……” “我不是说了,不许再伤自己了吗?”听到他又这么说,余夏佯装生气地瞪了过去,“我不在的时候,林武你可要盯好他。” 林武无奈:“……知道了。” 这下轮到史晏清大惊失色了,好看的眼睛微微睁圆,眼睫轻颤,眸中浮起不可思议的神情。尒説书网 “不在的时候……你要去哪里?” “抱歉,忘记跟你说了。”余夏安抚着笑道,“我会待在山上炼药,大约……七天,总之不超过半月。” “到时候,一定会带着解药回来的。” … 闭关,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在闭关。 通过苍的帮助,她在木屋里放置了好几台发电机和高科技医疗仪器,秉持着“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的观念,甚至还将阿尔法星出品的科技产品也一并弄来,不可谓不是大出血。 她片刻不停地分析了史晏清的血液,果不其然发现了一种普通人所没有的噬菌性细胞,这种细胞像是癌细胞的升级max般,几乎可以瞬间吞噬一切细胞、细菌、病菌。 神奇的是,史晏清血液中其他的普通细胞分裂速度也同样迅猛,与这种噬菌细胞达到了势均力敌的程度——当肉体能够抵御癌细胞的分裂速度,那就是生物迎来永生的一天……在他身上,余夏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许多人所追求的长生的终点竟就出现在了她身边……还真是令人惊叹。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她明白,接下来就是与时间赛跑的时候了。 第186章 军营现状 两个月后,灏州边境。 两族之战斗得愈发激烈,多亏了投毒一计,破晓军势如破竹,打得中岐军防线在不断后撤,只需临门一脚,取下灏州刺史的头颅,灏州便是属于他们兽族的了。 这对抗战了接近十年之久的反抗军无疑是欣喜若狂的捷报,十年征战没有白费,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 破晓总军营里来了一大批新兵,他们从泸州来,正是那群被人族苦役的年轻兽人。破晓军兵力不足,这也是破晓决定先在泸州开战的主要原因之一。 经过半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这群新兵才总算与总部队汇合。 夜晚,篝火燃烧得猛烈,于夜色中蹦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浩浩荡荡的人群接连涌进敞开的兵营大门,一张张灰头土脸的脸在见到穿戴着甲胄的同族时皆露出了激昂兴奋的表情。 “到了!终于到了!” “一定要报仇……!” 这一路上,他们被中岐军追杀围捕,虽然最终还是成功逃脱,但也失去了许多伙伴。亲眼目睹同伴被杀,压抑了多年的不甘和愤怒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崩裂——他们也终于知道了,自己是有反抗的能力的。 他们等不及要上阵杀敌了! “统领大人,副统大人在主帐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有士兵来到隼冀遥面前传话,语气虽然听着恭敬,可表情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隼冀遥颔首,淡淡道:“知道了。”这一路上几乎经历了腥风血雨才杀了一条血路出来的,此时他身上的衣服甲胄几乎都蒙上了一层血污,散发出恶臭血腥气,那头红发似乎都比平时更鲜红了一些。 看来在他不在的时候,夕猊干了很多见缝插针的事啊。 恐怕这所谓的接风洗尘也不过是“鸿门宴”罢了。 隼冀遥稍微梳洗了一下便来到了主帐,刚撩开帘子便听见内里传来低沉到如同天边闷雷的声音,光是听着便觉着不怀好意。 “隼统领,这一路长途跋涉,想必受了不少苦,夕特设此宴迎接统领。”烛影摇曳,照不清坐在高座之上的男人,只见着其穿戴银甲的身姿如同一座山那般健壮,虎背熊腰,投在帐布上的影子几乎占据了一大半。他举起杯盏带起的风吹动了烛火,也终于让人看清他那灰白发丝下占据了半张脸的狰狞伤疤和邪佞微笑。 “辛苦你了,夕先敬你一杯。” 满身戾气浓烈如烈火,那是杀人无数才能炼成的可怖气场,宛若能够听到来自地狱的嘶吼嚎叫。 主将在场的场合,副将却仍居高座丝毫不动弹可谓是大不敬,但其余将士却不觉有任何问题,坐观两将相斗。 小将将酒盏呈到他手边,隼冀遥瞥了一眼,未拿起,而是径直走向高座,将桌上酒壶盖子取走,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 “副将有心了,只是仗关当临,如此寻欢作乐,怕不是会影响士气。” 他也同样微笑着,对上夕猊那双苍青色的眼瞳,似是一场无声战役。 只见夕猊嗤笑一声,满是不以为然的轻蔑之意:“这就无需统领担心,灏州已乃我军囊中之物。这可是将士们齐心协力打下来的战果,喝点小酒作乐又如何?统领未免太过不近人情”苏丹小说网 “也是,隼统领未能见证这场战役的获胜自然没法感同身受。毕竟依您的性子,恐怕在最后一刻还想着要与人族谈和。” 这话一出,使得座下响起一片低笑,谁都知道这是在挖苦以隼冀遥为首的共存派兽人。隼冀遥淡淡扫了座下将士一圈,发现他之前的得力部下位置被安排在了最外侧。而那群正在哄笑的将士,他从未见过。 夕猊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望向站在他正前方的红发统领:“怎么样,我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 他说的,显然就是泸州那时的事,将杨二作为卧底潜伏在他的随行部队里,给人族通风报信—— 见他的表情一瞬间沉了下去,夕猊笑得更加开怀:“喜欢就好,这下你们也能看清人族残恶的本性,该下定决心了吧?” “……你疯了吗?”隼冀遥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那车上的也是兽族,是兽族的孩子啊?!” “战争总是需要牺牲的。”夕猊一句话就堵了回来,“你也该知道,再保持你那天真的想法,别说那一车孩子了,你连你自己都保护不了。” “统领……我现在还愿意称你一声统领,是敬你救过我一次。”