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悬烟江》 第1章 知县毙命 十五的圆月悬于树梢。 月影笼罩的江边,两个瘦小的身影奔跑在这静谧的夜空之下。 “快点!又是十五,庙里肯定又供了好多吃的!” 跑在前面的人影朝身后的同伴招手。 “哥,别人都不来这江边的庙里乞食。我们也不要去了。我怕……” “怕什么!我们都来过多少次,还不是好端端的,有什么好怕?我们是无家可归缺衣少穿的乞儿,龙王爷也会可怜我们的。跟我走,没事!” 这是两个小乞丐。 前面的那个停步回头扯住刚追上来的同伴,一齐朝前方不远处的石庙奔去。 这座石庙不大,占地也就是普通人家的两间房,就近采河石垒砌而成。两块陈旧的原色木板做门,门口旁侧立着一块石碑。 斑驳的石碑上,“龙王庙”三个字的刻痕在清凉的月色之中越发显得深邃沧桑。 两个乞儿越过石碑,上前推开庙门。 “快!” 胆子大点的乞丐,一脚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朝供桌的位置跑去。 “啊呀!” 这小乞丐的手还没来得及探到供桌,却脚下一不留神,先被什么绊到,直接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哥……哥……” 跟在后面的小乞丐杵在门口,瞪大眼睛,一动不敢动地盯着前面那乞丐的身下,嘴角忍不住地抽搐,“哥……下……下面……” 下面? 那乞丐觉得自己身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撑住,才没有摔个脸啃地。两手撑着那东西,上身本能跟着一抬,紧接着一声惊叫破喉而出。 “啊——” 那乞丐翻身滚到一旁。 失去了遮挡,月光从敞开的庙门倾入,越过僵立在门口的那小乞丐的头顶,似水一般洒落在那东西上……那是一个人。 一个身上看来倒是干净,一边脸却挂着血,好似戴了半张血面具的男人,仰面横躺在供桌前。 “这……这……那……”门口的小乞丐颤颤巍巍地指着那男人的双脚,一时说不出半句话。 那双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 脚大鞋小,鞋子只能套在男人的脚尖上,好似两张低俯啃咬的口…… 跌坐在这个男人身旁的乞丐定了定神,干咽了口唾沫,伸长脖子,壮起胆子朝此人的脸上多瞅了两眼,“这人好像……好像……新来的知县大人……施粥的时候见……见过……” …… 大宋乾道六年,四月十五,夜。 新任不过数月的汀州府上杭知县邓毅,被两个偷吃供品的小乞丐发现死于上杭县境汀江畔龙王庙内。 …… 不到五更时分,小乞丐跌跌撞撞地跑到县衙报案。 急忙扒拉起衣裳,拖着发软的双腿,在后厅转了一圈的县衙主簿张州珉,一边让人去传唤仵作,一边带着衙差慌慌张张地赶往龙王庙。 姜落落是上杭县仅有的两名仵作之一,另一名仵作是她的师父,经营凶肆的掌柜老戈,而她的名字则是在不久前刚挂在官府名册上。 初次以仵作身份应差的姜落落揣起老戈传给她的旧皮褡裢,随来人离开凶肆。 到龙王庙时,天已开明,庙内依然点着火烛,照的通亮。 姜落落一眼目睹那仰面就地躺在供桌前的人真是邓知县! 看到邓知县涂了半脸血,姜落落心下一个咯噔,喉咙陡然发干,不由地解下腰间葫芦,喝了几口常备的凉茶。 视线也随之上移。 邓知县双脚套着的那双绣花鞋已经被脱下,暂时放在供桌一侧。 是一双粉底,绣着深红色桃花搭配绿叶的鞋子,看样子没什么特别,只是已经发旧。 主簿张州珉似乎并未看到姜落落,焦急的目光直直地冲向门外。 “张主簿。” 姜落落压住心神,收起葫芦,来到张州珉面前,福了个身,“师父身体不适,命我前来验尸。” 张州珉这才收回视线,垂耷着落在姜落落身上,“你?” 死了知县这么大的事,竟然只来了个小丫头? 姜落落明白主簿的心思,“师父昨夜喝多了酒,此时头痛混沌,不宜做事。” 张州珉无奈,眼下事情紧急,只得强忍不满,甩袖催促,“赶紧查验!” 刑房曹书吏已经备好验尸格目。 姜落落快步来到邓知县身边,俯身查看。 …… “死者眼、耳、鼻、舌、口正常,头部、颈部、四肢等各处无表面外伤,腹部无胀气。手心脚心老茧生皱,似曾长时泡过水,松软起皱后,未完全恢复状。” 姜落落打开随身褡裢,取出银针在邓知县鼻口试探。 “未见服毒迹象。” 银针继续在邓知县口中挑拨。 从其口腔内壁挑出一丝绿叶。 “这只是一片菜叶子。”旁边负责填写验尸格目的曹书吏不以为意。 姜落落从褡裢里取出一块白帕,将那丝绿叶抹在帕子上,用银针将卷着的叶子小心拨拉展开。 贴在帕子上的那点深绿,羽状裂片,撕成齿针似得。 “这是什么菜?”姜落落疑惑。 曹书吏提笔记录,“死者口中有菜叶残留。” “身为仵作,连何物都分辨不清!”张州珉沉下脸,“还要我们替你回答不成?” 第2章 大惊小怪 “张主簿息怒。落落只是自行琢磨,在无确定之前不可武断,若草率言语,方是有违仵作一职,误导您的判断。” 在场之人不用看,也知道敢回驳张主簿的,定是处处护着自家外甥女的罗星河。 姜落落的这位做捕头的舅舅,也就只比她大八岁,辈分上虽为甥舅,外人看起来更像是平辈兄妹。 衙门里,谁都知道罗捕头对外甥女百依百顺,呵护如命。别说是主簿,就算知县大人活着,说一句姜落落的不是,罗星河也敢上前讨个一二。 谁让这罗捕头有能耐破获过几起刁钻的案子,身手在众差当中又是最好,甚至得过州府大人夸奖。衙门上下自然对他一向忍让三分。。 “继续验!” 张州珉已被邓知县的死惊的魂飞丧气,不愿在这时节外生枝,再计较其他,忍着怒意呵斥一声。 姜落落也不理会张州珉的数落,将帕子揉成团塞入邓知县口中,在他的口腔深处转了转,又将帕子团抽出来。 帕子上又沾了两片湿软的绿叶。用银针拨拉展开,同样能够看清那叶片是呈羽状裂开一般的样子。 姜落落闻了闻帕子,又打量那两抹湿绿,“似艾草的气味,也像是艾草。” “嗯……是艾草。”罗星河也走过去俯身观察。 临近端午,正是艾草生长之时,市井也不缺艾草团子等吃食。 “这是生草,做熟的草叶不会是这样。” 姜落落将沾着草叶的布团朝张州珉递去,“张主簿请细看,这叶片形态较完整,若是做熟,不会这般平展,更像是遇水打湿的草叶。叶片留于口内,说明草叶入口之后,邓知县并未漱口或者喝水。且又保留至此,说明入口时间不长。” 罗星河道:“我已经将昨夜当值的弟兄都查问过,确定没人见到邓知县离开。衙差小五在戌时给批阅文书的邓知县送了壶热茶后,便回役房休息,是最后见过邓知县之人,当时也并未发觉异常。” “也就是说,邓知县吃下艾草时间可能是在戌时后?”罗星河又不禁奇怪,“邓知县怎么临死前生吃艾草?” 有人会采艾草做药草用,也有人做团子吃,或者其他食法,却从不曾听说有人直接抓起一把艾草生咽。 还恰巧是在临死前。 “记!” 张州珉意识到这小小草叶的不一般。 姜落落依然端详布团,“这几片草叶都看似未被嚼过,不是塞在牙缝里,而是黏贴在肉壁,好似含而不咽。” 即便生咽,也需齿嚼。可叶片形态较完整,难道会不经齿嚼,囫囵吞咽? 若是有他人给邓知县口中强塞艾草……且不说邓知县口中并无损伤,一般食用艾草是无毒的,即便食用太多过量,会有中毒迹象,短时间也不会要人性命。 姜落落边想着,边放下布团,去解邓知县的衣衫。 “诶,你这丫头,做什么!” 眼看邓知县肩上的衣衫褪去,罗星河急着阻拦。 “舅舅,有何大惊小怪?”姜落落的思绪被打断,蹙眉道,“我是仵作,当然是为死者验尸啊。” “你一个丫头家……” “我是仵作!”姜落落强调,“该怎么做自然是要怎么做。” 罗星河的脸色一阵青红,“不行,我得去找老戈!这事儿还得他来做!” 外甥女不听话,非得做仵作,那就验个外伤即可,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要扯男人的衣衫,去瞧个内里究竟,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瞧着……这传出去如何是好? “罗捕头,请以大局为重!” 不待姜落落争取,张州珉已出声喝止。 即便姜落落不过一个新任小仵作,此时也担着验尸重任,岂可半途而废? “舅舅。” 见罗星河还拦在身前,姜落落正色道,“我虽新为仵作,但在凶肆已随师父学过不少,也做过不少。” 张主簿嫌她初出茅庐,瞧不上她也就罢了,她不愿向来呵护着她的舅舅因什么世俗也给她泼冷水。 “大前年你们县衙的人从紫金山里找到的那个被野狼咬死的猎户,身子破损不堪,便是我亲自帮他收拾的像个人样。” “你……你早就做起这种事?那不都是老戈做的?” 罗星河脚下一僵,大前年的姜落落才十四岁。 “是我。还有前年,长汀县发生的那起惨重命案,遇害者被凶手大剁八块,那边的仵作验尸后,他家人又请师父帮忙把尸身缝起来,其实是我动的手。” 罗星河的脸色又瞬间转白。 包括张州珉在内,旁人听着,也不禁心头一跳。 所有知情人想到那起不堪目睹的命案,均心有余悸。当时那些尸块,可是没几人敢看,听着就够瘆人,更别说又把那些尸块亲手拼起来。 姜落落知道舅舅是心疼她,但对此事,她也有自己的主见,“人已死,不分男女。在凶肆,都是要帮忙送走的逝者。在衙门,他们都是要查验的受害人。他们死后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我们帮他们,替他们说话。我想让每个遇到的亡魂走的心安。” “落落,你可真是……” 罗星河无奈叹口气,揉揉姜落落的头,向旁侧稍退半步。 姜落落眉目微沉,又解下腰间葫芦,灌了几口凉茶,感觉一丝清凉从喉间入体,身上舒坦许多,开始继续为邓知县查验。 邓知县的衣衫上除有小乞丐无意中抓踩的印痕,并无其他破损。 褪去衣物,翻转尸身。 “尸身并未凉透,尚有余温,发僵。死者颈部、背部、腰部、臀部等处布有血荫,如火灸斑痕,青黑色。为死亡之后,血液停滞,在体内形成血块,受身体压迫而显。” 姜落落手指按压斑痕。“斑痕可短暂消散,松手后复现。据此,死亡时间大概三个时辰内,邓知县最早在丑时初遇害。” 而身体其他各处则未见任何损伤。 “除那几片叶子,邓知县从上到下完好无损,难道是吃艾草毙命不成?”曹书吏看着自己手中的验尸格目。 第3章 丁香花浴 “或许是有内伤。” 姜落落并未放弃,“需将邓知县身体用温水洗净,用纸蘸酒与醋敷贴尸表,然后用衣被等将其盖好,浇酒醋,用草席紧盖约一个时辰,打开再验。” 张州珉算着如此一来,州府那边的人也该抵达上杭县,便道,“先将邓知县送回县衙,待州府来人复验。” 一般命案都需经邻县仵作复验,何况死的是知县,张州珉已派人急报州府。 姜落落凝视看似安然无恙却半脸是血的邓知县,喉间又有些发干,再次拿起葫芦喝了口凉茶,“还有丁香。” “什么丁香?”曹书吏诧异。 姜落落收起葫芦,抓起邓知县的衣衫,仔细闻闻,又挨近邓知县闻闻。 “邓知县身上散出一股子丁香花的味道,内衫褪去后闻得更重。衣物上虽也有些,但从外层衣衫不易闻到,起初我也没有发觉。” “哦?”张州珉仔细嗅嗅。 书吏等人也俯身凑近邓知县,吸吸鼻子,“没有吧?似乎只有檀香气味。” 姜落落抬眼看向摆放在供桌中央的香炉,“昨日十五,正是百姓来龙王庙上供之时,想是烧了不少檀香,遮掩了丁香的气味。” “当真有丁香气味?” 曹书吏又闻了闻。 “不会错的。”姜落落肯定,“我的师父老戈除当仵作,打理遗体,做棺材,也会做香。无聊时,会让我辨识哪支香是他做的,哪支香是别家的品相,或普通,或上等,在凶肆那么多年,我对这檀香最熟悉不过。邓知县身上散出不同檀香的气味,是丁香花粉气。你们此时闻不到,可待邓知县移至他处,再仔细分辨。” 为邓知县穿整衣衫的罗星河寻思,“之前说邓知县手脚心生皱,似曾泡过水。难不成邓知县死前还泡过丁香花浴?” 有人听说过女子用各种花瓣沐浴,体留余香。 “舅舅的话不太准确。”姜落落道,“邓知县身上的香味颇重,从内而外染至衣衫,且此时依然有外散之势,似已深浸体内,又缓慢溢出。一般花浴是不可能做到。” “那邓知县泡的可不是丁香花浴,该不会是用丁香花煮成的浓粥?”罗星河当即又想,“这得需要多少丁香?怕不将人给熏死?” “正常人不会这般沐浴吧?花香若太过浓郁,可是受不得。”曹书吏也道,不忘在验尸格目又补了几笔。 这时,四处搜查的衙差也匆匆来报,“禀张主簿,龙王庙周围没有发现可疑,昨日恰逢十五,前来庙宇上供的百姓不少,路上车辙足迹亦不好分辨。” 而龙王庙内看似如常,也没有留下什么特别印痕。 张州珉便命人先将邓知县抬出龙王庙。 罗星河帮姜落落收好褡裢,一起跟着来到庙外空旷的草地。 张州珉走近邓知县,再次试着从其颈间闻闻,这次似乎闻到些许花味,“真有丁香?” 姜落落站于其侧,“丁香可入药,而丁香花香能使人静气安神、减轻痛感等。眼下端午将至,百姓常用艾草驱邪避毒,艾草可驱蚊虫,熏蜈蚣等。邓知县之死定与这二者功效有关。” 张州珉回头,“邓知县是被艾草与丁香给害死?” “不止,”姜落落继续说道,“受艾草逼迫,恐有异虫被驱入邓知县体内,浓郁的丁香花香又帮邓知县减轻腹中异虫撕咬痛感,以致安详咽气。邓知县所受致命伤不在外,而在内,邓知县看似身无任何挣扎迹象,神色宁静,是他在受害时已陷昏迷。” 以此推断,不论龙王庙及周围如何,此处都无法满足花浴条件,绝非案发初情之地。 “你是说,邓知县可能是被体内钻入异虫活活咬死?”张州珉心惊。 这与人受内伤而死可是相差太多,甚至不可想象。 有这等杀人手段?若查错方向可是徒劳白费力,反而误事。 张州珉看看年纪轻轻,初次独自承担这等命案的姜落落,还是谨慎考虑,“先将邓知县送回,待州府官员携仵作前来复验后再议!” 罗星河跨步上前,拱手道,“张主簿,既然落落已经提出可疑,就当立即去查,以免延误时机!” 他可是一向都听自家外甥女的。之前他办好的那几个差事,哪个没有落落提点? 张州珉见罗星河又向着外甥女说话,想此人是有几分能耐,邓知县的死也确实极为要紧,又想这姜落落看起来颇有心性,于是心思一转,便道,“行,你去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先查出什么!” 若老戈收的这女徒弟真能得其传承,胜任仵作一职,上杭县衙也就不愁待他告老之后无人可用。 …… 张州珉率人离开,罗星河也带姜落落朝自己的马走去,“落落,咱甥舅二人把这事儿给他干了,让那老头儿瞧不起人!” 姜落落笑笑,“不必与张主簿计较。能否让人瞧得起,都是靠自己争来的。” 罗星河翻身上马。 姜落落也随之利落地翻上马背,坐在他的身后,“常用入药丁香是由未开放的花蕾芽经干燥而制得,但邓知县身上的香是盛开的花气,非干药可使,且味浓散久,必需大量鲜花,或近日采撷积累花瓣调用。故需先查哪里生长大片丁香?” “这花不曾见有野生,若有人特意栽种的话,也得是大园子,一般人家即便栽种,也就是几株而已。” 罗星河勒紧马缰,调转马头,“据我所知,一鸣书院的山长住处有个大花园,醉心楼也有个专门栽种花草的园子,这两处不知是否种有丁香,再就是才溪乡那边有个不小的药圃,许是会种丁香做药。” 说着,心间登时一亮,“药圃可是最易集齐丁香、艾草、异虫三物之地,且懂药之人也最可能想到利用这些行凶。还有,记得去年冬那药圃草药房失火,致使邻舍家人伤重,刚上任的邓知县判药圃主人赔偿伤者不少,恐心存不满,怀恨报复。走,先查药圃去!驾!” 第4章 何人采花 那药圃位于才溪乡南,占地两亩多,以荆棘围栏,夹于一片庄稼地当中,颇为醒目。 药草房建在地边,冬天时被一把大火烧个干净,此时刚重新翻盖起来。 距药草房不远原本是一户人家在田边搭建的木棚,如今只剩下半截烧剩的木桩竖在地上,灰土也早已被吹散干净,长满荒草。 罗星河在路上说,当日有人在房中整理药草,因天太冷,房中生了炉子,却不慎打翻,恰逢那日北风猛烈,药草房烧着后,引燃田边干草,火舌被刮到那户人家的木棚。 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正好也来木棚的地窖里取冬存的菜,眼见自家木棚起火,未及逃离,幸好躲进地窖,虽留下一丝性命,却身负烧伤,又因吸入大量涌入地窖的烟气,陷入昏迷,过了许久方苏醒,可再无法下地。 临近端午,也正是药草生长旺盛之时,药圃主人等都在地间劳作。 罗星河与姜落落还未走近,关在木栅门里的几条狗便冲着生人大叫。 “确有丁香!” 姜落落避开那几条狗,绕到另一侧,透过荆棘围栏的缝隙朝里张望,果然看到一片稀稀落落开着几朵花的丁香丛。 罗星河站在木栅门外,冲药圃里的几个人高喊,“主事的出来,上杭县衙捕快罗星河前来问话!” 见是衙门捕快,药圃主人宋平忙停下手头的事,喝退那几条狗,打开门,向罗星河恭敬作揖,“不知罗捕头前来有何贵干?” 之前因那桩起火官司,罗星河在县衙大堂见过此人,“宋平,你家这药圃有几人做事?” “只有我与内子、妻弟三人打理。”宋平回道。 “我记得那场火就是因你家妻弟而起?”罗星河没想到这闯祸的家伙还在。 宋平娘子也闻声而来,“捕快大人,我家兄弟是无意的,我夫君也肯饶恕他,我们遵从知县大人判定,已赔了大笔银子,还答应每月赔付药钱,为何还要拿着我家二郎不放?!” “要想一命抵一命,把我的命拿走就是,将我姐夫赔的钱都拿回来,我张焕又不怕死!” 跟随宋平娘子身后的少年怒气冲冲,引得那几条大狗又是一阵狂吠。 见自家弟弟拿着锄头就要朝脑门上敲,吓得宋平夫妇赶忙阻拦。 罗星河抢先一步,拔刀挥起。 当地一声响。 那少年手中的锄头被罗星河的刀背打落。 宋平赶紧将锄头抢走,转身苦求,“罗捕头,赔多少银子我们都答应,请放过二郎,二郎本无意伤人,实乃无心之举啊!” “我都还没说什么,就寻死觅活,是闹哪出?”罗星河收刀呵斥。 “二郎一出门,总是遭人欺辱,被骂作杀人凶手。”宋平道,“二郎这孩子,一向心善,哪会有害人之心?当日他也险些命丧火海啊!无意之过我们也认,该赔的也赔,还要怎样?难道因此事,他便活该一辈子受尽欺辱,见不得人?” “都是我的错。我真巴不得那日烧死的人是我。一死了之,也不会害姐夫赔光家产,与姐姐辛苦度日。”稍微冷静些的张焕抬袖抹泪。 捋起的衣袖正露出半条烧伤的胳膊。 站在一旁的姜落落从这三人身上并未看到恨意与不甘。 这个少年看起来比她还小个一两岁,一股子求死的冲动过后看似也只有懊悔、内疚。 他们常年与药草为伴,身上散出的是各种融合的药香,无法单从丁香判断。 而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药圃里那丁香丛开花却并不多,甚至都不见什么花蕾,这必然也不正常。 “你们昨夜都在哪里?”姜落落问。 邓知县最早是在戌时后离开县衙,于丑时丧命,最后又被丢在龙王庙。不论凶手是否与药圃有关,都需提前藏匿县城近处,否则不及行事。 “昨夜都在家中啊。”宋平不解,“姑娘何出此问?” 罗星河配合道,“事关另一起命案,你们仔细回答!若在家中,有何为证?” “我们在家中睡觉,如何证明?”宋平吓得惊慌。 对方无法自证,也不能轻易认定说谎,姜落落暂将问题转到丁香花上,“这时应该丁香花开吧?怎么你家丁香花并不见几朵花?可是已经采花蕾芽制药?” “不。”宋平忙答,“今年还未采花制药。那些花朵等盛开便被人收去,今年花期已经被收了几波,不曾留下花蕾。” 姜落落心头一紧,“何人收花?” 宋平娘子生怕家中再招惹麻烦,急抢着快速回答,“是醉心楼,四月初,那里的姑娘凤玉就来找我们收花。” “对对,是醉心楼。”宋平也连连点头,“前日凤玉刚又收走一包花,我家账本都有记录。” 说着,便让张焕去药草房取账本。 很快张焕便将账本送来。 姜落落翻看,果然见从四月初六开始,药圃先后一共卖过三次丁香花。 “这个账本我先收了。”罗星河将账本揣入袖中。 …… 没想到才溪乡走一遭,竟转至醉心楼。 “醉心楼弄些什么花浴确是平常事。” 对此结果,二人并不意外,罗星河只是奇怪,“谋害邓知县的是醉心楼的人?邓知县怎会与那里的姑娘生过节?” 这也是他们没想到的,否则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寻与邓知县有瓜葛的药圃? “若说凶手借用此地也罢,毕竟醉心楼鱼龙混杂。可醉心楼的人亲自采购丁香花朵……”姜落落无意中轻抚腰间葫芦,她也一时想不通, 很快,罗星河带姜落落策马奔至醉心楼。 醉心楼位于县治北门街,也是上杭县的勾栏瓦舍。 北门街是整个上杭最繁华之地,各商贾贩卒聚集,而当地乡绅富户也均以光顾醉心楼为傲。 刚到此处,二人就听到不少人在议论邓知县的死。 不过半日,这则死讯已传遍上杭街巷。 有人似乎亲眼目睹,“可是吓死个人,邓知县就那么直愣愣地躺在龙王庙的供桌前,涂了一脸血……” “不是一脸,是半脸。”另一个人纠正,“还穿着一双绣花鞋,两只脚还不停地摆动……” “听说那小乞丐去偷吃供品,邓知县蹭地就站起来,那绣花鞋穿在身高体壮的邓知县脚上竟看不出小。” “那定是龙王爷的神力,照我说,邓知县这样可是有几分像是把自己献祭给龙王爷!” …… “散了散了!” 罗星河下马,驱赶那几个正聚在醉心楼外的小贩,“一个个妖言惑众,小心被官府查办!” 姜落落随罗星河步入醉心楼。 “罗捕头?”正在招呼客人的花娘扭着腰枝迎上前,“您这是……来办案?咱这里招惹了什么事儿不成?” 第5章 知情不报 “办什么案?你看我有那么忙?”罗星河闲步朝里走。 “罗捕快倒也不像是来寻乐子。”花娘媚眼瞥向姜落落,抬手轻拍罗星河的肩,“别怪花娘我说话不中听,你把凶肆的小娘子带来,该不是想砸我的场子?” 罗星河闪开花娘,弹了弹肩头,“你说呢?” 花娘微顿,冲一脸薄凉的罗星河勾勾手指,“先随我来。” 花娘带二人来到偏侧角落,“我这里可都是侍奉男人的,若说罗捕头想要什么,我倒是应付得来,可不知凶肆鬼娘子又想要什么啊?” 罗星河的脸刚见沉下,姜落落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不知是谁最先给她这个常在凶肆随老戈做死人生意的人,取了个姜家鬼娘子的名号。 别人对她的忌讳,她并不在意,犯不着为此多费口舌。 姜落落不愠不恼地注视着花娘,客气言道,“凶肆帮忙处理一具遗体,需要不少花香除味,想从醉心楼的花园子采些丁香花。” “我这园子可从来不种丁香哪!”花娘抬手轻轻在鼻前扇了扇,“那花味道太浓,我不喜欢,还是清新淡雅的味道好闻。喏,你们若不信,就去园子里转转。” 说着,花娘便继续扭捏着腰枝,亲自带二人穿过偏侧小门,来到后花园。 醉心楼的花园确实大,不少鲜花盛开,蜂蝶缭绕,可是转了一圈下来,真不见有丁香,也没有刚挖掘修整过的空地。 罗星河冷笑,“花娘做人这么假。既然不喜,也不种丁香,为何你们这里那名叫凤玉的又会去才溪乡药铺买花?” 说罢,便将宋平的账本取出打开,亮在花娘眼前,“瞧仔细了,从四月初六开始至前日,一共三次,定攒下不少吧!” 花娘笑意顿敛,“什么处理遗体需要花香?你们就是特意为这丁香花而来!” “你倒承认的爽快!”罗星河收起账本,“老实交代,你们拿这些丁香花做了什么?!” “没错,凤玉去才溪乡买花是受我指使。”花娘的眉色间又展开些许笑意,“我也知道,这时一个衙门捕头与仵作老戈的徒弟找上醉心楼肯定是为了邓知县的死。否则我为何亲自引你们到这后花园?难道让你们在楼中胡言乱语,坏了我的生意?” 罗星河大步迈前,把姜落落挡在身后,一手紧握刀柄,警惕左右,“你敢做什么!” “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花娘摊开双手,笑道,“罗捕头以为邓知县是被我害死,我又想杀你们灭口不成?” 姜落落不慌不忙地从罗星河身后走出,“花娘是知情者,并非行凶者,应是受人蒙哄指使做事,否则不会光明正大遣人采花,又爽快承认。” “你这小娘子倒是聪明,不似这莽汉没个眼力。”花娘嗔怪地瞟了罗星河一眼。 “我只需对落落有眼力就够了!”罗星河不在乎这点嘲笑。 何时何地,落落的安危疏忽不得。 “花娘既然早就知晓邓知县的死与丁香花有关,为何不上报官府?”罗星河又质问。 “这话可说不得!”花娘故作惊恐,“我只是见姜家娘子提到丁香,才确定你们是为邓知县而来。又见你们是先去才溪乡药圃打探丁香,才想到这丁香在邓知县命案中或许非比寻常。若说我先一步知晓,也只是在见到你们时才知晓,这不还没来得报官,官府的人就已先到了么?” 姜落落扫眼矫揉造作的花娘,“是何人授意你们买花?既然你说听闻丁香便确定关系邓知县之死,那便是此人早已流露对邓知县心存恶意,如此说来,未予提醒,便也算知情不报。” “报?”花娘秀眉一挑,“让我报给谁?” 罗星河沉色,“当然是报予邓知县!” “呵,呵呵呵——”花娘一声干笑。 罗星河眉宇拧起,“有何可笑?” “我笑你们不知,呵呵呵——”花娘笑意更甚,倾身捧腹,“交代我去买丁香花的人就是邓知县自己啊!” “你说什么?!”罗星河双目一定。 姜落落也是怔住。 花娘止住笑声,“我说,是邓知县让我帮他买丁香花。难道让我告诉他,你会杀了你自己?” “邓知县怎会让你去买丁香?”姜落落万万想不到。 “邓知县何时与你这青楼女子来往?”罗星河也冷声叱问。 虽说他在衙门不怎关心其他闲杂。可若说堂堂知县大人与醉心楼的人来往,即便他不刻意打听,怕是也早有风声传入耳中。 “有段日子了。”花娘扳指算算,“从今年正月过后,刚开春吧,邓知县每月逢五时都会趁天黑来醉心楼呆一个来时辰。除昨夜四月十五,差不多是亥时吧,他来问我取走花包便离开,哪成想今日竟听闻邓知县死在龙王庙?” “说来这邓知县,光顾醉心楼时还粘个假须,做个乔装,想是不愿被人知晓,我这做生意的自然也不敢说破。即便现在你们去问问其他姑娘,也没几个知道邓知县来过。多亏我眼尖,认得出来。做一行要有一行的规矩,这种乔装来醉心楼寻欢的客人也多的是,若不是邓知县如今遇害,我花娘才不会坦白这些。” “空口无凭。” 姜落落可不会轻信这青楼老鸨说的话。 “哟?你这小娘子,好像个女判官似得。”花娘轻飘飘地斜了眼姜落落,“你们若不信,便去找吟莺姑娘去问。邓知县每次来,都光顾她的场子。看她说的那位恩客除了多几缕胡须,其他是不是与你们所识的邓知县相像?再说,吟莺姑娘也是久经江湖,怕是也早对那恩客的老底心知肚明。” “除买丁香,邓知县还让你帮忙做什么?”姜落落问。 花娘拍拍手,“没了。” “他找你买丁香,你没生好奇?”姜落落又问。 “当然好奇。我也问过,他说是想做些花香送人。可惜我这园子没有,他便托我去别处采买,还不让我与吟莺姑娘说。话至此,我也不好再问,反正他付了银子,我便安排人去办事。” 花娘讥笑,“都说男人难过美人关,又说男人多是无情,我们的邓知县啊,也不过如此。” 第6章 肚脐有异 “此言何意?邓知县是为谁做花香?”罗星河不悦。 花娘讥讽男人,不也包括了他么? “这我可不知道,又不好多嘴问是不是?”花娘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一个时常照顾吟莺姑娘的男人背地里要做花香送人,那自然是要送给别的哪家女子吧?” “行了,废话少说!带我们去见吟莺!”罗星河催促。 花娘没再啰嗦,又亲自带二人来到吟莺姑娘的房中。 这位叫吟莺的女子已有二十七八岁,在醉心楼待客的众姑娘中年纪最大,姿色偏上,但也没有极佳的优势,只亏得有一手不俗的琴技,能招揽些风雅之人,以此入了花娘的眼,留她在醉心楼一呆就是十几年。 姜落落见到吟莺时,她正独自在房中哀伤,听说衙门的人来打听恩客,更忍不住抽泣,“邓知县……邓知县他真的……不在了吗?” 这一开口的断断续续,便让姜落落与罗星河明白,花娘说的没错! “花娘说那位每月逢五来与你夜会之人是另样相貌,你如何确定是邓知县?”姜落落还是又仔细问了一句。 “是他亲口告诉奴家的。”吟莺攥着帕子擦了把眼泪,“上个月初五,他来听奴家弹琴,假须不小心掉落,没等奴家认出,他便与奴家说了实情。还说等有机会,要为奴家赎身。他说,奴家的琴声能弹进他的心里……四月十五,奴家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见到他,可谁知……谁知……奴家等了一夜……他再也听不到奴家的琴声了……” …… “舅舅,你说邓知县究竟是怎样的人?” 离开醉心楼,姜落落寻问与她一同骑在马背上的罗星河。 罗星河回想,“记得去年冬,邓知县来上杭赴任时,一身粗布衣,背着个旧包裹。我见这人要进衙门,还以为是哪家来求助官府的百姓,上前多问了两句,不想竟是新来的知县。” 若非有一纸官凭在手,谁相信那穷百姓模样的汉子便是他们新到任的父母官? 这样的父母官却背地里跑去醉心楼花天酒地,还说要为醉心楼的姑娘赎身,又拿得出不少钱为其他女子买丁香花? 姜落落也见过邓知县数次,三十来岁,样貌周正,气度板直,表面上看一点都不像背里藏奸之人。 而且这位邓知县到任数月间,励精为治,行了不少深得民心之举。又因其公正不阿,从严治县,也得罪了不少纨绔乡绅,在百姓当中,颇得青天美名。 二人带着疑惑回到县衙。 汀州府胡知州带着州府仵作赶来,已对邓知县进行复验。 与姜落落所说一致,州府仵作到来之后便让人将邓知县身体用温水洗净后,用纸蘸酒与醋敷贴尸表,再用衣被等将其盖好,浇酒醋,用草席紧盖约一个时辰后打开再验。 但尸表并未有隐藏伤势显出。 “此案当中确实有丁香花作用,死者口中也有艾草无疑,若我设想没错,此时邓知县身体恐有异常,还需仔细查验。” 碰到曹书吏说,州府仵作并未验出新的状况,姜落落决定再去看眼邓知县。 邓知县被从龙王庙带回后,暂时安置在他原本所住的县衙后厅正厢房。 罗星河带姜落落来到房中。 姜落落一进门便朝床榻走去。 邓知县安详地躺在榻上,仿若熟睡一般。 脸上的血迹已经擦洗干净,新换了干净的衣衫,看不出半点受害的模样。 身上的丁香味道随之处理,与酒醋等融合挥散,也渐渐淡失。 “州府仵作已仔细查验,邓知县身上确实再未发现什么,落落姑娘还打算如何去查?”随行来的曹书吏寻问。 姜落落垂目审视邓知县,“人的肚脐是与体内相隔之薄弱处,我先查看邓知县的肚脐。” 闻言,罗星河便帮忙将邓知县的衣衫解开,露出肚脐。 帕子之前已用过,姜落落就地取材,从枕巾上扯了一条布,擦拭邓知县的肚脐。 “舅舅,曹书吏,你们看。” 二人见那布条上沾了丁点污物。 “是点脏东西。”曹书吏道。 谁都知道肚脐眼是个深窝,易藏污垢,却不敢经常去抠,一般清洗也未必能洗干净。 “表面是干的,可抠掉后能看出底层有些粘湿。”姜落落让二人仔细瞧。 罗星河便赶紧扒看邓知县的肚脐眼,“似乎没什么?” “不多一点,被我擦掉了。” 姜落落垫着布条揉捏邓知县肚脐周围。 此时的邓知县身体已经完全冷了,大片皮肤变紫,腹部明显膨胀。 这看似与普通死亡无异,但在姜落落揉捏了一阵后,邓知县的肚脐眼里又冒出些许粘湿的污物,细闻,略带腐气。 “有人肚脐会流脓水,但多少会有病状,如红肿疮疡等。但邓知县肚脐完好,表面不见异样。” 姜落落又用布条在邓知县的肚脐里深擦几下,差不多陷进脐眼小半截手指。 收回手,见垫在指肚上的布条又沾了些污物。 “里面应该是有破损,致使体内的东西渗出,可一般人死亡不足一日,体内还不该如此腐烂,也不会有异物从肚脐渗出。” “邓知县的肚子里已经烂了?” 罗星河见姜落落把那新冒出的污物擦掉后,邓知县的肚脐看起来又干净无常。 即便有少量污物干在上面,若不抠掉仔细瞧,也难发现只是干在表面。 “这便是被艾草逼入腹中的异虫所至?”罗星河又想。 “需割开邓知县肚皮再做查看。”姜落落转向曹书吏,“还得请知州大人与州府仵作再来一趟。” 确定了自己的设想,姜落落果断提议下一步。 她虽有仵作资质,但依大宋刑统律,不得随意毁坏尸身,剖尸查验这等需对尸身补刀的手段还需经官府批准才可。 胡知州等人正在刑房查阅邓知县来上杭后所经手的相关案卷。 曹书吏不敢怠慢,急忙跑去刑房禀告。 趁此时,姜落落打量这位知县大人的住处。 第7章 腹中蜈蚣 邓毅到上杭就任,未带家眷,孑然一身独居这县衙后厅,显得简洁而清凉。 床榻旁摆放一只木柜,姜落落走过去打开柜门,见柜格中只有一个旧包袱,包袱里裹着一身官袍,几套换洗的衣裳、两双干净布鞋与几本旧书。 姜落落拿起那几本书翻看。 “修建圩田之提要?”姜落落从邓知县留下的一本翻旧的手抄《千字文》中看到一张写满字迹的草纸。 “之前是听邓知县说过,修建圩田既能治理河道,还能给百姓增加田地,到任这几个月一直在琢磨此事,这想必是之前写的手稿,却不料还未动土,人便不在了。”罗星河有些惋惜。 二人正说着,一只鞋子从柜格滑落。 姜落落弯腰捡起。 这鞋子有些旧了,鞋底已磨损不少,有的针脚明显刚磨断不久,毛茬子还挺长。 “邓知县如此节俭?” 在龙王庙发现邓知县时,除了脚上套着一双绣花鞋,他自己原本的鞋子不知去向。 姜落落没想到邓知县穿过的鞋子是这么旧,柜格里的那几身换洗衣衫也很旧,有的内衫还缝着补丁。 “是啊,邓知县原本在我看来,就是节俭之人。”罗星河将邓知县的衣物整理好,“就看他这点行头,哪里像是会把大笔钱财送给醉心楼的?” …… 很快,胡知州等人匆匆赶来。 姜落落把书放了回去,关好柜门。 “是你说邓知县的肚脐有问题?” 一个挎着褡裢的中年男子一进门便抢先发问,此人便是州府崔仵作。 姜落落随罗星河向走在前面的胡知州行礼,“见过胡大人,不是民女说什么,而是曹书吏也已亲眼目睹。还请胡大人下令剖尸详查。” 为了印证自己所见,曹书吏快步来到邓知县身前,再次拨开衣衫查看,“胡大人,邓知县肚脐中又有污物渗出!” 崔仵作走去一看,果然如此,“怎会如此?” 自己怎么没有发现,反倒让一个县衙小仵作抢了先? “胡大人,姜落落乃凶肆老戈之徒,擅于整理尸身,不如由她亲手查验,尽量保护邓知县遗体?”主簿张州珉提议。 老戈处理尸身的手段在汀州一带可谓人尽皆知,而姜落落接连的表现也让他另眼相看,便想当着州府大人的面再试试她的能耐。 胡知州想了想,“好,此事便交由姜落落查验,崔仵作从旁复验。” 姜落落从命,解下腰间葫芦喝了几口凉茶后,打开自己的随身褡裢,取出老戈为她量手缝制的布手套戴上,又挑选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刀刃抵在邓知县的腹部缓缓划开…… 在那皮肉剥开的瞬间,众人大惊失色! 只见邓知县体内藏着几条大蜈蚣,有的半截身子埋在肠胃里,似乎依旧在挣扎着向那层皮囊外面挤。 而冲破肠胃的大蜈蚣继续吞噬着血肉,在邓知县体内横冲直撞地残躏。 此时,大蜈蚣也都已咽气,被螫咬的血肉受蜈蚣毒液侵蚀加速腐烂,模糊一团。 那几条蜈蚣格长度均有六寸以上,有的甚至三十多对步足,一般的药用蜈蚣也就才二十一对步足。 姜落落用竹夹捏起一条蜈蚣,“蜈蚣伤人可致伤部红肿、灼痛、红斑、发疱等,伤者也会出现畏寒、头痛、发热、恶心、呕吐、心跳加快、抽搐等,严重者甚至死亡。但邓知县是被伤在体内,伤处症状是由内而外,故在丧命初始未从外发觉有异。邓知县因体内受到迫害,不仅已中蜈蚣毒,又影响呼吸等,加上另有镇痛安神等作用,于严重昏迷中全无求救意识,直至咽气,至于其他中毒症状也未及令人知晓。” “凶手手段如此残忍,怕是与邓知县有什么深仇大恨?”罗星河不禁咂舌,“可若说要看着邓知县活活受死,又何必先把人弄晕,还整什么丁香花浴?眼睁睁瞧着仇人备受折磨而死岂不更为痛快?” “丁香是有镇痛之功效,可邓知县身受如此伤害,得需多少丁香?”崔仵作也拿自己的竹夹捏起一条蜈蚣,“此毒物不比寻常,非一般可得。” “此案当中确实有大量丁香作用。”罗星河道,“我们先前查得,是邓知县暗中托醉心楼从才溪乡药圃采购大量新鲜丁香花朵,不过此言只有醉心楼的花娘所述,未加详证。” “哦?” 胡知州与张主簿等人均是一怔。 “怎么扯到醉心楼?”胡知州诧异,“本官看过之前验尸格目,若疑邓知县是被丁香所害,他又为何采购丁香?” 于是,罗星河掏出药圃账本,将才溪乡与醉心楼一行所闻迅速简要说明。 而姜落落继续为邓知县查验。 “这么大的蜈蚣噬伤,只靠丁香怕是难抵邓知县所承之痛。”姜落落将其他蜈蚣一一拣出。 虽说之前她便想到有异虫被艾草逼入邓知县体内,但见数条超乎寻常的蜈蚣,还是低估了。 “比丁香强的镇痛药物不少,曼陀罗草便是其中之一。”崔仵作不以为然,“还有生草乌、香白芷等,亦能令人减轻痛意,配制麻沸散。凶手能弄这么大的蜈蚣,想来也能弄到其他药物。” “丁香只是幌子,实则有其他药物隐于丁香的浓郁气味之中?”姜落落寻思。 凶手是故意利用邓知县采买丁香一事?可邓知县究竟为何需要丁香? 崔仵作将自己竹夹捏着的蜈蚣也放置一旁,“不论何种手段,确实有人用艾草趁死者昏迷从其口处逼迫蜈蚣进入体内,人在未死之前的呼吸也够供这些蜈蚣存活一阵,挣扎施虐,但也仅限于此。剖尸查验,除证明此事,别无其他,就连胃囊中都已无明显食物残存。” 曹书吏也只在验尸格目上新填了寥寥几笔。 “不。” 姜落落指指用邓知县腹部切口上方,“还有其他发现。” “哦?”崔仵作俯身查看,并未瞧出什么。 “死者心间有损。”姜落落提醒。 第8章 何苦较劲 “这不是受蜈蚣蜇咬所至?”崔仵作眯着眼睛仔细瞅,方看出邓知县心处确实有异常出血状,仍不以为然,“即便有药物镇痛,怕也难消腹部之痛,痛到极处引发心疾也是可能。” “可邓知县死状颇为安详,似对痛意并无感知。”姜落落道,“且验尸之任,应不放过死者身上任何大小异状,以供判断。” 闻言,曹书吏赶紧继续填写验尸格目。 “不论如何,都是受蜈蚣蜇咬所至!”又被驳了面子的崔仵作依然辩称,“许是邓知县先有痛感引发心疾,凶手又加大镇痛安神药物,致使其迷幻失觉,将痛感又安抚下去。邓知县身上虽痛意淡失,但其体内已造成不可逆转之伤,从而悄然命绝。” “依崔仵作之言,邓知县被痛醒,应是已冲破所受药力作用。若令其再次陷入昏迷,必需加重药量。首先排除口服烈药,否则会影响到腹中蜈蚣活动,也会留有中毒迹象;在避免于死者身体遗留痕迹的前提下,还是只能继续使药浴等外用手段。此手段生效需要时间。哪怕时间很短,恢复痛觉的邓知县不可能没有丝毫反应。”姜落落反问,“试想,若我们腹部受噬咬之痛,心间受撕裂之痛会怎样?” 曹书吏腾出左手抓握自己心口的衣衫,“人在吃痛时,会本能按揉痛处,可若受如此之痛,手抚之处应更加用力。被痛醒的邓知县还未再次陷入昏迷之前,难免生出各种挣扎之状才是。可是……邓知县身上确实无任何挣扎痕迹。” “邓知县心伤明显是初生。”崔仵作又仔细查看一番,“若非因痛所至,还能如何?” “不是在受害中所至,便是在受害前出现问题。但那时邓知县未受其他疼痛,当下又有事情面对,也许忽视而默默忍受了心痛。”姜落落想。 “知县最可能是在被蜈蚣侵害前便已出现问题?可心口外处无伤,说明并未遭受袭击,难道恰巧在那时身体抱恙,犯了心疾?”崔仵作越发不解。 “小五昨晚最后见到邓知县时好好的,若邓知县身有不适,怎能一言不发?” 张州珉听完罗星河的话,也刚好听到姜落落与崔仵作的这番争论。 “花娘也没提到邓知县身有不适。”罗星河道,“或者她有所隐瞒,或者她见邓知县那时确实无事。” “邓知县面色平静且不显病容,除有镇痛安神作用相助,在被凶手投入丁香花浴前忍耐心痛的时间也不会长,其心疾不会太早于遇害的丑时发作。花娘说是亥时见到邓知县,若此言不假,当时邓知县应该确实无事。”姜落落看眼邓知县的面容,“但在之后心疾突发,当真只是巧合?” “巧合的可能很小。”胡知州认为,“发生命案这等事,岂有那么多巧合?” 张州珉想不通,“邓知县自到上杭赴任,除处理公务,便是四处考察民情,身强力壮,气血十足,可不像是随时能病倒的样子。可若是人为,又如何能激使邓知县突发心疾?” 姜落落又俯身查看邓知县心间,“邓知县的心看似除新生血裂之外无其他损伤,但细看,他的心与常人又有不同。” “哦?如何不同?”崔仵作左看右看,也没瞧出。 不就是一颗血淋淋的心么。 姜落落持手中小刀在邓知县心间指点,“邓知县这颗心,心上血脉有些弯曲,周围有些硬,是早就埋下病根。” “可平日并未见邓知县身体不适,也未见他寻医问药啊。”曹书吏疑惑。 “心疾发作是要契机,或越发病重,或受不小刺激。邓知县的心只是轻微有异,或许只是偶感不适,并未在意,也或许平日生活还未及体现,连他都还不知晓自己已是带病之人。以眼前所见,邓知县身无他伤,心间又无其他明显病状,便最可能是受言语等外在打击……如此,与邓知县接触之人想来与其熟识,知其弱处,出口伤人。” 崔仵作见自己说不上什么,但姜落落一个小丫头却能与胡知州等人搭上话,只觉再次失了颜面,从旁收拾着褡裢悻悻道,“如何推测案情那是大人们做的事,我们当仵作的只需查验尸身,做好自己的本分。” 罗星河扫了眼一脸不满的崔仵作,“据查验所得,说出自己的看法,为破案不遗余力,也是应当吧?” 那一眼有点扎人。 崔仵作自知这次复检有失,落了下风,本就有愧,生怕胡知州回头教训,不敢再多言其他,只得忍了这眼挖苦,又暗戳戳地瞪了眼姜落落。 “与邓知县熟识之人?”胡知州捋须沉思,“据本官所知,邓知县无家无眷孑然一身,曾伶仃一人寄住在衡州庙宇,去年高中之后派往上杭,他应是初到上杭,在上杭怎有熟识之人?” “这……也说不定,”张州珉有些犹豫,“若邓知县能够秘会吟莺,怕是还有其他我等不知之事……” “你认为邓知县是这等人?” 胡知州问出与姜落落之前同样的问题。 而张州珉沉默了。 正因为没人愿意相信勤俭质朴、爱民如子的邓知县背地里会是个奢靡之人,罗星河在做禀报时也并未确信花娘等人的话。 也正因为他们知道邓知县办案清明,行事耿直,公正不阿,从严治县,人到上杭数月便赢了民心,却也得罪了不少纨绔乡绅。故而他们最先便在刑房翻阅卷宗,想从中确定对邓知县怀恨报复的可疑之人。 “先去刑房继续查阅卷宗。”胡知州下命。 他还是想从邓知县得罪的人中寻找行凶动机。 “尤其是与药草之术相关。那个才溪乡的药圃不是也背着个案子么?再仔细查查!” 崔仵作将蜈蚣收拾起来,也随胡知州离去。 张州珉见姜落落立在原地未动,刚要说什么,姜落落对上他的目光,先开了口,“张主簿,我想为邓知县缝合好伤口再走。” 被开膛破肚的邓知县还晾在那里呢。 “嗯。”张州珉不好多言,随众人离开。 姜落落从褡裢取出针线,为邓知县仔细缝合。 虽然这具身体上必然留下一道血口,但也要尽量令其完整吧。 罗星河见姜落落紧抿着略显发白的嘴唇,帮忙打开葫芦,为她灌了口凉茶。 一丝凉线从喉间滑落,姜落落心中清爽了些,嘴唇也不觉得发干。 罗星河晃晃葫芦里所剩不多的茶,看着姜落落执针在邓知县那破损的身体上毫无顾忌地穿行,又想起姜落落之前说她在凶肆做过的事,不禁叹了口气,“落落,你又何苦与自己较劲?” 姜落落坦然道,“我没有较什么劲,就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若那年那日,我没有带你去龙王庙,你也不会看到那样的盈盈……”罗星河不止一次地后悔。 第9章 竹竿作用 姜盈盈是姜落落的堂姐,她大伯的女儿,十二年前,被发现死在龙王庙。 那年罗星河十三岁,听闻消息,不管不顾地带上正随他玩耍的姜落落,追着大人们跑到江边。 年仅五岁的姜落落看到半脸血的堂姐吓得不轻。 可即便此事成为她心中抹不去的阴影,在她懂事后仍执意跑到凶肆去寻老戈,哪怕心底对血存着怯意,也让自己成长为一名与尸首打交道的仵作。 “舅舅,你没错。” 姜落落剪断缝线,起身面向罗星河,“虽然直到如今还没有抓到杀害姐姐的凶手,但我用自己的能力先帮助其他人,让这世上少一些死的不明不白之人,是我所愿,想来也是姐姐在天之灵愿意看到的。” “你开心就好。”罗星河将手中的茶葫芦系在姜落落腰间,“还是觉得委屈了你。” 姜落落淡然一笑,“那舅舅呢?是真的愿意做捕快?” 罗星河入衙门是在她投奔老戈以后。 “当然!”罗星河掂了掂腰刀,“在衙门施展拳脚多威风?如今上杭谁不识我罗捕头?!” 姜落落笑笑,摘下手套,整理褡裢。 罗星河又帮忙为邓知县整理好衣衫。 二人出了屋子。 已值午时,阳光直射院中,清冷的后厅披了层暖衣。 姜落落从院井打水洗完手,甩甩手上的水渍,“舅舅,我们先去后花园瞧瞧。” “你想查看邓知县是如何悄然离开县衙?”罗星河将褡裢递给姜落落。 “是。”姜落落接过褡裢,“弄清这边的情况便可断定花娘等人所言真假。” 罗星河便带着姜落落穿过月门向后花园走,“若花娘所言属实,邓知县就该是自行离开县衙,且不止一次。可之前我询问小五时顺便查知,邓知县出事时,这花园小门从里好端端的上着门栓。” “也不会是走县衙正门。”姜落落道,“经过各个公房,难免碰到衙内当班值守。” “那问题还是出在后厅这边。这里属于内宅,本是知县大人及家眷仆役居所,平时无事,差役不会随意在此跑动。到了夜间,后墙外会有衙差来往巡视。” 罗星河想了想,“不过,一所县衙肯定不及州府那等大衙门防备,若有人暗中做些什么,熟悉了衙差们的巡视时间,也是能瞅个空隙。可后厅只住着邓知县一人,若他独自出门,没法上好门栓。除非有人掩护,否则——” “只能翻墙。”姜落落站定,抬眼看向衙门高墙。 可这衙门的墙比普通人家院墙高出许多,又坚固厚实,岂是那么容易翻越? “胡知州肯定也查看过,必然没有发现可疑,要不他早已确定花娘的话是真是假。”罗星河走到墙下,敲了敲青旧的墙砖,“若想徒手翻越这堵墙……” 说着,便提力运功,试着只靠手足劲道攀墙,几下借力蹬跃,撑到了墙头。 “邓知县虽然身形魁梧,看似强壮,却也不过是个读书人,没几招像样的练家子功夫,怕是做不到。” 罗星河在墙头上缓步走动查寻,又不时地张望墙下,“没见有什么爪钩钉脚等物敲凿的新印,这要是有人能徒手将邓知县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身手可是了得,否则怕是衙门里有内应,将其从后门送出?或者是先把邓知县送出门,回头关好门再独自翻墙出去?这未免也太麻烦!反正人死了也会被发现,何需在这点事上求个细致?” 站在墙下不远处的姜落落望着依墙根堆放的几捆长竹竿,“舅舅,你说,若挟私报复,凶手为何将邓知县留在龙王庙?直接丢入汀江,或者扔到紫金山喂了野兽,岂不省事干净又够毒辣?” “是啊,怎么偏偏把人留到龙王庙?好似故意等着被发现。” 罗星河从墙头跃下,“这么一说,凶手可是有些狂妄,难不成真是个武艺高手?上杭何时隐着这么个人?” 姜落落在周围踱了几圈,最终走向那堆竹竿。 “这是今年刚开春时,邓知县让人从竹林子里砍来的,说是闲暇时打算在这后花园搭个竹棚,待天热时可在棚下休息读书。可惜啊,这竹棚与那修建圩田一样……”罗星河摇了摇头,“都成了邓知县的遗物。” 姜落落挑出松散在外的一根细竹竿,一手正好握住。 竹竿很长,能赶得上衙门高墙,若搭竹棚还需截断,而邓知县连这最基本的事情都还没开始做。 “邓知县平日很忙吗?”姜落落问。 开春时便砍来竹竿,到现在临近端午时,也有段日子了,邓知县都还没顾得理会。 “是挺忙。”罗星河点点头,“好多老知县没有处理的事,他都在设法解决,每天起早贪黑的。” “那也没有找人来搭竹棚。” 姜落落拖着竹竿折身走了几步,身后划过一道土痕。 “没有。那几个能揽事的小子倒是想讨好邓知县,被邓知县婉拒了。”罗星河道。 砍来竹竿,却一直未用? 姜落落回头看地下,在竹竿划过的那道土痕周围,落着几处像是被什么戳过的点点土坑。 有的小草刚从那小凹坑里冒出头,显然已成型数日;而有的凹坑位置泥土还有些松散,似刚被戳过。 姜落落找到一处最新的痕迹,将竹竿一头对着坑痕插进去。 看来正好合适。 “这是……邓知县在比划竹棚的位置?”罗星河想想觉得也不太像。 这地方怎么瞧着也不适合搭竹棚。 姜落落手持竹竿竖立在凹坑中,再次看向那高大而坚固的衙门围墙,“花娘说的没错,邓知县真是暗中自行离开衙门。” 第10章 从何查起 “落落,你是说邓知县靠这根竹竿翻上墙?” 罗星河看着地上的凹坑瞬间明白了姜落落的意思。 “邓知县的手脚上都有很厚的老茧,还有他柜格里的鞋子,鞋底上也有不少磨损,有的针脚刚磨断不久,毛茬子还挺长,虽说鞋子已旧,但与那磨损状还是有些不搭。”姜落落回想。 “邓知县竟会借竹竿之力?” 罗星河从姜落落手中接过竹竿,退后一段距离。 快跑,撑杆,一跃而起。 武艺在身的罗星河稳稳当当地翻落在墙头,然后又将竹竿伸向墙外,撑身翻下。 姜落落跑到花园后门,打开门栓出去。 “真是奇了,往年邓知县难不成读书累了就拿竹竿玩儿,今日正好派上用场?”罗星河肩上搭着竹竿走过来。 “看来是练了很久。”姜落落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舞刀弄枪、常年握笔,都会在手上留下不同受力的茧子,可邓知县手上除握笔处,掌心的茧子正与手握竹竿之类上下滑动擦摩吻合,还有双脚的茧子与鞋底磨损,不也是配合快速跑动所留? 而邓知县自然知晓夜里差役巡查时间,选择避开。 有出就有入。 昨夜邓知县出去未归,肯定会有一根竹竿藏在县衙附近。 姜落落缓步沿着衙门高墙外的宽阔青石道,边走边左右打量。 “那里!” 姜落落眼睛乍亮,快步来到一处藤墙前。 这是位于县衙后不远处的文庙院墙。这道院墙外攀满爬山虎,仿佛挂了一层碧绿的帐子。 闻言,罗星河便用竹竿去拨拉那层绿帐。 不一会儿,从爬山虎的一处根脚与院墙之间的夹隙中挑出一支长长的竹竿。 “还有一支。” 姜落落拨开爬山虎的枝叶,从夹隙中又看到第二支竹竿。 这支竹竿看来在这里藏的日子久些,上面缠了爬山虎新长出的叶子。 …… 得知邓知县确实在暗中出入县衙,甚至还有点手段,胡知州等人惊讶不已。 “邓毅究竟在做什么!”胡知州的脸色很不好。 若邓知县的死是自找的,那他们在刑房忙碌半晌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可从何查起?”张州珉也犯了难。 “去把邓毅住处仔细搜查一番!”胡知州下令。 他要好好的了解了解这位上杭知县! 很快,几名衙差便将后厅翻了个底朝天。 可除了翻出一个扁瘪的钱袋子,塞着二十来枚铜钱,再没什么钱财,更没见其他特殊物品。 张州珉拎起一件旧衣衫,“以此看来,邓知县可不像是能逛得起醉心楼。” 胡知州瞥了眼那旧衣衫,“县令月俸十二千,邓毅已上任数月,也不该如此寒酸!” …… 待胡知州率众人愤然离去,姜落落在柜前弯腰,捡起了被乱丢在地上的《千字文》,那张“修建圩田之提要”依然夹在书中。 “这本书有什么问题?”罗星河上前问。 “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姜落落回头看眼无声躺在床榻上邓毅,“邓知县这么大个人怎会随行携带《千字文》这种孩童读物? “想是启蒙之本,不舍得丢吧。”罗星河将心比心猜测,“我小时玩过的弹弓也没舍得丢。” “也许吧。” 姜落落想了想,还是将这本被胡知州等人无视的旧书揣入怀中,“我先替他收起来。” “罗捕头,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一名衙差跑来,“胡知州有话交代落落姑娘,让我来催你们。” “找我?”姜落落诧异。 随衙差来到二堂。 “邓毅的丧事就交由你们凶肆去办,一应花销找张主簿申报。”胡知州开门见山道。 原来是为此事。 老知县的丧事就是他们凶肆张办。 “邓知县这就可以下葬了?”罗星河想着邓知县身上的问题还没弄清呢。 “邓毅命案虽尚无定论,但他毕竟身为上杭知县,又是死在龙王庙那般引人瞩目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停放在衙门中,先找他处安置。就把灵堂设在清心观吧,丧仪暂按一般格局。” 原来是要把邓知县赶出衙门。 官府衙门中是不便设置灵堂,更不会为一个不清不白的人设灵堂,可又不能将人随便丢个地方去。 于是胡知州经张州珉提议,决定将邓知县送往清心观。 清心观距县衙仅隔一条街,是座废弃的道观,被官府收拾出来,供到县学读书的学子借住。 近些年,在大儒朱熹等人的主张下,各地书院兴起,县学的学子减少,清心观也少有人居住。之前邓毅为与学子接触,细致了解县学情况,也曾在清心观住过一段时间。 “是,我这就回去与师父准备。”姜落落应下。 “罗捕头,你是上杭人,熟悉此地,又善于侦案,虽未在州府任差,但能力倒也不在府差之下。邓毅命案本官还是交予你去查办,可有信心哪?”胡知州又问。 此言一出,张州珉也是意外。 没想到死了知县这么大的事,胡知州没有安排州府的人来查。 罗星河看了眼姜落落,拱手道,“行,卑职尽力而为!” “要尽快有个结果啊!”胡知州拍拍罗星河的肩,一脸凝重,“此案可拖延不得。” “卑职明白!” …… 罗星河送姜落落回凶肆。 路上,罗星河道:“我们只能先从醉心楼下手。” 那是他们仅知的,邓知县拥有另外面孔的地方。 “嗯。”姜落落点点头,“邓知县不可能突然去醉心楼寻吟莺,砍竹竿做准备之前便一定有了心思,不知他是如何注意到吟莺?另外,邓知县四月初开始采买丁香,不知是早有准备还是临时起意?若临时起意,大概是三月末又发生什么事?” “回头我再去醉心楼查问。” “还有,邓知县每次去醉心楼及离开的时间可有变化?是骑马还是步行?” “骑马?”罗星河一愣,“他翻出县衙,还会再骑上马?” “也许呢。”姜落落道,“若邓知县在去醉心楼以外,还会做其他什么事呢?” 第11章 租马之说 “邓知县自到任以来,每日卯时准时起床,批阅公文,处理衙内政务,从未有变。所以不论如何,他都要赶在卯时前返回。”罗星河想到,“若万一有什么耽搁便不能单靠脚力……行,我再查查从县衙到北门街一带的鞍马店。” …… 罗星河把姜落落送回凶肆,又匆匆策马离去。 姜落落将衙门送来的生意告知老戈。 吃过饭后,便开始连夜干活。 灵堂要赶明日大早在清心观布置好,还要抬棺将邓知县接入观中,召集各个人手作安排,时间紧急。 可姜落落的思绪却是在命案上。 “老戈,你说凶手为何要给邓知县套双绣花鞋?”姜落落一边整理需要的香烛,一边琢磨着。 一双绣花鞋虽没有那些大蜈蚣可怖,却是此案当中最诡异之处。 在外人面前,姜落落说起老戈都是称师父,可私底下,老戈却让她从小都是这般直呼,不计较没大没小。 老戈是一位看起来头发花白,脸上挂着深深的皱纹,脊背弯驼的老人。 实际上不过四十多岁,据说年轻时得了场重病,病坏了身子。 “我是个仵作,只管验尸,不管查案,也没那脑子琢磨,不像你这个小机灵鬼,还想着帮衙门的亲戚出头。” 老戈上前收起姜落落手中的香烛,“去去,要想就到一边去仔细想,办丧事的这点活儿不靠你也行。不想了就去睡觉,先把精神养好再说!” 姜落落很听话,当真丢下手中的活计,挪到了一旁。 不一会儿,姜落落又托着腮看着老戈,“当年是你给我姐姐验的尸,她的致命伤在头部?” “是,已经与你说了多少回?她的半个脸都被砸烂,最狠的就是后脑勺那一击,要了她的命!” 行凶手法不难,可要抓个凶手怎就那么难? “半张脸的血……” 姜落落也在搜寻自己的记忆。 依稀记得,当时她看到的姜盈盈,半脸血流如注。 姜落落喃喃,“邓知县是被故意涂了半脸血……死在龙王庙……” “那是故弄玄虚!”老戈嗤哼。 当年姜盈盈的死,上杭可谓人尽皆知。 “我明白。” 所以姜落落并未在那些血上多想。 老戈没顾得再去理会姜落落,听凶肆外,那些接到跑腿伙计消息赶来的抬棺杠夫以及其他打下手的人来了,迎去招呼他们做事。 跑了一天确实很累,姜落落独自回后院小屋休息,再睁开眼,天微亮。老戈早已带众人赶往清心观,院中停放的那具打造好数日的黑木棺椁也抬走做了邓知县的栖身之壳。 姜落落梳洗一番,把睡前准备好的凉茶灌满葫芦,出了凶肆。 凶肆位于上杭县治所在的郭坊西边,远离城中。 这原本只是个棺材铺,十来年前,棺材铺的老掌柜夫妇相继病逝,留下的儿子不愿继承家业,在一鸣书院做看守的老戈拿出全部家当将其盘下。 那时上杭县衙仵作一职空缺许久,老戈便又凭之前所学应下此差,继而将棺材铺的营生扩大,改成了供葬仪所有需要的凶肆。 正巧有伙计折回取东西,姜落落便搭上他的骡车同行。 到县衙打问,得知罗星河还没回来,姜落落便又折向北门街。 “落落!” 半途正巧碰到带人朝回赶的罗星河,顶着一脸疲惫,显然是奔波了一夜。 “这么早就出门?”罗星河语带责怪,“老戈那边不用你,你也不多休息!” “舅舅与两位差大哥可是都一宿未歇。”姜落落仰脸问,“是否查到什么?” 罗星河拍拍马身,“上来!” 姜落落翻身上马,坐到了罗星河身后。 “驾!” 一声喝,罗星河带几人奔至一家早开的摊点前,“先填饱肚子。” 摊点有刚出笼的热包子,刚出锅的米粥,唯独还没什么客人。 天刚开明,出门吃饭的人不多。 四人在靠偏的角落就坐,点了饭食。 “落落,你怀疑对了。我们问过距离县衙最近的那家鞍马店掌柜与伙计,他们查对账本后确认,自今年二月初八起,每月逢八,戌时末或亥时初都会有个身形与邓知县相近的戴帽长须男子去租马,且在卯时前还回。”罗星河低声道。 “逢八?”姜落落微怔。 又一个日子? “嗯。”罗星河吃了口包子,“唯独有一天例外,就是四月十五那夜,此人在同样时间租马,至今未归。因有租马押金,又是匹平时都没人租的很不起眼的老马,鞍马店的掌柜也不急。听他们的意思,并未识出是何人乔装,我们也未多言。” “即便是老马,也价值数金。又不是官府及城中有头脸之人,或信得上的人家,押金想来也不会少。”姜落落了解行情。 虽然老马租金一日最多不过五十文,但像邓知县这种伪装,没有固定身份的人,鞍马店也不会轻易将马租给他。 “据鞍马店的账本记录,押金五两金锭。” 姜落落捏着汤匙搅着碗中的粥,“邓知县将钱财全都用在这些的暗处?”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身边的一名衙差唏嘘,“邓知县逢五去醉心楼,那初八又去做什么?” “去醉心楼未见骑乘,否则会有伙计照应。”罗星河继续说道,“而四月十五那夜,花娘等人也没见邓知县骑马,问过北门街处的鞍马店,平时逢八的那个点,没特定之人寄存马匹,十五那日也没人寄存。想是夜深人静,邓知县将马匹暂系他处,只是取个丁香花的工夫,也不怕丢?” “为何要将马匹系在他处,而不直接停在醉心楼前?”姜落落不解。 只取丁香,不就顺路的事儿? “可能是不想让醉心楼的人看到骑马?”另一名衙差猜测。 “邓知县伪装入醉心楼,偶尔骑个马又怕什么?”姜落落倒不认为是邓毅多心,“或许是有人帮邓知县牵马。邓知县在去醉心楼的路上遇到什么人,帮忙照应?而此人却不愿被他人看到,有意避开?” 第12章 邓毅失踪 罗星河左右看看。 周围没人,摊主坐在灶火前。 又回头继续说,“花娘与吟莺都确认,邓知县一般是在亥时抵达醉心楼,呆一个多时辰,也就是最晚丑时正离开,十五那晚也是在亥时取走花包。可邓知县若骑马,抵达醉心楼的时间应该比平日早些才对。他在路上碰到什么人?之后便是与此人离去?此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花娘见到的邓知县与平日无异,也就是说邓知县半途遇到之人并未令其多心,如此这人便该与邓知县熟识,倒也应了那个能够戳中邓知县弱点,以致刺发心疾的推测……”姜落落寻思,“邓知县在取丁香花前就见到了凶手或其同伙?还是除凶手以外之人?” “好好趁热吃!” 罗星河见姜落落只顾拿勺子在粥中转圈,持筷夹起盘中的包子送到她的嘴前。 姜落落顺从地咬了一小口,又连喝了几口粥,自己夹起那个包子吃起来。 不一会儿,又问,“邓知县究竟是怎么留意到吟莺?” 罗星河已经大口吃完,抬袖抹了把嘴,“这个一开始我就问了。今年正月十五,北门街不是照例举办花灯节么,邓知县也过去赏灯,与民同乐。那日他们醉心楼的琴女对众亮相,奏乐助兴。花娘说,邓知县就在那时循着琴声登上醉心楼的廊台,应该也在那时初见吟莺,之后二月初五,邓知县第一次乔装出现在醉心楼。” “花灯节那晚邓知县被吟莺琴声牵动,后来让人去砍竹为自己夜离县衙做准备,二月初五密会吟莺,二月初八又开始暗中租马去往别处?不知这初五与初八之间可有联系?” 姜落落心想,这时间倒是一个顺着一个,“从二月初五到四月初五,这两个月邓知县出现在醉心楼的时间没有异常吗?” “还没与你说,别看十五那夜,邓知县倒是如常在亥时出现在醉心楼,但是在此之前,却有一日去的迟了。”罗星河道。 “哪日?”姜落落眼睛一亮。 “三月二十五。据吟莺回忆,当夜见到邓知县时已经到了子时。” “三月底?采买丁香之前?” “对,你与我说留意的另一个时间,确实值得怀疑。花娘也确认,邓知县就是在他下次见吟莺的日子,四月初五,找她买丁香花。” “然后接着在四月十五取花?而药圃的账本记录便是从初六开始……上个月二十五那夜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姜落落想知道。 “从北门街到这边,我们一路查问,没人见那晚发生什么异常之事。就是不知剩下到衙门的这段路,会不会有收获?”罗星河拍拍脑门,“哎,正是夜深人静时,属实不好寻什么目击之人。” 对此,他不抱多大希望。 “邓知县每月逢五真的只是去找吟莺听琴?” 直到吃完最后一口粥,姜落落都在寻思这个问题,“醉心楼的人说是亥时,可从亥时初到亥时末,这也是相隔了近一个时辰!” “是啊,我也问过她们,她们只说在亥时之间。我想这大概与邓知县方便离开县衙的时间相应,他总要忙完才能出门,时间上只有个大致,无法确定。” 罗星河想了想,又道,“不过,从县衙到醉心楼,步行快些需一炷香的时间,慢些还可延长,即便不去往别处,只是路上与什么人同行,倒也不会耽误脚程。落落,你说邓知县在来回的路上是否又见了什么人?” “是有这个可能。”姜落落道,“可邓知县的目的若是与此人相约,听琴岂不多此一举?见面之后回去就是,多去一处又有多一处的麻烦。” “也是。都与人见过面了,又何必再跑到醉心楼去?即便是想借花娘采买丁香……且不说四月买丁香二月就做准备是否太早,又为何非得找花娘买丁香?换做是我,有的是其他法子去药圃采花。怎么琢磨,都感觉邓知县跑到醉心楼都有些太刻意了。” “采丁香是因上个月二十五发生的事临时起意,他先是就近想从醉心楼的花园采摘,然而醉心楼没有,便直接找花娘帮忙,看起来不过是他听琴之余顺便做的,没必要再自己另外费事……所以,邓知县起初的目的应该还是在醉心楼?除二十五那日,平时的路上应该没什么状况。”姜落落一步步地想下去,“只是按时去醉心楼听琴……吟莺的琴声有何特别?” “没什么特别吧?就是那萦萦绕绕的。”罗星河挠挠耳朵,“能有什么稀罕?很吵。” 姜落落不禁笑道,“舅舅,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觉得琴声吵人。你这长了一双什么耳朵啊!” 罗星河是从小不爱听什么琴声曲儿。 “我跟人不一般。”罗星河点点身旁的两个衙差,“你们说。” “正月十五,我也去北门街凑热闹,恰巧也听到吟莺姑娘的琴声。那琴声啊……”一名衙差似乎意犹未尽,“真是只应天上有,好听,好听!” “夜里没趁问案让她再弹一曲?”姜落落笑眯眯地问。 “想假公济私也不成,那吟莺这两日根本弹不下去什么曲子。” 罗星河即便自己不爱听,也曾好奇地想试试,弄清这吟莺的琴声究竟如何能吸引到邓知县? “不是弹不下去,是弹的曲子太悲戚,吟莺姑娘为邓知县的死伤心,弹的曲子让我听了都想落泪。”那衙差纠正,“只弹了一小段儿,就让她停了。” “是听得格外刺耳。”罗星河又揉揉耳朵,“就像……就像给人送葬,呜呜咽咽的。” …… “罗捕头!罗捕头!” 一名衙差策马而来,远远地便朝罗星河高呼。 “这是又有什么事?” 罗星河起身,先找摊主结了账。 那衙差转眼奔至,跳下马,冲到罗星河身前,拽他出了摊点的棚子,压低气喘的嗓音,“罗捕头,可是找到你!出事了!出大事了!” “又有何事?” 罗星河心想,在这上杭还有何事能大得过邓知县的死? “邓知县他——不见了!”那衙差的声音发抖,“你快去清心观瞧瞧!” “舅舅!” 紧随罗星河身后的姜落落也听到这衙差的话。 “走!” 罗星河按下震惊,招呼众人上马。 第13章 瞧出影子 奔至清心观。 胡知州还未回州府,昨夜留住东花厅,此时与张州珉已赶至灵堂。 灵堂居中的那具黑木棺椁正敞开着。 老戈等人小心翼翼地候于门内两侧。 “师父!” 姜落落疾步跑向老戈。 邓知县尸身这时丢失,负责为其办后事的凶肆可也逃不了干系。 “胡大人,张主簿。”罗星河拱手行礼,目光转向老戈,“究竟怎么回事?” 可得尽快让凶肆与此事撇清! 老戈见胡知州与张主簿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将先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我只是想为邓知县最后再整理下仪容,这是我们凶肆的习惯,不论逝者何人,都想让他们尽可能走得体面些。哪知棺盖打开,这棺中空无一人!” 棺椁空荡荡,哪有邓知县身影! “是我帮老戈一起打开棺盖的。” 老戈身边的小伙计小声与姜落落说。 这小伙计脸色还是苍白,嘴唇不停地抖。 而老戈毕竟年纪大,也见过不少事,或者已经从开始的惊愕镇定下来,声音听起来倒是平静。 “邓知县是在卯时初送来清心观,我开棺是在卯时正,间隔不到半个时辰。”老戈继续说道,“这半个时辰也会有人时不时出入灵堂。还有这几个县学学子,执意要为与他们一同在清心观住过几日的邓知县守灵,差不多是在卯初三刻来到灵堂,再未离去,这间隔时间也就更短,若棺椁有什么动静,不会不被发现哪!” 顺着老戈指点,姜落落特意看向对面的几个年轻男子,身着白衫,头裹白绫,一脸的书生气。 “若有内应同谋,断然难被发现!”胡知州冷哼,“将在场一干人等全都仔细问审!” “大人!” 那几个书生几乎同时拱手作揖。 “大人,”其中一人站出,“灵堂外有衙差看守,我等即便心存不轨,也得有机会能够将邓知县从灵堂转移。请大人明察!” 守在门外的衙差一听这话可不对,赶忙拱手表意,“大人,我等尽心尽责,绝无二心!” 为首的差头是胡知州从州府带来的,也站出来回禀,“大人,卑职以人头担保,这几个县衙差役均无异常之举。我们守在灵堂外,未见任何可疑出入。” 胡知州点头捋须,“门外衙差无疑,灵堂内经搜查亦无暗道暗格等机关,难道邓毅能够死而复活,遁地溜走不成?” 正说着,又有衙差从观内四处跑至灵堂。 “禀报胡大人,张主簿,我等将观中上下仔细搜查,均无发现!” 这人岂能不翼而飞? 姜落落环顾灵堂。 这里原本是清心观正殿,道观废弃后,这正殿便做了前厅用,平时供借住在此的学子,以及他处来的学子们相聚谈学。 厅内高悬白绫,棺椁摆放在正中,前面便是呈放香烛供品的桌案,也是曾在正殿用的供桌,只是盖布替换成了白色。桌前是烧纸钱的火盆,盆中火苗已熄,只剩半盆纸灰。 除此,厅中再无其他。 姜落落走到敞开的棺椁前,打量内外。 “你做什么?!”胡知州呵斥。 其身旁的府差拔刀上前,“不相干者退下!” 罗星河一掌按住此人抽出半截的刀背,“衙门仵作在命案当中不可缺少,怎就不相干?大人也只是询问她做什么,可没让你驱赶,大人还在等着落落回话呢!这位仁兄是不是有些过于紧张?是怕落落瞧出点什么名堂?” “我怕什么!”这府差生恼,“一个小仵作能看出什么?” “那可说不准。”罗星河悠悠地道,“或许……有别人看不到的邓知县留下的……影子。” “仵作老戈之前不是已经亲眼看过?还能有什么影子?”张州珉看向老戈。 虽说经罗星河这么一搅合,胡知州也不好当众直言说他就是想赶人,可罗星河挡住的毕竟是胡知州的护卫,他这个县衙主簿怎能不出声表个态? “之前有些惊慌,没看仔细。” 老戈低垂着眉眼,那驼着的背看起来更弯。 “人都没了,还能瞧出影子?”胡知州没料到老戈会这般当真回答,不禁好奇。 他也曾里里外外查看那棺椁,可没有半点发现。难道这些整日与尸身打交道的人会开了眼? “嗯。”老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去瞧瞧。”胡知州命道。 有师父在场,何必用一个小徒弟。 罗星河这才松开手下的刀。 那府差忍着不满将刀收回。 老戈却没动静,依然低眉垂眼,“回大人,草民身子不好,眼睛也一日不如一日,没有这丫头看的真。” 呵,他能瞧出什么影子?又能有什么影子?还不是落落这丫头想寻什么蛛丝马迹!在这上面,他可比不得这丫头,怎能轮得上出手? 他只管护着这小丫头就是了。 “邓知县其实并未送来清心观。”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众人当头一震。 众人纷纷转向姜落落。 此时她已绕棺椁转了一圈,站在了供桌旁。 “你说什么?”胡知州神色拧起。 姜落落的手刚刚松开掀起的盖布,似无意地搭在供桌上,一字字的重复,“邓知县并未送至清心观。” 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刚才,他们没有听错! “这不可能!”候在门口的杠夫抢先急了,一人为首高声反驳,“棺椁里有人没人,人有多重,我们这么多年的老杠夫可是能分辨出的!何况从衙门到清心观,这短短一条街的路上,还跟着差爷寸步未离啊!” “若清心观没问题,路上也没问题,你们说问题会出在哪儿?” 站在供桌旁的姜落落等同居于灵堂之中,目光轻轻一扫,环视众人,带着十足底气,发出听来轻盈却令人目瞪口呆的一问。 “衙门?更不可能!”张州珉果断摆手,“是我与书吏等人亲手帮邓知县换好衣衫,又一同收殓入棺,然后便交由杠夫抬走。” 一旁的曹书吏也赶忙随声附和,“是啊,是啊。” 第14章 棺中活人 “自邓知县入棺,再无人离其左右?”姜落落问。 “只有不到几口茶的工夫,账房送来钱,我在后厅外给杠夫们派发酬劳,他们拿了酬劳后便进入厅院抬棺。”张州珉反问,“这么短的时间,怎能有人将邓知县从棺椁里弄出来又转移走?何况杠夫们不是说,抬走的棺椁重量也没问题?” “是啊,我们进入厅院时,也就只看到院中一口棺椁。”一名杠夫道。 “谁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从衙门盗走一具尸体,消失的无影无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州珉连连摆手,“你这话可是又前后不一。既然你说人是在衙门没的,那棺椁在衙门便是已出了问题,又怎能说路上没问题?杠夫都咬定他们抬的棺中有人,难道八名杠夫会一齐帮着隐瞒不成?” “不敢不敢!”八名抬棺杠夫同声急呼,“落丫头,你可不能乱说啊!” 与凶肆打交道的杠夫都是多年的熟人。 “哼!”胡知州甩袖,“衙门查案,怎轮得到一个小仵作问东问西?什么能看得到影子?本官看你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信口雌黄!” 说是这八个杠夫不顾后果,合谋盗走已死的邓毅,他挖掉眼睛都不信。 “姜落落,验尸就验尸,这里轮不到你胡言乱语!” 稍对姜落落有些好感的张州珉也止不住训斥,“来人,把她带下去!” “落落哪敢当着大人的面胡说八道?她这般说自有她的理由。” 罗星河拦在姜落落身前,“请大人听她说完。” 之前办案,没有过哪个大人在场,姜落落私底下有什么看法都是说给他听,然后他就照做了,且屡有所获。 此时,案关邓知县,其遗体又恰在凶肆的人眼下失踪,姜落落要站出来维护凶肆及一起帮忙的人,忍不住当着胡知州的面多说几句出头的话。 而这种情况以会只多不少,毕竟姜落落已经做了县衙仵作,多了与官府打交道的机会。 罗星河想,他家落落其实早该令人刮目相看。 见罗星河挺直腰板护在自己身前,淡定从容的姜落落微微一笑,从他身后侧挪一步,“棺中有人,谁又知道棺中躺着的最终是死人还是活人?” “从衙门抬出来的棺椁里装的是活人?” 那几个县学学子也忍不住惊奇。 “姜落落,你把话仔细给本官说清楚!” 再次诧异的胡知州索性让姜落落说个痛快。 罗星河侧身,“落落,你说。” “我有证据。” 姜落落俯身一把掀开身旁供桌垂下的白色盖布,“舅舅,你瞧瞧这块挡板。” “这块木板谁支的?” 罗星河弯腰,很轻易地便将竖靠在两条桌腿外侧的一块木板拿起来。 木板两头分别只比供桌稍长半寸,有供桌一多半高,借两条桌腿支撑,呈挡板状靠立在供桌下方,再由垂下的盖布遮掩。 只从供桌正面看,白天是看不到桌下挡板,若天黑有烛光映照,能够看到一个长方影子,像是与供桌连为一体。 而为稳固,供桌的两条桌腿实则是支在桌板两端的厚实木板,如此,便将桌下两侧也挡了个严实。 “这木板是后支的?”负责搜查的差役甚为意外。 他们查看过供桌下,甚至敲过那隐于桌下的地面是否有异,可没发现这块木板原本不属于供桌? 胡知州也是眉头一紧。 “这块板子怎么瞧着有些熟悉?”张州珉盯着罗星河手中的木板来回打量,“还有这花纹……” 木板的板面被漆成暗红色,涂刻黑线花纹。 候在灵堂门外的一名年长的衙差伸长脖子冲那块木板张望,“好像是后厅侧厢房的床榻围板。” 经此提醒,张州珉也恍然想起,指着那块木板,“没错,就是那床榻围板!” 床榻依墙,有三面围板做装饰,这是头脚两侧围板中一块。 “那厢房原本没有床榻,是老知县夫人后来新做的。有阵子老知县夫人与知县大人斗气,独自搬到侧厢房去住了一阵。”张州珉转向那名衙差,“那床好像就是你家的木匠亲戚做的?还说为这围板做独一无二的花纹?” 那衙差点头,“是的,卑职也曾帮忙,所以有些印象。表舅曾说他琢磨了六七日才绘出这吉祥如意的花样。” 这就是了。 姜落落心下了然。原本她还在琢磨这块板子的来历,有这二人的话便更解释的通了,“这块板子就是为给那棺中活人做遮挡用。舅舅,你把木板放回原处。” 罗星河照做。 姜落落继续说道,“事实上,是有人携板伺机替换邓知县躲入棺中,由杠夫抬入清心观,再趁灵堂无人时,迅速携板翻出棺椁,恐来不及逃离,便先躲在供桌下,利用围板便能遮挡其身影,以免烛光映出。” “从棺椁到供桌下,可不需要多长时间。”罗星河豁然醒悟,将盖布放下,“此人先躲在桌下,即便当时天色未亮,有烛光映照,出入灵堂的人看得见挡板的影子,也只以为是与供桌一体,谁会好端端的怀疑挡板后的桌下还藏着人?” “是啊,我等跪在这里烧纸钱,确实只看到桌下有一截齐整的方形黑影,从未多想。” 那几个书生也都在回想当时。 张州珉思索,“按习俗,出殡前一刻才会完全封死棺盖,此人有的是时间逃出,倒也不怕活埋。当老戈发现邓知县丢失,众人大惊,皆只在意这口空棺,躲于桌下之人便可趁乱溜出灵堂。” “听闻出事,我们便冲入灵堂,确定棺中当真无人,一边派人回县衙禀报,一边控制清心观四周。确实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人还藏在灵堂之中,是卑职疏忽!”那为首的府差拱手跪地。 谁能想到当时棺中之人只是挪了个位置? 他们顶多想到或许还未来得及离开清心观。 但更多的也是震惊。 一具尸体怎能不翼而飞? “草民也有错。”老戈的背驼的更沉,“草民不该太过惊慌,招来众人围观,让那贼人有了可混之机。” 在灵堂帮忙的都是衣衫混杂的普通百姓,皆在想着那具凭空失踪的遗体,谁又顾得留意身旁一扫而过之人有何不同? 第15章 又是借竿 “老戈,碍你什么事儿?”罗星河道,“突然出事谁不惊慌?衙门当差的不也是慌张之余判断出错?这都是人之常情,出了这事,你若不慌不忙反倒让人生疑。” “此话之后再说。”胡知州朝那府差挥挥手。 府差起身后退。 “活人比死人更易隐藏。”姜落落便又开口,“此人只要出了灵堂,极易藏身。清心观当时就那几个衙差,怎能将每一处都盯得紧?在大人率众差赶来之前,逃离的机会不少。” “邓知县真是在县衙被掉了包?!”张州珉心底生寒。 在场百姓皆不敢多言,单看那张张脸色也知心下翻滚着怎样的波澜。 “只是推测而已,暂无定论。”胡知州命令衙差,“先带他们都下去。” 已经一不小心让人听到这么多,怎能继续让他们听到对县衙弱点的谈论? 很快,老戈、杠夫、学子等人都退出灵堂。 姜落落等着灵堂中没什么多余之人后,接着说道,“此人想是打算以故弄玄虚应对不测,特意带围板一起藏于棺中。杠夫并未觉察重量有疑,说明此人身形瘦小,加上围板之重方可与邓知县相比。而此人借用围板,许是不仅知晓为邓知县布置灵堂一事,对县衙后厅以及清心观也都有所熟悉,从而也就更易逃离清心观。” 胡知州上前,再次掀起供桌盖布,盯着那块围板,双目紧凝,“此贼费尽心机替换邓毅来到清心观,冒险从清心观逃离,或许是为偷盗邓毅遗体延长时机!” “大人言之有理。”张州珉跟着点头,“邓知县入棺之后,只有几口茶的工夫无人留意后厅——实在是无法料到会有人盯着邓知县的遗体!” “确实没想到啊!”胡知州也无话可说。 毕竟他昨夜也留宿上杭县衙,也没想到对邓毅严加看守。 若说张主簿失职,他这个知州岂不更为失职? “此贼虽在县衙与邓毅偷偷调包,但时间短暂,根本不够将邓毅带离。只有先将邓毅藏于后厅某处,待所有人以为棺椁安然无恙送至清心观,对后厅放松,才有机会转移邓毅。” 胡知州边说边转身向门外急走,“若无人打算再次开棺,直接在出殡前将棺盖封死,便只有等杠夫再次抬棺送葬时才会发觉轻重不对。若那时众人只是狐疑而未多想,棺椁继续入土,此案则悄无声息的掩饰过去。即便因疑开棺……这开棺不论早晚,众人都以为邓毅是在清心观丢失,衙门众差也都在外查寻邓毅下落……县衙,无防!” “快,回县衙!” 张州珉随后紧跟胡知州步伐。 “怕是晚了。”罗星河与姜落落也快步出了灵堂,“此人作案胆大又心巧,岂会待到天亮再折回行事?何况若他独自来回,开棺移动尸身,又拆围板藏匿,费时费力,只隔几口茶的工夫难保不被发现。若是卑职,可不会白白浪费藏入棺椁的这段时间,一直等到自己逃离清心观之后再回头继续作案,繁琐又多了危险。” 胡知州等人没有理会,率众迅速赶往县衙。 姜落落与被赶在院中的老戈打了声招呼,也随罗星河离去。 不过一条街的路,众人回到县衙直奔后厅。 果然见左厢房的床榻围板少了一块,与衙差从清心观带回的那块完全吻合! 而后厅内外,早无邓毅身影。 “大人,后花园小门没有上栓!”有衙差很快查看。 姜落落在后院靠近竹竿的地方发现了一片绿叶,还连着一小段藤丝。于是风一般的从那扇小门跑出,来到那片缠满爬山虎的墙前,俯身翻找。 “那根缠上爬山虎的竹竿没有了!” 为保持案件原状,昨日在爬山虎中发现的第二根已经缠了藤叶的竹竿没有被取走。 而此事衙门里也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贼人也是借竹竿越墙?潜入县衙,打开后门,方便出入?”紧随而至的罗星河顺手揪了片叶子,“看来这贼人对邓知县行径也是很了解啊!” 否则又怎知晓爬山虎中藏着根备用的竹竿? …… “是与邓毅暗中来往之人?” 得知情况的胡知州暗自捏了把汗。 若是换做刺客潜入县衙,岂不性命危矣? “张主簿,这县衙可得严加看护,哪能如此不经一击!” “是,大人,之后下官便严加整治。”张州珉也是虚汗直冒。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个小小的县衙能怎样保证密不透风? 更何况暗中有鬼之人是衙门知县! “你这个小丫头,一瞧竟瞧出这么大的‘影子’!”胡知州转向姜落落。 姜落落垂首未语。 胡知州也没打算与她多言,自顾说道,“这贼另有同伙?罗捕头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那照罗捕头之意……”张州珉看眼罗星河,“应是一人先借竹竿翻进高墙,再打开后门放入同伙。他们先躲在无人留意的左厢房,拆下一块围板,再趁厅院无人,其中一身形瘦小者携围板替换邓知县躲入棺中,同伙暂带邓知县迅速隐藏,棺椁抬走后,再趁后厅无人带邓知县从后门逃离。卯时左右,天色虽然昏暗,便于行事,但这等贼人能够顺利出入县衙后门,必然对衙外巡差动向也是了解!” “昨夜衙门一带谁负责巡查?!”胡知州厉声问道。 不一会儿,五名衙差在后厅列队。 听说是因自己的失职,放进贼人,个个吓得惊慌。 “胡大人,我等照例巡查,眼皮子都没敢合一下。” “你们在卯时左右可曾留意有什么可疑之人从衙门前后经过?”胡知州问。 运走一具不会走动的尸首可不容易。 那贼人需借竹竿翻墙,想来也不是什么飞檐走壁的高手。 衙差想了想,“寅时末,我们是在观后街碰到更夫,在那边转了一圈回到衙前,之后绕县衙巡视,并未见有可疑之人,再之后,大概卯时二刻,我们又返回观后街。若说这段时间见有其他什么人经过……倒是有那么一家人……” 第16章 老妪妇人 “什么人!”张州珉催问。 另一名衙差道,“我们从观后街再次返回县衙的路上,碰到一家三口,是一名老妪与其儿媳,推平板车运送突然发病的儿子去看大夫,说是孙子恰巧有事不在家,又不愿打扰邻舍,只得婆媳二人出力。我们还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老妪说不需要,已离大夫家不远。我们也知观后街上就有大夫,便没有插手。” “是,就那三个人。”又一名衙差道,“男的躺在车上,头戴厚帽,盖严被子,只露个帽顶,说是怕着风。老妪看着六十有余,那儿媳也有四十多,大喘着气推着车子从我们身前经过,怎么也怀疑不到是潜入县衙做贼盗尸的。” “真是老妪与妇人?”罗星河怀疑。 “看样子真像,身形言语都像。对了,那妇人虽包着头巾,不过隐隐露出左脸上的一大块胎记。那老妪的一只脚似乎有点跛。” “是左脚。”另一名衙差补充。 “看来这问题就出在这伙人身上。”张州珉道,“那没露面的男子便是最可疑之处!” “可我们只见那平板车迎面而来,继而离去,若他们是来县衙接尸,难道那车子不需要在外面等着?”衙差不解,“衙门附近街道清整,也没见有个能藏车的地方。” “这倒不难,只要掌握了你们的巡查动向,分开行事即可。”罗星河道,“一人先翻入县衙打开后门,放另一人进入。一人趁机调包藏入棺椁,另一人带尸隐藏。再算到合适时机,此人带尸出门,恰巧第三个人刚推车抵达,将尸体放在车上直接推走就是。” “这时间可要算的恰好,稍有差池必当暴露!”张州珉汗颜。 若衙差巡查刚好赶在平板车接尸出现,一干案犯哪有逃处? 可时间算的就是这么准! “是与邓毅熟识之人?他们早随邓毅掌握好时间!”胡知州甩袖。 这是怎样的一伙贼?调包者身形瘦小,运尸者又是老妪?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邓毅自己? “你们马上去查寻这对婆媳!”胡知州折身下命。 “又是胎记,又是跛脚,这么明显的特征是不是也太刻意?”罗星河疑惑,“老妪盗尸,也太奇怪了。是一个至少四十多岁的女人把邓知县遗体从这后厅弄出去?” 谁信?谁又想得到? “若真是老妪,确实奇怪。可若是伪装……几位差大哥都说那两人身形言语都似老妪妇人,装得像的也只有擅于演戏之人了吧?”姜落落心想。 “你们先从那对婆媳查起,看看那些在上杭的戏班里是否有可疑之人。邓毅暗中光顾醉心楼,也可能暗中再瞧上哪个戏班里的角儿,他不是说采丁香花是为送人,还不愿让那个叫吟莺的知晓?”胡知州自有一番推论。 “胡大人言之有理。”张州珉也表示认同。 “罗捕头,赶紧去查!如今邓毅失踪,定会更加闹的沸沸扬扬,尽快查出个结果,给上杭百姓一个交代!”胡知州催促。 “胡大人,不需从州府调派得力人手?”张州珉问。 胡知州指指罗星河,“若罗捕头之前肯接受调任,如今他早已是州府的捕头。用他与用州府的人没什么区别,何况还有本官在此坐镇,有什么问题来寻本官便是。这案子破不了,本官也难辞其咎,本官都信任罗捕头,你张主簿还有何担心?” “卑职这就去查。”罗星河拱手。 之后便带姜落落离开。 随罗星河查案的还有那两名与他们一起吃饭的衙差。 一个叫姜平,一个叫段义,是追随罗星河多年的好兄弟。 “罗捕头,若这次的案子结了,你可就真该调任州府了吧?”姜平道。 段义也道,“就是,这案子有多大!可不是之前你老说的什么微不足道。” 罗星河朝着两人身上各拍一下,“案子有多大,也得靠你们与落落帮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只我一个人去州府,可是没劲。” “罗捕头还是舍不得离开落落姑娘吧。”姜平笑嘻嘻地说。 “当然。”罗星河也不否认,“我可舍不得丢下我家落落,落落在哪儿我在哪儿。” “我一时半会儿可不会离开上杭。”姜落落道。 上杭有她的爹娘,有老戈,还有姐姐未结的案子…… “那我当然也要留在上杭,哪儿也不去!”罗星河肯定。 他姐姐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外甥女,怎能不在眼皮子底下护着? “行了,少乱扯吧。这案子还不知怎么破呢,就想着结案之后的美事,做梦呢!” 罗星河知道,等他们破了这起案子,就算他不去州府,手下随他做事的兄弟也少不了受赏。 可这奖赏是那么好拿的吗? 领命,却未复命,还能不挨罚? 他真不明白胡知州到底是想给他个立功机会,还是想专门趁这难题,收拾收拾他这个屡次驳了知州大人美意的县衙捕头? “一个杀害邓知县,一个又盗走邓知县的遗体,这两起案子怎么查?”段义犯了难。 “我们凶肆对死者的尊敬不少人都知道,也因此赢得不错的口碑,若盗尸者利用这点,那最后留个空棺便是故意等着被发现……”姜落落想,“把人杀死特意留在龙王庙,脸上涂血,又穿绣花鞋;盗走尸体留个空棺也将人吓得不轻,如此看来这两起案件都是在故弄玄虚,好像是一类,就是想利用邓知县大做文章?” “这么说可能是一伙人?两个案子可能就是一个?邓知县采丁香,又死于丁香,借竹竿翻墙,尸身又被借竹竿翻入县衙的盗贼偷走,还有你怀疑有人刺激邓知县突发心疾,都似乎是与邓知县暗中有瓜葛?”罗星河琢磨,“胡知州的话也确有几分道理。” “那我们先去查戏班?”段义问。 “那就去试着查查。”罗星河交代,“段义,你叫上两个人去查戏班,尤其是离县衙较远的戏班。” “明白,特别留意每月逢八的情况。”段义道。 “姜平,你去县衙周围转转。虽说这一带都是青石砖路,难留什么车辙子印,那时天又没亮,可也说不准有人出门或者做什么恰巧看见个一二。” “好。”孟平点头。 遂与段义一同离开。 “落落,剩下我们俩人,该先做什么?”罗星河又回头问。 动脑筋这种事,还是听外甥女的靠谱。 第17章 找马动静 “蜈蚣的来处去查了吗?”姜落落问。 “胡知州已经安排崔仵作去查?”罗星河道。 姜落落诧异,“崔仵作?” “是。崔仵作说他与医馆药铺的人熟,问胡知州讨了这差。大概是想将功补过吧。”罗星河轻笑。 除了像姜落落这般跟着罗星河四处跑腿的人,一般的仵作是犯不上查案的。崔仵作这么积极,大多是想为了在胡知州面前弥补给邓知县验尸的不足,挣个表现。 虽说仵作身份低贱,普通人家都不愿做,官府能找个仵作也不是那么容易,可谁让崔仵作见识到他的身后还有个初出茅庐的后辈压着? “我也不想的。”姜落落笑着摇摇头。 她又不是故意与崔仵作过不去,验尸验出什么问题肯定都要说出来。 “随他去好了。”姜落落倒无所谓有什么过节,“也算他是在帮死去的邓知县。我们接着做自己的事,一是继续查上月二十五那夜路上有什么蹊跷;二是找马。” “找鞍马店的那匹老马?怎么找?”罗星河双臂环胸,“老马识途,凶犯还能让它活着溜达,哪天再跑回鞍马店帮人识路?我看搞不好已被凶犯宰了做下酒肉。” “即便被宰吃肉,也会有剩下骨头。” “只见一堆骨头又怎能证明是邓知县骑走的那匹马?落落你还会给马验骨不成?” “倒是还需琢磨。可这时候谁要当真摊上一堆马骨能脱得了干系?” “其实……一匹马哪能这么快处理的干干净净?只要那马死在与犯案毫不相干之处,即便找到又能查出什么?犯得着麻烦?”罗星河皱眉,“再说,凶犯能将邓知县弄到龙王庙,就不能顺手设法再把那马沉了江?” “龙王庙那带江边的草地上是没发现什么异常痕迹,也可能是在另一处的江边动手……总之,不论是搜寻可疑的江岸,还是侥幸沿江打捞到那匹马,也或者从别处寻到一匹死马,都毫无用处。那又不是个人,必须死要见尸。胡知州也不会准许衙差们这般浪费力气。” 听着罗星河认真思考,姜落落突然一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罗星河顺势低下头。 “舅舅,找马,又不是非得要找到马。”姜落落的另一只手轻轻点了下罗星河的耳朵,低声道,“只是借个找马的动静而已。” “什么动静?”罗星河歪头瞧着满眼狡黠的外甥女。 姜落落在罗星河耳边一番低语。 …… 姜落落与罗星河去鞍马店转了一圈之后,便开始沿着从县衙到北门街的路走。 远近有三条,而县学门前却是必经之地。 “舅舅,我记得才溪药圃账本上写着,醉心楼从药圃买的那三次丁香,加起来十几两?” 走累的二人在县学附近寻了个小茶馆歇息。 傍晚时分,学子们散学,有归家的,有去北门街闲逛,也有赶着补夕食的,这跟前的小茶馆没什么人。 罗星河打了个哈欠,“嗯,十四两五钱,我算过。” “半斤八两,不足一斤。”姜落落道,“花娘说邓知县是想做花香送人,这些花量倒是也够做那么一点。可为何取花包的那日四月十五要例外租马?似乎是要赶着去哪儿?而身边还可能跟着疑似凶手的第二个人。” “此人是如约出现,还是出乎邓知县意料?若是如约,便是取得丁香之后,邓知县打算与他一同去做什么?若是意外出现,邓知县被此人耽搁,最终没有完成自己计划做的事?” “采丁香的举动是在三月二十五发生异常之后,即便是临时起意,中间还夹着一个三月二十八,那四月十五那晚例外租马的动向还是与他逢八的日子行踪有关?可若在三月二十八便有决定,为何又拖到数日后的四月初五到醉心楼才提起买花一事?难道真是以为醉心楼种有丁香,一直等着再去时顺便买?” “落落,你这么念叨都把我听晕了。” 本就犯困的罗星河听得更是迷迷糊糊。 “也许没那么复杂呢?”姜落落心思一转,“意外就是意外,只是邓知县一人的意外。” “什么意思?” 姜落落手捧茶碗,“邓知县的死在他是意外,路上遇到凶手是他的意外,而决定采丁香也是他的意外,是这些意外打破了他每月逢五逢八的秘密。” 罗星河似乎听明白了这句话,“那他四月十五例外租马,只是与丁香一事有关,与什么逢五逢八都不沾边?” 姜落落喝了口茶,“嗯,我们就是太在意逢五逢八了,应该先抛开这些东西,单想邓知县突然决定采丁香的目的,毕竟三月二十五那日,是所有意外的开始。” “那不还是回到了三月二十五?”罗星河捏捏额头,“这三月二十五夜里的事实在太难查。若邓知县背地里做事遇到什么,我们怎能轻易知道?若不是发生这桩案子,咱们哪知道他背地里还有什么逢五逢八的约会?” 姜落落把茶碗按在桌上,“既然是意外,就不会太隐蔽。而邓知县买丁香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专门去害人,当然什么给其他人送花香之类的话也当不得真。” “那还能做什么?救人不成?” “对啊。可能就是为了救人。常做入药的丁香虽是花蕾芽,可没说一定用花蕾芽才能入药,丁香叶也能做药,那丁香花也可还有别的药用。” “邓知县那夜遇到了一个他要救的人?若与他被害无关,这查来查去岂不是没什么用?” “我们可以根据邓知县想做的事更深的去了解他,也或者就是那夜的意外之举,令他的行踪被他人发现。” “你是说,邓知县或许是先发生意外,再遇到凶手,而非早就与凶手背地里来往?可不是又说凶手熟悉邓知县吗?” “这也没矛盾,凶手是早就认得邓知县,却是第一次发现邓知县在背地里行事,从而借以利用。” “对对对。”罗星河听得连连点头,“是有这个可能。但即便如此,又怎么寻找三月二十五夜的那个意外?” 第18章 县学询问 姜落落的目光穿过茶馆的窗子投向外面的街道。 临近县学的这条街道取名为守正街,此时沉浸于落日余晖之中,看起来一片恬静。 “邓知县曾在清心观住过数日,而清心观又是为县学学子准备的住处。”姜落落回过头,“邓知县到上杭赴任,似乎与上杭有某种联络,那这清心观是否便为其中的一步?邓知县想了解县学学子,又何尝不是学子了解邓知县的机会?”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能用常理去看待邓知县做过的事。谁能想到打算搭凉棚的竹竿会成了他有心备用的工具? “你怀疑问题出在县学?”罗星河也不由转头向外瞅了眼。 正巧有两个学子同行路过。 虽说考取秀才之后方可入县学,但各生资质不同,上县学的年纪也不同。 这两个路过的学子看起来就比在清心观守灵的那几个学子稚嫩。 “或许有这个可能呢?这县学是去北门街的必经之地,邓知县怎么都绕不过。不妨去瞧瞧?”姜落落提议。 “好!”罗星河立马起身,一扫困倦。 …… 刚到县学门口,碰见正从县学出来的教谕。 县学教谕是已故老知县的女婿,算半个熟人。 罗星河迎上前,“孙教谕,这是要出门?” “罗捕头,有事?”孙世明诧异。 罗星河笑着打哈哈,“没什么,就是路过,来回转转。” 孙世明扫了眼一侧的姜落落,“清心观的事我已听说,看出‘影子’的便是这位姑娘吧?” “孙教谕见笑。”姜落落欠身行了个礼。 “想来你们不会来县学闲逛,县学也非闲逛之处。”孙世明侧转身,“有什么话,里面说。请!” “不耽误孙教谕做事?”罗星河说着便抬步迈入县学门槛。 孙世明随后跟上,“有什么事能比得上邓知县生死?不知罗捕头想从县学了解什么?” “学子们在县学寝舍住的多么?”罗星河环顾四周。 正有学子从旁侧月门绕到学室后面。 “有一半吧,除去在清心观居住,或者家在附近的回家,也有在外租住,或独居,或三两人结伴,只要不耽误学业,看个人喜好吧。”孙世明道。 “听说住寝舍的要遵守规矩,天黑不可随意出门?” “没错,县学需为这些学子负责,有些规矩是要有的,这在那些有名望的书院也是一样。” “最近一两个月,夜里可有发生学子违规之事?”罗星河转过身。 恰与走在最后的姜落落把孙世明夹在其中。 孙世明止步,“学子违规之事偶会发生,但今年以来,夜里还不曾有人违规。” “哦?孙教谕能够肯定?这段时间县学没出什么事?” 若真是县学的问题,照例走动的邓知县总得是被什么动静耽扰。 “此事与邓知县命案有关?难道县学学子……”孙世明心一提,没有说下去。 “未有定论,只是照例询问。这一带我们都要查。”罗星河道。 “我常年住在县学,对学子们的情况十分了解。若真有人违规,而我又不得知……”孙世明顿了顿,“只能在最近这二十多日。” 往回倒,不就是三月二十五么? 罗星河与孙世明背后的姜落落迅速交换个了眼色,“孙教谕此言何意?” “罗捕头可知拙荆也是常年陪我住在县学?”孙世明叹了口气,“上月二十四,拙荆身体略感不适,请大夫看过之后,以为有所好转,哪想翌日夜里突然腹痛难忍,我连夜送她就医。之后岳母便将她接去休养,这些天散学后,我都去岳母那里,赶早再来县学。你们来时,我正准备回去。” “夫人是生了什么病?”姜落落关切地问,“最近情况如何?” “最近倒是好转一些。”孙世明转身看眼姜落落,摇摇头,“看了几个大夫,都说是脾胃虚寒,注意饮食。这也是拙荆的老毛病,只是之前犯病时不重,吃了不少药方,却总好不彻底,不见去根。” 罗星河收到姜落落的示意,拱手道,“那就不打扰了,孙教谕快快请回,去照顾夫人。” “罗捕头不再问了?” “只要确定这一两个月里县学夜里无事即可。孙教谕,请!” 三人一同出了县学。 待孙世明走远,罗星河不可思议地道,“这夜里的事竟在孙教谕夫妻身上?” 姜落落也是出乎意料,“日子能对得上。” “邓知县采丁香是为了孙夫人?就因为孙夫人是老知县的女儿?”罗星河想不通。 老知县严墨在上杭留任多年,在做上杭知县前便已做了几年主簿,离世后,其家眷也未回归故里。 严墨有二子,皆未走仕途,一个以卖画为业,一个跑客船。小女儿则嫁给了一个书生,后来做了县学教谕的孙世明。 邓毅到任后,只是礼节性的去拜会了一次严老夫人。 平日也没见邓知县对严老知县的家眷如何照顾,再说采丁香若为老知县的女儿,又有何可遮掩? 姜落落倒是还没琢磨什么,“找个学子打听一下,那晚教谕夫人生病,可有谁帮忙送医?” 没有直接问孙世明,是怕万一有个什么,引起他的戒备。 这种发生在县学的显眼事,从别处也能了解。 很快,罗星河就从两个刚从北门街闲逛回来的学子口中得知,当晚送教谕夫人就医的除了孙教谕,还有两个年长些的学子。 差不多在亥时,有几个学子还留在学室苦读。 听闻夫子舍房那边的动静,学子出外查看,得知情况后,其中两个学子便去帮忙赶车。 罗星河记下了那两个学子的名字。 “伍文轩?此人我倒是有点印象。”罗星河道,“好像是那个差点被烧死的女人夫家弟弟。” “因才溪乡药圃起火的那家?”姜落落一怔。 怎么又绕到这件事上? “是啊,去年冬办他家那起案子时见过,有二十多岁,一心想高中,却连个乡试都屡考不过,但还在县学苦读,说是一定要为他们家光耀门楣。他嫂子被烧,邓知县可是帮他们判了不少赔偿,他总不会谋害邓知县。或是碰巧吧。” “邓知县应是对他家有恩,若真与他有关,是有人与他打听到什么?”姜落落也不好做推论,“舅舅,我们还是先找这两人问问。” “那就先从这个伍文轩下手。” 第19章 学子目睹 二人又返回县学找人,得知伍文轩与同窗在外租房住,于是又找到打听来的住处。 与县学隔了几条街,挨着一条沟渠所建的孤院。 “这地方,一股怪味儿。”罗星河扇扇鼻子。 经常与死尸打交道的姜落落对这点味儿是不以为然,“端午将近,天热了,污水沟渠也开始泛味儿。” 罗星河上前敲门。 开门的正是伍文轩。 “罗捕头?”伍文轩诧异,“您找在下?” “是啊。”罗星河熟络地跨入门槛,一手揽在伍文轩的肩上,“有个事与老弟打听一下。” “哦。” 伍文轩木讷地点点头,硬生生地被罗星河带回院中。 这人原本比罗星河还小两岁,却带着一脸的愁苦,身子骨也瘦,好似被每日读的书籍压得不堪负重,弱不禁风。 姜落落随后关闭院门。 这院子当真很小,只有几尺见方,再加两间正房,一间升着炊烟的西偏房,东南角落则是搭着一间小茅厕。 院中燃着个香炉,正在烧艾草。 浓郁的艾香将外面沟渠散来的气味遮掩了不少。 “住这地方比县学寝舍,或者清心观好?”罗星河问。 伍文轩缩在他的臂弯下,脊背看着更为吃力,勉强挣脱,不好意思地笑笑,“这里只有在下与长安两人,自在一些。离县学近,房钱也不高。” “我看这块空地起的房子,也就是租给你们这样的书生吧?” 罗星河之前从此处经过倒是见盖了这么个小院,似乎常年院门紧闭,没留意有没有人住。 再说,哪有正常人家成日挨着条臭水沟生活? 或者搬迁,或者填埋水沟,总得占一样。 “习惯就好。罗捕头,请。” 伍文轩将罗星河请入其中一间正房。 姜落落则先在院中小转一圈。 房间的书桌上也搁着一个点燃艾草的小香炉。 “你这一年也得用不少艾草。”罗星河抬手蹭了蹭鼻子。 虽然没了水沟的腐气,可这些艾香也是有点熏人。 “也就是这些天采些鲜草晒干用。快端午了,按老人说法多烧点杀杀毒气。那沟渠原本搭着石盖板,冬天的时候不知被谁家贪玩的孩子撬坏丢掉,这跟前没其他人家住,我们也无所谓,就让它敞到了现在。长安说等端午节闲下,就去山上寻几块合适的板石填补上。” 伍文轩走到桌前,抬袖擦抹几下椅子,“罗捕头,请坐。家中寒酸,没什么招待,请包涵。” “不必客气,我也就是来问几句话。” 罗星河扫视一圈屋内,地方不大,只摆着床榻,桌椅,两口木箱。 伍文轩问,“不知罗捕头想与在下打听什么?” “听说那日教谕夫人生病,是你与曹长安帮忙送去就医?”罗星河转过身。 曹长安便是另一位与伍文轩一同驾车的年长学子。俩人正好又相伴租住在此,省了另外寻人的麻烦。 只不过此时那曹长安还未回来。 “是。”伍文轩承认。 “路上你可有见到什么人?” “有。” 伍文轩这惜字如金似的回答让罗星河有些恼火,但又不好责备这个书呆子,只得继续追问,“你见到何人?” “邓知县。” “邓知县?” 在院中左瞧右看了几眼后来到正房门前的姜落落刚好听到这三个字,与罗星河均为一怔。 这答案真是直截了当! “是邓知县。”伍文轩疑惑地看看二人,又肯定地点了下头,“一定是邓知县。” “此话怎讲?”罗星河紧忙问。 伍文轩想了想,“那日我与长安几人讨论问题,在县学待到很晚。突然听到教谕夫人病发,我本想帮着去请大夫,孙教谕说一来一回耽搁时间,要亲自带夫人驾车去医馆。夫人难受不已,我便让孙教谕与侍婢一同陪着夫人,我与长安驾车护送他们。” “之后你就见到邓知县?”罗星河催促这书呆子快说重点。 “路上,马车险些与一人相撞。”伍文轩继续不紧不慢的回想,“当时天黑,只有长安手中的灯笼照路,朦朦胧胧的也看不大清,只在经过时扫了眼,那人身着披风,头戴斗笠,上下包裹的很严实。” “教谕夫人在车中痛吟不止,孙教谕与侍婢都顾不得车厢外发生什么,我见那人看似无事,也顾不得理会,继续驾车快速前行。后来到了医馆,孙教谕与侍婢护送夫人进医馆,我与长安在外守着马车。” “过了好一阵,有人从黑暗中走来,身影落在门上高悬的灯笼光照之外,隐约看到此人恰巧也是身着披风,头戴斗笠。当时我与长安都极为紧张,以为此人是追我们来讨账,我一边盯着他的身影,一边想该怎么办?不料他只是与我们面对片刻便转身离去。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夫人从医馆出来,我又赶马车回县学,路上似乎是在街边的巷子里又瞟到那个身影。” “你认出此人是邓知县?” “应该是的。”伍文轩点点头,“但当时我并未认出,邓知县与平时装扮大为不同,好似是乔装去做什么?” “乔装?”罗星河故作不解,“只因罩着披风,又戴着斗笠,身上裹的较为严实?” 伍文轩摇摇头,“此人的一双眼睛隐在帽檐阴影之中也看不到,只能仔细盯着瞧见那胡须似有三四寸?比平日见过的邓知县短须长不少。如此装束,整个样貌瞧的又并不切实,我起初还以为是哪个连夜赶路的过客。” “那你又如何断定是邓知县?” “那还需再说三月二十九,县学休沐日,我回家中碰到邓知县,说是去才溪乡做事,顺便看望我家兄嫂。谈话时,无意中提到教谕夫人生病,孙教谕这些日子不在县学留宿。然后又问起教谕夫人生的什么病,我算是知情人,均一一应答。” “我以为该是邓知县关心县学,见到我便顺道多问了两句。可在谈话时,越发觉得邓知县有些特殊的熟悉。突然想到,是那身高体型均与二十五那夜我驾车险些撞到之人相像,而当邓知县离开时,我更加确定!” 伍文轩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好似再次看到了什么。 第20章 如何确定 “如何确定?”罗星河的手在伍文轩眼前晃晃。 伍文轩回过神,“是邓知县行走的姿势。同为走路,每人身姿各不相同,这都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除非刻意更改。这是在那一霎,邓知县的身形举止与那晚遇到之人完全重合。除一样的身形外,他们都是右肩微高,身子稍向左斜……这也太巧了。” “邓知县是这般走姿?” 罗星河不记得邓知县有这毛病,在他眼中的邓知县一直是个腰背挺直,行走如风之人。 “只是轻微偏斜,平时或许并不被人留意,大概是因那夜给我留下颇深印象,记忆深刻,看人更加仔细一些……邓知县上门询问教谕夫人病情或许并非偶然。” “这话你与何人提过?” “想是因那夜无意撞到,邓知县担心我们发现什么不该知道的,特意来试探?我便只与同行的长安说过,可长安嘴紧,不会与人闲话的。罗捕头,难道邓知县的死与此事有关?” 伍文轩茫然地看着罗星河,脸上多了几分焦急,“我应该早些去衙门说明,可是耽误了追查凶手?” “还不确定,只是在了解邓知县遇害前的行踪。”罗星河道。 伍文轩叹了口气,“邓大人是个好知县,他乔装隐匿行踪也一定是为了公事。” “你是这么想?”罗星河讶然。 从发现邓知县借竹竿暗中翻离县衙,又乔装夜入醉心楼,与未知者神秘往来,胡知州等人便对邓知县的看法转变不少。还有醉心楼的花娘提到邓知县采买丁香时都难掩鄙夷之色。 而亲眼目睹邓知县异常行踪的伍文轩,却是这番理解。 “是的,邓知县公正公允,一心为民,有目共睹,他为我们百姓做了许多严老知县没有做过的事,解决了许多严老知县在任的麻烦。这样的好官怎么就——”伍文轩眼眶泛红,说不下去。 罗星河拍了拍伍文轩的肩,“其中是非曲直官府会查清。” 这时,有人推开院门进来,精神抖擞地高呼,“文轩,今晚我们读哪本书?” 说话间,那人已到了屋子门口,见屋内多了一男一女,诧异地止步在门槛外,“有客人?” 瞧着又不怎么像。 伍文轩收起眼含的泪渍,为其介绍,“是县衙的罗捕头。” “哦?”来人拱手致意,“罗捕头。” 伍文轩又道,“长安,罗捕头来问上月二十五那夜发生的事,我都说了。” 此人正是另一个送教谕夫人就医的学子,曹长安。 “是啊。”罗星河面向这位与伍文轩年纪相仿的书生,“文轩说只把关于邓知县的话与你讲过,还说你嘴紧,不会告诉外人。” “关于……邓知县的话?”曹长安刚准备跨进门槛的脚步再次收回。 “罗捕头正是为此而来。那件事可能……”伍文轩一顿,放低声音,“关系到邓知县的遇害。” “啊?”曹长安惊住,紧接着便问,“那与我们有何相干?” “谁说与你们有关吗?”罗星河顿感蹊跷。 这人的反应是不是有点急? 姜落落也打量起曹长安。 都是县学的“老”学子,这曹长安看起来比伍文轩要气头足些。 此人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慌乱,“不,不是,我是说我们能帮到什么忙?” “把你们知道的都实话说了,就是在帮忙。” 罗星河朝曹长安走近,隔着门槛站在他的面前,目光故意刺在他的脸上,却又带着几分不经心的浅笑,“当然,若不愿说,不仅是不肯帮忙,还要担上知情不报,妨碍公务,拖延官府断案之罪!” 曹长安脚步不觉退后,闪了个趔趄。 罗星河一把将他揪住,扯回来,“曹兄似乎有话想说?” 伍文轩见好友被罗星河吓得受惊,上前安抚,“长安,我已经把四月初八见到邓知县的情形也说了。你就承认听我讲过便是,我们什么都没做,不必惊慌。” “是,我知道。”曹长安定了定神,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衫,“都是文轩告诉我的,我没什么可多说的。” “是吗?” 倚在门边的姜落落见曹长安似乎要把正在肚子里翻滚的话都牢牢咽下,歪着头轻轻一笑,“那为什么在邓知县留下的手迹中会有你的名字?” “邓知县留下了我的名字?”曹长安神色微僵,看向旁侧少女。 “是啊。”姜落落轻巧说道,“在你的名字旁还落有二十五字样,经过一番询问,看来就是指的上月二十五喽。” “这……有此事?”伍文轩也是一愣。 罗星河摸摸鼻子,想咳两声,还是止住了。 姜落落冲曹长安扬扬下巴,“诺,你让你的好友说说。” “长安,到底有何事?邓知县怎会记下你的名字?”伍文轩疑惑。 要记不该连他一起?还是罗捕头暂未提到? “我——”曹长安目光凌乱,不知该看向何处。 “算了,”罗星河故作失去耐性,一手扣住曹长安的肩头,推搡着他的身子朝后转,“还是随我去县衙直接与胡知州说吧!” 曹长安声音一抖,“不要,我说。” 罗星河松开手。 曹长安刚进门时的气头消失殆尽,似喃喃自语,“邓知县留下我的名字……他原来知道是我……知道我……可是……那是多日前的事,邓知县前日才出事,怎能有关?” “长安,你在说什么?”伍文轩眉头拧起,“是邓知县又去寻你不成?” “不是邓知县,我没有私底下见过邓知县。”曹长安不敢直视好友焦灼的目光。 “那究竟是怎样?”伍文轩急问。 第21章 书生遭劫 “你与我说的话,我告诉了别人。” “你……告诉何人?” 有伍文轩催问,姜落落与罗星河便静静听着。 “我也不知那人是谁。”曹长安勉强看向伍文轩,“你可记得四月初八那天,我返回晚了不少?” “那个休沐日回家时,你就说早已约好陪你爹出趟门,会回来晚些。结果竟比我平常回来还晚。” “是,我家中有事,回县城时天色已暗,路上竟遭了劫!我一个穷书生,身上能有什么财物?不料对方并非劫财,只是问了我几句话。” “问你关于邓知县的事?” “是。那黑衣蒙面人恶狠狠地拿刀子逼在我的脖子上,问我三月二十五夜里是否撞到了邓知县?邓知县是否去找你打听孙教谕夫人的病情?还有教谕夫人究竟得了什么病?性命相胁,我不敢说谎,全都一一作答。” “所以你将伍文轩说过的话泄露给此人?”罗星河不禁有些好笑。 伍文轩说曹长安嘴巴严,可又怎会严到以命封口? “我是迫不得已……”曹长安再次低下头,“文轩,我愧对你的信任,若此事连累到你,我……我真是无颜……” “这倒也不怪你。”伍文轩劝慰。 “那蒙面人身高、体型,或者口音等是怎样?”姜落落问。 “身高比我低。”曹长安看看面前比自己低些的伍文轩,“也比文轩低些,但是比文轩稍胖,还有点驼背,本地口音,可是有些沙哑,听不真。” 伍文轩蹙眉,“长安,你事后为何不报官?” “我……不敢。”曹长安满目凝重地望着伍文轩,“文轩,我们只是个书生,不在乎世人眼光,一次次落第,一次次重新开始,从未停止努力读书,不就是想着终有一日能够科举高中?我不想摊上什么官司,何况我自己又没有受伤……” “可是你……”伍文轩越发心急,“罗捕头!长安他是不是……成了谋害邓知县的帮凶?” 曹长安似猛然醒悟,“这,这……我……我……我没想到……” 没想到邓知县会因为他的几句话遇害,还是没想到自己会间接成了杀人帮凶? 罗星河朝旁侧屋子走去。 这间正房想来就是曹长安的住处。 门虚掩着,直接便可推开。 这屋子与伍文轩住的那间差不多大,也是仅有床榻、桌椅、木箱,也同样用香炉燃着艾草。 没什么看头,罗星河转身而出,又询问跟在身后的曹长安,“四月十五、十六是县学休沐日吧,这两天你人在哪儿?” 算算时间,县学每隔六日休两天,四月初八曹长安连夜返城,那第二日便要去县学,再隔六日,正好到四月十五、十六两日沐休。 “十五早我回家去了,昨日吃过夕食回的城。”曹长安战战兢兢回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休沐日你们都回家吗?”姜落落好奇地插了一问。 罗星河默默地把准备招呼姜落落离开的话咽下。 “我不一定,文轩他——”曹长安看眼伍文轩。 “这些天我要尽可能多帮大哥照料家事,每逢休沐日前一天散学后便赶回去。时常在休沐日的第二天天黑时回来。” 虽然觉得这女子有些多话,但碍于罗捕头,伍文轩还是恭敬回答。 “那你们这两日多是见不着的。”姜落落又随意多说一句。 曹长安话中登时带起了哭腔,“没有文轩作证,还有我的家人,我家的邻舍,他们都见我回去,邓知县遇害时,我……我不在城中……我……我怎么会害邓知县!” “你家在哪儿?”姜落落瞅了眼曹长安。 “啊?语口渡。” “倒是不远,回城也方便。” “什……什么意思?” “我是说,若你回去之后又趁夜回来一趟,未必有人知道。只要在天亮前赶回去,你的家人邻舍还当你平常睡了一宿。” “这位姑娘……我……我曹长安可是得罪了你?你怎……怎这般说话!” 原本又惊又怕的曹长安生出几分怒意。 姜落落淡淡地瞥眼曹长安,“我只是说出这个可能罢了。谁让你说的话蹊跷,就帮着我舅舅多问两句。” “哪里蹊跷?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我再问你,蒙面人为何劫你,不去劫你的文轩兄?想知道邓知县去伍家的事,直接问他不就行了?你不也是听他说的。” “这……”曹长安哑然,转而怒意更甚,“我哪知劫匪作何想?!你说的话绝无可能!你们可去我家中打听,十五那日回去之后,白天我去看望阿婆,傍晚时被几个幼时玩伴叫去吃酒,正赶上其中一人生辰,我推脱不过,一直与他们把酒言欢至子时,之后我们先后醉倒,烦累主家娘子收拾,昨日醒来,那娘子还取笑我,酒醉睡梦中还在不停地读诗文。他们都可为我人在语口渡作证!” 见曹长安急怒交加地说着,又不时地挥舞拳头,随着音落,那拳头似要迎着姜落落的脸砸下来,罗星河上前一把接住,带着他的拳头缓缓放下,“不要急,说清楚不就成了?” 曹长安大口喘气。 姜落落转身去了西侧房。 西偏房是伙房,灶台上正支着一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锅旁的箩筐里正晾着些半干的艾草,再一侧木架上摆放着锅碗瓢盆,灶台另一边则堆着些砍好的木柴,还靠着两把扫帚。墙边放着两只木水桶,一只盛满水,一只桶里的水已经用了大半。墙根角落靠着一根扁担。 伙房的地上没有铺砖石,压实的土地像是泼过水,水迹已经渗没,剩下满屋潮湿的水痕。 姜落落拿起瓢从木桶里舀了些水走出来。 “喝口冷水压压惊。”姜落落将水瓢双手递向曹长安。 曹长安见她态度好转,自己又确实嗓子冒生烟,便接过水瓢,连喝了几口水。 姜落落不由的打了个喷嚏,“成日熏艾草,你们能受得了?” 曹长安揉揉鼻子,“我的嗅觉天生不佳,并不觉得,只要文轩能受的。” 伍文轩脸上多了几分哀色,“家中嫂嫂断不了药,我已习惯。这艾香还算好闻些,有时甚至都闻不出,麻木了吧。” “落落,走吧,先回衙门。” 罗星河见姜落落再没什么可问,便招呼她离开。 “罗捕头!”曹长安追着罗星河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我……没事了?” 罗星河没有回头,“若想到那劫匪还有什么特殊,就去县衙知会一声。” 第22章 破损水缸 二人出了院子,稍离远一些,罗星河就忍不住嗤哼,“这曹长安只想着什么努力读书,科举高中,惧怕惹事,呵呵,若哪日让他真中了榜,走上仕途,也是个自私自利的庸官。” “舅舅,慢些。”姜落落叫住罗星河。 “怎么了?”罗星河回头,见姜落落正朝旁处打量。 “那沟渠是从伍文轩住的院后绕过。” “应该是。” 姜落落向那沟渠走去。 正如伍文轩所说,这条沟渠原本是盖着石板的,可到了他家附近,有的石板被撬开,不知丢到了何处。而绕到他家院后,很长一段沟渠都没了石板遮盖。 “果然在这里!” 姜落落掏出帕子,遮掩了鼻口,走到敞开的沟渠前。 “这是……破水缸?” 罗星河捏着鼻子蹲在姜落落身旁。 挨着沟渠存留的石板处,扣着一些陶片,将敞开的沟渠又遮盖了两尺。 可也只是多盖了两尺而已。腐气还是从缝隙与剩下敞开的口子散出,其实根本无济于事。 “是打破的水缸。”姜落落用脚尖将上层的一块陶片踢翻,“可惜都已经熏臭了。” “你……该不是怀疑邓知县泡丁香花浴的水缸就是这个?” 罗星河觉得自己的猜想也真够异想天开。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姜落落又蹲下身,伸指在陶片上划了一下,“都没什么灰,明显是刚遮盖在这里不久。” 说着,回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那堵墙。 那便是伍文轩与曹长安住的两间正房的后墙。 “他们家没有水缸,院中也没见水井。伙房里只有两只水桶一条扁担,难道等用时再出门去挑?这倒也难说,反正两个书生只是简单借住,用水或许不多。” 姜落落站起身,拍拍手,“可是那伙房里几乎整个地上都是水痕……我见正屋靠东厕那边的墙根处摆着不少劈好的柴禾,都还带着潮气,想来是被水泡湿放在那边晾晒,伙房灶台旁放的那几根柴禾不是新劈的,也是捡出的几根堆放在最上面,侥幸没有沾到水的。就算是为了泼洒土地,谁家会浇那么湿?更像是刚水淹伙房。还有那灶台旁,靠着两把扫帚。其他屋子,院子里没见第三把。” “你怀疑水缸打破了,涌出的水浇了伙房一地,他们用扫帚扫水,一把不够,又用了另外一把,然后两把湿扫帚都靠在灶台旁熏烤?”罗清河跟着姜落落的话理清了这思路。 “原本只是猜想,见到这些不就证明是对的?”姜落落脚尖点了点那些搭盖在沟渠上的陶片,“按留下的水痕推测,那水最晚应是在昨日凌晨淹了伙房,因门槛阻隔,难以流出,在屋子里积了几个时辰,一部分渗入土地,一部分被傍晚返回的曹长安清扫,又经过数个时辰风吹晾晒,那些水才干的差不多。” “最晚昨日凌晨……那不也可能是在夜里?破水缸淌出的岂不就是泡了丁香花的水?这倒省了事,只要把丁香花都捞干净,留下一缸水浇了地,那曹长安回来一看,只见水缸破了。他说自己嗅觉不好,再加上沟渠散出的腐臭气与残存的艾香影响,根本闻不出其他异味!” 罗星河也跟着看眼那些陶片,“再拿这些破水缸残片盖了沟渠似乎也在情理中。” “嗯,案犯直接将缸里的水配合水桶倒换架锅烧热,再就地处理,省了来回担挑的麻烦,只需备些多余的柴禾即可。” 姜落落的视线转向那所小院,原本能看到伙房里燃起的炊烟,现在已经不知不觉隐没在渐渐暗下的天日中,“夜里起灶,也难有人看到生烟。等办完事只把多余的烧灰再处理掉就是,可比挑着水桶来回跑轻巧,也更易隐藏。” “伙房中经过一天晾晒,等伍文轩昨夜回来时,夹杂在腐臭与艾香中的那点丁香味花儿早就散的差不多。我们此时寻来,更是闻不出。想着被热水泡过的水缸是否会吸附一些味道,这水缸也早被熏臭。”姜落落说着,又踢了踢脚前的水缸陶片。 “你早发现伙房地上的水痕,所以才故意去伙房舀水,看个仔细?” 罗星河知道,查案当中姜落落做的每件事几乎都有目的,却不想这个舀水的举动能够牵扯出这么多。 “嗯,”姜落落点点头,“你先随伍文轩进屋时,我在院中多转了几步,从伙房的窗子扫了眼。” “伍文轩夜里才回来,最早见到破水缸的是曹长安。落落,你有此怀疑,为何不问他此事?他回来见到水缸破裂能不奇怪?” “奇怪是奇怪,但从他口中又指望能听到什么?他怕是只会说不知怎么那水缸破了,也或者再补一句,可能水缸早有裂缝,没有早些发现之类的猜测。总之他自己虽觉奇怪,却没有想到其他,否则我们问了他那么多话,生怕有事的他还能不把这蹊跷事赶紧说出来?” 姜落落说着,又蹲下身,从随身褡裢里取出布手套带上,去翻看那些陶片,“舅舅,火折子。” 罗星河掏出火折子点燃,蹲下身帮着照亮。 “每块边缘都齐整,确实不像什么东西砸穿,就像是突然裂开,由纹路碎成数块。若是人为,可是好手段。” 查看完,姜落落又将这些陶片一一盖好。 “这人有功夫?”罗星河猜测。 反正让他毁一口水缸,几拳头下去倒是可以,但水缸上肯定要被戳一个洞。用石块、斧头等更会砸开一个口子,但水缸都不一定能全身裂开。 砸坏与自然开裂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若非曹长安故意隐瞒,便是他当真只觉得是意外。 “也许是巧劲,邓知县不会功夫,不也能借杆翻墙?”姜落落起身,摘下布手套收好,“反正,曹长安若有足够证据说他案发时留在语口渡,便轻易说不得这水缸破坏与他有关。” “与他无关,却是发生在他的住处……”罗星河一个激灵,“那不就只剩下伍文轩?” 第23章 熟悉的人 “现在看来,他确实也值得怀疑。” 早已想到这些的姜落落没有罗星河的那份意外。 “若没有语口渡的人证,没人能够证明曹长安并未回到过城中租住处,同样,若伍文轩那边也是人证欠缺,也就同样没人能够证明他并未回来过。这才是你之前说的他们两日多不见面的真正意思!你看似质疑曹长安,实则也连带了伍文轩!” 罗星河握着熄灭的火折子,脑门上忍不住要冒汗。 他这个外甥女总会想法出格,什么人都能当疑犯? 罗星河可不信,“伍文轩怎么可能谋害邓知县?他家可是仰仗邓知县做主,得了不少赔偿。再说他对邓知县的事一清二楚,与打劫曹长安可是压根不沾边。” “也不一定是他,熟悉他们的人也有可能趁他们都不在这住处,借用一二,顺便给水缸做个手脚。”姜落落又做出另外设想,“那二人两日多不见面,也可能各自都不在这租住处。不是么?”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罗星河抹了把额头。 姜落落则扯掉遮鼻口的帕子,先一步远离这沟渠。 罗星河忙揣起火折子,转身追上。 二人向茶馆的方向走。 他们找人时,罗星河的马留在茶馆,托伙计照料。 “舅舅,你说若伍文轩面对同样的威胁,他会不会松口?” 姜落落见罗星河半天没吭声,便主动问道。 “应该会。”罗星河不假思索,“邓知县是帮过伍家,但那是秉公执法,说到底也谈不上什么格外恩惠,可没到为他抵命的地步。依我看,伍文轩顶多事后再去偷偷告诉邓知县一声就不错了。” “既然如此,若二人都没说谎,那舅舅你说劫匪为何不直接找伍文轩问话?”姜落落又问。 罗星河想了想,“曹长安说他是在四月初八休沐日返回县学时遭劫,初八,可是邓知县暗中行动之日……难道是正巧那天,邓知县又从曹长安身上试探,看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不对不对,时间也不对。”罗星河紧接着又摇摇头,“那时邓知县还没出门。可是,与邓知县遗体调包的人不是应该身形瘦小么?曹长安说那劫匪个子不高,只是比伍文轩稍胖点,难道是与邓知县有暗中往来之人?” “那他们如何肯定曹长安知道?若伍文轩从未与曹长安多言,他压根不知,这么一问,岂不多事?”姜落落接连反问,“打劫,必然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显然劫匪目的达成。劫匪找曹长安,是肯定能从他口中问出话的。” 罗星河想到姜落落刚说过的话,“是熟悉他们的人,知道伍文轩与曹长安无话不说,也能够知道那次休沐日,曹长安约好与家人外出,已计划回城晚些,从而等在那日动手。” “只是打听几句话而已,犯得着这般费工夫?”姜落落提醒,“舅舅你忘了伍文轩说过?他平时大多都在天黑才回城,逮他的机会岂不比曹长安多?” “对!” 罗星河猛然想起,姜落落还问出这么一句话。 “所以,劫匪到底为何放弃方便下手的伍文轩,而选择曹长安?”姜落落的问题又绕回来。 “这……”罗星河边想边道,“案犯选择他们这住处我倒是能想通。案犯探知邓知县夜里秘密行事,而这地方距离县学不远,县学又是从县衙到北门街的必经之地,容易截人。此处又是孤院,少有人经过,尤其是夜里。周围气味虽不好,但说重也不算太重。泡丁香浴时,那热腾腾的丁香花味反倒占据优势……这便又让我有了疑惑,验尸时你不是说,对付那几条大蜈蚣,应该还用到更好的去痛药物?那这些丁香花究竟是为了配合去痛,还是为了掩盖院中气味?” “嗯,有这可能。”姜落落点点头,“若没有浓郁的丁香花气除味,或许就能早些发现其他,寻到这终日飘着艾香的地方。我是在给邓知县去衣验尸时才闻出花香,衣衫与头发上却没什么任何异味,说明案犯很小心,曾用什么包裹了邓知县的头部与衣衫。” 姜落落说着抬袖闻了闻,“否则身上不可能没有艾香。” 罗星河也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他们在那院中呆了一阵,身上已经沾了淡淡的艾草味道。 罗星河又继续想,“弄破水缸,不只是为了方便处理用过的水,更是为了让伍曹二人理所当然的放弃使用这口水缸,以免喝水时品出什么不对。泼在地上的水凉的很快,其散出的异味反被那些时常燃熏的艾草与沟渠的腐臭遮掩,直到消散,另外曹长安嗅觉不大好,伍文轩早已习惯闻各种药气也是帮了大忙。” “至于将水缸碎片遮盖沟渠……其实容易想到,那么大块的陶片,能扔到哪儿去?换做是我,自家房后有那么条沟渠,也会想到正好用破水缸去遮盖,遮多少算多少,倒也省去多找几块板石。只是无意中替案犯完成了‘毁尸灭迹’的最后一步。” …… 罗星河想来想去,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劫匪偏偏选择曹长安? “落落啊,你是怎么想就直说了吧,不要再拷问舅舅,舅舅这颗脑袋重的很!” 绞尽脑汁的罗星河索性不再想,还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头。 姜落落笑着抬高手,帮他揉揉脑袋,“你说是熟悉他们的人,知道伍文轩与曹长安无话不说,这话没错。但那劫匪选择曹长安,而避开更方便动手的伍文轩,一种可能是劫匪与伍文轩更熟悉,怕被识出或有其他顾忌,不敢对他下手。另一种可能是怕伍文轩被官府盯上,再因接近伍文轩而注意到他,故意转移视线。” “不论如何,劫匪都是故意避开伍文轩!你刚说也有可能是熟悉他们的人趁他们都不在租住处,借用一二,其实更可能是与伍文轩熟悉之人!劫匪是伍文轩身边的人,所以才会对邓知县与伍文轩他们的碰面似知非知,又特意去找与其同住的曹长安确认?” 第24章 二妇行踪 罗星河再次后知后觉的方领会了姜落落话语的言外之意。 明明自己年纪大几岁,又是长辈,脑瓜子却远没这小丫头装的东西多。 “你这丫头!” 罗星河不禁轻拍了下姜落落的头,“是不是哪天把你舅舅我卖了,还得舅舅帮你拨拉着数铜钱?” “哎呦!”姜落落故作吃痛地抚着自己的脑袋,“我早就在找买家,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肯收留你。” “你敢!”罗星河作势要打。 姜落落笑着朝前跑了几步,“舅舅,快走!叫上两个人去才溪乡转转。” “去才溪乡?你认为可能是才溪乡的人?”罗星河紧步追上。 他还想在县学学子当中查找,以为是哪个与伍文轩相熟的同窗。 “我想,与伍文轩多年生活在一处会更熟悉吧。先去他家那边瞧瞧。至于县学那边的什么同窗好友,还有谁能比得上与他同住的曹长安?再说,曹长安与伍文轩本为同窗,伍文轩的同窗自然与曹长安也算同窗,这同窗忌惮伍文轩,却不在意曹长安?” “你有此怀疑,怎么不直接询问伍文轩?” “嗯,不问他,免得打草惊蛇,否则我当时就连同破水缸一同问了。只让伍文轩看到怀疑曹长安就够了。这样从他口里不论有意无意的传出什么话,也不会露出我们的真正心思。” “你这鬼丫头!” 听她之前说的话,还以为是真懒得询问曹长安,原来藏了这小心思。 罗星河不觉搓搓手指,好像自己手头上正在清数一袋子铜钱…… “与伍文轩生活在一处?才溪乡?……劫匪熟悉伍文轩,凶手还与邓知县熟悉……” 罗星河边数铜钱边琢磨,脑子里陡然一亮,“所以绕来绕去,还是绕到才溪乡的那桩失火案上?该不会真是药圃的人行凶报复?药圃的人早些年便与伍家相识,不仅懂药,他们计划作案,背地里跟踪邓知县,也可能掌握到他暗中离开县衙的秘密。如此有心,自然也算是邓知县的熟人。” 姜落落看了眼罗星河。 “怎么?又不对?”罗星河见外甥女向他投来轻飘飘的眼神,“才溪乡除了药圃与伍家和邓知县都沾边,又结怨,还能名正言顺的搞药草,还能有谁?” “等去才溪乡查过再说吧。”姜落落没有多言。 “你这丫头,本想说什么?” 罗星河觉得外甥女肯定是没把一些话说透。 “没什么。”姜落落摇摇头,瞅着罗星河眉眼一弯,“就是觉得我家舅舅似乎有点怕我?放心吧,真要把你卖了,肯定与你说个明白,让你挑个好人家。” “你这丫头!”罗星河又作势要打。 姜落落蹦跳着从他手下溜掉…… 天色不早,茶馆早已打烊。 “辛苦了。” 罗星河将一串钱塞给住在茶馆后院的伙计,从院中牵出马,带姜落落策马直奔县衙。 可刚回到县衙,就见胡知州正安排衙差去才溪乡拿人。 “已经查到凶手?” 罗星河很意外,自己与外甥女忙了那么久,刚养了个半熟的瓜却被人抢先摘了? 又紧接着好奇打听,“是要抓谁?” 跟在胡知州身边的崔仵作很得意,“我已经从药铺打听到,才溪乡那种药草家的妻弟,也就是曾引起失火的人特意寻找过大蜈蚣,虽说那些药铺都没有他要的品相,谁又能知他是否从别处得到?” “张焕?” 姜落落与罗星河脑中同时浮现出那个想要拿锄头敲死自己的少年。 罗星河默不作声地看了眼姜落落。 是药圃的人! 姜落落只是轻轻一个挑眉。 见姜落落不以为意,罗星河也没打算随胡知州安排的衙差一同去才溪乡拿人。 两天不停地奔波都没顾得休息,今夜他打算吃点东西,先好好睡一觉。 于是,将查到伍文轩与曹长安的事禀报胡知州之后便请辞。 带姜落落离开时,段义与孟平追来。 “两位差大哥,这是怎么了?饿的没力气?”姜落落笑着打趣两个垂头丧气的人,“走,我让舅舅请你们去北门街吃宵夜。” “落落姑娘别取笑我们了。”段义叹了口气,“我们不饿。” “没有查到什么,觉得不如崔仵作,心里憋屈?” 罗星河一看这两人的模样,就知道各自都没查出个结果。 “没事,怪我安排不当。我都是到过才溪乡的人,也没多去留意药圃。”罗星河拍拍段义的肩,“等消停下来,我请你们吃酒赔罪。” “罗捕头言重了,我们就是觉得不甘。罗捕头可甘心?” 罗星河回过头,“那得问我家落落甘不甘心?落落可是陪着我跑了好久。” “这有什么?”姜落落轻松扬眉,“只是去才溪乡拿个人而已,又不是案子结了。我们去查的东西也是需要查的,否则等着疑犯主动一字不落全都说出来,坐实自己犯下的罪?” “哼!” 一声嗤鼻从不远处传来。 姜落落循目望去,好似崔仵作的身影刚从那边屋檐悬吊的灯笼下晃过。 “舅舅!”姜落落瞪了眼罗星河。 段义姜平以为姜落落是担心她这番不屑被别人听去,向舅舅求救,实则她是责怪她这耳力不俗的舅舅一定是已发觉来人偷听,才故意问她。 “没什么,我们对这点‘失意’就是不在乎。”罗星河无所谓,“不像有些人一把年纪还跟个孩子似得,争上争下。” “舅舅你这么做,不也是孩子一般?崔仵作又没做错什么。” “那是你说错了?” “我也没说错。” “对啊,我们就是不在乎这点事儿,是不是?” 罗星河双手分别搭上段义姜平的肩,“兄弟,与我家落落学着点,遇事要看得开,何况又算不得什么事。” “知道了,罗捕头。” 经这么一闹,俩人便也不再垂头丧气。 他们是差役,为衙门跑腿是职责,还赚俸钱。人家姜落落可是真正白干,都不觉得什么。他们总不能连个小娘子都不如。 “段义那边是一无所获,我这边倒是还打听到那么一点东西,已经禀报胡知州。”姜平接下来说,“有人在卯时正见到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跛脚,推着个平板车沿观后街朝柳子巷那条路向东走,车上放着两个大木桶,以为是赶早收夜香的。当时虽奇怪这事怎么换成两个女人做,但也没多嘴。我带人追到柳子巷,把那一带都问了个遍,有早起出门的人也没见到什么女人,好像人和车桶都凭空不见,没了去向。” 第25章 预料扑空 “木桶应该是提前放在他们经过之处,倒是好隐藏,但加上死活三人,还有那平板车,可不是那么容易隐匿行迹,何况那时天已渐亮。” 罗星河想了想,“从柳子巷没了身影,是另外有人在那边接应?能运走板车,木桶与人,得是大点的马车之类才行。应该查一下差不多在那个时间,柳子巷附近可有拉货的马车经过?哪怕没人看到,或者可曾听到车轮声?拉的东西不少,车轮子应该会碾出声响。” “那我们现在去查!”姜平决定,“若真有马车之类经过,我们便可继续追寻马车踪迹。大清早的,没几辆马车赶着出门。” 希望从才溪乡带回张焕时,他们也能查找到邓知县遗体的下落。 “现在已经天黑了。”姜落落冷不丁的插了一句。 “天黑正好,大多数人都在家,我们挨门挨户查问就是,连夜有个结果,正好赶上胡知州审问张焕时用。”姜平很想较这个劲,“落落姑娘若累了,先回去休息。” “我是说,天黑便不用这么麻烦。”姜落落打了个哈欠。 “落落,你有省事的法子?” 罗星河见自家外甥女的眸底又闪着晶亮,哪有像样的困意? “省事倒是省事,但要趁这刚天黑,加紧去做,希望还赶得及。” “怎么说?” “姜大哥也说大清早时没几辆马车出门,若有动向,容易追查。案犯若真用马车接应,岂不是反而给人放大了目标?照案犯盗尸那般周密的算计,我想他是不会出这种差错。” “不用马车用什么?还有什么能一下子连人带车桶全都带走,迅速消失?”姜平奇怪。 “为什么一定要急着带走?”姜落落笑笑,“消失也不一定是离开。” 姜平又道,“也可以就地隐藏。可怎么能藏的一干二净?除非在柳子巷住的人本身也有问题,便于接应。那不还是得去柳子巷一带挨家挨户的查?这可只比打听个消息更繁重,何来省事一说?” “听落落讲。” 外甥女想法特别,罗星河是一次次的领教。 “我想,案犯选择柳子巷,并非是有什么人接应,而是觉得那里有可用之处。就像他知道借隐于爬山虎藤蔓后的竹竿翻墙,也知道拆卸床榻围板做遮挡,调包之后又分两步逃离清心观。”姜落落询问众人,“所以,又何必定要一口气将遗体带至目的处?” 姜平还是疑惑,“柳子巷有他们暂时的落脚点,这个地方容易查?” “现已天黑,看哪家还未亮灯,且从外上着门锁,便最可能是我们所寻之处。”姜落落给出查找方向。 “案犯找了个无人居住的院子藏身?” 罗星河率先明白过来,马上吩咐,“段义,你去知会张主簿,姜平,你到役房再叫几个人,去柳子巷!” 定赶在案犯趁深夜转移前将其拦下! “搞这么大阵势?舅舅,我可没抱多大希望。”姜落落提醒,“或许案犯胆量够大,白天便已转移,不会等到天黑,我们要有这个准备,免得到时候失望。” “白天?怎么可能!”姜平不信,“我们还在那带查问过。” “你们只是打听那两个女人,又不可能盯紧每一处。只要案犯再做个乔装改扮,趁午时人们都休息,避开外人视线,离开他们躲藏的院落,便很好上路。他们的神色足够坦然如常,即便与你我擦肩而过,也未必能够发现。如此,反而比夜里行事更安全。毕竟夜里结伴出门,被人撞见,更易留下印象。” “先去看了再说!多带几个人,有备无患。”罗星河决定,“若真一场徒劳,都怪我便是,大不了破费两桌酒席。” …… 一行人顶着夜色赶至柳子巷。 罗星河、段义、姜平三人分别攀上屋顶、墙头,或者高树远眺,很快锁定了三家完全漆黑的院落。 分三组人手分别抵达三家查看,最终确定只有一家对外上锁,显示家中本该无人。 这家没有后门,进院只有一扇院门。 罗星河先命人将这座院子包围。 “不知里面的人仍在,还是已经走了?”姜落落盯着门上的铁锁。 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罗星河屏息聆听,“听不到任何动静。” 然后抬手拔下姜落落的发簪,捣鼓几下,打开铁锁,推门而入。 几人先后冲入院中。 “罗捕头,屋里屋外都没人。” “这里有辆平板车,还有两个木桶!” 顺着所指,罗星河来到西侧角落。 平板车靠在墙根处,两个大木桶则摆放在西厢的杂物房内。 房中还垛着装满东西的麻袋。两只木桶里也被塞满。还剩下些放不下的杂物堆放在角落。 姜落落拍拍其中一个麻袋,“邓知县的遗体是被塞入袋子弄走的。” 那些没被收起的杂物就是从麻袋里倒出的。 白天可以见到不少带着装满货物的麻袋出门的人,或用车拉,或自己扛着。 那货物也许是从山里采的药草,也或许是刚买的粮食,还或许是要送往远处的什么东西。 总之,就那么平平常常,谁又会特别留意? 来到正房,一应物件均整齐摆放,好似从未有人打扰。 就着衙差手中的火把,姜落落走到床榻前,展开叠着的被褥,里外打量,在上面指点,“这里被什么蹭过,还有这里沾上了土。案犯应是用这条被子遮盖遗体,也就是巡差曾看到的那个所谓怕着风的病人盖的被子。” 案犯从县衙偷盗用到的所有东西都取自这户人家! 可是,他们来晚了。 “真是可恶!若我将追查到柳子巷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罗捕头与落落姑娘,就不会扑空!”姜平懊恼不已。 白天他找人查问时还从这院前经过,哪知这扇紧锁的大门里面关着消失的案犯! 案犯手法众人也已明白,定是一人先捣弄开铁锁,待车子推入院中,再把院门从外锁好,或者改妆后离去,或者翻墙入内。再次转移遗体时也同样有人负责开锁关门。 只要把握好时机,一切轻而易举。 可是—— “这谁能一下想到这些?只怪案犯太狡猾,否则怎能由着他从县衙盗走邓知县?”罗星河拍拍姜平的肩,“无妨,回头我请弟兄们吃酒,犒劳各位!” 第26章 一枚顶针 衙差的动静也惊到附近的邻家。 段义招呼他们问话。 “阿伦他们去漳州好些日子了,听说是他岳母得了重病,怕是时日无多,一家大小都去看望送终了。” “大早似乎听到点车轱辘声?我们两家也没紧挨着,不想是进了阿伦家,还当是有人赶早出门,抄近路从我们两家中间的那条窄道经过,压根没多想。” “白天的时候,孩子去了学堂,我们去田里做活,直到夕食才回来,没见着什么人。” “阿伦在上杭也没什么亲戚,他爹娘死后把这院子留给他,叔伯们早些年就变卖家产去外谋生了。” “阿伦平日帮人家修补为生,他家娘子绣技不错,做好的东西拿到北门街去卖,连醉心楼的姑娘都能看得上眼。” …… “怎么还扯到醉心楼?”罗星河觉得自己耳朵有点泛痒。 段义不以为然,“咱们上杭不少人都想做醉心楼的买卖,我家一个表叔给醉心楼卖了几框菜,都逢人便说。” “落落,你怎么看?”罗星河回头询问正从旁处走来的外甥女。 刚四处查看一番的姜落落拍拍手,“这户人家只是被案犯借用了,没什么。” 屋子内外,整个院子都铺着砖石,十几个火把点燃照个通亮,只看到四处干干净净的,一个脚印也没留下。 “那就走吧。”罗星河向众差招招手,“回头你们选个吃酒的地儿,只要不是醉心楼那些,我可受不起。” 众差哄笑着散去。 罗星河锁好院门,最后与姜落落离开。 “舅舅,你再这么花销,日后拿什么做舅母的聘礼?” 姜落落牵着罗星河的马走在前面。 这可不是官马。县衙养的几匹马都入不了罗星河的眼,骑用也不方便。 去年的时候,罗星河花了多年积攒的俸钱与奖赏,托人买回这匹马。虽说不是上等,可多少都比衙门的马强,用着也自由。 “急什么?你舅母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罗星河捋了捋马鬃。 “你都二十五了,我还没舅母。”姜落落撇撇嘴,“我娘的女儿都快十七了,外甥还没影呢。难道还真要我帮着将你出手不成?” “你还说!”罗星河伸出马鞭,隔着马匹轻戳了下姜落落,“你也知道自己快十七,婆家呢?嗯?” “我这不是没人敢要么。”姜落落想噘嘴扮委屈,可笑意着实没绷住,“姜家鬼娘子的名头可是在那儿呢!” 刚骑马顶着夜色跑了一阵,罗星河道,“姜平那小子没说错,若你早些知道柳子巷,就能早些把我们带到阿伦家。当初就该我们先查那两个女人踪迹,再去查县学也不迟。” 说实话,他心里其实也挺泛味儿。 “还是先查凶手要紧。” 姜落落想,即便回到当时,她仍然选择先依着邓知县行踪去查。 至于那推车女人……她也没预料到会使这种藏身之法。 “也是。”罗星河又一想,“杀人的可比盗尸的凶险。也或许他们本是一伙儿,故意这么安排分散我们注意。反正都是故弄玄虚的招儿。不说了,困得很,先送你回凶肆休息。” 罗星河打了个不小的哈欠。 “舅舅,要不我骑马带你?”姜落落知道两日没休的罗星河早已疲乏。 “不用,没多久就到了,这点路我还顶得住。” “案犯动过阿伦家,却还给收拾整齐,这不是简单的清除痕迹。你看那被子叠的方正,是个细致人。” 姜落落说起案情,为罗星河,也为自己提神。 罗星河嗤哼,“能不细么?心眼那么多!” “你看这个。”姜落落手臂搭在罗星河肩上,掌心垂下。 “这是什么?” 姜落落手指上缠着根细绳,垂下的一端系着个圆环,在罗星河眼下晃动。 暗夜中,看不清样貌质地。 姜落落收回手,摸着那只有手指粗的圆环,“这是顶针。” “顶针?女人做针线活用的那个?” “嗯。” “这是阿伦娘子的东西吧?你拿它作甚?” “我在杂物房的门槛处捡的。” “兴许是阿伦娘子掉的,也或者是扔了不用的。” 罗星河想,反正自己是不会对一枚顶针感兴趣,可姜落落绝对不会平白无故捡它,“这顶针有问题?” “我见它很旧,才捡的。又从阿伦娘子的针线盒里剪了截线绳穿起来,小心弄丢。” 姜落落指肚来回摩挲顶针上一个个深深的凹坑,“这么旧的顶针,我只在祖母手上见过。阿伦娘子年纪不大,会用这么旧的顶针?” 罗星河跟口一句,“祖传的?” “若是老一辈传下来,怎会这时丢在杂物房?” “也是,你阿公阿嬷留下的那些东西,能保存的我都锁在箱子里。既然留着,便是有心保存,怎会随便乱扔?若是早些年无意掉落的,能留到现在,肯定是落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也没道理恰巧这时出现在明面上被你捡到。再说,谁家会真把顶针当传家宝?除非是一份念想罢了。” “若是念想,更不该乱丢。我见阿伦娘子的东西都收拾的很整齐,也是个会持家的女子。” “这说来说去……你怀疑顶针是案犯的?”罗星河心间一提,“是案犯在倒腾木桶麻袋装卸遗体时无意掉落,紧张慌乱之中没有发觉?哼!案犯再细致,我也不信他们犯案时心中当真平静的不起一点儿风!”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姜落落摇摇线绳,顶针再次跟着晃动。 “巡差说推车的是老妪妇人,难不成真是年纪不小的女人?”罗星河转念,实在觉得匪夷所思,又转而道,“也可能是戴着祖传顶针的年轻人,是吧,落落?” “出门做事还戴着顶针,想来此人习惯顶针不离手。不论年轻还是年长,平日应该是都少不了做针线活,习惯了将顶针当扳指戴。”姜落落心想。 “对,你阿嬷在世时,常做针线活,那顶针几乎不离手,说是免得来回摘取,方便。”罗星河心思跟着又是一动,“这么说,阿伦娘子不也符合?她经常做绣品,或许也习惯戴顶针,最可能还是她掉了这枚祖传老顶针,当时无意或者匆忙,念着漳州病重的老母,无心顾及其他。” “这也是有几分可能。所以我拿不定主意,没有在阿伦家时提及此事,只把它先收起来。”姜落落把顶针揣起,“不知阿伦他们何时回来?胡知州想来也不会因为这枚顶针派人去漳州找他们询问。” 第27章 问审张焕 罗星河送姜落落回到凶肆。 他也没离开,随便吃了几口东西便挤在老戈的榻上睡了。 到了卯时,被连连鸡叫声吵醒,罗星河与姜落落先后起床。 罗星河跑到伙房烧火做饭,姜落落收拾昨晚没顾得整理的铺子。 二人吃完东西,老戈还没睡起。 “老戈,我走了!” 姜落落在门窗外与老戈打了声招呼。 “去吧,去吧。”老戈翻了个身,含糊应道,“赶紧把案子了结,找回邓知县。咱这凶肆还贴着一口棺材呢!” 姜落落没再理会,与罗星河出了门。 天已大亮,路上行人渐多,也有小贩开始敞开嗓子吆喝。 还有人成群,边走边议。 …… “邓知县背地里逛醉心楼?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有人可亲眼瞧见县衙的捕头带人去醉心楼问话。” “是吗?” “怎么不是?听说就是凶肆里的那个姜家鬼娘子与她那在衙门当差的舅舅,你们说大明白日的,那捕头带着外甥女去醉心楼能做什么?姜家鬼娘子不是也当上了仵作,接了凶肆老戈的差?” “哎呦,没想到啊没想到,邓知县背地里怎会偷偷摸摸做出这种事?夜逛醉心楼,勾搭楼中女子也就罢了,还在外养着见不得光的女人?” “听那小乞丐说,他们亲眼见到邓知县死时脚上还套着双女子的绣花鞋,莫非就是因男女之事方遭杀身之祸?” “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可是不少啊!初到上杭赴任,先表面做好,博个百姓口碑,时间久了,是驴是马也就遛出来喽!只是这命案匆匆发生,没顾得等那么久罢了。” “我还听说,邓知县原本打算修什么圩田,要动龙王庙呢!他一个外来的,哪知龙王庙对我们的重要?想坏我们上杭的风水,我看死在龙王庙,也是龙王爷的惩罚!兴许还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龙王爷都看不下去。” “是啊,是啊,听说邓知县涂了半脸血……你们有没有想到十几年前那桩悬案?” “你是说姜家的那个也死在龙王庙的女儿?” “对啊,听说那个姑娘的头就是被什么砸烂,坏了一半,半脸血肉模糊……这不也是半脸血?” “哎呀,你这话说的……邓知县的脸又没听说有事……” “就因为没事,不觉得蹊跷?我越想越觉得啊,这还真像是龙王爷给人的忠告!可别这只是个开头,日后再生出什么祸患来!” “别胡说!能有什么祸患!这么多年龙王爷不是把我们上杭保护的好端端?哪里还发生过什么要命的水患!” …… “瞧,那不就是姜家鬼娘子?带她骑马的想必就是她的舅舅罗捕头。” 有人认出正从不远处骑马过来的姜落落与罗星河。 一路上闲话满天飞,他们的马速便也跟着慢下来,一边晃悠,一边竖着耳朵听。 前日去醉心楼时只听到议论邓知县的死状,这时都开始胡乱揣测死因。 不过两日,各种声音加足了劲,风一般的四处刮窜,大清早便卷得那些平日里睡眼惺忪的人都格外清醒。 邓知县的名声在这些流言蜚语中一落千丈。 罗星河带姜落落骑马经过之处,议论声均戛然停止,可瞧那些人紧巴巴的眼神,都似乎要从他俩身上看穿一个洞。 此时,罗星河也不好多言。 打发几个人好说,可这么一群又一群,甚至整个上杭都落入这些口舌之中,他反而变得势单力薄。 罗星河一声不吭地从他们跟前走开。 待他远去,这几个人又开始议论。 “我还听说了一件事,离县衙不远的那家鞍马店丢了匹宝马,急得那掌柜正四处寻呢!” “什么宝马?” …… 罗星河与姜落落回到县衙,正赶上胡知州在二堂审问张焕。 其实张焕昨夜就被带到县衙,胡知州要先磨疑犯的性子,让人把他关在大牢,一直等到辰时正才提审。 药圃主人宋平夫妇也摆脱不了干系,随之一同被带来受审。 胡知州是安心睡了三两个时辰,可宋平夫妇与张焕早已被紧张、焦急、惧怕等折磨的面无血色,诚惶诚恐地跪在堂下。 姜落落与罗星河来到二堂门外。 张焕正在回话,“大人,草民确实费了好大劲,才从长汀那边的一家药铺买到几条刚收购的新鲜大蜈蚣,可那是送给伍家做药酒的。草民虽为无意,可那场火确实因草民而起,草民一直心怀内疚,听闻伍家寻到方子,用蜈蚣酒为伍大郎的娘子去痛,草民就想买几条品相好的蜈蚣送给伍家。草民可没有拿那几条蜈蚣去害邓知县!” 宋平娘子也是声泪俱下,“大人,二郎不会害人,我们也全无害人之心哪!我家二郎是买过蜈蚣,我们是知道的,可那是为了伍家,为了赎罪啊!大人若不信,可去问伍家的人,看他们有没有收到二郎送的蜈蚣!” 很快,人在县学的伍文轩先被叫来。 “听闻蜈蚣酒可通络止痛,家兄是为嫂嫂泡了一罐蜈蚣酒,用的也都是药铺里常见的普通蜈蚣,还都早已死透。但我们从未收过张焕送来的什么新鲜大蜈蚣。” 伍文轩当堂否认,转向张焕等人,意外而愤怒地质问,“你家何时给我们送蜈蚣?” 张焕双唇颤抖,“四月十二那天,我……我给你大哥送去,他不收,后来……后来我就把装蜈蚣的篓子放在你家院门口……” “二郎!”宋平娘子也没想到,“你不是说亲自送给伍家?怎么放在门口?” “我想……放在门外,他们能看得到。若他们执意不收,便会退回,若无声响,想必……想必就是收了……他们每月都收我送去的药钱,那蜈蚣也是药,没理不收的,当时拒绝,想是正在气头罢了。往常就是接我送去的药钱,伍家大哥也是冷着脸……” “晚生平常在县学,有些事虽不能及时知晓,但休沐日回到家中,家兄总会与晚生说些什么,却从未听他说张焕送蜈蚣的事。”伍文轩向胡知州拱手,“大人可等家兄来后详问。” 第28章 两日之内 没多时,伍文轩的哥哥伍文成便来到县衙。 原来,药圃的人被官府连夜带走的消息已经在才溪乡传开,伍文成怕他们家出事,断了每月收的那份药钱,安顿好娘子后,匆匆赶往城中打听消息,路上恰好碰到去寻他的衙差。 毕竟是曾在县衙打过官司的,衙差也一下认出伍文成,从半路将他带来。 “草民并未见院门外放有蜈蚣篓子。” 伍文成也当堂否认,“若张二郎真将那篓子放在院门处,或许是被谁拿了去?” “挨天杀的!是谁把那蜈蚣拿去啊?可是害死了我家!”宋平娘子顿时一腔悲愤。 “街坊们都知草民家的情形,想是不会偷拿给娘子用的药材。”伍文成想了想又道。 “我当真把蜈蚣放在你家门口!”张焕红着眼,“你们究竟要如何相信?取走我的性命吗?若能得你们一个‘信’字,那取走便是!” “难道是我冤枉你不成?”伍文成不由怒斥,“你们这家竟如此歹毒?烧坏我家娘子,不知做什么又害死了邓知县,被官府查到还想推到我们伍家身上?邓知县于我伍家也是有恩,我们岂会害他?!” “我没有说谎,没有害人,也没想冤枉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张焕恨不得起身,一头撞死在堂中,以血明心。 身子刚一动,便被衙役手中棍棒按下。 姜落落静静地看着堂中众人。 瘦弱的少年看起来那么不堪一击,却又鼓足了血气。 伍文轩虽也身形偏瘦,但以秀才身份不必下跪,直立于堂中不失文人气度,昨日见到时,那种似乎受学业重压而生的一脸愁苦之色也看着淡了不少。 其兄农夫装扮的伍文成非疑犯之身,只是前来作证,也免了下跪。想是常年吃苦受累,又家遭变故,与伍文轩相似的身形看着更为干瘦,筋疲力尽,随时都会散架似的,原本只比弟弟年长几岁,却看着老了许多。 “请大人明查!”宋平夫妇砰砰地叩首高呼。 胡知州看眼寻死觅活的张焕,“蜈蚣是张焕采购,艾草遍地都是,丁香花也是出自你家药圃,尔等还有何辩解?若从实招来,尚得坦白从宽!” “大人!我们都不知用这蜈蚣艾草丁香如何行凶啊!”宋平叫屈,“那丁香分明是被醉心楼买去,我家药圃并未留下几朵,之前罗捕头已经查问过。” “那丁香实则是邓知县托人购买,最后却用在他的命案当中,若尔等因不服判罚,心生报复,想要谋害知县邓毅,岂能不暗中留意其行踪?” 胡知州一拍惊堂木。 昨晚听了罗星河的禀报,又推测说案犯可能是与伍文轩熟悉之人。 而眼下已切实掌握到购买蜈蚣的证据,以及最可能生有的作案动机去判断,长得瘦矮,瞧着又比伍文轩稍胖些的张焕实为最可疑! 至于驼背,那可是最易伪装。 有哪个凶犯会轻易认罪?那些在堂中各种嘴硬狡辩委屈喊冤的样子他可见得多! “不!没有!我绝无报复之心!”张焕挣扎着否认,换来一记棍棒。 “大人明鉴哪!”面色惨白的宋平夫妇双双再次叩首。 胡知州肃目微沉,抬手伸向案桌上的签筒—— “胡大人!” 站在二堂门侧的姜落落突然出声。 众人向后转头。 姜落落无视胡知州脸上的不悦,上前福了个身,“大人息怒,请大人给我舅舅两日时间,定拿下凶犯铁证。” “两日?” 胡知州刚想抽令签的手收回,看向罗星河,“罗捕头,你有如此把握?” 罗星河也没想到姜落落会当堂把他推出去。 这外甥女怎么突然就把自己给卖了? “是,有。”罗星河硬着头皮拱拱手。 唉,果然还得帮着数钱。 “你昨夜又查到什么?” 胡知州以为罗星河又忙了一夜。 这可怎么回? 罗星河借双手垂下,轻轻碰了下姜落落。 姜落落没有理会,只把篓子丢给他,再不管了? 罗星河只得继续硬着头皮拱手道,“大人请不必追问,两日内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音落,转身,大步离开。 丢给满堂众人一个无比潇洒的背影。 “大人告辞。”姜落落匆忙福身行礼,小跑着去追罗星河。 罗星河手握佩刀,器宇轩昂地跨出县衙大门,方长长地吁了口气。 姜落落不紧不慢地追上来,小心翼翼地问,“舅舅,吓到你了?” “你说呢?”罗星河横了她一眼,“两日若交代不了,你让我如何请罪?” “两日没有结果,我就离开凶肆。”姜落落答得干脆。 “真的?”罗星河觉得这条件可比让他领罚划算多了。 “嗯。”姜落落肯定点头。 罗星河蔫了气,“算了,听你这么说,凶肆怕是离不开的。” “那舅舅不也免了受罚?怎么反而不开心?”姜落落揶揄。 罗星河左右瞧瞧,见周围没人,侧身挨近姜落落,“你觉得那法子这两日能见效?” 姜落落扳扳指头,“我掐指一算,定成!” “我信你!我去安排。” 罗星河又折身返回县衙。 过了一会儿牵马出来,身后还多了两个人。 是伍文成与伍文轩兄弟。 在罗星河撂下话离开后,胡知州也停止了审问。 若能拿到证据让凶手无从狡辩,他也不想在堂上大动干戈。 就是知道证据尚欠缺不少,他才没有在一堂开堂问案,想着先在二堂试探几句。 也不能说怪他急着给张焕下马威。 邓毅之死本就非同小可,而今日有衙差又从外带回消息,各种揣度满天飞,上杭百姓都等着看此案结果,若一日不结,官府便要替邓毅多挨一日的羞辱!搞不好还要落个包庇邓毅,官官相护的骂名。 只有尽快让邓毅命案水落石出,该正名则正名,该批判则批判,方可堵住上杭百姓之口。 “罗捕头,罗捕头!” 伍文成紧赶两步追着罗星河出了衙门,“您走后,听知州大人与张主簿说,若两日没有收获,可轻饶不了您。” “正常,若当差的都只管白白吹牛,这衙门办事岂不乱套?”罗星河道。 “那有罗捕头在,我们只需再等两日便可知谋害邓知县的凶手?” 第29章 案犯关系 “当然,我舅舅向来言出必行。”姜落落骄傲地扬脸望着罗星河,“舅舅,我要与你一同去语口渡。” 罗星河掩起错愕,“好,带你去。” “罗捕头还是要查……”伍文轩没有说出好友的名字,“不是宋平他们家……” “先去那边转,你那好友身上还有些疑点,我没顾得与胡知州提……你也别与你那好友多言。” 虽不知姜落落为什么提到语口渡,罗星河还是配合着她说。 “疑点?”伍文轩一怔,“长安他……是那突然破裂的水缸?” “水缸?” 罗星河与姜落落相视一眼。 “水缸怎么了?”伍文成好奇。 伍文轩茫然地摇摇头,“不知怎么,伙房里的那口水缸前日突然破了,长安回来时,见伙房淹了一地水,可是费劲收拾,砍好的木柴都被浸湿不少。” “这与长安又有何干?”伍文成不解。 “大哥,此事官府还未查证,之后我再与你说。”伍文轩小声说了句。 “文轩!”伍文成正色道,“若长安真有错,你可不能顾及多年好友的情分向官府隐瞒!官府若有什么需要,你必须鼎力相助,是非对错你要分得清!” “大哥,我知道。人命关天,死的又是邓知县——” “罗捕头。”伍文成打断伍文轩,转向罗星河,有些吞吞吐吐,“街上的……那些传言……” “你们信吗?”姜落落问。 “修建圩田之事,我们县学的学子倒是都听过,之前邓知县曾在清心观询问一些学子,讨论修建圩田之优劣。至于其他……” 伍文轩没再说下去。 “那蜈蚣篓子怎么回事?若张焕真把篓子放在你们家门口,你们觉得会是谁偷偷拿走?”罗星河问。 “实在想不到。”伍文成摇摇头,神色间又陡然一滞,“你们说长安可疑?长安与文轩关系极为要好,时常会到家中小坐。我家娘子出事后,也没少了看望,有时还会让家中仆人给送些东西,不知四月十二那日……” “大哥!”伍文轩脸上划过几分意外之色。 “虽然长安对我们伍家人不错,可有些话还是要与罗捕头说明。”伍文成道。 “我知道了。”罗星河点点头,“之后我都会去查。” “虽不知邓知县如何遇害,可既然与蜈蚣有关……”伍文成双手紧握,“当日我就该收下那蜈蚣,哪里还会有今日的事端!” “大哥不必内疚,没了那几条蜈蚣,还会有其他蜈蚣。那蜈蚣虽为极品,不好找,这天下也不是仅有那几条。只是,若真是长安……”伍文轩不敢想,声音一抖,“他究竟为何?” “我见长安也是满心只有读书求学,与文轩很像。”伍文成摇摇头,“怎么想也不该是他,其中还怕是有什么误会,望罗捕头仔细查证。” …… 与伍家兄弟说了会儿话,姜落落与罗星河便骑马远去。 当然,他们不会真的奔赴语口渡,半道折向才溪乡。 “落落,你不信张焕是凶手。” 罗星河没忘记昨晚他最后提到药圃可疑时,姜落落看他的那双轻飘飘的眼神。 而且,姜落落怎会恰巧赶在胡知州准备取令签时出声?分明是在帮张焕挡刑。 虽说屈打成招不妥,可有些凶犯就是要吃过痛才会开口。 而自己被外甥女这一卖,为张焕等人换了两天稍安生些的牢狱日子。 “当初无心失火,赔偿伤者本理所应当。说他是不服判罚,心生报复,他不知谋害朝廷命官的后果?难道因此便生有足够的恨意,宁可将一次过失变成真正的谋杀?” 虽说邓知县插手失火案,二者有了联系,可姜落落实在摸不到药圃的恨点。 “还有,经验尸结果断定,邓知县遇害时还有其他大量止痛药物作用。而据张焕所言,他也是听说伍家泡蜈蚣酒去痛,才想搞些品相好的蜈蚣尽份心,不曾听闻他买其他药。” “若说他家药圃有药,又怎会不拔些药草给伍家送去?药圃本就负责伤者药钱,送药送钱都是一样。可若平时他们给伍家送过药,伍家又怎会偏偏拒绝几条同为药材的蜈蚣?” “药圃若有药,却从未给伍家送过,只想起送蜈蚣,且不说这与张焕行径矛盾,也太不周密。张焕在县衙的说词有推给伍家之嫌,若有心犯案,显然这说法也是早有准备。可既然要给蜈蚣一个去向,为何不再多送些药草,多买几条蜈蚣设法让伍文成收下,好令此事看起来更合情合理?这与邓知县命案当中透出的细致谨慎截然不同。” “所以,张焕手中并无其他止痛药草,送蜈蚣是个例外?”罗星河跟着姜落落的问题寻思。 “即便此案真是张焕所为,也许考虑不周,疏忽了草药问题,可是除非他真的犯傻,才会只想到把蜈蚣推给伍家。”姜落落继续说道,“哪怕说是他自己把蜈蚣给玩死了,进了鸡的肚子,也比拿伍家推脱强,若想让伍家替他担责,只靠几条去向不明的蜈蚣怎能办得到?