夕猊站起来,踱步至他身前。他比红发统领要高大一些,垂眸看向他,清浅眼眸却暗藏着波涛汹涌般的杀意,“望您早日看清如今的局势,如若再保持原样……休怪夕不念旧情了。” “……” 隼冀遥沉默着,但并不代表他的理念会被说服——光凭他为了所谓的“拉帮结派”就能够毫不犹豫地牺牲同族,牺牲孩子这一点来看,就足以证明此人为了复仇是没有底线的,他会为了达成目的牺牲一切可利用之物。 如此暴戾凶残之人,如何能统领军队? 但如今,大势已不在他身上,唯有忍辱负重,才会有以后的来日方长。 夕猊将他的沉默理解为默认,遂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路。 “这是您的位置,请入座吧。” 第187章 落子无悔 士兵的日常训练比平时锻炼身体用的训练强度要高上不少,很多平时干农活干习惯的兽人们坚持了三个时辰后都累得喘不过气来。 漫天沙尘的黄土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光膀子的士兵,地面都被他们的汗水浇成了深色。 “极光,休息一下吧。”苍耳十分担心地朝仍在绕着操练场跑圈的女孩喊道,“训练也需要有个度啊。” “哈……哈……”极光几乎是靠着机械性的动作维持着奔跑的速度,灰白色的短发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在这个初春的季节里流的汗却像是盛夏。 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且晒黑了不少,看着就是个略显矮小的皮实少年。她不想因性别被人瞧不起,所以主动将所有女性化的特征藏起来。训练也比所有新兵都要努力拼命——她深知自己还远远不够,既没有无忧那样的迅捷也没有苍耳那样的勇猛,没有胡八大哥一击毙命的剑法,没有辰砂空中作战的能力…… 她必须要强大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强! 女孩没有回应他的呼唤,苍耳正打算着要不要用强硬手段把人拎下来却听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无忧,你快去劝劝她吧。”苍耳回头,无奈道,“她已经在太阳底下做了一个时辰的卧起,跑步又跑了两个时辰,我担心她的身子受不住。” “……”无忧闻言望过去,金眸幽幽沉沉的。他穿着一身沾满了尘土的短打衫,脸上、手臂上、腿上都贴着不同形状的绷带——他刚在训练中和人真枪实弹地对战了一番,成功为自己添了好几道彩。 其实苍耳也对他不抱希望,  无忧也和极光一样,训练起来跟不要命一样,在兵营里待了多少天,他身上就多了多少道伤,一次也没喊过疼。 “好,我去。” 狼人青年迈步走到了跑道上,等着女孩自己跑过来,然后在擦身而过之时,直接一个饿狼飞扑把女孩扑倒在地上。 苍耳:“!?” 极光狠狠摔了一跤,顿时感觉头晕目眩,呼吸都停滞了一秒。但她还是不甘地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我要……继续跑!” “跑步有什么用?” 无忧居高临下的盯着她,金眸淬着冷光,面无表情道:“还不如结结实实打一架来得有用……要打一架吗?” 女孩咬牙,用疲软的四肢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不服地瞪过去:“来就来啊!” 苍耳无比后悔自己的求助对象是无忧,他现在恨不得给刚才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无忧和极光真的扭打在一起,说是扭打,其实只不过是极光被单方面地碾压,很快便摔地身体四肢到处擦破了皮,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现在的实力。”无忧用平静的声音说出了残酷的事实,“将体力花在无用的训练上起不到任何提升,现在的你甚至碰不到我的——唔!”彡彡訁凊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感觉脚腕被一股怪力掰扯着,一个没站稳,往前摔了下去。 “哈哈哈……”极光有气无力地笑着,这次是真的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谁说我碰不到你的?” 无忧从地上爬起来:“……” “无忧。”女孩收敛了笑容,极其认真地唤了声他的名字,“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以后能够重新见到姐姐对吗?” “  ……”无忧呼吸一滞,好像在这一刻一直戴在脸上的冰冷面具出现了一丝缝隙。 “对,我们会重新见到她的。” 以更为强大、更为崭新的面貌站在她面前。 … 远在朝曦苑的大叔几天前寄了封信来到兵营,说舜做了一个梦,见到了余夏还活着,在中岐的某个地方生活着,正在做某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这当然不只是个梦,因为舜从来不做梦,他十分笃定这是余夏通过什么神奇的技法给他们报平安,虽然大家也不是很明白这种笃定的自信是从何而来,但他们还是相信了余夏还活着的消息。彡彡訁凊 应该说,他们只能相信。 这几个月来,他们不知找了多少处地方,全部都无功而返。如果是她的话,如果还活着那一定会寄一封报平安的信回来,可是没有,每天都没有。 希望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渐渐熄灭,但又仍在苟延残喘,舜做的梦让他们重新燃起了希望,即使那只是个梦。 林星栩在余夏遇难后的不久就醒了,听到这则消息后又差点晕过去。这个坚强到不可思议的女子落下了这几年来唯一一次眼泪,哽咽着说为什么只剩下她一人了。 青燕死了,小夏下落不明……倒是让她这个心术不正的坏女人活了下来——难道是她错了吗? “林小姐,落子无悔啊。” 她的共犯,那个眯眯眼的男人也带着苦笑望过来,林星栩如何能不明白,如果在这个时候后悔了,岂不是承认了自己是个心术不正的墙头草。 她和这眯眯眼一样,都是将自己的一切都赌上了。 “我知道……” 她喃喃着,被褥被攥出了深深的痕迹。 第188章 旧人 地球不会因为少了谁就不会转,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朝曦苑的位置被暴露后,继续待在那里并不安全,林星栩和大叔几人商讨过后,还是决定先暂时将据点转移回璟州再作打算。 如今战争形势严峻,璟州街上的人们脸上都是惶恐不安的神色,这几个月下来,民愤四起,有针对官府的,更有针对兽人的,大批大批未能得到解救的兽奴被就地处死,直到现在街道上还随处可见未洗净的血液,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淡淡的腥臭味。 “娟娘,你再带人回来,咱们的钱可就……”雨花阁的账房姑娘拿着账本找到红娟的时候,满脸愁容,为这些时日以来大笔开销忧心忡忡。她们娟娘不知突然犯了什么病,隔三差五从外面带些落难的小兽人回来,说要楼里的姑娘们帮忙照看一下,然后又出门不知干什么去,总是半夜才满身疲惫地回来。 “这个你们就不用担心,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的。”红娟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从刚才开始就头疼地厉害,不停地揉捏着太阳穴。 “可是……这仗打起来后我们楼就已经没办法做生意了,现在吃得都是以前攒下来的积蓄。再这样下去的话——” 雨花阁的姑娘们都是兽人,第一个遭殃的自然是她们,刚重建起来的大楼再一次被砸得面目全非。遭遇如此变故,红娟本可以抛弃她们远走高飞的,可是她没有。 絮絮叨叨的声音吵得头越来越疼,红娟不耐烦地吼出声:“我不是说了没事,别再问了!!” “!!” 账房姑娘一哽,唯唯诺诺的:“我,我只是担心你,担心大家而已……” 她们已经在这处宅邸——娟娘的朋友,余小姐的房子里躲了将近一个月了,虽然此处暂时安全,但总归不是自己的地盘,难以安心。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们听见大门处传来解锁的声音,惊起一双双眼睛恐惧地望了过去。 是谁……? 红娟示意屋内的姑娘和孩子们保持安静,自己先行一步来到大门后埋伏起来,从朦胧窗纸中观察起院子里的情况。 咣当咣当!大门在疯狂摇晃,她们在门闩上缠了好几圈的麻绳,为了就是完全封死门口,可这样的雕虫小技怎么能难倒有武器的来访者? 一柄长刀从门缝中伸进,随即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层层缠绕的麻绳。 “——!”红娟咬紧了牙关,握紧藏在手腕中的匕首,如果来人是匪的话,无论如何她都会—— “吱嘎……” 沉重的门被缓缓推开,大叔提刀架在身前,屏息凝神,用眼神示意身后的白翎保护好林星栩,自己先行一步踏了进去。 没想到家中已经被不速之客侵占……一想到这个他的心中就燃起一股无名火。 这是他们的家,怎么能够容许外人玷污!? 他走入院子内,还是熟悉的景色,因多日无人在家,院中树木叶片枯黄,落在地上时,让人不禁注意到主厅门前那浅浅的血迹。 “出来!”他将刀尖对准主厅大门,语气凶狠喊道,“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 几秒的沉寂后,那扇大门被拉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影让大叔蹙起了眉。 红娟扶着门槛,面无血色,在见到是熟人的瞬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她好几日没有梳洗过,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糟糕,而且……她还有些想哭。 “是我们……”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被后来的姑娘扶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抱歉,擅自闯入你们府中……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 从红娟的叙述中得知,雨花阁被疯狂的人族砸坏了之后,她连夜带着幸存下来的姑娘们找到了彦林医馆求助。老人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二话不说收留了她们。但小小的医馆没法收留她们太久,于是华老先生便提出她们可以去找余夏他们帮忙…… 红娟是知道余夏已经离开了璟州的,而且她也并不清楚她的宅邸在哪里——最后还是华老先生的弟子辛夷将她们送过去的。 一口气解释完自己和姑娘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后,红娟扫了一圈面前的人,有熟面孔,但更多的都是一些没见过的兽人。最重要的是——她,余夏不在这里。 “她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红娟问道,“还有那个黑头发的狼人小子……”说到一半,她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止住了话语,不可置信地望向为首的卷发男人。 大叔捏紧了拳头,不语。 “红娟姑娘。”林星栩适时走上前,微微欠身行礼,“小女林星栩,是小夏的密友。你应该有了解过小夏的事情吧?” 红娟愣愣地点头。 “那就好办了,先向你介绍一下吧。这位是小玉,小夏的第一位学生,还有他们,都是朝曦苑的实习医师——”林星栩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子刻意藏在身后的左手,“先让他们替你包扎一下如何?” 白头发的兔子少女向她腼腆地点点头,拎着药箱上前,红娟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伸了出来:手掌几乎血肉模糊,只是粗粗包了几圈纱布而已,血还在不停滴落。 