反而让他自己成了胡知州眼中胡言狡辩之人。” “是啊,他也不想想,即便伍家的人真收了蜈蚣,又怎么可能去谋害邓知县?谁都知道伍家还得仗着邓知县为他们做主。”罗星河点点头,“这话你昨晚怎么没与我说?” “那时不还没有亲口听到张焕说什么?” 与蜈蚣扯上关系,看似对张焕不利,实则结合了他的说词,反倒更能让人看到他的无辜。 只是胡知州太急于破案,当局者迷,以为能够逼问出个一二。 想到此,姜落落心里有点不舒服。 当年若有个十分较真的父母官,或许在她堂姐的命案上还能多追查出一丝线索。 可惜,当年的上杭知县,便是这位胡知州! 无奈那时她年纪小,好多东西都不懂……如今时过境迁,本就难以发现的线索怕是埋得更深,或者化入风中…… 背对姜落落骑马的罗星河没有觉察到她微变的情绪,“那曹长安呢?伍文成又说他常让家中仆人来看望他们,若正巧四月十二那天曹家有人不声不响地来过……还是曹家的人有问题?难道那劫匪是因为熟悉曹长安才选择对他下手?或者……我们根本就没有诈出曹长安实话,什么打劫一说也根本不存在?” 他们之前推测案犯是与伍文轩熟悉,是完全反了不成? “曹长安没有说谎。否则,他心中早有计较,怎会一听我们是为邓知县命案寻上门便面露异常?我也就不会想到拿所谓邓知县留下他的名字去诈他。有哪个案犯会如此主动出卖自己?” “至于说是曹长安身边的人,且不说曹长安眼力欠缺,分辨不出,他又怎会让曹长安最先见到破水缸?将遭劫与最先收拾破水缸全都按在曹长安头上,他不怕曹长安被官府怀疑,追查到语口渡?作为曹长安身边的人,应该有的是手段拖延曹长安回城时间,只要晚过伍文轩,这事儿就更难说的清。” 姜落落对罗星河的疑问一一否定,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目前来看,疑点表面一个接一个的都在曹长安身上,也就是说拉远了与伍文轩的关系,换言之,便是案犯不愿让伍文轩被官府盯上。” 第30章 伍大娘子 “听着是这么个道理……排除曹长安与张焕,不就只能先从伍家查起?应该留那兄弟二人在衙门多问几句。有什么提点到他们的话,想他们也不会随便外传。却哄他们说去语口渡又是何意?”罗星河不解。 “也没哄他们啊。”姜落落漫不经心地伸了个腰,“你不是安排人去语口渡打听曹长安那晚吃酒的事了么?” 这是他们昨晚回到凶肆后商议好的,语口渡那边还是要派人去确定一下,否则只靠推测,却无证人供述,不好交差。 “我是安排段义去了。” 就在罗星河出了衙门又返回去牵马时,逮住段义姜平二人做了安排。 “可我们并未去语口渡,怎么就不算哄人?” “让人以为都去语口渡不是挺好吗?听着热闹都在那边,案犯也高兴。” …… 二人随后来到才溪乡。 虽说是打着去语口渡的幌子拐到才溪乡,不过罗星河没穿差服,姜落落也是普通女子的装束,走在路上并不会引人注目。 姜落落让罗星河直接带她来到伍家。 这时伍家兄弟还回不来。 家中只有重伤在床的伍杨氏,她与伍文成的儿子伍宝儿,还有受伍文成托付,来帮着照料伍宝儿的邻家婶子陈大娘子。 伍家院子不小,但很简单,就是普通的农户。 伍杨氏住在向阳的正房,陈大娘子带着伍宝儿在院中玩耍。 据陈大娘子说,东厢房是伍文轩的住处,因存放不少书籍,怕被不懂事的伍宝儿撕扯,伍文轩不在家时一直上着锁。 而自从伍杨氏出事,伍文成担心年幼的儿子被母亲的模样吓到,便带他在西厢房居住,再不准他跨入正房屋门。 伍宝儿天生痴呆,年已七岁,却还是三四岁孩子的心性,平时总要黏着爹娘。如今没了娘的照顾,陈大娘子看他可怜,闲暇时就来帮着带一带。 本来陈大娘子是想把伍宝儿接到她家去,可伍文成夫妇担心痴儿安危,从小便教他不可随爹娘以外的人出门,伍宝儿将这句话牢牢记下,虽与陈大娘子玩儿的熟识,却死活不肯与她走。陈大娘子无奈,只得陪着这孩子在伍家等着伍文成回来。 陈大娘子认得面前这位曾随着邓知县来伍家的年轻捕头。 见罗捕头来伍家看望,便与他说道起来,最后又叹了口气,“唉,这伍家大娘子真是可怜,这么半死不活可真是遭罪啊!” 姜落落来到正房,亲眼见到这位凄惨的女子。 没有头发,整个头皮与脸上都结了不少黑色焦痂,根本看不出本来容貌。 姜落落轻轻掀起薄被。 伍杨氏的身上也到处都是厚厚的黑痂,好似碳人一般。 这些伤深深地烙在体无完肤的伍杨氏身上,完全失去了复原的希望。 包括内脏,也因当日吸入大量烟气而受损,否则也不会昏迷许久,才艰难的醒来。 而此时,伍杨氏似乎也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姜落落的触碰,纹丝不动的躺在床上,散发出死气沉沉的气息。 若不是姜落落探了探她的鼻息与脉搏,能够感受到轻微的呼吸与跳动,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姜落落不禁以为这是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 姜落落为伍杨氏重新盖好薄被。 打量屋内。 伍家的药味并不重,这间屋子里还多了些花香。 快端午的天,屋子里还烧着火炉。炉子里的火倒是烧的不怎么旺,刚好能维持水锅的热气。 后窗开着,散出了一部分热。只在屋子里呆一小会儿不觉得太热。 那铁锅里的水咕咕地冒着小泡,除了煮着不少乱七八糟的花瓣,那水看着微微发黄。 姜落落仔细闻了闻,在花香的覆盖下,是还有些淡淡的草药味,各种混在一起,不好分辨。 陈大娘子拎着个茶壶进来,给铁锅添水。 “这炉子整日不熄,药水在灶房烧开后,就一直架在这炉子上熬。文成出门前,一个是托付我照看宝儿,一个便是照看这口锅。郎中说这熬出的药气能帮着伍家大娘子减轻些疼痛。文成怕他家娘子不喜欢满屋药气太重,就采了些花朵加进锅里。” “有这法子?” 姜落落是头回听说这么闻药气,用熏香什么的不行吗? 而且万物相生相克,乱七八糟的加些花草,不会产生不好的药效? 还有,天气转热,屋子里不停地烧火腾气,时间久了,不怕伤者中暑? “是文成好不容易打听来的偏方。”陈大娘子道,“辛苦是辛苦些,可文成也是为了他家娘子。” 一定是伍文成不知从哪儿听到的说法,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姜落落不再多言,来到床边桌前。 桌子上放着不少瓶瓶罐罐。 姜落落拿起一个大些的瓶子,打开塞子闻了闻,又晃动两下,“蜈蚣酒?” “是啊,这是我家官人听来的偏方,说是蜈蚣酒也能帮着人减痛,便说给文成。伍大娘子也喝不下什么,只能稍微在她嘴里点上几滴。唉,喝不下东西,更是吃不了饭,瞧瞧伍大娘子瘦成什么样?平时只能勉强灌点稀汤啊,鸡蛋水儿啊这些东西,一天下来能灌进一小碗就不错了。唉,照这么下去,伍大娘子就算能睁开眼,也怕坚持不了多少日子……” 姜落落一边听着陈大娘子唉声叹气,一边查看桌上的东西。 “罗捕头说你是个郎中?”陈大娘子又问。 专门为死人查看的……也算“医人”的郎中吧。 姜落落点点头,“是随师父学了一些本事。” “姑娘啊,我知道你是善心,也想医好伍大娘子。可是,文成都把整个汀州找遍了,求了不少大的小的郎中,他们差不多一个说法……唉,听天由命吧……”陈大娘子又是一声叹息。 …… 姜落落随陈大娘子出了正房。 罗星河正在逗伍宝儿。 “你会抓坏人,还会抓坏鬼吗?” 伍宝儿说话的语调很慢,有些不太清晰。 “当然,坏人坏鬼一起抓。”罗星河拍拍腰间挎刀,“这就是我抓鬼的家伙。” “我爹爹也会抓坏鬼,不用刀。” “那用什么?” “用柴禾。” 第31章 月圆之时 陈大娘子笑着走过去,“屋子里那个炉子没日没夜的烧着火,他们家除了药多就是柴多。宝儿总见他爹抱着柴禾去正房,他想跟着进,他爹不准,就说是拿柴禾抓坏鬼,让他在外面等着,什么时候把鬼抓完,他才能进那屋子去,要不就会被鬼抓走。是吧,宝儿?” “爹爹说,坏鬼把娘亲抓走了,他要救出娘亲。呜呜呜——”宝儿说着,大哭起来,“爹爹什么时候才能救回娘亲,宝儿要娘亲……呜呜呜……” “不哭不哭,很快了。”罗星河只得用违心话哄孩子。 伍宝儿果真不哭了,“嗯,爹爹也说快了。那天宝儿见爹爹带着好多柴禾出门,告诉宝儿说,他要与坏鬼狠狠打一架。” “宝儿说错了,是带着柴禾进门。”罗星河指指正房的门。 脑子不太对的孩子就是容易说错话,进门出门都分不清。 “不是,就是出门!”伍宝儿反手指向他家的院门。 “什么时候?”姜落落也走过来,蹲下身,慢慢地说,“宝儿,告诉姐姐,你爹是什么时候带着好多柴禾出门与坏鬼打架?” 伍宝儿张开双臂划了个圆,“月亮圆圆的时候。” “宝儿亲眼看见了?” “嗯,爹爹陪宝儿睡觉,宝儿醒了,想尿尿,看见爹爹出门,爹爹让宝儿乖,自己睡,他要去抓鬼救娘亲。” “宝儿这孩子肯定是说梦话了。” 一旁的陈大娘子见姜落落认真询问宝儿,笑道,“文成出远门寻医方的时候,我夜里陪着宝儿睡过几天。这孩子睡相很好,一觉到天亮,省事的很,哪儿会半中醒来?再说,文成从来不会把宝儿独自留在家中,不怕一万怕万一,若这宝儿再出点什么事,可让文成怎么活?” “宝儿没有做梦。” 伍宝儿撇撇嘴,又要哭的样子,“宝儿看见柴禾少了好多,爹爹把叔叔砍的柴都带走了。” 陈大娘子又帮着解释,“别看文轩是个读书的,每次休沐日回家,都会帮忙砍好多柴。” “是么?” 姜落落朝伍家的柴棚望去,见那棚子里的柴也没堆放几捆。 陈大娘子也跟着望去,“不过这次休沐日,文轩倒是没砍多少柴,我还问了文成,文成说文轩课业紧,又正逢十五赶去龙王庙祭拜,怕耽误这两天县学考验,就没让他去砍柴。” 姜落落收回视线,“是你没见伍文轩砍柴,还是你发现柴禾没有之前多,顺口问起时,伍文成这么说的?” “当然是文成说的,文轩休沐日回到家中也是起早贪黑的,我哪儿顾得留意他有没有砍柴?” “这么说……”姜落落摸摸伍宝儿的头,“宝儿说得对,你爹爹就是带着柴禾去抓鬼了。不过,你爹爹不止带了好多柴禾,他还带了把桃木剑。” “桃木剑?”伍宝儿愣愣地看着姜落落。 姜落落认真地点点头,“对,是抓鬼宝贝,很厉害的东西。” 伍宝儿开心地拍起手,“月亮圆圆的时候,爹爹去抓鬼救娘亲,带上好多好多柴禾,还带上桃木剑,很厉害的东西……” 伍宝儿在院中边跑边重复他口中的故事。 桃木剑也已经成了故事中不可缺少的一物。 “宝儿,”姜落落又向宝儿招招手,笑着问道,“你爹爹没告诉你说,出门抓鬼是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宝儿又愣住,挠挠头,“……我不记得了。” “瞧瞧,这孩子就是这样,成日糊里糊涂的。”陈大娘子叹了口气,“这样也好,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高兴就成。要不伍家出了这样的事,小小年纪怎能受得了?” “婶子,我们眼下无事,帮你看着宝儿,顺便等伍文成回来,你若有什么做的,先去忙?” 与伍宝儿玩闹一会儿,罗星河本想再询问陈大娘子,平日都有什么人与伍家兄弟来往近些,哪知姜落落这就要把陈大娘子支走? “也好,有罗捕头在,我可放心。”陈大娘子很高兴,“正好我回去把家里乱七八糟的收拾收拾。” …… “落落,你想搞什么?” 待陈大娘子离开,罗星河问。 他知道,姜落落肯定不是真想留在伍家等人,更不会无聊到陪伍宝儿玩耍。 姜落落笑眯眯地问,“舅舅,你没听宝儿说,他爹在月圆的那天带着好多柴禾出门抓鬼?” 罗星河看眼跑向一边玩耍的伍宝儿,“说是月圆这天……是很巧……你该不是只因为宝儿这句话,怀疑到伍文成?” “哪只因为这句话。” 姜落落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猜猜这瓶子里装着什么?” “我不猜,你直说。” “这是我刚从屋子里的那些药瓶中挑拣出来的,上好的迷香。要不要试试?” 姜落落说着,便将小瓷瓶伸向罗星河。 罗星河闪身避开,“迷香?” “是啊。”姜落落拔下瓶塞,凑近瓶口,轻轻的闻了闻,“用曼陀罗配制,比普通用的川乌、闹羊花等配方好的多。” “这上好的迷香,你闻了也没事?” 罗星河早就知道一般的蒙汗药物放不倒姜落落。 “可能是跟死尸打交道多,以毒攻毒,对一些气味没了反应?老戈是这么说的,再好的迷香也一样吧,我这人耐扛。”姜落落将瓶塞盖好。 罗星河这才从姜落落手中接过瓷瓶,“伍家怎么有这东西?” “应该是给伍大娘子用的。人被迷晕,就没了知觉,也就不知疼痛,也算是个去痛的法子。” 姜落落说着,又朝正屋走去,“你看着伍宝儿,我再去屋子里瞧瞧。刚才陈大娘子在,我不好多手。” 罗星河上前一步,拦住姜落落,“什么意思?” 姜落落歪头,眼珠子骨碌一转,“与舅舅想到的意思差不多。” “你一来伍家就去查伍大娘子用的药,你早就开始怀疑家中会有不少去痛药物的伍家?怀疑到与伍文轩关系近密的伍文成?”罗星河的眼睛瞪圆了。 伍家有药,伍文成又是伍文轩大哥,二人可是相当熟悉! “这不可能!顶多说案犯熟悉整个伍家,偷拿门外的蜈蚣,也搞不好就是从伍家偷的药。至于宝儿,他是梦是醒都分辨不清,说的话怎么可信?现在都已把你说的桃木剑当成真。” 姜落落侧头,扫了眼伍家隔壁方向。 罗星河心头一震,“陈大娘子?” “我先看看再说吧。” 姜落落老成地拍拍舅舅的臂膀,从他身侧绕过,再次步入正房。 第32章 如此悲惨 屋子的西墙边,供奉着香台。 姜落落以为是常见的菩萨、佛祖,或者财神爷,结果撩开神龛遮挡的红布帘子一看,原来是尊龙王像。 龙王像侧放着个粗糙的小木盒。 姜落落拿起木盒打开,见里面放着几张黄色纸签。 “大郎……大郎……” 姜落落刚要拿出那几张纸签看,就听屋子里传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姜落落带着木盒走到床前。 伍大娘子的眼睛好像撕了条缝,在遍布黑痂当中透出一丝淡淡的光亮。 不知伍大娘子是无意识的呼唤,还是觉察到身边有人却无力多看一眼,那两条细缝恍恍惚惚地面朝上方。 “宝儿……宝儿……”伍大娘子又含含糊糊地呼唤她的孩子。 “求龙王……求……龙王……放过……我……放过……我们……” 姜落落微微俯身,仔细听着从伍大娘子口中断断续续蹦出的字。 随着这些模糊而又有气无力的字一一吐出,伍大娘子那两条细缝看着有些湿润。 “你家得罪了龙王?”姜落落轻声问。 身边传出陌生的声音,伍大娘子那碳块似的脸上难以显出任何情绪,微张的唇颤抖了几下,“不……不是……不是……我们……没有……啊……” 吃痛的叫声都像是蚊子哼哼。 其实,伍大娘子身上烧的最重的地方连痛意都失去了感受,能感到痛意的地方是烧伤比较轻些的,也或者是没日没夜的这般受罪煎熬,清醒的意识中无处发泄的痛苦……姜落落不禁想,这样活着一口气,还不如从未从昏迷中醒来……甚至,失去生命。 姜落落拔掉装有迷香的药瓶木塞,将瓶子里的粉末倒进伍大娘子的口中一些。 很快,那两条细缝又好似被什么东西黏住,散尽了淡淡的光。 姜落落收起药瓶,继续看那几张纸签。纸签上的字全部是当下流行的瘦金体。 “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落落,你拿着什么?” 正在院中陪伍宝儿玩耍的罗星河见姜落落从屋中出来,起身迎过去。 “几张卦签。” 姜落落把手中的黄色纸签递给罗星河。 “这一句句的是什么意思?” 罗星河见上面写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诗句。 “差不多都是壮士保家卫国,报答圣恩的意思。” 姜落落曾把堂兄姜子卿读过的书拿去看过不少,有的是名句,有的没听过,但根据每个字的意思也能猜出个一二。 “这些纸签都放在他家供奉的神龛里,他们供奉的是龙王。”姜落落又补充说道。 “这是伍文成从哪儿卜的卦?”罗星觉得有些好笑,将纸签还给姜落落,“他该不是信了,打算让伍文轩弃文习武?” “要看怎么理解了。”姜落落接过纸签。 “还能怎么理解?” “舅舅心中的家是哪个?” “当然是姐姐、姐夫,还有你,我们几个在一起的家。还指望你舅舅我说出什么心怀大宋,那么大的个家?那都是文人志士们的豪言壮语,我一个上杭县的捕头,只要护好身边的人,解决这一县之地的麻烦才是实处。” “要是伍文成兄弟也这么想,这些诗句……”姜落落抖抖手中的纸签,“或者说是卦文之意便也只能落在他们身边的人和事上。” “就是几张卦签而已。”罗星河无心多想,“庙会,或者寺院外都少不了摆摊卜卦的。伍家出这么大的事,想卜算一下寻个安慰也正常。” 姜落落将纸签收起来,朝正拿着个木枝蹲在地上涂画的伍宝儿招招手,“宝儿,你见你爹爹月亮圆圆的时候出门抓鬼,带了什么?” 宝儿一边涂画,一边慢吞吞地说道,“我见爹爹背着好多柴禾,还带着桃木剑。爹爹的桃木剑好厉害,是抓鬼的宝贝。” “你又逗他?”罗星河搞不懂他这外甥女突然哪儿来的闲心? 姜落落朝伍宝儿走去,见他拿木枝在地上画了不少条条道道,“宝儿画的什么?” “龙王庙。” “龙王庙?” 罗星河一愣,他见伍宝儿画了半天奇奇怪怪的东西,没想到是龙王庙? “爹爹说,不能没有龙王庙,要不会有好多人被大水冲走。宝儿爹爹的爹娘,宝儿娘亲的爹娘都是让大水冲走了。宝儿不要自己的爹爹与娘亲,还有叔叔被大水冲走,宝儿要保护好龙王庙。” “伍文成兄弟,伍大娘子都是死于那场水患之人的遗孤?” 罗星河没想到这家人如此悲惨,各自父母命丧水患,孤苦伶仃的长大,成亲组建了新的家,结果又遭受了一场火难! 众所周知的那场水患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姜落落还未出生,罗星河很小,伍文成也不大,而伍文轩甚至还在襁褓之中。 二十多年前,盛夏时分,汀江泛滥,河岸决堤,致使上杭百姓伤亡惨重,之后官府便受民意所托,翻修了江边那所不起眼的龙王庙。 龙王庙香火兴旺,汀江也未再发生那惨绝人寰的水患。 可是在龙王庙死过姜家的孩子,也是邓知县遗体被发现的地方。 姜落落不声不响地走向东厢房。 罗星河回身,“你还想看那屋子?” “有点好奇,读书读到二十多岁,整日苦学,乡试却还未考过,不知究竟读的是怎样的书?” “你以为谁都像你堂兄姜子卿?不到十岁就中了秀才,十四岁考得乡试第二名,若不是……如今早就高中进士。” 姜子卿是姜落落伯父的儿子,也是死在那龙王庙的姜盈盈的同胞弟弟。 说起来,姜家老大真是个倒霉人,不仅女儿死的不明不白,儿子也是死于非命。 就在姜盈盈遇害的前一年,上杭县有名的小才子姜子卿在江边,距离龙王庙不远的地方被人拿刀捅死,稍可令人宽慰的是,没多久凶手畏罪自尽。 第33章 两篇纸稿 见姜落落拔下发簪,自知说多话的罗星河上前,夺下发簪,亲自捣鼓门上的锁。 “抓贼的干贼事儿。你进去看吧,我在外面守着。” 门锁三两下便鼓捣开,姜落落进了东厢房。 房中果然有不少书,只书桌上就摆放着好几摞,都已翻旧。 在最上一本书中夹着几张纸稿,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的写了不少东西。 姜落落拿着那几张纸稿仔细辨认,原来是两种意见相反的评说。 一篇是阐述修建圩田之利,大意与邓知县夹在《千字文》中的那个提要相符。 姜落落记得邓知县那份“修建圩田之提要”的大致内容,其中有段说道:民,要自力更生,将衣食等寄托于江神乃愚昧之极。经多日亲临考察,龙王庙一带地形最利于修建玗田。此举不仅为民增扩田地,亦可保护江堤。平时御水,旱时放水入田,又可保民田旱涝无虑。 另一篇则是批判圩田,对为何保护江边,保护龙王庙进行了一番慷慨陈词。 此文大多都是从风水上阐述,恐修建圩田给上杭百姓带来难以抵抗的天灾,惊恐、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所有纸稿字迹相同,与桌上那些书中做的笔记摘要一样,应该都是出自伍文轩笔下。 听伍文轩说,之前有学子曾在清心观与邓知县讨论修建圩田之利弊。他这两篇手稿分别附和双方之意,不论哪方占了上风都能配合表明态度,真够有心。 在屋子里打量一番,除了书,再无其他可看,姜落落便收起这几张纸稿出了门。 罗星河重新将门锁上好,“有什么好看的?” “都是书呆子读的书,没意思。” “你呀你,这随便撬人家的锁算什么事?” “你不说,谁知道?”姜落落瞟了眼不远处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的宝儿,“舅舅你就当我在查案,查找线索哪有那么多计较?” “你这是查案?你说你来才溪乡,在伍家呆了这么久,何时去陈大娘子家瞧瞧?” “谁说要去陈家?”姜落落故作惊讶。 “你没说?” “我当然没说,我提都没提。” “你——” “我只是听着舅舅好像说了一下。舅舅要去吗?那我留下陪伍宝儿玩耍。” “你不去?”罗星河走到板凳前坐下,“那我也没必要去了。” “可是,”罗星河屁股还没坐稳,又站起身,“陈大娘子她家怕是最熟悉伍家的人,她还一直笑宝儿梦醒不分,说话总觉怪怪的。” “陈大娘子还说,蜈蚣酒也是她家官人给找来的偏方。” 姜落落自顾坐在了那条板凳上。 “这般蹊跷?”罗星河在姜落落身边蹲下,“所以,你呆在伍家,是打算守株待兔?” “怎么守株待兔?”姜落落笑问。 “不知道,我也就是想到这么个词儿。”罗星河瞧着外甥女这张好似狐狸一般的笑脸,恨不得上手……将发簪重新插在她的头上,“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而人正说着,陈大娘子端着一些吃的返回来。 “我先随便热了几张米饼,二位尝尝。宝儿,洗洗手,吃东西了。” “婶子,你可听说邓知县打算修建圩田之事?”姜落落问。 “听文轩说过。” 陈大娘子一边拉着宝儿去打水洗手,一边回道,“说是还要拆毁龙王庙,这可了不得!” “可是修建圩田更有利于治理江岸,还能多分给百姓一些田地。” “话可不是这么说!龙王庙哪时能轻易动的?瞧瞧,邓知县不是……” 陈大娘子说着,放低了声音,“听我家官人从外面带回的话说,邓知县可是个不太干净的人?他说的一些话啊,可不能当真。” “你家也听到城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罗星河皱眉。 “看我这张嘴!”陈大娘子悻悻地赔不是,“都是我乱说。” 姜落落看看天色,太阳高悬当空。 已到午时,伍文成还没有回来。 “婶子,您忙,我们要走了。”姜落落起身。 “这就走了?不等文成了?” “舅舅说,时候不早,或许他在城中有什么事耽搁,我们回去看能否碰上。” 罗星河抚了抚脖子,自家外甥女随便拿话拎出他眼睛从来不眨。 出了伍家的门,姜落落便让罗星河骑马带她回城。 “不再去别处转转?”罗星河问。 哪怕再多问陈大娘子几句,探探话。 还有陈大娘子口中的官人都还没见着人呢! “不必了。”姜落落回的轻巧。 “也不用我留下盯着?” “不用。” “咱们来才溪乡的事就这么办完了?” “算是吧。” “怎么算是?” “之后可能还会来。” “能不能把话说明白?” “不好说,等等看吧。” “等什么?” “等到你就知道了。” “姜落落!” 罗星河终于起了性子。 姜落落抢过他手中的马绳,抢先翻上马背,“舅舅,你若没什么记挂,想留下就留下好了。反正多少还得去伍家一趟。” “跟我打哑谜是不是?” 罗星河直接跃到姜落落身后,“我知道你这丫头不会误事,你说怎样便怎样。” 姜落落笑道,“不是打哑谜,是给你个机会。你若能猜中我的心意,我马上就与老戈请辞,仵作都不当了。怎么样?试试?” “试试就试试!” “给你的时间到邓知县命案凶犯暴露为止。舅舅,努力想哦!” 姜落落策马扬鞭,带着罗星河在乡间路上飞奔起来。 …… “舅舅,我渴了。” 姜落落见路边有个茶棚,勒马停下。 “那就先歇歇。” 罗星河二话不说,跳下马。 将马拴好,二人进了茶棚。 这茶棚建在从才溪乡到城中的必经之路,供行人歇脚解渴,当然也就成了两地消息来回扩散的闲地之一。 午时的乡间道路上不见什么人影,但在这茶棚里却有几个路人正歇着。 姜落落问摊主要了两碗茶。 罗星河看看摊主刚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茶。 他可不信姜落落是为这碗粗茶而来,若是渴了,她腰间吊着常备的茶葫芦,今早出门灌满的凉茶,可没见她喝过几口。 第34章 传的真快 姜落落瞅着正在满目狐疑的揣测她心思的罗星河,“舅舅,听说鞍马店丢了匹宝马,真的假的?” 罗星河一愣,他都还没开口发问,姜落落突然抛出这个问题? 见姜落落冲他眨眨眼,罗星河吹了吹茶碗的热气,“这两天是各种闲话到处飞,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是胡扯。” “你怎么知道是胡扯?兴许是真的呢!听说那鞍马店离县衙不远,要不去打听打听?真有那宝马,我想去瞧瞧是怎样稀奇。” 见这小姑娘好奇心起,闲坐一旁的摊主忍不住道,“这宝马的事,我从来来往往的客人口中听了不少,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大概是有几分真。” “真的?”姜落落转向摊主,“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奇的。就是鞍马店丢了一匹生有马宝的老马,掌柜正急着寻找。” “何为马宝?”旁边一名茶客竖起耳朵。 摊主解释,“这个马宝么,就是与牛黄狗宝并称三宝的那个马宝,为马体内所生。听说鞍马店的这匹老马生的特殊,入药品相在上等。” “那这老马怕是比年轻力壮的马都值钱?” “是啊,说是鞍马店的掌柜本想养着卖个好价。结果店里的伙计不知情,以为这平日没人租的老马不值钱,见有人想租个便宜马,就把这看着不起眼的老马给租了出去。之前都是不到天亮便归还,没出过什么事,谁知这次迟迟不见那老马回来,惊动了掌柜。” “这可怎么寻找?说不准就是被那租马的给拐走。” 又一名茶客放下茶碗,“我可是还听说,那老马是在四月十五夜里被人租走,一去不回,倒是留下些押金,可那是按老马的身价付的,哪里比得上一块马宝?” “四月十五?” 茶棚里其他的人均为之一震。 “这可没听有人去报官寻马。”罗星河喝了口茶。 “不敢说。”摊主摆摆手,“官府的人为四月十五夜里的事不知怎么查到那鞍马店,掌柜一番交代,偏偏没敢说宝马丢失的事。生怕传出去,被哪个心眼多的惦记上。结果还是不知被哪个多嘴的给传了出去。” 罗星河又喝了口茶,“我看,若真有此事,鞍马店的掌柜也只能认命丢财。这还能去哪儿找?” “有法子。”摊主索性坐在几人中间,“听说鞍马店里有个伙计,家中的亲戚是紫金山的猎户,养着条猎犬很有灵性。之前有家孩子丢失,便是那猎犬从山中寻到。鞍马店的掌柜已经派人去寻那伙计的亲戚借猎犬。” “猎犬能帮着寻到那匹老马?”姜落落好奇。 “反正听说那猎犬神的很。当年那孩子丢失,多少人到处找都找不到,那猎犬只是闻了闻那孩子的衣物,便一路寻到了山里。原来是那孩子贪玩,独自跑到山中迷了路。” …… 在茶棚听完一番闲话,姜落落与罗星河重新赶路。 “这消息传的真快。” 都传到才溪乡,那么在城中差不多是该传遍了。 “我们去鞍马店瞧瞧?”罗星河问。 “好啊。”姜落落点头。 也该是再去趟鞍马店的时候了。 回到城中,不过刚隔了半日,二人听得关于邓知县的传言又多了新的风声。 “那个邓知县啊,不仅与醉心楼暗中往来,还准备采丁香花送人呢!” “不知被邓知县垂青的是哪家女子?邓知县都死了,也未露面。” “这怎敢露面?人死便一了百了,又不是还能靠得上?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喽!” …… “这些传言是哪儿来的?”罗星河奇怪。 若说有人看到他去醉心楼,便胡乱猜测,不巧猜准了,勉强说得过去。 可丁香花的事只有花娘与衙门里的一些人知道,再就是关在牢中的宋平夫妇与张焕,还有曾在二堂作证的伍家兄弟。若没人对外说,谁能连这个也猜到? 花娘是个精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宋平等人原本不知丁香花去向,等在胡知州的质问下知晓采自他家药圃的丁香花与邓知县命案有关时,人已被关入大牢。 伍家兄弟会与人泄露二堂见闻?还是衙门里有人多嘴? “我觉得跟案犯有关。”姜落落道。 如今关于邓知县一落千丈的名声,不正是给他的死加上了数条理由? “对,案犯也了解整个案情!” “罗捕头!” 一名衙差迎面策马而至,碰到罗星河,停了下来。 罗星河看看前面的方向,“你刚去了鞍马店?” 衙差道:“是,胡知州听闻鞍马店寻马一事,让我去打听。胡知州说,若能寻到马,自然也该能寻到邓知县的去处,不管是之前去过的,还是现在的下落,兴许就能找回丢失的邓知县。胡知州让我给鞍马店传话,若寻马的猎犬接来,让他们先送到县衙去。” “胡知州也听闻此事?” 罗星河没想到这传言比他预料的还飞的快。 “罗捕头,我先回衙门复命。” 衙差告辞离去。 罗星河抚额,“落落,你看此事……” “早有胡知州出面,我们就不用去鞍马店了。”姜落落得了个轻松。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此意。” “什么意思此时都是多余,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舅舅,我饿了。”姜落落咂咂嘴。 “好吧。”罗星河调转马头。 正好趁这闲工夫去填饱肚子。 拐上观前街,罗星河远远望到两个背影,赶忙放缓马速,提醒身后的人,“落落,你看!” 姜落落从罗星河身侧探出头,一看到那两个正同步前行的男女,急着拍打罗星河的后背,“快,快,转道!” 罗星河无奈摇头,刚准备再次调转马身,那前面的人似乎听到身后动静,其中那女人回过头,稍微失神过后,瞳孔瞬间放大,整个转过身,冲二人方向高声喊,“罗星河!姜落落!” “怎么办?”罗星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带姜落落跑开。 “算了吧,都被发现了。”姜落落只得老实停下。 于是,罗星河摆正马身,带着姜落落,压着马速,晃悠悠地一步步朝前走去。 第35章 倔强母女 “快点!” 对面的女子嫌骑马慢,疾步迎上。 后面跟着的男人也赶紧追着女子,一边小跑,一边招呼,“娘子慢点,慢点,别急,别急……” 见状,罗星河只得让马加快点步子,转眼便在女子面前停下。 女子一把扯住罗星河的腿往下拽,“给我下来!” 罗星河龇牙咧嘴,“姐,疼,疼,慢点,落落在后面挡着我呢!” 这位包着蓝头巾,身着蓝色裙襦,走起路来脚底生风的女子便是罗星河的亲姐,姜落落的亲娘罗明月。 后面跟着小碎步跑的大个子短须男人自然就是姜落落的亲爹姜元祥。 “你给我下来!”罗明月转头又去扯姜落落。 姜落落呲溜从另一边滑下马背,笑嘻嘻地打招呼,“娘,爹,你们怎么来了?” “你说怎么来这里?”罗明月冷着脸,“平日在凶肆也就罢了,这回到城中也不着家?心里还有没有爹娘?” “四月十二三,我不是刚回家住了两日。” 姜落落算算,这也没隔几天吧? 罗明月没听姜落落说,又朝身边刚下了马的罗星河抽了一巴掌,“还有你,带她跑东跑西的,就不能回家歇歇?城里没这个家?姜罗两家就剩下你俩四海为家?” 罗星河赔笑,“姐,我们这两天是跑东跑西,北也跑了,就是没跑南。等跑南边时肯定回家。” “一天都在跑,不吃饭,不睡觉?姜家在南边,也没出了郭坊,能比西边荒郊野路上的凶肆远?你们夜里能跑回凶肆,就不能回趟家?” 没等罗星河搭话,罗明月又开始数落躲在马身后面的女儿,“还有你!凶肆也容不下你,又做了仵作!别说汀州,我朝可还有第二个做仵作的女子?” “应该有的。”姜落落认真回答。 “你——” 罗明月伸手够着马背朝姜落落呼扇。 可怎能够得着,不过虚架势。 “娘子,娘子,”姜元祥上前扯住自家娘子,“好不容易逮到孩子,怎么又上手了呢?” “我真是——” 罗明月一一指向二人,“罗星河是捕头,衙门里的事不能不做,我就不说他了。你,不准再插手邓知县的事,要不回家,要不回凶肆,你选。” 姜落落捋捋马鬃,“我现在是衙门仵作,不能不插手。” “仵作也就是验个尸,邓知县现在人都没了,还用你做什么?老戈是你师父,你见老戈成日跟着衙差跑?” “我帮舅舅。” “你舅舅用不着你帮。他能干就干,干不了就滚回家,替你爹做事也少不了他工钱。” 罗明月说着,又瞪向罗星河,“罗星河,邓知县这事让落落离得远远的!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不知道邓知县是怎么死的?还带她去碰龙王庙?” 姜落落瞥眼道路左右两头闻声朝他们这边张望的人,“娘,案子都还没查明白呢,舅舅哪儿知道邓知县怎么死的。” “你现在这么能多嘴!你怎么不早与我说做了仵作?不早说你插手邓知县的案子?还有你,罗星河!”罗明月在罗星河肩上又拍了一巴掌,“你这舅舅是怎么当的,与她一起瞒着,这是护着她?你这可是要害到她!若不是我听到风声,你们还要瞒我多久?” 罗星河抚抚肩头,“我们没打算瞒着,就是没顾上说。” “我不管你俩怎么狡辩,反正从现在起,姜落落不准再插手这件事!” 姜元祥也帮腔劝道,“落落,你就听你娘的。你不知道,你娘听了城中那些传言……急的连饭都吃不下。总之,与龙王庙沾边的事儿,你就不要插手。” 姜落落绕过马身,来到姜元祥跟前,“爹,我又没做亏心事,不怕的。” “子卿做了亏心事,还是盈盈做了亏心事?不还是前前后后在江边没了?咱姜家跟江边犯冲,你就不要跑去凑热闹了。” 姜元祥揉揉姜落落的头,“何况,邓知县此人……你若帮他,谁知道算不算亏心事,逆了天意?唉,落落啊,姜家就剩你这么一个孩子,若你伯父伯母知道,定然也会急。” “邓知县是被人杀死的,背地里行凶杀人就是不对,若不把事情弄清楚,他岂不更死的不明不白?就像盈盈姐姐,当年有多少人将她的遇害编排出各种无聊的故事做消遣?而凶手却可逍遥法外,甚至还躲在哪个角落听故事听的津津有味。我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要尽最大能力让遇害者死的明白!” 姜落落拉住罗明月的手,轻轻地摇摇,“娘,你别生气,也别担心。我不是只会读书的子卿哥哥,也不是深居闺房的盈盈姐姐。我在凶肆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沾阴气的,我的命早就养硬了。” 罗明月咽下一声叹息,捧起姜落落的脸,左瞧右瞧,“你这孩子,真不知性子随了谁?这么倔!” “当然是娘啊!”姜落落闪着晶亮的双目地望着罗明月,“听阿嬷在世时说,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汀江水患,人们逃离江边都来不及,娘却执意追随阿公去救人。那时娘还没我年纪大呢。” “十四岁。”姜元祥捋须,眼底深深地望着自家娘子,嘴角尽量收敛着笑意,“为父也是在那时认得你娘。” 罗星河也跟着插了一嘴,“是啊,姐。那时我才两岁吧,你就丢下娘与我跟着爹冒雨跑出去,我虽没见着,娘每次说起来,也都觉得揪心。” “是我当年不懂事,不知当娘的滋味。”罗明月捏捏女儿的脸,“希望龙王爷记得我的这点功德,保佑我女儿平平安安。” “娘,我肯定没事的。”姜落落见罗明月放软了态度,一把抱住她,趁机转移话题,“我饿了,刚才本打算与舅舅找地方吃东西,现在正有点空闲,要不我随您回家,您给我做些好吃的?” “这就敢回家了?不怕我变成老虎把你吞了?”罗明月佯怒。 姜落落在罗明月怀中蹭蹭,“嗯……饿了……饿了……小虎崽要吃东西……” “走,去县衙。”罗明月拉上姜落落。 去县衙? 姜落落看着瞬间又耷下脸的娘亲,有些底虚的愣住。 若不是知道这是亲娘,她以为自己要被抓去吃牢饭。 第36章 货郎花狗 …… 来到县衙的姜落落确实是要吃饭,不过不是在牢房,而是役房。 之前罗明月与姜元祥来县衙找姜落落与罗星河,见二人不在,也没人说得清他们的去向,便将带来的食盒先托付给了小五。 “落落,又想什么?” 狼吞虎咽吃饱饭的罗星河见姜落落端着碗筷半天没动,点了点她的胳膊肘,“是不是在为我姐感动?一见面就训斥,还带来这么多好吃的。早就做好铩羽而归的准备。” 姜落落手中筷子的尾端抵在下巴上,“……没想到不过两三日,连爹娘都对曾经勤政为民的邓知县变了态度。” 且不说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传的不仅快,还真有渗透力。 …… “罗捕头,落落姑娘,这是你们要的东西。” 趁二人吃饭,小五跑了趟县学,抱回一摞文稿。 “还真有这些东西。”罗星河先接过文稿,一一翻看,“落落,你看这些做什么?” 文稿内容都是关于修建圩田的,也是姜落落点名要的。 她想,既然邓知县在清心观与学子讨论圩田,这些学子回到县学肯定也少不了议论,传到夫子们的耳中,自然而然的会趁热打铁将此事当做针对时政的文题布置给学子们练手。 “看看有多少人支持邓知县。” 姜落落总算吃完饭,问罗星河要过文稿。 文稿已经按两种态度分开,从数量上看,支持者占多数。 姜落落从中找出分别署名伍文轩与曹长安的。 伍文轩交给县学的正是那篇表示支持态度的稿子。 曹长安也是支持,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纸,其中有的见解还是邓知县在那份“提要”中没有写到的。 “曹长安真是懂邓知县。”姜落落看完之后,不由得说了句。 相比起曹长安这篇认真思考而成的文章,伍文轩的那篇就显得笼统应付。 “什么?”罗星河从姜落落手中拿走那几页纸,“曹长安了解邓知县?” “了解与懂是两个意思。邓知县想推行圩田之举,曹长安这篇文章可助一臂之力。” “不管怎样,现在这圩田是修不成了。”罗星河简单看了两眼便将文稿又还给姜落落。 姜落落把这些文稿都转交给小五,“小五哥,将这些东西给张主簿送去吧,办邓知县的案子会用到。” “用这些文稿?难道胡知州断案时还要继续提到修圩田?”罗星河道,“有这些长篇阔论的书生大多支持又怎样?百姓民意才最重要。我看胡知州不会不合时宜地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啦,先送去再说。”姜落落收拾好食盒,“咱们也吃饱喝足了,总不能闲着。出去转转?” …… 姜落落扯上罗星河这一转,转到了去紫金山的路上。 “前面就是七里铺。”罗星河指指坐落在官道旁的几间房子。 这是个驿所。 与官府驿站不同,七里铺是当地商贾主张建盖的,供来往客商简单歇脚之处,也是客商们接送货物的一个集散点。 有猎户从紫金山打到猎物,也会多出几分力驮到七里铺来,寻人卖个高价。 迎着落日,孤独坐落在官道旁的七里铺并不寂寞,时不时地从里面传出嘈杂的吃酒喧闹声。 “不行不行,不能再喝了!我们得赶紧回城,掌柜还等着这条猎犬呢!” “这离城也不远,多喝两口再走。肯定天黑前能赶回去。” “日后见了我家掌柜,可不能说我们今日吃酒的事。” “放心吧,咱兄弟叙旧,怎能出卖你?” “那猎犬真通灵性,能寻回宝马?” “反正我叔公靠这条猎犬省了不少事,这猎犬可是精的很,给它一个筐子一吊钱,它能从集市上给你买回想要的东西,你信不信?” “真的假的?那我可得跟着你去鞍马店长长见识。” “走,走,吃完酒就跟我走!” “来来来,先不说其他,接着喝!” …… 罗星河与姜落落没有直接走进七里铺。 绕七里铺四周查看一圈后,罗星河将马拴在稍远处的树上,带着姜落落翻上七里铺的房顶。 二人趴在房顶上,将七里铺前前后后一览无余。 房子前面是官道,房后是一处不小的院子。 七里铺门外的马桩拴着两匹棕褐色的马。马脖子上用铁链吊着个牌子,有的鞍马店以此给自家马匹做标记。 院中有停放的马车,摞着装货物的木箱,还有安置马匹的马厩等。 一条大花狗就拴在马厩旁,正卧在地上闭目养神,在它前面放着个食盆。 太阳渐渐西斜。 铺子里的喝酒声丝毫不听减弱。 躺在房顶上的二人也在闭目养神。 有动静! 罗星河咻地睁开眼,悄悄向房下探出头。 一个肩挑扁担,头戴草帽,背有点驼着的货郎来到七里铺,在房中稍停片刻,又挑着担子穿过后门来到院中。 看起来货郎今日的生意不错,两个货筐里的东西几乎空了。 将货筐靠门边放好,货郎撩起脖子上的汗巾,一边擦汗,一边瞧着马厩旁的大花狗。 此时,房中吃酒的人兴致似乎又抬高一波,谈起猎犬来更是神乎其神。 货郎在门口歇了口气,去了茅厕。 不一会儿,货郎从茅厕出来,看看院中没人,小心翼翼地朝那条大花狗走近。 花狗警惕地睁开眼,觉察有人靠近,撑腿站起来。 货郎变戏法似得从怀中掏出个鸡腿,冲花狗晃晃。 花狗冲货郎吸吸鼻子。 货郎不敢离花狗太近,直接将鸡腿扔过去。 花狗先是低头闻闻,实在忍不住肉香。 就在它张口去叼鸡腿,有人大喝一声从屋子后门冲出,手中托着的馒头朝花狗砸去。 花狗一惊,不知是什么东西飞来,丢下鸡腿就跑。 无奈被绳子拴着,只跑到马厩门口,冲着来人汪汪大叫。 那货郎见状不妙,拔腿开溜。 又被另一个跟着跑出后门的人拦住。 “爷在这灌了两个时辰白水,可算把你小子逮住!” 消瘦的货郎哪里是这两个体格强壮的男人的对手,来不及反抗就被拿下。 第37章 请君入瓮 丢馒头的男人拿起货郎的扁担,将地上的鸡腿拨拉过来,“来,让他尝尝这鸡腿的味道。” “来呀!”货郎主动张开口。 脖子被一只劲掌钳制,扯出的嘶哑的声音。 “伍文成,你若被自己毒死了,还让谁亲口承认谋杀邓知县?”姜落落的声音从房顶传来。 “落落?” 刚打算跳下房顶的罗星河蓦然愣住。 这话带给他的震惊……无法形容! 货郎头上的草帽被人一掌掀飞。 双手被强行反剪的货郎低下头,下巴埋在汗巾里。 “你说他是伍文成?”罗星河指指那人。 没等姜落落答话,便带着她从房顶纵身跃下。 “是我!” 不待罗星河上前,被松了脖子的货郎仰起头,驼着的背也再无弯曲。 故意打乱的头发挡着眼睛,半遮着下巴的汗巾散开,露出清晰的口鼻。 罗星河一把扯掉汗巾,“伍文成!” 在看到这个身形瘦削,又驼着背的货郎进了后院时,就怀疑这便是他们要等的人。 却不想竟是他从来不会相信与邓知县结仇的伍文成! “怎么会是他?” 罗星河看向身边的姜落落。 而伍文成其实也很想意外,直直地盯着姜落落,“你早怀疑我?” 明明在离开县衙的时候,这个女子还说他们要去语口渡! “这里是从紫金山回城的近道,也是个好停留的地方。在这里谁都能得个方便。”姜落落道。 “你这话的意思……”伍文成看眼冲他们不停地汪汪叫的大花狗。 “没错。鞍马店借猎犬寻宝马的话是我让传出去的。这狗也是我们安排的,毕竟话不能只是说说,不做到让人半信半疑,又怎能请君入瓮?” “假的,都是假的……”伍文成眼中的光色渐渐变弱。 他看到七里铺外拴着鞍马店的马匹,听到那几个吃酒的谈论猎狗,知道他们当中有鞍马店借狗的伙计,当他在七里铺后院看到这条大花狗,就认定是他要解决的猎犬。 他以为只要设法杀了这条猎犬,就断了官府也想借猎犬寻人的念头……却不想,一出手就等于认罪! 姜落落无奈,“一时找不到杀人行凶的有力的证据,就只能如此了。我知道,案犯不怕猎狗寻马,即便能够寻到那匹马曾去过伍文轩租住的孤院附近,也有曹长安替伍家人顶着。” “案犯最怕的是官府也想到借猎狗去追寻邓知县的踪迹,从而确定最后与邓知县真正接触过的那个人!与其等猎狗落在官府手中不好对付,不如半道劫杀,让它没机会为人所用。可惜案犯没有料到,当我得知邓知县骑走的那匹马不知所踪时,便想到可以利用找马的动静布置个陷阱。” “你们设此陷阱是想等案犯自投罗网。可你如何断定是我?” 伍文成知道自己的伪装是简单,可总不至于草帽都没摘,又有汗巾遮掩,站在房顶向下都看不清他的面孔时便能一眼认出刻意驼着背的他。 “在你出现在这里之前,我并未确定出现的必是你,你只是我心中想到的人之一而已。” 姜落落不打算与伍文成继续多说,“舅舅,赶紧把他带走。” “段义,姜平,鸡腿收好,把人绑了。”罗星河吩咐。 对付伍文成的两个人正是乔装后的段义与姜平。 姜平问七里铺的管事要了几张草纸,把鸡腿仔细包好。 段义又用管事送来的绳子把伍文成捆了个结实。 候在一旁的便装衙差,以及留在屋中的两个鞍马店伙计也上前与罗星河打招呼,“罗捕头。” 罗星河看看屋中没有其他人,“还得辛苦你们在这里继续等待。姜平留下,段义你带上鸡腿押送伍文成回县衙。” “还要等?”姜平拍拍肚子,“我都灌了两个时辰白水。” 段义从姜平手中接过鸡腿,“可不是?罗捕头让我在语口渡查问完就来七里铺找你吃酒,谁知是灌了一肚子白水。” 姜平又道,“何止喝白水,还得不停地翻来覆去讲那几句话。连我自己都说的信以为真了。” 从七里铺正门进入的客商来一波走一波,他们的话便重复一次又一次。同时还要留意是否有人直接从后院翻入。 罗星河拍拍姜平的肩,“那还得喝,还得说。再多等一个来时辰,若没动静,你们再返回。” 再等一个来时辰,天便黑透了。他们若继续留在七里铺,明显是不对劲。 毕竟从紫金山至上杭县城不过几十里,到七里铺离县城也不远了,哪有必要停在这里过夜?鞍马店急于找马,伙计又怎敢长时耽搁? “还能有什么动静?这人不是已经逮住?”姜平不解。 “若偷尸的与杀人的不是一伙,就可能会来两拨人。” 这是姜落落早前给罗星河的解释。 “哦,我明白了。”姜平恍然,“杀人的怕被猎狗寻到,偷尸的也会怕,他们都是与邓知县最后接触过的人。” “七里铺所有动静不许与外传,若因泄露误事,你们谁都担当不起!”罗星河警告。 七里铺管事忙抱拳拱手,“罗捕头放心,事关官府办案,我们绝不敢多言。” “能继续与差爷喝酒,也是小的们的荣幸。”那两个鞍马店伙计也跟着表态。 “完事后别忘了那条狗从哪借的,给人还回去。”罗星河最后交代。 罗星河与姜落落没有直接从七里铺正门走出去,而是返回后院,坐上那辆停在院中的马车。 段义已经将伍文成塞入车厢,姜落落与罗星河便坐在他的旁边。 运货客商装扮的段义驾车带人从后院大门离开,另外一名乔装的衙差在后面骑马跟着。 行了一段路,罗星河下马车找回拴在隐蔽处的马骑上。 “舅舅。”姜落落撩开车窗,朝与马车并行的罗星河招招手。 “怎么了?”罗星河倾身靠近。 “你还得去做件事。” 姜落落脑袋从车窗探出来,放低声音,顺手又将从伍家拿到的迷香递到罗星河手中。 罗星河接过瓷瓶,屏耳仔细听。 听完之后,只有冲外甥女干瞪眼的份儿。 伍文成怎么就是凶手的问题他还没顾得问明白,又怂恿他去捣什么鬼? 第38章 犯案动机 伍文成眼底似乎轻轻波动了一下。 见他没吭声,姜落落又问,“今早出门时,你与宝儿怎么说的?宝儿知道你会一去不回吗?” “你去过我家?”伍文成神色提起。 “上午与你兄弟二人在县衙分开后,我与舅舅去了趟才溪乡。”姜落落承认。 “呵呵……呵呵呵……”伍文成干笑两声,脸上那些劳苦的皱纹像是一条条干裂的口子,“我知道,迟早躲不过一命还一命,可没想到会这么快,我还没有与娘子告别,还没有安顿好宝儿……” 马车突然停下,段义掀开车帘,“落落姑娘,怎么让他开口?万一他——” 段义说着,又谨慎地朝车厢外张望。 “他不会大喊大闹的。段大哥,你只管驾车好了。”姜落落道。 段义见姜落落神色笃定,又想着伍文成被绑个结实,倒也不怕他出手做什么,便放下车帘,转去继续驾车。 姜落落的目光再次回到伍文成的脸上,“告诉我邓知县在哪里,我便告诉你我是如何怀疑到伍家。你一定想知道,知道的多些,你便可更好做打算。” 伍文成似乎怔了一下,唇角动了动,没做声。 “你不知道?”姜落落问。 盯着伍文成,不放过他神色中任何微小的变化。 “我不会说的。”伍文成合上了眼。 这个年轻姑娘的目光像一根刺。 “不说?我想你是不知道。”姜落落道,“你之前甚至对邓知县遗体失踪这件事都有所怀疑,你怕这是官府布的局。” 伍文成眼皮微颤。 “即便你此时知道此事为真,你也不愿多说?” “我没什么可说。即便告诉你们邓知县下落,我也是难逃一死。既然被抓了,等着为邓知县偿命便是,我再没其他可想。” 闭着双目的伍文成说话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快要睡去一般。 身上的疲倦将他紧紧包裹,仿佛就此沉睡不醒,方得解脱。 “我知道了。”姜落落不再多问。 马车抵达上杭县衙时,天已蒙了一层黑。 听说将谋害邓知县的凶手人赃俱获,胡知州马上坐堂审问。 二堂点亮烛火。 见被抓来的竟是上午刚来县衙做过证的伍文成,胡知州与张主簿都不敢相信。 “有没有弄错?怎么会是伍文成?” “回大人,此人对狗行凶时被卑职等当场捕获。这是投毒之物。” 段义将草纸包着的鸡腿呈上。 胡知州让崔仵作当堂检验,鸡腿上果然沾了不少砒霜。 接着,段义又将如何在七里铺守株待兔等一一禀明。 “原来罗星河保证两日之内必有结果是借了此招!” 胡知州这才知道,自己当真让人去鞍马店借狗其实是个笑话! 更何况,他能信以为真,为什么就没有想到案犯会朝那只狗动手? 而让人最恼怒的是鞍马店中也没人与官府说实话! 见胡知州脸色不好,候在堂侧的姜落落上前福了个身,“谢大人,民女原本只想着让舅舅私下找两个人把事情办了,不料大人会出手帮忙。有了大人的态度,鞍马店的人会更用心配合,此计也更易成功。” 闻言,不好承认自己是被骗到的胡知州顺阶而下,“有官府正经出面,自然更好假戏真做。你们年轻人以后做事不要总那么自以为是!” “是民女见识浅薄,阻挠舅舅与大人禀报。民女以为这等玩闹把戏,不足以让官府出面,免得落为笑柄。” “只要能够骗到案犯,便是好计策。本官可不是迂腐之辈!” 否则,他胡知州不就是被一个玩闹把戏给愚弄了吗? 自然是好计策,他胡知州才有了好配合。 如此,胡知州也不好再去找鞍马店的人质问。 鞍马店的人没与官府多说,那是人家以为胡知州是知道的,即便胡知州不派衙差去,原本罗星河也是要以官差的名义去鞍马店走一趟的。 “是,胡大人英明。” 姜落落见此事这么揭过,恭维一句,又退至一旁。 啪! 胡知州一拍惊堂木,“伍文成,你与知县邓毅有何怨仇,为何行凶,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你们只需知道犯民是凶手即可。” 跪在堂中的伍文成不愿多言。 一旁负责记录的书吏看看自己笔下的白纸。 虽然以猎犬寻马之计抓获此人,可若此人不松口,官府对案情几乎是不明所以,明日在大堂对众审案时,如何向百姓阐述,说清邓知县之死缘由,遏制各种不实谣言? 而邓知县下落未知,又如何呈交结案文书? 啪! 胡知州手中的惊堂木又一响,“伍文成,你胆敢嘴硬?!” “大人,即便受刑,犯民也不会多说。” 伍文成弯垂的脊背好像强撑着一方即将支离破碎的巨石。 姜落落望着伍文成,“我们怀疑张焕等人对邓知县怀恨报复,可是不论有意无意,火灾是因他们而起,赔偿受害者天经地义,他们凭什么恨?他们的恨岂能比得过伍家?比得上伍文成?是他的娘子,他的至亲至爱几乎命丧火海,侥幸存着一口气也得终日靠药物续命,备受伤痛折磨,悲惨至极!” 听着这道平静而直击自己心口的声音,伍文成转头,朝身后侧的姜落落看了一眼。 这个姑娘不仅直视自己的眼睛如锋芒利刺,说出的话也像是能够挑破他身上脓包的银针,疼而畅快。 “知道伍家受到伤害,所以邓毅判药圃重赔,也没有偏护谁。你若有恨,去杀祸首张焕,甚至把宋平夫妇一起杀掉泄愤,你为何反而对知县邓毅下毒手?”胡知州实在不知该从何推测。 若不是伍文成中计,虽然他家能够名正言顺搞到药草,又与伍文轩和邓毅都沾边,可无论怎么查,也都不会查到他的头上! 伍文成收回目光,依然默不作声。 姜落落看着他转过身的背影,淡淡地吐出三个字,“龙王庙。” 伍文成脊背微颤。 姜落落抬高声音,“凶手的犯案动机是,龙王庙。” 龙王庙?! 全堂寂静。 “姜落落,此话怎讲?”主簿张州珉率先问道,“你与罗星河查出了什么?罗星河呢?怎么不见他的影子?” 为抓到伍文成而惊讶的胡知州这才发觉,眼下少了罗星河。这姜落落是独自站在了堂上。 “舅舅说他还有些事去做,让我来衙门帮着回话。”姜落落道。 “那你说,龙王庙与伍文成行凶有何干系?”胡知州问。 第39章 甘愿伏法 “这要先从伍文成兄弟的是身世说起。据我所知,他兄弟二人,以及伍文成的娘子都是二十多年那场汀江水患的遇难者遗孤。” 伍文成的脊背似乎沉了沉。 “那场水患距今二十三年。” 每当提起这场水患,张州珉都心生感叹。 姜落落继续说道,“二十三年前,伍文成年幼,舅舅说伍文轩比他大概小两岁,如今便是二十三岁,那当年不过是个刚出生不久的襁褓婴儿。失去双亲的兄弟二人此后的成长一定无比艰难。一个襁褓婴儿,凭年幼的哥哥照顾,无母亲奶水喂养,能够长大成人可谓是个奇迹” 伍文成的双肩颤了颤,“爹娘临死前嘱咐我,一定不要与弟弟分开,一定要带着弟弟活下去……不论多么艰辛……我终不负所托。” “是,你是个好兄长,靠着当年官府分给难民的那点体恤,不仅养活了弟弟,小小年纪便担起成人之责,供弟弟读书,哪怕他已经二十多岁,仍没有考中举人,也依然没有放弃。后来,你与你那身受同样遭遇的娘子成了亲,日子虽然清苦,可身边多了个女主人,又多了孩子,让你兄弟二人终于又有了个像样的家。” “十五年……我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十五年……我与娘子成了亲,我们决定,要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告慰各自爹娘的在天之灵……”伍文成的身子颤抖的更厉害,“哪成想,一场火,毁了我们一切,毁了我们一切啊!” 张州珉忍不住问,“那你也不能杀邓知县啊,你们命运悲惨,与邓知县又有何干?” “因为邓知县要修建圩田,迁动龙王庙。”姜落落道。 “邓毅主张修建圩田,是为上杭百姓考虑,与你伍家有何相干?”胡知州厉声质问。 伍文成仰头闭目,又不言语。 姜落落便继续说道,“伍家兄弟自幼沦为孤儿,伍文成的独子伍宝儿天生痴呆,只有两三岁的思考。而承载伍家希望的伍文轩苦学多年,屡屡乡试均无缘榜上有名,如今心爱的娘子也成了个惨不忍睹的活死人……这自小到大,一桩接一桩的不幸压在伍家兄弟身上,无助、渺茫之余,便想到求卦,祈求神明为自己寻条明路。” 姜落落说着,取出那几张从伍家拿到的纸签呈上,“这些便是他们求得的卦签。从伍家神龛里发现的。” 胡知州很快读完那一条条瘦金体写下的诗句,“这些卦签大意均为保家卫国,报答圣恩。” “我不知道伍家兄弟究竟卜了多少次卦,特意留下这几张卦签,想来此意恰巧占了多数。对一个普通百姓而言,说什么保家卫国,报答圣恩有些遥远,而对伍文成兄弟来说,他们自己的家都要散了,最想保的也该是他们的小家。可如何去保,该报答哪个‘圣恩’?” 姜落落看向伍文成,“伍家的不幸是从那场水患而起,自从翻盖龙王庙之后,上杭百姓平安度过二十多年。在众百姓看来,便是受龙王庇佑,承龙王恩惠。深受打击的伍家兄弟开始反思,他们究竟该如何保住自己的家,如何让自己停止不幸?” “最终想到了自家不幸的,再结合这一张张卦签,其中一句恰巧又有个‘龙’字,便联系到了……龙王庙。而我在伍家,也亲口听到伍大娘子呢喃,恳求龙王放过他们。想来也是听到不少将一切功过归于龙王爷的话。” 胡知州捋须品味姜落落说的这番话,“在伍文成看来,知县邓毅主张修建圩田,迁动龙王庙便是对龙王不敬。谋杀邓毅,是为了向龙王求功德?所谓保家卫国,报答圣恩,便是保护龙王庙,报答神圣龙王庇佑之恩?所以,才会在杀死邓毅后又将他送到龙王庙,当做祭拜龙王的供品?” “我明白你们让小五将县学学子的那些议论圩田的文章交给我的用意了。原来也是此案的物证。”张州珉恍然,但又转而一想,“可是,我看过伍文轩的文章,他也是主张修建圩田。这兄弟二人在此态度岂不是有了隔阂?” 姜落落没有应话,转身看向堂外。 伍文轩已经被衙差带来,只是胡知州在听她讲话,示意来人在门外稍等。 把伍文轩带来的是那位从七里铺护送马车一起返回的骑马衙差。 快到县衙时,姜落落让他去孤院找伍文轩。否则他们悄无声息的把伍文成带到县衙,除非胡知州下令传唤,否则还不知他何时与伍文轩见面。 不知此事的胡知州以为伍文轩是闻讯而至,听张州珉提到他,方招手让他步入二堂。 听到熟悉的脚步,伍文成回过头,“文轩!” “大哥!”伍文轩疾步来到伍文成身前,“你怎能……给我下药!你怎能背着我做事!” 伍文轩原本下午还要去县学,结果在租住处与伍文成一起吃过饭后,便一睡不醒。直到曹长安散学回去,才把他叫起。 在他准备出门寻大哥时,衙差找上门,这才知道,大哥去给猎犬投毒,被当场捕获。 “不让你睡去,我怎有机会?”伍文成笑笑,“不要难过,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是应该陪着邓知县一起去死。我会亲自带他去见龙王爷,向龙王效忠,求龙王善待伍家,结束伍家的不幸。求龙王爷庇佑你能够科举高中,为我伍家光宗耀祖;庇佑宝儿能够开智,平安成长,至于你的嫂嫂……” 伍文成仰天叹了口气,“她的样子神仙也救不好的,与其痛苦的半死不活……还是早日与我去阴曹地府团聚的好……” 伍文成的这番话,无疑等于是承认姜落落所说的杀人动机是对的。 “大哥!” 伍文轩双目呲红,跪倒在伍文成面前,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臂膀,十指仿若掐入那枯瘦的皮肉。 伍文成的脸上依然挤出笑容,“宝儿一天没见到我,他一定还在等我回家,可是……我回不去了……宝儿交给你,我们伍家交给你……你是我们伍家的根……我们伍家这一脉将来就靠你了……” “大哥!” 伍文轩抱住了伍文成。 二人在堂中好一个生离死别般的兄弟情深。 胡知州看不下去,连拍几下惊堂木。 伍文轩不得不被衙差扯开。 “没你的事,你回吧,回去安抚好宝儿。”伍文成转过身,继续面向堂前胡知州,磕头请求,“大人,犯民做的事与家人无关,都是犯民一意孤行,家人全不知情。犯民家中还有幼子无人照料,请大人准许弟弟伍文轩回家。” 张州珉在胡知州身边低声说明了伍家的情况。 胡知州摆摆手,“伍文轩,你先退下。” 伍文轩犹豫不肯离开。 “走啊,走啊!”伍文成嘶力斥责,“你不回去,宝儿怎么办?怎么办?!” 伍文轩缓缓站起身,朝胡知州行了个礼,踉跄着向堂外退去。 胡知州严词厉声,“伍文成,你是如何欺拐邓毅,利用丁香、蜈蚣以及其他药物等谋害知县邓毅,又如何雇人偷盗死者尸身,又将尸身转移何处,全都一一从实招来!” “没错,张焕放在我家门口的蜈蚣是我拿了。那孩子确实一心想要弥补过失,可是弥补得了吗?”伍文成笑得无比凄然,“若能拿我的命换回原来的娘子,我绝不会有半点犹豫。现在不论补多少钱财,多少药物,又有何用啊!” “让你说犯案经过!”胡知州再次拍下惊堂木。 伍文成止住那让整个脸都显得有些扭曲的笑容,“犯民认罪,甘愿伏法,没什么可多说的。” 然后,垂耷下了脑袋,不再言语。 第40章 一封药方 书吏看看自己手中的那张只有犯案动机的记录,又看看胡知州。 “先让他画押。”胡知州道。 于是,书吏便端着这份记录与朱砂泥来到伍文成面前。 伍文成这倒不含糊,抬手痛快地沾上朱砂泥,在记录上按下自己的指印。 待书吏折回,胡知州胡知州撂下惊堂木,站起身,“伍文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官知道你此时一心赴死,想必也不怕严刑拷问。本官看在你出身可怜,给你几个时辰去掂量,若明日开堂,你还是这般不肯尽数坦白,休怪本官无情,要你当着你儿子的面受刑!” 言罢,胡知州甩袖,大步离去。 张州珉招呼衙差将伍文成押入大牢。 宋平夫妇与张焕则当即释放。 时辰不早,罗星河还没有回来,姜落落便在役房外的廊亭等着。 先等来姜平从七里铺空手而归。 “没人再去七里铺作怪,看来这一切都是伍文成做的。” 姜平从段义口中听说了伍文成当堂认罪的事。 “若另外的人聪明,识破陷阱,没有入局也是可能。”姜落落也不想还有意外,“但愿此案简单,是我想多了。看明日案犯能否完全招供吧。” “落落姑娘,要不我先送你回家歇息?”姜平道。 这都是姜姓人家,算起来他们两家也是隔了几门的远房亲戚。 再说,若罗捕头回来知道他们让姜落落在役房外吹凉风,还不把他们给吃了? 姜落落算算时辰,“不用了,时候不早,我就在衙门等到天亮吧。爹娘已睡下,回去也是打扰他们。” 至于这时候再回她娘口中那荒郊野地的凶肆……那更算了吧。 “姜落落。” 张州珉突然打着灯笼走来 “张主簿。” 姜平段义以为找他们有事。 张州珉径直来到姜落落面前,“你随我来。” 姜落落跟在张州珉身后。 “凶肆的人,想来是不惧怕其他。既然不打算回去,今晚你就在这里呆着吧。” 张州珉把姜落落带到后厅,便负手离去。 这是给她安排了个落脚地儿?还是在考验她? 姜落落看着张州珉提着灯笼头也不回的远去,又看看身后黑漆漆的厅院,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折身步入院中。 循着记忆,姜落落很快从邓知县住过的屋子里找到挂在门侧的风灯。 点着风灯,又趁机在这屋子里环视一番。 之前搜查时翻乱的东西已经被人简单归整。 本打算去侧厢房休息的姜落落改变主意,决定在这间屋子里再仔细瞧瞧。 书桌上,邓知县留下的每一张写有字迹的纸。 木柜中,邓知县留下的每一件衣衫,每一双鞋子。 还有没被处理掉的被褥、枕头,以及能够被拆掉的床榻围板。 …… 此时正值四月十八夜,若邓知县没有遇害,正合了他的逢八之约。 除四月十五那日的例外,只有逢八,邓知县才会去租马远行。 …… “上杭清心观,邓毅亲启?” 功夫不负有心人,姜落落从围板与墙壁的夹隙深处发现了一封信。 这信看起来比较新,信首称呼“邓毅兄”,信尾署名“建阳盛咏”,日期四月初二。 信的内容是个治疗脾胃虚寒的方子,需要不少丁香花为引,详细写明如何磨制丁香花粉勾兑药丸。 也就是说,邓毅采买丁香,当真是为了身患脾胃虚寒之症的县学教谕夫人,已故老知县严墨的小女儿严二娘。 姜落落当即将这一发现告知张州珉。 事关邓知县,张州珉不敢怠慢,赶忙向暂住东花厅的胡知州禀报。 胡知州决定连夜派人去清心观查问此信来历。 很快就收到消息,原来这封信是住在清心观的一名书生家的亲戚帮忙传递的。 这书生的亲戚上月底刚好要去建阳办事,邓知县得知后便托他帮忙给建阳盛咏捎去一封信。只给了个大致地址,那人寻了半日才找到这个盛咏。 盛咏看过信后便当即回复,那人返回上杭后将回信送到了清心观书生手中,书生又转交给了邓知县。 据说,是邓知县要求留清心观地址,不愿以衙门官位与旧友来往。 于是,胡知州又立马派人依照那书生亲戚给出的地址,赶往建阳寻找这个名叫盛咏之人,希望从邓毅的这个“旧友”口中对他多几分了解。 这么一折腾,便到了天亮。 胡知州打算击鼓升堂,不想这时县衙门外的鸣冤鼓先被人敲响。 胡知州以为这上杭县又发生什么案子,不免有些头疼。 结果见击鼓之人是伍文轩,又不禁皱起了眉头,“伍文轩,你这是要替伍文成鸣冤不成?” “大人!” 伍文轩一见胡知州,急道,“我家侄儿被人掳走了!请大人帮忙查寻!” “什么?伍宝儿被掳走了?” 后脚跟进县衙的罗星河吃了一惊。 胡知州自然也很意外。 昨夜他还说要拿伍宝儿要挟伍文成招供。 “你侄儿当真被人掳走?” “大人,此事千真万确!”伍文轩拱手俯身,不住地喘着重气,“昨夜,好友长安听闻消息,陪晚生赶回才溪家中,谢过帮忙照看宝儿的邻家嫂子,一同照看宝儿。不想有蒙面人闯入家中,斥责大哥谋害邓知县,当着晚生的面掳走了宝儿!” 跟随伍文轩身旁的曹长安也拱手颤声道,“大人,晚生作证,此事为亲眼所见!当时我们屋中并未熄灯,看得更是一清二楚!” “你俩就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人掳走了?”罗星河难以置信。 伍文轩看向罗星河,无奈摇头,哭丧着脸,又蕴着怒意,“是我一介书生,不中用!那歹人抢宝儿时,还故意在我等面前徘徊,惊吓宝儿,实在可恨!” “大人。”曹长安再次拱手,小心言语,“歹人口口声声说为已故邓知县而来,不知何意。宝儿被掳,也许文成大哥自认行凶另有苦衷?还请大人明鉴,切不可让人白白顶替真正歹人受惩。晚生实在不解,若真是文成大哥行凶,他怎会劫问晚生?即使不便直接询问文轩,也容易从我们口中套出话来,何必行打劫那般粗糙之事?” “兄长之案可稍后再议,还请大人尽快派人寻找宝儿!”伍文轩恳请,“宝儿不同普通孩儿,本性有失,若再受惊吓,恐……恐有不测!” “对,先救孩子要紧!此事耽搁不得啊!”曹长安也十分紧张。 胡知州道,“伍宝儿被掳,你二人都是亲眼所见,即便歹人蒙面,但又说他在你们面前有所停留,想必已借火烛看清其大致身形模样,一一说来。” “此人……个子比晚生高出半头。”伍文轩边想边比划,“身形健硕,中等胖瘦……遮掩鼻口,只能看到眉眼,又有头发遮挡,瞧不大清。此人恼怒大哥杀了邓知县,声音浑厚而粗重,不知是否做了伪装。” “那便可能是与邓毅亲近之人,且又得以及时收到衙门消息?”胡知州环视堂下众人,“你可曾发觉此人有何特殊之处?” 胡知州又提醒,“比如你在那日据细微形态识出知县邓毅。此歹人在你面前停留时间不短,你可仔细留意?” 第41章 小白花儿 伍文轩一愣,“晚生……晚生当时慌乱,失了方寸……” “可以帮助你回想。” 见胡知州无语,站在旁侧的姜落落上前,“舅舅,你们都照他所说歹徒的模样,用帕子遮掩口鼻,再用头发遮挡眉目。让他们瞧瞧,与在场众人相比,哪个比较像些?” 闻言,罗星河率先把自己的头发打乱拨拉下来,将眼睛半遮半挡。又从姜落落手中接过递来的帕子掩住了鼻口。 段义、姜平等人见状也跟着学样,没帕子的解下头巾代替。 很快,县衙里多了一排溜的蒙面人。 “你二人仔细瞧瞧。”胡知州道。 他也很想知道,那个胆敢背地里为邓毅出头之人是否在这群人当中! “这位差爷有些像。” 曹长安先站出来,挨个认真瞧了瞧之后,小心指认,“还有这位,这位……” 一共点出四个人。 “这几位只是看起来有些像。”曹长安转向身旁,“文轩,你觉得如何?” 伍文轩想了想,又指向另一名衙差,“这位也有点像,还有……” 在所有身着皂衣的蒙面差役身上看了一圈,伍文轩的目光最后转向未着差服的罗星河,“还有罗捕头,似乎……也有些像。” 曹长安也看向罗星河,犹豫道,“大概是罗捕头身着便服,方看起来更像一些?” 伍文轩也不太确定,“或许是吧。” 姜落落打量这几个被点出的蒙面人。 从身形上看,似乎差不多身高胖瘦,可从气质上,又各有不同。 “伍文轩,你觉得他们几个当中到底谁最像?”姜落落问。 伍文轩又把这几个点出来的人仔细看了看,茫然摇摇头,“实在不好分辨。” “胡大人说了,若是为了邓知县去对宝儿下手,很可能就是我们周围的人,否则在七里铺抓获伍文成的消息并未散出,又是夜间,想来你也不会随意与旁人说,外人不易那么早知晓。” “落落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胡大人何时这般说过?分明是你非得逼着伍文轩从我们当中挑出个人不成?” 被点出来的几个衙差开始不满。 “急什么!不是还有我么?”罗星河瞪了几人一眼,“这么怕被挑出,难不成真是你们当中的一个?” “不是我!” 几人一一否认。 “这几人应该没有问题,昨夜我见他们都在县衙,有当值巡查,有在役房休息。” 张州珉说给胡知州听,声音不高不低,在场众人都刚好都能听到。 胡知州捋须,“如此说来,这几人当中便只有罗捕头一人昨夜不在衙中?”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罗星河。 “我?”罗星河指指自己的鼻子,哭笑不得,“就是找地方补了个觉而已,不至于怀疑我吧?” “怎么会是罗捕头?”姜平首先摆摆手,“不可能,不可能。” 罗星河面朝曹长安,“你觉得我像?” “这……”曹长安一滞,“还是不像的多。” 罗星河又面向伍文轩,“你觉得我像?” 伍文轩尴尬退后一步,“在下与罗捕头有过数面之缘,还是能从气色上分得清。那歹人不是罗捕头。” 罗星河扯下帕子,捋起头发,“听听,怎么会是我?” 此时县衙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循着鼓声赶来围观。 见状,有人不禁担忧,“若一时没有歹人消息,那孩子岂不就要多受一分伤害?” “这可如何是好?”曹长安焦急不已。 伍文轩也是心慌,朝胡知州扑通跪下,“请大人想想办法,尽快救出宝儿!” 胡知州眼下能有何法? 身为一府知州,还是尽快先把辖地知县命案审明要紧。 这大清早便赶来围观的百姓有多少是冲着此案! 于是,胡知州威严正坐,惊堂木重重一拍,“此案皆因邓毅遇害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先审伍文成行凶杀人案。升堂!” …… 当伍文成被押到大堂时,聚集在衙门口的百姓也多了不少。 胡知州先让书吏宣读昨夜伍文成承认,又亲手画押的犯案动机。 “伍文成,这画押的内容你可确认?” 书吏读完之后,胡知州又当着百姓的面问了一遍。 “我认,我都认。” 跪在堂中的伍文成低垂着头,用力的点了两下。 “原来是为了保护龙王庙,护着龙王爷。” 百姓们恍然。 “这伍家听来确实凄惨,是应该好生求求龙王爷。”有人竟然点头。 退在一侧,双臂环胸的罗星河故意抬高声音,“杀邓知县保龙王爷?这伍文成是不是疯了?龙王爷不是我上杭百姓供奉的神明?自然法力无边,用得着他杀人保护?如此行恶,岂不是为龙王爷摸黑?” 想想觉得可笑,世上怎会有如此愚昧之人? “是啊,怎能杀人呢?”又有人附和。 “是太绝望了。”姜落落在罗星河身边低声道,“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一样。有的人像座石山,不论如何都压不垮,有的人看似一座山,却是一堆松散的沙土,常年风侵雨淋,遇到很恶劣的天气,便塌了。这是老戈说过的。” “落落,这可是你不地道。”罗星河忍不住小声数落,“你原本就怀疑伍文成,所以去了才溪乡,只在伍家查看,还故意卖关子,让我去怀疑陈大娘子。” “我可没故意多说什么,是你那么去想。我都说不必去陈家查问。”姜落落反问,“再说,若我之前明说,伍家人也值得怀疑,你会怎么想?” “这确实挺意外。怎么会是伍文成?”罗星河摇摇头,注视着堂中的伍文成。 别说在没有证据时怀疑伍家,即便现在他都还难以置信。 姜落落撇撇嘴,“我之前提点过舅舅的。是舅舅从未朝伍家想过。” 罗星河再次想起,昨日从伍文轩租住处返回县衙时,姜落落用轻飘飘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才溪乡除了药圃与伍家和邓知县都沾边,又结怨,还能名正言顺的搞药草,还能有谁?” 当时,他就觉得姜落落肯定没把一些话说透。 “我是没想到,你也就把话岔开。”罗星河道。 “不岔开又能怎样啊?”姜落落也是无奈,“当时舅舅说生怕被我卖了,若我再明说伍家人本身也值得怀疑,你还不嫌我心眼太阴险?免得舅舅担心我的性情,何况那时我也没证据,即便与你分辩,也辩不出个所以然。人跑了一天都累哼哼的,何必多说没用的,等着看结果好了,也许还是我怀疑错了呢。” 听了外甥女的话,罗星河只有苦皱眉的份儿,“落落啊,咱俩究竟谁大?” 这话说的,好像他成了一朵不识人间险恶的小白花儿。 …… 而这时,胡知州在询问伍文成犯案经过。 “你还不肯招?” 在牢中呆了几个时辰的伍文成还是不肯多说。 说要当着伍宝儿的面用刑的胡知州,此时也不能再拿伍宝儿做逼供手段。 第42章 庇护之人 就在胡知州准备强行丢出令签棍杖伺候时,原本正在与罗星河嘀咕的姜落落突然冲着伍文成的背身喊了一句,“伍文成,你家宝儿昨夜被人掳走,歹人说是要替邓知县出气!” 伍文成猛然抬头。 “大堂之上,休得多言!”胡知州沉下脸。 可说出的话等同泼出的水。 伍文成已经难放此事,回头张望,寻找那道声音,却从侧后方的衙差身旁看到向他走近的伍文轩。 “文轩……可是真的?” 伍文轩来到伍文成面前,满脸愧疚地点点头,“是的,大哥,我没有守住宝儿……” “是因为我杀了邓知县?”伍文成眉目颤抖。 “他是这么说,长安也在场。大哥,我……” 不听伍文轩多言,伍文成迅速转回头,面向胡知州伏地叩首,“求大人救救宝儿!” “都过去这么久……伍宝儿怕是凶多吉少。”姜落落又凉滋滋的来了一句。 “不!不会的!”伍文成不信,依旧伏在地上,苦声恳求,“求大人救救宝儿!宝儿只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你杀邓知县时就没为伍宝儿安危着想吗?”姜落落冷冷地说。 “姜落落,大堂之上由不得你一个仵作随意插口!退下!”胡知州厉声呵斥。 姜落落缓步后退,却仍放声斥责,“伍宝儿若有意外,便是被你这个当爹的所害。你错在不该谋害邓知县这般端正为民的父母官!” “不!邓知县死有余辜!”伍文成嘶声竭力地大吼一声。 这一吼,令全堂寂静。 胡知州显然也是愣住,手中握着惊堂木,忘记了出声。 “他该死!他该死!” 伍文成双拳砸地,“他表面端正,看似谦谦君子,背地里却乔装改扮,偷偷离开县衙去寻花问柳,不仅是醉心楼的常客,还垂涎县学教谕夫人!他就是个满腹淫荡的伪君子!这样的人还想要动龙王圣庙,无视百姓死活,就该死!” “传言都是真的?邓知县这般好色龌蹉?” “真没想到,邓知县是这等人!竟然还跟孙教谕的夫人……啧啧……” “孙教谕的夫人,不就是严老知县的女儿?” …… 随着伍文成话音落下,堂外议论声乍起。 “伍文成!”胡知州接上了话,“你如何得知邓知县是醉心楼的常客,又对……教谕夫人有心?” “我……”伍文成微顿,犹豫着是否回答。 胡知州明白,姜落落挑起的这话头成了他撬开伍文成嘴巴的引子,“伍文成,你若不把话说清楚,便是你胡言乱语,散播谣言,诽谤朝廷命官!伍宝儿因你之过受难,由你承担全部责任!” “不!”伍文成撕声否认,“都是因为邓知县!是他不配为官在先!我没有胡言乱语,他的行踪有人亲眼所见!” “何人亲眼所见?”胡知州继续逼问。 “是……是……” “是我。” 伍文成终于无法置身事外,主动承认。 虽然一些话,他早已与罗星河说过,罗星河也都禀报给胡知州。可这是开堂问审,需要他站出来当众亲口作证。 “文成大哥,真是你打劫的我?”立在另一侧的曹长安傻眼了。 整日务农的伍文成虽然长得瘦,可比起他们读书人是更有力气,驼背可以装,衣服穿的厚些也能让人瞧着胖几分,反正黑天半夜看不仔细……可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是被好友的大哥打劫啊! 他还说伍文成行凶另有内情,恳请胡知州查明真相……这就是真相? “是我。”伍文成没有否认。 “伍文轩,将你亲眼所见都一一道来。”胡知州命道。 伍文轩只得当众将自己埋藏的秘密再次说了一遍。 胡知州听完之后道,“你这话也只是对三月二十五那夜发生的事情妄加揣测而已,最多说邓毅暗中行事,关注教谕夫人病情,与醉心楼又有何干?” “晚生一直以为邓知县乔装隐匿是为了公事,实在不知大哥他……据此对邓知县另有偏见,而这两日又有一些传言,更令大哥信以为真。” 伍文轩说着转向伍文成,满目悔意,“大哥,我真不该与你多嘴!” “文成大哥,文轩与你说过?那你为何还要打劫我?” 伍文轩将秘密告诉他大哥,曹长安能理解,可伍文成的行为却让他想不明白。 伍文成缓缓转过头,“我借你们的住处行事,生怕迟早一天被官府查到那里,故意打劫你,只为从你身上留个口子,日后应对官府查问。” “哦……” 失神的曹长安愣在原地。 听伍文成提到行事二字,胡知州紧接着追问,“你是如何行事犯案?” 伍文成转回头,又是闭口不语。 “只是偏见,又不是你亲眼所见,那些话还不是你自己胡诌?” 身后的姜落落又开始冷言冷语,“只凭一派胡乱瞎想,便污蔑朝廷命官……伍宝儿就是被你所害!” “我没有胡说!我是亲眼看见!” 一听到伍宝儿是被他连累,说他冤枉了邓知县,伍文成就很受不了,“是我亲眼见邓知县踏入醉心楼的门!是我听了文成说的话后便每夜守在县学跟前的那条路上,发现邓知县在逢五逢十的日子便会乔装出现,之后便尾随他去了北门街醉心楼!” 这便对上了日子!胡知州暗喜。 这两日虽有传言说邓知县夜宿醉心楼,却从未有人说过具体的日子,说明具体情形并未从醉心楼花娘等人口中泄露。 姜落落好奇,“你连着守了多少夜啊?不在休沐日,伍文成也回不了家,无法照看宝儿,是谁帮你照看?陈大娘子吗?” “是……”刚要承认的伍文成打了个激灵,想到自己并未托付陈大娘子,得不了这个人证,只得否认,“不是!没人照顾宝儿,为让宝儿安生,我给他用了药,可一觉睡到天亮。我为帮娘子减轻痛苦,辗转寻医,买了不少迷药。我也是用这些药迷晕邓知县。” “邓知县逢五逢十的行踪都被你亲眼看到,那你苦守的日子可不短,少说也得十几天。”姜落落道。 虽说胡知州因她时不时的插嘴而不悦,可是发现,只要她插嘴,伍文成就会不得已吐露出点东西,也就索性暂时由着她。 姜落落扳着手指,“一次两次不打紧,连续十来日给亲生子下药……是药三分毒,你不怕这多日下来,整夜都被迷晕的幼童身体吃不消?还有,这些日子当中赶上伍文轩休沐日回家,你又如何瞒着他出门?难道也给他下了药?” “即便是你狠心下药……那四月十五夜又该怎么说?平时你还给宝儿下药,为何偏偏那夜让他看到你带着柴禾出门,你与他说是去打鬼?那日也是县学休沐日,伍文轩本该在家,宝儿看到你出门,伍文轩却没听到任何动静?不论在你表现出爱护宝儿,还是行事态度,都相互矛盾,其中必然有假!” 伍文成气急,“就是我杀死邓知县!你们知道宝儿那晚见我出门,便是一定去过才溪乡见到宝儿,宝儿就是我犯案的证人,哪里还有假?我都已经招认,你们还追着询问什么!” “既然承认是你杀人,又想尽快结案,你为何不肯供出犯案经过?