这些天为了挣钱,什么粗活累活都干,现在这个时候到处都缺人得要紧,倒也不缺活干。只是想要养活这一大帮人就十分吃紧了。 而且她还时不时要去华老先生那儿帮忙,,持续多日的连轴转已经快要让她坚持不住了。 真奇怪啊,她明明不是那么假好心的人,可是为什么现在却在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红娟姑娘,谢谢你做的一切。”那位姑娘如此微笑着说道,“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文学一二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正如她曾所说的那样,尽自己所能解救落于苦难中的生灵,于自己而言何尝又不是一种救赎呢? 第189章 好好的面对一切 “是这样啊……” 听完林星栩讲完一切的来龙去脉后,华老抚胡子的速度越来越慢,老人好似比之前更苍老了一些,那张老松树一般的脸皮爬满了斑驳黑斑,衬得皮肤没有血色。布满皱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珠子也蒙上了一层白翳。 老人长叹一声,反倒是旁边站着的男孩叫了出来。 “师姐她一定会回来的吧!”辛夷紧紧揪住大叔的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焦急写在脸上,“现在外面有好多好多人生病了!师父天天给他们看病,有些人不但不感谢还——!” 男孩还年轻,说到激动处还哽咽了。 “还往我们医馆门口扔烂菜叶,师父还……!” “辛夷,别说了。”老人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现在这世道,谁都不容易,能理解他们的情绪。你师姐她也不是神仙,不能事事都依赖她。” 说到一半,华老先生像喘不过来气那样顿住了,从喉咙里发出稀稀拉拉的抽气声。 “师父!” 辛夷赶紧过去替老人顺气:“你没事吧!?” “咳咳咳……!”华老先生咳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在震,“没,没事……” “咳……辛夷,你师姐她……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你可得争一口气……我这医馆,以后可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 “师父……” 辛夷几乎要哭出来,眼眶红通通的,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 这话听着不对劲,像是——大叔无法再保持沉默,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潘叔!师父他——”www.wenxue一二.Com 男孩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话在嘴边,老人却又突然大喝一声:“辛夷!” “呜……!” 这声怒喝震得杯中茶水都荡了几圈,辛夷被吓得咬住了嘴唇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而华老先生也如同耗尽了全身力气那样瘫软下来,被辛夷扶住肩膀。 “华老先生……” 他又接连咳了好几声,此时已经不再适合谈话,林星栩和大叔只好先行离开医馆。 他们此次前来只是为了给予医馆资金支援和告知华老先生外边的消息以及余夏的情况,除此之外,他们帮不上任何忙。 也是在此刻林星栩才又一次意识到小夏于所有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她而不是自己,辛夷就不会如此绝望,华老先生也会得救——老人大概也是患病了吧,那个如今肆虐整个中岐的瘟疫,无药可医的病,是她明知会造成如今境地却依旧默许的—— 林星栩知道自己永远成为不了她,就算如今站在了和她一样的位置,看到一样的东西,可这心中除了同情,再无其他。 因为她爱自己远超过任何人。 “好心人……求求您可怜可怜孩子吧,孩子生病没钱看大夫,马上就要病死了……” 外城区的妇女们见有衣裳整洁的人经过,连滚带爬地跪到他们面前摇尾乞怜。衣衫褴褛的妇女脸上爬着两道深深的泪痕,两颗眼珠像是要掉出来那样又红又肿,嘴唇乌青干裂,每说一个字就裂开一条血纹。 而她怀里的孩子被裹在卷起毛边的破布里,只能见着一个皮包骨的苍白小手露在外边。无论妇女摇晃得多厉害,那孩子始终都没有反应,那只手被晃动着,柔若无骨。 “……” 林星栩说不出话,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取下带出来的钱袋递过去。 那妇女欣喜若狂,如饿极了的人见到食物那样急不可耐,从地上爬起来时还踉跄一下。可就是这一踉跄,怀中的布裹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那软绵绵的小孩也摔了出来,露出底下被布包裹着的下半身——血肉腐烂发黑,露出白骨和内脏,大片的烂口被针线缝补起来,脚不是脚,脸不是脸,可怖极了。 “孩子!我的孩子!” 妇人尖叫起来,扑向自己的孩子用力地抱在怀中,被烂肉糊了一脸不在乎,疯癫至极:“乖,不疼了不疼了,娘给你吹吹……” “唔……!” 眼前的景象让林星栩如遭雷击,胃中酸液在翻腾,她飞快逃离现场,慌不择路地逃向远方。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一路飞奔了很远,直到再也跑不动,扶着树干一边咳嗽一边又恶心得想吐,眼眶也在不自觉间蓄满了泪水。 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却又觉得他们可怜,这不就叫做伪善吗? “你还好吗?”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一块手帕递到了她手边。林星栩接过,见到手帕上绣着一个奇怪的羊头,不是常见的绣花样式,但是很可爱,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谢谢。”她没有用来擦拭,只是将它紧紧捏在手里。 大叔将人扶起,见到女子脸色煞白毫无血色,眼角尽是哀伤和……自责。刚才的那一幕于任何人而言都无比冲击,不怪她会有如此反应。 “潘大哥……”她说道,嗓音微微颤抖,“这几天我时常在想,我是一个罪人,我就应该在那日被吊死……看到刚才那一幕,我更加确定了。” “我就是人族的叛徒。” 站在高塔之上的人哪里能看到洪水来了被淹在底下的人的惨状?战争的确是会出现牺牲,只不过牺牲的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罢了。 大叔平静地望着已然陷入纠结自我厌弃的林星栩,沉声道:“以我的立场,我不能断定你是不是罪人还是叛徒。我只知道,你是她的朋友,是她千方百计也要救下来的人。所以就算你现在说什么想死,我是会阻止你的。” 林星栩喘着气,说不出话:“……” “我也说不出来什么大道理,但现在这种情况,无论你是不是罪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他笃定道,“那就是救人,无论是人,还是兽人。因为我们正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璟州的。” “你也可以逃跑继续当你的大小姐,没人知道你都做过什么。” 他直直地注视着她的双眼:“你想怎么做都取决你自己。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 这番话不能算安慰人的话,林星栩听在耳中,心绪依旧如毛线团般凌乱。但他又说得对,如今情形已成定局,人兽两族开战,民不聊生,正是需要有领头羊带领的时候。 扬名立万的机会,便在此刻。 这不正是她一直所追寻的吗? “我不会逃的。”她低声道,“我会代替小夏……将朝曦之名延续下去的。” 无论算是赎罪还是寻求自我安慰,她都会好好地面对这一切的。 第190章 寻找 中岐八年,北地灏州失守,百姓流离失所,瘟疫横行,文烨帝昏庸无能,无力拒之。死尸遍地,反抗军顺势攻之,中岐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短短两年,已割地三成,死伤惨重,中岐王朝大势已去。 如今乱世当道,各地平民百姓为求自保,建立起大量民间教派,其中当属妙灵医教风头最盛,据说,其教派教主四处行医救人,拥有一种能治当下热毒的灵药,在各地四处行走,拯救百姓无数,在民间拥有了许多信徒。 曾见识过妙灵医教教主的人们称其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子,其说话风格和身姿与长生的仙人无异,被尊称妙灵仙人。 “仙术!这是仙术!” “仙人下凡来救我们了!” 无数人被灵药治愈,感激得涕泗横流,名声越传越广,无论是钧州还是被反抗军破晓占领为城的灏州都有所耳闻。 “仙人?”反抗军副统领夕猊对此嗤之以鼻作为罪魁祸首之一,他当然知道这病疾是无药可医的,“什么灵丹妙药,怕不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人畜现在也只能仰仗这等骗子过活了。” 人畜,如今是兽族对人族的轻蔑称呼,反抗军越战越勇的当下,夺下人族最后的州牧——钧州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两年以来,他们这场仗打得十分顺利,假以时日,必定取下那人族皇帝的头颅以昭告天下——兽族的时代要到来了。 “不必理会他们,等拿下侨州,什么灵丹妙药也统统比不过手上的这把刀。”夕猊笑着,微眯的眼瞳里是藏不住的嗜血狠戾,“那群人畜到现在也还没明白,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能够解救他们的‘神仙’了。” “……”坐于帐中主座之上的红发男人沉吟不语,一袭靛蓝劲装,玉冠高束,衬得朱红色的马尾英姿飒爽。左目被眼带遮挡,剩下的一只眼垂眸盯着桌上的侨州布防图,神色深沉,指尖时不时在桌面上敲击着。 三个月前,他们带领着铁骑踏破了侨州的城门,除了留下来守城的士兵,并未在街道上见到多少民众——这也并不奇怪,两军已在城外交战多日,城内民众听到风声会躲藏起来也理所当然。 然而,士兵们搜遍了侨州的每一寸土地,始终找不到那些人族的藏身之处。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畜而已,就算藏起来了又如何?明日,他们将带领军队一举进攻侨州市府。只要占下这座城,就相当于阻断了中岐军的兵马支援。下一步再是泸璟两州,粮饷一断,他们便再无退路。 可是,这进展太过于顺利也容易令人生疑。侨州刺史和府兵真的会毫不反抗,将整个侨州送给他们吗? “其中恐怕有诈,还是小心为上。”隼冀遥说道,手指移到地图上,指向侨州市府外围,“市府位于背面,四面皆通,分别派四支小队围堵除南门之外的所有出入口,同时,也要警戒是否藏有密道。此处道路狭窄逼仄,须多加留意是否设有埋伏……”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站在会议桌最末端,满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狼人少将军:“无忧,我听闻你们以前来过侨州,应该很熟悉此处的地形吧?” “……”无忧抬眸,面无表情,比起两年前还尚存青涩的五官,在沙场征战了两年,他的眼角也染上了肃杀之气,这双金色的兽瞳不再纯粹,眼底翻涌着许多道不明的情绪,“啊,是啊。” 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发出当啷清脆的一声。 “那就让无忧带着一队兵马提前潜入城内探查情况——有异议吗?” 这是备战中的一环,自然没什么人会有意见。夕猊微笑着,俨然看不出其中是喜是怒,意味深长。 “统领心思缜密,我等自然没有异议。” “……我也没有。”