又有何必要弄虚作假,不愿给个痛快实话?只有一个理由,你自己没办法说通整个案情,担心说多出错,你想隐瞒的东西牵连到你想庇护之人,而此人才是谋杀邓知县的真正凶手——伍文轩!” 姜落落抬手,果断指向站立在伍文成身旁的那名书生。 第43章 宝儿作证 全场目瞪口呆。 本来在审已经认罪的伍文成,众人也在好奇伍文成究竟如何杀人,怎么突然转向了他的弟弟伍文轩? “落落?” 罗星河诧异,他外甥女在堂上不顾胡知州脸色说了这么多,是在等着甩出这一手。 她真正怀疑的人是伍文轩! 所谓与伍文轩最熟悉的案犯,就是伍文轩他自己? 姜落落收回手,头朝罗星河偏了偏,“我可从未直说伍文成是凶手。舅舅还是想少了。” 罗星河恨不得在这个脑袋上敲一敲。 “这位姑娘怀疑是有道理。晚生确实隐瞒了一些事。”伍文轩向胡知州深深地鞠了一躬,“大人恕罪。其实晚生之前供述不完整。当晚生识出邓知县,难掩好奇,之后又在夜里守了十几日,暗中确定邓知县行踪,并说给了大哥。晚生虽与长安共租小院,却有各自的屋子,单独出门行事不难。” 见状,伍文成也跟着承认,“文轩只是好奇,只有我生了杀心。我怕文轩受连累,才不敢将他供出。” “这么说,伍文轩是在这个月初才开始留意邓知县?之前并未见过几面,与邓知县无深交?”姜落落问。 伍文轩见胡知州没有阻止姜落落多话的意思,转头道,“是,之前只因大嫂的事见过几次。在下不过一个秀才,怎能入了邓知县的眼。” “那与我舅舅和你见面的次数也差不多?” 虽是与伍文轩对话,姜落落却看向罗星河,好像是在询问他。 可伍文轩却点头顺口道,“之前是见过几面,不过这两日与罗捕头见的时间久些。” “是吗?”姜落落笑盈盈地看着他,“你在去年冬见过邓知县几次,到三月二十九那日邓知县去你家中问话时,还能从细微神态认出二十五夜里见到的人是他。可是眼下,我舅舅在你面前站了这么久,又说了不少话,你为何没有认出昨夜在你面前特意停留过,掳走宝儿之人就是他?两晚都是与你紧张对峙,而昨晚你家火烛又照的更亮,为何你的眼力反而不好呢?” 伍文轩刚要说什么。 姜落落没给他辩解机会,“也不要说你是故意装作不识。若你明知试探,就该给出答案,证明自己确实眼力不俗,打消我们的疑虑;若你当真以为有人帮邓知县出头掳走宝儿,在胡大人怀疑下手之人与县衙有关时,更应该指出是谁。” “不论试探还是当真,作为叔父,你不应该担忧心智欠缺的侄儿?不应该想着尽快见到侄儿?明知而故作不知,实在对不起你大哥对你的托付!” “宝儿在你们手里?你们真对宝儿下手?你们——” 一口气上来,呛得伍文成气喘咳嗽。 “放心,宝儿现在很好。没人拿宝儿要挟你,否则你的口供也难令人信服。我们不过想瞧瞧伍文轩的眼力是否真那么好?显然,非也。伍文轩不是在这月初开始留意邓知县,而是早就盯上邓知县,将他的身形举止已经牢牢刻在心中……”姜落落话音顿下,声调微挑一些,“好似化成灰也认得?” “就凭此认定我是凶手?”伍文轩目光紧锁。 “当然不能,这只能说你在意邓知县,并不能说就是你下的手。你的这份在意也可能转移到你大哥身上,将一切告诉他,由他去做。” 伍文成抢话,“是,文轩只是告诉我,人是我杀的!宝儿在你们手里,他也可作证!” “好啊!”姜落落拍拍手。 “哎呀,可是累坏我。让让!” 有人抱着个孩子挤出围观人群。 正是罗明月与伍宝儿,身旁还跟着姜元祥。 “宝儿,能说话了,快去找你爹。” 罗明月将伍宝儿放在地上,扯下他脸上的头巾。 “爹爹!”伍宝儿飞快地奔向伍文成,小手摸摸爹爹散乱的头发,“爹爹,你是被鬼伤着了吗?罗叔叔说,要听明月娘娘的话,爹爹就会没事,宝儿就能见到爹爹。宝儿真的见到了爹爹!” 伍宝儿说话很慢,一口气又说的挺多,众人耐着性子才把这话听完。 “宝儿!” 伍文成一把抱住儿子,“我怎舍得给宝儿用药?那晚我只给回家的文轩用了一点药,让他夜里睡的熟些。想着我家宝儿年纪小,又心智弱,就算不小心让他看到什么异常,他也不懂。” 从来不肯随外人出门的伍宝儿因为担心抓鬼的爹爹被震慑住,没敢像陈大娘子说的哭个不停。见到伍文成也不敢吧嗒吧嗒掉泪,只是咬着小嘴唇,紧紧地贴在爹爹怀中。 伍文成摸摸宝儿的头,“宝儿告诉他们,月亮圆圆的那天你看到什么?” 伍宝儿慢吞吞地说,“月亮圆圆的时候,爹爹背着柴禾,带着桃木剑出门去打鬼,爹爹说,把鬼打败,就能救回娘亲,爹爹的桃木剑好厉害,是打鬼的宝贝。” “听到了吗?那晚宝儿看见我带着柴禾出门,我只能与他说是去打鬼救他娘亲。”伍文成道。 “他还说桃木剑,你不觉得奇怪?这桃木剑是我告诉宝儿,宝儿却当做是自己亲眼看到,一起说出。你也说宝儿心智弱,不仅易蒙哄,还会真假不分,他能把我说的话当真,自然也能把你与他说的话当成自己亲眼所见。陈大娘子说宝儿讲胡话,因为她熟悉的宝儿夜觉很好,从来都是一睡到天亮,可在十五那晚怎么会恰巧被你惊醒?你又放心在他独自醒着的时候离去?” 姜落落叹了口气,“伍文成,你真的是不能开口啊,一开口百般漏洞!缝多少针都补不住一个谎言。十五那夜,你根本不曾出门,偷偷带着柴禾出门的是伍文轩。宝儿说他看到的事情,是你得知伍文轩犯案后故意与他说的话。以防万一,你想借宝儿的纯真言语证明自己是凶犯,可宝儿的话本身就是你涂在他身上的一片污渍,成为你说谎的证据!” “这人是不是跟他儿子一样傻?” 围观人群中传出一声嘲笑,“听说过千方百计作假证明自己清白的,还没听说非得设法证明自己有罪的。” “他不是傻,而是一心想要包庇他家弟弟,甘愿替他弟弟去死。”罗明月道。 “人就是我杀的,我没想顶罪!那晚是我叫醒宝儿,心想着万一自己回不去,与他告个别——” “你不要再费心包庇伍文轩了!”姜落落打断伍文成,“你认下的作案动机是契合你家的情况、你的遭遇与心情,但是你的犯案行为与心思都不完整。所以你说出的话是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邓知县是在毫无防备之下随案犯去往某处,经查,这个地方就是他在县学附近的住处。” “验尸判断,邓知县临死前犯了心疾,但又未明显表现,推测凶犯下手时曾说过令其激动的话,但又未显露杀意。你伍文成能说出什么?” “反倒是伍文轩,一个县学学子,又是识破邓知县隐秘行径之人,若向邓知县承认,与其产生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情,当邓知县夜里出门遇见他时才不会奇怪,自然被拐到他的住处,在浑然不觉中被下药致晕,再遭致命之害。” “我猜测,伍文轩与邓知县之间的联系就是对修建圩田的看法!” 第44章 鞋子熟悉 姜落落从袖中掏出一叠纸,“这是从伍家拿到,是伍文轩对修建圩田的两种相反态度。其中表明认同的内容已做县学课业上交。” “邓知县主张修建圩田,伍文轩虽当众支持,但留下的这篇反对文稿却写的更为充实。若说曹长安写的那篇文稿是表明支持的上等佳作,伍文轩这篇便是与之相配的反对辩词。” 衙差从姜落落手中接过草稿,呈交给胡知州。 张州珉也从收到的学子文稿中取出属于二人的两篇。 “文轩,你其实不同意修建圩田?”曹长安又是意外。 文字当中蕴有心情,只有付诸真情实意,才会写的更全实。 他曾说伍文轩的文稿写的枯燥,伍文轩说是自己没法与他比,甘拜下风,所以随便写个应付差事。 其实,伍文轩是不愿违背心意,又不想站在少数人当中与邓知县对立,所以才藏起了心事? “当我们得知伍家人的坎坷身世,又亲眼目睹如今伍家的凄惨,再看到这份内容充实的反对圩田之策的手稿,还有供奉于伍家龙王神龛里的卦签,令我等体会到伍家对龙王爷的虔诚与寄托,懂得了他们对邓知县的杀意从何而来。在七里铺落网的伍文成又故意诱导宝儿,刻意留证,怀庇护他人之心,结合其他种种判断,反推便知,凶手实则是伍文轩!” 言罢,姜落落面向胡知州恭敬作揖,“胡大人,以上便是舅舅承诺的两日交代,向您提交的查探结果。” “嗯?……好,很好!” 见口若悬河的姜落落最终将一切又都推给他,胡知州眉目展开,心情也舒坦不少。 “呵呵……呵呵呵……” 伍文轩放声笑起来,书生的文气像被风瞬间撕裂。 “大哥,我就说你顶替不了我的,是谁做的,就是谁做的,龙王爷跟前的这个功劳你抢不得。” 伍文成仿若没有听到伍文轩说什么,自顾茫然后悔,“是我做错了……我不该与宝儿说那番话……否则官府也不能肯定是你……” 而一脸茫然的还有曹长安。 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表现出意外,或者震惊等其他神色。 “文轩兄……你……你……是你杀的邓知县?” “对,是我。”伍文轩整了整衣衫,“我没想到官府的人那么快查到我的住处,更没想到先盯上伍家。罗捕头骗我们说去语口渡,实则是去伍家查看,那自然是先对我们有了怀疑。我实在想不明白,即便罗捕头发现水缸问题,断定我那住处便是命案发生之地。可究竟哪里又露出破绽,让你们只去过那住处一次,便怀疑到我,而不是曹长安?” 曹长安也瞪大了眼睛,当时被怀疑的惊恐他可还未忘却。 邓知县竟是在他们的住处被杀?! 还有被他清理掉的破水缸……又有什么关系? 胡知州轻轻按了下惊堂木,“你兄弟二人有共同的心性,便是自以为是!” 罗星河将查到伍文轩住处的情况都已向他禀明。 “伍文轩,你分明是想嫁祸曹长安,却不知也是弄巧成拙,反而令自己更可疑。” 只不过,那时他们认为与伍家相关之人最可疑,胡知州没有想过,也无人与他提及要深究伍家兄弟! 但此时,胡知州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疏忽,“不论犯案地点,犯案时间,还是犯案所需药物,你伍家本身也都有这些条件。只要有条件,就要去查,绝不能因什么人之情理而忽略!” “只因此,你们便将我伍家视为疑犯严查?”伍文轩冷笑,“原来官府是如此无情!以后若有人击鼓鸣冤,是否先要自证清白?” 胡知州一怔,不想被自己的话砸了脚。 姜落落笑笑,“明明是你心中有鬼,表现可疑。” “疑从何来?”伍文轩回头扫向姜落落。 这个女子,曾如何对曹长安咄咄逼人,此时便数倍地针对伍家! 姜落落不紧不慢道,“你昨日在二堂,听张焕说将蜈蚣留在伍家,便急着强调,邓知县与你伍家有恩,岂会害他?你不觉得这话说得刻意?当时,胡大人只在审问张焕买蜈蚣一事,确认蜈蚣下落。若张焕说谎,他也顶多是为买蜈蚣找个借口,你们家正好也用蜈蚣酒,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并无人当堂质疑你们收了蜈蚣就是去害人。” “对啊。”罗星河也想起,“张焕只说将蜈蚣送给你们泡药酒,你只管否认便是,却一口扯到谋杀邓知县的话上,可是有些此地无银?好像……做了亏心事而特意辩解。依我看,反倒是更有可能,你们伍家明明收了蜈蚣却因心怀怨气而不肯为张焕作证。结果不正是如此?泡什么蜈蚣酒的说法是你故意传到张焕耳朵里的吧?你知道那小子内疚,一心想着弥补,就等着他将极品蜈蚣送上门。” “你们怎能如此?我家是有错在先,可你们也太欺负人!” 差点蒙冤的药圃一家人也在围观人群当中。 “文轩,我不该留着那几条活蜈蚣让你回来看到。”伍文成合上沉重的眼皮,“要出手,也不该是你。” “你们……你们都想杀邓知县?”发呆半天的曹长安这才又瞠目结舌地插了一句。 “是都想,一个先动了手,一个包庇善后。”姜落落道,“或者说,伍文成早有抵命服罪之意,否则仅为包庇伍文轩,也不该借宝儿之口留下自己出门的线索。” 伍文成回过头,又默默地看了眼姜落落。 这个好似窥破一切的女子也能探到他的心。 而姜落落也从这一眼看到了无生气的悲哀,那是对生命的绝望。 “你们的杀人动机实属令本官意外。”胡知州承认。 “文轩,打劫我的人就是你?你……你为何要嫁祸我?”曹长安的心底一阵阵的凉飕飕。 伍文轩斜了他一眼,冷冰冰的,毫无往日平和。 “你热衷推崇圩田之策,想凭此事出头,无视龙王圣威,不该随着邓毅去死?” 去死! 曹长安只觉一把冰剑捅进自己的心窝。 “伍文轩,你可没有包庇之人,既然认罪,便将所有犯案经过都痛快招了吧!” 胡知州命人将邓毅遇害时脚上套的那双绣花鞋也呈放在案桌上,“还有这双绣花鞋,又是何意?” “二郎,你快看,那双鞋子——” 借着送伍宝儿,挤出人群,又朝大堂走近几步的罗明月伸长脖子瞅着那双粉色绣花鞋,一手扯扯姜元祥的衣袖,低声道,“你看那颜色,还有花样是不是有点眼熟?” “花样你都看得清?” 姜元祥的眼神可没那么好,也没跟着多想,“都是个绣花鞋,样子能差多少?有什么大惊小怪?” “都是鞋子,花样可多了!我就是瞧着眼熟。”罗明月依然伸长脖子,挪着小步子,努力向前探望。 “哈哈哈……哈哈哈……” 伍文轩盯着案桌上的鞋子,突然放声大笑。 吓得罗明月登时收回了身子。 “有何可笑?”胡知州不悦。 第45章 龙王护使 “你们想的大致没错。”伍文轩止住笑,弹了弹袖口,“我确实早就盯上邓毅,所以认出那个半夜乔装出门的人就是他!后来我在夜里守株待兔,果然发现每隔几日,他都会私下离开县衙。” “邓毅,新来的上杭知县,偷偷摸摸惦记教谕夫人,醉心楼寻花问柳,做着背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毫无君子之风,却摆出一副爱民如子的清官嘴脸,真是可笑!” “如此虚伪的淫贼,妄想以圩田之策标新立异,与龙王作对,无视百姓死活,不该死吗?” “我在四月十五那夜半路截到他,与他坦承早已识出其夜间出行的身影。又说是因与曹长安谈论圩田之策而忘了时辰,直到三更半夜实在饿得很,住处又恰巧没了吃的,只得出门找地方买点宵夜。” “听我这般说,邓毅果然感兴趣,与我边走边聊至北门街。他从醉心楼取了东西,我借他的马去别处寻了没打样的食肆买了些酒菜。邓毅故作坦荡,答应随我回住处,再与曹长安一同谈论圩田之策。” 曹长安闻言,又吸了口凉气,“你……你拿我诓人!” 伍文轩冷哼,“你们本是一丘之貉,你不是说一纸写不够你的所想,希望能与邓毅好好说道说道?邓毅听说你三更半夜还在研究圩田之策,也很是欣喜,说早就看到你在县学写的那篇文章,既然撞上了日子,便一起当面聊聊。” “到了住处,邓毅发现被骗,我好生向他敬酒赔不是,问他是否一定要修建圩田,他又给我扯修建圩田的好处。我求他为了上杭百姓,打消此念,免得守护我们的龙王爷因他动怒!他反倒斥我愚昧迂腐。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保护上杭,不要再受二十三年前的灾难!” “邓毅说那场水患是人为,我知道,若非当年户房书吏贪墨修缮江堤的库银,致使江堤失修,怎会轻易决堤?可也正是之后仰仗龙王庇佑,官府不忘修缮河道,加固江堤,方杜绝水患,百姓无忧!” “我不得不威胁邓毅,若执意修建圩田,我便将他觊觎教谕夫人丑闻公之于众。他饮下一口酒以表实行圩田之策的决心,也正是这口主动饮下的酒将带他命赴黄泉!我给过他活命的机会,是他固执不肯听!” “他昏迷不醒,我烧火起灶,为他准备沐浴……我将他泡入热腾腾的药水中,那些药都是大哥为嫂嫂准备的,可惜嫂嫂的伤不能够泡水,顶多只能闻闻热气,倒是便宜了他!” “我还想着邓毅从醉心楼取了什么东西,原来是包丁香花,正好也都丢入水缸,让他好好泡个花浴……为龙王上供,总得把人收拾干净才是,皮肉整齐,面色无恙,免得令龙王瞧着不雅,让人见了也倒胃口。” 伍文轩说着,显出几分得意,“让蜈蚣去他肚子里啃的法子就不错,反正他昏迷不醒,什么都感觉不到,外表皮肉也都完好无损……他不是虚伪么?就像他死去这般,旁人看着人模人样,五脏六腑就是一堆烂肉!” “我就站在他的身旁,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不知不觉当中咽了气,他应该感激我,让他走的这般惬意。” “我骑马将他送到龙王庙,顺便将烧火落下的多余柴灰带走。这些柴禾确实是我悄悄从家中背来。最后,你们费心寻找的那匹‘宝马’也被我喂了药,赶入江中,没踩几下水就倒下,被江水吞没。” “泡过邓毅的那口水缸也不能再用,但若突然换掉与曹长安也说不过去,我便想着留下一口打裂的水缸,让曹长安自己去收拾,也是帮他弄点麻烦,万一官府查上门,如何应对就看他的造化了。” “伍文轩,真没想到你会害我!” 从凉气中缓过神的曹长安气得哆嗦。 “可正是因为他处心积虑要害你的心思,才让我们一开始便将怀疑的目标放在与他相关之人的身上。”罗星河道,“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是,这是我的失策。我知道,若你们为三月二十五夜里的事找上门,因那日有曹长安在场,我就不得不与你们说几分实话。还想着幸好我早已就此事为嫁祸曹长安做了准备。可我没想到,你们会出现的那么早,也没想到……被你们识破,没让曹长安摊上麻烦。”伍文轩负手昂头,“但我不后悔,我原本也不怕被发现。” “那邓毅尸首又被你盗走,弃之何处?盗尸同党何在?”胡知州见伍文轩话音停下,追问道。 伍文轩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我也不知他们此时去往何处。他们是我雇来的叫花子,事情办完之后,早逃之夭夭。淫贼邓毅怎配正经安葬?已经供过龙王爷,我让那叫花子把他投入江中,为我的爹娘殉葬!你们想找,便去打捞。” “你究竟如何雇人盗尸?你将邓毅尸首放在龙王庙是为做供品,想让他看似整整齐齐,又为何给他脸上涂血,脚套绣花鞋?”胡知州继续追问。 “哈哈哈……哈哈哈……” 伍文轩仿若没有听到胡知州问话,突然张开双臂,又放声大笑起来,“龙王爷,您可满意这个供品?” 大笑几声过后,双目晦暗地沉下,“我这般诚意可够?您能否拂去伍家的厄运?我寒窗苦读十几载,能否有个头?” “为何与人为善的兄嫂不能白头偕老?为何我的侄儿就要天生不如人?为何那些年岁比我小许多的少年都能轻易中举,为何邓毅这般的淫贼能够高中进士,而我勤奋苦学至今都过不了一个乡试?我伍家究竟犯下什么天罪,要遭这么多难?龙王爷,若一个邓毅供奉您不够,若我护您的诚意不够,那就把我的命也拿去吧!” 嘶啦—— 伍文轩双臂一合,将衣衫扯开。 不知这一扯,揪坏了什么,只听得一声重响,伍文轩脚下掉落两只布袋,周身腾起一团粉尘。 “文轩!” 伍文成意识到不妙,想要冲过去。 “大哥,带好宝儿!” 伍文轩卷着粉尘,手持火折子在堂中转了个圈儿,“我伍文轩早就等着这么一天!” “是硝石粉!躲开!” 罗星河大喝一声,揪住姜落落向大堂外推。 “起火啦!” 围观众人亲眼看着伍文轩周身的粉尘被火折子瞬间引燃。 呼地腾起一团火笼罩他的大半身。 衙差纷纷跑出堂外取水灭火。 罗星河见姜落落远离火源,便擦着墙侧冲向胡知州。 胡知州与张州珉二人已退至身后角落。 姜明月接住姜落落,冲着堂中大声喊,“星河,拿好那双绣花鞋!” 这话喊得莫名其妙,罗星河也无暇多想,顺手攥起案桌上的那双鞋子。 此时,浑身是火的伍文轩也扑了过来。 桌上的纸张等物近火则燃,唯独那双绣花鞋侥幸逃脱。 “邓毅忤逆龙王该死,我伍文轩甘愿为龙王去死!做龙王护使!” 粗哑的吼声从火团中传出。 “让所有人见证这一切……让伍家的厄运随这一把火烧尽吧……让我的大哥与侄儿获得新生……” 火团中的声音越来越小。 “文轩!” 火团之外的伍文成一手搂着伍宝儿,一手遮着他的眼睛。 一桶桶水浇在伍文轩身上。 被烧得浑身黑红斑驳的人倒在木炭一般的案桌堆中。 胡知州这才抹着热汗,从罗星河身后走出。 罗星河则几步奔出大堂,“落落没事吧,刚才那一手有些用力。” “鞋子呢?” 罗明月不等姜落落应话,扯住罗星河的衣袖催问。 “在这里。”罗星河从怀中掏出绣花鞋,“姐,你怎么在意这双鞋子?” “你姐非说这鞋子眼熟。不就是一双绣花鞋么。”姜元祥很无语。 罗明月接过鞋子,打量两眼,不禁惊呼,“这是盈盈的鞋子!” 第46章 私会严家 “娘?”姜落落诧异地看向罗明月。 罗明月又仔细瞧了瞧,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声音,“没错,这就是盈盈下葬时穿的鞋子!” “开什么玩笑?”罗星河提醒,“姐,这话可乱说不得!盈盈十来年前穿走的鞋子,你怎能记得清?” “我没开玩笑。难怪我远远瞅着就觉得熟悉。这双鞋子是我亲手为盈盈做的,花色独一无二!”罗明月颤抖的手指轻抚鞋面上的绣花。 罗明月尽量压着声音,可她那一声惊呼已经招来围观的人。声音再低,也被跟前的人听了去。 一个传一个,周围瞬间又炸开了锅。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姜家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有人问。 “姐,你可要看仔细了。”罗星河又提醒一声。 “娘。”姜落落也轻轻扯了扯罗明月的衣衫。 罗明月一个激灵,缓过神,揉了揉眼睛,又作势仔细看了看手中的鞋子,“可能是他们一个劲儿的提龙王庙,让我想起了我家盈盈,搞得有些眼花。不是,不是,哪能是呢?真是对不起,吓着各位乡亲了。” 罗明月嘴上这么改口说,可姜落落分明看着她紧攥着鞋子的双手忍不住轻颤。 而她的爹爹也沉下双目,直直地盯着那双鞋子…… “大人,伍文轩死了。” 衙差查看之后,向走出大堂的胡知州禀报,并呈上一只带血的铁签,“伍文轩虽自焚烧伤,但最终致命是因将此物刺入喉中。” 站在大堂门外的胡知州扫了眼铁签,正了正衣衫,背对着凌乱的堂中,面向众人宣判,“伍文轩谋杀上杭知县邓毅,事实确凿,其畏罪自尽,此案告结。” 又瞥一眼搂着儿子,瘫坐在旁侧的伍文成,“伍文成虽亦有行凶之心,做伪证混淆真相,但终无行凶之实,念在其家门不幸,又有幼儿需要照顾,责其返家,不得随意离开才溪,由里正负责监管。” “请大人恩准犯民带文轩回家安葬。”伍文成带着儿子一同叩首。 “这伍文轩也是可怜啊!” “是啊,若不是邓知县,他又怎会杀人?” “如此忠于龙王爷,实在令人……佩服!” …… 听着围观众人一波波感叹,胡知州便道,“也罢,官府非不通人情,伍文轩尸首准予伍文成带走。” “是谁污蔑我家二娘!” 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冲破众人嘈杂。 “严老夫人!” 众人认出,来者正是已故老知县的夫人,忙向两侧让开。 严老夫人在侍婢,以及女婿县学教谕孙世明的陪同下步入县衙。 “胡大人。” 严老夫人见了胡知州,福身行礼。 十年前,胡知州是为上杭知县,严墨是在上杭做了多年的老主簿。 胡知州去长汀上任后,举荐严墨做了知县,当时的工房书吏张州珉则接任主簿。 因此,严墨虽说比胡知州年纪大,却要谢胡知州知遇提携之恩。 胡知州微微颔首,“老夫人客气。” “胡大人,听说有人在大堂之上编排小女是非,我便顶着这张老脸来了。”严老夫人直说来意,额间还带着些急匆匆间留下的汗渍。 “老夫人辛苦,有什么话请当众说明,本官定为你做主。”胡知州道。 严家并非住在城中,显然是县学那边先听闻消息,又跑去惊动严家,严老夫人便急着乘马车赶来。 严老夫人回身,面向众人,“邓毅确实私下与严家有些来往。” 此言一出,张州珉不禁好奇,“老夫人,邓知县自上任以来,不是只去严家拜会过您一次?” “那是明面上。”严老夫人轻哼,“私底下还来找过我几次。” “哦?邓毅找你何事?”胡知州问。 “想借我严家的薄面,支持他搞那个什么圩田。我老婆子从不参与这些衙门里的事,更何况亡夫已去,与这衙门也早就没有瓜葛,自然不会应他!” 有人高呼,“老夫人做得对!邓知县为修建圩田真是不择手段,连您都想利用!” 严老夫人没有理会,继续说道,“不知怎么,邓毅知道我家二娘得了病,便说有治病秘方送上,我没信,也没理会。可谁知这话从一些人口中传出,竟然变了味儿!我家二娘本本分分,他夫妇二人虽无子嗣,却一向恩爱,哪知邓毅是什么东西!” “严老夫人宽心,那凶手只是说邓知县觊觎教谕夫人,都是他一人之过——” 严老夫人怒声打断此人,“但他连累了我家二娘的名声!这闲话一个传一个,谁知最后会传成怎样?我若不今日赶来说明,日后恐怕落个有嘴难言!” “本官明白了。”胡知州道,“邓毅确实趁夜去过严家,但是为讨好老夫人。老夫人可记得他都在何时去过严家?” “我年纪大了,可是记不清日子,最近一次似乎是在四月初八,佛诞节那晚?”严老夫人回想,“自从亡夫离去,我夜里总是难眠,时常在佛堂诵经,那邓毅便偷偷趁那时出现,起初可是吓我不轻!” “哦,原来如此。”胡知州捋须点头。 严老夫人一脸愤然,“堂堂一个知县,竟鬼鬼祟祟行事!我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在他是朝廷派来为官的,不去理会。哪知他死后还会牵连我家二娘!” “老夫人息怒。”张州珉劝慰,“如今事情已经明了,不会再有人多说教谕夫人的不是。” “哼,若日后我听到哪张嘴乱嚼舌根,我定告他诽谤,提送官府严办!” …… 胡知州送走严老夫人后,一手安排人寻找伍文轩临死前交代的“叫花子”下落,一手安排人去江中打捞。 为看热闹,一帮百姓又热火朝天的跟去江边。 留下差役收拾大堂,胡知州暗中将罗明月等人叫到后面二堂,扫眼依旧被罗明月紧攥手中的绣花鞋,“此间没有外人,这鞋子究竟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没什么,就是民女一时糊涂,两眼昏花,乱说话。”罗明月赶忙双手将绣花鞋呈上。 “你的话本官可是听得明白!乱说也是要有根由,若你不肯坦白,别怪本官下令开棺,以探究竟!” 第47章 坟头无恙 毕竟是知州大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罗明月自己也想弄个明白,只得实话实说。 “盈盈喜爱桃花,那年她生辰,我便给她做了双桃花绣鞋。”罗明月盯着胡知州手中的绣花鞋,悠悠的回忆过往,“可惜,鞋面上的一片桃花瓣配错了色,等绣完才发现用了绿线,还是我家郎君说不用拆,改成了桃叶,所以这两只鞋子的花样便有些不一样。” 胡知州打量手中的绣花鞋,发现确实其中一只鞋子的花色少了片桃花瓣,多了片绿叶。 “不错,是有此事。”姜元祥也跟着点头。 姜落落知道,从之前她爹爹的神色中便已看出,她爹爹也认出了这双鞋子的不一般。 “还有这鞋子的大小……”罗明月继续说,“我记得盈盈的脚,正合适。” “那伍文轩真混账,与世人开此玩笑!”罗星河不由地气骂,“姜家何曾惹了他?竟从姜家大哥家里偷了他女儿的遗物,留到邓知县身上装神弄鬼!” “也或许是其他人做的吧?”张州珉猜测,“这些鞋子的花样不是相互流传么?也难免配错花色,将错就错。毕竟隔了十多年,你怕是也只记得大概而已。” “这绣样是我随手画的,专为盈盈一人绣过,不可能传开,也只有我绣错,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鞋子!” 罗明月从胡知州手中拿回鞋子,手指僵硬地抚摸鞋面上绣纹,“盈盈很喜欢这双鞋子,她走时就穿的这双,是我亲手为她穿上。这鞋子本该与盈盈在一起……可是,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从埋在地下十来年的棺椁中跑出来? “我看看。”姜落落伸手。 十二年前,她年仅五岁,对堂姐穿什么鞋子这种芝麻大的事没有什么印象,只是隐约记得堂姐在世间过最后一个生辰时,娘亲似乎是绣了一双漂亮的鞋子做礼物。 当时她还为穿不上新鞋子而哭闹,换了舅舅的叫花鸡解馋,结果吃得太多坏了肚子,可是难受了三两天。 “你别碰!”罗明月慌忙收紧鞋子,“你千万不可乱碰!” 这件事太诡异了! 血染半脸的邓知县死后,脚上套着本该穿在死去十二年的女子脚上的绣花鞋……这让罗明月不得不再次为女儿插手此事而惊慌。 甚至比昨日寻找姜落落时更加担忧,甚至满心充满了恐惧! “这鞋子不会是伍文轩放的。”罗明月摇摇头,抖着失去血色的唇,“伍文轩临死都没有说这鞋子的来历……他杀邓知县是为了供奉龙王,那这双鞋子……这双也是死在龙王庙的盈盈脚上穿的鞋子……会不会是……是……龙王爷的警告?” 姜落落眼巴巴地瞅着罗明月抱在怀中的鞋子,“也许是什么回应呢?我们应该好好琢磨,免得误了龙王爷的意。” “啊……是吗?”罗明月一愣。 “胡大人,您看这……”张州珉不知如何是好。 “先去坟上瞧瞧。”胡知州道,“也许是有人偷盗死者之物。” “对,对。”姜元祥点头,“还是先去看看盈盈!” 得去姜家祖坟一趟,若真有人掘了姜家的坟,可非同小可! 鞋子暂时由罗明月保管。 为免惊动其他,几人先后离开县衙。 罗星河直接从鞍马店租了马车,带上姜落落与她的爹娘奔向位于城南的姜家祖坟。 一到坟地,姜落落就绕着姜盈盈的坟冢走了一圈,又与罗星河将附近四周都查看一番。 杂草遍布,明显多年未动,不见任何翻腾过的痕迹。 “娘,你确定盈盈姐姐走的时候穿的是这双鞋子?”姜落落回到坟前,再次确认。 “你这孩子!我都说了,是我亲手给她穿的能有错?原本想是给她穿双新鞋,是你伯母说,让盈盈穿着她喜欢的生辰礼走,到了那边也能感受到我们的心。” 罗明月半跪在坟前,拔去坟头上的几丛高草,“我可怜的盈盈……” 逝于花季的侄女,总能让她移情到如今已长成同样年纪的女儿身上。 两行热泪扑哒扑哒地落在坟土上,浇灌了新冒出头的草芽。 …… 换掉官服的胡知州亲身与张州珉一同寻至姜家祖坟。 最终只得出一个结果,从未有人动过姜盈盈的坟冢。 再查就要挖坟开棺了。 “这座坟确实无人擅动,绣鞋一事格外蹊跷,不论是案犯有心为之,或是其他缘由,均到此为止,以免生出其他不利,影响民生。” 胡知州打消继续查看的念头,吩咐众人,“尔等也不可妄议此事!” “明白。”罗明月将鞋子呈给胡知州。 她不愿因一双鞋子,去掘侄女的坟。 她也不愿执着此事,连累到她的女儿。 “这双鞋子就暂由你家保管吧!”胡知州没有收那双绣花鞋,“若日后想起什么,禀报官府便是。有罗捕头与姜仵作,与县衙里通个消息也不难。” “是。”罗明月又将鞋子收起。 可将这么一双鞋子带回家……心底止不住地怦怦跳。 …… “此事不要让你伯父伯母知道,怕他们受不了。” 回家的路上,姜元祥嘱咐姜落落瞒着他大哥。 可不想,一回到城中,就听有人在谈论绣花鞋的事。 邻居见他们回来,也上前询问,“你们去看盈娘了?” 姜落落知道邻居想打听什么。 虽然在县衙时,她娘最后以眼花看错否定一开始说的话,可断章取义向来是一些人传话的能耐。 更何况,此事实际上确实有问题。 “嗯,我们刚去看了姐姐。姐姐很好。”姜落落若无其事地笑道。 这话也没错啊,那坟头没人动过,谁知道这鞋子是怎么冒出来的?兴许真是她娘记错了? “这么说……” 那邻家女人冲姜家的人眨眨眼,低声道,“那盈娘穿走的绣花鞋真是凭空出现?” “与我家盈盈没关系!” 罗明月按压着胸口衣衫里里塞的鞋子,快步进了家门。 “怎么能说没关系?就凭死在龙王庙的邓知县也留着半张脸的血,这事怕是与你们姜家少不了关系呢!你家啊,可得多小心,落娘也有十七了吧!” 邻家女人的声音从大门外紧追不放的传进来。 第48章 好话慎听 落落十七了! 罗明月好似被人迎头击了一棒,呆愕地立在院中。 “娘,别理她,我们回屋。” 姜落落扯着罗明月朝屋子走。 “走!”姜元祥将院门关闭,“最烦这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罗明月被姜落落搀进屋子。 罗明月掏出怀中的绣鞋,抖声呢喃,“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落落马上就要十七了,就要十七了啊!” “十七又怎么了?”姜落落靠在罗明月身边。 她很想仔细瞅瞅那双鞋子,可又不敢惊着她娘。 “肯定是哪张嘴太闲,乱嚼舌头!”罗星河气愤,“等我查出来,给他们好看!” “无风不起浪,你不要惹事!”罗明月回头朝罗星河瞪去。 “舅舅知道怎么回事?”姜落落跟着扭头问。 罗星河抬手摸摸脖子,“姐,落落这么大了,既然有些话又被翻起来,也该说给她听。” “我来说吧。”姜元祥坐在椅子上,“当年子卿与盈盈相继离世,城中曾有段时间谣传,说什么姜家儿女,男不过十四,女不过十七,正合了他二人的年纪。” “我不记得。”姜落落没有印象。 “那时你年纪小,有些话或许听不懂,我们也防着你。足足过了一年,那些谣言才淡了。后来你执意要去凶肆追随老戈,你舅舅也是搬出这话劝说你娘。说将你送到凶肆能够多沾阴气,把命养硬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说法我知道的,只是不知早有谣言在先。” 姜落落以为当初只是罗星河为帮她说话,随意想起的借口。 “若非为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你送到凶肆去!” 罗明月在姜元祥身侧坐下,深深地吸了口气,“事已至此,还能怎样?他们想传什么传什么去!传个话也伤不了人。反正这些年,落落身上的闲话也不少。我就当什么十四十七都是胡说八道!” “就是!子卿与盈盈只是碰巧命薄,我家落落可跟他们不一样。”罗星河说着,斜了眼姜落落,“这丫头脑瓜子那么鬼,我们三个大人的心眼都未必赶得上她!” “舅舅!”姜落落一眼瞪过去。 罗星河摆摆手,“算了算了,我是什么都不想说,不想说。” “这是怎么了?”罗明月左右瞧瞧甥舅二人。 好似有点不对味儿。 “唉,不想说,什么都不想说。”罗星河摇着头,出了屋子。 罗明月扯扯女儿的衣袖,“你又欺负你舅舅?” “没有!”姜落落赶忙举手发誓,眼珠子转了转,“想是舅舅嫌弃他自己太善良。” “他嫌自己善良?”罗明月挑眉,好似忘记刚才的担忧,抬指戳戳女儿的额头,“还不是你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把他给比下去?” “也就在查案时,我想到的东西多了那么一丢丢。”姜落落低头掐着自己的指甲盖儿,眼睛偷偷瞟着从罗明月怀中露出的绣花鞋边儿,“我又不是故意不与他说,就是这案子特殊,证据薄弱,得当面与嫌疑人对质,否则我也不能确定,与舅舅提前说了,怕他又嫌我心思歪斜。” “你是说当堂确定那伍文成是凶手的事儿?”罗明月恍然,“那人怕是读书读疯了!真是害了他家可怜的侄儿,以后让人说起来,有个那样的叔父。就有些人吃饱撑的,整日碎言碎语!” 他们姜家自己不就是明摆着的例子? “还有你!”罗明月又戳戳女儿的脑门,“有什么话不能提前告知胡知州,让知州大人说?瞧瞧你今日在堂上出风头,搞得好似知州大人办不成事儿。” 罗明月觉得有些好笑,真不知该说自己的女儿是胆大,还是目中无人。 在县衙时,她是为女儿的表现骄傲,也为女儿捏了把汗。 “反正他做上杭知县时,没查出盈盈姐姐的命案。”姜落落撅撅嘴,“我就是要让那侥幸多活十二年的凶手知道,我能戳破伍家兄弟,也迟早要寻到他!” 听来好似任性的语调,却是姜落落发自肺腑的声音。 “娘……”罗明月僵了僵,“娘不能打消你这份心……可娘也希望你平平安安……” 听着罗星河又大步返回,手中拎着两个油纸包踏进屋门,“刚听见有人吆喝卖黄米馃,来,趁热蘸糖吃,先填饱肚子。” “我去取糖。” 姜落落一溜烟跑到伙房取来糖罐与碗筷,“舅舅耳朵好,脚也快。” “就说星河怎会跟落落闹脾气?”姜元祥笑道。 罗星河冲姜落落眨眨眼,“有没有想到我去买吃的?” 姜落落摇摇头,“还真没想到,也没听到你出门,还当你去旁边屋子补觉了。” “真没听到,假没听到?” “真没有。” “那我的功夫是又有长进。” “是啊,我舅舅当然厉害。” “这话我爱听。” 罗星河耳朵动了动。 姜落落正好瞅见,“又听到什么?” 罗星河回头,“姐,姐夫,若哪天我被你家女儿卖了,你们可得为我做主!” 好话要慎听! …… 一家人就这么乐融融地自寻欢声,排忧解烦。 而胡知州交代主簿张州珉代理上杭县务之后,便返回长汀府治。 众人沿江打捞了三天,在汀江下游河段捞到了一匹马,经鞍马店确认,就是他家丢失的那匹老马。 伍文轩没说谎,这匹马当真被他淹死在江中。 可是,据他说被丢入江中的邓知县遗体却迟迟未见。 也许是被江水裹到了无边无际的远方,也许是卷入江底泥沙中掩埋,也或许是伍文轩说谎,让邓知县的下落随他而去。 又沿江寻了三日,无果。官府放弃查寻,以知县遗体被凶犯毁灭呈报。 当然,被伍文轩雇用盗尸的乞丐也毫无下落,甚至连个通缉画影都没有。 因此,张州珉又让罗星河去找伍文成询问。 可是伍文成说不知道。 “伍文成是真不知道。”姜落落相信他没说谎,“那日我与他一同乘马车从七里铺返回,路上问过他邓知县下落,他神色诧异,甚至还以为知县失踪是官府布的局。只不过之后又想到应是他那弟弟伍文轩做的,强作镇定。” “即便伍文轩死了,只要帮过他的乞丐还在,设法找到,总能问出下落。”罗星河道,“可是也奇了,这几天将整个上杭城里城外犄角旮旯的乞丐几乎都盘查一遍,没谁说哪个同类突然不见。难不成伍文轩是从别处找的人?这小子如何在此事算计得滴水不漏?” 姜落落玩弄着手中的顶针,“柳子巷的那个阿伦回来了吗?” 若不是……若顶针真是出自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或者虽然少见,但也不能完全排除的擅于做针线活的男子手中,怎么可能是伍文轩寻找的乞丐? 第49章 落落生病 罗星河陪着姜落落再次来到柳子巷。 只有阿伦回来,他的岳母病故,妻儿留在漳州守丧百日,他先独自回上杭做事。一回来就从左邻右舍口中听说家里出了事,好在没丢什么东西。 二人见到阿伦,把顶针给他看。 “不认识。”阿伦摇摇头,“我家娘子是常做绣活,可从未戴过这么旧的顶针。这是从我家杂物房门槛处捡到?那也不该是我娘的,我在去年刚重新修整杂物房的地,可我娘五年前便已过世,若是她之前掉落,也早该见到……似乎我也没见过我娘有这顶针。要不等我改日去漳州看望妻儿时再问问?” “回头再说吧。”罗星河将顶针还给姜落落。 “这枚顶针很可能就是案犯掉落的。”姜落落捏着手中的顶针,“伍文轩最后没说实话。” 这是眼下仅有的线索,不能随便丢放。 “反正伍文轩当堂认罪自焚,邓知县命案就算有了交代。我昨日去长汀办事,见到州府衙门的一个熟人,听他话中的意思,胡知州已将此案上报临安刑部,都说邓知县遗体是被凶犯毁掉,上面的人不可能执意追究一个知县遗体的下落,胡知州自然也不会再继续查找。” “在他们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姜落落冷哼,“盈盈姐的案子就是被他们耽搁。对知县还如此马虎,何况是对一个普通百姓!” 罗星河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这起命案已查出真凶。而当年的胡知县也查清子卿的死,我记得他在盈盈的案子上也挺上心,亲自在龙王庙一带翻查,将盈盈遇害前去过的地方都查了个遍,还淋了一场大雨,病倒好几天。只是邓知县不比常人,又死的特殊,是得尽快结案,压下此事。” “压下了吗?我可听说这些天去龙王庙上香的人更多了,等到五月初五端午节的祈福日看吧,去许愿祈福的人肯定比往常多得多。” “可确实有人求愿之后,得偿所愿。” “哼,我就不信,一个人什么都不做,所求之愿就会从天上掉下来。那我可要去好好求求,让害死盈盈姐的凶手直接蹦到我面前!” “又钻牛角了不是?”罗星河轻轻地拍了拍姜落落的头,“不过,我去长汀听说了盛咏的消息。胡知州派去建阳的人已经回州府复命,说那盛咏与邓知县是在衡州相识。” 原来数年前,盛咏去衡州游玩,正赶上下雨,在一间旧庙中躲避。不巧另外一个也在庙中躲雨的人突然犯病,盛咏见此人病症与他父亲相似,又从其口中得知确有胃寒旧疾,便提供了个偏方。此人后来在庙中养了数日,得寄宿在庙宇读书的邓毅照顾,也是在那时,盛咏与邓毅结识。之后盛咏便也在庙宇借住,由邓毅陪同领略衡州美景,但没多久便离开。 据盛咏说,是他觉得邓毅品性不好,虽读万卷书,颇有才学,但相处多了,便发现邓毅有种邪门心思,不仅爱贪便宜,还好女色,游玩路上,常为美女驻足。曾偶然听其私下咏叹,待功成名就之日,佳酿在手,美人在怀,尽情弥补今日所受之苦。 后来直到邓毅高中进士,来上杭赴任,二人都没再有什么交集。四月初,盛咏说他突然收到邓毅的一封信,询问治疗胃症的偏方。 看在是为寻医治病,盛咏没做搪塞,痛快写了回信。邓毅的那封信已被他烧掉。 …… “邓知县真是虚伪之人?” 姜落落听了这话,眉头轻皱。 如今上杭城到处流传邓知县恶名,盛咏的话再传开,无疑火中添油。 “醉心楼那边明摆着人证,严老夫人也亲口证实邓知县去过他家,留意孙教谕夫人的病情,又托花娘暗中买丁香,这都能相互印证。”罗星河摇摇头,“还真不好说了。” “难道每个逢八,邓知县都是去找严老夫人,陪严老夫人诵经礼佛?这日子也定的如此死板?” “有人的行事性情就是这般刻意,天生怪癖吧。至于四月十五那天例外,去醉心楼取丁香花也骑了马,想是原本准备将花直接给严家送去,但是半途被伍文轩耽搁?至于说他为何不直接将药方给了严家,让他们自己去配药,大概是认为拿着现成的丁香过去更有诚意?”“这都是猜测罢了,我就是觉得此事说不清的古怪。”姜落落把顶针仔细收起,“虽说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多,可后来我偶然听到伯母思念儿女,伤悲落泪,说起有人嘲笑盈盈姐不好,才会在出嫁前遭了祸事。可舅舅你觉得我盈盈姐是不检点的女子?” 在姜落落的印象中,那位比她大了十二岁的女子温婉美丽,知书达礼,求亲的人家踏破了伯父家的门。 就这样一位倍受夸赞的女子,在龙王庙意外丧命,留下了不少闲言碎语。 “不是。”罗星河果断否认,“盈盈若是不好,整个上杭,乃至汀州就都没个好的。” 虽说比他还要年长四岁的姜盈盈总嫌弃他辈分高,对他时常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可这又不一样。”罗星河话音又一转,“对盈盈泼脏水那是空口无凭,邓知县的事都有清楚的眉目。” “清楚的眉目?盛咏说邓知县好女色,可醉心楼的吟莺除了琴好,已有二十七八,且非上等之姿。我虽未见过孙教谕的夫人,也知她年岁该三十左右。二人都不属年轻貌美。难道这也是邓知县天生怪癖?” “这……有点难说。”罗星河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落落转移了话题,“舅舅,这回胡知州没说调你去州府?” “没有。听张主簿说,如今上杭县衙缺人,胡知州答应他把我留下,等新任知县来了再说。”罗星河舒展了一下双臂,“不知来的又是怎样一个知县?” 不论谁来做上杭知县,这圩田之策大概是不会再提了。 可姜落落却病了,在她缠着罗星河带她又去了趟醉心楼的第二天。 那天,她去醉心楼寻找吟莺,想试试看能否再发现其他什么与邓知县相关的东西。回到家的当晚,身上就开始发热,盗汗。 大夫诊过脉后说是正逢端午前后,湿热交加,酝酿的各种邪气趁姜落落为衙门奔波劳累,没调养好,趁虚侵入体内。 第50章 病的奇怪 吃了大夫开的药后,姜落落还是不见好转,头痛、越发的乏力,整个人都蔫了。 眼见已经病了四五日,又换了两个大夫,都还是无济于事。 头疼发烧的姜落落时不时的说胡话,可是吓坏了身边的人。 这消息经左邻右舍,四下散开。 “我看啊,这八成是因插手邓知县的事,得罪了龙王爷!” “可不是?那伍文轩虽说杀人行凶,可心里又不是想着什么大奸大恶,被她那么当堂逼着认罪,死的那么惨!” “就是啊,那书生给邓知县沐浴,泡的干干净净的供奉在龙王庙,怎么会再把人的脸涂上血?还偏偏是半张脸。” “还有寻找盗尸的人,不也没有个消息?依我看,还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什么偷盗尸体的,邓知县的尸身该不会真是从棺椁里凭空消失,只是官府不愿让我们知晓?要不怎么会什么都找不到?” “对对,还有那双绣花鞋!当日在县衙,我可是亲耳听姜家那个女人说鞋子是她侄女的,后来分明又想改口掩饰,真当我们傻,听不出来?若不是有什么冥冥神力,你们说,那早死了十几年的人的鞋子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还正好穿在邓知县脚上?我看啊,这就是龙王爷的意思!在警告我们可不要随便动他的神位!” “祈福日马上就要到了,今年我可得多给龙王爷上些供,求他老人家保佑我儿今年乡试能中个举人。” “我也要向龙王爷祈愿!我家表婶去年替她女儿发愿,希望说个家境殷实的好婆家,结果还真有两家富户上门提亲,今年刚嫁了!” “我也知道,龙王爷会显灵,之前……” …… 罗星河一路上都在听这些话。 回到姜家,就见姜元祥正在收拾猪牛羊肉与香烛。 “你们这是又准备去祭拜?” “是啊,这是落落的伯父伯母让人送来的,也是他们的一份心意。”姜元祥将那些东西都放在筐篓里。 “落落的病怎么也不见好。”罗明月从屋中出来,叹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吧,有些事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去庙里上个供,烧个香,又害不了咱们的命。” “可我是衙门捕头,一直带着落落,怎么反倒没事?” 罗星河不明白,若说是因为插手邓知县的事,与落落一起的他为何好端端的? “你又不是姜家的子孙!多少不一样。”罗明月不由的哽咽,“落落可是姜家唯一的孩子了!” “我不……不信……” 躺在屋中床上的姜落落听到外面的声音,含含糊糊地摇头。 没人听见她的话。 罗明月将手中的帕子重新过水拧干,回屋换掉姜落落额头上的那块湿帕子,“这都烧了几日!这般下去可不行!星河,先把落落送到凶肆老戈那里吧,那边阴气重,或许能让落落的身子凉下来。” 各种法子都想了。 罗星河也没了什么主意,应下他大姐的话,去准备马车。 在一束束异样注视的目光中,姜落落被罗星河驾车送往凶肆。 她的身后,一声声的嘀嘀咕咕,如阵阵龙卷风,在大街小巷尽情肆虐。 …… 说来还真是称奇,自从搬到凶肆,姜落落的烧渐渐退了。 又吃了几天药,头痛渐轻,气色也有恢复。 此时也已过了端午。 罗星河偷闲跑到凶肆来看自家的外甥女儿。 姜落落趁看护她的娘亲去熬药的工夫,悄悄拉住罗星河问,“舅舅,你把话放出去了吗?” “啊?”罗星河一愣,转而想起,摆了摆手,“你都还没好利索,就念叨起这事儿?不是说这事早已了结?还嫌自己病得不轻!” 姜落落撇撇嘴,“那你就是没把话放出去,我就说这几日挺安静。” “快安静些吧!” 罗星河作势敲打两下姜落落的额头,“百姓们都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别再想一出是一出!张主簿得胡知州应允,拿邓知县留下的衣衫给他简单做了个衣冠冢,不论如何,算是尽点人道。这事你就不要再惦记了,以后不要再提!” “我就是觉得这场病生的太奇怪了。”姜落落捏捏额头。 搞得她如今身上好似被抽了一根筋。 “你病着,我怕你真惹上麻烦,误了养病,就没听你的话把邓知县有重要遗物在你手上的消息散出去,否则,万一你在病中生事,岂不更火上浇油?再说,除了被你拿走的那本《千字文》,你手上也没什么东西。” “我手上到底有没有无所谓,只要传出去我手中有东西就够了。”姜落落喝了口水,“舅舅,你现在去把风声散出去。” “现在?!” 罗星河差点跳脚,“开什么玩笑!现在你好不容易病轻了些,还是安生呆着吧!” “怎么了这是?” 罗明月一进门就见罗星河气急火燎的样子。 “姐,这回我可不能听落落的话。”罗星河道,“她——” “我什么都不做,行了吧?”姜落落打断罗星河。 她爹娘可不知道她揣走了邓知县的那本破旧的《千字文》。还是瞒着他们,让他们少担心吧。 “你当然什么都不能做!”罗明月也板起脸,“这可是刚从鬼门关跑了一趟!你给我老老实实养病,好好生活,别想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知道了,娘。”姜落落乖巧地点点头。 她也清楚,自己大病数日,水米难进,身如抽丝,得好生调养才能恢复气力。 就连一向帮她的舅舅都更看重她的身体,不肯配合她,她也只能先养病了。 待罗明月又折出门去取药,姜落落以保证自己不会肆意而为,换取了罗星河绝不把她还留着邓知县的书告诉她爹娘的承诺。 …… 这天,老戈带人到一户办丧事的人家忙碌,罗明月去集市买菜,姜元祥出门做事,罗星河衙门里当值,凶肆里只留下姜落落一人。 在罗明月几乎寸步不离的精心看护下,七八天过去,姜落落总算脸上泛了红润,活动几下也不气喘。 天有些阴,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凶肆里的光线晦暗,潮闷而压抑的沉…… 第51章 雨中客人 姜落落已经习惯了这种阴沉,不像起初来到这里时,早早的就点了灯,借那点微弱的灯光,倔强地安抚着偷偷跳动的心。 她静静地坐在前铺门口,无聊地望着道路,像是一幅背抵昏幕,迎着这天最后仅余光色的少女遐思图。 有人逆着那点光,从阴色沉沉中向凶肆走来。 高挑挺拔的身形,一袭白布衫,头冠巾帽,肩搭斗笠,步伐轻盈随意。 当此人站在姜落落面前,她才如梦初醒。 原来有客人了。 姜落落站起身,如常招呼,“这位大哥,需要什么帮忙?” 杜言秋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女子,便一言不发步入门内。 姜落落跟着进门,点燃柜桌上的灯,又与四面环顾的男子问了句,“大哥是需要单件,还是全件?” 单件,就是只买一样或者几样物件。全件,则是由凶肆出面负责全部张罗。 杜言秋又扫了眼姜落落,视线转到柜桌上摆放的几捆金箔纸,“来十沓金纸,十炷上好的檀香。” 话音不像本地,如这凶肆般寒凉。 被此人凌冽的目光瞧得不自在,姜落落不再多问,不声不响地去打包物品。 门外,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下。 姜落落担心出外未归的母亲,不觉抬头朝门外看眼。 却见这男子拿起烛台,凑近她的跟前晃动。 姜落落恼怒,双掌啪地按在刚数出来的金箔纸上,目瞪此人。 长得一副苛严冷峻的模样,这般不伦不类! 杜言秋无睹面前女子的怒意,将烛台轻轻放在金箔纸旁,淡淡地道,“想必姑娘尚在病中。” “与你何干?”姜落落垂着脸色,“凶肆就是与死人打交道的,我生病又怎样?难不成还怕给你要的东西染了晦气?” “与我无干。若姑娘是为了偷懒或者其他,存心想要生病,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杜言秋自顾从姜落落的掌旁拿起一沓没被按住的金箔纸。 “谁吃饱撑得存心想生病?” 姜落落没想到,世人眼中本就晦气的凶肆竟然也会触了霉头。 从哪儿跑来这么个不着调的家伙! 恨不得抓起身后的花圈朝他当头砸去。 杜言秋心下了然,“看来姑娘这病得的是‘不经意’。” 姜落落自然想这病生的不经意,但看眼前这说话意有所指的男子更是出现的蹊跷。 “你是何人?究竟想说什么?” 姜落落定睛注视着面前男子的脸。 恍惚间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眉心微青,眼瞳淡黄,耳鬓爆痘,服苍辣子之症。” 杜言秋端详着姜落落的脸,一字字缓缓道出。 自己的眉心是否青色,眼瞳黄不黄,姜落落没有留意,但她的两耳鬓角处确实陆续起了几颗痘,多少天都没有消退干净。 姜落落刚想追问,却见母亲挎着菜篮匆匆赶回。 罗明月出门时带着伞,并未淋雨。 姜落落咽下口中的话,“娘,您回来了。” “有客人啊。” 罗明月放下菜篮,将伞收起靠在门边,“需要什么,我来帮忙做,你一边歇着去。” “就是些金纸与檀香,很快就好。” 姜落落熟练地将东西包起,见下雨,又特意裹了层油纸,“一共二十五文。” 杜言秋从袖兜里取出钱袋子,数了二十五文铜钱放在柜桌上。 眼见这男子将包裹揣起来,一句话都没再多说,戴上斗笠就要离去,姜落落不禁叫了声,“喂!” 男子似乎没听见,紧走几步出了凶肆,没入雨中。 “站住!” 姜落落想,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让这个陌生男人走了! 顾不得一旁如何诧异的罗明月,姜落落撑起她刚竖在门口的雨伞,追出去。 “你等等!” 眼看快要追上,姜落落脚底不小心打滑,一个趔趄栽向前。 杜言秋听得身后动静,转步回身,一手扶住即将砸落的雨伞,一手带着姜落落的手腕,将人拉起。 就着杜言秋的力道,隔着薄薄的雨帘,险些摔倒的姜落落低垂的视线上移,从他那朦胧的下颌挪到刺破雨雾的目光。 那原本凌冽的目光被雨水拂过,清柔了几分。 “谢谢。” 直起身的姜落落仰望着那张遮在斗笠下的脸。 杜言秋将手撑的伞柄塞入姜落落的掌心,他自知其不顾一切追来的意图,“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你的情形像是服过苍辣子……一种在江边生长的矮小药草,误服后会令人身体发热,再与某些药共服,更会加重体热,盗汗,如患风邪之症。” 杜言秋快速说完,见罗明月冒雨追来,便转身离去。 留下独自撑伞的姜落落,如棵瘦弱的小树单薄地杵立在雨中。 “落落,怎么了?”罗明月急问。 姜落落赶紧帮她撑上伞,“我少算他几文钱,他不认账。” 罗明月见杜言秋走得快,又想想女儿的病还未好利落,“不就是几文钱,咱给垫上就是,犯不着与一个蹭死人便宜的较劲。” “也怪我算错,看在他还扶了一把,没让我摔倒,就便宜了他。” 姜落落与罗明月返回凶肆。 “娘,您看我的眉心泛青,眼瞳泛黄吗?” 姜落落回屋取了铜镜端详自己。 铜镜散着微黄的光,能照出整体的模样,却看不清细致的颜色。 “怎么了?我瞧瞧。” 罗明月生怕女儿有什么事,走过来,双手捧起女儿的脸,左看右看,“仔细这么瞧,眼睛倒是看不出,可眉心似乎有点青,平时倒没留意。是生病的缘故吧?” 姜落落摸摸耳鬓旁的几颗痘子,“或许吧,倒也没觉得不适。” “没有就好。会看面相的人常说,若走霉运,脸上都会带着印记。你这眉心不对,怕是与邪气侵身有关。以后行事可要多留份心!”罗明月叮嘱。 “嗯。”姜落落嘴上应着,放下铜镜,“娘,有没有觉得刚才买金纸的那个人有点眼熟?” 姜落落的脑中挥之不去那张遮在斗笠下的脸。 在他们雨中面对的那一刻,她越发觉得似曾相识。 第52章 一个感觉 “那个害你差点摔倒的人?没有见过。不就是几文钱吗?不要胡思乱想了。” 罗明月以为女儿还是放不下那少算的几文钱,心下乱琢磨。 “哦,没事。”姜落落不再多说。 那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两三岁,她也实在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这般年纪模样的人。 或许只是自己突兀萌发的一个感觉而已吧。 …… 天黑时,老戈与伙计忙完回来。 等他们休息下,姜落落来找老戈。 “老戈,你年轻时不是采过草药卖吗?可听过一味名叫苍辣子的药?”姜落落坐在老戈身边。 “苍辣子?这是药名?”老戈奇怪。 “听说是长在江边的一种矮草。可是我也在江边玩过,不认得有这味药草。” 老戈摇摇头,“不曾听闻,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今日有个外地来的客商,经过凶肆,问我打听咱们这一带的江边哪里生长苍辣子。似乎是个草药贩子。”姜落落隐瞒了苍辣子与自己可能存在的关系。 “哦。”老戈想了想,再次摇摇头,“从未听说这种药草,或许还有什么别名?不过,若江边生有此药,能没人采摘?我也不该没有听说。” “是啊。” 姜落落见老戈也不知道,便不再多问。 翌日,天气放晴。 姜落落与罗明月说闷了多日,想要出门。 罗明月也是许久没有回家,见女儿气色不错,想着人总不能这一辈子都躲在凶肆,便决定带她一起回去。 这正合姜落落心意。 姜落落原本就是打算回家一趟的。 她琢磨过,自己生病,在家中服药反而加重,搬到凶肆之后开始好转,说明问题就是出在家中。 若真如那个男人所说,她是吃了什么苍辣子,必然是她在家时服的药有问题。 罗明月平常习惯将药渣埋在院子里的树下做肥,姜落落便想将那树下的药渣翻出来,试着看能否分辨出什么。 回到家后,姜落落趁罗明月做饭,她从刚被雨水泡过的树根下翻出药渣。 埋了大半个月,药渣已经发酵,散出一股子腐气。姜落落用布袋包了一些,塞进腾空的首饰盒。 “娘,我口苦,想吃糖,我先买点去。” 姜落落又将剩下的药渣埋好,算着时辰差不多,找理由出门。 “等等,娘去买,你这病刚好,别跑累了!”罗明月不放心。 “我就去街口的王婶家,又不远,很快就回来。” 姜落落揣着首饰盒跑出门。 她是去王婶家买糖,顺路来到附近的马跃家。 马跃与姜落落的堂兄姜子卿是同年,曾为同窗。如今早已娶妻,长子都有三岁了。 马跃科考落第之后便在药铺做学徒,现在做到了管事。 药铺离家不远,马跃几乎每天回家吃夕食,也是为了能多陪妻儿。 姜落落就是赶在他回家时到访。 “马大哥,你帮我看看这药渣,可能辨得出都有什么药?” 不愧是药铺管事,即便药渣发酵,马跃也能分辨得出。 姜落落听他报出药名,与大夫所开方子上的配药一一对应,没有多余。 “说完了吗?”姜落落看着全都拨拉了一遍的药渣。 “完了。这是治湿热邪风的药,是你吃过的?” 马跃虽然不太懂诊断病情,但对常见的药方很熟悉。 “嗯。”姜落落点点头,“这是我最开始吃的,病不见好,我以为是拿错了药。” 马跃叹了口气,“落落,他们都说你的病……非一般大夫能看的。” “随他们说吧。”姜落落抬眼看向马跃,“马大哥,你认得苍辣子这味药么?” “苍辣子?可医治什么病?”马跃疑惑。 “就是随便听来的,觉得名字奇怪,顺口问问。” 姜落落不好将自己的药可能被人做手脚的事与马跃说。 她连自己的爹娘都没说,又怎能将一个毫不相干的邻居牵扯进来。 与马跃告别后,姜落落带着新买的糖回到家中。 姜元祥刚从外面回来。罗星河听说外甥女回了家,也从衙门赶过来。 一家人吃饭时,姜落落突然提出,“明日我想去趟龙王庙。” “做什么?”罗明月一个激灵。 姜落落怔怔的看向母亲。 罗星河扫了眼姜落落,满不在乎地说道,“能做什么?落落病好了,还不是想去拜龙王,还个愿?落落病的这些天,咱家可没少给龙王爷上香。” “你不是也见了,落落在家中吃药总不见好。我也是实在没法子,把她送到凶肆,再去求求龙王爷,能想到的都做了,还好落落度过了这一劫。” 姜家两个孩子都在江边丢了命,罗明月一直都很忌讳那地方,平时龙王庙也不怎么去。姜落落病的这些天,她往龙王庙那边跑,除去当年水患救人,都赶上她之前这半辈子去过的趟数了。 “吃完饭我去准备供品。”姜元祥道。 “不用多准备,龙王爷要的也是我的心意。明日我去多给龙王爷磕几个头。” 就算家里有点底子,姜落落也不想一次又一次的破费,把那么多好吃的放到龙王庙去吹风。 “明日娘陪你去。”罗明月道。 “不用,您这些天为照顾我,多有劳累,还是在家歇息吧。让舅舅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一听这话,罗星河刚夹起菜的筷子停住,又朝自己的外甥女儿瞟了眼。 这不明摆着要把他姐姐撇开,只拉上他这个跑腿的? 果然拜龙王是假,存了别的心思才是真! “咳咳!” 罗星河故意大声咳嗽两声,才把那筷子菜塞进嘴,细嚼慢咽。 姜落落全然无视罗星河的眼色,“让舅舅骑马带我去,赶路轻快。” “娘不累。”罗明月哪里放得下女儿,“骑马怕着风,还是租个马车,我陪你去。” “有的路不够宽,马车行不到庙跟前,还是骑马方便。我把自己包裹好,没事的。舅舅也会照顾好我的,是吧,舅舅?”姜落落冲着罗星河满眼恳求。 “行,行吧。” 罗星河最受不了自家外甥女这眼巴巴的样子,只能应下。 …… 第53章 落落斩蛇 罗星河骑马带姜落落赶早奔至龙王庙。 “舅舅,你替我上香,我去别处转转。” 姜落落刚下马就要朝山道另一头的江边去。 “回来!”罗星河一把将人拽住,“就知道你这丫头别有心思,跑到龙王爷跟前还敢耍滑头?” “不是,我紧张,先让我缓缓。”姜落落辩解。 “哄鬼去吧!”罗星河扯着姜落落进了龙王庙,“你说的,老老实实给龙王爷磕几个头。” “这供品真不少啊!” 姜落落见供桌上摆的满满的,香炉里也是满满的香灰。 时候尚早,还没见其他人来,这些供品都是昨日留下的。 旧供品未去,新供品又来。显然,如今就连乞丐们都很少再光顾这座神庙。 还好都是些点心瓜果,那些肉类不好放,上供之后便都投了江。 “真是可惜了。”姜落落叹口气,“龙王爷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坏掉?” 供桌后,便是一尊身裹黄布的高大的龙王泥像。 龙王什么样,没人见过,泥像也是根据世代流传下来的画像雕制的。 “废话少说!” 罗星河把罗明月张罗的供品挤放在供桌上,又将点燃的三炷香交给姜落落,“来吧。” 姜落落把香插入香炉,潦草拜了拜,“好了。” “一边去!” 罗星河推开姜落落,自己双手合十,“龙王爷,我这外甥女病坏了脑子,不懂事,您大神大量别见怪,舅舅为大,我这做舅舅的替她给您老磕头。” 说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好歹够点意思。 “谁在这里烧纸?” 姜落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罗星河起身,拍拍双膝,走向庙门。 “这是我们凶肆的檀香。” 姜落落蹲在门槛外,从石阶缝隙中拔出三截未燃烬的香头。 刚才是被罗星河扯拽进门,没有留意脚下。这一出门,竟发现地上留有蹊跷。 罗星河捏起一截香头,“这香不是都一样么?在龙王庙门口烧香……也算烧给龙王爷吧。” “不一样,这是老戈亲手做的,我最熟悉不过。”姜落落将剩下的两截香头放在鼻下闻闻,又蹲身拨拉阶下草丛,“还有纸灰。” 有一小片烧残的纸恰落在草叶上,微风吹拂着,金色闪闪。 “是那个人?” 点过没多久的香,还有烧过的金纸,让姜落落只能想到一个人。 “谁?”罗星河恍然,“你来龙王庙就是为了找人?你给我老实交代!” 姜落落起身,俯望江水,“不是,只是碰巧罢了,我也没想到。” 那人在龙王庙门口给死人烧纸……是为了邓知县? “我来这里其实是为了找一味药。” 人已经没影,可她来此的正事还要办。 姜落落想在江岸边找找,看能否发现一种不被人留意到的,生的罕见的矮草。 “找什么药?给谁用?”罗星河追问。 “舅舅,我与你说件事,你不能告诉我爹娘,免得他们担心。”姜落落转头道。 “好,亏你事事记挂着你这舅舅。”罗星河上前,“说吧,又有什么事要舅舅我担着?” 姜落落把昨日有人去凶肆买香纸时说的话告诉他。 “眉青,眼黄,还有痘子?” 罗星河听完后,盯着姜落落的脸仔细瞅,“除起了几颗不起眼的痘子,我怎么看不出其他?你不是问过马跃,他也没从药渣发现不对。” “药渣已腐酵,本就不好查,也或许是磨成粉混入药草中,熬入汤水。” 姜落落对马跃辨药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她只是寻个借口,找人打问苍辣子,结果都混成药铺管事的马跃也不曾听说。 “若此人说话当真,是有人跑到姜家下毒,还是抓药时就出了问题?若问题在抓药时便有,就去查那药铺!”罗星河说着,突然想起,“药都是就近买的,不就是马跃在的那家药铺?” “先找找看。” 姜落落没多说什么,朝另一头的坡下走,顺道寻望左右,“不知是否有我们不曾留意过的草。” 说是矮草,不知道有多矮?藏于万千青草之中吗? 罗星河双手懒懒地叉在腰间,“沿江大片草地都看不到头,怎么找?那人或许是诓你,没安好心!有的人就是巴不得无事生非,瞧热闹。” “别动!” 姜落落正要回头招呼罗星河牵马跟上,却无意中瞥见罗星河身后龙王庙的檐上悄然垂下一条手腕粗的花蛇。 那花蛇的脑袋一昂一昂地吐着芯子。 “你又想诈我?”罗星河挺了挺腰。 “蛇。”姜落落指指罗星河的身后,低声道。 “蛇又怎样?又不是没见过。”罗星河不以为然地转过身,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好大一条!” 好大一条花皮蛇! 那花蛇的尖脑袋一昂,朝罗星河窜来。 眼见蛇芯子扑到脸上,罗星河迅速拔出腰刀,猛地一挥。 大花蛇敏捷避开,落地朝前游走,足有六七尺长。 见花蛇的目标转向自己,姜落落赶忙朝旁侧跳,罗星河的刀也紧随斩下。 刀刃划碎草叶,刺入泥土,未伤花蛇分毫。 “真够滑头!” 花蛇窜来窜去,犹如闪电。 “好快!” 姜落落见过蛇,也抓过蛇,却从未见过这般灵敏的大花蛇。 “落落,你先上马!”罗星河吩咐。 那匹马正在另一旁焦躁不安。 姜落落无从动步,好似一抬脚就能送入蛇口。 大花蛇在他们的脚下窜绕出一张眼花缭乱的网。 罗星河见姜落落难以挪步,怕那花蛇咬到她,转身躬下,“快跳我背上!” “把刀给我!” 姜落落斜身夺走罗星河的腰刀,双脚站定,目光随着飞窜的花蛇划过一条条无形的线。 等到那花蛇即将缠上她的双腿…… “快躲!”罗星河急拽纹丝不动的姜落落。 姜落落被罗星河扯着后倾,目光却丝毫不移。 电光火石间,手起刀落。 飞绕正欢的花蛇啪得摔在地上,七寸之处正中一刀。 罗星河一怔,松手击掌,“厉害呀,落落!” 自家外甥女手头这么准! 第54章 泼皮人头 “只要眼心与它融为一体,随它行动,看到的它便没多快。” 姜落落见那蛇没了动静,方松掉紧绷的心,将腰刀还给罗星河。 “挺有悟性。”罗星河收起腰刀。 这道理他也懂,却没想到姜落落用起来这么趁手,“改天我再多教你几招。” 说着,罗星河抓起那条大花蛇缠在肩头,跃上马背,“你等着,我先把这条蛇丢到江里,让人看到这蛇死在龙王庙,又是死在我们跟前就不好了!不能让人再拿这条蛇说你闲话!” 音落,连人带马已朝江边飞奔而去。 姜落落对什么闲话倒是无所谓,可罗星河要去抛蛇,她也不好拂了舅舅的心意。 不过,自己病的蹊跷,这大花蛇出现的也蹊跷……姜落落回身仰头,望向龙王庙的房檐。 龙王庙不算高,可对于她的个头也探不上。 附近没有可以借助攀上房顶的东西,姜落落只得退后一些,拉远与龙王庙的距离去观察檐上。 绕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姜落落进了庙中。 经过门槛,她又扫了眼石阶,顺手从袖中掏出那三枚香头。 他们来时,这三炷香还未燃尽呢…… 姜落落环视庙内,视线最终落在正前方。 桌上的供品摆放的很杂乱,正中间的东西是他们挤放上去的。 姜落落回想,其实在他们摆放东西前,那位置上的东西似乎原本还不算很多……满满当当的供桌上,中间靠香炉的位置反而没有桌边两侧放的供品多? 姜落落暗自掐了掐其中一枚香头,抬步绕过供桌。 没多大的龙王庙里,也只有这尊龙王神像后比较隐蔽…… “落落!” 罗星河返回,见姜落落正朝龙王像后走,便也不明所以的跟去。 二人一后一前,同时愕然。 神像后面竟然还躲着一个人! 真的躲着一个人! 他们来到龙王庙,出出进进都未离远,却未发觉庙内另有他人。 那人正背靠神像,盘膝坐地,静的好似一块石头。 见二人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人便也不再噤声,拿起手中剩下的半个果子继续悠哉地吃起来……又大又红的果子定是取自供桌。 “哎,你谁啊?” 罗星河把姜落落扯在身后。 这人一袭干净的白布衫,头扎整齐的巾子,不是乞丐,也不见读书人的文雅。 “是你!” 姜落落的视线从罗星河身侧穿过,落在那张清晰的侧脸。 “你认得?”罗星河奇怪。 姜落落扫了眼此人身前倒扣的斗笠,“是他,在庙门口烧纸的人。” “你就是诓骗落落的那个小子!那大花蛇可是你放的?!” 罗星河一手扣住此人的肩,欲将其揪起。 杜言秋侧目,淡淡地瞟了眼罗星河的手,“谁说不愿让人看到杀了蛇?” “蛇已经没了!”罗星河可不受威胁。 “我这人证还在。你说,会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 会不会有人信? 城中那么多传言,又有谁是亲眼见过?又有多少是空穴来风? 有多少话不是由谁那么随便一说,便传的有鼻子有眼? 杜言秋见罗星河一时没有应话,又补了一句,“若没人信,我便亲自跳入江中打捞。那蛇刚投江,可比已经沉江数日的老马容易打捞。” 罗星河腕间青筋凸起,扣在杜言秋肩上的手多了几分力,“就说蛇是你杀的!定然是你搞的鬼!” “即便我扛下此事,你们也在场。”杜言秋咬了口手中的红果,“我无所谓,一条蛇而已,也不怕被谁说闲话。” 可姜落落不同。 她出现在龙王庙,在她身边又死了蛇。 蛇,小龙也。 难保不会又被人戳脊骨。 原本姜落落因插手邓知县的事,得了场邪病,再连带上近日重新掀起的关于姜家子孙命运的传闻,在坊间又多了不少说她不详的口舌。 罗星河不愿外甥女受委屈,听杜言秋特意点到此话,松开了他的肩,“若我日后听到有人嚼落落与蛇的闲话,可不饶你!” 杜言秋漫不经心地抚平肩头的褶皱。 “我们走!” 罗星河转身,就要拉上姜落落离去。 而姜落落则绕开他的手,走近杜言秋。 与她前日见到的人不同,此时面前的这个人多了几分随性。 觉察到打量的目光,杜言秋抬眼扫向姜落落。 似乎是不经意的一眼,却令姜落落再次看到了那日的凌冽。 也看到了那种说不出的熟悉。 就在姜落落错愕之时,杜言秋开了口,“既然你们来了,就别急着走,来辨识一下,看是否认得此人?” “哪还有人?”罗星河警惕环顾。 他们挤在狭窄的龙王像后,哪有第四人? 却见杜言秋拿起身前斗笠,解开斗笠下覆盖的黑色包裹。 一颗人头赫然出现! 罗星河刷地抽出腰刀,横在杜言秋脖前。 杜言秋不急不慢地说,“这包袱是我从前面供桌上捡的。信不信由你们。” 姜落落解下腰间葫芦,灌了几口凉茶。 收起葫芦,走到包袱前蹲下身,小心地为这颗脑袋拨开黏贴在脸上的头发。 “这是泼皮三郎?” 姜落落诧异,仰起头,寻罗星河确定。 “鱼头?” 罗星河一手持刀抵着杜言秋,小心俯身去看那颗头的面目,“真是他!” 于贵,生来头大,人称鱼头,家中排行老三,又是混迹北门街一带有名的泼皮,也有人称其泼皮三郎。 “你们还真认得。”杜言秋吃完最后一口果子,丢掉果核。 “别动!”罗星河警告。 他们认得一个小有名气的泼皮又不奇怪。 泼皮的人头落在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之手才是惊疑! “没有明显出血,切口皮肉齐整,无卷凸状,死者系死后断首。”姜落落垫着包袱布托起那颗脑袋仔细打量,“头上无明显外伤,枕部有血荫青斑。” 在拨弄死者后脑勺时,掉下不少头发。 “死者头发易于脱落,口鼻中有少许血水,味臭,以当下时节推断,大概已死亡三日有余。” 杜言秋二指夹住横在自己脖前的刀身,“两日前,我人还在上杭太平乡。” 第55章 竹管卦签 “口说无凭!”罗星河手中的刀纹丝不动。 “不信就去那边的乡塾打听,正巧我刚在那边给几个孩子主持了个公道,陪他们玩了两天,他们定然不会忘记。”杜言秋指间稍稍用力。 闻言,姜落落侧转头,“你姓杜?” “你知道?”杜言秋目光微敛。 “听来凶肆帮忙的人说过,一个姓杜的外乡人在乡塾带头欺负他家年幼的侄儿。”姜落落又多看了杜言秋几眼。 难道是因此事才会觉得这人眼熟? 听闻怎能与见闻相融? “哦。”杜言秋淡淡地承认了此事。 “欺负小孩子?” 罗星河反转手腕,刀身搭在杜言秋的肩上。 “小孩子就能无赖?”杜言秋扫了托在姜落落手中的人头,“我是救他的命。” “他家侄儿我见过,之前去太平乡办丧事,那孩子偷偷捣乱,好话不听,我就将他塞进准备安放逝者的棺材里,还丢给他几个纸人玩耍,人才老实。现在他娘一见到我就会骂。” 姜落落一边说着,回过头,继续查看手中脑袋。 龙王像遮挡,光线不太好。 “舅舅,去把前面的油灯拿来。”姜落落催促。 龙王像前的供桌上,还燃着两盏油灯。 之前,一般逢初一、十五,或者祈福日才会有人点灯供香。而这些天,来上香的人不断,也没少了来添油的,这两盏油灯好似成了长明灯,几乎不灭。 罗星河收起腰刀,将杜言秋扯拽起来,“你去拿灯!” 在罗星河的虎视眈眈中,杜言秋很快取来油灯,并且亲自拖着灯,为姜落落照亮。 他也想借姜落落的眼睛,瞧瞧这颗脑袋有什么问题。 狭窄的旮旯里,三个活生生的脑袋包围着一颗了无生息的头颅。 “死者口中有异物!” 姜落落一手撑开脑袋的嘴,一手垫着包袱布伸进嘴里。 鼓捣两下,从喉咙里抽出一截半寸长的细竹管。 “这是什么?”罗星河接过这根在包袱布上蹭了几下的细竹管。 杜言秋垂目观望,“里面是否塞着东西?” “有张纸。” 罗星河见竹管里果然塞着个泛黄色的小纸卷。 于是抬手拔下姜落落的发簪,用簪尾将竹管里的纸卷向外顶出一点,再用两个指甲尖将露出的细纸头捏出来。 纸卷是对折后卷起的,展开后有一寸宽,两寸长,受竹管的保护,没有被唾液血水等湿毁。 “这是……卦签?” 这张黄色的小纸片与他们之前从伍家发现的那些卦签的纸质、颜色、大小都差不多, 上面写着一行字,也是瘦金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还恰是伍家卦签其中一张写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上一句。 “似乎是与伍家的卦签一致。” 姜落落放下手中人头,从罗星河手中拿过这张黄纸看了看。 又是卦签! “泼皮三郎也是因此而死?” 不能不说,从伍家神龛里发现的那些卦签,给伍家兄弟造成了不小的心情负担。 时隔一个多月,又一起命案当中出现了这种卦签的影子! 罗星河起身,“马上报县衙,得好生查查这卦签的出处!” 从伍家拿到的卦签,已经与县学学子的那些关于修建圩田的论述一同在大堂之上被烧成灰烬。 当日伍文轩自焚于衙门大堂,也没人再对那些被毁之物计较。 而卦签之意均是随抽签者处境、心思等而解,每人各不相同,伍家兄弟对此想偏,也不是受他人左右。 可是眼下,这张相似的卦签以隐秘方式藏于死者之口,断然不能无视! “还有你,我以上杭县衙捕快身份问话,你是何人,先报上姓名!” “江陵府,杜言秋。”杜言秋托着油灯站起身,一手从怀中掏出身份文牒。 “江陵府的人?” 罗星河接过文牒看了眼,文碟上除有姓名籍贯,还注明为“乾道四年解试第五名举人”,并加盖知府官印。 “还是个举人。” 名次也不低。 罗星河上下审视杜言秋,将身份文牒还给他。 江陵府? 姜落落也不觉又抬头看了杜言秋一眼。 她长这么大连汀州都没出过,也没见过几个外面州府来的,可为何这种熟悉感总不减退? “你们打算怎么说?”杜言秋收起文牒。 “这颗头当真原本是在供桌上?”罗星河怀疑此人说法,“人已死去三日,虽说两日前你不在上杭城,也可能此人就是死在太平乡,这时回来抛尸,恰巧不走运,遇到我们!否则——你为何在庙门口上香烧纸?未做亏心事,何惧鬼上门!” “落在龙王庙的亡魂就这一个吗?”杜言秋凝视着手中油灯跳跃的火苗,“你们也来上香……曾经也在此烧过纸,又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少花言巧语!这颗头颅是在你手中发现,你便难以脱身!” “若我不多此一举,这头颅便该是先落于你们手中。”杜言秋垂目扫了眼姜落落,“说是无意之中从我一个路人身上发现这颗头,似乎是比说在这庙中供桌上见到要好一些。” “原本怎样就怎样,没必要作假变通。”姜落落包好头颅站起来,“我已后悔舅舅将那条蛇丢入江中。蛇与这颗头同时出现在龙王庙,应是相关的。” “落落,把包袱给我,你先自己骑马离开这里。”罗星河伸手。 在面前这个男人与人头包袱上不做变通,但是要让姜落落离去,最起码不要让人知道是她来龙王庙上香时,遇到此事。 “不过就是一些闲话而已,与一条人命相比算的了什么?”姜落落无所谓。 她更在乎泼皮三郎的死。 哪怕此人品行不端,也不该如此莫名其妙的惨死。 更何况,从他的口中发现了这张卦签。若真与伍文轩相关,岂不也可能与邓知县的死存有丝连? 还有她去醉心楼再次找吟莺询问关于邓知县的事后。突然不明不白地病倒了…… 姜落落隐隐觉得,邓知县的命案或许并未随着伍文轩的死而真正了结,无形之中,似乎有阵暗风在他们身边轻轻的吹着。 第56章 糖人哥哥 “若只是对你一人的闲话,确实没什么。” 杜言秋缓步绕出龙王像,将手中的油灯重新摆放在供桌上,负手仰头,望着面前这尊神气加身的泥像,“若有人将这什么鱼头的死算在龙王爷的账上,这事情可就棘手了。” 罗星河紧随杜言秋其后,“有何棘手?死的是个无赖,还会有人替他向龙王爷叫屈?” “邓知县之死,可有人向龙王叫屈?”杜言秋反问。 言语中散出几分薄凉。 “没有。” “是啊,没有。像邓毅那般无视民生,虚伪奸诈的父母官,死了也是活该吧。”杜言秋小拇指轻轻地拨弄香炉里的灰。 刚从龙王像后走出的姜落落脚步一滞,再看向一身白衫,头扎白色巾子的杜言秋的身上,好似透出一股子送葬的悲冷。 “你是为邓知县烧纸?你是邓知县的亲友?” 杜言秋冲自己的手指吹了一口气。 指尖上沾到的香灰缥缈飞落。 “好歹你们官府还查到谋杀邓毅的凶手,至于这个泼皮鱼头……” 杜言秋没有回答姜落落的问题,而是转身看向她手中托着的黑布包袱,唇角微勾,划过一丝讥讽,“你们还是想想该如何处理为好吧。” “有人来了!”罗星河的耳朵突然动动。 杜言秋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转头向庙外望去。 姜落落知道,此时他们不仅听不到什么,也还看不到什么,因为她这舅舅耳力非一般敏锐,能够比常人先一步防备。 