无忧答道,嗓音冷淡,已然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模样,“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辰时吧。” … 备战会议结束后,无忧在帐中留了一会儿,尽管一直没说话,夕猊仍旧在路过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 仅仅只是几秒钟的对视,无忧依旧能从对方苍青色的眼瞳中捕捉到恶意。 一直都是如此,虽一起奋战了两年,破晓内部仍然以隼冀遥和夕猊为首分出了两大截然不同的阵营。平日看着相处和谐,但实际上已经到了争夺最后的掌权者是谁的地步。 王只能有一个,最后的胜者也只能有一个—— 待帐中将士都走光后,最后只剩下隼冀遥和无忧两人。 无忧径直走上去,顺着统领的视线望过去,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正望着地图上标着的红叉出神。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仙人……妙灵仙人……” 隼冀遥低喃着这几个字,强烈的预感在心底滋生。 “无忧,你应该也与我是一样的心情吧。”他抬头,对上青年的金眸,能够发现其中正在燃烧的暗火。 这几年,破晓的情报使时常带回来妙灵医教活跃在中岐各地治病救人的情报,虽然大部分目击者都成妙灵仙人是位男性,但见识过奇迹的他们,很难不去怀疑是不是她回来了。 有情报称,半月前,妙灵医教于侨州施药救人,而从俘虏口中也足以得知,有人曾于三日前在侨州城内目睹妙灵仙人真容。 无论是真是假,他们都必须要见见这所谓的仙人。 “……”黑发狼人青年一直沉默不语,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金眸幽幽地泛着波光。 “我不知道……”他沉沉开口道,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知道……如果是她的话,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妙灵医教于两年前自民间诞生,在今年才名声大噪。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是她的话,明明可以两年前就—— “侨州边境已被我军封锁,几日内都未传来有可疑人物出入的消息……他们应该还在侨州境内,甚至就在侨州城里……”隼冀遥说道,眼眸里藏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亲自去看看吧,无论是不是她。” 第191章 仙人降世 三日前。 “仙、仙人!” 步履蹒跚的老妇直直跪了下来,眼含热泪,面上的皱纹因又哭又笑的表情而皱成了一团,将那日积月累残留下来的泪痕冲刷得淡了一层。 “吃了您的药后我家孙儿的病真的好了!本来连床都下不得,现在已经能够扶着墙走几步……!” “仙人慈悲!仙人慈悲啊!” 老妇哭得声泪俱下,本就灰朴的衣衫更是因为跪拜而划得破破烂烂。 直到一双白净双手落下,不畏脏污将老妇从地上扶起——一张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柔美面庞正朝她……朝一众教徒微笑着,长发微拂,那如玉一般的皮肤在阳光底下恍若玉雕的神像,泛着莹润神圣的光泽。 “不必行此大礼,贫道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罢了。” 妙灵仙人如此说道,嗓音也如同这幅桑竹朗月之姿一般使人心旷神怡,泪盈满眶。他那宽大的袍袖落在地面上也染不上一丝一毫的尘土。 这便是仙人……这便是于苦难中拯救世人的神仙!! 众人纷纷跪拜,不约而同高呼起来:“仙人慈悲!仙人慈悲!” 施了一整天的药后,史晏清回到了居所,同行的还有林武,背着巨大竹筐……那是用来装药的。 两年前,他们从无名山村中离开,开始在中岐各地四处施药。建立所谓的妙灵医教也并不是他本意,而是所有受过恩的百姓们自发组建起来的。 但说实话,每天被人当作神仙来拜感觉会很折寿……虽然他没有寿可以折。 当他这样调侃出来时,林武也跟着笑起来:“有什么不好的,先生的确就很像神仙啊。” 但史晏清不想当什么神仙,而且真正拯救了世人的不是他,而是—— “你们回来了。”一道倩丽身影站在居所门口,见到他们的身影后跳起来挥了挥手。 女子素面朝天,眉眼因为笑意而染上了几分俏丽,如墨般的乌发简单地束在一起,被风一吹,两缕鬓发不听话地飘在身前,乍一眼望过去,温婉淑雅地像是在家中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 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素色长衫,只不过宽大的袖子被束带绑起来固定在了身后,看起来是在干活途中走出来伸展一下腰身。 还未走近,便能够闻到一股浓郁到有些呛鼻的药味从她身上,以及身后敞开的大门散出。 “小夏!” 两道一样的的呼唤从不同的人嘴里脱口而出,两人皆是一怔,但并没在意这些细节,快步朝家中奔去。 “抱歉,今天没能和你们一起出去帮忙。”余夏有些抱歉的道,“还是有很多人没拿到药吗?” “今天的五百份都派出去,这几日加起来也已有近两千份,这附近应该差不多了。”林武将身上的竹筐放下,舒展了一下肩颈,毕竟忙了一整天,腰酸背痛的。但是比起他们,小夏才更累—— 他刚想说些体恤的话,却见到史晏清已经先他一步牵起了余夏的手,盯着她被药液染得都发黄发皱的手指和手心皱眉:“你的手又变成这样了,没有好好涂药吗?女孩子的手可是要保护好的呀。” 自己的手与他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余夏不太好意思地抽回手,总之先敷衍过去:“我现在只是中途休息一下,等我做完这一批药,马上就涂!” 史晏清看着她这幅模样,无奈地叹道:“等会儿我可是会监督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 余夏发现自己真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妈妈管的命,现在是史晏清,以前是—— 想到一些熟悉的人,她都会感叹时间过得真的过的好快,她居然已经离开他们两年了。 两年前,她成功通过史晏清的血液制成了第一支解毒剂,药剂当时还是以针水的状态,无病患敢接受这样另类的治疗。最后是林武……这个莽头莽脑的青年居然特意去感染了瘟疫来当她的实验体—— 这真的很离谱,她那时候就狠狠骂了他一顿,如果这药剂没用的话岂不是打上了他的性命?可青年只是憨憨地笑着,说了一句只是因为相信她而已。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好在药剂效果不错,仅仅只是发了两天高烧便有所好转……至少她朝成功前进了一大步。 药剂的最终形态变成了大众所能接受的药丸,虽然其药性会大打折扣,但还是能够缓解轻重症。治好了山村中的村民后,下山的路终于被修好,而他们也到了该做出选择的时候。 余夏到现在还是能想起当初她和林武说要离开的时候,史晏清呆滞睁着的眼睛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落泪——明明总是自称是一把年纪的老人家了,却总是轻而易举地流泪。一边哭一边强颜欢笑:“我知道了,我会想念你们的……” 他们当时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泪,余夏忙不迭地补充道:“我的话还没有说话——我还想问问,先生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先生愿意和我们一起浪迹天涯,悬壶济世吗?” 药剂的原材料离不开他。说实话,就算他说不愿意余夏也会绑上他一起走的。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他含着泪,虽然也是又哭又笑,但比刚才要好看多了。 他们就这样从山村出发,四地轴转,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一直到现在。 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但恐怕很快就—— 他们来到侨州也已有半月有余,自然知道形势紧迫,反抗大军即将要攻城,弄得人心惶惶,双重恐惧笼罩之下,一时之间,谁都过不好。 她应该做些什么吗? 余夏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面前的林武身上,青年一直在注视着她,四目相对之时,他那下意识扬起的浅笑和眉眼间的柔情任谁看了都会为之动容。 如果她想要做点什么的话,一定会正面对上反抗军,到时候他要是恢复记忆了…… “小夏,你脸色不太好,太累了吗?” 一只手摸上了她的额头,眼前的这张脸一下放得很大,青年脸上浮上担忧的神色,他那清澈的眼眸里能倒映出她的身影。 “没事。”她压下眼底的暗淡,重新挂上笑容,“我只是在想,今晚要吃些什么。” “……”林武失笑,也附和道,“那就吃竹笋吧?前些天那些信徒送了好些给我们。” “好啊!再加点腊肉进去!肯定很香!” 第193章 重回乔屏寺 侨州城从未像现在这般安静得可怕,街道两侧的商铺民居全都大门紧闭,黑黝黝的污垢黏满了外墙,成堆的垃圾一片狼藉,在街道上东堆一摞西堆一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文学一二 以狼人少将军为首的反抗军铁骑已踏入城内,却无一人敢出来阻拦。驻守城门的士兵不知去向,竟就放任城门敞开,任何人都得以来去自如。 可要说人族已经放弃抵抗,自割一城,可他们却又未收到降书。若说他们还想反击——如今这副萧条破落模样又实在看不出还有任何反击的能力。 不过,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探查情况而来的。 “小心谨慎,不要掉以轻心。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最后向身后跟随而来的士兵叮嘱了一遍,无忧冷声道,“一切按照计划行事,休得擅自行动——行动吧。” “是!!” 一声令下,士兵们四散开来,纷纷朝分配好的路线进发。唯有黑发狼人还留在原地,银甲劲装,在阳光下反射出熠熠光辉,腰间佩戴一柄长剑,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一双金眸紧紧盯着前方,不知在沉思什么。 另一名还逗留在此处的将士勒马回头,干净利落的灰白短发衬得底下那张被太阳晒黑的小脸更加刚毅,一双如浓墨般的黑眸平静无波:“还不走吗?” 坐于马背之上的身躯明显要比身下的马儿瘦小许多,可那包裹在劲装之下的挺直脊背,硬挺的手臂和大腿肌肉所散发出的力量感却不输任何成年人。 “走。” 没再多做犹豫,无忧抖动缰绳,朝原定的方向驾马走去。 … 乔屛寺暂时被当做避难收容所,收留了许多因贫穷、因患病、因各种原因而只能留在侨州无法逃亡的平民百姓,在殿外支起的竹棚彻底挡住了阳光,棚下灰蒙蒙一片,连带着睡在其中的人们神情也麻木呆滞。 虔诚的信徒每日都朝着大雄宝殿中供奉的神像祈祷,繁复晦涩的经文伴着木鱼的声音每时每刻萦绕在沉闷湿冷的竹棚下。神像低阖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底下苦苦挣扎的生灵,却被困于石身之中难以伸出援手—— “来了……来了!” “仙人来了!”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起了层层涟漪,当那抹青翠柔和的身影出现在寺门口时,麻木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了生机,纷纷围了上去。 “仙人,我今天还是头疼得厉害……” “我感觉好多了!真是多亏了仙人!” “仙人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啊……” 他们都是凡人,都想向仙人求得仙缘解惑,想要从这茫茫苦海中解脱。就像人们信仰神佛,只为从中寻求一丝慰藉……可又有谁真正能做到令世上再无痛无苦呢? 