可是……舅舅竟然没有发觉龙王像后藏着人,是这人定力太强了吗? 姜落落顾不得想刚才见到杜言秋好似一块石头的样子,弯身捡起他们落在旁侧地上的那只原本装供品的篓筐,将包袱塞了进去,遮盖好。 然后挎着篓筐出了庙门。 居高临下,有人从低处沿坡道走上来。 姜落落把篓筐拴在马背上,“舅舅,我们先走吧。” “给我小心点!”罗星河扯着杜言秋,先迎着那几个人走去。 “罗捕头?你们也来上香啊。” 那几个人与罗星河打招呼,眼睛瞟向后面牵马的姜落落。 “嗯。”罗星河随意应了一声。 “应该的,应该的。” 那几个人向罗星河行了个礼,继续向前走。 姜落落与他们擦身而过。 经过她身前时,那几个人明显加快脚步,好似急着躲避她一般。 “落落,你先骑马回去,我带这小子回衙门。” 罗星河见姜落落把人头藏起来,以为她改变主意,顺了他的意思。 “先等等。”姜落落走到杜言秋的另一侧,“这江边可有苍辣子?你帮我找找。” “落落你信他的鬼话?” 罗星河不想外甥女还惦记着这事。 姜落落侧仰头,看着杜言秋。 杜言秋长得比罗星河还高出一个额头。 这侧脸……这仰头的感觉……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杜言秋的神色清凉,好似在那俊朗的面孔上蒙了层过了晨雾的纱。 可是,却没让她感到多么生疏。 “我信。” 几乎是脱口而出。 “落落!”罗星河皱眉。 自己总怕被外甥女卖掉,不过说笑而已。可外甥女这么相信一个陌生男人……就被如此容易地拐了? 杜言秋的脚步一沉,“你信?” “我信。你有什么必要诓我这些?”姜落落与杜言秋并肩走。 杜言秋的眼前浮现出前日雨中的一幕。 那差点摔倒的身影,那急切探究的眼神,还有握住那一手的柔软…… “你若不信,还自在些。” “还不是你小子胡说八道,乱她心神!” 罗星河越听越恼火,冲着杜言秋一拳砸去。 杜言秋一个轻巧的闪身,躲避开。 那拳头险些没收回,穿过杜言秋的位子,打到另一边的姜落落身上。 罗星河握紧拳头,一个急转弯,又追着杜言秋躲避的方向挥去。 杜言秋左闪右闪,明明近在咫尺,罗星河偏偏打不到。 “你有功夫?”罗星河意外。 似乎还不错? 那他之前抽刀相逼时,此人岂不是可以躲掉? 而出了龙王庙这一路,此人也有的是机会逃离。 “只是不想白白挨打罢了。”杜言秋漫不经心的抚了抚衣袖。 “不想你的脚步如此轻快。”罗星河不得不承认。 他在此人面前失手了。 很少有人躲过他的拳掌,更没有能够连躲他数招的。虽然只在上杭,乃至长汀这块地方来说好似井底之蛙,可只对付一个书生来说,到哪里不都该轻而易举? 显然,对方不是普通的书生。 也不可能只是个来自江陵府的单纯书生! “我也不想你的耳力不一般。” 杜言秋一个彼此彼此的口吻,让罗星河听了好似一句嘲笑。 他耳力是天生好,却没听到龙王像后躲着人! 这话听似是恭维他,其实还不是在夸自己的能耐? 罗星河恨不得一拳打爆杜言秋的头,可也知从此不可再使蛮力,以防此人从他手中溜走……罗星河瞬间换上一副笑脸,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 姜落落知道她这舅舅是改变了路数,忍着笑意继续询问杜言秋,“杜举人,杜大哥,今日再见也是缘分,劳烦您与我仔细说说这苍辣子。” “瞧我外甥女与谁这般低声下气过?想让她叫声大哥可是不容易的。”罗星河道。 杜言秋斜藐了眼罗星河,“这声称呼,我可担不起。” 这个捕头想贪口舌便宜。 他若顺了这话,便是跟着小了一辈。 …… 你别总叫我哥哥。 我比你大,也不要做哥哥。 与你们不喜欢我大哥无关。 你别总缠着我,找你自己的哥哥去。 真后悔送你糖人吃,你真是一个讨厌的粘人糖! …… “糖人哥哥!” 姜落落看着杜言秋与罗星河言语过招的神色,那从细微之处露出的不满与不屑,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的称呼。 二人同时一愣。 “这称呼怎么有些耳熟?”罗星河挠挠耳朵。 好似什么时候听过,一时想不起来。 姜落落走近杜言秋,站在他的正对面,仰头凝望他的脸,“你是糖人哥哥!难怪我觉得你熟悉,你是糖人哥哥,对不对?” 第57章 四岁那年 杜言秋疑惑。 “不是吗?”姜落落没有从他的神色中看到多余的变化,“你不是太平乡的糖人哥哥?” “糖人……糖人……我想起来了!” 罗星河恍然,“你是说太平乡那个叫杨……杨……杨衡的?落落,这么多年,你还记着他?” “我姓杜,名言秋,江陵府人士,初次来到汀州。”杜言秋字字缓慢地用江陵府口音与姜落落说清楚,脸上又多了几分冷漠,“之前在太平乡只是巧合罢了,姑娘借此套近乎,手段不免有些低劣。即便你不多说什么,今日见到,我也会与你再说说苍辣子。” “你小子别忘了自己还是杀人疑犯,有何高傲?”罗星河跨步横在二人之间,将姜落落扯到身后,“即便你腿脚快,能逃得过官府通缉?!” “你哪只眼睛见我要逃?疑犯是你说的,可不是我想的。” 杜言秋转身,自顾向前走。 “你最好老实点,别想花招!”罗星河拔刀抵在他的后背,又教训身后的外甥女,“落落,你是不是病糊涂?这时想起杨衡,你又不是不知他与他娘是如何离开上杭,如今还不知那母子二人流落何处,是死是活!” 背对二人走着的杜言秋垂下眼帘,看着一脚一脚踩踏在新生的草叶上,心跟着一步步的沉。 “你这话也不要让你爹娘伯父伯母听到。这么多年过去,还叫什么糖人哥哥!你就惦记着那口糖?也不想想你堂兄姜子卿是怎么死的!” 杀死姜子卿,后来畏罪投江的凶手,正是姜子卿的同窗,杨衡的同胞兄长杨鸿! 追根到底,杨家是姜家厄运的牵引,是杨家撬开了姜家的不幸之门。 “苍辣子——” 被刀尖所指的杜言秋仿若并未听身后人的谈话,停下脚步,冲右手所指的江边说道,“临江而生,或者说倚水而生,长势缓慢,从春到冬不过生长二寸许,三年一开花,少数结籽,繁衍极慢,易绝迹。其叶呈鹅卵状,气味清甜,入口微辣,榨汁外敷可医生疮,内服令人体热。” “眉心微青,眼瞳淡黄,耳鬓爆痘,是其明显状貌,验无毒,与祛湿降温之药同服,色味失,体热加重,盗汗,停服渐愈,无需解药。这是我从一位游方郎中之口所知,侥幸随其见过一株。苍辣子之名是此郎中祖上自取,缘由无从考究。” “听你这么说,什么苍辣子岂不是鲜有人知晓?究竟怎样也是随你去说。”罗星河听着可笑,“落落,此人的话你还信?怕不是他见你鬓间起的那几颗痘子一派胡诌!你瞧,来到这江边他也给你找不下一棵。” “舅舅,你可记得那日我们从醉心楼出来,在跟前的食肆吃饭,小二送了我们一张据说是从临安城传来的美食辣菜饼,你只尝了一口,受不了味辣,便都给了我吃。”姜落落回想病发前的经历。 苍辣子单独入口微辣,混入辣菜饼中可是浑然不觉。 罗星河微怔。 再看走在他腰刀前面的杜言秋。 若真是那辣菜饼有问题……被这小子说中一个“辣”字,或许真有苍辣子这种东西,也或许是此人熟悉他们的行踪……甚至就是动手脚的那个主儿! 就在罗星河寻思,杜言秋转过身,胸口正好抵在刀尖上,“验证是否误服苍辣子很简单,用蛋清加盐搅匀涂抹,只需两三个时辰,那痘子便可消退,否则便无祛痘之效。” “那我倒要试试。你先与我一同去县衙!” 听得又有人朝这条路走来,罗星河收起腰刀,“落落,你先骑马回去,我们走着啰嗦。” 只要落落不在跟前,万一有个什么事,他出手也无顾忌。 “好!” 姜落落也想早些验证杜言秋的话,翻身上马,“这篓筐我也先带回去了。” “哎——” 不等罗星河嘱咐,姜落落已策马奔开。 跑出数丈之后回头,似乎与杜言秋的视线相撞,也似乎只是不经意间掠过而已。 糖人哥哥,是姜落落对杨衡的独称。 那年她只有四岁,杨衡六岁。 那年的正月十五,他们都在北门街办的那场花灯节上玩耍。 杨衡的哥哥杨鸿包下整个摊子上的糖人送给同窗好友,自然也就没了与他们不合的姜子卿等人的份儿。 她虽然没有与堂兄姜子卿同行,而是黏着舅舅罗星河,可是杨鸿那帮人知道她是姜子卿的堂妹,明知她也想要一支糖人,却没人理会。 她趴在小舅舅的背上忍不住直勾勾地望着那些漂亮的糖人,可惜这时舅舅也看不到背上的那张馋嘴巴,只顾托着她看高挂的灯笼。 她也很无奈,知道人家糖人都卖完了,再央求舅舅也没用,一路上也不吭声,可总是控制不住那双贪念的小眼睛。 那帮小书生也是可恶,知道她眼馋还偏偏故意在她跟前晃。北门街那么多好玩的地方,非得与他们一同穿梭在人群中。 突然,一个比她稍大些的男孩从身旁的书生手中要走插着糖人的草束,向她奔来,从草束上拔下两支糖人递给她,“送给你。” 随着这稚嫩清脆的嗓音,姜落落记住了这个善解人意的小哥哥。 …… 直到后来长大一些,姜落落才明白,他们确实是借糖人欺负姜家兄妹。 他们带头大哥的弟弟杨衡,就像是生于淤泥中的一支莲。 …… 那个正月十五,是姜子卿与杨鸿此生度过的最后一个上元节。 数月后,杨鸿与姜子卿在江边打架,结果要了姜子卿的命,随之畏罪投江。 杨鸿的父亲一病不起,半年后离世。 之后杨衡便随他的母亲在众人的白眼恶语中离开了上杭。 …… 姜落落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杨衡的样子。 已满七岁的他早该在乡塾读书,可没人愿意自己的孩子与杀人凶手的弟弟做同窗,他只能偷偷倚在乡塾学室的窗外偷听。那天又被其他学童发现,连打带轰的赶到了路上。 恰巧姜落落随爹娘出门经过,罗明月喝退了那帮学童。姜元祥认出是杨鸿的弟弟,不愿多理会,很快驾车离去。 姜落落从车窗望着那个狼狈的身影,偷偷丢去一个布团。 那是她爹爹刚给她买的蜜饯。 …… 四五岁的年纪,本是记忆混沌的时候,姜落落对这些事却记得清楚。 也许是当年那糖人太眼馋,也许是那个受兄长牵连的男孩从高处重重摔落的样子,看着太痛…… 此时,姜落落策马回望,好似回到了当年那最后一眼。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吗? 第58章 身首异处 姜落落直奔县衙。 县衙外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堵在门口。 刚停下马,姜落落就听这些人在小声嘀咕什么胳膊、腿。 暗道一声不妙,姜落落迅速跳马,拎着篓筐挤过人群冲入大堂。 新修缮的大堂中,除了衙役,还站着几个哆哆嗦嗦的百姓,在他们前面,靠近桌案处的地上摆放着一具尸首,确切的说是具拼凑而成的无头尸。 代理知县事务的主簿张州珉忍着极度不适站在尸首旁,见姜落落到来,忙招手,“你来的挺快,快来瞧瞧!” 原来,张州珉已经派人去凶肆找仵作,不想姜落落是从另一处赶来。 姜落落拎着篓筐放到尸身旁。 张州珉以为姜落落是提来了什么验尸工具,却在她揭开篓筐蒙布,掏出黑布包袱打开的那一刻僵住了。 似乎好半天没了呼吸,许久才重重地缓了口气,指着那颗被姜落落摆放在尸身正上端的头颅颤声问,“你这又是从何而来?” “大早出门的路上捡的。”姜落落简单言道。 眼下,似乎确实不便当众仔细说。 她倒是不怕什么,就怕当她说出“龙王庙”三个字时,吓到在场众人。 很明显,凶手这么做就是想在上杭城造成轰动。 “你这是在路上捡的?” 张州珉这才想到,他刚派人去凶肆,而姜落落来的比预计早了许多。 “嗯。”姜落落点点头,手上裹着帕子,解下葫芦喝了几口茶。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养病,去龙王庙时也没带仵作用的随身褡裢,只能借用包袱布或者帕子。 “它们……是从哪儿发现的?” 姜落落收起葫芦,开始查看。 这具尸身,一分为六:头颅,躯干,四肢,除头颅外,躯干与四肢都是隔着衣衫一齐斩断。 “都在他们的家中。”张州珉指指身后五人。 这五个人先后带着包裹跑到衙门报案。 待衙差打开那些大小包裹一看,当即傻了眼。 五块部分身体可是比五具完整的尸身更慎人! 他们在衙门里当差多年,也不曾见过这等情形。可想而知这几户人家都吓成什么样子! 最早来报案的是被丢弃躯体的那家。 据这家男主人说,夜里听到院中有咚的一声响,还以为是自己做梦受了惊,早上起床,见一个黑布大包裹落在院墙旁,好奇一看……当场就吓瘫了,好不容易缓过神,慌慌张张地嘱咐娘子照看好孩子,连滚带爬地驮着那大包裹跑到衙门击鼓。 另外四人除了夜里没听到什么声响,其余情形大致也差不多,只不过一条胳膊一条腿,相比而言小一些,那一眼看去骇人的冲击力也稍小那么一点。 姜落落回头看了看那五个人,“他们的家不会是分别居上杭城东南西北中吧?” “你怎么知道?尸身上有显?”张州珉惊奇。 从这些尸块上还能断定方位? “只是猜的。”姜落落继续查看。 看来她没有想错,凶手就是想继续借邓知县之死在龙王庙掀起的轩然大波,给这起命案造势。 既然是造势,便会采取一些说道。 头颅放在龙王庙,承伍文轩拿人命上供之意。 剩下的身体一分为五,若合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便是以一躯之力,占领全城。哪还有比得上这个的弃尸手段? 姜落落继续说道,“有此人头,可知死者名叫于贵,从尸体出血状上看,为死后分尸,又据尸身腐化程度推算,死亡三日以上。无中毒迹象,除分尸刀口外,死者衣衫虽无其他破损,但揭开衣衫可见,死者胸部有大片摩擦损伤,约为宽一寸,中间厚两边薄的双刃利器从死者背部贯穿前心,初步判断为致命伤。死者遇害之后内外衣衫均被替换。” 这倒也是稀奇,把人杀死后又换掉衣衫后分尸? “于贵?不就是北门街的那个泼皮三郎鱼头?” 衙门的人都熟知此人。 此人经常是大事不犯,小事不断,隔三差五就会被人告到衙门,可所犯之事总不够判刑,顶多在牢中关个日,或者挨顿板子。 有人挨了板子会长记性,可这鱼头挨板子就像家常便饭,挨打时哭嚎着叫痛,养好伤后又忘了疼,原本怎样还是怎样,死性不改。 “死的是鱼头?” 堵在衙门口围观的百姓不禁叫好,“我还当是哪个倒霉催的,原来是鱼头?死得好啊!” 认出是鱼头,衙役也松了口气。 不是哪个本分百姓,即便有人跑到衙门来催促哭丧,也好打发。 甚至,还为以后再也不会受这泼皮的麻烦而窃喜。 张州珉让书吏先做了简单记录,便让衙役打发众人散去。又让人去传于贵的家人来领尸。 于贵的尸首暂时转移到敛尸房。 “张主簿请稍等。”姜落落追上打算离开的张州珉。 “嗯?有何事?”张州珉止步。 他的腿虽说还有些发软,可已松心不少。 于贵死的是骇人失色,但一个无赖泼皮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月余之前邓知县的死,只不过让百姓在茶余饭后多了些离奇古怪的谈资罢了。 只要百姓们不受惊扰,他这在上杭县衙独当一面的小主簿便可心安。 “张主簿有所不知,死者并非于贵一人。” 身为仵作,姜落落不得不先把实情与官府说清楚。 “你说什么?!” 张州珉的松软的双腿登时又抽了筋,“哪里还有命案?” 姜落落面朝张州珉,平静地道,“死者头颅与躯体颈部断骨能够完全吻合,可断定为同一人。但四肢与躯体看似肉体相搭,实则骨骼断口有差,不能对合。” “你……你的意思是,四肢不是于贵的?”张州珉凉气倒吸。 那岂不是还有人被肢解分尸,且下落不明? “是。”姜落落点点头,“且双腿与双臂似乎也不属于同一人。双腿骨骼粗壮,皮肤粗糙,汗毛浓密,而双臂略细,汗毛少,皮质较光滑一些。” “所以……还有二人身首异处?”张州珉只觉得脑袋里的血液突突上涌。 “嗯。”姜落落再次面不改色的点点头,“我知道在此案未明之前,不宜宣扬,故而没有当堂多言。此案并非只死了一个泼皮,张主簿还需慎重看待。” 张州珉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人。 这就是起初让他瞧不上,不放在眼里的小仵作;这就是识破邓毅遇害手段,窥破邓毅失踪之谜,又设计抓获伍文成,当堂逼迫伍文轩认罪的小仵作;这就是又一次给他带来“惊喜”的小仵作! 第60章 欺善怕赖 “于老伯,那鱼头是不是你夫妇二人生的?是不是由你夫妇二人养大?我家的狗咬了人,还得由我这个主人赔偿,你们养出来的混账无赖,说一句断绝关系,就不用管了?他死皮赖脸欠我们的债,还要我们追着他去阴曹地府讨?我们还想问有没有天理!” 此人的话得到一呼百应。 “是啊,是啊!前年我家的驴踢坏了人,还赔了人家不少。” …… 大堂上又乱哄哄地吵嚷起来。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老妇人倚在老翁肩上失声痛哭。 “你们不要难为我爹娘!于贵欠下你们的债,我砸锅卖铁替他还!只求你们以后不要再叨扰我们!” 于家大郎冲入大堂。 张州珉见于家有人愿意承担此事,松了口气,吩咐众人,“好,你们都把账一一记好。” “不好。” 又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围观人群身后响起。 “你想搞什么!” 罗星河想要扯住突然开口的杜言秋。 杜言秋却轻巧避开,迅速穿过众人,快步走入大堂。 “你是何人?”张州珉问。 “江陵人士杜言秋。” 站在堂中的杜言秋向众人拱了拱手,“各位债主,你们刚才说,欠债的人在,就该欠债的还,还不起便罚其挨板子,以役抵债?” 众人见这位突然闯入公堂的白衣公子长身玉立,目若朗星,一瞧就知非庸俗之辈。 “不是我们说的,是之前两位知县大人说的。” 原本高嚷的声音低了几分。 “道理是这个道理。”杜言秋点点头,“可你们又说之前怕惹急了鱼头,造成更多损失,而不敢报官。” “是,那鱼头太无赖!”众人皆愤然。 “也就是说,你们之前忌惮鱼头无赖,念在各家所失之小,均忍气吞声,并未报官。”杜言秋的口气杂着几分清冷。 “我们实在无奈!”众人辩解。 “那时你们不曾报官,也未寻于家其他人讨债,如今,无奈的你们听闻鱼头被杀,便急不可耐地跑到衙门大堂来要求子债父偿?”杜言秋的眉间也挂上了几许霜寒。 “这有什么错?不应该吗?” 贵公子的形象在众人眼中破碎,纷纷为这难入耳的讥讽不满。 杜言秋负手昂头,“大宋律法,家资尽者,役身折酬,负债者逃,保人代偿。于贵父母未承其赡养,于贵欠债又不曾接济于家,此债资非于家所用,便与于家无关,除非于家曾为其担保,当初你们借债,可寻于家为保人?” “我们怎会为那孽子担保!”于老翁满腔悲恼,“我们都许久不见那孽子,逢年过节都不理会,我们早已当他已经死去!” “那无赖是你们生养,是死是活你们都得担着!”有人冲着于家老夫妇叫嚣。 候在大堂旁侧的姜落落不禁皱眉。 若这帮人对付于贵有如此气势,又怎能由得于贵无赖? 于家老夫妇养出于贵这样的儿子是很无奈可悲,可这帮人之前对于贵的隐忍又何尝不是促使其更加无赖张狂的几分手段? 这人一死就闹到官府来,说到底,都是些欺善怕赖的主儿罢了! “不要吵了!” 于家大郎的一声呼喊打破众人的言语相逼,“你们不要吵了!让我爹娘安心吧!那孽畜欠你们的债,我愿意偿债。那孽畜一死,这债也有个头,一年还不完两年,两年还不完三年,总有还完的那一天!” “你愿意辛苦还债,可想过你自己的家人?”杜言秋看着这个有担当的农夫,神色中并无丝毫赞赏。 “我这就是为了他们的生活安生,我爹娘年纪大了,也经不起他们折腾。那些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们索要,给他们便是!”于家大郎倒是想得开。 之前曾有人上门讨债,他坚决不还,那是他知道不能开这个口子。 只要于贵在世一天,他在外面惹的事就没个完,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非得连累整个家倒贴于贵那无底洞。 可现在,于贵死了,讨债的人再怎么折腾,也是有数的。只要有数,就有希望。等到这些债还清,他们也能轻轻松松地做人了。 杜言秋自然知道这于家大郎的想法,可还是对他这番话嗤之以鼻,“你也知你爹娘年纪大,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可若二老有个什么不适,难道不需医药钱?糊涂担下这笔债,把日子过的紧巴,真是对你的爹娘妻儿好?”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让爹娘一天天为此事烦忧,让妻儿的生活不得安宁,让出嫁的妹妹为此在婆家受气,这样硬顶着就好吗?”于家大郎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 摊上这样的弟弟,他有什么办法?! “喂!姓杜的,你是什么人?”众人听得很不满,“我们与于家的债务与你何干?于家大郎都已承下,轮得到你多嘴多舌?” 张州珉想尽快遣散这乱哄哄的大堂,也知众意难违,“这笔债于法无依,但于情也有替偿之理。闲杂人等不必多言!” “于情有理,只能说于家其他人心善,愿意花钱买太平。但,心善也非由得被人欺,由得众人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 杜言秋直立面向堂中,吐出的声音如咬碎的冰,脆响而坚冷。仿若他才是大堂之首,判案之主。 “于贵当真欠你们所有人债?你们所说的每笔债都清清楚楚,没有妄想浑水摸鱼之徒?” “于贵的这三位亲属是老实人,但并非周济众生的大善人。即便讲情理,该得的,你们拿去,不该得的,一文钱的便宜也休想吞占!” “你……你这人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说假不成?平白无故,谁会为了两壶酒闹到公堂?” 随着这声反驳,不少人硬挺挺地梗起脖子。 杜言秋向张州珉拱手,语句清晰而铿锵,“大宋刑统律之卷二十五诈伪律,诸诈取官私已取财物者,准盗论。知情而取者,坐赃论。即诈取或官或私财物,一律以盗罪论处,最多流放三千里。诈取而未得者,减二等。知情而共取之人,杖责二十,所取财物值一匹布,即三百文钱以上,罪加一等,值三千文以上判徒刑一年。知而买者减一等,知而为藏者减二等。张主簿,我所言对否?” 第61章 拜托龙王 “没错。” 张州珉没想到这擅闯公堂的年轻人对大宋律法信口拈来。 而他这位多年在衙门处理公事的主簿也是靠着久而久之的积累才记住一些常用的律例。 “什么……什么诈取钱财?你休信口开河!”那些梗着脖子的人嚷道。 杜言秋见张州珉在自己的提示下仍然不做多言,便又折身面朝众人,“你们当中若有人说谎,便是为了钱财,是为诈取钱财,虽数额不大,但本质如此。若身旁人知情而共取或不报,也都有律法定罪,最少杖责也是免不了的。所以,你们如何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今日我便在这公堂之上,看看有多少诈骗钱财之贼!” 杜言秋一双利目横扫全堂,“你们口口声声说于贵欠债,可有凭据或人证?你们自家人,或者你们这些邻里均为涉债之人相关,证词不可信。除此之外,你们自己好好想想!” “这人是哪儿来的?怎么帮着鱼头家说话?” 大堂外围观众人窃窃私语。 虽说于贵那老实巴交的父母兄长被众人逼着讨债是有点可怜,可这人闯入大堂帮着于家人说话,也挺让人不满。 罗星河本来要追着杜言秋步入大堂,早已改变主意做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倒要瞧瞧这外来的小子有怎样的底气得罪一帮上杭人。 “就是他!就是这人,之前在乡塾里指手画脚,带头欺负我家侄儿。” 常为凶肆帮忙的伙计正好也在,狠狠地指认杜言秋。 “那鱼头岂会给我们留欠债凭据?我们互证又不算,你这不是逼我们放弃追债?”有人带头抗议,“鱼头就是欠我们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决不放弃!只凭你一张嘴,又能如何认定我们说的是假的?” “是啊,张主簿,此人擅闯公堂不说,还胡搅蛮缠颠倒是非,您可要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个是非长短!”有人当堂向张州珉告状。 杜言秋掏出身份文牒,“我以大宋举人之身,向官府检举不法之徒,何罪之有?” 大宋自太祖皇帝始,便极重视文人,秀才见官不跪,一般案件免刑,举人待遇更优,运气好,还可出仕为官。 之前的老知县严墨便是考取举人之后做了县衙主簿,之后又被举荐为知县。 张州珉查看了杜言秋的文牒,“江陵府,乾道四年解试第五名?” 虽未及前三,也是不俗的名次,完全有能力在省试一较高下,比他当年乡试的名次好太多。 也就是说,这杜言秋若参加省试,便该与同样为去年科举进士的邓毅是同年? 张州珉压下心中之疑,将文牒还给杜言秋,“检举也需有凭证,你如何能断定他们所言真假?” 他怎能不知这些人当中有浑水摸鱼之辈?可又能如何甄别?看在每人所讨债额不多,而于家也有人承担,他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这有何难?你们不是都信奉龙王么?那便拜托龙王爷便是。”杜言秋轻松作答。 “如何拜托龙王爷?” 众人一听,此事靠龙王爷解决,大堂内外均来了兴致。 “求龙王爷做主!” 于家老夫妇率先双手合十祷告,“龙王爷要我们如何便如何,我们绝不违抗!” “若请龙王做主,你们可敢答应?”杜言秋询问众人。 这话问得巧妙,不是愿不愿,而是敢不敢。 谁若答不敢,那自然心下有鬼,实情如何一目了然。 谁若答个敢字,便是同意杜言秋的说法,接下来如何,将都依他来定夺。 众人谁能说个不敢,为表自己所言不假,纷纷点头,“有何不敢?你快说如何请龙王爷做主?” “很简单。”杜言秋便继续说道,“先由书吏将你们各自讨要的债资一一记录,你们在登记债资时当场画押,并与龙王起誓,自己所言不假,否则三日之内必遭报应!拒绝起誓者,债资当堂作废。” “不就是发誓么?我先来!”那欠了两壶酒的人抢先上前。 “且听我把话说完。”杜言秋接着道,“三日之内,若你们当中有人出事,你们这些抱团来衙门告状之人便需连坐,以后谁也别想再要求什么子债父偿,弟债兄偿!” 听此,众人没了躁动,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谁到底有没有欠债,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即便是邻里之间,没有亲眼看到,也不敢肯定。 杜言秋又道,“可以先给你们一个机会。若真有人一时失了心,在没有登记之前,可默默退下,也可大胆坦白,或者知情者相互举报,大宋律例向来遵循坦白从宽,所求钱财数额不大,官府可放弃追究。” 杜言秋话音一转,陡然转厉,“若等被龙王指出,便只能依大宋律之欺诈罪论处,受欺诈的不仅是于家,还有官府。甚至你们信奉的龙王!如此重罪,必然授以重罚!而其他连坐之人即便减个一二等,所受之罚也断然不轻。” 人群中爆出低沉的哄乱。 “鱼头真欠我家两壶酒!” 被杜言秋拦住的人又向前走了几步,却在负责记录的书吏前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其他人。 他自己说的都是真话,可万一有人冒险说谎,他这名字一在书吏手中落下,岂不要被连累? “这不公平!” 那被欠了一只鸡的人出声反对,“鱼头是真欠了我们,凭什么我们要被连累?” “只要所有登记起誓之人都保证所言不假,你们谁会受连累?”杜言秋反问,“你们带着那些浑水摸鱼之徒一起问于家人讨债,对于家就公平吗?于家可以偿债,但要偿的干干净净。你们也是一样,每一笔债都需准确无误,这难道不应该么?于家人因于贵付出冤枉钱,你们只需保证一个真字,有何不公?难道张主簿也认为不公么?” 见杜言秋又询问自己,张州珉只得点头,“如此不偏不倚,对双方都算公平。” “这法子行。”而堂外围观之人也都纷纷道,他们更好奇的是,“不知龙王爷会如何确认他们说的真假?” 第63章 暗藏名单 姜落落从罗星河手中拿过那张纸,见除了第一竖行是个地址人名之外,从第二竖行起向左,每行八字,共四行。四十一个蝇头小楷,或抒发思念,或表达欢喜,或似追忆过往豪气,又或者追忆儿女情长。每一句都与借住无关,甚至前言不搭后语。 “这人有很大问题!他可跟其他发现尸骨的百姓人家不同。我得再去与张主簿说一声。” 罗星河说着,就要返回县衙。 姜落落赶紧把他揪住,“他当然与其他人不同,他是为邓知县来的。张主簿岂能不知?否则也不会一开始拒绝他留在县衙。” “那你当众挑破他与邓知县的关系,岂不是帮他达成心意?照我说,就该当他是疑犯,丢到大牢里关几天!你把我的话拦下,是不是根本没有与张主簿提到他?”罗星河问。 “我没提他,也没当众提头颅被发现之处。张主簿嘱咐,此事不宜声张,他也不愿借龙王庙给这凶案造势。最要紧的是……”姜落落凑在罗星河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分尸案死的是三个人,而非那鱼头一个,也就只有头颅与身躯是他而已。” “什么?” 罗星河没想到自己迟回到县衙,落下这么大的事! 姜落落看着手中的那张纸,“杜言秋是为邓知县而来,我想,也可以借他之力继续追查邓知县下落。” “落落,你的心思还在邓知县上?”罗星河赶忙把姜落落扯到角落,“伍文轩已经为邓知县偿命,即便寻不到他的尸首,他也能瞑目了。人的尸首不论落在哪里,最终还不都是化成一捧土?邓知县与你非亲非故,何必如此执着?你不知上杭百姓如今对邓知县有多反感?何必自讨这个没趣?” “那盈盈姐姐的鞋子是怎么回事?那鞋子怎会平白无故套在邓知县脚上?舅舅,你真相信龙王之力吗?反正我不信!不论那鞋子究竟是不是盈盈姐姐当年穿走的那一双,确实有人打着这个名头做事不假。能如此熟悉这双鞋子的,除了我们姜家人还有谁?” 姜落落道,“若说邓知县命案一开始,我只以为是有人故作玄虚模仿当年犯案情形而已,当得知那双鞋子与盈盈姐姐有关,我就无法再简单面对此案。这双鞋子的出现是吓到不少上杭百姓,可却让我看到一条追探盈盈姐姐遇害之路的缝隙。我要将这条缝隙撕开!” “落落!”罗星河紧攥住姜落落的手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姜盈盈的死是姜家所有人的心结,若阻止姜落落去查,会让她此生耿耿于怀,可若不阻止……罗星河想到了苍辣子,虽然还没有用蛋清试探,可他的心底确实有几分相信杜言秋的话,只是嘴上不愿承认罢了。 “我知道杜言秋写的是什么了!”姜落落不顾手腕被罗星河攥的有些发疼,只在琢磨手中那四十一个字。 “什么?”罗星河松开姜落落。 姜落落不好在路上多言,“先回家去!” 很快,罗星河带着姜落落骑马奔回姜家。 “去龙王庙上个香就没了影,听说又出了事,肯定是又跑到衙门去了吧!”罗明月不用想就能猜到二人为何回的迟。 “嗯,娘,我们饿了,给我们弄些吃的吧。” 姜落落支开罗明月,与罗星河在屋子里打开杜言秋交给他们的那张纸。 “舅舅,你看这四行字。”姜落落在纸上指点,“上下左右可分为四对,每对每行各取一个字斜连,先看这最后一对,‘雷厉风行,人面桃花’,‘行’与‘桃’,这不是‘邢涛’吗?还有‘仗剑天下,海棠依旧’中,‘下’与‘依’与“行桃”二字平行斜连,便是‘夏医’,另外两对,则可分别连出‘气三’、‘笑思’,也就是‘齐伞’、‘肖四’。” “邢涛我知道,就是第一个起誓的,‘夏医’,是姓夏的那个卖药的,说于贵欠了他几副跌打创伤膏药?那‘齐伞’便是卖伞齐家的,可‘肖四’呢?又怎么说?我记得有三两个人姓肖,是指哪个?”罗星河问。 “有三个姓肖的人。”姜落落道,“这个肖四,应是指第四个找书吏登记起誓的那个姓肖之人。” “第四个人?”罗星河回想,“我没怎么留意,只记得第一个邢涛。” “第四个人?”罗星河回想,“我没怎么留意,只记得第一个邢涛。不过,找书吏去看看那份名册便可知晓,若真是个姓肖的……那杜言秋是给了我一份名单?他认为这几个人有问题,想让我去留意?” “应该正是此意。”姜落落道,“不过他以这种方式传信,是不想让旁人知晓,最好不要去找书吏问。第一个是卖猪肉的邢涛,第二个是卖酒的王平郎,第三个是被于贵抓走一只鸡的刘核子,第四个是卖蜜饯的肖青,没错,‘肖四’应该就是这个肖青。” “落落,你竟记得这么清楚?把整本名册都记住了?”罗星河惊讶。 他知道外甥女记性好,可没想到能把这顺序记得一清二楚。 “哪有。我又没有用心去背,哪能记下整本名册?后来又去留意胡老三,也就是开始的几个人比较显眼罢了。不过——” 姜落落又看看手中的纸,“那个整日挥舞屠刀的邢涛像是个大胆带头的,杜言秋又如何判定其他三人说谎?还有这‘太平乡牛头村牛大喜’,太平乡若没有此处此人,那他为何偏偏这般写下?” “也许是这小子随便写写,随便凑出这几个人头而已。”罗星河寻思。 姜落落道,“三日后结果如何,需看这些人当中有没有问题。虽说如今上杭百姓更加信奉龙王,可也有不信的,比如你我。只有浑水摸鱼的人被龙王点出,三日后杜言秋才能抽身,受连累的于家人才能逃了这笔冤枉债。杜言秋既然给出这份名单,必定有底气,舅舅要特别留意这几人。” 第64章 哑谜考试 “留意他们?” 坐在姜落落身旁的罗星河弹指敲了敲桌子,“杜言秋当堂帮着于家人说话,又想让我对付这几个人?到时候其他债主被连累,所有欠债一笔勾销,于家人是逃了这笔冤枉债,可那些真正被欠债的主儿呢?” “他们各自少个几十、百文钱又割不了肉。”姜落落不屑一哼,“就凭他们一听鱼头死掉,便一窝蜂的跑到衙门来讨债,欺善怕赖的性情,就该让他们吃口教训!” “落落说的是!” 罗明月端着刚热好的米饼进了门,正巧听到姜落落的这句话,再加上之前听闻从衙门那边传来的风声,也大致清楚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是哪个带头煽动,跑到衙门去为难于家老夫妇。这一个个倒是精明,每家讨的债都不多,好让那于家零星割肉。说起来这泼皮三郎大鱼头能在北门街无赖这么多年,还不是这帮人惯着?若他们早些齐心协力将人好好收拾一顿,我就不信那鱼头赖性不改!当初一个个怕将事惹大,凑合应对,这时反倒硬气!” “这么说,我该帮那个杜言秋解决此事?”罗星河扫了眼已经被姜落落揉在掌心的纸团。 “那于家人也是可怜,我记得当年那于家老翁曾当街替他家混账儿子闯的祸向人下跪。唉,也不能说养不教父之过,有的孩子就是屡教不改,想想当初,那杨鸿一次次带人欺负子卿,他家爹娘去书院赔罪多次,也没少打了他家儿子,可是最后不还是变本加厉,甚至要了子卿的命?”罗明月意识到自己快嘴说偏了,“话又扯远了,赶紧洗手吃东西。吃饱肚子,落落就去歇息,病刚好,还得仔细养着!” …… 吃完东西,罗星河便去暗查邢、夏、齐、肖四人。 他一人肯定无暇顾及四处,又不便让外人知晓他与杜言秋“勾结”,冒充龙王名义,只能依次先后行事。 罗星河打算就先从第一个人邢涛下手。不过在此之前,他先跑了趟太平乡。 在乡塾听说杜言秋确实借住两日,给乡塾的孩子们讲了两日学,令乡塾夫子大开眼界,也颇为称道,还让一名令夫子头疼的霸道学童老实了许多。 除此,杜言秋并未在乡塾留下什么东西。 而太平乡并没有牛头村,更没有牛大喜这个人。 “我知道牛大喜。”一个小书童站在距离罗星河与夫子的不远处,歪着头脆生生地道。 “牛大喜?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另一旁的几个小书童听闻,也蹦蹦跶跶地争相回应。 “谁是牛大喜?”年老的夫子问。 “牛大喜住在牛头村,是言秋哥哥给我们讲的故事里的人。”一名书童抢先道。 “牛大喜是个大坏蛋,成天嘻嘻哈哈,背地里干坏事。”另一名书童也不甘示弱。 “他干过什么坏事?”罗星河折身走去,蹲在一群孩子中间。 书童围着他七嘴八舌道,“他养着一群猴子,教猴子们穿上人的衣衫,混在人群里,有的偷东西,有的拐小孩。后来吃了虎二爷的教训,那群猴子也被赶进山里,牛头村才太平。” …… “落落,你说这杜言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看,还是直接去衙门按住他问个明白,搞这些哑谜做什么!” 罗星河做事从来没有这般无聊,去太平乡兜了一圈,只从一群孩子口中听来一个哄小儿的故事。 姜落落正把两鬓涂抹的盐蛋清擦掉,“痘子果然退了。” “那辣菜饼真有问题,只是我没吃几口方逃过一劫?”罗星河端详姜落落的脸,眉宇紧紧拧成结,“不止辣菜饼,你开始在家中吃的药也有问题!” 杜言秋说过,苍辣子配合其他药才会令病情越来越重。 “那些药都是在马跃的药铺抓的,他是药铺的管事,当真一无所知?”罗星河又不禁怀疑。 “也可能是伙计被买通,马大哥不可能都事无巨细的盯着。”姜落落道,“此事之后再说,还是先想眼下的问题。若我们不把这讨债一事处理好,想借杜言秋之力继续查探邓知县之死就难了。” “这二者又有何干?”罗星河不解。 姜落落娇俏一笑,“我现在大概是明白杜言秋以出哑谜的方式给我们留信的用意了。当我在公堂上主动说出他与邓知县的关系时,他便看穿我的心思,所以出这哑谜考我们。” “是考你,我也就是个跑腿的!” 罗星河在外甥女面前可不会高估自己。杜言秋看起来托他取包裹,真正的心思是在他家外甥女身上! “都一样的,没了舅舅帮忙,我又算的了什么?” 姜落落一边讨好的为罗星河揉捏肩头,一边寻思着,“我想啊,杜言秋的意思可能是想说,邢涛等人浑水摸鱼是像那群猴子一般受人指使?” 可转念又想不通,“这又是为了什么?那些人各自问于家讨债,谁能从中得利?” “既然已经猜到这些,我先去衙门找他问问。”罗星河起身要走。 “不。”姜落落扯住他,“舅舅,你还是先去盯着邢涛,留意他是否与谁暗中来往。明日我再去给杜言秋送包裹。” 罗星河生恼,“哪来的包裹?你还要专门给他置办衣物不成?” “他托你取包裹,总得有个样子啊。”姜落落笑道,“我只捡几件你的旧衣衫给他送去。” “我去送便是。” “我还要问他几句话,舅舅能应付?” “算了,他若不好好说话再打哑谜,我以拳头应对也是落了下风,反倒让他小瞧。动脑子的事还是你去吧。” 姜落落莞尔。 罗星河走向门口,又止步回头,“这事儿也办的不地道。” “怎么?” “借龙王之名让人露馅,最易堵住众口。可这么一来,会让人更信龙王,岂不是也让人更信姜家厄运是天命?更坐实你的不详?越来越多人说三道四,见你像是避瘟神似得,你以后还如何嫁人?” “我舅母都还不知人在何处,我急着嫁什么人?” 姜落落笑着将罗星河推出门,“舅舅快去忙,别误了正事。” 第65章 赖有赖方 “刚进院门就听你们甥舅二人嬉笑。” 罗明月挎着篮子正从外面回来,“诺,刚从北门街肖氏作坊买来的蜜饯,还有冰糖。” “肖氏蜜饯?” 罗星河一愣,上前掀开篮子蒙布,从里面的纸包中捏出枚蜜饯塞入口中。 “你又不爱吃甜食。”罗明月作势敲下罗星河的手,来到姜落落跟前,左右打量,“咦,痘子没了?” “是吗?”姜落落故作不知,抬手摸摸自己的双鬓,“似乎退了。” 她是趁打发母亲出门后才依杜言秋所言涂抹蛋清,免得被母亲见了多问。 …… 罗星河这一去,直到第二日早才回来。 “那邢涛与肖青都是赌徒,只是刚入赌窝不久,各自经营的买卖又好,还没输光家产,可也损失不少。”罗星河用凉水洗了把脸,“我是跟着邢涛的时候,正巧碰到肖青。二人昨夜都去了一家黑赌坊,赌到快天亮才回。倒是没见他们再与其他什么可疑人来往,也没听他俩凑一起,私下嘀咕什么。” 这段日子,因听闻绣花鞋一事,姜元祥的大哥大嫂犯了心病。 虽说姜元祥嘱咐姜落落瞒着他们,可止不住外面消息疯传,最终还是传入姜老大夫妇耳中。 姜元祥闲暇之余都会去看望哥嫂,一直在凶肆照顾姜落落的罗明月见女儿的病好了,安顿好家中的事也去看望他们了。 姜落落原本也想去,可她爹娘怕她的伯父伯母这时候见到她这姜家唯一的孩子,情绪难过,不能自已,便没答应。 此时,家中只有姜落落与罗星河,说起话来也是随意。 “家中生意不错的赌徒,怎会为了几十文钱跑到公堂上说谎?”姜落落想了想,“不知于家是否与赌坊有关?” “于家与赌坊?”罗星河道,“于家老夫妇有三个儿女,长子于大郎我们在公堂上见过,于三郎于贵已经死了,老二是个姑娘,嫁到外乡,要说与赌坊扯上关系,就只有于贵。昨夜我也找了几个赌徒打问,说那于贵是常出入赌坊,可玩的点子都不大,从不把自己输得精光,这点倒不像那些赌红眼的赌徒,很能管的住自己,不论是赢还是输,都是差不多便收手。那于贵即便欠了外面的人不少,也不曾欠赌坊一文钱的债。” “哦?”姜落落冷笑,“这倒是赖有赖方了。” “可说不是?也算是个奇人。” 罗星河从伙房取了罗明月临走前做好的朝食吃起来。 伙房里摆放着桌凳。 已经吃过饭的姜落落陪着罗星河坐下,“赌坊不是经常给赌徒下套么?之前凶肆帮忙打发的一个人,就是被赌坊算计,贱卖掉家中几亩良田,服毒自尽的。这于贵也算是赌坊的熟人,赌坊想必也了解他家中的情况,会不会是早就盯上他家什么东西,却迟迟没有拿捏了于贵,所以才趁他的死,背地里使坏?” “于贵手中若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还不够被他糟蹋?”罗星河脑子跟着一转,“那帮人公堂讨债,是冲着于大郎他们,也就是说冲着于大郎家里的东西?” 姜落落点头提议,“应该再去于大郎家中瞧瞧。” 罗星河很快把碗扒拉干净,“我这就去,之后还要再去赌坊转转,若是赌坊冲着于家,肯定还能再探听出什么。昨晚我倒是听邢涛问了一句,得知赌坊的掌柜不在。” “邢涛询问赌坊掌柜?” “嗯,经我们这么一寻思,邢涛像不像是去赌坊寻掌柜商议?搞不好赌坊掌柜与于贵命案有牵连?” “那就劳烦舅舅去探听了。” …… 罗星河离开后,姜落落挎着个包袱来到县衙。 杜言秋昨夜就睡在内厅偏厢房,也就是被案犯拆掉床上围挡的那个屋子。朝食是与张州珉一起在主簿房吃的,之后又独自回到内厅。 姜落落来到内厅时,杜言秋正在后园散步。 这上杭县衙没了知县,也少了几分规矩。本该是知县大人住地的县衙内厅处境有些随意。 姜落落直接来到杜言秋面前,将包裹交给他,“你的东西。” 杜言秋自然而然地接过包裹,“有劳了。” “你也不瞧瞧是什么?” 杜言秋解开包裹。 一件虚团的旧衣衫里面裹着两个纸包。打开其中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大捧蜜饯,另一个纸包里则是冰糖。 杜言秋捏起一枚蜜饯塞入口中,“味道不错,就是我不怎么喜吃甜食。” “真不喜欢吗?”姜落落注视着杜言秋,看着他细嚼慢咽地将口中蜜饯吞下。 “盛情难却,东西我收了。”杜言秋又捏起一枚蜜饯,只夹在指间打量,“这是……肖氏蜜饯?” “是,我让娘特意买的。我舅舅跟着邢涛与肖青去了赌坊,还去太平乡转了一圈,从乡塾学童口中听了个故事。”姜落落道。 “当我赏你了。”杜言秋将整个纸包塞给她,又将指间的蜜饯送入口中。 …… “给你。” …… 姜落落好似看到一支糖人递过来,恍惚中接住。 “这包冰糖我留着,天气越来越热,正好熬绿豆水喝,清凉败火。”杜言秋将包袱裹起来。 姜落落回过神,手捧着蜜饯纸包,仰脸望着杜言秋,“还有姓齐的那个卖伞的,姓夏的卖膏药的。你是如何认定这四人,还知道他们背后受人指使?” 杜言秋垂目看向姜落落,见她鬓间的痘子已经消了,“我以为你们当我是他们同伙。” “我又不傻。”姜落落撇撇嘴,“你出的哑谜我已答出,就别卖再关子了。” “那帮人在公堂之上起哄时,我留意到邢涛与肖青二人神色交会,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邢涛第一个站出,又在其眼色逼迫下,隔二人之后,肖青第四个走出。若他们真是于贵的债主,有何不可明言,不能放声商议,只靠眼色行事?而‘齐伞’、‘夏医’,虽与邢涛肖青没有任何神色交流,却不约而同的都在盯着他二人,一番犹豫,最终也走上前。” 杜言秋解释道,“邢涛肖青二人无疑是在公堂之上带了个头。邢涛一个屠夫,他有何必要为了口猪头肉勾结肖青挑事?我在公堂上已把话说得明白,即便此事成功,他们最终也就得百十文钱,可若不成功,便冒着欺诈官府之罪,若非他背后有人撑腰或逼迫,我想不到还有何缘由令其甘愿冒险去赌这点财运。” 第66章 蜜饯之甜 “是你从他们的身上看出来的?” 姜落落心想,她也自认眼力不差,也曾留意那几个最先站出来登记起誓之人,除了见邢涛敢于带头,并未觉察其他。 杜言秋瞥到姜落落脸上的不甘,“堂上挤着一堆人,想瞧的仔细,需混入他们当中,隔得老远,怎能没有疏漏?你差的是那段距离。” “你在安抚我?”姜落落意外。 杜言秋眸底微滞,转而目光从姜落落身上散开,漫不经心地道,“能看懂我的哑谜,你确实不差。看来传言说是你识破邓知县失踪玄机是真的。” “但是我没有找到邓知县,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听杜言秋提到邓知县,姜落落当机立断,把话挑明。 “帮我?不是帮你自己么?”杜言秋凉凉一笑,“既然想把话挑明,为何不彻底挑个明白?你能说没对那双绣花鞋上心,还是能说可以无视苍辣子?” “若非我追着邓知县命案不放,又怎会遭人算计?若我在乎危险,就该受苍辣子的警告,无视其他。我的命与一双绣花鞋,孰轻孰重?我不傻,但我选择了后者。你说我是帮我自己?” 姜落落打开手中的纸包,捏了枚蜜饯塞入口中。 “当你选择后者,不就是傻么?” 杜言秋的手也伸向纸包,取了枚蜜饯。 姜落落一愣。 “我也只是看出这四人有问题,知道邢涛与肖青是一伙儿,对另外二人还无从判断,更别说除他们四人之外还可能有其他漏网之鱼。” 杜言秋看了几眼自己指间的蜜饯,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杀鸡儆猴足够了。” 姜落落见杜言秋吃下第三枚蜜饯,便将手中纸包再次递给他,“你若喜欢,便拿去。” 杜言秋没有接,“不喜欢,偶尔尝尝而已。” “糖人哥哥喜欢吃甜食,也从来不说谎。” 姜落落望着手中的纸包,暗自叹了口气。 他是江陵人士杜言秋。 可他总让她莫名感觉到儿时的那种熟悉。 她拿蜜饯试探,不知结果是她错了,还是他在伪装? 昨日,他步入公堂为于家人说话,不是感同身受、将心比心,看不得无辜者受犯了错的亲人连累? 那一刻,杜言秋的目光在邢涛等人身上。而她的目光则更多放在了杜言秋的身上。 是她想多了? “糖人哥哥?” 杜言秋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心底又似被什么砸中,神色却越发冷淡,“你送我蜜饯冰糖,就是想看我喜不喜甜食?再次确认我是不是你舅舅口中说的那个杨衡?还当你是特意给我品尝‘肖氏’蜜饯,打算用这蜜饯从肖青身上做文章……是我想多了。” 姜落落没有在意这话中的嫌弃,抬眼问,“你只是想帮于家的人?” 杜言秋折身朝后园月门走,“没什么帮不帮,我只是明辨是非而已。再说,从于贵口中发现的那竹管卦签不是与杀害邓知县的凶手家的卦签相像么?要继续追查此案,也免不了从卦签着手,自然也就绕不过于贵的死。而涌入公堂的人也是因于贵之死而至……” 说到此,杜言秋止步,转回身,“你说,我该不该从中插一手?” 姜落落也知道,明着继续追查邓知县命案肯定会被各方压制,已经呈交结案文书的胡知州也不会轻易同意重新掀起此事。 所以…… “我没有将从于贵口中发现竹管藏卦签的事禀报官府。”姜落落道。 只有抛开两案关系,才能够更顺利的去查于贵的死。 “我知道。”杜言秋不意外。 能配合他给的名单去做事,这姑娘怎能没脑子? 姜落落追上前,“其实被分尸的是三个人。张主簿不让外传,我觉得可以告诉你。” “三个?我以为是两个。” 杜言秋这话无疑暴露他夜中偷偷去过敛尸房,大概只从肤质分出两种。 姜落落没做理会,继续说道,“邢涛与肖青昨夜都去过赌坊,我怀疑是赌坊的人设局针对于家。舅舅已经去查了。” “还有,”姜落落又从袖中掏出一本旧书,“这是我从邓知县的住处拿走的,是本破旧的《千字文》,觉得有些奇怪,里面还夹着他写的‘修建圩田之提要’。你拿去琢磨吧。” 杜言秋胳膊夹住包裹,接过这本书,简单翻了翻,“是邓知县最后留下的?” 他昨夜在空荡荡的内厅仔细查看了一番。 据说邓知县的衣物都拿去做了衣冠冢,只剩下几本诸如《上杭县治》、《上杭杂事记》等这类了解当地的书。 杜言秋将《千字文》也包进手中的包裹里,“你一边怀疑我是改名换姓的杨衡,一边又相信我是邓知县的亲友,不觉这二者矛盾?” “杨衡离开上杭后会遇到许多人许多事,而邓知县去年冬到上杭就任,今年过了正月便开始筹谋秘事,不论外界如何评说,我都觉得奇怪,似乎并不像最终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样子。当我见到你后,若再说邓知县私底下与上杭某人有丝连的话……”姜落落直率的目光定格在杜言秋的脸上,“可能还是我想多了?” “你是想多了。”杜言秋转身,留给姜落落一个挺拔的后背,自顾阔步前行,“我与邓毅是同年,去年在临安相识,因性情相投,一见如故。来上杭赴任前,他与我道别时,还说不知这一去面对的是个怎样的地方。” “若他的身上真有什么事,也是他瞒着我。说他是为什么杨衡而来,听你舅舅说,姜杨两家恩怨颇深。”杜言秋在月门前再次停下,转回身,“你可见邓毅查问过姜家什么?” “没有。” 姜落落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低头,默默地吃着蜜饯。 “以后,不要再拿什么糖人哥哥与我套近乎,你是过了我的关,但还是再考虑考虑要不要随我惹事吧!”杜言秋折身,大步出了月门。 姜落落冲杜言秋的背影高声道,“杜言秋,我不用再考虑。你在上杭也再找不到比我更诚心的帮手!” 杜言秋越走越快,一手攥着包裹,一手掌心握着一枚蜜饯。 姜落落没有发现,他其实最后一次从她手中的纸包里多取了一枚蜜饯。 蜜饯渗出的糖粘满了他的掌心……如同当年的那包蜜饯,给他酸苦的记忆挂满一层甜。 第67章 一张字条 “张主簿。” 姜落落准备离开县衙时,碰到正吩咐衙差将于贵尸首送往义庄的张州珉。 “不等人来认尸了吗?” 待衙差离去,姜落落小声问。 “死的是于贵,还需何人认尸?”张州珉以眼神警告。 “若有人来官府报亲友失踪,也可做个辨认。” 姜落落想,即便官府没有对外公布实情,可万一有人家来报失踪案,可以让他们认认那胳膊腿。 “那也不需将人留在衙门。”张州珉甩袖,“如何考量已有胡知州定夺,何时轮你指手画脚?你只要管好自己的嘴便是!” “若再无苦主寻来,胡知州大概也不想在于贵命案上费心吧。”姜落落道。 本打算走开的张州珉止步,斜藐看向姜落落,“你这话是何意?责怪当年胡知州没在你家的案子上用心?” “盈盈姐姐与于贵不同,我想胡知州当年大概也不会草率应对。可于贵虽受众人鄙夷,本罪不至死,又另有蹊跷,官府岂能没个仔细交代?” 若是平常,衙门肯定早就指派某人负责此案,最可能的就是罗星河受命接差。可这起命案到此时,都没听张主簿安排谁去查探。 张州珉负手走到姜落落面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是在质问我,还是质问胡知州?” “民女只是不解。”姜落落微微颔首。 “你既知是‘民女’,便该知官府如何定夺没必要与你交代仔细!你是都算不上衙门正经差使的仵作,只管验明尸身即可。不要以为在邓知县命案上出过几分多余之力,便可在衙门指手画脚!” “张主簿这话说的,未免有过河拆桥之意。” 杜言秋恰巧这时走来,刚好听到张州珉这话,不冷不热地插言道,“据我所知,若非姜姑娘那几分多余之力,邓知县命案也不会那么快结案。既做的了仵作,又当得了捕快,还不必出衙门正经差使的俸禄,明明是这上杭县衙逮了便宜。若说姜姑娘指手画脚……我想她也没这个胆子敢指使张主簿做事吧?想是张主簿言重了。” “我是在教姜落落做人,免得不知天高地厚,以后吃亏!”张州珉转向杜言秋,“你来此有何事?” “在内厅呆的无聊,四处走动走动,无意中从房梁的木缝里发现了这个。” 杜言秋将一本卷成筒状的书交给张州珉。 在张州珉接过时,姜落落一眼便认出,正是她刚交给杜言秋的那本破旧的手抄本《千字文》! “这是从房梁上发现的?” 张州珉那日似乎并未留意到这本被胡乱丢弃的书,此时听了杜言秋的话,很是诧异。 不论是衙差,还是姜落落,都在内厅查看数次,还有遗漏? “书中还夹着个东西。”杜言秋提醒。 一旁的姜落落想,不就是“修建圩田之提要”么? 哪知张州珉从书中翻出另外一张纸,“物已收存,待取日,以此书为信。……这是何意?” 张州珉一手翻看旧书,一手翻看那张字条。 姜落落也是一愣,书中何时夹着这张字条? 仔细看,纸条的边缘有些破损,字迹也像是早已干透的。若说是杜言秋临时书写,实在不可能。 姜落落默默地望向杜言秋。 此人是为邓知县而来,可若说他提前备好了这张字条,又怎肯定夹在书中? 不过……寻一本书确实也不难。只是她正巧送了本可疑的《千字文》,看起来更逼真? “看似邓知县托人保管什么?”杜言秋仿佛没有觉察姜落落的审视,自顾陪着张州珉猜测。 “嗯……纸条上非邓知县字迹。这手抄《千字文》有些年头,字迹也不好辨认……” 张州珉将字条重新夹在书中,“我暂且将此物呈交胡知州。” “由张主簿定夺。”杜言秋没什么意见。 张州珉回头,见姜落落竟然还没走,“你还留在衙门做什么?” “之前杜公子托我舅舅帮忙取包裹,我闲着无事,便帮忙送来,杜公子又托我买些零食吃。见杜公子忙着与张主簿说话,还没顾得上将零食交给他。” 姜落落说着,将手中捧着的蜜饯纸包朝杜言秋身上一推,也不管他能否接住,松手便走。 杜言秋自然不会让蜜饯坠地,一把紧握。 兜转一圈,这包蜜饯还是回到他的手里……可他的命运是再也转不回去了。 …… 离开县衙的姜落落决定去太平乡。 来到伍家,见院门从里上了闩。 敲了半天,才听得有人慢腾腾地来开门。 “是你?” 伍文成见是姜落落,呆滞的目光中闪过几许不悦。 “宝儿!” 姜落落冲跟在伍文成身后的身着小孝衣的伍宝儿招招手,将手中的小竹篓递过去,“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 “你来做什么?” 伍文成转身,又慢腾腾地回到院中。 “好吃的……好吃的……”伍宝儿看到竹篓里的各种零食,高兴地看向他爹。 见爹爹没有理会,张口接住姜落落递来的小点心。 “好吃。爹爹,你也吃。” 宝儿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一边拎着小竹篓朝伍文成奔去。 “宝儿一边去玩儿,爹爹有事做。” 伍文成哄走儿子,满眼嫌恶的看着姜落落,“你到底来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家神龛里存放的那些卦签是从哪里的求的?”姜落落直截了当问。 伍文成一哼,“我家神龛中哪里还有卦签!” “我知道你恼我,也没想着安抚你。我只是想知道那些卦签的来处,不知是求自哪个圣地?”姜落落依然神色平静。 “知道又如何?对于你这种为龙王爷所不容的人家女子,去哪个圣地都是玷污!” “谁也没资格做龙王爷的主吧?我想去抽个签,看看自己究竟会是个什么结果?” “一鸣书院后山的魁星堂!” 伍文成不耐烦地甩出一个地名。 那疲倦而恼恨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对姜落落所说的结果的期待。 似乎姜落落即将到来的遭遇能够化解他无处宣泄的悲愤。 “魁星堂?” 姜落落意外。 她还以为是哪个庙庵道观,没想到是学子书生们敬重的魁星堂。 虽说县学学子伍文轩去魁星堂求福不奇怪,可若求他伍家的运势,掌文运的星宿也能靠得上? 第68章 魁星求签 “舅舅?” 姜落落在通往魁星堂的山路上碰到了骑马而来的罗星河。 罗星河在姜落落身旁停下,“落落,你是从伍家来的?” “嗯。”姜落落问,“你去于家也问到了魁星堂?于家的人不是说许久都没有见过于贵,他们还知于贵曾去过何处?” 罗星河翻身下马,“是于大郎的儿女来魁星堂时见到于贵,不过那姐弟俩并未与他家这糟心叔父打招呼,只是回去以后与他们的爹娘说了声。” 魁星堂位于上杭知名书院一鸣书院的后山,由书院老山长主持修建。 二十多年前,那位老山长携带万贯家产在上杭县落脚,弃商从文,选中这块风水宝地建立一鸣书院,不惜重金聘请有名望的夫子,培养出的进士是县学数倍,举人更多,还有像姜子卿这等小小年纪便考过乡试的少年。 如今,已有不少曾为一鸣书院的学子出人头地,一鸣书院日益严苛的选拔学制并未阻挡他处慕名而来的学子求学热情。魁星堂也被誉为集读书灵气所在,得文曲星高照恩泽的圣地。 于大郎的儿子已经十岁,还未考入县学,更别说入一鸣书院。前不久生辰,他的姐姐,十六岁的于杏儿特意带他来魁星堂祈愿,恰巧看到于贵鬼鬼祟祟地在魁星堂附近转悠。 担心被认出,牵连麻烦,在魁星堂拜完之后,于杏儿就赶紧带着弟弟离开了。不过后来想想,那于贵一副生怕被人看到的样子,又岂能不怕见到他们? “于家姐弟来魁星堂是何时?”姜落落问。 “三月二十。”罗星河道,“后来没过几日于贵便被罚去永定以役抵债。” “于贵贪成衣坊的衣衫与那日去魁星堂有关?”姜落落想了想,“可知于家与赌坊的关系?” “说起那赌坊,于大郎就十分恼恨。好多次他去北门街,总会有人拐他去赌坊,可让他发火。他又不是他那混账弟弟。可若说他家有什么值得被人惦记的东西……他家连田地都没有,只有祖上留下的三间破瓦房,平日靠于大郎继承他老爹的泥匠手艺度日,可因着性子软,还有于贵的缘故,时常接不到活计。当年赶于贵出门,于贵还卷走了他老母珍藏了一辈子的嫁妆,也是他家唯一值点钱的金镯子。” …… 二人边说边来到魁星堂。 十多年前,姜落落曾随姜子卿来过这里。 私底下有人称呼姜子卿“小魁星”。 那时年幼,姜落落并未记得多少,只隐约记得有次在来魁星堂的路上碰到杨鸿,与姜子卿发生争执,见她吓得大哭,杨鸿方罢休离去。也因此,姜落落再不喜欢随姜子卿出门玩耍。 魁星堂建在山顶,是一座五层高的石塔楼,周围松柏环绕,象征为人品节。 平日,登塔楼门是不开的,只有逢大试时才会允参考学子登高祈愿,望魁星爷保佑考运畅通。能够随意进出的只有一楼香堂。 塔后有两所小木屋,供看守魁星堂的老人居住。 据说这老人曾是书院山长的随仆,原本并非上杭人,随主人在此扎下根,便守着这魁星堂养老,终身未娶,十多年前收留了个无家可归的男孩,当做义子抚养。 姜落落与罗星河来到魁星堂正值申时,平常人家的夕食时间,没什么人登高参拜,山上很安静。 那名看守老人正在打扫香堂。 香堂门额上悬挂“文运开天”金匾,香堂内正中竖立一尊石雕,石雕顶部是吉祥四字“魁星点斗”,字下便是雕刻魁星神像,看起来头部像鬼,一脚后翘,左手捧墨斗,右手执笔,单足站立在鳌头之上,分别寓意“魁”字大弯勾、字中“斗”,以及用笔点定中试者。 神像前便是供桌,与其他庙宇不同。这供桌上除香烛外,并无食物供品,只摆放着笔墨纸砚。 香烛旁侧有一只签筒,又与别处卜卦不同。 签筒里的竹制令签上不着一字,求卦者需将摇出的令签投入香堂右侧的石壁孔洞中,再从石壁上雕刻的鲤鱼口中摸取卦签。 这是二人询问那位看守老人得知的。 “听说保文运的神仙,还管家里其他运势?”姜落落好奇问。 看守老人点点头,“家运自然也会影响文运。若家世不幸,无法安心读书,文运便也不会畅通。所以读书人来魁星阁祈求,若魁星爷保其文运,便也会帮忙化解其他难题。” “神仙们也是相互识得的,来回打个招呼的事儿吧。”罗星河拿起签筒瞧瞧。 “也是……此意。”看守老人继续去另一旁清扫。 “那我也求个签,看舅舅此生有没有文运。” 姜落落像模像样的拜了拜,从罗星河手中拿过签筒摇了摇,带着摇出的那支签走向右侧石壁,将令签投入石壁上的孔洞,把手伸入旁边的鲤鱼嘴。 鲤鱼嘴里不深,感觉挺宽敞,一只手在里面来回转动,摸到一个匣子,匣子里有好多折好的纸片。 姜落落随便摸了一张取出,正想打开,那看守老人见状忙道,“这卦签不可当即打开看,需回家端坐,恭敬请示。” “这么麻烦?”罗星河接过姜落落手中的纸片,“难道我现在打开,还与回家打开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一样是一样,只是若不够诚心,怕会改运。魁星堂多年的规矩,求得卦签之人都不会随意当堂打开。” “这是哪儿来的规矩?魁星堂也不过刚修建二十年,什么规矩还不是人定的?”罗星河随意打开了折纸。 这张黄色小纸与在伍家或者竹管里见到的一样,都落着相似大小的几个瘦金体字。 “直挂云帆济沧海?”姜落落挨在罗星河身边,读出这句诗,“好兆头啊,舅舅还能走文运?” “扯吧。没听这位老丈说,我坏了规矩,不够诚心,会改运。”罗星河感到可笑,“这些东西还不是人写的?跟我们平日抓阄有何区别?” “舅舅,你的手!” 罗星河笑容凝固,只见自己捏着卦签的手指发红,好似抹了血…… 第69章 不同字迹 “有毒?” 罗星河赶忙查看姜落落的手,见安然无恙,又捏着那张卦签退后几步,“你别过来!” 看着越来越红的双手十指,罗星河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手中的卦签看似没有一丝异状。自己的这双手又碰过什么? 签筒? 只有签筒了。 可姜落落也碰过签筒,还有鲤鱼嘴。 姜落落追至罗星河身前,“舅舅,你的手可有什么不舒服?” “只有些麻。”罗星河握握拳,“倒也自如。” “阿伯,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姜落落扭头,焦急地询问正在一旁打扫的看守老人。 看守老人停下手中的掸子,望向那似鬼的魁星像,“冥冥之中,皆为天意吧。” 见这老人不说个正经一二,不信无风起浪的姜落落抓起罗星河的手腕查看,“舅舅,你仔细想想,之前可无意中碰到什么,或吃过什么?” “我先去于大郎家,之后去了赌坊,再之后便来到这里,路上碰到你。”罗星河回想,“你在这里没事,那我的问题应不是出在此处,最可能还是赌坊?可我从早跑到此时,除在于家喝过一口茶,都还没吃东西。也没在赌坊碰过他们的骰子筹码,只是绕了一圈便离开……实在想不起哪里可疑。” “此乃魁星警示。” 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大摇大摆地步入香堂,来到罗星河跟前,不屑地扫了眼他的手指,“之前也有来求运的学子无礼,双手突然红肿,几天写不得字。我看你这与那学子颇有几分像啊!爹爹,您在这魁星堂日子久,应见得多。” 这人正是看守老人收的那个义子,不是读书的料,可又仗着老山长的关系,在一鸣书院做打杂,闲暇时便回后山。 “嗯。”看守老人一边掸着墙上的灰尘,点头道,“所以,此为便是天意。有些传闻是传闻,有些传闻是教训。年轻人,可要知礼啊!” “爹爹,夕食备好了。”义子恭敬地接下看守老人手中的掸子。 姜落落看看继续被罗星河捏在手中的卦签,又转头看眼那鲤鱼嘴,过去二话不说,又伸手从鲤鱼嘴里摸出一张卦签。 一样折叠整齐,一样的黄色小纸,一样的瘦金体书。不一样的是又一句诗词: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意思是……我身边有值得深交的好友?” “无诚心而强取,还能有何寓意?你们这般对魁星爷不敬,是要吃教训的!”看守老人恨不得从义子手中夺回掸子朝姜落落抽去。 这口吻好耳熟,将魁星爷换成龙王爷,便是听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的话。 “这卦签看似没问题。”姜落落仔细打量手中的这张小纸条,“既然说我无礼,我的手为何无恙?” “你一个女子,求什么文运!魁星爷对你根本不屑一顾。你再不识天高地厚,就等着被龙王爷收拾吧!”看守老人极为愤然。 啊呀,磨耳朵茧子的话果真又来了! 姜落落眉梢一扬,“舅舅说的没错,这字也是人写的吧?只是这么随便抓个阄而已,当真如此神奇?” “这些卦签都是老山长参拜魁星爷,沐浴更衣后亲笔书写。所谓心诚则灵。有人无论数次都求不得一个上签,文运果然坎坷。有人次次求得良签,即便眼下不见成绩,大考之时却文思泉涌,文运通达,此等事例在书院众多。年轻人,你原本也有读书运,却偏偏不知好歹!” 闻言,姜落落转而惊讶,“这卦签都是老山长写的?” “不错。”看守老人捋须道,“一日梦中,老山长见到魁星爷,得魁星爷指点,便设计了这鲤鱼卦签,合鲤鱼跃龙门之意。一鸣书院人才辈出,声名远播,自然少不了魁星爷庇佑,老山长当年弃商从文,便是冥冥之中所受指点,老山长虽无功名,可这一鸣书院便是他此生缔结的文运!” “哦……原来如此。”姜落落重新打量石壁,“这些卦签又是如何放进去的?也是从鱼嘴放入?” 看守老人不耐烦,“鱼嘴下方有暗门。” “爹爹,不要理会他们,我们去吃饭。”义子搀扶着看守老人向门外走。 姜落落紧追出去,“我舅舅这手如何才能好?” “等着听天由命吧!”那义子丢下一句。 见那父子二人沿着侧墙,向魁星堂后绕去,姜落落又回到香堂中。 “我早听这小子藏在外面。”罗星河已经走到鲤鱼嘴前查看。 敲了敲鱼嘴下方,“这下面确实都是空的,是扇虚门。开启机关应该就在跟前。” 嘎吱一声。 随着罗星河触动鲤鱼嘴下的一个凸起,下方石壁打开了一扇小石门。 石门里有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个小木匣。 木匣里放着好多折好的卦签。 罗星河掂着木匣晃晃,“真可笑,这不就是抓阄么?与哄小孩有何其别?” 姜落落掏出竹管卦签,与木匣中的卦签对比。 “都是徽宗所创瘦金体,可细看之下,似乎有所不同。” “不是一个人写的?” “不像一个人。”姜落落仔细观察,“这刚取的卦签字迹,运笔灵动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颇为风姿绰约,可见已将此字体练的炉火纯青。可竹管里的这张卦签,运笔生顿,干瘦少肉,仿‘瘦金’体形,而缺体魄,乍看之下写的不错,可若有对比细品,便觉显得几分生涩。可惜伍家的那些卦签已经烧毁,无法证明是哪一种字迹。” “不用说也该与竹管里的那张一致。” 罗星河搓搓自己的手指,不禁冷笑,“落落,你这试探法是有了收获。我这手指刚出状况,那老头儿只用什么‘天意’搪塞,当我提到去过于家、赌坊,躲在外面的那小子便现身进来,煞有介事的说什么学子无礼遭报应,接着那老头也跟着他的话去说。如此看来,那小子肯定以为是赌坊的人配合着,在我身上搞出这把戏。” 原来,在他们来魁星堂的路上,姜落落见路边生长着一种易染色的花草,灵机一动,提前让罗星河染红了手指肚。 其实罗星河在步入香堂时,手指上已是渗干的红色,只是隐而不言,没让旁人发觉而已。 “魁星堂、赌坊、于贵、伍文轩,还有那一起拼成于贵尸首的两个无名遇害者,他们是如何连在一起的?”姜落落寻思。 第70章 于贵投毒 “我去后面瞧瞧,看那父子二人有没有嘀咕什么?” 罗星河将木匣放回去,关闭石壁小门,快步出了香堂。 姜落落独自在香堂中转了转,又认真查看一番鱼嘴所在的石壁。 除鱼嘴正下方有个放木匣的暗洞,存放卦签,旁边还有个小机关门,石门内是接从上方孔洞投入的令签的竹筒。 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姜落落之后出了香堂,站在这山顶上举目眺望。 山下便是依山而建的一鸣书院,紧邻书院的是老山长居住的一鸣山庄,此时可清晰地看到书院与山庄升起的袅袅炊烟。 过了一阵,罗星河从魁星堂后返回。 “那小子看似不止一次与赌坊的人来往,这次又被老头儿发觉,也亲口承认,刚挨了顿骂,赌气从山后小道跑了。” “没说他做了什么事吗?”姜落落问。 “老头儿问了,那小子只说让他别管。” “他爹并不知内情?” “听着是这般。老头责备他家小子为何要与赌坊的人打交道,还说赌坊走的是胡乱腌臜的赌道,他家走的是干干净净的文道。那小子却说自己才不要守在这山上图清净,就要跟着赌坊的人去吃香的喝辣的。别看那小子恭恭敬敬搀扶他老爹离开,转头可把他爹气得吃不消。” 罗星河边说,边从一旁的树上解开马绳。 二人骑马沿羊肠坡道向山下走。 “舅舅,这魁星堂何时开始供人求签?” “也就在近些年。子卿在世那会儿还没有,一帮书生跑来不过只是拜拜魁星爷,没别的说道。我也是后来才听闻魁星堂卜卦,也没去细打听怎么回事。” “那鱼嘴呢?也是后来改造的?” “大概是吧,早之前不记得有。你想知道这个?回头去问老头儿便都知道。” “不必了。我就是觉得这求签卜卦好奇怪。” “是很幼稚吧。可惜有不少人信。我也听说过类似那老头儿的话,有人平日学识不见有多出息,可乡试、省试都一路畅通,高中进士,步入仕途。若去查问,都是有名有姓的。谁知这些人平日究竟如何,反正都归功魁星爷的青睐。” “就是有人利用伍文轩对魁星堂的一个‘信’字,暗中调换卦签,借卦签影响他的心境?可若如此,就得确定伍文轩何时会来魁星堂,还要避人耳目做手脚。而问题是,他们为何这般做?” “回城,我再去赌坊瞧瞧!” 罗星河加快马速,一路下坡,风驰电掣般飞奔。 姜落落迎风问,“那赌坊的底细舅舅可查探清楚?” 罗星河道,“我早就摸过他们的底。那赌坊掌柜的门路广,仗着钱财疏通各道关系,不止在上杭,长汀、永定等各县也有他家的摊子,平日不见首尾,各家只有管事负责打理。那掌柜还给赌坊定下规矩,绝不在老实本分的百姓当中惹是生非,给官府添麻烦。赌博是屡禁不止,可看在赌坊没怎么对外惹事,又每年主动上缴不少官税,各县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邓知县到任,严令公门中人不准涉赌,也还没先拿这赌坊开刀。” “不欺负普通百姓,那引诱百姓入赌坑怎么说?逼赌徒欠下巨额赌债,不顾其家人死活,霸夺其家产偿还怎么说?致使那些赌徒祸害亲友邻里又怎么说?” 姜落落感到很可笑。 …… 抵达北门街,算着时间还早些,二人便先来到上回吃辣菜饼的食肆填肚子。 正巧掌柜娘子也在,听姜落落点名要辣菜饼,掌柜娘子的笑意有些僵。 “是不是后悔出面招呼我们了?”罗星河将腰刀拍在桌上,“有什么话直说吧!” 掌柜娘子小心瞧眼旁侧的食客,勉强赔笑,低声道,“罗捕头,我也是无奈。我一个做小生意的女人,可不敢得罪人。请您担待。二位还想吃什么,尽管随意,我分文不收,就当向二位赔不是。” 姜落落起身,朝食肆后门走。 掌柜娘子赶忙跟去。 出了门外,姜落落便问,“上回是你给辣菜饼做了手脚,让小二给我送去?” 那小二是一无所知的,所以神色自然,没从其身上发觉异样。 再想想,若那张辣菜饼中加的不是苍辣子,而是其他剧毒……老戈便要给他的徒弟验尸了! “不,不不!”掌柜娘子急忙摆手,“可不是我!是……是那鱼头,泼皮三郎于贵!” 掌柜娘子朝旁侧指手,好似于贵就站在那边。 “刚死了的于贵?”姜落落诧异。 那么早,她便在不知不觉中接触到了于贵? 可于贵那时不该是在永定修堤? 掌柜娘子用力点头,“就是他!是他逼着我把他手中的那个辣菜饼给你们送去。我不知道那个饼子有什么问题,亲自去送心中也不安,便又将那饼子交给了小二。” 见姜落落没吭声,掌柜娘子又苦着脸继续说,“整个北门街都知道那于贵就像一只打不死的蝇子,虽说没多大害人的能耐,可若被他一直粘着也很头疼,还怕因着他捣乱影响生意。我想着这蝇子大概也做不出太出格的事……就……就依他的做了。姑娘,那饼子吃了,不……不大要紧吧?” 姜落落冷哼,“没听说我病了很久么?都说是受龙王爷惩罚,险些要了性命,你说要不要紧?” “不不不……”掌柜娘子吓得接连摆手,“我哪敢做龙王爷的主?都是那鱼头……他不是也遭了报应?” “于贵是在哪儿逼的你?”姜落落问,“他是在我们来你家食肆之前还是之后出现?” 以她舅舅的听力,若这后门外有异常动静,定能发觉。除非动静听起来正常,没被留意。 “我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掌柜娘子的手哆哆嗦嗦地转了半圈,最终指向一旁的小屋,“我打算去那屋子里取东西,突然就冒出个人来。仔细一看,竟是本该罚去永定服役,多日不见的鱼头!我怕惊扰食客,没敢声张。他说要吃辣菜饼,我就赶紧从伙房给他拿去两个。” “谁知他将其中一个饼子里撒了些粉末,让我拿给你们。还说只要我照做,他今年就不会再出现在我家食肆,否则……否则他便与人乱说,污我名声!” 姜落落看眼那小屋,若是在那屋子里嘀嘀咕咕,她舅舅即便耳朵好使,也没有随意探听人家私事的习性,也就难怪没发觉什么。 “名声大过人命,是吧?” 姜落落甩下一句,从后门折回。 第71章 又是于贵 罗星河已经洗干净手,点好饭菜。 他听到了姜落落与掌柜娘子避在后门外说的话,也没讨这顿饭的便宜,吃完后,与小二结账离去。 之后,罗星河去赌坊隐藏探听。 天色不早,姜落落则独自骑马往家赶。 “落落。” 路过马跃家门口,被从院中追出的人叫住。 姜落落闻声停下,回头冲院门灯笼下的身影打招呼,“马大哥。” 马跃上前几步,“我有个于贵的消息,罗捕头大概需要。” “什么消息?”姜落落翻身下马。 马跃道:“记得在你生病时,于贵去过我管事的药铺。之前我没在意,如今得知于贵被人杀死,突然想起他不是应该在永定修建江堤吗?” 这不是巧了? 姜落落问,“于贵去药铺做什么?” “他说要买调养身子的药,我还怕他赖账,结果他很爽快地付了药钱。”马跃回想,“当时,伯母也恰巧来为你买药,我见于贵不打算怎样,便没再理会他,趁伙计抓药时,与伯母闲话了几句。那于贵是在伯母取药离开后走的。我想当时伯母焦急买药,许是也没有留意其他?” “嗯,我娘确实没说什么。我回去再问问她是否在路上见过于贵。谢谢马大哥。” 与马跃告辞,姜落落直奔家中。 “这一天的,又去哪儿疯了?” 罗明月从兄嫂那里回来已经不早,可还是等了许久才等到风尘仆仆似得归来的女儿。 谁家的女儿跑到天黑才回家?若不是念在自家女儿大病初愈,罗明月早拎着笤帚打过去。 “娘,您之前给我买药时,可碰见过于贵?”姜落落进门便问。 罗明月一听,连珠子似得一连几问,“于贵?那个鱼头?我怎能碰到他?你怎么一回来就这么问?我买药碍着他什么事?” “不碍他的事,只是问您有没有见过?刚才碰到马跃哥哥,他说想起当日您去买药时,于贵也在。我这不是又好奇问问您么。” “我买药的时候于贵也在?这我可没留意。再说,我也不认得什么于贵鱼头,即便他在,也当是哪个买药的。我只念着你的病,哪还在意旁人?” 罗明月说着说着,突然一惊,“你怎么特意问起这个?他那时去药铺做什么?怎么正巧在我去抓药的时候?他不是经常在北门街那边鬼混?怎会跑到我们南边来?他的人头不是被你发现的?你成天在外面跟着你那舅舅,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认得!你如何招惹到他?” “哎呀,娘,您想多了!” 姜落落将马绳塞到罗明月手中,“我就是觉得奇怪而已,他不是应该在永定修堤么?怎么会回到上杭?” “你娘如今就是个惊弓之鸟,去见了你伯父伯母一回,更听不得一点风吹草动。”姜元祥出了屋子。 “说得好像你不担心?”罗明月跟手将马绳又塞给他,“你去喂马!” …… 姜落落是被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响吵醒的。 “今日什么节?还是有人娶亲?怎么这么早就放爆竹?”姜落落起床出了屋门。 姜元祥准备劈柴,“不是过节,也不是娶亲。是有人还愿。” “还愿?” “听说是端午节祈福日的时候,有人向龙王求愿,希望于贵死,现在于贵死了,那人家要从城北到城南,一路大放爆竹。” 又是于贵! “好巧啊。”姜落落走到姜元祥身边,帮他整理柴禾。 “巧不巧的,反正是又有人得偿所愿。” 罗明月端着一盆冒热气的水出来,“给你盛了热水洗脸。” “唉!”姜元祥叹了口气,“龙王显灵也不是一两次了。” 龙王显灵,众民皆欢。 唯独他们姜家,在世人眼中,会在这一次次显灵中更加罩上一层阴雾,那是龙王神力的威压。 而姜落落正赶上在端午前后生了场大病,不就是接受到龙王爷的另一种“灵气”? 每当过节,龙王庙都会举行祈福日,而每个祈福日,都会有人得偿所愿。今年端午节那日,祈愿之人更多,可惜姜落落重病当中,没去一睹那日的盛况。 原来,那日还有人许愿,让于贵死? 姜落落迅速梳洗一番,简单应付了口吃的,趁罗明月不注意,牵马溜出家门。 路上,碰到了段义。 “落落姑娘!罗捕头呢?张主簿让他赶紧去县衙!” 姜落落停下马,“我也不知舅舅去了何处。急着找舅舅做什么?” “这不是罗捕头的马?”段义认得姜落落骑的这匹枣红大马。 “是啊。昨日舅舅便将马留给我,我也一宿没见他了。” “罗捕头是不是在查于贵?得尽快把他叫回来!” “与于贵有关?” 姜落落心下不禁一顿。 又是于贵? “是啊!”段义皱起了两道粗眉,“因这于贵的死,又一帮人闹到了衙门!” “又闹什么?还没到讨债的日子呢!” “不是讨债。” 段义指指爆竹声传来的方向,“是这还愿的。” “他们怎么了?” 姜落落还正想着去查查那户人家,究竟是如何“得偿所愿”? “因他家求得所愿,百姓们就说于贵之死是龙王旨意,一帮人闹到衙门,就是阻止官府去查杀死于贵的凶手!还说那凶手是奉龙王之命的义士,就像……就像伍文轩当日公堂自焚时说的什么龙王护使。” “所以张主簿急着找我舅舅,是为安抚民意?” “是啊,他们还说,于贵的头是被你发现,那就是龙王爷最明确的旨意。” “可笑至极!” 之前上杭百姓信奉龙王,那是出自对二十多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水患的畏惧,但并未因信奉龙王而影响到平日生活。 可自从邓知县命案发生,龙王仿佛伸展了威武的龙爪,将整个上杭都压在了身下,稍微有什么动静,便是触了它的逆鳞。 