妙灵仙人始终保持着微笑,眼中倒映着围在周身的人们的脸,哪怕浑身脏污的凡人在他的衣物上留下黝黑的痕迹,却并无不耐,并不烦躁,眉梢上的慈爱和怜悯与那殿中神像是那么相像,眉目清润,气韵高洁,当真如同下凡的神仙。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夺走,也有些许未能近身的人注意到时常跟在仙人身侧的一男一女,也跟着尊称了一句“大人”。 “他们只称先生为仙人,可这药明明是你做的才是……”笑着跟那些人打了招呼后,林武碎碎念道,颇有些忿忿不平。可他身侧的余夏却显得没什么所谓,听到他这番话后还觉得好笑。 “那照这么说的话,这药能做出来我们三个都有功劳,怎么,难道你也想被称为仙人吗?” “倒也不是那么个意思……”他摸了摸鼻子,终于爬上高高的楼梯累得他马上把背篓放下,汗湿透了额发,“我只是觉得……你会不会不高兴。” “原来在你心中我是那么爱慕虚荣的人啊……”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哈!好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余夏拿出手帕递给他擦汗,笑道,“我不太适合露面,让先生成为“仙人”反倒还是帮了我呢。” “是吗……” 林武没有继续深究,看着女子递来的手帕,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手有些脏,能帮我擦一下吗?” 他说得自然,眼眸清澈,脸上因运动浮起的红晕还未散去,发丝黏在小麦色的脸上,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清爽感。 余夏眨了眨眼睛,还是点头了:“那你低下来一点。” 青年立马俯下了身子,将湿漉漉的脑袋伸了过去,任由柔软的帕子在脸上胡乱地擦——林武不太清楚别的女子给男子擦汗是什么样的,但总计不是像这样毫无章法的,像是在摸狗一样的…… 可是这难道不就意味着她从来没有给别的男人擦过汗吗!? 林武美滋滋地想着,殊不知像他这样的想法放在现代是会被称为恋爱脑的。 “哥哥,姐姐。” 突然,他们的衣摆被人扯了扯,两个小孩手牵手看着他们,看着像是哥哥妹妹的组合。 “你们在做什么?”“我娘亲说了就算是夫妻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秀恩爱的。” 孩子懵懂而天真地说道,一唱一和。 “是啊,我只是想亲亲妹妹的脸都会被骂。” “你们会被仙人哥哥骂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林武给问懵了,更别说在听到夫妻二字之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他立马蹲下来,想好好教育一下这两小孩:“姐,姐姐只是在帮哥哥擦汗而已!倒是你!怎么能随便乱亲妹妹的脸呢!” “可是妹妹说以后要给我当娘子的。” “是啊,我以后会是哥哥的娘子。” “你们——”林武顿时被堵得无话可说,支支吾吾了半天,反倒被伶牙俐齿的俩小孩反问了回来。 “那哥哥姐姐你们是已经成亲了吗?亲亲的时候会被仙人哥哥骂吗?” “啊……?什,什么成亲不成亲的!还、还有!你们仙人哥哥不是我们的娘亲,他当然不会骂我们!” “诶……那就是说你们已经亲过了……真好啊,我也想快点长大,快点和妹妹成亲。” “我也是,我也想快点和哥哥成亲。” 林武感觉自己脑干都要烧干了。 到底是谁在秀恩爱啊!!! “不可以哦。”史晏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大手轻轻在两个小孩头上摸了摸,“亲兄妹是不可以成亲的哦。” 两个孩子一起回头,同步率高得吓人:“可是我们的娘亲已经……”“已经去世了。” “我们没有娘亲了。”“那我们就不是兄妹了。” 女孩低下了头,说到娘亲,眼里又冒出了泪花,“我害怕哥哥也会离开,就像爹爹和娘亲一样。” 男孩替女孩擦了擦眼泪,虽然在努力装作很坚强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仍旧很孩子气:“如果既是妹妹,又是娘子的话……一定会比只有一个要更好吧?” “可是你们是从同一个娘亲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呀。”史晏清继续耐着性子柔声解释道,“而且比起夫妻,兄妹的关系要更加牢靠。你们是有血缘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无论谁都无法将你们分开……你们的娘亲不是告诉过你,一定要将妹妹照顾好吗?以哥哥的身份。” 双亲一同去世的兄妹两个陪伴着彼此离去,史晏清望着他们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都是可怜孩子啊……” “他们的娘亲是一个很温柔的妇人,逝世以后,给这两孩子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如今也只有他们俩人相依为命了……” 史晏清记性算不上很好,但却记得每一个逝世的人,替还活着的人一同承担这份亲人逝世的痛苦。 “真希望世间再无战争和病痛啊……” 一声声叹息化作白雾顺着风飞远,这是属于所有人的愿望。 “话说回来……”史晏清突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他们两人,“你们没有背着我做什么吧?” 林武一下子又脸红了,这红晕就没从脸上下去过:“当,当然没有啊!” “嗯……阿武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他凝神观察着林武的眼睛,半晌才松了口气,又恢复平时那轻飘飘的笑容。 不知为何,一想到他们以后也许会成亲,会独留他在原地,史晏清就觉得心中一阵阵的发闷……这样是不对的,他是他们俩的长辈,更应该要祝福他们……可是—— 他舍不得如今这样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