究竟是龙王爷伸出巨爪,还是有披着人皮的恶鬼在兴风作浪?! “段大哥,知道那放爆竹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姜落落缓下神色问。 第72章 一层烂纸 “这家人是倒卖山货的,北门街也开着家铺子,之前没让于贵讨了便宜,于贵就使怪将他家四岁的儿子给吓到,病了好多天。端午祈福日,他家娘子因恨求愿,结果于贵真死了,自当是龙王显灵,大放爆竹庆祝还愿。”段义将得来的消息告诉姜落落。 “为何不是昨日庆祝还愿?” “前日得知于贵被杀后,他家便开始准备,男户主昨日出外买到大量爆竹,女户主亲自做了不少供奉吃食。今日他们放完爆竹,还要去龙王庙祭拜,然后派发义粥。”段义见姜落落追问这家人,“落落姑娘,你该不会是怀疑他们吧?” 姜落落摇摇头,“没有。他家儿子也没出多大事,犯不着杀人报复,顶多也就是念叨几句狠话而已。” 那于贵还不是看人下菜? 前日公堂上便见到了,被他招惹的都是些敢怒不敢言,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否则但凡有个性子横的,他也赖不到今日。 这些人也就是能在事后去抢个便宜。 想到抢便宜,姜落落就想到了被杜言秋点出来的那四个人。 她舅舅一宿没回,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段大哥,一时也找不到舅舅,我随你去衙门应付吧。” 姜落落说着,便调转马头,朝县衙的方向奔去。 县衙果然热闹,大堂上再次挤满了人。不过与前日不同,这些百姓来自上杭各处,全部低声下气地跪在地上。 没有什么吵嚷,却聚集着一股子倔犟的劲头,逼着堂前的张州珉不敢乱发一言。 见姜落落身影刚出现,张州珉便冲她喝问,“罗星河呢?谁让他去查于贵案?” 胡知州那边下令低调处理此案,张州珉就怕罗星河张扬,并未指名交代他去查办,昨日还遭姜落落不满,背地里这甥舅二人就开始抢风头? 这风头岂能抢的动?还是胡知州善解民心,有先见之明。 姜落落走到堂前,“张主簿没有安排,舅舅便没有去查。” 张州珉一怔,当即反应过来,正目与众人道,“经确认,罗捕头并未查于贵案。于贵私逃役罚,违抗朝廷律例,罪上加罪,本该重责。又因其招天怒人怨,且无苦主为其申告,特例特办,此案便暂不追究。本主簿就此如实呈折,报州府并提刑司、刑部等,待回复后,依命行事。” “罗捕头没查于贵案?那他昨日为何去于家,还在北门街寻问于贵?都有人亲眼看到。”跪着的人中传出一声小心翼翼的质问。 “姜落落,你说!”张州珉将球丢过去。 “舅舅去于家是想看看他家究竟如何,见他家摊上那倒霉的债也是可怜,想着是否能帮衬一些。至于说是去北门街寻问于贵……舅舅去北门街就一定是寻问于贵?有谁亲耳听到吗?我昨日还与舅舅一同在北门街的食肆吃饭,也就是吃个饭而已,难道有案子,我们就不能去北门街闲逛?还是——” 姜落落话音顿下,回身扫了眼众人,“你们有人心中藏鬼,怕被官差发现?” 可没人敢应下此话。 一干人忙道,“我们有何惧怕?上杭城最属北门街热闹,你们若只去闲逛,倒没什么。” “既然姜落落已解释清楚,那此事便暂且了结。本主簿是为你们压下此事,若日后上面回复必须查明此案,或新知县到任下命,本主簿可不敢违逆。”张主簿朝天拱了拱手,“到时只能硬着头皮做事。” 日后还不知要等多少天。案子一沉就难查了! “民女告退。” 得张州珉首肯,姜落落不再理会张主簿如何安抚遣散众人,沉着心离开大堂。 她没有走出县衙,而是不知不觉沿二堂旁侧石路,朝后厅走去。 此时衙内众差都在关心大堂情形,一路上难见人影。 当姜落落发现有些离谱时,杜言秋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笔直颀长的身形,冷月寒星般薄凉的面容,却有一双仿若穿破凛冽,风吹向暖般的目光在看着她。 “杜言秋?”姜落落恍惚一愣。 那目光在她眼中碎掉,化作一汪清凉,好似那一刹间的对视是她的错觉。 “看样子心情不好,别与我说事情办砸了。”杜言秋道。 “唉。”姜落落叹了口气,撇撇嘴,“即便办砸,好歹也是办过的。还没怎么动身,就在你跟前挡了一堵墙,你说气不气?” ““你是说于贵?当知是这无赖人头落在那龙王庙时,你就该想到会遭今日之阻。”杜言秋对张州珉此时面对的局面丝毫不觉为奇。 “你想到了?”姜落落抬眼,见杜言秋一脸平淡。 “这不明摆着么?”杜言秋单手背后,“谁会拿个泼皮无赖的人头给龙王上供?一条无赖的命又能在城中掀起怎样的风浪?” “我没有当众说出于贵人头出现在龙王庙,是不愿有人又借龙王之名搬弄是非。其实这根本无关紧要,凶手将那人头放在龙王庙,只是给它找个震慑人心的地方,让人觉得于贵就该死,凶手没有杀错人,不该为于贵陪葬?” 姜落落说着,忽然想起,“在龙王庙时,你面朝龙王神像说,‘若有人将这什么鱼头的死算在龙王爷的账上,这事情可就棘手了。’我舅舅还说并不棘手,死的只是个无赖,不会有人替他向龙王爷叫屈。” “其实舅舅无意中已经说中你的所想,没人替于贵向龙王叫屈,但有人会护着凶手!若当做是龙王收走于贵性命,就像伍文轩谋杀邓知县……凶手借百姓对伍文轩命运的那份同情,还有于贵明显犯下的众怒,便可以英雄之姿受人保护!” “不错,”杜言秋转身,掩起唇畔的微微一勾,“不透露龙王庙,可减少众人的一些看法,却挡不住那份‘同情’。” “隐下龙王庙,却又发生放爆竹还愿一事,反而更加重了这道拿人心为凶手筑起的铜墙铁壁!”姜落落越想越恼火。 “铜墙铁壁?”杜言秋轻笑,“这点阻碍便是铜墙铁壁,更大的阻碍又该算什么?不就是一层烂纸,撞破便是!只不过——” 杜言秋搓了搓手指,“这场场大戏一来二去唱的不免有些夸张。” 第73章 保你一程 “夸张?” 姜落落心思动动,“好像是的,在我长大这些年,是没见过衙门有这场面。我只隐隐记得十多年前……一鸣书院的学子家人齐聚衙门来告状……也不如这般人多势众。” 那些人是状告打死她的堂兄姜子卿的凶手杨鸿的。 当时,还没有切实证据指明姜子卿是被杨鸿打死,只是从平日各种争纷,以及姜子卿临死前,杨鸿曾怒气冲冲地去找他,判断杨鸿最可疑。 人称“小魁星”的上杭知名才子被杀,疑凶因证据不足逍遥法外,引起一鸣书院及众学子家人不满,有打抱不平者替姜家出头,带人到衙门击鼓,强烈要求官府缉拿拷问浪荡学子杨鸿。 姜老大夫妇常念叨,若不是当年那么多人热心相助声援,他家儿子子卿的死怕是要和女儿盈盈一样,多年不得结果。 不论如今世人如何忌惮姜家,这份恩情,姜家不能忘。 “人多势众,好一个人多势众!” 杜言秋的脸上刹间落了层冰霜,“人多便是理?人多便可遏制真相么!” 姜落落望向杜言秋。 依旧是挺拔颀长的身姿,却好似镶了层冰甲。 觉察到姜落落审视的目光,杜言秋向一旁走去。 “不知究竟谁糊的这层烂纸?” 姜落落顺手折了片身边花丛中的叶子,“食肆的掌柜娘子说是于贵逼她给我送做了手脚的辣菜饼,药铺的管事马跃也说我娘给我抓药时,于贵也在场,只是我娘不认得,也没在意。还说那于贵后脚跟着我娘离开。今早又见有人因于贵的死去还愿,还有这么多人都跑到县衙来替杀死于贵的凶手下跪求情……从前到后都是这个于贵!” “苍辣子出自于贵之手?”走向一旁的杜言秋回过身。 姜落落点点头,“是啊,我也没想到。” “你是在查邓知县时中毒,于贵口中又藏有在谋杀邓知县的凶手家中发现的卦签……这于贵与邓知县之死明显相关,如今又有人阻挠查探于贵命案,若说于贵之前行踪较隐秘,而在他被杀之后,这接连引起的风波可是有些多!” “所以,风波背后还别有目的?” 姜落落品出杜言秋这话中的怀疑。 “反正是不对劲儿。凶手砍下于贵的头,当真是疏忽没有发现他口中藏有竹管?给你投毒的主使能是于贵这等货色?越起哄阻止查于贵命案,岂不是更令有心之人感觉此案别有隐情,反而更勾起想要一查究竟之心?”杜言秋一一反问。 “若这么说……”姜落落眉头微颦,“众人这般闹腾,真是糊了一层巴不得想要被人撕掉的烂纸?也就是……口是心非?” 有些头疼啊! 怎么还会藏着这般弯绕? 姜落落不禁揉揉额头。 这可是比从尸身上看破异常烦多了。 “口是心非?没错。” 杜言秋见姜落落费脑神的模样,浅浅一笑,“这便难了。不继续查,过不了心中那道坎。继续查,谁知又是被何人利用?将要面对的又是什么?” “暗查便是。” 姜落落肯定不愿放弃。 “既然要查,谁不知是暗查,如今情势,难道你还指望明查?” “难道……真正的目的就在这个‘暗查’?若都转于暗中行事,万一发生个什么,就怕难说清了!” 姜落落被自己陡然升起的想法惊到,“凶手见我不死心,又想对我下黑手?” “你昨日从县衙离开,又去做了什么?”杜言秋问。 姜落落一一数着昨日的去处,“先去才溪乡伍家询问卦签出处,然后便去了魁星堂,再到北门街吃饭,找那个食肆的掌柜娘子询问,之后便回了家。” “卦签出自那个一鸣书院后山的魁星堂?” “是的。”姜落落见口口声声说初来此地的杜言秋对上杭还有所了解,“你知道此处?” “一鸣书院,还有那座有灵气的魁星堂,只要踏入汀州,谁不知晓?”杜言秋轻笑,一抹凉意隐没在他的眼底。 “已经确定魁星堂的人与赌坊来往。若赌坊真与于贵的死有关,伍家、魁星堂,还有食肆这些去处便都可让人知道,我没有放弃继续追查邓知县的秘密。” 姜落落明白,她一个小小仵作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怕了?”杜言秋望着那张隐忍着怒意的俏脸。 “没有。”姜落落果断摇头,“知道有人如此用心,我小心便是。反言之,也可据其布置的那些动静中去追查线索,我就不信他们行事滴水不漏。” “若决心害你,你千防万防也是防不过的。”杜言秋道,“此时收手还来得及。” 姜落落依然摇头,“不,这么多年,终于在邓知县命案上看到关于我姐姐的东西,我不会放弃!” 杜言秋凝目看着姜落落,沉默片刻,自然拂袖道,“既然你有这般固执,我便保你一程。” “你如何保我?”姜落落笑问。 杜言秋眉梢轻扬,“不记得我已经出了一招?想来也快见效了。” “我该记得?” “你是说——” 姜落落左右张望,她没有舅舅那般好耳力,不确定是否有人隐在暗处偷听。 “放心说吧。若有问题,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言。” 虽不知杜言秋底气何来,姜落落见他不在乎,她便也不担心,“你是说那本交给张主簿的《千字文》,还有里面夹的字条?” 杜言秋点头,“想的挺快。” 姜落落这才恍然,“原来你是做这准备。” 《千字文》中夹着一张神秘纸条,说明邓知县临死前托人保管一样东西。 这消息若传出,必然会引发某人好奇。 此人自己去查寻是一条路,而借他们之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何尝不是另一条路? 若如此,还会有人急着下黑手? 姜落落当即便明白了那张小小纸条的大用处。 “那张纸条是你早就备好的,所以看起来墨迹已干透。你来上杭之前便有了这打算,至于说‘此书为信’,只要随意寻本书即可,我交给你的那本《千字文》不过正巧成了你手上最好的选择。” 姜落落不禁暗想,此人竟如此有心机! 第74章 凶手以外 “你在来上杭前,便知邓知县之死内有特殊隐情?难道邓知县遇害前,你收到过他的什么提示?”姜落落怀疑。 “没有。”杜言秋否认,“若有提示,我查起来便也简单了。我对他想做的事一无所知。有备而来,只是觉得以他的性情因得罪什么人而遭难也是可能。见到你,让我更加确认这般猜测。” “邓知县的性情?” 姜落落想到从建阳盛咏那边传来的那些贬低之词。 “你觉得他如何?”杜言秋反问。 “我只知他的身上藏着不少秘密。不论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我姐姐的鞋子出现在他的脚上……我可不信这是什么神力警示。”姜落落直言,“不瞒你说,我对邓知县的死最关心之处还是为了我的姐姐。” “那也是要去查邓知县。暂时我们都能走在同一条路上。” “纸条与书都交给了张主簿,此事一定会泄露出去?” 姜落落又想到这个问题,若纸条的内容真泄露出去,意味着什么? “正常来说,张主簿会将此事禀报胡知州,这期间不论各经手之人有意无意,总有路数被有心之人截获消息。毕竟这上杭,乃至汀州并非巍巍森严的朝廷禁地,即便是朝廷禁地,也会有秘闻泄出。” 姜落落又想了想,“其他且不说,我觉得于贵喉中的竹管并非凶手故意为之,否则便是早就等着被我发现。不论是何人最先见到那颗头颅,报到官府,最终都是我去查验,而我昨日才去伍家询问卦签出处。那凶手岂不是故意让我怀疑于贵之死与邓知县命案有关?若我当众验尸,岂不是也被更多人知晓?引我起疑,又嫌我多事,于理说不通,这是其一。” “其二,若凶手主动暴露卦签,必定引到魁星堂,从而发现卦签调换一事,最终还是要绕到伍文轩谋杀邓知县之案。目的似乎还是想有人就此追查,既然如此,何必借众民之阻促成‘暗查’?” “还有那条蛇,也出现的蹊跷。看似也是为彰显‘神力’,摆弄玄虚而已。目的自然是为恐吓众人,借众人之心阻止官府追查于贵之死。若只是为将我带入暗中下黑手,又何必这一而再的麻烦?再说,于贵遇害时我还在凶肆养病,本来也是无事的,定要逼我‘生非’不成?何况我不过一个小仵作,值得这般费心应付?” 不是姜落落自卑,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她不过一个普通女子,何需拿宰牛刀对付? 杜言秋负手踱了几步,“若于贵口中卦签是凶手以外之人的手笔,这些不解便可说通。” “凶手以外?”姜落落错愕,“是与邓知县秘密接触之人?” “未尝不可。” “若如此……便是深知此案关键,却又不愿与官府明确透露?为何如此神秘?” 见姜落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一双透亮的眸子好似要将他瞧穿似得,杜言秋摇头轻笑,“我怎知晓?” “你与邓知县去年才相识,虽说一见如故,可关系看来也没有多么亲近,为何对他的事却如此上心,不惧危险?” “我这人重情义吧。”杜言秋负手望天,“邓兄隐瞒我,并非是与我隔心,也可说是对我的保护。” “你是这么想?” 一见如故,一年挚交的友情,姜落落没有感受过。 “不说这些了。一物换一物,给你瞧瞧这个。”杜言秋的手伸入袖口。 “这是什么?”姜落落见他掏出一个发黑的圆片。 杜言秋将这圆片丢给她。 姜落落忙双手捧接。 “是枚铜镜?” 半个鸡蛋大小的圆片,边缘有个小孔,一面像是被烟火熏黑,一面保留着黄铜本色。 被熏黑的是这枚小铜镜的正面,本该光亮照人。另一面刻着,“庚申乙酉壬子己亥”,好似是某人的生辰八字。 “这似乎是有的峒僚人给生来体弱多病的孩童系的辟邪镜。”姜落落翻来覆去打量手中的铜镜,“被烧过,不知只是铜镜,还是连铜镜的主人一起经历了火劫?庚申年已酉月……” “三十年前,绍兴十年八月。”杜言秋早已算出日子。 “那铜镜的主人如今便是三十岁?”姜落落也扳指算到。 “不错。这枚铜镜原本压在那屋子的桌腿下。”杜言秋朝内厅正厢房指了指。 那正是邓知县住过的屋子。 见姜落落忽闪着眼睛瞅着自己,杜言秋又正色强调,“是真的。” “哪条桌腿?”姜落落问。 杜言秋走到窗前,冲敞开的窗子里面的书桌指指,“左边里侧那个。” 姜落落进了屋子,见这桌子依然正常摆放在原处。 “这条桌腿?”姜落落走到那只桌腿旁,“它下面有孔洞?” 不过两寸见方的木腿,看着完整无损。 搜查时,最多检查桌板上下,抽屉内格等,谁还会将这沉重的桌子翻转底朝天,从桌腿下面挖东西? 杜言秋绕门来到桌前,“我只能给你看一下,你可要快些。” 说着,杜言秋两手搭在桌边,弯身向上使力。 随着桌子的倾斜,两条桌腿缓缓翘起。 “快!”杜言秋咬牙催促。 姜落落忙趴下身,从翘起的那半尺高度斜上观望。 果然见那条说是有问题的桌腿下有缺失,被掏了个洞,刚好能将铜镜卡进去。 损坏的切面已经发旧,明显不是刚动过刀子。 姜落落很快起身,杜言秋收力,桌子恢复平放。 桌子实在沉,累的他双臂酸痛,两手左右揉捏。 “这么费力,你是如何想到?” 姜落落见这屋子的地面明显刚精心打扫过。桌子的挪动几乎没在地上蹭出痕迹,或者说是混在清扫过的印痕中,看不出什么。 可谓是勤快之中见心机! “若见的多,经历的多,自然就会更加小心。”杜言秋指指地上的犄角旮旯,“你若平日需小心翼翼生活,这每一处都能成为你的暗格密室。” “你说与邓知县一见如故,是因为你二人都活的很谨慎,时时存着防备?” 姜落落垂眸一扫,正巧看到杜言秋刚合拢的掌心里烙下两道红痕。 那是他刚承受的重力,也是他成长中受过的艰阻? 第75章 谜团初始 姜落落的视线又向上移,定格在那张清俊的脸上。 恍惚间,似乎又融合了记忆中的那张稚嫩的脸颊……最后见到的那张悲愤而又无助的青涩面孔。 杜言秋从凝望自己的双目中看到了失神的同情,心下随之一沉,面色从容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守着家安生度日。有些东西只有去经历才能看得到。当经历的多,也就不过是家常便饭,算不得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姜落落知道,自己不该去窥视一个刚见过几面之人的私事。于是收起心底一闪而过的悸动,看向手中的那枚铜镜。 “若这铜镜不是邓知县的,又被特意藏起,那便肯定关系到一个很重要的人。此镜又可能是出自当地某些峒僚人的习俗,那其主人是在上杭一带的可能也就更大,这铜镜明显被火熏烧过,而与邓知县相关的‘火’……似乎只有伍家娘子遭遇的那场大火?” “若能查出这东西与失火案中某人有瓜葛,那失火案便极有可能另有蹊跷。”杜言秋道。 姜落落瞬间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撞,伴着爆竹似得噼里啪啦响声,那东西碎的四分五裂。 那不是一桩普通的失火案? 归根到底,发生在去年冬的那桩失火案才是围绕在邓知县身上各种谜团的初始? 姜落落将手中的铜镜越捏越紧。 “邓毅将这东西藏的如此隐秘,想来还无人知晓。”杜言秋顿了顿,瞟眼姜落落,“你懂我之意?” 姜落落心下也已默默拿定主意,“我知道。有人等着瞧我们对于贵命案的态度,我们便不做任何态度,绕过所有,从这枚铜镜着手。” 啾啾—— 屋外传来一声鸟叫。 “将东西收好,也不要让人见你在此久留。” 杜言秋嘱咐一声,折身出了屋子。 姜落落本想跟出去,听他这般说,收起脚步,留在屋中。 不消片刻,一名衙差匆匆跑来,“杜公子,张主簿请你去大堂!” 这衙差说着,又在厅院张望,“有人似乎瞥见落落姑娘向堂后走,她没来吗?” 杜言秋不悦,“堂后就一定是在这里?她一个姑娘家没事随便来找我这单身男子作甚?这话你敢让她舅舅听到?” “哦,这……” 杜言秋撇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的衙差,大步出了厅院。 衙差见状,赶忙跟去,“杜公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人带伤来到大堂,张主簿让找落落姑娘去查验。我听人说似乎见她去了堂后,一路走来并未见到她的人影,误以为是来到这里。您可不要让罗捕头误解。” “我没长着翻闲话的口舌!”杜言秋冷哼。 听着二人远去,姜落落出了屋子。 环视四周,静悄悄的。 可听到的那声鸟鸣真是太及时了! 还有杜言秋十分笃定他们谈话安全,仅凭他一人之力又怎容易将那沉重的书桌掀倒查看,再复归原位? 姜落落轻咳了两声,边在厅院中缓走,抬高几分音量,“杜公子让阁下将我送出县衙。” 稍等片刻,没有声响。 “骗我的?”姜落落皱眉,“算了,就这么出去好了,被人看到又怎样?有麻烦便算到他杜言秋头上!” 说着,姜落落便冲院门走。 不出几步,一道人影跃至姜落落身前。 姜落落止步,抬眼看向这犹如从天而降的人物。 一身灰布衫,个子很高,也很壮,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却头发花白,左眼似乎受过伤,肿得睁不开,右眼却好似铜铃般瞪着她。 “这位壮士好。”姜落落抱拳拱手。 此人的右眼闪了闪,却还是不发一言。 杜言秋带来的这随从是个哑巴? 哑巴又怎能学鸟叫? “走吧?”姜落落试问。 也想亲眼瞧瞧此人的能耐。 此人大手一把扣住姜落落的肩头,带她向后园掠去。 可真疼啊!舅舅带她时手劲可没这么大。 还好很快便到了后园那堆再无人理会的竹竿前,此人松开了姜落落,然后独自攀跃上衙门高墙,两手撑在墙头,向外探望。 确定附近没人,便又跳下墙,来到小门前,拔掉门栓,将门扇打开一道小口子,转头看向姜落落。 姜落落登时无语。 在此人一大一小的目光逼视下,走上前,坦然穿门而出。 当她刚踏出小门,身后的门缝嘎吱紧闭,接着便是上门栓的声音,接而一道风声远去。 呵……呵呵? 姜落落拍拍腰间葫芦,独自快步循路走开。 绕到县衙正门,见挤在门口围观的人又多了不少,其中不乏有些熟面孔,前日见到的,或者是去北门街时扫过的脸。 “仵作来了。”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挡在门口的人回头看看,让开了一道缝隙。 众目睽睽之下,姜落落穿过县衙大门,来到堂上。 “落落,正找你,来给他瞧瞧。” 罗星河已在堂中,蜷缩在他身边的人正是卖肉的邢涛。 “怎么了?”姜落落走过去。 邢涛勉强直起身子。 姜落落这才从他敞开的衣衫,看到其腹部缠着已经渗出血的白布。 “幸亏我及时出现,否则即便没有伤在要害,可一直昏睡不醒,也会任由他自己失血过多而死!”罗星河道。 此时,邢涛虽然受伤,可被罗星河及时搭救止血,送医处理好伤口,除体力受损,伤处疼痛之外,并无大碍。 听罗星河说话时,姜落落抬眼看向他。 罗星河则冲姜落落暗暗摆了下手。 不是他做的? 姜落落诧异,她还以为是罗星河故意狠狠教训邢涛,疑惑她家舅舅怎生出这么大的脾气? 那就是杜言秋的人? 姜落落又朝旁侧那站的像是根石柱似得人望去。 只见那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许是觉察到姜落落投来的目光,杜言秋微微偏头,回之一分不屑的眼神。 应该也不是他的人。 既然已经将“名单”给他们,他们也给出破解,且去应对,杜言秋又何必再劳烦他自己的人动手? 第76章 谁下的手 姜落落不做声,继续查看邢涛的伤处。 罗星河帮着缓缓解开那圈血布条,躺直在地上的邢涛疼得哼哼。 “这不是普通兵器伤。” 只看了眼伤口的姜落落解下腰间葫芦,喝了口凉茶。 伤在偏右腰侧,避开主要部位,不是窄扁的刀口,像长矛戳入,可血窟窿似得伤口边缘又整齐圆滑,好似生生挖了个洞。 “是啊,所以才让你瞧瞧,看能否瞧出什么端倪?”罗星河道,“这家伙说他醒来后,只记得自己昨晚出了家门,去了哪儿怎么受的伤都不知道。” “那定然是中了迷药。不过这伤……”姜落落收起茶葫芦。 “啊——” 姜落落刚碰到伤口,邢涛就痛得大叫。 “我只给死人查过。”姜落落皱眉,“得让他忍着。” “我来!” 罗星河牢牢压住邢涛双腿,“段义,你按住他身子,姜平,把他嘴堵上,免得大喊大叫,打扰落落做事!” 三个人将腰粗膀圆的邢涛按了个结实。 前日老戈被衙差叫来验尸后,便将褡裢再次留给了姜落落。 姜落落从褡裢中取出一对细铁筷,在邢涛的伤口上拨弄。 “伤口从外到内,整个缺掉了大概如扳指粗的一块肉。”也多亏了邢涛的腰上都是赘肉,平时都厚墩墩的堆积在一起,即便缺了块肉,用布条缠上,还能将割裂的伤口凑合着捏住。 “好似是个像扳指圆孔,但又比扳指宽不少的锋利物件在他身上压下去,挑出了中间部分。” “就像做点心,用各种模子压出花样?”罗星河想到。 姜落落点点头,“是的,这人就像是个大面团,那扳指粗的小圆筒状的物件是模子,压出了个厚圆形状的面块。只是血肉软,不成型,可留下的伤口却是整齐圆滑的。他这层皮肉就是被那物件整个压穿。而力道又控制的好,也或者是因这人皮肉厚,没有损伤体内血肠。” “这是个什么东西?” 旁边众差都好奇地按照姜落落的说法在自己的手指上比划,谁管那动弹不得的邢涛如何忍痛难言。 “这不就是在人身上戳了个印记么。” 一直未出声的杜言秋漫不经心道,“前日在公堂上,我是怎么说来着?这次是戳穿了一层皮肉,谁知下回会不会戳穿整个肉身?” “姓杜的,是不是你搞的鬼?” 有围观在堂外的人提着胆子大声问。 “你们逼我困在县衙,谁见我跑出去搞鬼?我又如何偏偏选中此人?”杜言秋反问,冷笑,“你们质问我搞鬼,为何不问问这个叫邢涛的,心中有没有鬼?!” “舅舅,你是如何发现此人?” 罗星河之前已经当堂简单说过,听姜落落问,又不厌其烦的详细说道,“昨日我不是跟你说,我去于大郎家转了一圈,听他说赌坊的人经常想拐他上钩么?我就好奇赌坊为何盯着他这穷的叮当响的人家不放?赌坊的生意向来夜里更火热,昨日傍晚我与你在北门街吃过饭后,就又等到天黑去了赌坊,可是呆了两个时辰也没打探到什么,还输掉了百文钱。” “后来本打算回家,路上突然听到有人哼哼,循声找去,就见此人倒在一个墙角后。见他受伤流了好多血,赶紧带着去找大夫。换了三四处,才找到个能给他止住血的人,这一折腾就到了天亮。大夫说也亏这人身体不错,又早碰到我,若是再晚一些,肯定没救了。等他清醒后,我问他,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当自己刚出家门。我见这事不一般,就将他带回衙门来。” 罗星河这话可是把经过都说全了,解释了他为何去赌坊,又为何正好碰到邢涛。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大喊着冲入大堂,“官人!” 此人正是邢涛的娘子王氏,一头扑倒在邢涛身边,嚎啕大哭起来,“我刚回娘家,就听说你出了事,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被牢牢按压着的邢涛疼的大汗淋漓,浑身仿佛下了水,嘴上又被布团塞着,憋着满口的痛,只能冲自家娘子呜呜呜。 罗星河让人将他松开,又给他包住伤口。 王氏早已扯掉邢涛口中的布团。 脸色苍白的邢涛虽能大口呼吸,却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不由自主地哼哼,瘫在地上宛若一头待宰的猪。 “我要请罪!我要向龙王爷请罪!” 又有人高呼着挤过人群,蓬头垢面地跑入大堂。 “这是肖青?”有人犹豫着不敢肯定。 姜落落也是一愣,这是那卖蜜饯的肖青? 头发乱做鸡窝,满脸像是涂了一层锅底灰。 “草民肖青请罪!” 这人亲口道明自己的身份,跟着扑通跪倒在堂中,“草民前日说了谎!那于贵并未欠草民分文!草民还可作证,于贵也并未欠邢涛肉钱。于贵曾想赊欠,被邢涛教训了一顿,再不敢招惹他。” 邢涛颤抖着伸手指向肖青。 肖青看了他一眼,苦着脏兮兮的脸,“老哥,我一觉醒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你家猪圈里!我家娘子都不知怎么回事,醒来不见我,还当我又偷偷溜出门!” 幸好只是被丢在猪圈,毛发未伤。 “老哥,快招了吧!你想想,你不说,我不说,谁还能知道我们说谎?总不会是赌坊的管事出卖我们!” 听了肖青的话,围观人群中传出嘀咕之声,“这二人似乎是那日最先登记名册的?” “这算是带头出事?后面还会不会有人……” 见状闻声,有人哆哆嗦嗦的从人群中走出。 最终,跪在堂中的,除多了卖伞的姓齐的,卖膏药的姓夏的二人,还有另外三个没有上了杜言秋名单的人。 …… 相比担上借于贵欠债浑水摸鱼,欺诈官府的罪名,他们更怕遭受龙王爷突如其来的惩罚。若受官府杖责能够化解这贪心之过,逃过龙王严惩,这罪他们便认了! 而因公堂之上有言在先,于家要承担的债务也全部一笔勾销。 邢涛与肖青招供,他们带头起哄是受赌坊管事唆使,为的可不只是那几十文钱,而是管事许诺事成之后,可抵大额赌资。 那管事早就看中于大郎家的女儿,只是碍于赌坊掌柜定下的规矩,不能无缘无故抢人,先想着让人引于大郎上钩不成,便又想借于贵欠债生事,准备搞得于大郎家负债累累卖儿卖女。 于是,赌坊掌柜也被传唤至公堂。 …… 此事是按照预想发展,可回到家的姜落落却疑惑不已。 “舅舅,你还没来得及出手,杜言秋也说他什么都没做,那又是谁先对邢涛肖青下的手?” 第77章 流放三千 邢涛颤抖着伸手指向肖青。 肖青朝他看去,苦着脏兮兮的脸,“老哥,我一觉醒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你家猪圈里!我家娘子都不知怎么回事,醒来不见我,还当我又偷偷溜出门!” 幸好只是被丢在猪圈,毛发未伤。 “老哥,快招了吧!你想想,你不说,我不说,谁还能知道我们说谎?总不会是赌坊的管事出卖我们!” 听了肖青的话,围观人群中传出小声的嘀咕,“这二人似乎是那日最先登记名册的?” “啊?”有人不由地抬高嗓音,“这算是带头出事?那后面还会不会有人……” 闻言,有人哆哆嗦嗦的从人群中踱出。 一个,两个…… 最终,跪在堂上的,除多了卖伞的姓齐的,卖膏药的姓夏的二人,还有另外没有上了杜言秋名单的三个人。 …… 相比担上借于贵欠债浑水摸鱼,欺诈官府的罪名,他们更怕遭受龙王爷突如其来的惩罚。若受官府刑责能够化解这贪心之失,逃过龙王严惩,这罪他们便认了! 而因前日公堂之上有言在先,于家要承担的债务也全部一笔勾销。 邢涛与肖青招供,他们带头起哄是受赌坊管事唆使,为的自然不只是那区区几十文钱,而是管事许诺事成之后,可抵他们欠下的赌债。 原来那管事早就看中于大郎家的女儿,只是碍于赌坊掌柜定下的规矩,不能无缘无故惹事,先想着让人引于大郎上钩不成,便又想借于贵欠债生事,准备搞得于大郎家负债累累,最终走到卖儿卖女那一步。 于是,赌坊管事也被传唤至公堂。 …… 见张州珉又要推至州府,呈交胡知州定夺,杜言秋走向堂中,“张主簿既然代理知县事务,这么一起简单的案子还无法自行做主宣判?此人为一己之欲,无视律法人情,聚众欺诈官府、意图坑害无辜,行径极其恶劣,应以大宋刑统律之二十五诈伪律重处,流放三千。从犯邢涛与肖青,诈而未得,减二等,其余人等跟风行事,认罪主动,再减二等。请问张主簿,此案这般明了,不知有何为难之处?” “你——”张州珉结舌。 一开口便是流放三千,别说他不过是个主簿,即便严老知县在,也会斟酌几分,毕竟开遍汀州的赌坊,其背后的关系哪里是一县之官能够压得住?除非……是刚到上杭赴任的邓毅,可结果又落个什么好? “在下说的不对?”杜言秋问。 张州珉心里一肚子话,也不好当堂反驳。 之前,从来没有人在堂下替官府论罪,最终如何宣判都是堂上之人几句话。说轻说重,百姓们以为就是如此。 可杜言秋明确搬出了律条,有理有据。若他说个不字,或者训斥杜言秋,那不明显让人觉得他有包庇之嫌? 他在上杭这么多年,从书吏做到主簿,衙门周旋,可从未当众在百姓口中落个不满。 “算了,张主簿还是先呈交知州大人定夺吧。” 杜言秋见张州珉万分纠结,并未紧逼。 …… 离开县衙,姜落落急着催促罗星河骑马赶往义庄。 “人还在。” 见于贵尸首还放在停尸板上,姜落落松了口气。 “张主簿说再等等下葬。”看守义庄的老头道,“可也等不了几天,反正这案子也不再查,早点埋了吧。天气越来越热,这尸首都烂的招蝇子喽!” “你这是又急着看什么?”罗星河打着哈欠问。 “老伯,给你买酒喝。”姜落落塞给老头十几文钱,“既然张主簿说不急着下葬,那就多放两日,过两天怕是有雨,天气还能凉些。等雨后再处理就是。万一这两天于家改变主意呢,说是断绝关系,可毕竟血浓于水,好赖都是他家的人,也是从小养到大的。” “唉!造孽哟——”老头掂着手心的钱,转身出了义庄,“你们随意瞧吧,我出去透口气。” “没想到张主簿并未急着处理尸首。” 姜落落掏出帕子掩住鼻口,从褡裢里掏出布手套带上,扳开于贵的嘴。 “竹管当日是在这个位置。”姜落落用铁签在嘴里比划,“若是含在口中,他的嘴能够特意闭合,可若落在嗓子里,嘴要完全合上就不那么容易,这还是在他清醒着知道自己做什么时。” “利器是从于贵背部穿身而亡,竹管若在死前入口,他能忍痛闭口坚持到咽气?他怎会平白无故将竹管吞入口中?想来是觉察到什么不测,或者无能为力而做出这般应对,但又未及吞入腹中,只是刚没喉间……竹管入口距被刺而亡的时间很短,甚至可能就是在他临死前一刻入口。” “凶手从于贵背后下手,或许未注意到他正面举止,可被重伤时难免开口痛叫,竹管很容易被那口气息顶出。况且,以于贵这等脾性之人,有何骨气能令他誓死都要吞下那枚竹管,坚决不肯上交求饶?或者说他有多大的忍耐,到死都能不做声响地守着口中的东西?” “能做到这点,若非恨意滔滔死不瞑目,便是无谓生死的义士。”罗星河听着姜落落端详着那颗已经开始腐烂的脑袋念叨,接连打了两个哈欠,“这鱼头若是这样的人,也就不会活的毫无骨气。” 姜落落将头颅放好,“前日见到时,它的嘴牢牢紧闭,不论被断首,还是移动,都将竹管完好地封存在喉间。” 罗星河打了个激灵,似乎清醒了一些,按压着嗓音问,“你这说了半天,意思是怀疑竹管是被人故意塞进于贵口中?” “杜言秋说凶手不易疏忽,有凶手以外的人做手脚的猜测大概是对的。如此一些事才能理的通。” 姜落落端详这具拼凑的尸身。 为何要用另外二人的四肢冒充?那二人又是谁? “是还有人捣乱。”罗星河双臂环胸,“早知有人会对邢涛或者肖青出手,我就该盯着这二人。” “不论是留竹管卦签,或者以歹毒手段揭发邢涛,看似都是在给我们提供线索。”姜落落想着与杜言秋谈过的话,“难道真是与邓知县秘密接触之人?” 第78章 剥皮验骨 “严老夫人不是认了么?邓知县还有与别人暗中往来?”罗星河诧异。 “不好说。” 姜落落决定再次从尸首的四肢着手,看能否找到一丝特征。 前日查验时,皮肉便已呈腐化之态,又隔两日,更是腐烂,发出恶臭。 “皮肉没法看,就只能看骨了。” 姜落落脱掉布手套,解下腰间葫芦,撩起蒙口鼻的帕子,喝了口茶,将葫芦递给罗星河拿着,又戴上手套,从褡裢中取出一把小刀,“舅舅,你帮我留意外面动静。” “听着呢!你要做什么?” 罗星河见姜落落说话间便拿小刀对着其中一条腿划下。 “可以辨骨认尸,那是否也可直接从骨头上查看?” 姜落落持刀在那条腿的烂肉上割开很深的一道口子,“这位大哥大叔,请多担待,我这也是想查出你们的遇害真相,为你们伸冤。” 这尸身本遭破坏,她对几块烂肉下刀,也不能算是随意破坏吧? 官府顺应民意,不想继续查于贵的死,她要查验,只能自行做主,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规矩。 真相与规矩,自然前者为大! “你要剥皮验骨?”罗星河倒吸一口凉气。 “舅舅若受不了,就先出去在外面守着,别让谁进来被吓着。”姜落落手握刀子继续在那条腿上游走。 “你还是多喝几口茶吧!” 罗星河将葫芦伸到姜落落跟前。 姜落落直身,扭过头,罗星河另一只手帮她掀起帕子。她就着葫芦嘴又喝了几口茶水。 罗星河掏出自己的帕子帮姜落落抹掉嘴角的茶渍,又帮她掩好口鼻,“你能受的,我怎受不的?我留意着,外面有动静就去拦着,没动静就在这儿陪着你,你若想喝茶,我还能搭把手。” 他知道姜落落处理尸身,或者见到大片血迹时,都会想喝口凉茶定神。 这也是因当年姜落落见到姜盈盈死状后,在她那幼小的心间留下的难以抹除的记忆。 每当她处理尸身,或者见到大量血迹时,那份记忆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唤醒,带起或多或少的不适,干涩的喉咙很想靠凉物滋润,久而久之,便养成了随身带着个凉茶葫芦的习惯。 姜落落小心地沿着割开的口子,剔分发腐的烂肉,露出森白的腿骨,从上至下,直达脚底。 …… 两条腿骨查看完,没有发现异常。又开始查看手臂骨。 罗星河在旁边也是强忍着各种不适,恨不得自己也灌几口茶水涮涮肠胃。 “二位,还没瞧完?” 看守义庄的老头拎着刚买的酒水回来。 罗星河出了义庄将人拦在外面,“你还不知我那外甥女?对尸首比对活人认真,难得碰到个分尸的案子,可要好好琢磨那些骨头,不为验尸查案,也想弄清我们这些人到底都长什么样。” “这是什么嗜好?我看是遭了邪气!小丫头家的怎能压得住凶肆、义庄这些阴气重的地方?”老头探脑袋朝义庄里张望,吸了一鼻子腐臭味,“不过,你家这丫头命运特殊,也是该多沾点阴气保命。由她去,我还是就在这儿喝酒吧。” 老头收回目光,倚着门侧的墙根坐下。 罗星河则坐在他身边闲聊。 过了一阵,姜落落查看完,又将剔开的皮肉与骨头裹好,为尸身盖上蒙布,才收拾好褡裢走出来。 “瞧完了?”罗星河起身,晃晃手中的葫芦,“还要不要喝?” 说是要搭把手呢,结果茶葫芦都被他拎出门。 不过,姜落落也没张口要,看起来这习惯的影响也没多大。 罗星河暗自舒了口气。 姜落落摇摇头,“不喝了,帮我系在腰上吧。” 虽然带着布手套,可经她这么一番折腾,也隔不住腐烂渗到手心。 待罗星河系好茶葫芦,二人与义庄老头告辞离开。 “可瞧出什么?” 罗星河在路上问。 他很想知道,姜落落在义庄吃了一肚子腐气有没有收获? “腿上没瞧出,左手臂有些端倪,上臂骨头应该断过。”姜落落道。 总算没有白忙一场。 “这怎么看出?断胳膊断腿之后不是都能长好?”罗星河奇怪。 姜落落解释,“完全长好得需要很久。就像嫁接的树木,在短时间里能够明显看得出。骨头也是,断裂愈合,重新生长,最快大概也得半年才能复原。那条手臂骨又没有完全对正,略有错位,更不可能恢复如初。” “也该说此人幸运,骨头上留下这印记被你发现。那摔断胳膊腿的,大多不会在皮肉上留疤,平常查验,只看皮肉是否有伤,开膛破肚都已算过分,谁还剥开骨头去瞧?这也是老戈教的?前日他去衙门验尸怎没提及?”罗星河有些不满。 那老戈是越来越懒了,身为师父,不该一马当先? 姜落落却道,“老戈没提过,我也是突然想起。之前我并未见过断骨愈合后的样子,只听老戈说,早些年他查验一具骸骨,一条腿骨上就有圈特殊的突结,后来确认死者遇害的半年前曾坠崖摔断腿与肋骨,但腿伤重,骨头愈合后的结痂还未消退,而肋骨上的断痕已几乎看不到。” “受此提点,我就想,那具骸骨虽是自然腐化,可若在这具尸身上插一手也大概差不多的。结果还真有收获,这人左臂骨愈合特殊,受伤年限想是更长,而且可能平日会有不适,倒是个很明显的线索。” “可别说整个汀州,只上杭人就这么多,没人去官府报失,官府也不肯张贴告示寻人,我们又怎知该从何处去查找?” 罗星河说着,言语不免带出几分愤慨,“若邓知县在,想是不会有什么顾忌,肯定早就对外张贴告示。不管他这人私底下究竟如何,在查办公务上从未有过马虎。” 那利落果敢的处理事务之风,是罗星河自入县衙以来从严老知县以及胡知州身上都从未见过的。 “所以他才会引人不满,背着骂名而死吗?”姜落落轻轻地问。 邓知县是被伍文轩亲手杀害,可将他推向死亡之路的究竟是什么? 第79章 诱拐学子 二人骑马回到家中。 “听说衙门那边的事不是早就完了?你俩这又跑哪儿去钻着?一个个难闻死了!” 罗明月赶紧张罗着让二人好好洗漱。 等收拾打理完,趁着罗明月做夕食,姜元祥出外做事还没回来,姜落落跑到罗星河的屋子里,“舅舅,你昨夜在赌坊探听到什么?” 两夜没挨床的罗星河疲的很,已经和衣躺下,闭着眼含糊道,“我还当你不理会了。” “哪能啊,这不是才顾得上问么。” 姜落落坐在床头,为罗星河揉捏肩膀,“舅舅辛苦了。我这不是两手洗干净也能帮你卸卸乏?你也别急,慢慢说。” 罗星河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好让姜落落能更好的捶背揉肩。 姜落落乖巧地献上殷勤。 “我等到魁星堂那小子跑到赌坊来找打手教头。”罗星河开始说起来。 “打手教头?” “嗯,名叫闫虎,人称阎罗爷,专门替赌坊收拾逃债的赌徒。对了,魁星堂那小子叫柳玉郎。” “那柳玉郎与赌坊打交道的人是闫虎?” “是。柳玉郎找到闫虎,急着问他是不是我查到了他们,所以才给我下毒以示警告?自然是没有的事,闫虎与他说是见我来过赌坊,可从未理会我。柳玉郎这才知道是他想错了,便说是以为我发现了他俩的事,否则去了赌坊,又去魁星堂?那闫虎却说让他别担心,即便被我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就是拐了几个一鸣书院的人,是那帮书生经不住诱惑,否则一个巴掌也拍不响。” “他们只是诱拐了几个书生?” 这么简单?姜落落不太信。 罗星河道,“我听了一阵,就是这意思,再没说其他什么。闫虎安抚完柳玉郎,就去绕着赌桌巡视。我想他是否担心有人暗中探听,所以不敢多说?我便光明正大进了赌坊,找了个赌点小的桌子玩起来。我的耳朵只顾听赌坊内外有没有特殊的声音,都没留意骰子,百文钱就那么糟蹋没了。当时我身上也没带那么多,还给赌坊打了个欠条。最迟明晚,或者我去还债,或者再赌几把,把输的本钱捞回来。” “我家好舅舅真是辛苦了。” 姜落落揉揉罗星河的耳朵。 外人均不知罗星河长了双特别好的耳朵。在他小时候,他爹娘发现儿子有这一长处后并未高兴宣扬,反而担心这异常能耐引起祸端,再三叮嘱不可让外人知晓。如今罗星河长大成人,自知爹娘说的有道理,更是将此能掩盖。 所以,周围的人只知道罗星河耳力不错,却不知究竟好到什么地步。 比如,在赌坊那嘈杂的地方,他能清楚的分辨出隔墙的说话声。他探听别人谈话,根本不需要藏于窗外,或者潜在房顶。找个差不多远的舒坦地方坐好,便能听得到。 “不过,我还真听到了一些东西。”罗星河坐起身,“你猜我听到关于谁的事?” 姜落落眨眨眼,“谁?” “曹长安。” “曹长安?” 姜落落一愣,这可是真没想到,“他也去赌坊?” “他倒不去,只是听隔壁屋子有人提到他,说自从伍文轩死后,他经常独自去县学附近的那家小茶馆,一呆就是一个时辰。怀疑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这是何意?”姜落落脑子开始打转,“那茶馆有蹊跷?” 县学附近,就那么一家小茶馆。 她与舅舅当初寻到县学时,就在那家茶馆歇脚。他们去伍文轩的住处时,还将马寄养在那里。 “我也觉得其中定有问题,一直仔细听着,”罗星河道,“但又有人说了句,他能想什么?还不能让人闲聊?训斥那人少乱七八糟的寻思,还说人命天定,冥冥之中自会碰到引路人。之后又有人进了那屋子,几个赌徒玩起来就再没说其他。我一直等到之前谈话的那俩人离开赌坊,随后也追着声音跟去。” “他们是什么人?”姜落落好奇。 “两个离开县学的秀才,如今是不务正业。待他们到了个僻静的地方,我将人截住逼问,得知原来曹长安与伍文轩之前经常去那家茶馆,他俩那时也在,听别的学子议论,说什么魁星堂的魁星爷除做主文运,也会给人指点迷津,帮助改变其他运道。” “我之前在魁星堂也问过这话,是从伍文轩行径上猜测的说法。”姜落落记得,“柳玉郎他爹也说家运会影响文运,魁星爷会帮助化解其他难题。难道这在那些读书人当中,不是人人皆知?” “我也以为是,那两个秀才却说不是。反正他俩,还有伍文轩与曹长安都是头一回听说。伍文轩还问他们怎么求,他们说,也就是将心意与魁星爷说明,然后诚心求签,看卦签点拨。反正那俩秀才已有放弃科举之途的打算,就没当回事。”罗星河说着打了个哈欠,又重新躺下。 姜落落便想,“曹长安家境不错,没其他困扰,除了文运,也想不到求魁星爷指点什么迷津,而家门不幸的伍文轩却听入耳中,之后便去魁星堂求签。所以,那秀才话中之意,是说在茶馆中议论的学子便是伍文轩的引路人?” “是啊。”罗星河双臂相交枕在头下,“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中一人见伍文轩后来出事,曹长安经常独自去茶馆发呆,又想到自己的见闻,便猜测当日在他们跟前议论的那几个人是不是故意针对伍文轩?” “他俩想到卦签被替换?” “是,但他们没想魁星堂有问题。只猜测可能是伍文轩抽到卦签后被人趁机掉包。” “也是。昨日在魁星堂听说,抽取卦签之后当场打开看失了恭敬之心,便不灵验了。是有可能在伍文轩离开魁星堂之后动手。但那柳玉郎也确实心中有鬼。是碰巧诈出他与赌坊的勾结?”姜落落寻思。 利用身份之便,引诱书院学子坠入赌坊狼窟,也不无辜。 第80章 歪门心思 “反正我在赌坊暂时是没再探听到其他,据我观察,那管事是纯粹因一己色心挑事,他与闫虎都在我眼皮底下,没见有其他什么异常举止,倒是从这俩家伙口中听到点东西。” 罗星河道,“那扯什么人命天定的秀才起初一直在训斥他那同伴别乱说话,终是抵不住我的诈唬,主动交代出县学里的一些内幕,教谕与夫子都未必知晓。” “什么内幕?” “别看那帮书生瞧着一个个文绉绉,也有人在县学里称王称霸的,背地里对人动起手来也不含糊!” “就像……杨鸿?” 姜落落想到一个存留在她记忆中的人。 “是,差不多,但是比不得杨鸿。杨鸿当年在一鸣书院可谓一呼百应,那可是书院里名副其实的小大哥,十三四岁的年纪,却连岁数大些的学子都肯听他的,夫子有时也奈何不了他。县学里的这几个人不行,也就是在茶馆里谈论魁星堂求卦的那几人,他们仗着一点家世,合起伙来欺负人。可是又怕孙教谕和夫子,不敢太明目张胆。不过,其他学子都怕他们背地里使阴招,谁都不敢轻易得罪。所以那县学表面看起来一片祥和,各个学子规规矩矩,可谁知有时会轮到哪个遭殃,私底下挨顿教训,一顿苦水悄悄咽肚子里去。” 姜落落听得皱眉,若不是杨鸿太胆大,岂敢对姜子卿下重手? “伍文轩与他们没多大过节吧?” 否则怎会在茶馆主动与他们搭话? “这就不好说了,得去问曹长安看是否知道。那二人是以为伍文轩与曹长安和那几人本没什么瓜葛,像他们这些参加了几回乡试的老学子都颇懂忍耐避让之道,与谁都和气,也从不在岁数小的人当中指手画脚,当然若见到什么事,他们也不理会。” 罗星河继续说道,“可自从怀疑那几个人是故意怂恿伍文轩去魁星堂后,那二人也不敢肯定他们之间到底怎样。而这怀疑他们也不敢乱说,生怕传到那几人耳中,追出县学来找他们麻烦,所以那个年长一些的家伙才教训他同伴,却不想恰被我听到。” 姜落落知道,罗星河肯定已经问出那几个人姓名,“舅舅,你是以什么身份逼问那二人?” “衣衫一换,脸一遮,还要什么身份?由他们去猜。”罗星河翘起来二郎腿,“跟曹长安一样的性子,回头他们也不敢把昨夜遇劫的事泄露出去。” “之后你就在回去的路上碰到受伤的邢涛?” “是啊,我准备去找曹长安,穿过北门街时,就在邢家肉铺去赌坊的路上遇到邢涛。大夫说从他的失血情况看,已经伤了大半个时辰。也就是我在赌坊时,有人便对准备来赌坊的邢涛下手。” “致使邢涛受伤的模子不是直上直下按压,而是自下而上倾斜,不像是在他昏迷倒地后下手,而是像在他倒地前面对面出手上挑。” 姜落落手指在罗星河的腹部戳了一下。 “呀?”没防备的罗星河咻地翻了个身。 “邢涛伤在右侧,我从他敞开的衣衫看到,他的左肩上有几点淤青,像是几枚用力抓住的指印。” 姜落落又在罗星河的左肩捏了捏,“就这样。右手扣住邢涛左肩,左手用那模子插入邢涛腹部右侧。那人应该是习惯左手使力,从伤到邢涛的位置与按压倾斜推测,身高大概在五尺二三。” “你怎么没在堂上说?”罗星河问。 “我在堂上说给谁听?这又不是验尸,要填写验尸格目。即便验尸,有的话都还不能被旁人听到呢!”姜落落撇撇嘴,“有的话说了,也还没用。” 罗星河坐起身,揉揉姜落落的头,“我记下了,与舅舅我说肯定有用。等我们把所有事都查的一清二楚,直接摆在胡知州面前,由不得含糊!只是……我实在担心你的安危。明显有人不想让你盯着邓知县的事不放,现在又多了个分尸案。之前有于贵投毒,之后谁知还会做出什么?即便我守着你,也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暂时不怕,杜言秋留了一手。” 姜落落把杜言秋做过的事告诉了罗星河。 “这小子真够鬼!” 罗星河听完竟有些头大,不觉拍拍脑门。 自己身边有个心眼多的外甥女不说,外甥女又跟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的鬼小子打交道? “还有这个。” 姜落落取出铜镜给罗星河看,将杜言秋从桌腿下发现辟邪镜的事说了。 “藏得这么深?你在那屋子转了几圈都没发现,倒被姓杜的那小子给逮到?” 罗星河又替自家外甥女不服气。 “嗯,”姜落落倒无所谓,承认自己有失,“我没想掀起桌子查桌腿,还是心思不够谨慎。” “这不是歪门心思么?”罗星河轻哼,“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会想到这种法子?我看,八成是他们经常藏见不得人的东西,才有这脑子!” 就这点,怕是他家外甥女比不上啊。 不行,不能让落落与杜言秋多有接触! 落落再聪明,看到的也只是上杭这巴掌大地方的一点事儿,见过的人也就是周围这些,哪能比得上从外面鬼混来的? “那也说明这镜子很重要。”姜落落把铜镜收起来,“改天抽时间,我们去才溪乡药圃那边转转,再问问当日失火的情形。” “行,做什么你与我说,要与杜言秋打交道,也让我去。一个姑娘家,少与来历不明的男子来往!” 见姜落落想说什么,被罗星河跟口打住,“你要不听话,我就告诉你娘,让她整日跟在你身边念叨。” “舅舅,”姜落落笑眯眯地抬手给罗星河揉肩,“你真想麻烦你姐姐啊?你姐姐在我耳边念叨,我大不了左耳进右耳出,可她呢?嘴上念叨,心能不揪?你忍心折磨你姐姐?” “你这丫头!小心我把你丢出去!”罗星河反手抓住姜落落,作势要将她扔开。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罗明月进来,“你们这一大一小又闹腾什么?落落,你是不是又欺负舅舅!不等你爹了,赶紧来吃饭,填饱肚子好让你舅舅睡觉去!” 罗星河松开姜落落,趿拉上鞋子就朝外走。 姜落落以为他急着吃饭,不急不慢地出了屋子,刚好见她爹回来了。而罗星河早已冲着跟在她爹身后,那个并未步入院门的人拦去。 第81章 舅舅挡道 “杜言秋,你来做什么?” 罗星河的口吻很不客气。 姜元祥回头,“你们认得?” “不认识。”罗星河横在门口。 “罗捕头住这里?”站在门阶下的杜言秋似乎有些意外,接着跟手便将手中的包袱丢向罗星河,“这是罗捕头的衣衫吧,我也没用到,正好物归原主,顺便道声谢。” 自己的衣衫飞向自己,那可不能躲,只能接。否则让它落在地上,不也是自己没面子? 罗星河生生攥住包裹,也好似一个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既然认得,那便快快请进,家里坐。”姜元祥赶忙热情招呼。 能拿到自家妻弟衣衫的人,肯定不会只是面子上认得。年轻人,赌个气也正常,他这当家之主可不能没个礼数。 罗星河伸臂撑住门框上,“姐夫,人家只是来还个衣衫而已,肯定还有别的事忙,你就别张罗了。” “是是,这位公子想租个住处,路上与我打听。我记得前面王婆婆家空着,准备将东西放回家就带他去瞧瞧。既然你们认得,这就不急了,先来家里坐坐。”姜元祥继续相邀。 “姐夫!”罗星河回过头,“姐,你能不能管管姐夫?这么大个人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听个三言两语就要将外人往家里带,也不怕人家藏了什么心思?” 自家的亲兄弟,罗明月哪听不出罗星河是故意找茬? “那你说怎么办?就把人晾在外面?等会儿左邻右舍又出来看,瞧瞧姜家这是又有什么热闹?” 罗星河瞅着杜言秋没做声。 杜言秋垂目盯着罗星河攥在手中的包裹,忽然眉头一挑,疾步向他走去。 罗星河见杜言秋二话不说,冲着自己手中的包袱而来,以为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这丢给他的包袱里,怕他不肯痛快归还,急着抢回。 见识过此人脚步之快的罗星河立马闪身躲避。 趁其松了身,杜言秋贴着一侧门框快步跨过门槛,“罗捕头只是与在下开个玩笑而已。没想到这位热心大哥是罗捕头的姐夫,见缘随缘,我也就不客气了。” 姜元祥与罗明月只看到罗星河突然松开门框退让一侧,以为是他肯放人进门,那便更确定二人是打打闹闹的相识。 “杜言秋!” “在下杜言秋。” 罗星河的怒喝与杜言秋的行礼介绍同声而起。 “你就是杜言秋?”罗明月迅速关闭了院门。 杜言秋转身向罗明月颔首,“正是在下。” “杜言秋,你敢说不是故意拿租房子当借口与我姐夫搭话,目的就是要来我们家?”罗星河来到杜言秋面前,抬手搭在他的肩上。 看似面带笑容,但手上的力道表明他很生气! 竟然敢跟他声东击西,恨不得一拳头捶到这小子的脑门上,将其打傻! “你若这么说,我是百口莫辩。”杜言秋淡定直立,默默承受着肩上的酸痛。 一旁的姜落落暗笑,虽然不知刚才那刹那工夫门外发生什么,也知她舅舅让开院门必非情愿,肯定是被杜言秋给诓了,这时正暗戳戳地教训他呢! “是在衙门大堂上的那位杜公子,杜言秋?”罗明月恍然。 她这两天没去衙门凑热闹,却也从街上传开的言语听说了此人。 “难怪我家弟弟不想让你进门,原来也是个能惹事的。” “姐,姐夫,你们若后悔,我便将此人丢出去!” 罗星河见杜言秋面不改色,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有何后悔?”罗明月笑道,“我真佩服杜公子的胆识,那叫什么……那叫什么来着?” 罗星河一愣,“胆大包天?” “不是。”姜明月摆手。 “以一敌众。”姜元祥回答。 “二郎说的是,以一敌众!杜公子威武啊!”罗明月握拳。 “姐!” 罗星河的手劲又不由地加了把力。 “于大郎本来就不该背负他弟弟的债!那些人就只知道欺负老实虫。若没杜公子相帮,到时候闹到赌坊去于家抢女儿,于家岂不是遭了大霉?这一想,我就想到了咱家落落……” 罗明月走上前,抬手拍了下罗星河的胳膊,“赶紧把你爪子拿开!正赶上夕食,杜公子不嫌弃,就先留下吃口家常便饭,再去寻住处。” 罗星河的胳膊被罗明月拍掉,也不见杜言秋在乎自己生疼的肩头。 “多谢——” 杜言秋拱手,刚开了个口,被罗星河打断,“你叫声大嫂试试?” 杜言秋顿了顿,继续拱手道,“多谢姜家婶子。” 罗星河又是一愣,这人如此痛快降低辈分? 罗明月笑道,“瞧瞧,我家这弟弟就是孩子气。杜公子是读书人,别跟他这莽夫计较。” 杜言秋认真言道,“有姜姑娘在,我不喜长一辈,感觉自己年岁大了许多。” “是啊,你瞧着比我家弟弟小好几岁了。” “晚辈刚满二十。” 难道我二十五年纪很大? 罗星河听着杜言秋分明是在笑他老。 “别顾着与我姐姐套近乎,叫声舅舅听听。”罗星河双臂环胸。 “这……不太合适。”杜言秋看向罗星河,“罗捕头,你说呢?” 罗星河暗自吸了口气。 他真是嘴贱! 每天听落落叫舅舅习惯了,只当舅舅是长辈的称呼?是个人都能随便叫他舅舅? 当今除了落落,第二个叫他舅舅的人还不知在哪儿呢! “行了行了,别较劲了!” 罗明月见自家弟弟在外人跟前出糗,上前安慰,“杜公子是在大堂上拖住众人,肯定也没少了你罗捕头在外跑腿吧?要不,谁能肯定三日期限,那帮人中会不会有出事的?龙王爷再灵,也不能就一定会听杜公子的话是不是?你都两天两夜没着家,赶紧去屋子坐好等着吃饭,填饱肚子去休息!” “姐,你可别乱想,谁出事可都与我无关!赌坊那么多人能作证。” 罗星河转身,先进了屋子。 …… 不一会儿,饭菜都端上桌。 姜明月请杜言秋坐主位,杜言秋则避让到姜元祥旁侧。 “杜公子,你是帮了于大郎家的忙。可是,那些受牵连平白亏了债的人又该如何?你可想过?” 一直未做声的姜元祥突然发问。 以一敌众,也是以一得罪了众人。 他们姜家本来就多年落人口舌,若知杜言秋在他家做客…… 他此时似乎更明白罗星河拒绝杜言秋入门的心思。 “他们每家亏几个,又要不了命!于大郎家若遭了算计,女儿被人抢去,那才是大事!”罗明月将心比心,心里是只装着自己的女儿。 姜元祥看向杜言秋,“我们是否之前在何处见过?我怎觉你越看越有些眼熟?” 第82章 并非善类 姜落落心下跟着一个咯噔,也看向了杜言秋。 “吃饭!” 身旁的罗星河左手轻点了下她的胳膊。 糖人哥哥?杨衡? 他也想起在龙王庙时,姜落落怎么想起此人。 杜言秋放下碗筷,扭头认真地打量起姜元祥,“不瞒姜大叔,我也觉得您眼熟。” “哦?”姜元祥意外。 姜落落也很意外。 “是么?二郎,是不是你出门在外时见过?”罗明月心想。 姜家一直都是以倒卖货物为生。也就是将当地的产物运往别处,再换取别处的货物卖给当地的商贩,赚个差价。 所以,姜元祥每年都会出两趟远门。早些年他与大哥结伴出门,自从姜老大家儿女接连遭遇不测,姜老大便没了挣钱养家的心,不再做这行营生。夫妇二人卖掉城中的房子,回到姜家老宅子居住,靠着多年积攒的钱财度日,平时花销也并不多,这么熬过了十来年。 而姜元祥后来独自出门的次数也少了,除了固定一年两趟,其余时间在上杭,靠着一手算账精准的本领,接点散活,帮助一些商贩盘账。 “哦,应该是姜二叔。”杜言秋听着罗明月的称呼改了口,“您是否去过江陵府?我是江陵人。” “哦——”姜元祥恍然,“我曾在江陵府买过朱桔。江陵朱桔是为历代名人推举,只可惜运至上杭,路途遥远,存留不多。” “我家就有桔园。也许姜大叔便是在逛桔园时见过?” “我倒是不记得与杜姓园主打交道。” “江陵桔园遍地都是,诗圣杜甫都留下‘朱桔不用钱’的诗名。姜二叔哪能正巧就选中我家的生意?不过,你我都觉眼熟,想是进过我家的桔园,品尝过我家的桔子。” “嗯,是有此可能。”姜元祥点头,“我确实去过不少桔园。” “别只顾着说,快吃吧。”罗明月为杜言秋加了一筷子菜。 …… 姜落落陪着众人默不出声地吃完饭。 她还以为是其他缘由让爹爹也会觉得杜言秋眼熟……当然,她也不好与爹爹提起杨衡这个名字。 姜落落去收拾碗筷。 姜元祥准备带杜言秋去那位王阿婆家看房子。 罗星河又将人拦住,“戏演的差不多得了。还当真租房子?即便你真要租,上杭那么多地方,你也用不着非得住在我们家跟前。” “我是不一定住这里,只是离开县衙的路上恰巧碰到姜二叔,与姜二叔询问,听说这边有处空房,便跟了过来。择房不如撞房,若那房子合适,我便租下。” 杜言秋言语和气地问,“罗捕头为何这般厌我?” 罗星河双目直直的盯着杜言秋,“因你此人面相不好,生带霉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罗明月听不过去,他们姜家听了多少年的闲话,深知个中滋味。 “杜公子看似不喜言笑,可凭他敢站出去帮于家出头,就不是什么恶人!” “无妨。”杜言秋若无其事,“正因此,在做一些事时,才会没什么顾虑吧。” 姜落落正从伙房出来,听到他们的话,杵在了门槛外。 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声音。 都说姜家孩子命运不济,那她去凶肆,做仵作,还有什么在意?见多了各种死亡,早已与死亡为伴。 姜落落在杜言秋的身侧,都能感觉到他说出那话时蕴在眼底的漠然。 许是觉察到姜落落的目光,杜言秋转过头,“姜家婶子,你的女儿便是有这般勇敢。” 所以,杜言秋那话指的是她? 姜落落没有看到漠然之色,好似一汪荡漾的清水温柔的洗涤掉误落的尘埃。 但也只是一刹而过,杜言秋很快收起视线,目视前方。 在旁人看来,他也只是随意一瞥罢了。 而她也觉得,或许是自己可笑的错觉。 “你说我家落落?” 罗星河也是后知后觉才听明白杜言秋将他的话打到了落落身上。 “是啊,我家落落就是勇敢。” 不待罗星河生恼,罗明月则宠溺地望向自己的女儿,“我敢说,放眼整个大宋,也未必有几个像我家这般能干的女儿。” “你是忘记自己的担心!”姜元祥道。 这样的夸奖,不要也罢! “那是两回事啊!担心是担心,勇敢也是勇敢,还不能让说?” 罗星河就很纳闷,明明听来是一样的话,怎么他听着就不入耳,觉着那嘴真是欠揍,他这姐姐就能听出花儿来? “姐,你小心被这家伙迷了耳目!” 他可得防着落落被卖了,他这姐姐还帮着人家数钱! 杜言秋听出了罗星河的弦外之音,“罗捕头,我不是人贩子,亦深知以大宋刑统律——” 罗星河打断,“你自己心里清楚拐卖人被如何定罪即可!” “我是想说,罗捕头若凭空污蔑诽谤,我向衙门诉讼,你该担如何罪罚。” 杜言秋这一出口,凌厉的气息油然而生。 “你反咬我一口?” 罗星河右手摸到腰间,可是回家之后,佩刀早已摘下,一把握了个空。 “只是与罗捕头提个醒,毕竟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 杜言秋分别与姜元祥夫妇拱手,“言秋多谢二位长辈挽留,也不愿令二位为难,房子我自己去看便是,姜二叔出外奔忙一日,早些歇息吧。告辞!” “不好意思,见笑了。” 罗明月也瞧出自家弟弟对杜言秋是真有成见,若不是杜言秋最后退了一步,二人险些闹僵。 “罗捕头只是有一番心性,能连续两日劳碌,也是实在人。” …… 杜言秋宽宏大度地离去。 若不是罗明月拦着,罗星河肯定追上去讨教! “实在人?笑我是个只会出苦力的武夫?” “小心眼的,快去睡觉!” 罗明月将罗星河推进屋子,转去询问姜落落,“你舅舅与杜言秋是有什么过节?” “没什么过节,大概舅舅是觉得此人并非善类吧。” 只从交给张主簿的那张字条,姜落落便领教到杜言秋的心计。自然也不认为杜言秋是恰巧跟着爹爹跑到他家附近来寻住处。 第83章 想帮就帮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看这人一定是个有经历的。”罗明月道,“二郎,你说我看的对不对?” 姜元祥将杜言秋送出门后回来,“娘子为何这般说?” “星河对他是真有成见,他却是在戏谑星河而已。你瞧星河脸上的神色变来变去,这杜言秋可是能忍着一张面不改色的脸。若不是天性如此,便是在成长中养成这般,不愿轻易与人展露出真性情。” 侧厢房中的罗星河砰地推开窗子,“姐姐看的这般清楚,为何还留他吃饭?” “你姐姐向来敬重有胆识,讲公道之人。若说杜言秋不是善茬,可他肯为弱者出头,不惧得罪人,以‘非善’立威,行的也是‘好人’之道。正巧来了咱家,留顿家常便饭不算什么。只是没想到他当真会留下,属实没有一丝客气之意。娘子,我说的可对?”姜元祥笑呵呵地问。 罗明月笑笑,“你只说对了其一。” “其二呢?”罗星河问。 “我之前见过他。”罗明月道。 “何时?”姜元祥诧异。 罗星河一拍脑门,“在凶肆!” “原来娘记得,我还以为当时他去凶肆买香纸时,娘从外面回来匆匆,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姜落落道。 “当时是没怎么留意他的模样。”罗明月承认,“可我后来听人说,你曾在公堂上亲口指认杜言秋,说他去凶肆买过香纸,是为了邓知县!” “哦,娘知道这话啊。” 姜落落不得不佩服那些传话的人,传的真够仔细。 “是么?我没留意。”姜元祥摇摇头。 “你老是说不要理会闲话,可有的闲话不能不听,尤其是从衙门传来的,别忘了,如今衙门里可是有两个咱家的人!”罗明月道,“你说咋有那么巧的事儿?落落在凶肆见过他,在县衙见过他,他又正巧碰见你,跟着来到咱家?” “姐姐是个明白人。”罗星河双肘支在窗台上。 “还有,”罗明月斜藐了眼姜落落,“你不是说给他少算了钱,怎么没听你再提?短了账不认,又在咱家蹭饭,你能一声不吭?这还是不是你?” 罗明月说着,伸指在自家女儿额头上戳了一下,“我看他也不像是个贪几文钱便宜的人,你说,那日你冒雨追出凶肆,真是为了那少算的钱?” “真的。”姜落落揉揉额头,“只是后来又见到,他不好意思不给,已经算清了。” “你就哄你娘,你娘没傻!” “娘子留下杜言秋,是想探这人的底,瞧瞧此人是否打什么主意?”姜元祥一脸凝重地询问女儿,“落落,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啊?爹爹也说娘这阵子像是惊弓之鸟,她就是想多了。”姜落落没想到,问题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娘都听说了,杜言秋是邓知县的朋友,来上杭是为祭拜好友的。他知道我曾插手邓知县命案,那日在凶肆问我话,起初我只是搪塞,后来见他失意离开,心下觉得过不去,便又追去多说了两句。娘要我安心养病,不想让我琢磨其他,我怕娘担心,便瞒了娘。娘若不信,就问舅舅,后来我与舅舅说了。” 姜落落越说声音越低,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嗯,杜言秋也与我说,他想寻找邓知县遗骨,希望邓知县能够入土为安。我也是觉得此人重情义,被困在县衙不方便,便将自己的衣衫拿给他替换。谁知,这么快就有人出事,也让他早日从县衙脱困。” 罗星河只得顺着姜落落的话帮腔,还得把话都说圆了,总不能告诉他姐说,杜言秋认出落落的病是被人动了手脚。 “真的?”罗明月瞅瞅二人。 “真的!我猜那家伙从衙门追来,肯定是想让我帮忙寻找邓知县下落。之前官府下了那么大力气都没找到人,我还能怎么找?我可不愿揽这没影的事儿,才想把他赶走。他肯定也是因此恼我,方与我没好话。”罗星河无可奈何的继续解释。 “那杜言秋也不认得你姐夫,怎么就在路上逮到他?”罗明月又问。 “谁鼻子下还没个嘴?也许就是杜言秋在打听咱们家的时候,有人见到姐夫,为他指认。” 对此,罗星河倒不奇怪。 “你们二人别别扭扭,是因为此事?” 罗明月见罗星河这番话与之前的言行都对上,相信了几分,“那有什么话明说就是,打什么哑谜!” “不方便吧。若他刚提到邓知县,被姐姐姐夫轰出去怎么办?毕竟传言说,落落之前生病是受邓知县牵连。” “唉!有时候想想,这事真那般邪乎?”罗明月皱起了眉,神色随之黯淡几分,“落落不过帮忙查清案子,又有什么错?” “娘。”姜落落拉住娘亲的手,轻声问,“若是您,会不会帮杜言秋?” “你想帮,是不是?”罗明月的另一只手摸摸姜落落的脸,叹口气,“娘知道,你心中也没放下邓知县的事,毕竟……有那双鞋子,娘很担心,很担心,嘱咐你不要再理会,你也是真心听不进去的。你觉得,自己能抗得过神力吗?” 从最初认出那双绣花鞋到现在,罗明月已从突如其来的惊慌渐渐镇静了下来。 夫君劝解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究要来,担惊受怕没有用,他们唯有一起面对,一起抗争。 姜落落目光坚定地望着娘亲,“我只知道,若真有神明,定然不会残害无辜,也不会看着无辜之人枉死,否则怎配的上神明二字?既然不是神明,我又何惧之有?有何不敢相抗?能否抗过,总得做了才知道。” “不论杜言秋此人性情如何,他肯为好友来到上杭,不畏传言寻找好友下落,也是仁义之人。”罗明月深吸一口气,“想帮就帮吧,也是为解开你的心结,为了盈盈,也不枉你小小年纪便去了凶肆。我相信老天有眼的!” 姜元祥走到母女身边,将二人一同揽入怀中,“若有事,咱们一起担着。” “还有我!”罗星河在窗前招手。 …… 姜落落没想到,因杜言秋一来,她本打算背着爹娘做的事挑到了明面,且意外得到了支持。 是让爹娘更担心,可爹娘的话又是那么温暖。 第84章 与虎谋皮 此时刚到酉时,离天黑尚早。 罗星河去补觉,罗明月打算做些针线活。 姜元祥说去看看杜言秋有没有找到王阿婆家,看中那处房子。 姜落落便也跟着去了。 果然见王阿婆家的院门开着,杜言秋正在院中与王阿婆的儿子说话。 其实,这相邻的两个院子都是王阿婆家的,王阿婆的两个儿子分家,将起初的一所大院翻盖成两家小院。王阿婆原本随大儿子住,大儿子夫妇出外谋生后,又随小儿子住。这所小院便空下,小儿子盘算着想租出去,落点租金。 “看在你给的租金还行,就先租你两个月。契书就免了,又不是长久的事儿。” 谈好价钱,王阿婆的小儿子春郎收了杜言秋一锭银子,将钥匙丢给他,乐呵呵地出了门,正好看见姜元祥,“姜二叔?你怎么来了?” “我介绍的人来看你家的房子。”姜元祥指指院中的杜言秋。 “是姜二叔介绍的啊。”春郎恍然,“这我可不能谢您。他是什么人?邓知县的朋友,止不住会生什么事儿呢,您看您,不是给我送来个麻烦么?唉,不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在这租金给的还是那么回事,就先让他住几天。姜二叔,我先回了啊,我还得伺候我娘呢!” 待春郎离去,姜元祥进了小院。 杜言秋也向他走来,“姜二叔,这院子我租下了。” 姜元祥知道他是想跟罗星河住的近些,再说家里有桔园的也不会太缺钱,便也不说在房租上吃了亏的话,“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若我不在家,找你婶子也行。” “多谢。”杜言秋回礼。 “我娘让拿给你。”姜落落把一个小瓷瓶递给杜言秋,“这是跌打药,娘说知道舅舅下手不轻。” 杜言秋只是看着那白色小瓶,没有伸手接,“谢过婶子,不必了。” “拿上吧,以后跌跌碰碰也是难免。”姜元祥亲自将药瓶塞给杜言秋,“星河一直用这药,效果不错。” 以后…… 杜言秋握着温热的药瓶,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姜元祥在院中看了看,见没什么事,便带姜落落离开。 不一会儿,姜落落又独自折回去,见杜言秋还在握着那药瓶沉思。 “是不是很感动?” “罗捕头教训我,就是不想让我与你接近,若知我收了你的药,岂不更要为难我?” “你又不是怕他的,也不是个客气人,怎会在这药上多心?”姜落落有些奇怪,“难不成怕这药有问题?” “不是。只是很意外。” 姜落落站在杜言秋身前,看着他那捏着药瓶的修长手指,注视着药瓶的深邃目光。 “我是特意寻到你家,却没想到你的家人对我如此……热心。” “你承认了!” 姜落落也没想到杜言秋会主动招供,“你的目的是太明显,我娘都能看出。” “可还是如此对我。”杜言秋将药瓶小心收入袖中,“我真的很意外。” “我也很意外。我以为爹娘得知你要追寻邓知县下落,会阻挠我们与你来往,没想到他们还让我与舅舅帮你,还说答应我去做想做的事。” 说出这话,姜落落心里也有种莫名的轻松。 “我正是此意,往后你免不了各种跑动,怎能一直瞒着父母?有的话应该让他们早些知道,也是让他们早些有个准备,毕竟你要做的事不小,万一……不好听的话也是要想到的,若有个一二,令你父母一时难以接受突如其来的状况,反而是没为他们考虑,怎能说是为他们好?他们是你的父母,不是别人。” “你是为我家周全考虑?” 姜落落本以为,杜言秋是为达目的,专门花心思缠上门的。 “我也承认,是为了方便自己与你们来往。”杜言秋也并未否认私心,“但我认为,最有利的是你们,以后不论做什么事都不需万分防备家人,绞尽脑汁撒谎,岂不是得到了几分轻松?也少了几分欺瞒的愧疚。” “你怎么肯定我爹娘会答应?” “其实某些事也一直在他们心中纠结,我便替他们打破这份纠结。即便一开始他们不答应,我也会想其他法子。只是我没想到,你爹娘松口如此之快。看来是在我离开后的这点时间,没少了你甥舅二人花言巧语的配合。当然你们的目的并不在此,但结果确实如此,出乎我的意料,更出乎你们的意料,若此非你们所愿,那你们便是弄巧成拙了。” 杜言秋说着,在院中缓缓踱步,“让我猜猜你们会怎么说,你肯定不会吐露苍辣子,只能从我与邓知县关系解释。我是来为好友收尸的,想是感动了你那讲情义的母亲,她从于大郎家的事能想到自己的女儿,那也会从我对邓知县下落的不放弃,想到姜家未结的命案……再经过这段日子的思索,终于打破纠结,拿定主意。” “杜言秋,你真不是让人盯着我家,探听消息吧?”姜落落四面环视,想寻找那个“哑巴”的影子。 天外有天,虽然罗星河耳力超好,但她不确定是否会有外来的高手做到能防备了他的毫无声息。 “阿赫不在,我也没有随便听人墙角的癖好。”杜言秋走回到姜落落面前。 原来那个人叫阿赫。 姜落落轻哼,“那就是你这人心机重,什么都让你猜到!” “为什么不说我聪明绝顶,料事如神?” “都差不多。” 姜落落看着面前这个不论说什么口吻的话,都听不出什么情绪波澜的男子,感觉他口中的所有话都好似从凉湖中捞出,能分辨的只有是否褪掉凉意。 “杜言秋,你很了解我家的事,我家的人。” “是,我在与你凶肆第一次见面之前便私下了解过,还有出谜题考你,寻同盟合作,自然要知己知彼。”杜言秋毫不掩饰。 “所以,你拿到于贵人头后也是故意躲在龙王庙等我。你料中我会迫不及待的借口去江边寻找苍辣子。”姜落落想到。 “是,我等天色放晴的那晚去龙王庙为邓毅烧纸,顺便也在等你。事实上,不是你先想借我插手邓毅命案,而是我先盯上了你。知道这一真相,你可后悔与我接触?现在后悔倒也来得及。” 杜言秋注视着姜落落,眼底似乎划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波痕,这是他鲜有的神色变幻。 “你可会用你的心机害我?”姜落落问。 “不会。”杜言秋没有犹豫。 “不论你以后会做什么,此时我没什么后悔。与你打交道,也是我的需要。哪怕与虎谋皮,我也认了!” 二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砰! 突然,有什么从屋檐上落下,砸在二人脚边。 姜落落低头,见是一个大纸包。 第85章 斗笠传信 纸包里还散出一股子喷香。 姜落落又抬眼。 见阿赫从屋顶跃下,迅速捡起纸包退至一旁,“公子,对不起,我看错了。” 声音粗哑,有点瓮声瓮气。右眼垂下,看起来没有之前见到的那么大。 姜落落本就想着会学鸟叫的阿赫应该是会说话的。 杜言秋瞟眼屋顶,又看眼脸色黑里透着点红的阿赫,没说什么。 姜落落见此人木讷,不爱言语,便想故意挑他说话,笑嘻嘻地问,“阿赫大叔,你看错什么了?” 阿赫见这女子是公子在上杭见的最多的人,之前告诉公子说她发现了自己,公子也并未多言,此时还叫出他的名字,又这般随意而客气地询问自己,便老实回道,“我太急着寻公子,一时没看清楚,以为姑娘与公子正亲近。” “……” 亲……亲近?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姜落落抬头看眼屋檐,又看看自己站立的位置,再回头去看杜言秋,却见他早已背转身,默默走向一旁。 姜落落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这阿赫哪里是不爱说话,分明是不识时务。在县衙时问他,是一声不吭,此时倒答的认真! 本来他爹不愿意她独自来找杜言秋,是她说,以自己的身世还怕什么闲话?反正以后也少不了与杜言秋一起走动,只要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就好,然后离开便又折了回来。 可是,那也听不得杜言秋身边的人这般口无遮拦啊…… 杜言秋听得姜落落半天没了反应,背对二人,眼底深处藏着些许笑意,“阿赫,与姜姑娘道歉。” 看这丫头吃了教训,以后还敢不敢随便与阿赫搭话。 “姜姑娘,对不起,我错了。” 阿赫再次道歉,见姜落落没看自己,也没吭声,两手托着刚才惊慌失手掉落的纸包走向姜落落。“这是我刚买的烤鸡,给你吃。” 哭笑不得的姜落落只得故作大方,摆摆手,“没什么。我吃过夕食,不饿,你吃吧。” 还是高大壮实的身型,三十来岁的面孔花白头发,一大一小的两个眼睛看着自己,却没了最初见到时的惊奇,只觉得这人呆头呆脑的实诚,跟她见过的伍宝儿差不多。 “好。” 阿赫也没再客气,解开纸包上的捆绳,打开纸包,两手托着烤鸡送入自己的口中。 “阿赫大叔,来找你家公子,不是应该走门吗?”姜落落想了想,又问。 阿赫咽掉口中的肉,“从上面走,好寻找公子。” 姜落落明白了,阿赫是真的没有隐在她家,他甚至都不知道杜言秋在哪里,也许只知道个大概方位,也不去找人打听,只凭着高强的武艺,掠过各个屋顶来寻人。 “阿赫肯与你说实话,是已得我认可,当你是自己人。”杜言秋道。 言下之意,阿赫不愚不呆,只是忠于服从。 “哦,那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姜落落觉得自己此时与杜言秋也没什么话可说,打算离开。 “若还有闲,不妨再多留片刻,听听阿赫讲的故事。”杜言秋说着,进了屋子。 王阿婆这家平时也有人打理,屋内布置虽简单,但基本用到的物件齐全,空手便可入住,也不枉他付了那么多租金。 阿赫一边啃着烤鸡,一边跟着走进屋。 “什么故事?”姜落落也走进屋子。 既然杜言秋特意提及,那自然不会只是消遣。 杜言秋走到桌前,拿起一只反扣着的茶盏,掏出帕子擦了擦,正放在桌上,回手指指姜落落的腰间,“能讨口喝的么?” 姜落落解下葫芦,走过去,给那茶盏倒满。 她刚打算再拿一只茶盏,给阿赫倒一杯,杜言秋已经将那杯茶给了阿赫。 阿赫接过茶盏喝了口,“水?” “你当我是酒鬼啊。”姜落落晃晃茶葫芦。 “阿赫,坐下说。”杜言秋坐在桌旁招呼阿赫。 阿赫走过去,坐在桌子另一旁。 只有姜落落一人还站着,可这屋子已经没有座位。 站着也不打紧,只是瞧着占了屋子里仅有的两把椅子的二人,自己立在他们面前,怎么想着有些别扭。 见杜言秋没多说什么,姜落落左右瞧瞧,无声走向窗子,推开窗扇,两手撑着窗台一跳,侧身提力攀坐了上去,“阿赫大叔,你有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阿赫已经吃了大半只鸡,将剩下的肉与骨头包好,放在桌上,抹了把嘴,“是说那个斗笠?” “斗笠?”姜落落疑惑的打断阿赫。 “嗯,从头说。”杜言秋挺有耐心。 阿赫喝了口茶水,“就是公子落在龙王庙的那顶斗笠。” 姜落落脑海中快速闪现。 对,杜言秋用来扣于贵人头的那个斗笠,也就是那日杜言秋出现在凶肆时肩上搭的那顶斗笠落在了龙王像后! 前日她将人头藏入装供品的篓筐带走,却没留意杜言秋并未带走那顶斗笠! “那顶斗笠是你故意留下?你想等着是否有人再去龙王庙查看见到那顶斗笠。” 姜落落也立即明白当她带着于贵人头去了县衙,说是在路上发现时,便是打乱了凶犯计划。凶犯或者以为她在说谎,或者以为是又有人暗中插手,还有那条蛇也不见踪影。 即便不是由她出面将人头送往县衙,换做杜言秋,他也会有另一番说辞。 为弄清状况,便会有人再去龙王庙查看。那么,自然也就发现了那顶斗笠。毕竟一般人,是不会平白无故跑到龙王像后的。 “你借那顶斗笠给案犯传信。”姜落落一语指出。 斗笠存在的意义,不只是恐吓案犯,让案犯知道他们夜里做的事被人看到,还能够与案犯搭上话! 他们费心寻找案犯的线索,只靠杜言秋的一顶斗笠便可引出。这般不费吹灰之力的轻巧? “我那日去龙王庙为邓毅烧香纸,相对案犯来说是晚了一步,并未碰到什么可疑之人,也没发觉有人在庙顶投放了暂时睡熟的蛇,只见到供桌上的于贵人头,想想,便出此下策。用草汁在斗笠内涂抹了几个字,‘有缘人天黑庙东五里见’,试着碰碰运气。”杜言秋说完,又将话丢给阿赫,“阿赫,你继续说。” “嗯,那晚我并未随公子去龙王庙,留在客栈休息。白天听说公子到了县衙才跟着寻去。公子暗中交代我回龙王庙守候,说县衙的消息若传开,也许会有人抢先去龙王庙查看,谁发现斗笠,又对斗笠感兴趣,我便盯上那个人。” 阿赫一口气说了大段话。 姜落落听着激动,从窗台上跳下,“你见到那人?他是何人?” 第86章 斗笠下落 阿赫看眼杜言秋,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自己再接着说,“我刚去没多久,就见有人也到龙王庙,在庙里庙外仔细查看,绕到龙王像后,发现了那顶斗笠。之后我便跟踪此人到了一户姓严的人家。” “严老知县家?” “嗯!” “那人是严老夫人派去的?” 姜落落难以置信。 “他将斗笠是交给了那家老夫人。”阿赫确定。 “然后呢?你听到他们说什么?” “那人只说在何处发现斗笠,老夫人留下斗笠,便让他离开。没多说其他。我要盯着斗笠的去处,就没顾得再尾随那人。” “听命行事,应该就是严家的下人。”姜落落问,“严老夫人拿到斗笠又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在佛堂盯着那斗笠打坐到深夜,后来便睡去。昨日醒来,还是没吩咐人做事,斗笠也一直都放在佛堂。昨日午后,县衙的张主簿来到严家,说是看望老夫人,却偷偷拿出本旧书让她看,也没提斗笠的事。”阿赫道。 “书?《千字文》?” 姜落落看向杜言秋。 之前在县衙时,他可没与自己透露,张主簿将那本夹着字条的书拿给严老夫人看。 张主簿没有将那字条直接呈交州府,而是先送去了严家? “嗯,”阿赫道,“张主簿询问老夫人那书可是老知县遗物。老夫人辨认之后说并未见过,还说她家儿女幼时读的启蒙书都是从书局买的雕印版,如今早就都已丢掉。” “只有书?没有其他?” “没有。” 姜落落有些懵。 这是怎么回事? 张主簿还怀疑那本被杜言秋说是从梁上发现的《千字文》,是之前住县衙后厅的严老知县留下的?也就是怀疑严老知县托何人存放了东西? 他为何会有这般疑虑? “所以,张主簿与严老夫人隐下书中夹的纸条,而严老夫人对斗笠一事也闭口不言?” “严墨在上杭做了多少年知县,张州珉便做了多少年他的主簿,这两人之间有点意思。”杜言秋拿起桌上的一个空茶盏把玩。 “我们不是在查当下命案么?” 姜落落弄不懂,怎么又扯到已故去的严老知县与张主簿身上? “上杭的水很深啊!” 杜言秋将茶盏压在桌上。 “那……后来呢?”姜落落问。 “老夫人没再多问,张主簿也没解释其他,寒暄几句就走了。老夫人又像往常一般去佛堂诵经,吃过夕食后在院中散步,日落后再去佛堂打坐,等天黑又将那斗笠拿在手中翻看,大概有半个时辰过去,她将斗笠借蜡烛引燃烧成了灰。” “烧了?” “嗯,待那老夫人睡去,我便返回县衙寻公子。” …… 姜落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阿赫不再言语,继续吃烧鸡。 杜言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低垂着视线,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想什么。 姜落落想了想,小步朝他走去,“没人赴约,也是有结果的。你不必失意。” “我失意?”杜言秋抬眼,对上姜落落的目光,眼底的冰凉也悄然散去,“知道张州珉小心谨慎,上任知县遗孀暗怀心事,这结果还小么?” “我以为你瞧不上。” “我自己穿针引出的线,若瞧不上,岂不是也瞧不起自己?” 杜言秋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原处,“张主簿今日退堂后,便亲自赶往州府呈报上杭这几日的情况,阿赫见他离开县衙时带上了那本书,还特意多看了眼书中的纸条。前日我将书交给他,昨日去了严家,今日才将那本书交上去……我是没料到,那位张主簿会在书的主人身份上多心。而严老夫人暗中插了一手……结果悄无声息的将那顶斗笠烧掉,当做从未出现,更耐人寻味。” “当日,也是严老夫人在大堂上作证,邓知县私下见她。”姜落落回想。 原本她以为,严老夫人出现在大堂,是为挽回严二娘受邓知县牵连而受损的名声。如今再想,似乎别有意图? 阿赫将烧鸡啃完,也喝光了茶水,起身道,“我再去严家盯着!” “以严家这般安静,不知盯多久才能再发现异常。阿赫,你已累了两日,吃饱先去歇息。”杜言秋吩咐。 “好。”阿赫从命,“我先去睡觉,有事叫我。” 若阿赫昨晚返回县衙,又与杜言秋在后厅翻腾寻到辟邪镜,算算时间,姜落落知道阿赫与她舅舅一样也是两日未休。 不过他舅舅能够来回走动,少不了吃喝。而一直负责盯梢的阿赫可能很久都没机会去吃东西,难怪饿得没一会儿就干掉整只鸡。 待阿赫离开,杜言秋道,“看到了吧,我这边可没少出力。” “阿赫是你的家仆?”姜落落问。 “不,”杜言秋否认,“他是我的朋友。” “你有这朋友可是逮了大便宜。”姜落落感慨。 就像她,若没舅舅,好多事都不好办了。 “是啊,阿赫帮了我许多。”杜言秋承认,“如今又陪我来上杭吃苦。” “你为了邓知县,他为了你。”姜落落顿了顿,“我有些奇怪。” “嗯?”杜言秋看着姜落落。 “你与邓知县相识不久,建阳盛咏与邓知县相识更早,你们对他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所以呢?” “若说如今在上杭流传的各种言语像是将人吞没的巨浪,你带着阿赫就像是偏偏划着一叶小舟迎浪驶来。” “你呢?” “我?” “你也在抱着个木板于浪中漂,不是么?” 是么? 姜落落想着杜言秋的这个比方。 他们是一样的人,准备联手在这浑浑噩噩的上杭撞出一条明朗的路。 或者头破血流,或者拨云见日。 杜言秋站起身,低头垂目凝视着面前的女子,“怕吗?” 姜落落迎对上那双明若冰晶般的眼睛,微微一笑,“不怕。否则我也就不会当仵作。” “好,先回去歇息吧,明日我与你一同去才溪乡药圃转转。”杜言秋向屋门走去。 姜落落跟随他出了屋子,“你现在有事做?” “暂无。”杜言秋转回身,“你有?” “我想去找曹长安,舅舅昨晚也查到了一些情况。” …… 第87章 串通在先 赶在天黑前,姜落落与杜言秋来到曹长安租住的地方。 伍文轩的东西已经都被伍文成收走。 如今,这里只留下曹长安一人,也等着房租到期后便退掉。 算着明日又是县学休沐日,不想追去语口渡寻人,姜落落一定要赶在今日见到曹长安。 见院门没锁,知道曹长安在里面,姜落落上前敲门。 曹长安闻声打开院门,见是姜落落,眉眼间皆是抗拒,“你又来做什么?” 杜言秋一掌按在半开的门扇上,“聊两句。” 不是商议,是要求。 “你是何人?” 曹长安打量杜言秋,白衣书生的装扮,骨子里却带着强势,不似衙门捕头罗星河那般张扬在外,却能将人瞧得心底发寒。 “杜言秋。” 曹长安目光闪了一下。 杜言秋此名早已传遍上杭,有人未见,却无人不晓。 “找我何干?”曹长安不禁疑惑。 趁其愣神,杜言秋已从其身侧大步踏入门槛,“伍文轩去魁星堂求签是受人怂恿?” “你从何处听闻此言?”曹长安惊色。 杜言秋转身,见其神情如此,“那便是了。” “是不是又如何?”曹长安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伍文轩怎样,又与我何干!” “伍文轩看似行凶之后畏罪自尽,但若有人在背后故意推动,那便也算几分谋杀。你若知情不报,难脱包庇之罪!” 杜言秋的言语如凌厉之风,擦着曹长安的脖颈扫去。 曹长安有些禁不住,本就不好的脸色被吹得煞白。 “我不知你说什么,我也没有想包庇谁!”曹长安颤声道,“我哪管他伍文轩被谁害死?我险些被他存心陷害,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与我同住屋檐下,相谈甚欢的好友!” “曹长安,你没有明白杜公子之意。”姜落落关好院门走过来,“伍文轩谋杀邓知县是事实,但若伍文轩的行径是受人影响,那影响到他的人便也与邓知县之死有关。不是问你谁害死伍文轩,而是问你可知还有谁与邓知县之死有牵连。” “你不必诈我!” 曾被姜落落诓过的曹长安这回谨记教训,“我什么都不知道。” “曹长安,若非姜姑娘认真查证,你此时也未必能从邓知县命案中摆脱干系。姜姑娘如何问你,最终也不过是想弄明真相,又不是想要害你。” 杜言秋向前走一步,“你拒绝接受她的好意,难不成……你后来发现自己当真在整件事中插了一手?” “你胡说什么!” 曹长安在杜言秋一双冷目的逼视下,踉跄后退。 “你若无心虚,为何这段日子总去茶馆忏悔?”姜落落问。 若说杜言秋的话锋利如刀,刀刀逼去,姜落落的语气则像一把钩子,将要负伤倒地的人挑起。 “我没有……”曹长安唇齿颤抖,“我去茶馆只是……只是……” “只是怀念与伍文轩一起品茶论文的日子?”姜落落挑眉,“你不是对他陷害你耿耿于怀,不想再承认这个朋友么?” “我只是偏好那家的茶。”曹长安无力解释。 “再好的茶值得你久坐一两个时辰?这可要耽误你不少读书时间。” “你们……你们凭什么来逼问我?一个举人,一个仵作,可是奉了官府之命?邓知县命案早已告结,何况整个上杭百姓都说他冒犯龙王,品行不端,死有余辜!已有伍文轩为他抵命,还想让更多的人去为他死不成!” 曹长安突然情绪激动,苍白的脸像是挨了巴掌,憋出了微红。 他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哭腔,像压抑着的嘶吼,也像是苦苦哀求。 “更多的人?也包括你。” 杜言秋平静地看着曹长安。 听起来淡淡的一句话,还是刺穿了曹长安的心。 曹长安手捂心口,大口喘息,“求求你们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官府定然也不想再令此案引起风波,你们何必还要多管闲事?” “曹长安,杜公子是邓知县的好友。他只是想找回邓知县遗骨。正因暂无官府插手,所以才不是我舅舅来。杜公子不是多管闲事,他管的是自己的事。”姜落落道。 杜言秋双手背后,“你说的官府只是上杭,乃至汀州。邓毅为去年新科进士,以明法科第二名受朝廷派遣至上杭为官,我就不信,朝廷能看着如此人才莫名其妙死于任上。不论汀州知州如何向上呈报,我杜言秋可豁出去赴临安为好友击响大理寺鸣冤鼓!到那时,可别怪我亲手将你曹长安送至大理寺受审!” 闻言,曹长安双腿一软,扑通倒地。 似乎站在他面前的真是大理寺钦差! “曹长安,有什么话别再藏着,快说吧。说出来你自己心里好受些,杜公子也可先有斟酌,还有商议余地,等吃上官府之苦,可就晚了。”姜落落从旁劝解。 瘫坐在地上的曹长安闭了闭眼,颤声道,“那日在县衙大堂,我得知文轩算计我,想置我于死地,真的一时难以接受,满脑生乱。可之后待我清醒一些,突然明白……我……也是害文轩的人……” “将伍文轩拐至魁星堂求签也有你的份!” 姜落落得到了肯定答案。 罗星河与她说起茶馆的事时,起初他们都猜测曹长安是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才会坐在茶馆寻思琢磨。 可之后转念一想,即便对伍文轩与其貌合神离、往死诬陷极为愤恨的曹长安还是在意伍文轩是否被人算计,可不同寻常地坐在茶馆,难道就不怕令人起疑,招惹麻烦? 曹长安可不是胆大之人……再想到有的人心思浅,会在曾经犯过错的地方忏悔……而曹长安又对“怂恿”二字格外激动…… “是……是的……”曹长安双手掩面,无脸见人,身子跟着抽噎的气息剧烈抖动,“是我没有与文轩说出实情,还亲自陪他去了魁星堂。” “是你与那几个在茶馆说话的学子串通在先?” 姜落落原本还挺可怜惨遭好友背叛的曹长安! 第88章 言行反噬 “我没有与他们串通!”曹长安两手松开,露出一双通红的眼,“我只是……只是贪了一笔钱财……” 杜言秋走到屋檐下的矮凳前坐下,“仔细说清楚。” 曹长安起身,踉跄地来到杜言秋身旁,跌坐在门阶上,“那日我在休沐日返回县学的路上,碰到同窗王祈,他与我说,县学中有人暗中设赌,赌伍文轩返回县学的三日内是否会去魁星堂求签。县学中有人背地里聚众开赌的事我是略有耳闻,与赌坊不同,他们不摇骰子,而是赌人。” “赌人?”姜落落头回听说,“怎么拿人做赌?” “应该就是赌某人检试成绩,或者科考名次,或者做其他事会有什么结果等。”杜言秋道,“我在别处也有所听闻。” “对,正是如此。”曹长安道,“只是我没想到,伍文轩也会成为他们的赌题。当时我很惊讶,到县学后,我们从早到晚都在读书,又非大考之时,伍文轩怎会突然想到去魁星堂卜卦?” “王祈与我说,他们赌的就是这般出乎意料。不过听说押伍文轩一切如常为多,有少数想碰运气的押伍文轩会去魁星堂。王祈偷偷将此事告知于我,是想让我提点伍文轩不要被那帮赌生利用,不论哪边为赢,设赌之人都会赚抽头。那几个霸头就是变着花样名目搜刮钱财,可有人为讨好他们,偏偏贴笑又贴钱的去迎合,而有的人则是被逼趋附。” 杜言秋道,“他们是正反押法,押注只有两个,一切如常与去魁星堂。若伍文轩二者都未做到,这次赌局就可算不作数,参赌之人收回赌注没任何损失,设赌之人赚不到分文抽头。想让伍文轩不被利用,只能如此。可你却生了贪念,想捞个偏财,只要赌对伍文轩去了魁星堂,不论设赌之人抽多少,你都能赚个大头!” 曹长安低下头,“是,我觉得借这场赌局必定能赢个大的,若放过,岂不是到手的钱财溜掉,也便宜了那几个霸头?我知道王祈是被逼下注,他告诉我此事,就是想把这场赌局搞成不作数,只要设法让伍文轩告假陪我去别处做件事,便可达此目的。可我……生了贪心,当下便与他说,不如将计就计,多下几倍注,联手伍文轩大赢一把。” “王祈一听,我肯这般相助,自然十分高兴。我肯定不能出面参赌,只能与王祈分利。可王祈也不敢独自多下注,太过显眼,便又找了三两个信得过的人分开下注,到时都分我一些便是。能被拉入赌局的,或者是被霸头们认为可靠的狗腿,或者是胆小怕事被逼无奈的。王祈叮嘱我千万不要泄露此事,否则在那帮人跟前定无好果子吃!可我又何尝不怕此事被伍文轩知晓?” “你为何不与伍文轩明说?”姜落落问,“让他知道实情,你们便成了同伙,他也不会傻信什么卦签。” 曹长安苦笑,“文轩最恨赌博,他爱慕的女子就是因其父涉赌,被卖到他乡给人家做妾。我怎敢与他说,让他配合做赌?” “所以,茶馆那几个说闲话的人是你与王祈安排的?” “不是!在茶馆碰到他们时,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让伍文轩去魁星堂。听到他们的话,我顿时明白,那几个学子定然也是押注在此,否则怎会那么巧说给伍文轩听?” “看来,想捞偏财的人不少啊!”杜言秋冷哼,“都捞偏财,又谈何偏财?” “是,后来我得知,押注为二,各占一半,赢的人扣掉抽头,并没有赚几文钱,我哪里还能分的上?可那时,我已借王祈下了注,又与王祈夸下口,怎能反悔?为保证赌赢,与伍文轩离开茶馆后,我又特意与他说起那几个学子的话,劝他说不论是真是假,去拜拜魁星爷总没有错,万一显灵呢?” “于是,你就亲自陪同伍文轩去了魁星堂。” 这是曹长安之前承认的话。 曹长安的头垂得更低,埋在双膝上,“我只想着,不过就是去趟魁星楼求个签,费点体力,又伤不了他一毛一发,再说去求魁星爷又不是坏事。我不知伍文轩后来又多次去过魁星堂,更不知求到的那些卦签竟能够影响到他的心境?” 曹长安牢牢记得,大堂上听闻那些卦签都在指示伍文轩“护主”,也正因此,才让他更加反对修建圩田,与自己的看法分道扬镳,也让自己成了伍文轩为“护主”而对付之人! 他愤恨伍文轩背叛了好友,可他又何尝不是造成这般结果的罪魁? “你与伍文轩去魁星堂是何时?他抽到的第一张卦签又是什么?”杜言秋问。 低头埋在膝上的曹长安蓦地一抖。 即便是位居大堂之上的官爷,怕是也盖不住此时坐在矮凳上的杜言秋那冷冽逼人的语气。 曹长安起身,远离杜言秋几步,“是……二月十三,傍晚县学散学之后。那日抽到的卦签是‘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我在被烧掉的那些卦签中见过。”姜落落道。 “是回来之后查看。” “路上可遇到什么人?” “王祈说,有县学学子跟着,证实伍文轩去向。不过我没有见到,想是藏的小心。” “回来时,没人靠近你们?包括不曾见过的陌生人。” 曹长安想想,“有的。魁星堂本在一鸣书院后山,我们难免碰到有书院学子擦肩而过,还有书院学子跟随我们回城,似乎是去北门街闲逛,不过都没仔细留意。” “后来伍文轩又去魁星堂,你不知道吗?”姜落落又问。 “有两次是知道的,却不知他去往多次。或许那卦签也并非多次所得,而是一次抽了数张?”曹长安有些疑惑。 “那卦签的内容你可都曾见过?” 曹长安摇摇头,“只多见了两张,似有报答之意。我与伍文轩还说,是要报答他兄嫂辛苦养育之恩?哪知他手中还有更多卦签,释义均可归为一类。我想应是他特意从多张卦签中分出了这类。” 这也是姜落落在伍家初次见到那些卦签时的想法。 如同那些左邻右舍,平时看不到她家的好,但凡有点什么风声就开始说她家沾了霉运。 有的人眼中只留晴天,有的人却偏偏只为几日阴雨伤感不休。 家遭不幸的伍文轩会对某些东西格外在意,也就不足为奇。 所以那日在大堂上,她只说,不知道伍家兄弟究竟卜了多少次卦,特意留下这几张卦签。而并未从背后还有人使坏上去想……直到从于贵口中发现了一样的卦签。 “伍文轩去魁星堂想法本非自生,他又受那些卦签影响步入歧途,你当真以为事实就这么简单?”杜言秋反问。 “我……我也不知……”曹长安喃喃摇头。 “是你不知,还是不敢认?!”杜言秋起身,“一切都是因赌而起,你原本可以拉他一把,可以让他知晓根本没有什么‘护主’神示,全是小人做诡。只需一句话而已,便可帮受蒙哄的伍文轩脱离偏执愚昧。在他为家事郁郁寡欢时,你利用他去讨便宜,你帮不了他,还以朋友名义将他推给所谓的‘神明’去遭祸害。你敢说,他寄希望于魁星,听信指点,没有你从中怂恿的功劳?究竟是伍文轩先背叛你,还是你遭到自己言行的反噬!” 第89章 再至药圃 “我好悔,好悔啊——” 曹长安匍匐在地,嚎啕不已。 “走。” 杜言秋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走出院门。 天将落幕,院后水沟散出的腐气令此处越发沉闷,好似坠入到了暗无天日的朽烂泥潭。 杜言秋回头,见跟在身后的姜落落默不出声,“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人吧。” “嗯,人心难测。” 姜落落第一次领教。 “不是你没见过,这些人就生活在你周围,只是平日见到的都只是表面罢了。有的人并非如你所见所闻,不论好坏。” “那你呢?” 姜落落追上几步,来到杜言秋面前。 “我也不知自己算是怎样的人。” 杜言秋继续向前走,“时候不早,先回家吧。免得你爹娘担心。”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朦胧昏色下,姜落落隐隐认得那人的身影,“是舅舅!” “改日让你这小舅舅去县学会会那帮学子。”杜言秋顺口说道,“我就不去了,还是罗捕头身份合适。” 转眼,罗星河策马停在二人跟前,“舅舅就是舅舅,落落就我这一个舅舅,哪儿来的小大之分!落落,上马!” “舅舅是特意来接我?”姜落落怕衙门那边又有什么事。 “嗯,吃饭也没见你这么急!睡梦中一睁开眼听你爹娘在屋外说你还没回去,就知道你朝这边来!先回去再说!” 姜落落有些不好意思丢下杜言秋独自离去。 “杜公子不会在意,走!” 罗星河策马上前,身子一弯,便把姜落落抓起来,按到自己身前。他的身子也跟着后退,将马缰塞给了姜落落。 待姜落落握住缰绳时,坐下枣红大马已经调头折回。没顾得与杜言秋打声招呼,便已奔去好远。 见姜落落回头张望,身后的罗星河将她的头一把扳正,“好好骑马,别把我给摔了。” “舅舅,你都答应帮人,还这般不客气。” “这小子心眼太多,我是怕你着了他的道儿!” …… 第二天是县学休沐日,学子们都各处散去,不便盘问。 罗星河打算先去永定,查查于贵去那边服役的情况。 昨日有人在县衙那么一闹,又有张州珉发话,此事肯定不能惊动官府,罗星河与张州珉告了个私假,独自悄悄去了。 待罗星河离开,姜落落来到王阿婆家寻杜言秋,才从阿赫口中得知,杜言秋昨夜未归。 “你家公子没回来,你不担心?” 姜落落见阿赫毫无紧张之意。 “嗯。”阿赫攀上院中的桃树,坐在枝杈上。 一个“嗯”是什么意思?紧张,还是不紧张? “阿赫大叔。”姜落落站在树下,仰头问,“你就打算坐在树上等杜公子?” 又是一声,“嗯。” 昨日讲斗笠故事的阿赫不见了,又成了那个不发言语的怪人。 不,这次好歹还应了两声“嗯”。 “你知道杜公子在哪里?”姜落落又问。 “不知。” 不错,回答了两个字。 好吧。 姜落落知道从阿赫口中也再问不出什么,“那你就在树上等着吧。我先走了。” 姜落落刚走到院门,就听身后一道风。 回头一看,阿赫已经从树上跃下,追到她的跟前,“你想起什么?” “跟你走。” 阿赫那一大一小的眼睛盯着姜落落。 “我想去才溪乡。” 姜落落打算去追查辟邪镜的线索。 虽说杜言秋弄了个假纸条铺路,也已被张主簿传开,可还不确定何时见效。此番去才溪乡是正儿八经的查探消息,姜落落不想鲁莽只身冒险,等罗星河从永定回来还得两日,若有阿赫跟随,倒也不错。 “好。” 阿赫一个跃起,翻过屋顶,人影不见。 姜落落叹了口气,帮这院子带上门,落了锁。 然后,在附近的鞍马店租了匹中等品色的马,骑上直奔才溪。 马速也不敢快,姜落落在路上不止一次寻找阿赫的身影。终于在踏上乡间小道的时候,见到了人。 阿赫已经在前面的树下等她,瞥了眼她骑的马,吐出两个字,“真慢。” “……” 姜落落一时无语,看看左右,没见有其他动静,难以置信地问,“阿赫大叔,你是……跑来的?” 她舅舅跑得也很快,可也快不过马匹。 “嗯。” “怎么可能?”姜落落盯着阿赫的双腿,“你这是长了一双什么腿?” “是你骑马慢。”阿赫倒是谦虚。 “你是从王阿婆家冲着这里直接踏着人家屋顶墙头……”姜落落顿了顿,心想说飞也不合适,还是规规矩矩的说,“跑来的吧?” 阿赫又是一“嗯”。 姜落落这便也能勉强想通了。 她骑马一步三回头,还得沿着街道走,阿赫是瞅准方向,一鼓作气地凌空赶路,能快她一步也是可能。 姜落落心中有了数,“我要去宋平家的药圃,你知道在哪里吗?” “知道。” 姜落落本想再问一句,要不要一同骑马省点力气,阿赫已经一个转身,如箭般窜远。 看来杜言秋去凶肆见她之前,就已经将各处摸了个底。 所以,昨晚与她分开之后,杜言秋去了哪儿? 若舅舅没去接她,杜言秋也会半途与她分开吗? 姜落落一边想着,一边骑马来到药圃。 药圃里的狗闻声狂吠。 隔着药圃的荆棘围栏,正在里面劳作的人看到是姜落落,均停下了手中的活。 “姜姑娘,又有何事?”宋平打开木栅门走出。 宋平娘子喝退自家的狗。 手握药锄的张焕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姜落落。 时隔一个月,那少年的脸色依旧不见好。 “别紧张。”姜落落笑笑,从衣袖中掏出铜镜,“就是想找你们问问,可认得这面小镜?” “之前邓知县也找我问过一面这样的镜子。这是出自峒僚人的辟邪镜。”宋平接过姜落落手中铜镜,翻看背面,“庚申乙酉壬子己亥……似乎邓知县当日询问的也是这个生辰八字?” “是不是三十岁的那个?”宋平娘子也走来辨认,“没错,就是这面辟邪镜,被火熏过,一面发黑。” 第90章 铜镜出处 “邓知县何时来过?” 姜落落暗想,果然这枚铜镜与宋家药圃失火有关! 能肯定的是,它一定是在药圃失火现场被邓知县捡到,否则他怎会来询问药圃的人? “就在失火后半个多月吧,我们正在清理药圃,邓知县就拿着这枚辟邪镜来找我们辨认,问我们可识得。” 宋平娘子回忆,“起初是在外面碰到了二郎,二郎不大认得,又带邓知县来问我们。我正巧见过,告诉邓知县说这是峒僚人做的辟邪镜。我家有个表兄自幼体弱多病,在他年幼时,姑母就寻到峒僚人,求了一面这样的镜子,镜子背后刻着表兄的生辰八字,随身佩带,前年他家孩子满月,我们去吃酒,我还见那镜子在他腰间挂着。” “邓知县没再说其他?”姜落落又问。 宋平道,“还问我们可曾见周围有谁带过这镜子。我说没有,若不是我家娘子认得,我都不知峒僚人还有这讲究。” “峒僚人的法子多着呢,他们常年在山中生活,琢磨出不少土方。”宋平娘子道,“我表兄自从带上辟邪镜,虽说还是体弱,却不曾再病倒,现在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哦,多谢二位。” 得以确认的姜落落收起铜镜。 “这镜子……可是有什么来头?”宋平娘子忍不住多嘴,“为何你与邓知县都来问?” 如今,他们已知面前姑娘的身份,自然也就把她当成了衙门的人。 自从药圃出事,衙门的人来找他们问话,他们的心都会怦怦跳,生怕自家又招惹上什么麻烦。 见宋平夫妇并不知其他,姜落落也不打算多言,“这是衙差收拾邓知县住处时捡到的,我觉得好奇,闲来无事拿来随便问问。” “那……姑娘为何偏来询问我们?”宋平也跟着自家娘子一起多了心,“之前邓知县说是来看望我们,路上捡到这样一面特别的铜镜,顺便问问,姑娘又为何特意来找我们?” 姜落落不知邓知县为何与宋平夫妇隐瞒铜镜出处,可是,他第一次上门询问,勉强解释为顺便;而她这第二次上门,确实目标显得太直接。 “这铜镜被火熏烧过……”宋平说着瞪大了眼,“难道……它不是在别处被烧,而是……在我们这里……” “邓知县已死,我也不知他究竟是从何处捡到这枚辟邪镜。” 虽有猜测,但毕竟未得证实,姜落落无法肯定回答。 “可是,你来找我们询问!” “据我所知,与邓知县有些关系的着火处,似乎只有你家药圃。我以为是你家丢弃之物。” “怎能是我家的?我们家没人是那个生辰!”宋平娘子一把攥住姜落落的胳膊,“若这镜子是起火时被别人落在这里,那……那我家药圃烧到伍家田地的火……” “若镜子真在这里发现,不是早已落下,不是伍家人的,也非当日救火之人掉落,便是可能另有人偷偷存在……”姜落落转头看向伍家那片无人打理的田地,“将火舌引向那边。” “有人……害我们!” 听到姜落落补全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宋平娘子竟失了神,松开了姜落落。 她从未想过自家也是受了别人的害! “只是有此可能。”姜落落并未把话说死。 宋平扶住脚步不稳的娘子,“邓知县为何不告诉我们实情?哪怕只是可能也该让我们知晓。” “我不知道。” 姜落落也奇怪,若邓知县早有怀疑,为何不与宋平等人说? 这枚铜镜究竟是何时被邓知县发现? 若在失火后不久,便该当做可疑之物归入案中查实。可邓知县是在案发半个多月后找到药圃的人询问,是他在那时才发现了铜镜?所以若非当时查看疏忽,便是有人之后又在此处丢下了这枚铜镜?因此邓知县才小心谨慎,没有轻易与人下定论? “为什么不想告诉我们?是不是他早已知道真相,可当时案子已经判下来,他瞒下此事,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查错了,判错了?他怎能为了自己的颜面就不顾我们的公道!” 宋平娘子陡然生怒。 “若邓知县不顾公道,就不会来找你们询问,更不会与伍文轩一同被人害死!”姜落落抬声压住了宋平娘子的质问。 “你……你说什么?伍文轩也是被人害死?不是他自己寻死么?” 宋平娘子被姜落落的话震住。 “一枚铜镜种种可能,并不能确认一定便与你家失火有关,邓知县暂时不言,也定有他的思量。”姜落落又道。 邓知县的身上实在有不少谜团,不能以平常心去猜想。 当得知伍文轩求卦原非本意,姜落落知道不论邓知县为人究竟如何,他的死必然是一个阴谋。 若只是一个普通火案的物证,邓知县又何必辛苦费力把铜镜藏在那么难以发现的地方? 宋平小心询问,“姜姑娘,你说伍文轩他……” “其他的与你们无关,你们暂时不需知晓,待所有真相大白,便都会清楚。”姜落落道。 话要适可而止,能够点到对方就够了。 “明白。”宋平点头。 如今邓知县声名狼藉,伍文轩成了守护龙王的使者,不惜殉身。他家这小小三口人,哪敢在众人当中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既然你们原本不知,就继续当我从未问过什么。这也是为你们好。打扰了,告辞!” 姜落落准备离开。 “等等!” 一直默不作声地躲在宋平夫妇身后的张焕突然冲上前。 姜落落回身,看向这个少年。 “二郎!” 宋平娘子不知自家弟弟又怎么了。 这位据说在凶肆长大的姑娘看着只比他家二郎大个一两岁,可二郎在她眼中就像个孩子,这位姑娘却已能代官府独自办事。 “如果我告诉你邓知县是从哪里捡到的那枚铜镜,你能继续去查出个结果,究竟是否另有人使坏,给出一个准话吗?”张焕问。 “你知道?” 不仅姜落落惊讶,宋平夫妇也很意外。 “二郎,你知道什么?” 第91章 脏黑绳头 “姐姐,你知道那日邓知县是先在药圃外见到我,我不认得什么辟邪镜,才又请邓知县与你与姐夫见面。”张焕道。 “是啊,我刚才已经与姜姑娘说过。”宋平娘子疑惑,“难道你在外面见到邓知县从何处发现辟邪镜?怎从未听你说过?” 张焕点点头,“我亲眼看到的,只是邓知县嘱咐我先不要与人说,我觉得确实也不好随便说出。” “这有什么不好说?” 宋平夫妇没想到张焕还与他们瞒着这样的事。 姜落落又朝伍家的田地望了眼,看向那半截被烧剩的黑木桩,“难道辟邪镜是在伍家的地窖中发现的?” 她记得罗星河说过,伍大娘子正好去他家田边搭建的木棚里的地窖中取冬存的菜时,被从药圃窜去的火舌所困,从而烧伤。 张焕一愣,没想到自己刚开了个口,面前的女子就猜到了。 见张焕神色如此,姜落落也知自己想的没错,“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邓知县怎会跑到去地窖中查看? “失火之日刚过去半个多月,我还十分恼恨自己,也为烧伤的伍大娘子深深内疚。” 张焕说着,踏着荒草,朝那木棚残址走去。 少年的背身看起来是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落寞。 此时的张焕依然恼恨自己,依然为烧伤的伍大娘子内疚。这恼恨与内疚随着伍文轩的死更是深深刻于他的身心,与数月前相比,并未有一丝减轻。 “那时,我经常站在这里发呆,很想让脚下那层厚厚的烧灰把自己埋葬。”张焕停下脚步。 当日被烧成灰的干草成了滋养的肥料,没人修整的荒草地长势格外茂盛。 “我不知邓知县真是顺道,还是特意来看我,他来到了我的身旁。那日与我说了好多话,劝解我放下心结。可是,明明就是我的错!若我做事小心,没有打翻火炉,怎能引燃大火?” 张焕说着,浑身颤抖起来,“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杀人凶手!就是!” “二郎!” 宋平娘子见弟弟情绪又开始不对,赶忙跑去。 “姐姐,我没事。”张焕起伏地喘了几口气,抬袖抹了把泪,“我也想将邓知县的话听进去,可是我怎么都觉得饶恕不了自己,我让邓知县不要说了,说再多都没用,我捂住耳朵,像没头蝇子似得乱跑,一不小心掉进了地窖。” 地窖原本在木棚中,木棚已烧毁,地窖也被烧掉了木盖,就像一口露天的枯井,此时也已被荒草遮掩。只有旁边木棚烧剩的那半截残桩帮人确定着它的位置。 “难怪那日见你浑身都是灰土,我还以为你是坐在地上,原来掉进了地窖。”宋平娘子这才明白。 那时他夫妇二人都在药圃忙碌。 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赔光家产,可还要继续生活啊。 他们以为弟弟像往常一样在伍家田边发呆,也就没顾得多加留意。 “邓知县是在拉你出地窖时发现了辟邪镜。”姜落落道。 “嗯。下地窖的木梯也已毁了,是邓知县脱下衣衫拧成绳拉我上来。” 张焕走到了残桩旁,蹲下身拨开遮挡的草枝,露出地窖的口子。 “邓知县发现我的脚下有个发亮的东西,指点我捡起来。就是你拿的那个小铜镜,被我摔下去无意中碰翻,露出没有被火熏到的那一面。当时那镜子边缘小孔上还串着一小截脏黑的红线绳,硬邦邦的,好像多少年没有换洗过。” “对,我想起来,那日我见邓知县手中的辟邪镜上是拴着一截很脏的绳头。”宋平娘子道,“那应该不是伍家人的,伍大娘子很爱干净,把家里人都打理的整整齐齐。” “邓知县也问过我,我也是这么说。”张焕站起身,“那么脏的绳子也不太像是平常女子的。” “邓知县怀疑这铜镜属于伍家以外,不讲仪表的男子?”姜落落明白了,“难怪邓知县让你先不要与人说。” 这事情可就又多了另外的可能。 “我起初不太明白,是邓知县与我解释。当日是伍大娘子独自来这地窖取菜,万一真有个其他男子……事情未明,伍大娘子又命悬一线,无口可辩,不可轻易再给她的伤口撒盐。” 张焕转身看向宋平娘子,“姐姐,我不能乱说,若再伤害到伍大娘子,岂不是错上加错?” “我善良的弟弟,真是一点害人之心都没有。” 宋平娘子忍不住落泪。 自家弟弟遭受欺辱,还在为伍家人的清白着想。但凡是个有心眼的,不把邓知县的话当回事,揪住那铜镜不放,随便多说几句,风头早就都朝伍家吹去了。 “除非能够证实是有人故意将火舌引到伍家田地,否则不论怎样,伍大娘子都是被我烧伤的。邓知县说,他会查明此事,是与不是都会给我个结果。可那火原本就是因我而起,事实如何,我又岂能撇开干系?后来邓知县遇害,我便想,一切都是天意,这失火之过就应当由我承担,我摆不脱纵火行凶的罪名!” 少年无助地低吼,落下痛苦的眼泪。 “二郎,不是你的错,无心之失不算错,你不要再为难自己,好不好?” 宋平娘子将弟弟拥在怀中,跟着一起流泪。 “可你还是想知道,究竟有没有人真正担罪。若真有人从中使坏,你心里也会好受些。”姜落落道。 她仔细看了这边田地,药草房距离伍家的木棚有十几丈远,中间还有排用石块堆起的地界,周围并无树木。 药草房燃起的火舌经北风吹卷着地上的枯草烧过去,经石界多少都会受阻,张焕从先着火的药草房逃脱呼救,那边木棚中的伍大娘子却未及冲出,反被闷在地窖中? 张焕挣开姐姐,抹把泪转过身,“我想让歹人伏法,可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个歹人。你说一枚铜镜种种可能,这可能只是其中之一,大多还是没有这个可能的。” “但邓知县迟迟没有给出结果,说明这个可能还是存在。” 辟邪镜是在伍家地窖里发现的,这事情也就更有蹊跷。 “可是,邓知县临死都没有与我说出个结果,已经过去数月,你真能查出来?” “能否查出,也得查下去才知道。在此之前,你们也不要将此当回事。” “放心吧,我们不会多嘴。若伍家的人真有什么……他们家已经很惨,也是得了报应。” 宋平娘子叹了口气。火是从药圃起的,不论怎样,也是该他家倒霉。 第92章 血口喷人 离开药圃,姜落落又来到伍家。 伍文成恰巧不在,帮忙照顾宝儿的陈大娘子说他砍柴去了。 知道是姜落落当堂逼死伍文轩,陈大娘子这次见到她没有好脸色,倒是宝儿看到熟识的姐姐又带来了好吃的,高兴地团团转。 “傻宝儿,小心被人拐了!”陈大娘子把宝儿扯到一旁。 姜落落径直朝正屋走。 “哎,你要干什么?”陈大娘子赶忙阻拦。 “张主簿体恤伍家,让我来看看伍杨氏情形怎样。”姜落落道。 “张主簿怎么指派你来?” “我是衙门唯一能跑腿的女子,私底下比较方便看望伍杨氏。你若不让进,我这就回去与张主簿复命。反正我也不想看到伍杨氏的样子。” 姜落落假作转身。 闻言,陈大娘子不敢再拦,“张主簿让你来看,那你看就是了。” 姜落落进了屋子。 陈大娘子要看着宝儿,又不能带宝儿进那屋子见到他娘,只得留在院中。 姜落落关好门,来到床前。 天气又热了许多,薄被只搭在伍杨氏的腰间,整个人还是不堪目睹。 屋子的后窗仍然开着,屋中燃烧的那个火炉只闷着点火星,炉子上架着的水锅也是温热,冒着点浅浅的水汽,依旧散发着说不出来的香味。 听到动静的伍杨氏微微撕开一条眼缝。 姜落落附在她的耳边,“熬了这么久,一定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吧。” 伍杨氏的眼皮微乎其微的动了动。 姜落落又低声问,“之前,邓知县有没有悄悄问你打听一个人?” 伍杨氏的眼缝中似乎溢出一丝淡淡的光亮。 “是个有三十岁的男子?” 伍杨氏的眼缝在努力寻找姜落落的脸。 之前姜落落已从罗星河口中得知,伍文成三十一岁,伍杨氏二十九岁,均与绍兴十年八月出生,如今三十岁整不符。 “出事那天,你可见过这人?” 姜落落的脸对在伍杨氏视线的正上方。 “没有……” 伍杨氏轻抖双唇,唇缝间发出一声哼哼。 “问过……没有……” 姜落落仔细辨听那模糊不清的声音,“邓知县问过你,你没见过这般年岁的男子?” 伍杨氏的眼皮合了合。 “这个,你认得吗?” 姜落落只得取出辟邪镜让伍杨氏辨认。 怕她看不清,姜落落将镜子送到她的眼前。 伍杨氏靠那两道窄细的眼缝费力地盯着辟邪镜,“问过……没见过……” “邓知县也问过你这个镜子,你没见过?应该是一个三十岁年纪的人随身佩带的辟邪镜,是邓知县从你家田边地窖里捡到的。”姜落落道。 伍杨氏痛哼两声,眼缝有些撑不住,那丝淡淡的光亮早已消失,缝隙内像是塞了两片干枯的残叶,即将腐化成泥。 “你若能说,便多说几个字。或许烧到你家地窖的火不是意外,若另有真凶,你甘心让他逍遥法外?既然邓知县找你问过,我想他与你也说过这番话。即便他如今被伍文轩谋杀,也会有人继续去查真相。” 上次,未作多想的姜落落不愿伍杨氏受痛,亲手给她喂了迷香,此时,她带着问题而来,希望这个女人能够再坚强一些,多透漏一些当日失火时的情形。 “不是……三十……是……是……四十……不到……四十……” 姜落落耳朵贴在伍杨氏嘴边,仔细辨听如蚊子般哼出的声音。 院外,伍文成回来,听陈大娘子说姜落落在屋中,丢掉背上的柴禾冲进屋子。 “你做什么!” 伍文成见姜落落站在床前,过去一把将她推开,“我们不需要谁来探望,也不想再与官府的人来往,你走!” 姜落落关上被撞开的门,将陈大娘子挡在屋外,“失火那日,你家娘子见过的那个不到四十岁的男子是谁?” “我家娘子从未见过什么男子,你休得污蔑!”伍文成压着愤怒的嗓音,不想被院中人听到。 “我没有多说你家娘子什么,只是怀疑此人或许与当日失火有关。” “邓知县也说过,起初我也相信他的话,可结果呢?且不说他查到什么,我弟弟可是因他而死!他活着扰乱我家,死后还让你揪着我家阴魂不散?” “邓知县从未害过你家,你之前也说是邓知县为你家做主!我来询问此事,也是要给你家娘子讨个真实的公道!” 姜落落不禁生怒,人怎么可以如此无理?为自家之过颠倒黑白! 此人真是可悲而可恨! “讨公道?就怕公道讨不来,又给我家娘子泼一身污!我们伍家遭害还不够吗?你走!”伍文成又要上前驱赶。 “嗯哼……嗯哼……” 伍杨氏喉间发出阵阵呻吟。 “娘子,是不是很痛?我帮你睡去。” 伍文成顾不得理会姜落落,去桌上寻找迷药。 “嗯哼……嗯哼……” 姜落落听出这呻吟的急促,“你家娘子想说。” “娘子,不要理她,什么都不要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伍文成拿到迷药瓶子,拔掉瓶塞,往伍杨氏口中倒,“睡吧,睡吧,睡下就好了。” 体弱的伍杨氏很快黏住了眼缝。 “既然你不肯说,我便去找别人打听。若真有另外的男子接近你家娘子,我就不信没人见到。” 姜落落丢下这句话就要开门离去。 “不要!” 伍文成慌张地将人叫住,“你是非要再捅我家一刀不成?” “若有人拿此向你家捅刀,早就捅了!邓知县若无相护之心,早就将他的怀疑公之于众,我又何必再来问你?只要有不明不白的风声传出,你家如今受的难听话不会比张焕少!伍文轩护主之功?” 姜落落冷笑,声音一挑,“或许是邓知县真查出你家娘子有什么不便为外人所知之事,为一己之私,你教唆他杀人灭口呢?” 她原本不想威胁可怜人,说什么难听话,可这伍文成太不知好歹,油盐不进,还拿自己的一意孤行,无视伍杨氏心意,当做是对娘子的爱护。 “你……你血口喷人!”伍文成勃然大怒。 第93章 邋遢孙子 “若你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将这怀疑传出去。”姜落落见伍文成眼中生出几分凶狠,并不在意,“我若在你手中受半点伤害,我没做的事,我舅舅也会去做,那时可就不得不惊动官府,该查什么还是免不了,若真有什么事都将落在明面上!” 伍文成杵在原地,再不敢逼上前。 姜落落贴门站立,也不再多说,静静地看着伍文成。 伍文成又回到伍杨氏身边,跪在床前,轻轻捧起那只缠着布带的手,“娘子,我相信你,你与伍明肯定没什么,都是那混账纠缠你,怪我没用,收拾不了那混账!怪我没用——” 姜落落听到了一个名字,“伍明是何人?” “是个远房宗亲,家在隔壁村,前年他的娘子过世,留下个女儿由他妹妹照顾,成天不务正业,四处鬼混。我竟不知,他竟然偷偷纠缠我家娘子!按家中排行,他是当兄长的,怎能觊觎弟媳!娘子从昏迷苏醒后,邓知县来家里询问,她说,出事那日,伍明跟随她去了田里,被她用锄头打跑……我也相信一定如此,娘子性情刚烈,怎会从那混账?!” “可是,你心中并没底。口口声声说相信,还是有些心虚。”姜落落轻哼,“否则又怎会不愿与我说,不想让我继续查?” 伍文成辩解,“我是怕你查不清,到头来泄露出去,令我家娘子不明不白地遭人闲话!” “我这就去找伍明。” 姜落落不想再与伍文成啰嗦。邓知县带着秘密离去,一切东西都得从头查起。 伍文成却道,“找他也没用的。邓知县之前就找过他,他否认去过我家田地,也说不认得什么辟邪镜。邓知县在我家地窖中捡到的辟邪镜是属于三十岁的人,伍明快四十岁,那辟邪镜不能当做他去过我家田地的证据。” “若他没做什么出格之事,为何对邓知县撒谎?你家娘子承认伍明尾随她去往田地,还打了他;在你家地窖中也发现了一枚辟邪镜。” 如果这些事都堆在失火当天,是否太巧合?若辟邪镜与失火无关,邓知县为何将其藏得那般隐蔽? “伍明行径可耻,岂敢承认?”伍文成松开娘子的手,站起身,“你究竟能否查出一些东西?休要将此事搅得沸沸扬扬,若我家娘子受半点污蔑,我定与你拼命!” “那不如你随我一起去查?也可盯着我。”姜落落提议。 “我与你去查,让别人看到怎么说?岂不是不打自招?”伍文成后退半步,“不行,不行!” 姜落落开门出了屋子。 伍文成进屋之后,陈大娘子想着他家的事他自己应付,便没再理会,拉着宝儿到一旁摘菜。 见姜落落出来,陈大娘子也不愿理会。 “宝儿,姐姐走了,改天再来找你玩耍。” 姜落落笑着冲伍宝儿招招手,离开了伍家。 …… 姜落落骑马来到隔壁村,很快就找到了伍明家,结果院门上着锁。 经打听,得知伍明早在两个月前就出了远门,年幼的女儿寄养在妹妹家。 伍明的妹妹伍桃儿嫁在同村,很好找。 “找我哥哥?我也不知哥哥去了哪里。只知他在外面寻了事做,每隔半个月就让人捎回一笔钱,让我与夫君好生帮他照顾女儿。” 不认得姜落落的伍桃儿说话挺客气,但也很疑惑,“姑娘,你找我哥哥有何事?” “我家在城中卖绣品,伍明从我爹娘手中赊了两条锦帕,迟迟不见还账,我便亲自寻来。” 姜落落编了个理由。 “我哥哥这性子不知何时能改?”伍桃儿皱眉,“他拿锦帕不知又要送谁?自从我嫂嫂过世,他就像变了个人,以前他从不敢与别的女子闲话。你这小姑娘不知他的性子,还大老远的跑来寻他,幸好他出了门。欠你家多少钱,把账条给我,我帮他还了吧。” “不不,他是他你是你,我不能乱收钱,爹娘会责骂的。不过几十文钱,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 姜落落哪能收伍桃儿的钱,岂不真成了骗财来的? 伍桃儿只是见姜落落一个小姑娘家的独自跑来讨账不容易,才说这话,她打心底也不愿开这口子,万一别的债主也都来找她要……那她不是成了第二个于家? 见姜落落这般懂事,伍桃儿心情也好,“若他不回来,等下次有人来送钱,我让他给我哥哥再传个话,从那钱里给你扣下欠账。你约摸着时间来取。” “嗯,”姜落落好似随意说起,“伍明是独自出门做事吗?不知何时回来?” “这可不知。他走时没跟人说,回来也没个准头。好在让人给我捎钱,知道惦记着他那女儿,也算是有不小的改变。” 伍桃儿是个爱说话的女子,问她一句,都会多说一两句其他。 姜落落顺势与她攀谈起来,“那捎钱的人不是你家熟人?没问他吗?” “我不认得,是个二十几岁的陌生男子,说与我哥哥相熟,他们正一同做事。不过我哥哥肯把钱托付给他,想来也是信得过的,我哥哥还嘱咐他不要与我们多说,怕被人听去,劫了他们赚钱的门路……” 伍桃儿突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尴尬笑笑,“姑娘也就听听好了。” 姜落落也无声笑笑。 伍明有个这么能说的妹子,若真有什么事,肯定不会让她知道了。 见伍桃儿止住了话,姜落落小声问,“我寻来的路上,跟人打听时,听人说之前邓知县来找过伍明?他不与你们吐露下落,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没有的事儿。”伍桃儿笑道,“三个来月前,那时我哥哥还在家中,邓知县是带着人来找过他,不过是让他辨认失物。不知是谁捡到个辟邪镜交到邓知县手中,有人竟然说是我哥哥的,邓知县来这边巡视顺便问问。我哥哥都三十好几了,那辟邪镜上的生辰今年才满三十,哪能是他的?再说我哥哥自小也没个什么辟邪镜。” 邓知县来找伍明时还带着差役? 姜落落不好细问,只好奇道,“那就是别人丢的,后来可找到失主?有的人可是把辟邪镜当成自己的命根子,若丢了还不知如何焦急。” “谁说不是呢?我还帮忙打听,反正我们村子没有生辰能对上的。年岁最相近的也就是住在村后,从外乡投亲来的那位孙阿婆家的邋遢孙子,不过之前我听媒婆说,人家年纪是二十九。” 第94章 纂改生辰 虽说年纪不符,但凭邋遢二字,姜落落还是找到了孙阿婆家。 伍桃儿说,孙阿婆丧子丧夫,五年前带着唯一的孙子来投奔远嫁到这个村子的姐姐。起初,还得姐姐一些照顾,三年前姐姐过世后,姐夫和他们的儿孙对这祖孙二人渐渐疏远。如今二人住在两间破屋子里相依为命。那破屋子也是村上人看他们可怜,给他们借住的。 两间破屋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后偏南的土坡上,原本并非人住的,是早些年村子里修建的一所土地庙,后来人们都去供奉龙王,这曾被大风大雨吞噬的土地庙也就渐渐废了。神龛供桌等早已不知落到何处,孙阿婆祖孙来住时,只剩走风漏气的破墙烂顶,之后不过简单修缮了一下。 姜落落想,五年前,孙阿婆的孙子也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得带着阿嬷乞生,从“邋遢”二字可知,肯定又是个令长辈无奈的好吃懒做,得过且过之人。 哪知那孙阿婆见了姜落落,就问是不是孙儿阿福让她来的?阿福的身子是不是好了许多? 一番套话下来,姜落落了解到,阿福自幼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读了几年书也不成器。夫君儿子过世,儿媳见家中无望离家出走,剩下的田地被叔伯们霸占,万般无奈,他们祖孙二人只得带着仅剩的一点存钱来到才溪投奔老姐姐。 这阿福本有一张会编故事的巧嘴,却不想学说书先生那般成日费口舌,只靠帮说书先生编故事赚点酬金为生。 两个多月前的一天,阿福出门迟迟未归,让人给孙阿婆捎来话,说自己有幸碰到一位游方神医,能够帮他调理身体,这些日子就在神医那里休养,用不了多久就能像平常人那般劳作。 “可是有了盼头。” 孙阿婆真以为姜落落是阿福请来看望她的人,攥住姜落落的手不愿松开,“到时候阿福身子好了,什么事都能干,把这家里家外收拾的整齐一些,自己也有了精神,再请媒婆给说个娘子,我还能在闭眼前见到重孙儿呢!” “阿婆,你家阿福之前身子很差吗?” 姜落落不知道这人身子能差成什么样子?能出门走动,却不能收拾家打理自己? “你是不是见到他的样子好多了?”沉浸在喜悦中的孙阿婆不明白姜落落的意思,“是啊,我家阿福七岁的时候生了场重病,险些咽了气,好歹是活过来。五年前上山砍柴时又摔坏了胳膊,如今左臂都使不上力。后来我就厚着脸皮带他来投奔我的姐姐,本想念在姐妹一场能有个照应,唉……” “阿福左臂受过伤?” 姜落落脑中陡然闪过在义庄剥皮验尸的画面。 孙阿婆说阿福遇到一个游方神医,在他那里调养身子,那岂不是好久没有回村露面了? “是啊。”孙阿婆指指自己左臂上的位置,“就是这里,大夫说是摔断了,后来长好也总是疼,尤其是碰到阴雨天,疼的啊,可是让人心疼,希望那神医能帮他把这手臂的伤病也除了根,别让我孙儿以后再遭罪。” 位置也差不多。姜落落试着问,“阿福病弱,或许是招了什么邪气,您没想着帮他从峒僚人那里求个辟邪镜?听说很灵验的。” “自从他生了那场病就托人求了,若不是有辟邪镜护着,还怕阿福活不到如今,说不准五年前就摔死了,多亏那辟邪镜帮他挡了一灾。可惜,几个月前,我见他身上没了那镜子,说是给丢了!可把我给急的,可是后来,他拿回两笔钱,接着又说碰到了神医,你说,是不是那辟邪镜化成了运气?” 阿福丢了辟邪镜后,生活中出现异常?而且阿福与伍明一样,也是两个多月前离家再没回来。 姜落落心思一动,附和道,“那辟邪镜也随阿福二十多年了吧。” “是啊,二十三年了。” “阿福如今已经三十?” “哦?”孙阿婆晃了个神,“不,二十九,二十九。” 见孙阿婆神色有变,姜落落料定阿福的年岁有出入,索性照着孙阿婆的误解说,“可是,我听阿福讲,他是绍兴十年八月生,今年不是该三十?” “阿福说的?”孙阿婆一愣。 姜落落点点头,“神医给他治病用的是偏方,需要他生辰八字,他留下的好像是庚申年乙酉月壬子日己亥时。” “哦,是神医要八字啊。”孙阿婆听姜落落准确说出时日,不疑有他,“那他是说了自己真正的八字。” 没错!那枚辟邪镜就是阿福的! “八字还有的假的?”姜落落询问其中蹊跷。 “也不能说假。”孙阿婆解释,“就是阿福摔伤之后,有个算卦的说他的生辰八字犯冲,给调了生辰,后来与人说起,就都小了一岁。来到才溪之后,无人知道内情,就都以为阿福是绍兴十一年出生。” 原来如此! 姜落落明白了。 之前邓知县查问时,还没有“左臂有伤”这条线索,听说阿福生辰不符,便没继续留意。 毕竟一般人谁能说错自己的生辰? 就是不知伍明与阿福相继失去下落后,是否又引起邓知县注意? “姜落落!你出来!” 姜落落正在想着,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叫她的名字。 “姜落落?似乎有些耳熟?”孙阿婆站起身。 姜落落已经先一步出了门。 来了一群村民,中间还有伍桃儿。 “有人在隔壁村见你去了伍文成家,回来又见这匹马停在我们村子,果然是你!”为首之人怒气冲冲,“你一个村一个村跑着做什么?还想搅事不成!” “你真是凶肆的姜落落?你不是说家里卖绣品的?”伍桃儿也很气愤,“你开口闭口询问我哥哥,究竟想找我哥哥什么事?” “你……你是凶肆的那丫头?” 随后跟着出了屋子的孙阿婆也被吓到,“你是特意来打听我家阿福的?我家阿福又如何惹到你?你竟然来骗阿福的生辰八字!” “抱歉,就是知道你们如此,我才不得不隐瞒身份。” 姜落落向伍桃儿欠身行礼,又转身向孙阿婆行礼,“我只是打听一些事,不会害人。” “你不会害人,还把为龙王爷出头的伍文轩给逼死!想不想害人也不由你,凶肆出来的人阴气重,谁知又要勾走哪个魂?你这扫把星,马上离开我们村子!” 第95章 言秋卖词 姜落落知道常有人背后说她不详,也有人当着她的面“好心”提醒她该如何,却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堵在跟前指着鼻子大声责骂。 因为邓知县口碑有损,因为邓知县要修建圩田翻动龙王庙,她这个当堂指出谋杀邓知县真凶的人反而犯下了弥天大错? 见姜落落不言不动,众人纷纷高喊,“快滚!别逼我们动手!” “就算伤了你,告到官府,也是你的过!” “快走,快走!” 姜落落身后的孙阿婆也连连挥手,“我老婆子无所谓,可别再给我家阿福找麻烦!” 姜落落知道自己一时对付不了这些村民,默默走向一旁,解开拴在树上的马绳,翻身上马而去。 …… 回城前,姜落落先来到了凶肆。 她已经好几天没回凶肆,不过这几天凶肆倒是没什么忙。 老戈正在铺子里扎纸,姜落落走过去,也拿起一张纸折起来。 “有心事儿?”老戈瞅了眼姜落落。 “还是凶肆清净。”姜落落很快折好一个元宝。 老戈笑笑,没说话。 “我有些体会到糖人哥哥当年的处境了。”姜落落将纸元宝放在桌上的竹筐中。 “谁?” “杨衡。” 老戈想了想,“……哦,那个孩子。” …… 刚出了北门街的杜言秋打了个喷嚏。 此时,他正坐在一辆拉米的驴车上。驾驴车的是个年轻男子。 “杜公子,我真佩服你。不仅帮于家挡债,还没让债主们吃亏。这世道,我还没见过你这般好心肠。”车夫一脸赞叹。 于贵也欠了他家的米,他也随众人去县衙讨债,结果受邢涛等人连累,别说一文钱都要不回来,还险些成了诈骗同党。 当时,受屈的众人可是恨死了多管闲事的杜言秋。 哪知杜言秋一一登门还债,不仅让他们收回了本钱,还多得了几分利。 “就当我从醉心楼得的钱没处花,补偿你们。”杜言秋无所谓。 “杜公子,你可真厉害。别人去醉心楼没有不被拔毛的,你倒好,还赚了醉心楼的钱。”车夫很是羡慕,“就连一鸣书院的才子都没你这本事。” 杜言秋捏了捏手指,“我并非第一人。听说当年醉心楼为请‘小魁星’姜子卿写唱词,花费可不少。” “哦,对!当年几家青楼抢着请姜家小公子写唱词,还是醉心楼阔气,出的酬劳最多,独家占了姜家小公子的佳作。如今醉心楼的姑娘还在唱那些词儿呢!不过,杜公子写的唱词能入了醉心楼的眼,也是有本事的。” 杜言秋垂下眼帘。 他哪里比得上姜子卿? 姜子卿一词重金,他可是写了整整十首才够抹平这些账。 如今北门街的人都知道,他心上过意不去,为醉心楼写唱词赚钱帮于家还债。 为写唱词,他在醉心楼熬了整整一宿。 虽然杜言秋身为邓知县好友,是为吊唁邓知县而来的消息已经从县衙传开,但他在醉心楼,并未打着邓知县名义去见吟莺,似乎没那个必要,至于花娘谈卖词的生意。 反而是那个吟莺姑娘偷偷去杜言秋所在的屋子窗外看了他好几次。 最后,终于耐不住的吟莺端着果盘主动来见他。 …… 吟莺见杜言秋并未理会果盘,只得硬着头皮直问,“你是邓知县的好友?” “去年在临安参加省试,曾一同居住,相见如故。”杜言秋继续写字。 “你对邓知县有多少了解?” “没多少,只是在谈文论道上很说得来。” “为此,你便来上杭吊唁?” “是,此乃文人之交。” “哦。” 吟莺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杜言秋停下手中的笔,“你是吟莺姑娘吧。请问你在上元节弹奏的那首吸引到邓知县的曲子是从何处学得?” 杜言秋的突然发问,令吟莺一愣。 “那并非一首平常曲子。”杜言秋抬眼看向吟莺。 吟莺以高超琴技在醉心楼立足,众人皆当邓知县是为那不俗琴声吸引而登上醉心楼,初识吟莺。但杜言秋知道,他所认识的邓毅,只钟情一首曲子,不止一次在闲暇之余,折叶吹鸣。 “我曾听邓兄吹奏过一首《赏月曲》。”杜言秋又道,“听他说是幼时学到的一支乡间小曲。” 吟莺目光渐渐僵硬,好似定格在杜言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邓兄铨试博得明法科第二,却甘愿远赴上杭补任七品知县,可是为了这支曲子?” 杜言秋问得更为直接。 吟莺双唇微颤,缓缓在杜言秋的书案前坐下。 “据我所知,邓兄先是在上元节见到你,后设法乔装私离县衙夜‘逛’醉心楼,再有逢八之约。逢八,他究竟是去见谁?” 吟莺心下接连咯噔。 之前那罗捕头与他的外甥女也一而再的找她问过,却听着没这般逼迫。 她有些后悔来见此人,没想到杜言秋是在等着她来主动受问! 对罗捕头舅甥二人可以搪塞,当做一问三不知。 可面前这个男子,说破了那首《赏月曲》! “我只知他有安排,却从未与我详说。听闻严老夫人说邓知县曾私会她,还有丁香药方,也许……真是为了严家吧。”吟莺吞吐道。 “他为何作安排?” 见吟莺不愿言语,杜言秋眉目一冷,沉声道,“一个衙门小仵作,与邓兄非亲非故,仍未放弃追查真正死因,寻其下落。你与邓兄明显有不为人知的瓜葛,见他命丧于此,你却置之不理?这般无情无义的你想来是能够睡得安稳?” “我……”吟莺眼睛骤红,不由哽咽,又强忍住。 杜言秋一边提笔写字,一边道,“我们单独见面不易,次数多了又令人起疑,有话尽快说。免得我设法从他处掌握到什么,不经意伤到姑娘。” 烛光映照的窗纸上,时不时有人影晃动。 “杜公子。”吟莺看着杜言秋,犹豫片刻,低声道,“我与你说实话,你可要保守秘密,我怕……我也会有……性命之忧。” “嗯。”杜言秋低头,看似继续写词。 第96章 姨爹姑爹 吟莺想了想,“你可知,连着两任汀州知州都是上杭知县高升?” “略有耳闻。” 杜言秋知道,除了当今在任的胡知州九年前为上杭知县,在他之前的那位程知州也是从上杭调任。 也就是说,程知县从上杭到长汀赴任后,做了八年知州,当年的胡知县也就做了八年上杭知县。 程知州致仕,胡知县赴长汀接任知州,同时上杭主簿严墨被举荐为知县,而同样在上杭做了多年书吏的张州珉成了主簿。 严知县于去年病故,外来的邓毅只做了数月知县便死于非命,打破了上杭多年平稳的局面。 “杜公子是学识渊博的才子,可否回答,这等为官之路正常吗?”吟莺问。 “上杭这么多年风调雨顺,安居乐业,还有紫金山钟寮场各矿扶持,官府想必出了不少力,用了不少心思。若为官者肯将毕生心血皆贡献于上杭,乃至汀州,也可算作为天下美谈。” “杜公子是这么想?” “这是外人所见,难免一叶障目。吟莺姑娘若知其他,请如实相告。” “事关两任知州大人,你也就是听听罢了。”吟莺惨然一笑。 “话已至此,吟莺姑娘便继续说吧,听多听少是杜某的事。”杜言秋道。 “邓知县的姨娘与我的姑母当年都嫁到上杭,恰巧为邻,两家交好。我与他便是随家人来上杭走亲时认得。那首《赏月曲》是他姨爹谱的调子。” 吟莺缓缓道来,“那时上杭县治还在才溪钟寮场,我姑爹是钟寮场金矿冶坑的账房,管理冶坑收支。据说,当时钟寮场的冶坑有七八个吧。到年底盘账,所有冶坑账目都要上交场监大账房汇审,计算当年收入。” “邓知县的姨爹是县衙户房的书吏散从,一次与我姑爹吃饭时闲聊,说到钟寮场上交贡金比去年少,问我姑爹如今矿场采金是否比往年艰难。姑爹很惊讶,他虽不曾亲自炼金,但金量入账皆经他的手,不曾见产金减少。之后我姑爹又询问其他冶坑账房,也不曾听闻有减产一说。” “也是我姑爹多管闲事,要邓知县的姨爹带他去看户房账簿,结果发现钟寮场账目与他所记有所出入。若他所在冶坑所记无错,那其他冶坑账目就该少出许多。可同为钟寮场冶坑,产量怎么可能如此悬殊?但户房书吏坚称那账簿就是由钟寮场提交,并带他亲自面见场监。场监拿出总账簿比对,与上交户房完全一致。” “我姑爹非说账目算错了,要与场监对各冶坑分账,被场监断然拒绝。姑爹又去找其他冶坑账房作证,可那些账房都不承认之前所言,改口说金量减产。姑爹想其中必有贪墨,执意到县衙检举。当时的程知县一番彻查下来,说其他账目没错,而是我姑爹自己算错了账。姑爹要拿底账重新合计,可偏偏不巧,账房失火,所有底账都烧了个干净。” “姑爹更加认定有人作假,准备去州府告状,被当时的主簿严墨拦下,劝他为了家人要懂得识时务。可我姑爹就是个死脑筋,一定要争出个是非曲直,执意去了长汀,结果……骑马太急,摔死在了半路。” 说到此,吟莺停下,见杜言秋依旧低头涂画,没做任何反应。 “我姑母一家便这么散了。”吟莺接着幽幽地道,“我姑爹的爹娘受不住打击,接连病逝,我姑母患了失心疯,抱着三岁的女儿坠入江中,双双溺死。当时我不在上杭,是我爹爹闻讯到上杭为姑母料理后事,回去后将从邓知县姨爹口中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我们。” “后来,我家遭疫病,爹娘相继离世,留下我孤身一人不知何去何从,竟想来上杭寻找姑爹的邻家……想寻邓知县。却不想,他姨娘一家也出了事。” “原来,姑爹一事之后,官府追根究底,怪邓知县的姨爹多嘴,又随意带人去户房翻看账簿,罚杖责,并罢了他衙门散从的差。再之后,汀江遭遇水患,上杭一带伤亡惨重,改做渡船为生的姨爹夫妇亦双双不幸丧命。” “我今年见到邓知县才知,他曾听姨爹说,我姑爹是个仔细人,做事向来一丝不苟,绝不会在那么重要的账本上弄错。他的姨爹还曾偷偷去我姑爹坠马之路查看……总之,他那水性极佳的姨爹后来也死了,听说曾与我姑爹一起做冶坑账房的几人也都死于水患……” “邓知县说,他母亲临终的遗言就是,想知道妹妹与妹夫的真正死因……就这样,在他科举高中之后,听闻上杭知县空缺,便设法求得此官职,来到了上杭。而当年到上杭之后无处投靠的我已沦落在醉心楼十几载。” …… 杜言秋落下最后一个字,提笔抬起头,“你怀疑上杭县有人联手克扣贡金敛财,各个相护,牢据官位,暗中称霸?” “邓毅为此事而来,只做了数月知县便遭残害,此乃事实。” 吟莺没有直接回答。 “我知道了。” 杜言秋放下笔,拿起刚写好的纸,吹干上面的字迹。 见杜言秋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吟莺摇头轻笑,“世上如我姑爹那般执拗之人少见,如邓知县姨爹那般,敢于为好友张口奔波,以致丧命之人更少见。杜公子与邓知县不过相识几日,将我的话当作故事听听也就罢了。” 说着,吟莺的眼眶又是酸胀,滚下两行热泪,“若我姑爹如严老知县所劝,懂得识时务,两家人也就是另外的结果了。” 这时花娘推门而入,见吟莺在,有些意外,“怎么?又来找杜公子哭?这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你还念着那人?若为此总怠慢客人,可别怪我花娘无情,不再容你。” 吟莺慌忙抹掉眼角的泪,“我只是想从杜公子口中听听邓知县以前的事。” “差不多得了,别耽搁杜公子写词儿,我可是出了高价的!” 花娘见杜言秋已写好几篇,顺手拿起来看,“哟,杜公子文采真不一般,去年省试没中个进士?” “我若中了进士,可有闲情在此?”杜言秋提笔蘸墨。 第97章 严家送米 …… “杜公子,到了。” 驴车在一所宅院门前停下。 门上匾额简单书有二字,“严府”。 处理完北门街那摊子事之后,杜言秋乘送米的驴车来到了严老知县家。 待严家大门打开。 不等年轻车夫帮忙介绍,杜言秋已经顺手拎起一袋米扛上朝严家大门走。 严家下人见是送米的人来了,也没多问,直接放杜言秋进了门。 车夫一时没反应过来,也赶紧扛上一袋米追进去。 “杜公子,这边。” 车夫加快几步,走在前面引路。 杜言秋便在后面跟着,将米送到了伙房。 “哟?你家米店何时雇了个这么俊气的哥儿?”伙房大娘很是惊讶。 车夫刚要解释,杜言秋已开口问,“阿嬷,严老夫人是在佛堂吗?” “是啊。” 伙房大娘笑眯眯地瞅着杜言秋。 “我去看望她老人家。若有人责问,你就告我的状。” 杜言秋塞给车夫一块碎银,便又先一步出了伙房。 “这是谁啊?”伙房大娘的笑容被疑惑取代。 “杜言秋,杜公子!” 车夫意识不对,赶紧从钱袋子里掏出一把钱塞到伙房大娘手中,“阿嬷,你可要替我作证,这人是抢了我的米混进来的!” 杜公子似乎又要搞事情,可与他无关! …… 这宅子不大,杜言秋循着檀香气,很快找到佛堂,就是位于后院另外新修的一间屋子。 严府后院打理的很雅致。佛堂外栽了几支青竹,青竹旁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位妆容端庄的老妇,正闭目拨动手中的念珠。 “严老夫人。” 在老妇闻声睁开眼的那一刻,杜言秋也拱手作了个揖。 “你是何人?” 有人擅闯后院,严老夫人不悦。 “杜言秋。” “是你?” 严老夫人起身,“谁让你进我严家!” “在下来给严府送米,顺便来拜见老夫人。” “顺便?我可不喜满嘴胡言,无规无矩之人。马上离开!” “知老夫人不喜在下,若在下规矩拜访,老夫人必然借口拒客。想来还是出此下策能够如愿见到老夫人。至于老夫人说在下满嘴胡言……不知是指哪句话?” 严老夫人见杜言秋的言语神态如清风般爽利而沁凉,也生不起太大火意,“你料到我会拒绝见你?” 杜言秋道,“严老夫人沉心念佛,不愿惹事。知在下无事不登门,又与在下并无交情,自然避而远之。而在下又不愿如邓知县那般夜扰老夫人,还是决定白日冒昧前来与老夫人一叙。” “好个无事不登门!”严老夫人冷笑,上下瞟眼杜言秋,“既知我避而远之,有什么话就都咽回肚子里吧!” “未见在下之前,可谓避而远之。见在下之后,便该说是不敢面对。” “我有何不敢面对你?!” “你毁掉了在下的东西。” “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时毁你之物?” 杜言秋望向佛堂。 “你——” 严老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杜言秋走向佛堂,推门而入。 屋门旁侧的木桶中积攒了半桶香灰,香灰中还夹着一些不同的黑片。 杜言秋弯身,手指轻轻夹起一片,指肚搓了搓,那黑片才碎成了黑灰。 严老夫人步入佛堂,关严了门,“那斗笠的主人是你?” 一丝意外落入杜言秋眼底,“严老夫人以为是谁?” 他之前与姜落落提起斗笠时,还说以严家那般安静的行径,暂时不会有什么异常,所以没让阿赫继续盯着。但他听了吟莺的故事之后,决定亲自来会会这位严老夫人,毕竟那位严知县已经过世,他想见也见不到人。 严老夫人自知行径暴露,便也直接询问,“是你转移了于贵头颅所在位置,还是你与罗星河舅甥二人串通,掩盖头颅放置的地方?” “这二者有何区别?”杜言秋反问。 “没有区别。都离不了你从中插一手。你留下斗笠,不过想让之后有去龙王庙查看状况之人以为,有人亲眼目睹到一些事情,拿此要挟。你是想拿斗笠钓人,不想钓到了我严家!” “所以,严老夫人不打算与在下说点什么?” 严老夫人垂目拨动手中的念珠,“那么一起奇特的分尸案,抛尸之地分东南西北中,所剩头颅又岂会随意丢弃?放眼整个上杭,除龙王庙,还有哪里更合适?我只是觉得头颅应该出自龙王庙,便好奇派人去查看,见到斗笠后,令我进退两难,索性烧掉,权当什么都没见到而已。坏了杜公子的事,是我不对。” “不愿惹事的严老夫人又说自己是好奇生事?这话能糊弄的了谁?”杜言秋一句冷讽。 严老夫人猛然抬眼,“那你便当我严家行凶,将我报之官府,让张州珉带人来拿我!” “在下要对付严老夫人,在斗笠未烧之前便会出手。之前张主簿来严家时,那顶斗笠还完好无损。” “你想装什么好人!” 严老夫人没想杜言秋如此清楚严家的事,那时他的人可是应该被困县衙的! “在下本来就是好人。若非好人,怎会当堂帮于大郎一家开口?若非好人,龙王爷怎会顺应在下之话显灵?” 杜言秋来到供桌前,点燃一炷香插入香炉,“在下是讲公道的。比如眼下,也并不认为吃斋念佛的严老夫人会纵容行凶,起码如今不会。” “是么?”严老夫人扫眼杜言秋的背身。 挺直而冷硬。 “严老夫人若与凶手有交情,或者说凶手就在严家,在无法断定事实的情况之下,应该更担心凶手行径究竟是否被人发现,帮助凶手应付此事,而不是只将斗笠烧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严老夫人轻哼,“你也可说是我识破了你的那点雕虫小技,懒得理会。” “若真是凶手,敢赌么?”杜言秋转过身,“他如何肯定真假?行凶犯案之人可是容不得一丝纰漏。宁可错杀一万不放过一个才是这种残性深入骨髓之人的行事手段。严老夫人已活这么大岁数,对此人此事见的还少么?” 第98章 无赖卑鄙 严老夫人徐徐长出了口气,“我前半辈子随亡夫在家乡读书,后半辈子随亡夫在上杭讨生,一辈子从未离开井底,属实未见多少穷凶极恶之徒。” “那还是见过的。不妨说来听听?” 严老夫人瞅着杜言秋的脸端详片刻,呵呵笑道,“年轻人,不要想着套我的话,你没有这个功力。” “看来,杜某还得下点功夫,继续从严老夫人身上深挖才行。”杜言秋状似略有所思,“严老夫人烧掉斗笠之后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看似是以为自己抢先完成了一件事。” “将此事一分为二来看,其一,若严老夫人认为真有人目睹案犯行踪,烧掉斗笠,可看做是想破坏此人与案犯交易,阻止二者来往。其二,若严老夫人真当是某人雕虫小技,烧掉斗笠,等同毁掉此人计划,看似不愿此人引出案犯,但换个方向去看,又何尝不是想保护某人,防止此人引火烧身?当然,老夫人所想的某人绝非在下!所以,当听说斗笠出自在下时,神色意外,而非惊讶。”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严老夫人卖起了含糊,“我可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能把我绕晕。” “是么?”杜言秋上前一步,“那我换个说法,以老夫人之见,除了官府,私底下还有谁会在于贵命案中掺和?” “都是你的臆想!别说如今,即便亡夫在世,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从未对官府之事上心。你问错人了!” 严老夫人盘膝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 杜言秋在她身旁就地盘膝而坐,“二十多年前,钟寮场冶坑账房执意状告场监造假,贪墨贡金,时任主簿的严知县曾劝此人识时务;十几年前,一鸣书院学子于江边发生命案,依然是当时身为主簿的严知县去疑犯家中劝其自首。可惜,这二人均未听从严知县话语,又均在不久之后丧命,致使两家各自深受打击。不知除这两件事情之外,还有多少未曾听闻之事,有严知县插手其中?” 严老夫人拨动念珠的手指一紧,“亡夫好言相劝,何错之有?你以何身份向本夫人问话!” “老夫人并未质疑,看来对这两起案件记忆颇深。”杜言秋昂头望向立于供桌上的佛像,“就当在下是为完成邓知县遗愿而来。在下相信,严老夫人说他曾夜潜佛堂的话为真。但他只是为请老夫人出面支持圩田之策么?” “你说还能为何?” 严老夫人捏着枚念珠一动不动。 “账目。”杜言秋看向严老夫人,“从严知县做上杭主簿时便偷偷留下的另一笔账目。” “简直无稽之谈!什么账目?”严老夫人沉下脸,“杜言秋,你这是从何处听到的风声?我不信是出自邓毅之口!不管你究竟什么身份,想在上杭翻出怎样的一个天,那都是以后的事,休想来我严家,折腾我亡夫!” “关于邓知县的事,老夫人究竟知道多少?邓知县逢八之约可是与背地里劫走他遗体之人有关?此人是否为老夫人暗中想要保护之人?老夫人为何想到会是此人撞上于贵命案,从中设饵?此人与邓知县相关,严老夫人以为此人在意于贵之死,必然是多少知晓于贵与邓知县命案有些许关系。即便老夫人说对此不知情,但又怎会为一个无赖之死派人去龙王庙查看?想必还是知道于贵此人有某种不简单之处。以上,还请老夫人不吝赐教。” 杜言秋无视严老夫人一脸怒意,接连发问。 “我没有想保护谁。”严老夫人依然否认,“什么逢八之约我不知道,反正邓毅与我会面多次,其中也有恰巧逢八的日子。至于谁劫走他的遗体,官府都查不清,我一个早已离开县衙的老婆子又岂能知晓?” 杜言秋起身,拍拍衣摆,“今日老夫人必须给在下一个答复,否则,在下会天天光顾严府,而且是光明正大。反正在下有的是闲工夫,每日到严府蹭一两顿饭,也不会把府上吃穷。倒是老夫人你……心上可能受的?” “不想你这人如此无赖!” 一般无赖,少不了嬉皮笑脸。可像杜言秋这般顶着一张平静无波的脸,看起来好一个清冷绝尘的书生,竟也会从嘴中说出这般无耻纠缠的话,着实让一把年纪的严老夫人开了眼。 杜言秋却继续说道,“像严知县那般遇事‘好言相劝’之人,必然懂得留下一本账目自保。不论严老夫人说有还是没有,杜某说有便是有!” “你——” 严老夫人从那冰凉的寒意中看到了威胁。 “严老夫人,你说杜某讨账本的话传出去,某些人能信几分?杜某以为,以邓知县私会严老夫人的真实目的而言,令他们可信的分量不会少吧?严老夫人可是在县衙大堂当众承认邓知县夜里偷偷私会你的事。杜某可代人发问,若真只是为圩田之策,又有何必要需避开众人耳目,一定在夜间行事而见不得光?” “你……你……” 严老夫人更没想到,杜言秋会添油加醋利用此事。 “严老夫人当堂作证邓知县与你暗中会面,是想为令爱,孙教谕的夫人解围,却不想那一句话便将整个严府套进去。严老夫人当下决定怎么做,从而将关系到杜某会怎么做。” “你真卑鄙!” 严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面色铁青。 她知有人表里不一。可她却想不到在衙门大堂上以一敌众为于大郎家出头,并以律法压人的杜言秋,还能如此面不改色的拿整个严家安危要挟她一个老太婆! 杜言秋双手背后,“若不从老夫人口中听到几分受用的话,也是对不起这份卑鄙。” “好……很好!”严老夫人咬牙,“你不怕今日走不出我严府!” 杜言秋面无惧色,“杜某能知斗笠下落,还知张主簿曾寻老夫人辨认一本书,老夫人以为杜某在府上有个三长两短合适么?” “你究竟是何来历?你还想挖二十多年的事不成?”严老夫人盯着杜言秋。 “我为好友邓毅而来,他想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严老夫人摇摇头,“你没有邓知县身上的那股子正气,真不知你们如何能成为好友?” “只凭正气能保命么?我不会是第二个邓毅。” “好,好!我回答你的问题,也请你之后远离我严家的人!” …… 第99章 谢你陪我 “于贵在未罚去永定之前,曾托县学学子帮他引见邓知县?” 从凶肆回城后,姜落落去家里照了个面,便来到王阿婆家。 王阿婆家的院门还上着锁,但开门进去后,见杜言秋正在院中的柴棚下坐着。 问他昨夜去了哪里,他便将事情挑挑拣拣的说了一些。 姜落落听闻之后,最先在意的就是严老夫人的话。 “嗯,说是被她的女婿孙教谕正巧撞见,无意中提了一嘴。回来时,我顺便找胡老三确认,于贵就是在与成衣坊吃官司前说他将要赌赢一笔大财,若见邓知县应在此事之前。至于见面情形如何,得去找那名学子求证。”杜言秋道。 “又是学子?”姜落落拧起眉头。 “是啊,又是学子。等你小舅舅从永定回来,带着所有问题一起去问。” “所以,严老夫人烧毁斗笠,只是为保那名学子?她担心那名学子因于贵招惹麻烦?” “她说其实是为了帮做县学教谕的女婿挡麻烦。毕竟学子出事,孙教谕也不得消停,也就影响到她那身体不好的女儿。” 姜落落不禁疑惑,“于贵为什么找学子引见,他自己不能直接去找邓知县?” “这也得找那名学子细问。据严老夫人猜测,邓知县想挖上杭县黑幕,私底下应是做了不少准备,她严家是邓知县目标之一,于贵也有可能是为其所用之人,或许出自什么避讳而不敢直接与邓知县接触。她听闻于贵之死,觉得另有蹊跷,便派人去龙王庙查看,借以验证自己的猜测。” 这些,是严老夫人与杜言秋说过的话。 “伍文轩是遭人算计,受诱心之术步入歧途,将不满与愤怒全部发泄到邓知县身上,那于贵也是因邓知县而死?邓知县的所作所为碰到了谁的刺?这与早已死去的盈盈姐姐有何相干?” 姜落落靠着木棚支柱,仰望天空。 天越阴沉下来,很快又要下雨。 杜言秋侧目瞟了眼天色,“姜盈盈的鞋子出现在邓知县脚上,是为这起命案加重震慑力。案件同以血染半面呈现,配合伍文轩的疯言疯语,将一切都推到龙王神力,有只无形之手抓住了上杭百姓的心。” “让盈盈姐姐入土的东西现世,必然是熟悉当年命案之人做的。这绝不只是用一双不知情的绣花鞋去羞辱邓知县。盈盈姐姐的死必然也与真正将邓知县送上死路之人有关!”姜落落更加断定。 “姜盈盈当年发现了什么?”杜言秋寻思,“邓毅是为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特意到上杭为官,若要与姜盈盈扯上关系……或许当年姜盈盈不知如何碰到了与置邓知县于死地的幕后,而被灭口?” “盈盈姐姐不过一个普通女子,又不像我,虽然只是个仵作,也会出入衙门,她每日平常生活,能招惹到何人?”姜落落想不通。 “那你现在做的事,招惹的可不是一般人。” “不是有你那纸条保命么?” “一张小纸条能当你一辈子护身符?” “不管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 姜落落想了想,挪到杜言秋跟前,蹲下身,“邓知县要查的事距今已有二十四五年,从那时起上杭就被黑手遮天?谁是黑手?” 杜言秋垂目,对上那双忽闪的明眸,“你说呢?” “之前是没有对比,自从见到邓知县如何为官,才知父母官还能是这般模样。不过现在还有几人念着邓知县的好?还有吟莺姑娘的姑爹,为何一定揪着贡金数额不放?即便追回贡金又落不到他的口袋。为得朝廷奖赏值得豁出性命?” 姜落落不明白,都是较真,她是为了堂姐性命,可账房先生又有何值得那般去做? “贡金是落不到他的口袋,但是贡金多少却关系到所有炼金劳役。”杜言秋解释,“虽然那些劳役每月拿固定俸酬,但朝廷有规定,产多少金可为这些劳役的家中抵一定份额的税赋,产金量减少,劳役们能抵扣的税赋也就减少,剩下的税赋就要他们另出。如此一来,他们不仅为某些人白白炼金,还要再自行补税,凭空增加了每年的支出。” “原来如此。”姜落落不禁感叹,“吟莺的姑爹是如此大义之人!” “此事当年没有结果,这二十多年下来,钟寮场被人侵吞的贡金可够一座不小的金库!”杜言秋言语冷凝。 也就是说每年都有许多劳役多交税赋。 邓知县就是想掀翻这座金库! “这么大的事,不是应该上报朝廷,由钦差彻查吗?” 只身一人到上杭来的邓知县岂不是单枪匹马入虎穴? “两任汀州知州都是从上杭调任,且连任多年,如今留在上杭的也是二十多年前的老人,势力如此根深蒂固,你以为随便派个钦差就能解决?” “你的意思是……那座金库疏通了朝廷中的关节?” 也就是说吞掉贡金的其实是从上而下一窝蛀虫! 下,至上杭钟寮场,上,会上到何处? 谁能保证钦差不是那同流合污的蛀虫之一? 杜言秋见姜落落蹲在自己身边,手指就地默默画着圈儿,“怕了?” “这回是真的有些怕。”姜落落承认。 她以为只要查清上杭的问题就好,哪知会从邓知县引到朝廷蛀虫,那将会关系到多少远比胡知州还要大的官员? 姜落落不敢想。 “你不怕吗?”姜落落转头问。 她想,杜言秋一定也在斟酌,否则怎会从严家回来之后便坐在这木棚下沉思。 “怕。”杜言秋未否认,“我怕步邓毅后尘,邓毅之愿有我接着去做,谁又能接我之愿?” 他不怕死,他怕后继无人。 毕竟二十多年才等来一个邓毅。 姜落落注视着杜言秋,俊朗的面容像是一块坚冷的冰,冰块中冻着一个不畏生死的魂。 这彻骨的冰冷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的吧。 “我没有什么大义,我心中只有盈盈姐姐,若她真是因发现什么而死,我就要为她查下去。” 这是姜落落做出的决定。 杜言秋抬手,略犹豫之后,还是按在了姜落落的头上,“谢谢你,陪我。荆棘路上,我必尽力护你周全。” 姜落落冲杜言秋弯眉一笑,“那我以后可要仰仗杜公子了。” 阴沉的天色下,相对的四目宛若冲破黑暗的星光。 第100章 有些欠揍 “公子,还有我。” 阿赫捧着纸包落在二人面前。 “是。”杜言秋起身,“也要谢谢阿赫。” “公子,请。” 阿赫双手呈纸包递向杜言秋。 杜言秋接过纸包打开,果然又是一只烧鸡。 “我去烧水。” 阿赫转身去了伙房。 杜言秋掰下一只鸡腿,又撕下一块纸裹着递给姜落落,“先填肚子。” 姜落落也不客气,起身接过鸡腿。 杜言秋撕了块鸡肉塞入口中,细嚼咽下,“严老夫人还说,当年那老场监与大账房一起开了赌坊,也就是如今遍布汀州的那些赌坊的真正主人,其中也包括北门街那家。大账房前年病逝,如今所有赌坊的幕后之主都是那个场监。家在长汀,名叫杨谆。” 不少人知晓那场监如今在长汀买了个大宅子,安度晚年,却鲜有人知,此人才是赌坊的真正主人。平时露面的掌柜不过是其傀儡,更别说每个赌坊都是管事打理。 “当年各个冶坑的账房都死于水患,大账房又病逝,如今与当年账目有关之人只剩下这个场监杨谆?邓知县就是从严老夫人口中得知这场监今日身份,明着未动赌坊,却在暗中查探?” 姜落落不禁心想,“如此,邓知县便会与深受赌坊迫害之人打交道。像于大郎感激你,若有人家被邓知县救出水火,也会深怀感激之情。可也没必要盗走邓知县遗骨啊?你怎么会想盗走邓知县遗骨之人与逢八之约有关,是因心中有他?而非如伍文轩所说将其尸骨加以迫害?” “首先,盗尸者使用越墙手段与邓知县如出一辙,且知竹竿藏匿处。而伍文轩口供中并未提到他在县衙附近盯梢,而是在县学路段守株待兔,他未必知晓邓知县如何离开县衙。其次,不论是从县衙盗尸,还是在柳子巷藏尸后转移,一应计划均显用心。从人的想法上看,这份‘心’似乎更偏向一个‘护’字。”杜言秋道。 姜落落眨眨眼,“杜公子对案情很熟悉啊。看来‘困’在县衙的两天没少忙碌。可惜邢涛出事早了一日,耽误了杜公子在县衙里的不少事。” 不用说,杜言秋不仅将邓知县的住处重新查看一番,还潜入刑房去翻看了案宗。 杜言秋不以为然,“无妨,两日也够。说三日无非是让你小舅舅做事宽松些。” 结果也没用到罗星河出手,不知哪个代劳了。 “你若问我,岂不更方便?案宗上有的,我知道,案宗上没有的,我也知道。”姜落落吃着香喷喷的鸡腿。 杜言秋看着她,一副贪吃的模样,哪有刚才说起什么朝廷蛀虫时的忧色。 姜落落见杜言秋没有丝毫想询问的好奇,拿着鸡腿在他眼前晃晃,“你不想知道?” “想。” 口中承认,神色未变。 “你这人脸上就不能多点变化?要不了凉飕飕的,要不了就像一张白纸,都瞧不到你的心思。” “让人瞧出心思,就是出卖自己。” “……有时候是不好表现,可平常也没必要总防着吧?你在家也是这个样子?你爹娘没说你这副样子有些欠揍?” 姜落落很想伸手在那张俊脸上捏捏,看是否还知道个疼? “我爹娘让我保护好自己。”杜言秋道。 “好了好了,不与你瞎说了。”姜落落咬了口鸡肉,“你先把严老夫人与你说的话都与我说完,之后再轮我说。” “没了,就这些。” “就说了个县学学子与场监杨谆?” “还少么?这都是被我逼出来的。” “那你怎么不再逼点?她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严老知县从主簿到知县,在上杭二十多年相安无事,定然知道如何顺应人心。还有,”姜落落突然想起,“张主簿拿着那本《千字文》找严老夫人辨认,怀疑纸条是严老知县留下的,是不是以为严老知县留下了什么要紧东西?那东西关系到上杭这么多年的秘密?” 杜言秋眼底闪出一丝光色,“我也就此问过严老夫人,书她肯定是不认得,也不承认其亡夫留下什么东西。” “她不承认就真没有?严老知县与吟莺的姑爹说识时务,肯定是知道一些根底的。” “所以她说出杨谆。” “其他的她不敢再说?你不再逼问她,是怕事极必反?” 姜落落豁然醒悟。 她是有些心急,换做是她处在严老夫人的位置,肯定也是小心翼翼。 在不大影响家中生活的情况下,抛出两句能交代了就是,想让她一股脑儿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她得看自己,还有家人的命能否承得住。否则她也会成为一把保命的刀,反手刺向要破坏她安稳日子的人。 严老知县就是懂得其中平衡,才活到了寿终正寝。 另外,上杭县衙还有个张主簿…… 见姜落落已然明白,杜言秋便不再多说。 “严老夫人是不是把所有东西都推到已故的严老知县身上?” 姜落落一时间也明白了更多的东西,“我算是知道严老知县的两个儿子为何都没有走科举入仕途,也未给他们在官府谋差。除了早夭的长女,小女儿也只是嫁给了一个书生。听说孙教谕是被胡知州亲点任上杭县学教谕,否则也只能做个夫子。严老知县没有借衙门关系帮助他家任何子嗣,他是怕躲不过万一,儿女受连累!” 上杭百姓皆传严老知县为官多年,可惜二子均非读书料,严家香火也就旺一代。其实,谁知道是严老知县自己在压着二子出头之路,为他们家人考虑后路。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在严墨身上不受用。”杜言秋道,“正因此人心中还有几分挣扎,才只做到知县吧。让二子另谋生路,想着让他们赚干净钱。” “可他家儿女是花着不干净的钱长大的,怎么也洗不净的。” 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大伤害,可有时候,熟视无睹也会要人命的,何况身为衙门中人! “且不说严墨究竟为人品性如何。我在想另外一个问题。” 杜言秋见姜落落吃完手中鸡腿,又掰了另一只给她,“若不是知县严墨正巧病故,邓毅也不能来上杭为官。” 第101章 上杭妖树 “这……也是巧。” 姜落落从未在此事上多想,乃至整个上杭百姓也都以为,是因为严老知县病故,朝廷才派来了新任知县邓毅。 可是,现在明确知晓邓知县是特意选择了上杭。那他刚科举高中之后,便做了上杭知县,确实很巧。 “邓知县并非孤身作战?”姜落落猜测。 杜言秋道,“邓毅虽为三甲第七十二名同进士出身,但取得铨试明法科第二名佳绩,原本安置在刑部,随刑部侍郎应事。听说上杭知县空缺,主动向吏部提请,想到地方历练。不知是否用过什么手段,反正是心想事成。” “那他得最早听说上杭知县空缺,否则指派了别人,也不好改吧?” “是,官员任命不能随便。非特殊问题,不可随意变更。” “你是不是也怀疑上杭这边有人给远在临安的邓知县通风报信?毕竟邓知县小时候来过上杭,恐怕不止与吟莺一人是旧识。会不会是其他某个与邓知县姨爹夫妇一起丧命于水患的账房家人?幡然悔悟之后暗中与邓知县有了来往?……严老知县的死是不是……” 姜落落不好继续说下去。 一个邓知县的命案还没搞清,连上一任的老知县死因也出了问题? 姜落落顿了顿,见杜言秋没有接话,小声说道,“若严老知县的死真有异常,严家的人没有发现吗?他们不会不吭声吧?” 杜言秋在院中踱了几步,“不论究竟如何,我们此时也不能过问严墨之死,否则就是自断前路。” “是啊。”姜落落也知道,“邓知县在上杭的事还说不清,若严老知县的死有问题,很容易就算到邓知县头上。如今邓知县本就遭人嫌,再不明不白的扣上谋杀严老知县的恶名,你这位好友也要跟着倒霉了。” “我们也不能直接去碰二十多年前的钟寮场账目。”杜言秋继续踱步,“我就是为了邓毅,你就是为了姜盈盈,我们先从眼下的案子一点点剥开。从上杭长出的这棵妖树不能急着从树干去砍,挥斧头难以砍动,还恐伤了自己。若真砍倒,还会砸死人。先砍枝桠,削树冠,再断树干,拔树根!” 雨点随风飘落,在二人的身上打出一圈圈湿晕。 “回屋。” 杜言秋回身招呼姜落落。 “也没什么。”姜落落伸手接住几片雨滴,“这点小雨淋着舒服呢。” …… 姜落落与杜言秋说完自己掌握到的事情之后就回了家。 刚进家门,大雨便霹雳啪啦地下起来。 没多久,有人冒雨来敲门。 “这时候是谁来了?”罗明月打伞去开门,“姜平?怎么是你?” “婶娘,落落姑娘在家吗?”姜平问。 都是姜姓,算起来他们都是远亲。 “在,你找她?”罗明月将姜平迎进屋中,从隔壁屋子叫出姜落落。 “你今天去才溪乡了?” 姜平一见到姜落落就问。 “是啊。不会是那边的人又闹到县衙去了?”姜落落猜到。 旁边的罗明月一听,“闹什么?” 姜平解释,“有人帮一个叫阿福的祖母告状,说你拐骗她孙子阿福的生辰八字害人。还有个叫伍明的妹妹,也说你找她套话,不知想如何害她兄长。张主簿好不容易打发走他们,让我来找你说一声,没事不要到处乱跑,你都遭了众怒,小心自己要紧!” “这是什么话!我家落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全天下的骗子都死光,也轮不到我家落落!”罗明月气得叉腰。 姜平赶紧劝慰,“婶娘息怒。他们都是不讲理的人,不值得与他们动气。” “我知道。他们不就是觉得伍文轩不该死,反倒被落落给逼死了么?落落说明真相,指出真凶有什么错?那些人别被我当面碰上,碰到一个,耳刮子扇一个!”罗明月说着,假做挥手。 “娘,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您打他们,我还心疼您手痛。反正他们说几句闲话,大不了骂几句,我又没伤了毫毛。” 姜落落抓住罗明月的手,搀扶着她坐下,“正好姜平大哥来了,我问他几句话。姜平大哥,请坐。” 姜平看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蓑衣,“不坐了。有什么话你问,我站站就走。” 姜落落便问,“姜平大哥,你可知之前邓知县曾带人去才溪乡打听一面小铜镜上的生辰?” 伍桃儿说有衙门的人去打听,说明邓知县当初是带了人的,但肯定不是罗星河,否则他见到那铜镜时就说了。 估计又是当做一个不起眼的事去做,才没有被罗星河留意。 但也正因此,那枚辟邪镜在邓知县手中其实原本并非秘密。 “铜镜上的生辰?”姜平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听说邓知县去才溪乡的路上捡到个什么辟邪镜,顺便询问失主。那次随邓知县去才溪的是姚冬他们几个,背地里嫌邓知县管的事多,恰巧被我听到。” “姚冬?他好像就是才溪乡的人,好像有些日子没见他去衙门?” “嗯,他家在才溪,所以邓知县每次过那边去都带着他。今年二月底的时候,轮到他值休,跑去紫金山打猎,误入陷阱伤了腿,在家养着呢。”姜平心思一动,不免好奇,“落落姑娘,你怎么突然问起此事?你去才溪乡与这事有关?” “不是,是打探其他事情,正好听说了这个,见你来,就顺便问问。”姜落落道,“你回县衙与张主簿说,阿福与伍明有好些日子不见了。阿福身子不好,被惯的不爱干活,养的细皮嫩肉的。” 至于邋遢,有人帮着清洗也就干净了。 “这俩人怎么了?”姜平不解。 姜落落笑笑,“张主簿听了能明白。他不让我乱说的,我也不好与你说清楚。” 官府只是不查于贵的死,另外两人有了线索,也能置之不理? 别说还正巧有人为了这二人出头跑到县衙来,也不枉她挨了一顿骂。 “哦。”姜平不再多问。 “姚冬二月底受伤,也就是差不多快三个月前的事,他的伤还没养好?”姜落落顺口聊起来。 “估计是他家人不想让他回衙门当差吧。听说他家有钟寮场的门路,他爹想帮他在钟寮场谋个差事,不似在衙门东奔西跑。” “是啊,衙门差事是辛苦。”姜落落点头,“对了,我记得好像也是二月底?听说有贼潜入县衙后厅行窃,邓知县调所有当值衙差内外搜寻,连影子都没找到。” “是有这回事,好在邓知县也没丢失什么。”姜平道,“不过,我们私底下还有人说,也许是邓知县在梦中看花眼。否则那贼怎能那么快逃出县衙?我们谁都没瞅见一点影子,甚至连一丝可疑的动静都没发现。” “或许就藏在县衙里?” “也不该啊,所有地方我们都搜过。反正这事儿后来就不了了之。直到邓知县遇害,衙门里也没再出其他事。” 或许那贼在县衙是有身份的,根本没必要藏呢? 那时不知辟邪镜的关系,没有在意这件“不了了之”的事,现在想起……邓知县当时一定从中有所发现。 钟寮场啊……姚冬在邓知县寻找辟邪镜主人后受伤……邓知县住处又在那时疑似遭贼……杜言秋发现的辟邪镜上少了截脏绳头……姜落落暗中寻思,看来她还得跑一趟才溪乡…… 第102章 鬼影飘过 姜平离开后,姜落落也要冒雨出门。 “天都不早了,又下着雨,就不能明日再回凶肆?这时候凶肆又不忙!”罗明月见姜落落匆匆穿上蓑衣,埋怨起来。 “师父的身子一到下雨就难受,我还是回凶肆看看他吧。” 姜落落寻了个借口。 “这天气让你一个人出门我可不放心,我送你,要不等你爹回来送你去。” “不用你们。” 姜落落戴好斗笠,笑嘻嘻地指了指,“我叫上杜大公子跑跑腿,省的这雨天出不了门,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焦灼发闷。” “你这孩子,没个礼数!” 罗明月口中责怪,手上还是捞了把伞,“走吧,我送你去王阿婆家。” …… 见到刚回去没多久又冒雨返回的姜落落,杜言秋也不免诧异,却平静地问,“婶子,你们找我有事?” 还好王阿婆家留着把旧油伞,否则没个遮雨的东西,从屋子里跑出来开门也会淋个落汤鸡。 “杜公子,落落要回凶肆,你能送送她吗?”罗明月问。 “叫我言秋就好。”杜言秋微微颔首,“我是可以送,只是……婶子放心?” 他们也只是见了一顿饭的面而已,就敢把女儿单独托付给他? “这有何不敢?”罗明月笑道,“在上杭怕是只有落落与她舅舅帮你,你若伤她也不会是现在。反而你还得护她周全不是?否则你再从哪儿找我家落落这般能干的帮手?还得罪了她舅舅,你在上杭能好混?言秋,你说是不是?” “婶子说的是。”杜言秋点头。 自己这是也被姜家人拿捏住了。 “娘,你别吓唬他了,我们走了。”姜落落伸长脖子朝院中张望。 这雨天,阿赫怎么在暗中跟随? “走吧。” 杜言秋打着油伞,跨出门槛,回身关门上锁。 目送二人远去,罗明月才返回家中。 姜落落回头张望。 “不要看了,阿赫不在。”杜言秋早就看穿她的意图,“此时只有我随你上路。” “你又让阿赫大叔做什么去了?”姜落落收回视线。 “没什么,办点私事。” “其实你没必要租下王阿婆家的房子。钱也没少花,不如住客栈,吃吃喝喝都有小二照应。” “客栈人多眼杂,不方便。说吧,到底要去哪儿?” 杜言秋可不以为姜落落真想让他送到凶肆。 “才溪乡。” “哦?” 姜落落扭头看向杜言秋,伞上的落水在他周身罩了一圈水幕,“你就不能好奇一下?” “我是好奇。你刚从那边回来没多久。” 好吧,嘴上说好奇也成。 姜落落是不再指望此人能像普通人一般神色自如变换。 “我再去找个人。” “必须此时?” 姜落落抖抖蓑衣上的雨水,笑道,“这天气应该不会有人跑出来捣乱吧?谁能想到我这时还在外面乱跑?” 杜言秋知道姜落落暗指什么,在她走后,阿赫都与他说了。 姜落落故意在青石路上的水坑里重踩几下,油靴溅起高高的水花。 “小时候,我可喜欢踩水啦!现在也喜欢。” 杜言秋看着姜落落像个孩子似得在雨中欢跳,“小心摔个狗啃泥,有的哭。” 姜落落双脚落在水坑中,突然不动了。 “怎么了?” 杜言秋快步走去。 姜落落抬眼看向杜言秋,好似看到另一个身穿小小蓑衣,头戴小斗笠的男孩站在那里,就是这般取笑她,结果……被她一把拽倒在雨地里,摔了个大跟头。 男孩的哥哥看到了,原本责骂她的男孩却说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临走回头冲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这画面原本只是个模糊的记忆,突然间变得清晰。 她还欺负过糖人哥哥啊…… “姜姑娘?” 杜言秋见姜落落没反应,又叫了一声。 “你这句话当年糖人哥哥也说过。” 姜落落说着收回视线,转身朝前走。 杜言秋怔了怔,在她身后缓步跟上。 “你的鞋子都湿了。” 姜落落低头,看到身后侧的一双湿鞋,还有被雨浇湿的长衫衣摆,“应该先从家里给你换身雨具的,是我没考虑到。” “无妨。出门在外难免淋雨,习惯了。”杜言秋无所谓。 好在还撑着把伞。 “我们这么走到才溪很费劲,租辆马车吧。” 杜言秋见前面不远就是鞍马店,便加快脚步超过姜落落,向那鞍马店走去。 很快,鞍马店备好马车。 趁等马车驶出鞍马店,杜言秋问姜落落要了具体地址。 因为罗星河的缘故,姜落落对衙门里的人多少都熟悉一些,也知道那姚冬的住处。不过没有直接告诉车夫,而是换了个离姚冬家不太远的地方。 车夫不认得杜言秋,也没认出裹在蓑衣里的姜落落。只知道这雨天揽了个好买卖,自己能抽不少佣金。 马车里的布置很简单,也不怕被身上的雨水糟踏。姜落落掀开铺垫,坐在木凳上,“请你陪我出门,还让你破费。” 杜言秋坐在她的身侧,“你在出力办正事,我花钱也是应该。还是我逮了便宜,你娘说的没错,像你这般积极的帮手难找第二个。说起来,你娘也是心大。” “我娘不是心大,是无奈。”姜落落很明白,“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女子太随便,我爹娘也没教好我?我家,还有我这人,就是这样的情况,不能跟常人比。” “我没这么想。我觉得你成长的很好,出乎我的意料。” 姜落落定定地看着杜言秋,“出乎你的意料?你来上杭之前就知道我?” 杜言秋的眼底闪过不被察觉的微顿,“知道。还未步入汀州地界就听说了上杭知县的事,也听说了你。我还以为是传言夸大。” 姜落落呵呵一笑,“那我也算名声在外了。” “嗯。” 杜言秋觉得面前的笑容耀眼,也有几分悲凉,凉进他的心底。 原本也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 姜落落抬手在杜言秋眼前晃晃,“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神好像在同情我?” 从杜言秋脸上看不到变化,姜落落就盯着他的眼睛。 老戈说,人的眼睛最难骗人。 杜言秋的眼神果然比脸色多了变化。 “你需要我同情?”杜言秋反问。 “不需要。”姜落落收回手,“我觉得这样活着挺好,在凶肆送逝者,在衙门验尸骨,都是在帮人,死人也是人,日子过得很满实。” ……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停下。 “怎么了?”杜言秋撩开车帘问。 车夫哆哆嗦嗦地指向前方,颤声道,“有鬼影飘……飘过去……白乎乎的,还……还有光……” 第103章 怕过很多 “看花眼了吧。” 姜落落刚打开车窗,雨水扑面而来。 车夫揉揉眼,左右望望,“或……或许是?吓我一跳。” 马车继续赶路。 “那个岔口就是去伍文成家,伍明的村子也在那边。” 姜落落从车窗缝隙指了指,低声道。 “那鬼影似乎是朝伍文成家的方向去的。” 坐在车厢门旁的杜言秋抬高了音量。 “公……公子……” 颠簸的马车似乎都在跟着车夫颤抖,“你可别吓我……” “没事,即便有鬼,也不在咱们跟前。”杜言秋又故意说道。 “你吓他做什么?” 姜落落从杜言秋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模样,可是,他不就在开玩笑吗? “我没吓他,说的实在话,这边不太平,有鬼也正常。” “你的话好奇怪。” “是么?不会是鬼上身了?” 杜言秋低头瞧瞧自己。 “公……公子……” 马车又停下来。 车夫虽然听不到姜落落的话,可杜言秋特意抬高的声音却随着雨声飘入他耳中。 “救命……救命……” 这时,似乎又有人呼救。 “啊!” 车夫眼看着不知从路边何处突然窜出个人影,吓得惊叫一声,重新赶跑马车冲了过去。 “救命!救命啊!” 有人在后面冲着马车拼命挥手追赶。 “出了什么事?”姜落落提起心,朝车夫高喊,“停车,停车!” 杜言秋已经冲出车帘,打伞跳下马车。 甩开的车速之下竟然没摔倒。 车夫回过神,也赶紧将马车停下。 后面的人见状,踩着泥水朝马车奔来。 “求求你们捎我一程,送我回村子里!” 那人先扑向杜言秋,“我可以不坐车厢,只在车板架上搭个座就好。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发生什么事?”杜言秋一手接住这满身污泥的人。 那人双手紧紧攥住杜言秋的手,感觉到一丝暖意,心中才稍微踏实一些,“鬼……我见到鬼了……我好端端的赶路,就从我眼跟前飘过去,还绕着我转了好几圈……” “我没眼花!”车夫立马不淡定了。 “啊?你们也看到?那是真的……真的鬼啊!” “先上车。” 杜言秋将此人拽到车板架上,与车夫并排坐,他回到了车厢。 “怎么回事?要不要去伍家看看?”姜落落低声问。 怕是有人又借伍文轩摆弄玄虚。 “人家让你上钩你就上钩?不要耽误眼下要做的事。” 杜言秋吩咐车夫,“赶紧驾车,还想在此处等着鬼不成?” 这话音刚落,车夫嘶吼一声“驾”,马车踏着泥水狂奔起来。 很快到了最近的一个村子。 “我家就在这里。多谢恩公!” 路上求救的人顾不得多言,跳下马车就朝自家跑。 就这点路程,他都不敢独自回来。 “公子……还走吗?”车夫可怜兮兮地问。 “这里离我们要去的地方也不远,就不难为你了。” 杜言秋带着姜落落下了马车,又多塞给车夫十几文钱,“辛苦了。” 车夫解下挂在车厢上的一个不用的风灯递给杜言秋,“二位保重!” 然后,扬鞭驾着马车朝跑走的那人追去。 他可不敢独自返回,在这地方也没个投亲的去处,只能追上刚才那人,请他家收留一晚。 “姚冬家离这里还有多远?”杜言秋问。 “应该还得过两个村口。” 姜落落朝远处望了望。原本她计划在前面的村口岔路下马车,结果突然意外,早了一段路。 按时辰,这时刚入黄昏。可在这阴沉大雨中,天色已经黑得模糊。 “走吧。” 杜言秋拎着风灯走在前面。 路过村外的磨棚,也就是平常村民们磨米面的地方,宽阔的空地搭着个木棚,棚子里有座石磨。 有的地方石磨是露天的,这个村子将它遮盖起来,木棚里还放了些其他物件儿。 二人在磨棚里躲雨,点燃风灯,继续赶路。 “你不好奇闹鬼的事?”姜落落眨巴着眼睛问。 “不好奇,无非人做妖,也或许就是看花眼。”杜言秋将风灯提起,在二人面前晃晃。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伞外的雨水,晕开一团模糊的浅亮。 “有人远处看到我们,也会怕。” “记忆中,我最怕的一刻,是亲眼看到盈盈姐姐躺在龙王庙中,半脸都是血,头发上也都是血,好像枕在血泊中……”姜落落喉间有些发干,顿了顿问,“杜公子,你最怕过什么?” “我怕过的东西多了。”杜言秋边走,边凝视前方。 深邃的目光穿透层层冰凉的雨帘,好似掀开了某处的记忆。 但他不愿提及。 “可是我们现在胆大了。” 姜落落张开双臂,在雨中转了个圈,“怕什么?我们问心无愧!” “小心!” 杜言秋眼见姜落落脚下不稳,滑了个趔趄,赶忙上前相扶。 可是一手举伞,一手拎灯,再没空余的手,只得以身抵挡。 “啊呀!” 姜落落斜靠在了杜言秋的身上,又赶忙站直。 回头,见他的上半身也湿了一片。 “你让我摔倒就是了,反正我穿着蓑衣。”姜落落怪不好意思。 脑中却不觉浮现出那日她追出凶肆,险些摔倒的一幕。 “眼睁睁瞧着你摔趴下,我面子往哪儿搁?” …… 二人踏着泥泞的道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姚冬家在的村子。 大雨天,家家户户都早早躲在屋子里休息,路上不见人影。 “我去找户人家问问。”姜落落朝离村口最近的那户人家走。 “我去。”杜言秋快步走到前面,“你到前面等着。” 姜落落也不想万一被人认出惹麻烦,便走过这户人家,朝前去了。 不一会儿,杜言秋追上来,“前面,左拐,一棵老树跟前就是。” …… 二人找到姚冬家。 那棵老树上正拴着一匹白马,马浑身上下淋得湿透,还有许多泥点,看样子骑马之人也是冒雨赶来。 “姚家有客人?” 姜落落揣起疑惑,上前敲门。 “你们找谁?”开门的是姚母。 “姚冬大哥在家吗?”姜落落掀起斗笠帽檐,“伯母,我是姜落落。衙门有事询问姚冬大哥。” “你是那姜落落?” 姚母闻之惊疑,打量着风灯光照下的脸,“找我家冬儿?” “嗯。”姜落落点头,“张主簿让我们找姚冬大哥问几句话,有些急,否则也不会冒着大雨赶来。” “张主簿不是刚让人来吗?”姚母奇怪,不由地回头朝身后亮着烛光的屋子看了眼。 第104章 四脚飞刀 “真的吗?” 姜落落随姚母的视线望去。 姚母一愣,“还能有假的?” “去看看是何人?” 杜言秋大步跨入门槛。 恰在此时,那屋子的门也打开,露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姚母走去,“他们也说是张主簿派来的。” “是么?”男子冒雨踏入院中,迎上杜言秋的目光,“我不认得此人。可有衙门令牌?” “对,你们可有令牌?”姚母想起,回头问道,“他可是有令牌的。” 姜落落没有,杜言秋更没有。 那人不屑轻笑,“伯母,告辞。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眼见此人与杜言秋擦身而过,杜言秋脚步一动,那人觉察受绊,一个跨步而起。 不想杜言秋脚步更快,趁那人躲避,另一只脚向上勾起。 那人只顾得躲杜言秋第一步,不料他的第二步迅速跟上,不及防备,倾身前扑,赶忙拔出腰刀,借以撑地支身。 但杜言秋再次追补上第三脚。 那人刀尖还没着地,打弯的腿上又挨了一踢,未及调好的力道再被打乱,扑通一声摔倒,雨花四溅。 杜言秋的第四脚趁势挑飞了此人手中的刀。 其实,姜落落并未看清杜言秋出了几脚,只见他挪步踢打,眨眼那人便倒在了院中。 杜言秋脚步之快,在他与罗星河交手时,姜落落已经见识到,所以并不惊奇。令她好奇的是落在杜言秋脚下的这人身份。 姜落落也很有眼色,快速跑去,捡起飞落一旁的刀,折回抵在那人胸前。 那人崴了脚,加上地面湿滑,无法快速站起,又被人拿刀威胁,只能半坐在地上,怒冲冲地瞪着面前一搭一和的两个人。 男的一手举伞,一手提灯,稳稳地站在他的面前,好似什么都没做过一般平静。 女的头戴斗笠,身着蓑衣,手持他的佩刀,好似一只捕到猎物的水鸟。 “这……这是怎么回事?” 惊呆的姚母刚反应过来叫人,“他爹,冬儿,你们快来啊!” 姚父先一步闻声从屋中出来,一瘸一拐的姚冬提着灯,后跟着从另一个屋子走出。 “怎么回事?”姚父拿起靠在门侧的雨伞撑开,紧步来到众人跟前。 地上的人咬牙切齿,“他们冒充县衙的人,对官差下手!” “你是真衙差,那别见到我们就跑啊!”姜落落轻哼。 她只是没有杜言秋出手快,不等于没他脑子快。 何况,县衙里都有谁,她可是一清二楚。 “我姜落落虽不是衙差,可也是常与县衙的人打交道的,怎么没见过你啊?” “你算老几?见没见过不是你说了算,我有令牌在手——” 说着,那人便从衣衫中掏出一块铁令,“看清楚,以此为证!你们哪只眼看到我跑?你们误了我的正事,可担待不起!” 姜落落笑着指指姚冬所站的屋门旁侧,墙上木勾挂着的湿漉漉的蓑衣与斗笠,“那是你的雨具吧?你出门时头发衣衫可是干的,踏入院中却没顾得遮雨,还说不是心虚急着逃?再有急事,哪个能忘了遮雨?即便迈出的第一步忘记,还能在淋雨之时仍没想起?还有,你来姚家还出示令牌?你是怕姚冬大哥这位真衙差不认你身份吧。” 姜落落说着,冲姚冬招招手,“姚冬大哥。” “落落姑娘。”姚冬点头致意,“他说是新来的,令牌也没错。” “令牌在谁手中就能证明谁的身份为真么?” “有何不敢!”那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去拿绳子。” 杜言秋吩咐一旁的姚父。 姚父看看一表人才的杜言秋,还有那不怒而寒的神色,更像是出自官门,不由地照做。 走向旁侧屋檐下,取下墙上挂着一团麻绳,返回来。 杜言秋则将风灯递给另一旁的姚母,正要放下伞去接绳子,姜落落道,“我来绑。我跟师父学了很好的打结手法。” 杜言秋知姜落落不愿他淋雨,并未推辞,从她手中换过刀。 姜落落接过姚父手中的麻绳,与那人说,“你若真心里没鬼,就先老实受点委屈。大不了回头在张主簿面前告我们一状,我们再向你赔不是。” “你若抗拒不从,我们只能当你是个心怀鬼胎的冒牌货,出手伤了你也说得过去。毕竟姚冬大哥是个重要人证,我们有必要保护。” “冬儿?” 姚父姚母一同朝姚冬望去。 姚冬手中的风灯垂下,微光下沉,看不清他的脸。 可姜落落清楚的看到,面前的这个人将杂着利芒的目光投向了姚冬。 这便是有了答案! “我若要动,你们真敢伤我?”那人收起目光,作势起身。 刺啦—— 杜言秋挥刀,划破他的衣衫。 刀锋也擦伤了他胸口的皮肉。 “啊!”姚母吓得惊叫。 “落落姑娘,不要!”姚冬也急着阻止,“或许……真是误会……莫做后悔之事。” 他不认得姜落落身旁的这个男子,只得与姜落落说。 “有何不敢伤你?”杜言秋的刀尖抵在那人的胸口,“要不要再试试?” 风灯映照的昏弱光线中,雨水从一把伞顶滑落,伞下一袭清雅的白衫,似乎被泛着水光的刀划开一道冰寒,钻进一股刺骨而邪佞的风。 这,让那人也没了底气,不甘地恨恨道,“好,你们把我绑了!等见了张主簿,让你们有好果子吃!” 姜落落也不再客气,很快将此人捆了个结实。 杜言秋命姚父将此人拖到姚冬的屋子。 姚父见状自然也不敢有半点怠慢。 “你来见姚冬做什么?” 杜言秋进入屋中,四处查看。 那人冷笑,“你们不是张主簿派来,不知道么?” “你见到我们便想逃,我怀疑你对姚冬图谋不轨。” 姚冬看看自己的身上,“你们多心了,他没对我怎样。” “那你说,他来见你做什么?”杜言秋又折身询问姚冬。 “他们是想套话,别告诉他们!”那人警告。 杜言秋走到床边,拿起枕巾团起,来到那人跟前,塞入他的口中。 第105章 死不醒目 “这到底是怎么了?” 姚母来到姚冬跟前,“冬儿,你是什么人证?” “我也不知道。落落姑娘,你们是否搞错了?”姚冬不解。 “姚冬大哥,你可认得伍明,还有与其同村的阿福?”姜落落问。 “嗯,认得,之前随邓知县查访时,还与他见过两面,至于叫阿福的,是他们村那个外来的懒鬼?” “他二人死了。” “死了?” 姚冬一怔。 “伍明死了?”姚母惊得捂嘴,“前一阵我还见到他家妹妹带着他女儿逛集市,说是出外谋生去了。” “伍明竟然死了?” 姚冬也是难以置信,“你们是为他们的命案而来?可是,我自从打猎受伤,就再未见到那二人,实在当不得什么人证。” 说着,姚冬回身拿起桌上的茶盏,将剩下的半盏茶灌入腹中。 抵靠在墙根处的那人双目紧盯姚冬手中的茶盏,见他喝完茶水,默默地垂下眼睑。 “他们是怎么死的?”姚冬放下茶盏。 “姚冬大哥,你的手也受伤了?” 姜落落见姚冬右掌心有明显很大一片伤疤。 “哦,打猎受伤时戳破了手。”姚冬拢起五指。 “那伤的真不轻呢!看你的腿到现在还没好利落,是伤了骨头?要不,我再帮你看看?我师父曾教我疗骨方法。” “快好了,不必劳烦姑娘。”姚冬后退一步,手无意中按在桌上,碰到了他刚放在桌上的茶盏。 眼见茶盏摔落,杜言秋一个闪身上前,勾脚接住了茶盏。 “这位公子好功夫。”姚冬赞道。 “姑娘,你的好意我们领了。”姚母也赶紧打圆场,“毕竟你个小姑娘家,让我家冬儿有些难为情了。” “是我多事。”姜落落退到一旁。 现在整个上杭到处都是嫌弃她的风声,她就不信姚家的人听不到。 不过,她本来也不是真想为姚冬疗伤,毕竟他的伤势到底如何还不清不楚呢。 腿伤,手也伤了? “若不是姜姑娘多事,急着冒雨赶到你们姚家,姚冬的命也许就稀里糊涂的丢了。”杜言秋捏着那枚茶盏打量。 “此话何意?”姚父上前。 杜言秋扫了眼墙根处的那人,将手中握着的刀交给姜落落,拎起桌上的茶壶,朝他走去,扯掉他口中的布团,“来,把这壶茶喝掉。” 说着,一手扳起那人的下巴,一手将茶壶的嘴对准那人紧闭的口。 “怎么,不敢喝?” 那人瞪着杜言秋,两眼冒火,又夹杂了几分恐惧。 “你喝了这壶茶,我就信你的话,立马向你赔罪。是杀是剐随你愿!” 茶壶倾斜,茶水从壶嘴流出,沿着那人的嘴缝散开。 那人的嘴巴用力紧闭,似乎一点都不敢张开。 “有银物吗?” 见状,姜落落回头问。 “我娘发簪是银的。” 姚冬抬手便从姚母头上拔下银簪。 见这状况,他自然明白姜落落的意图,怀着忐忑亲自拿着银簪来到杜言秋身边,将银簪挨到那人的嘴上。 茶水从壶嘴缓缓流出,顺着那人的下巴淌了他一脖子,混在了刚淋过的雨水中。 姚冬及其父母亲眼看着那枚银簪一点点的变黑…… “你……竟然想毒杀我!” 姚冬怒火攻心,不由分说抬脚便朝那人的脸上踹去。 杜言秋收起茶壶,递给一侧的姚父,“拿好,这可是要你儿子命的铁证!” 姚父颤抖着双手接过茶壶。 “你不是说我表哥让你来告诉我,在汀州城谋好了差?你竟然是来夺我性命!没多大工夫,你就趁我没防备在茶中下毒!” 姚冬气得又是一脚。 那人被捆得结实,无法躲避,脸上生生挨了两脚,登时糊了一嘴鼻血。 “姚冬大哥,你腿好了?”姜落落瞧着姚冬力道十足的双腿,故意问道。 姚冬僵在原地。 “冬儿,先不要气。你已喝过这茶……可怎么办?”姚母吓得脸色苍白。 “他不想让你儿子当场毙命,一杯茶的毒量不大。吃点蛋清,再用筷子在舌根处搅压催吐即可。”杜言秋道。 “我这就去取鸡蛋,筷子。” 姚母顾不得遮雨,跑出屋子。 “姚冬,你的命险些不保。有什么话也该说了吧。”杜言秋走到椅子前坐下。 “你到底什么人?如何发现这茶水有问题?” 那人不明白,发觉自己逃意也就罢了,怎能一进门就知道他下了毒? “我料想你一定不过是个小狗腿,没办过几回事,神色不懂收敛。你若不盯着姚冬喝茶,也敢自己张嘴喝几口,我还真拿不准。”杜言秋冷冷地扫了眼姚冬,“你说他是你表哥派来的?也就是说你表哥要杀你。” “哪门子表哥!我都不知是如何扯上的亲戚!”姚父啐了一口,“之前还说他有钟寮场的关系,想给冬儿在钟寮场寻个差事,我儿真跟他走了,命怕是早不知丢到何处!” 姚父想想,就怕得要死。 “是我去找过伍桃儿,又向阿福祖母询问生辰的事传到你们耳中,这二人已死,你们担心我们再寻到行径有鬼的姚冬,所以想趁着雨天赶来灭口。不过你们没想到我们会后脚跟着冒雨寻到姚家,所以用的是慢毒手法,先拿话语将姚冬哄住,再让他死的不那么醒目”。 姜落落瞥眼姚父紧紧抱在怀中的茶壶,“这一壶毒茶的量才能要人命,所以,你怕杜公子将茶都倒入你的口中,死命不敢张嘴。而等姚冬将大多数的茶喝掉,还需一些时间,那时你已经离开。” “等姚冬身亡,或者姚家没想到他是被人毒害,误以为突然发病暴毙之类,或者便这笔账算到张主簿头上。你特意姚冬爹娘亮出令牌,搬出张主簿不就是此意?而且,这笔账也能算到我的头上,毕竟人人看来,是我自带煞气,连累别人性命。”姜落落自嘲笑笑。 “不过,你没想到‘真’有人受张主簿之命前来,怕自己假冒暴露,想匆匆离开,反被识破。正如杜公子所言,你没怎么经事,不懂应变。” “哼,你最后两句可说错了!我匆匆离开只是不想多与你们接触。我奉张州珉之命有衙门令牌为证,所以我原本也不怕与你们去见张州珉对质,否则怎能答应你们捆绑!” 那人挣扎着扭扭身子,“倒是你说你们真奉张州珉之命前来,且不说空口无凭,也根本不可能!张州珉派谁来见姚冬,也不会是你,追着邓毅的事不放手的姜落落!这点,姚冬心里最清楚!” 第106章 引火之恶 “冬儿,快,快!” 姚母取来满满一碗蛋清与筷子。 姚冬喝下蛋清,自己拿筷子在舌根翻搅。 很快一股子恶心劲儿涌上来,赶忙跑出门外…… 过了一阵,姚冬有气无力的返回屋子。 “这下好了,都吐出来了。” 跟在后面的姚母稍稍舒了口气,捋了把头上的雨水。 姜落落瞥眼姚冬,“我知道,当日邓知县住处遭贼,是你干的。当日你以值休做不在县衙的证据。你的行径被邓知县发现后,藏在主簿房,得张主簿相助而脱身。你与邓知县抢夺东西时划伤了手,所以在你所谓打猎受伤时,不仅伤了腿,借口回不了衙门,还将手也重造假伤,掩盖真相,防备被人看出。” 姚冬张开自己的掌心。 姜落落走过去,端详他的手。 “这片伤疤看似覆盖整个掌心,但是细看,有道很深的划痕贯穿掌心左右,从小拇指一侧向手背勾起,痕迹更重。” 姜落落做了个握拳的姿势,“当时,你一定是这样揪着掌中的一根绳子不松手。掌心划痕便是被细绳勒破,绳子一端连着邓知县那边,像一条小锯嵌入小拇指这侧用力的部位,划开一条更深的口子。” “你想偷盗的是一枚铜镜,与邓知县争夺中,镜子上拴着的那截绳子被扯断,邓知县夺回铜镜,你只揪到一截脏兮兮的绳子。”姜落落抬眼看向姚冬。 所以,他们取到的辟邪镜上少了宋平娘子说的那截串绳。 姚冬没吭声,便是认了。 姜落落又转过身,“张主簿帮姚冬脱身,又想将姚冬灭口,似乎也说得过去。不过,你不觉得这等栽赃太低劣了吗?大摇大摆的打着张主簿名号来到姚家,生怕姚家人不知道似得。” “他叫武辰,与我爹娘说是奉张主簿之命,我还当他只是找个借口,掩盖与我会面的真实意图。我也就帮忙瞒着我爹娘。哪知是想毒杀我之后栽赃给张主簿!” 刚将肚子里的东西倒了个干净的姚冬发起火来很是气虚。 “反正我是奉命行事。” 被姚冬供出叫武辰的人挣扎了几下,放弃了。 “究竟奉谁的命?姚冬的表哥又是听命于何人?”杜言秋问。 “我知道!”姚冬决定招认,“他们想要我的命,命都差点没了,也没什么好隐瞒!” “儿啊,你做了什么事?”姚母颤巍巍地问。 姚冬双手握着的筷子啪地应声折断。 “是杨员外的侄子,杨雄!” “杨员外?钟寮场老场监杨谆?”姜落落当即想到此人。 “对!李子义就是杨雄身边的一条狗,靠舔着杨雄度日。” “李子义就是你表哥。” 所以,才说姚家有钟寮场的关系。 “呸!他就是个畜生!”姚父又啐了一口。 “姚冬,你敢供出杨雄,你们一家都别想好活了!”武辰笑的有些狰狞。 “你现在就别想活!” 姚冬想抢姜落落手中的刀。 姜落落忙将刀柄递向杜言秋。 见刀回到杜言秋手中,姚冬迟疑,收起了念头。 姜落落捡起地上的枕巾,重新团起来,塞入武辰口中,“你接着说吧,还是先把你知道的事说清楚,我们才好帮你。” “冬儿,你快说。不管怎样,也不能把事情都塞在肚子里!”姚父也急着催促。 姚冬就地而坐,“事情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 伍明被邓知县盘问之后,找到了姚冬。 姚冬这才知道邓知县捡到的辟邪镜是伍明弄丢的。但那时,伍明没有与姚冬说实话。 因为姚冬知道,辟邪镜的生辰与伍明对不上。伍明便骗他说那铜镜是他与一个寡妇调笑时,从她身上拽走后弄丢的,不好当众承认。寡妇不知邓知县究竟是从哪儿捡到的辟邪镜,也不敢随便回应。伍明找上姚冬,就是想让他从邓知县手中将铜镜偷出,并许以报酬。 姚冬听了伍明的话,心想不过就是顺路捡到的一个东西而已,即便丢了,邓知县也不会当回事,便一口应下。 哪知,当他动手时才发现,邓知县很看重那面铜镜,好不容易寻到,却被邓知县发觉。 幸好他一身夜行衣,黑巾遮面,没有被邓知县看到面孔。 铜镜被邓知县夺回,姚冬只拽断了串绳,落荒而逃,惊动了整个县衙。 姚冬潜入主簿房求救。 他知道张主簿是上杭县衙的老人,曾为工房书吏的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与钟寮场场监杨谆打过交道,即便如今,张主簿去州府长汀办事时,杨谆还会主动邀请他做客,也算是有几分交情的。 于是,姚冬便说自己是受杨员外侄儿杨雄托付,到邓知县住处寻一物件。暗指铜镜是杨雄失物。又搬出伍明的话套在杨雄身上,料想张主簿日后见了杨谆,也不会特意询问这种事。 最终,姚冬在张主簿的包庇下得以脱身。 返回才溪乡的姚冬看着自己右手掌心勒出的血口子,越想越觉得那面铜镜来历特殊,否则邓知县怎会拼了命的与他抢夺? 姚冬找到伍明,攥着断绳一头询问真相。 伍明看到姚冬手中露出的绳头,以为铜镜就被握在他的掌中。 姚冬威胁,若伍明不与他说实话,他便将铜镜还给邓知县,再供出伍明将功抵过。 在姚冬的逼迫下,伍明只得与他说出真相。 …… “我与你说了实话,看在咱们乡里乡亲的份上,你可得帮我。那铜镜是阿福的,那小子一时没钱,将关乎他性命的辟邪镜给我做抵押,换了半串钱,许我日后高息偿还。”伍明道。 “这又有何见不得人?无非是你多收了利息。”姚冬不解。 伍明苦着脸继续说,“那天,我追着伍文成的娘子去了他家田地……那大娘子不从我,我都没防备撕扯时,弄掉了阿福的辟邪镜。直到后来邓知县寻找辟邪镜的主人,我方想起可能将那东西落在火场!” “这和你说与寡妇的事儿也差不多,只是伍大娘子没有从你。”姚冬还是没觉得这事有多紧要。 “是我将药圃的火引到伍家木棚!我实在恼怒伍大娘子,竟然不分轻重拿起他家锄头就朝我的命根子上砸!我跑出木棚,正巧看见药圃那边起火,便心生恨意,趁张焕那小子惊慌失措没顾得留意,将那边的火引着地上的干草,越过了两家地界,烧到伍家这边。” 第107章 与狼谋皮 “你——” 姚冬惊色。 “姚冬兄弟,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伍明跪地紧抱姚冬大腿,做贼心虚的哀求,“邓知县一定是从辟邪镜上发现伍家木棚着火可疑,他可不是要寻人归还辟邪镜,他是想找到引火之人啊!听说伍大娘子已经醒来,还供出我,我是死都不会承认见过她,可邓知县若知辟邪镜是我丢的,我可就无从抵赖了!” “不是说没有找到与辟邪镜上生辰相符之人?只要阿福祖孙不认,就没人知道。你何必让我去偷,可是害惨了我!” 姚冬终于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辟邪镜关系到纵火行凶之犯,那他帮着偷取重要物证,岂不成了共犯? “幸好不知怎么,那辟邪镜上的生辰与阿福也不相同,邓知县没有查问到阿福头上。可那阿福听说邓知县寻找的那面辟邪镜上生辰,就知道是我丢的。虽说他不知那辟邪镜是在何处被邓知县捡到,可见我没敢承认,便猜想我惹了什么事。他拿要与邓知县说出实情要挟勒索我。若是钱财能糊住他的嘴也就罢了,可那般贪婪之人是喂不饱的,我真怕他哪天又跑到衙门去讨赏。” “姚冬兄弟,现在辟邪镜已经被你偷到,只要你不说辟邪镜的事,邓知县那边也没了辟邪镜为证,万一阿福跑去乱说,也空口无凭,无非到时候,我不承认借给他钱就是了。姚冬兄弟,你与阿福不同,他是个外乡来的,咱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亲,你帮帮我。你说个价,多少钱肯将这辟邪镜卖给我?你放心,我是肯定不会与人说出求你帮忙的事,那不等于我出卖了自己?” “让我想想。”姚冬没有一口答应。 伍明也识趣,掏出一把钱塞给姚冬,“你先买点酒喝,压压惊。” 见姚冬收了钱,虽说没有给他辟邪镜,可在姚冬手中,伍明也安心了一些。 …… 把伍明打发走,姚冬开始想自己该怎么做?值不值得为伍明犯险? 没多久,李子义就来寻他。 原来,姚冬想错了。张主簿竟然去长汀直接找到杨谆,询问他侄儿杨雄与辟邪镜的事。 此事自然与杨家任何人无关,杨雄听闻消息也是好奇,便让李子义来找他这表弟问话。 姚冬自知冒犯了杨雄,只得说出几分实情,并且交出那截串绳,说自己只是试探伍明,设法博得伍明信任,撬开伍明的嘴,并且承诺马上回县衙禀报真相,还没忘感谢杨公子借名一用。 “你别再自作主张,杨二公子可不是凭你几句花言巧语好糊弄的。你说试探伍明,又何必要与张主簿说谎?还怕张主簿给伍明通风报信?” 李子义没有全部相信姚冬的话,“等我回了杨二公子之后再说。该怎么做,听杨二公子的。若杨二公子要教训你,你也得受!” “是,是,还请表哥周旋。” 姚冬不敢不听,都知杨员外家大业大,一般人惹不起。他还想仗着杨家门路寻个肥差呢。 他真是昏了头,拿杨雄当借口! 姚冬回到家,忐忑地过了一晚。 第二日早,李子义就又来了,以打猎为借口叫他出门。 姚冬以为,李子义要把他带到杨雄跟前挨收拾。却不想,李子义与他说,杨雄不打算计较此事,条件只有一个,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不准再透露给任何人。并且还表示,会替伍明解决此事。 姚冬十分不解。 李子义说,杨二公子之意不需明白,只需遵从。 只要姚冬能做到,就给他在汀州城谋个好差,可是比在钟寮场强很多。 姚冬一听,此事有杨雄顶着,自己也就没多大害怕了。 之后,姚冬便依李子义的安排,打猎“受伤”,还没忘下狠心将自己掌心的那条血口子戳出新伤掩饰。 此事起初也瞒着姚冬爹娘,给姚冬疗伤的大夫也是李子义安排的。让外人看来,好像是表哥十分关心表弟。 过了一个多月后,姚冬装不下去,便开始伤势好转。但是他又说自己不想回衙门,也还没找下别处的差事,便让他爹娘帮着说谎,欺瞒衙门的人说他的伤还未痊愈。 而就在姚冬“受伤”后没两天,邓知县来到才溪乡,说是顺路看望他。 不知是真顺路,还是来查看,反正姚冬手腿伤势都摆在那儿,邓知县没有多说什么。 …… “后来,我听说伍明去了外地谋生,阿福也是多日没在村子里露面,便想到一定是杨雄安排他们去了别处。李子义也说很快就会接我去汀州城,在杨员外家做事。我还想着,能讨好杨员外,肯定少不了好处!只是在事情没成之前,我不想与爹娘宣扬,免得漏了运气。” 姚冬恨恨地瞪向武辰,“今日这家伙冒雨赶来,说是替李子义给我做个交代。他说伍明丢的那枚辟邪镜还没有找到,让我尽快伤愈,先回县衙,以衙差之便找到辟邪镜后再去汀州城。其他的让我不要多问。我还当他真是来给我布置差事,哪知他是来毒杀我!” 被堵住嘴的武辰无法回应。 姜落落冷笑,“当辟邪镜的事暴露,已经处理掉伍明与阿福的他们,又怎能留下你这个知情者的命?” “我不会说的!邓知县没有从我身上查出什么,你们即便拿到辟邪镜,也不能从我口中问出什么!”姚冬不明白,“李子义也是知情人,为什么不要他的命?我也愿意为姓杨的卖命,他为何要杀我?” “邓知县没从你身上查出什么,是因为他不知阿福与伍明已死,不知阿福就是辟邪镜的主人,即便他从伍大娘子口中得知伍明曾尾随她去过伍家田地,也无法断定辟邪镜就是伍明掉落,在他心中还有另一个可疑之人存在,他摸不到你与辟邪镜之间的联系。可这些对于此时的我们来说都不再是问题。” 姜落落扫了眼武辰,“你说你愿意为杨雄卖命。可是你还没有像他们那般经过考验,一个刚被好处收揽的人,岂能比得过已经为他卖过命,与他的命绑在一起的人?他容不得伍明与阿福,在发觉出现问题时,自然也容不下你。与狼谋皮,反被狼咬,也是常事。” “为什么?搞这些是为什么?只是我借了杨雄的名字罢了,他教训我就是,整件事原本与他无关,他为何插手,又为何闹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姚冬实在不解,“纵火伤人的原本只有伍明一个啊!” 第108章 胆怯倒戈 是啊,为什么? 姜落落与杜言秋都不明白。 但可以确定的是,此案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阴谋! 杜言秋起身,来到武辰跟前,再次拔掉他口中的布团。 “你说,为什么?” “我只听命办事,其他一概不知。”武辰沉着脸,“本来是要李子义动手,他说念在与姚冬兄弟一场,不好下手,才换成我。” “兄弟一场?哈哈,什么狗屁兄弟!不亲自下手就是有情有义吗?我倒恨不得他亲自下手的痛快!”姚冬恨得顿足捶胸。 “还有邓知县,也是鬼得很!为何起初不与我们说明,那辟邪镜就是失火案物证,藏着掖着做什么!” “若不是听了你转述伍明的话,只凭一面被火熏黑的铜镜,根本无法断定确实有人故意引火行凶。邓知县不说,只是不想在事情未明之前,传开不必要的风声。不仅给药圃提供摆脱责任的借口,还会对已伤重的伍大娘子有影响,这些都是受害的伍家人不愿看到,也难以承受的。”姜落落道。 邓知县小心翼翼地照顾伍家人,伍家的人却要了他的命。 “你说,到底为什么!” 姚冬冲上前,一把攥住武辰的衣衫,将他从地上揪起来,“说啊!” “即便杀了我,我也多说不出什么。”武辰闭上眼,“这就是杨二公子的规矩,他让人做什么,只有服从,不可多问。” “报官吧。” 杜言秋不打算多言。 “报官?”姚冬的手松下来,“现在县衙是张州珉做主,他与杨家来往密切,为了杨雄一个私事还能跑到他伯父那里去确认。将此事报到他那里,你们以为他能去审问杨雄?武辰为什么敢随你们去见张州珉,还不是知道张州珉见他是杨雄的人,就会帮着他说话?” “你还挺识时务。”武辰睁开眼,得意地笑道,“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做吧!” “是啊,姚冬,你好好想想吧。”杜言秋走到屋门处,将手中的刀伸出屋檐,看着刀尖处接到的噼里啪啦的雨水,“你已经被杀一次,若还想挨第二刀,就当今日的事什么都没发生。” “这位公子啊!” 姚父追到杜言秋身后,“我儿差点就没命了,我们怎么可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可是,我儿说的也是实话,此事闹到官府,我们家怕是……怕是也要遭殃啊!” “那杨雄平日为人如何?我是说表面上让人看来怎样?”杜言秋收起刀,转过身。 姚父道,“此人仗着杨员外,在汀州也是有头脸的人。杨家祖籍上杭,虽说杨员外搬去长汀多年,可杨雄时常回上杭家中走动,我们上杭百姓都觉得这杨二公子不似有些纨绔子弟那般横行霸道,仗势欺人,只要不惹到他的头上,他也不会随便对谁出手。” “倒是一个爱面子的。若惹到他呢?” “惹到杨二公子,肯定没好果子吃!”武辰代姚父回答。 “那我家冬儿说他借了杨二公子的名字,是不是就惹到了那杨二公子?”姚母恍然而害怕起来,“他做这些事,就是为了给我家冬儿吃教训?” “只因为一个名字,他就要连杀三人?”姚冬也骇然变色。 “这……这……”姚父哆嗦道,“我记得多年前,杨雄不过十几岁,他骑马太快,撞到一家人的骡子摔下马,当时挺客气,并未发生什么争执,可没多久,那人家的骡子就莫名其妙的死了,骡子的主人说是自己不小心从屋顶摔下,断了腿。” “这事儿我也听说过,就是个巧合吧。”姚母不愿相信真是那杨家人下了黑手。 “唉!谁说得清!”姚父叹口气,看看自己怀中的茶壶,“那杨雄也肯定不会承认是他交代人来毒杀我儿的!” “他不承认,可武辰下毒一事证据确凿,此事一定要有人承担。”杜言秋回到武辰面前,“你可愿承担伍明、阿福以及姚冬这两条半人命?” 武辰微震,“我与伍明阿福无关,我都不认得那二人!” “可姚冬就是因他们的事惹祸。你来偷偷给姚冬下毒,那二人的死又怎说与你无关?” “是李子义!” “你觉得李子义会承认?” 武辰缓了下神,“你休吓唬我,我不怕!” 有张主簿与杨家人的关系,他还怕丢了性命? 他是替杨雄卖命,杨雄岂能置他于不顾? 反倒是他多嘴多舌,才会死得更快! 见武辰不打算再开口,姚家的人也胆怯没了主意,杜言秋并不急,走到椅子前再次坐下,“我有办法让张州珉不得不接下此案,不论此案办到哪一步,也能让那个杨雄不再对姚家出手。” “什么办法?”姚冬问。 姜落落略想,“将此事闹大,令伍明与阿福的死人尽皆知,这二人不是于贵,看在阿福孤老祖母与伍明年幼遗女的份上,一定会有人帮他们说话。那二人的死也不再是秘密,杀了你也于事无补。反倒是你家若安然无事,爱面子的杨雄则更好表明自己与你无关,与此事无关。这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只不过如此一来,你们也就别再指望沾杨家的好处。” 姚家三人瞧瞧杜言秋,又瞧瞧姜落落,又相互瞧瞧。 “这般……岂止是不沾杨家的好处?即便没人再要我的命,也会让我活得艰难。”姚冬犹豫,“要不,我还是亲自去向杨雄赔罪,当面恳求他放过自己。李子义不愿亲自对我下手,他还是讲情义的,我再求他在杨雄面前为我说说好话——” “说得好,说得对!”武辰哈哈大笑。 见姚冬之前的一腔愤怒恼恨全部被胆怯畏惧而取代,杜言秋眉目沉冷,“我并非与你们商议,只是告诉你们,我会如何做。即便你不在乎自己险遭毒杀,也不愿当众作证供出实情,还是要有人将阿福与伍明的死说出,去追个真相。” “我还不曾听闻伍明与阿福的死讯,想来此事还未传开。今日之事也只有我们几人知晓……”姚冬缓缓挪步,“如果……如果……你二人不存在,杨雄一定能够相信我的诚心,不再难为我,还会将我收为心腹!” “你想用我二人的命给杨雄做投名状?”姜落落立马警觉,“姚冬,你是疯了,杀人会让你再无回头之路!” 不及音落,姚冬手中的断筷折端已冲她的喉咙刺来。 第109章 一个疯子 “住手!” 这声大喊出自武辰之口。 与此同时,姜落落敏捷地弯身,从姚冬手下绕开。 而姚冬则几乎同一刻朝侧边摔去……是杜言秋勾倒了他的腿,同时反手一带,将弯下身的姜落落扯到自己的身后。 姚冬手中的断筷扎在了自己的肩头。 “冬儿!” 姚母赶忙上前去搀扶儿子。 坐起身的姚冬顾不得肩上的疼痛,诧异地看向武辰,“你也不让我出手?” 其实,他并未打算直接刺杀姜落落,只是想先把人扼制,要挟与姜落落同行的男子给武辰松绑,再与武辰合力计较。 可没想到,武辰也是那么心急地阻止他。 武辰看眼姜落落,“你若这么把人杀了,杨二公子也不会容你。” “为什么?我会处理干净。” 武辰冷笑,“此事即便做成,也并非你知我知。” 姚冬心上一抖,看向自己的爹娘,“他们……他们不会说……” “让你住手就住手,都是为你好!”武辰不想多解释。 他总不能当着姜落落二人的面与姚冬说,虽然不知为何,但杨雄嘱咐他们暂时不要动这两个人。 否则,他见这二人来到姚家,又有何可避?若话说不到一起,一刀过去便是!岂能让这个小子先下了脚? “为我好?”姚冬一愣,又哈哈大笑起来,“你说为我好?为我好,就是要将我的命送掉?!” “你若不听我的话,死的就不是你一个!”武辰警告。 他又何尝不想让这二人死? 可是,若这二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死掉,坏了上面人的事,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啊! 姚冬盯着武辰。 即便此人险些骗掉他的性命,他也相信此人所言。 否则,武辰没有理由帮这二人说话。 “那你说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坐在地上的姚冬感觉身上被掏空。 “姚冬,这时候你还选择杨雄他们,才是要把自己,连同家人都推向绝路!”姜落落道。 “不选杨二公子,选你们?选官府?”武辰笑道,“你不知道严老知县在世时,有些事都做不了主么?现在县衙里一个区区张州珉,他又能做的了什么?就连你编排杨二公子的一点小事,他都要告诉杨员外去,你想想,他有多大胆子敢与杨二公子作对?” “嚣张一时,就能嚣张一世么?” 杜言秋挥刀劈向木桌。 桌板一分为二,桌上的茶盏连着风灯纷纷落地,撞着开裂的木板摔了个破碎。 屋中只剩下杜言秋二人带来的那盏风灯挂在门旁的墙上,映照着微弱的颤悠悠的光。 屋内寒气陡然飙升,众人好似凝固,刹间无言。 杜言秋将手中刀尖转向姚冬,“我这就拿武辰的刀杀了你们,然后带武辰去衙门投案。姚家三口人命,我看他张州珉接不接!” “你……你敢!” 姚冬被刀尖传递到喉间的寒气冻得牙齿咯吱响,“你这是造假案!血案!” “那又如何?我们来找你姚冬询问情况不是秘密,恰巧碰到武辰行凶,这也是事实。若姚家一门不幸惨死,一个是与姚家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并且想从你姚冬口中问出线索之人,一个是背后连着杨雄的武辰,你说,让人看来谁更像真凶?到时,也由不得武辰不认!” “你杀了我,就没人为伍明的事作证!” “你活着,不也没打算作证?于我而言,你就是个废人!倒不如死有所值。” “你是吓唬我,你不敢——啊——” 姚冬话没说完,肩上生生挨了一刀。 血流如注。 “冬儿!” 姚母痛呼。 姚父也吓得大惊失色。 明明是救人,怎么转念就要杀人? 就连武辰也愣了。 “你活着若没用,死了反而能博得整个上杭百姓关注,你说,我究竟会不会要你命?” 不是敢不敢,而是会不会! 这样的杜言秋令姜落落也是为之一震。 那一脸的冷冽,浑身腾起的杀气,好似阎罗殿里走出的鬼手。 “只要能掀起轩然大波,我不介意双手染血。” “我可没平白救人命的好心,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人尽所用,不论是生是死!” “杀了你,无非当我从未救过人!” 杜言秋声声如虐,姚家三人每听一个字都跟着心惊肉跳。 “落落……落落姑娘……” 姚冬的目光试探的投向姜落落。 “杜公子说,他能帮我追查到杀害我姐姐的凶手。你知道,这是我们姜家多年所盼。”姜落落漠然后退,“你能向我出手,我也能为了我姐姐做得更多。哪怕是舅舅阻止,也不行!” “杜公子?你是杜言秋?” 姚冬此时才留意到这个“杜”字,才开始想罗星河怎么没有像往常那般与姜落落同行? “没错,他就是杜言秋。”姜落落道,“他要做的事,会不择手段去实现。” 闻言,姚冬便想到刚听说的,差点被人杀死的邢涛。 当时杜言秋看起来人在县衙,可谁知道他究竟有没有设法偷跑出去? 看此人对武辰出手,就知不简单! “不择手段?你一个外来人,有多大能耐在我上杭搅起风浪?”武辰不屑,“那邓毅还是个知县,折腾数月,结果怎样?” “结果如何是之后的事,此时此刻由我杜言秋做主。” 杜言秋手起刀落。 姚冬急忙躲避。 但他身手一般,根本躲不过杜言秋逼在眼前的那把刀。 “啊!” 又是一声痛叫。 姚冬感觉自己的肩头好似被削掉一大块肉。 “要杀冬儿,先杀了我!” 姚母发疯似得拦在姚冬身前。 “我去县衙!” 姚冬妥协了。 他没办法与一个疯子作对。 此人真是个疯子! 如天降救星一般救下他的命,转眼却又成了见血不眨眼的杀手。 “我随你去县衙!” 肩头上的两刀伤染红了姚冬的手,晕红了半个身。 血水又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 姜落落感觉喉咙发干的很,默默地解下腰间葫芦,喝了几口茶。 姚母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着急忙慌地寻找布条包扎。 “武辰,你可亲眼看到,我是被逼的!” 事到如此,姚冬还在想着让武辰在见到杨雄时为他说话。 身为衙差的姚冬竟将一个杨雄看得高过官府!更如此在意杨雄的态度! “杜言秋,你带我去衙门吧,都听你的。” 姚冬疼得喘息,只得口上服软。 先过了眼下这关,等到了县衙……不论他如何说,这杜言秋又管不住他的嘴,还敢当堂行凶威逼不成! 可恨他刚才没想到,白白挨了两刀! 不过,正好可借这两刀反咬杜言秋,也算是给杨雄的一个尽心表态。 第110章 自生自灭 杜言秋没有理会姚冬的疑问,吩咐姚父,“你再去寻几条绳子。千万不要动什么心思,否则可是快不过我手中的刀!” “哎,哎,不敢,不敢。” 姚父将怀中抱着的茶壶小心地放在墙边角落,不顾屋外风雨,跑了出去。 在杜言秋的刀尖下,姚母战战兢兢地为姚冬包扎伤口。 不一会儿,姚父抱着一团绳子跑回来,可怜兮兮地道,“家里只剩下两条麻绳。” “把你儿子绑了。”杜言秋指使。 姚父不得不从,“是,是。” “姜姑娘,你看他手法是否牢固。”杜言秋又道。 姜落落来到姚冬身后,看着姚父打绳结。 等姚冬被绑好,杜言秋用布团堵上姚冬的嘴,又吩咐姚父将他捆到院外的那匹马上。 姚父只得费力将儿子扛出去。 姚母怕雨水淋湿了姚冬的伤口,将门外墙上挂着的蓑衣裹在他的身上,“小心点,小心点!” “你去看着。” 杜言秋将用雨水冲刷掉血迹的刀交给姜落落,又拿起放在门旁的斗笠戴到她的头上。 姜落落没多问,接过刀,跟在三人身后出了屋子。 姚母不放心,也冒雨追出去。 屋中只剩下了杜言秋与武辰。 “看你也是个能耐人,怎么不多带几个帮手,瞧瞧多费劲。”武辰嘲笑。 杜言秋倚在门旁,“谁知道你们会来要姚冬的命。” “是你根本就没帮手!”武辰道,“张州珉不会帮你,只靠一个女仵作你想成多大事?” 杜言秋望着门外的雨帘,没有理会。 “杜公子,快来一下!人不好捆——”姜落落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杜言秋撑起伞,快步向院门走去。 雨水加沉了重量,姚父费力将姚冬托上马,却腾不出手捆人。姚母又没多大劲帮忙。负责监视的姜落落更不可能放下手中的刀上前搭把手。 闻声出来的杜言秋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舍不得出力,好似怕弄脏已被雨水溅湿的白衫。 姚父自然也不敢开口恳求杜言秋帮忙,只得拼着九牛二虎之力做事。 姚冬身心皆痛,被堵的嘴巴不停地闷哼。 “人朝后墙跑去了。” 姜落落低声说,她瞟到一个人影从屋子里闪出,沿着屋墙向房后绕去。 杜言秋看向姜落落。 姜落落冲杜言秋眨眨眼。 当她留意到杜言秋似乎在走步中无意地将脚边的一块茶盏碎片踢到武辰跟前时,她就明白了杜言秋的意图。 所以,她才配合杜言秋,故意将他叫出来,给武辰提供更好的机会。 果然武辰很上道,抓紧溜掉了。 “把人带回屋吧。” 稍等片刻,杜言秋与姚父说。 姚父愣住,不明所以。 “杜公子不打算此时带人走了。”姜落落解释。 姚母一听,不分缘由,赶紧催促姚父,“快,快把冬儿放下来,送回屋里去!” 姚冬又被拖回屋中。 姜落落把那匹马也牵进了院子,关好院门。 免的让人看到马还在,或者这马被人骑走。 见屋子里已经没有了武辰的身影,在他呆过的墙根处只留下一团乱绳,姚冬三人很惊讶。 “奇怪么?” 杜言秋弯身捞起那团麻绳。 姚冬看到麻绳下丢弃的茶盏碎片,恍然大悟。 武辰用瓷片割断绳子跑掉了! “你很高兴?”杜言秋拔掉姚冬口中的布团。 杜言秋的若无其事,令姚冬那刚放松的神色又凝结起来。 姜落落摘下斗笠放在门旁,“你想的没错,杜公子对你做的事,只是给武辰看看而已。” 所以,杜言秋就是故意的! 明白过来的姚冬死死盯着杜言秋。 他根本就没打算现在回去县衙,他就是找个借口将人都支开,给武辰留下可乘之机。否则脚速极快的他为何不去追人? 甚至他一刀劈毁桌子,都是别有意图! 那枚碎片,或许是正好溅落在武辰身边,或许……就是杜言秋在走动中,装作没有察觉用脚踢给了武辰!……对!那时他的注意只在杜言秋砍伤自己的刀! “你们……到底想怎样?” 姚冬对杜言秋的行为举止十分不解。 “你以为武辰跑到杨雄跟前报信,说出你是被逼无奈就够了么?” 姚冬从杜言秋冷漠的言语中听出几分可笑之意。 “公子啊,您有话就明说吧,究竟让我儿怎么做,您才满意?” 也是被搞的昏头昏脑的姚父哀求。 “我让他在公堂之上说出他所知道的事情,他又不肯。” 第111章 确实讨打 姜落落走过去检查,他们只是被打晕了。 “刚才的我……你怕了?” 杜言秋站在姜落落身后,待她转身,扫眼她腰间的葫芦。 之前见她喝葫芦里的东西,没有酒味,应该是茶水。 在这种天气会口渴喝茶,猜测是为了压惊。 “有点。”姜落落承认,又回头看了眼受伤的姚冬。 她没想到,杜言秋会有这般狠厉的一面。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表现出与杜言秋存在分歧,能做的只有配合。 “对不起,吓着你。” 姜落落也没料到杜言秋会致歉。 只是他不知道,她喝茶的根由究竟是为什么。 “不要紧。”姜落落笑笑,“我明白,有的人就是吃硬不吃软,姚冬的态度确实……很讨打。” “你……理解我?” 杜言秋以为姜落落会嫌弃他不近人情。 “没办法啊。”姜落落叹口气,“以前我知道严老知县对上杭的那些富户人家都有些迁就。我舅舅说,没见严老知县明面上收受他们的贿赂,不过县里需要修缮或者赈济,只靠一点库银不够,便会让他们带头出资,也算是用得着他们。可我没想到,一个杨雄就让人如此看重,凌驾于官府之上。姚冬不敢正面得罪杨雄,那我们也就只能用他表示一个态度而已。” “我在想,换做是我,又能怎样做?”姜落落望着杜言秋,“若以当年钟寮场贪金案算起,杨雄的伯父杨谆在二十多年前就为他家打下根基,不仅是武辰与姚冬这等人的选择,就连张主簿都视为依靠,还有胡知州一定也会偏向杨谆,那只凭眼下这件事,根本就动不了杨雄。邓知县……想来也是刚碰他们的羽翼而丢了性命!” 姜落落从袖兜中掏出阿福的辟邪镜,紧紧捏在指间,“邓知县一定怀疑过姚冬,也从与他接触的表哥李子义联系到杨雄。而潜入县衙后厅想要偷盗铜镜的肯定不止姚冬一人。正因怀疑这小小铜镜背后的关系,邓知县才将它藏的那般仔细。” “杨雄为何要隐藏伍明一事?”杜言秋寻思。 “是要假做天意吗?”姜落落猜想,“伍文轩谋杀邓知县,口口声声说是顺从龙王之意。药圃失火算是意外,另外又有卦签诱导。若他知道他大嫂被烧其实是有人故意而为,想法会有所改变吧。” “嗯,若是这般,那卦签被动手脚的主使便是杨雄等人。” “他们也有借刀杀人的动机!” 邓知县命案内情有些清晰起来。 “若无意外,明日便可见到杨雄。”杜言秋双目冷沉。 姜落落收起铜镜,“虽说你在姚冬等人面前表现冷硬,可要对付杨雄,只靠一股冷硬之气是没用的。而你的目的也不急于借此事对付杨雄。饭要一口口吃,肉要一块块割,不论这笔账最终算到谁的头上,只要顺利揭穿有人想掩盖失火真相,利用伍文成兄弟算计这一事实,就是我们踏出的第一步。所以,你故意放武辰去给杨雄传信,就是要借武辰之口去诈他一诈。我说的对吗?” “姜姑娘所言极是。” 杜言秋颔首。 姜落落莞尔。 “你小舅舅嫌我心思狡诈,就没嫌过你怎样?”杜言秋瞧着面前这位灵动的女子。 以寻马引伍文成入局,又让罗星河将伍宝儿带走吓唬伍文成兄弟,这些主意难道不是算计? 姜落落刚才与他的配合;此时又说中他的意图……她的心思只是被眼界与经历所局限,其实一点儿都不少。 说到底,这姑娘也是个被现实所迫之人。 若人生轻巧,谁又愿为心思所累,负重前行? “嫌过啊,只是语气不重,不像对你甩脸子。”姜落落若无其事地笑道,“他也知道,没脑子做不成事,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他唯一害怕的,就是我把他卖了。” “所以,他现在又怕我卖了你……们。” 姜落落笑眼一弯,“哪有那么多怕的?只要当下做同一件事就是了。” …… “你再跟着我们,就把你卖给人贩子!” “可是我迷路了。你不带我去找子卿哥哥,我就回不去家了。” 小小的姜落落无视旁人的恐吓,只眨巴着期盼的眼睛,望着比自己高一些的杨衡。 这是每年三月三的上巳节,语口渡有盛大祭祀活动,很是热闹。 正巧姜落落在伯父家中玩耍,姜子卿便提出带她一起去赶热闹。 姜落落也是个贪玩的,当即高兴得拍手。 可是,她不小心松开了姜子卿的衣袖,被熙攘的人群挤散了。在原地等了半天也不见姜子卿寻来。 肯定是那没常带她出门的堂兄玩儿的尽兴,一时忘记了还有个妹妹的存在。 姜落落从大人们口中听说过拐子的事,不敢随便找人寻问,也不敢大声喊叫,让人知道她与家人走散了,被拐子逮了机会。 小小的人影在人群中无助的穿梭,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两个月前的花灯节上送她糖人的小哥哥。 …… 最后,杨衡恳求他的哥哥杨鸿带姜落落寻到了正在渡口看船的姜子卿。 当然,丢失了妹妹的姜子卿也被杨鸿嘲讽了一顿。 回家之后,认定是杨鸿一伙儿拐走姜落落吓唬他的姜子卿将此事说给家人。 众人都在责怪一鸣书院的混子头目杨鸿,只有随姜元祥出门回来的罗星河责问姜子卿,既然带落落出门,为何不对年幼的落落多加留意?若落落被真正的歹人盯上,后悔莫及! …… 这段记忆突然模模糊糊的浮现在姜落落脑中。 “唉。”姜落落不觉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杜言秋也刚从姜落落明媚的笑眼中晃过神。 “自从见到你,总是想起我那糖人哥哥。” 姜落落望向门外的雨,“那时我四五岁,其实都不太记得他的样貌,就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还有那种似乎刚刚经历过的感觉。你可明白?” 杜言秋克制住了点头之意,站在姜落落身后,一同望向门外的雨,“你说的杨衡与你姜家之间结下的是血仇。你这般在意他,你的家人作何想?” 姜落落将手伸出门外。 瓢泼的雨水被风吹斜,打落在她的掌心。 “有时大雨能要人命,能怪此时的大雨的吗?在干旱时节,农户们又非常渴盼一场好雨。” “落落……” “嗯?” 姜落落好似听到一声低唤,回头看向杜言秋。 杜言秋目视前方,无动于衷,好似从未开口想说什么。 姜落落暗笑自己不知是听到了哪里的声音。 杜言秋突然俯身,拿起靠在门侧的雨伞,“我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能行吗?” “行。”姜落落没做犹豫,也没多问。 “最多一个时辰。”杜言秋撑伞步入雨中。 …… 第111章 留下看戏 杜言秋果然在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后返回。 即便打着伞,身上也早已湿透。 毕竟骑走的武辰停在院外的那匹马身上就是湿淋淋的,骑马途中打伞也遮不住衣衫,唯有头上还算干着。 “我找姚冬的衣衫给你换上。” 姜落落毫不客气地去翻屋子里的木柜。 杜言秋见被他敲晕在地的姚冬三人还没有丝毫反应,“你给他们用了料?” “嗯,之前从伍家拿了瓶迷香,正好带在身上,给他们用了点儿。”姜落落承认。 如此,她才能守的轻巧些。 “就这身吧?”姜落落从柜中翻出一套青灰色衣衫,“你别在意,只能将就着点。” 杜言秋接过衣衫搭在一旁椅背上,“我暂无妨,先安顿他们。” 然后便拎起地上的姚母,将她送到隔壁屋子。 姜落落跟来,点燃桌上的油灯。 姚母冒雨为儿子取蛋清,衣衫也已湿透了。 “你给她找身衣衫换了,弄床上躺着。” 杜言秋交代了一句,便回到旁边屋子。 …… 二人分别忙碌一阵,将姚冬一家三口打理整齐。 乍一看,好似他们都躺在各自床上安然睡觉。 再把劈坏的木桌,还有武辰拖到柴房,收拾掉地上的茶盏碎片、血迹等。除了屋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也看不出发生过什么事。 …… 杜言秋看着床上的姚冬,“他们什么时候醒来?” “到天亮了吧,用的可是好药。”姜落落道。 “伍大娘子用的是什么迷香?”杜言秋又问。 姚冬肩上挨了两刀,经来回折腾都丝毫未显痛意,仿佛睡得正香。 “我只能分辨出用了曼陀罗,比普通用的川乌、闹羊花等好很多。”与那大蜈蚣一样,一般人不易得到。我从伍家拿了一瓶,也是想万一日后在哪里碰到,好做比对。” 姜落落没有直接询问伍文成。 问他,他也未必肯说,即便说了,顶多找到他上面的卖家,而根底还是不易查到。 就像那几条罕见的大蜈蚣,崔仵作通过他的门路找到了药铺卖家,可又是谁将蜈蚣卖给了药铺?通过药铺的人描述,罗星河也并未寻到那人。 “伍文轩就是给邓知县用了这个?” “是的,否则只靠丁香等普通药物,压不住腹中……之痛。” 若有知觉,数条大蜈蚣在体内撕咬之痛如何受的? “邓知县走的真的很安详。”姜落落又补了一句。 “但他在遇害前犯了心疾。”杜言秋记得他从刑房案宗中看到的验尸内容,“他身强力壮,体质一向看来很好。” “邓知县心上血脉有异,也许是天生自带。他对自己的身体大概是早已习惯。” 这些,杜言秋已经从验尸格目中获悉。 “把辟邪镜给我。”杜言秋转过身。 姜落落掏出辟邪镜递给他。 “你打算留下看戏,还是先回城?” 杜言秋将辟邪镜塞到姚冬的枕头中。 “当然是看戏了。” 姜落落知道杜言秋离开的这一个时辰肯定做了不少安排。 “你怎么不问我?” 杜言秋知道姜落落想什么。 “提前知道多没意思?我就当——”姜落落双手背后,冲杜言秋笑笑,“你给我准备的惊喜?” “好。” 杜言秋将这明媚的笑容收入眼底,仿佛与外面的风雨交加隔着两世。 …… 天蒙蒙开亮。 姚家养的鸡,憋在窝里打鸣。 已经听不到雨声。 姜落落睁开眼,缓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人在哪里。 她昨晚来到姚家侧厢房,应该是一间不常用的客房。 杜言秋则留在姚冬的屋中。 姜落落原本不敢睡死,可是耐不住困意。 一觉醒来的姜落落起身出门查看,杜言秋端着个碗从伙房走出,“醒了?你从伍家拿的那药效果真不错,那三个人还在熟睡。” “那我下的药量还是有些大。除了曼陀罗,应该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姜落落皱起眉头,“还能有什么?从我到凶肆,师父就用各种蒙汗药物给我试练,不知还有什么是我没听说的?” “先别想了,把这碗蛋羹吃了。” 杜言秋将手中的碗递给姜落落。 “你还惦记着做饭?” 姜落落有些意外。 “烘烤衣衫时也得烧火,顺便弄点东西吃。”杜言秋随意说道。 “你夜里没歇息啊?” 见杜言秋身上已换好他那身已烘干的白衫,衣衫上溅到的泥水也清理净,姜落落问道。 “小眯了一会儿。读书时经常熬夜,一两天的忙碌算不得什么。” “噗——” 听了杜言秋的话,刚咽下一口蛋羹的姜落落突然笑了,“你若不提读书二字,我都差点忘记你也是个书生。” “嗯。”杜言秋声色无动。 “嗯?” 姜落落不知他这一个“嗯”字算是什么意思。 “你认得我这个人就行。”杜言秋又多说了几个字。 至于当他是怎样的人,无所谓。 见姜落落又想说什么,杜言秋催促,“赶紧吃,戏要开始了。” “哦。” 姜落落不再多言,埋头吃蛋羹。 杜言秋返回伙房,拿出烘干的马鞍,套在已经梳理好鬃毛的马背上。 “公子。” 有人一道风似得落在院中。 “阿赫大叔!”姜落落唤道。 “阿赫,你带她看戏,我先回城。” 杜言秋进入柴房,将昏迷未醒的武辰拖出。 “好。” 阿赫应下,在姚家寻了个大麻袋将武辰罩进去,又帮忙把武辰捆在马上。 姜落落目送杜言秋出门。 所以,他是特意留在姚家等她醒来? 待杜言秋顶着最后的一片蒙蒙天色骑马驮着一麻袋货物离去,阿赫关好姚家院门。 姜落落见伙房灶台上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蛋羹,端给阿赫吃。 然后又去查看一番姚冬三人。 突然听到似乎有嘈杂的人声传入耳中,姜落落来到院中,“好像……有人来了?” “嗯。” 已将姚冬家四处打量一番的阿赫指了指侧厢房的屋顶,“我们到那里。” 音落,姜落落便觉脚下腾空,整个人被阿赫提起,一个晃神便随他翻上厢房屋顶。 刚下过雨的屋顶瓦片很湿滑。阿赫特意翻掉几块瓦片,留出空隙方便脚的支撑。 伏在屋脊后,居高望远,姜落落隐隐约约看到有一大群人,从与杜言秋离去方向相反的村子另一头,朝姚冬家这边涌来。 第112章 大闹姚家 “伍桃儿?孙阿婆?” 待那群人来到姚冬家门前,姜落落也看清了其中二人。 阿福祖母孙阿婆年纪大,在泥泞路上腿脚更不方便行走,是有人背她来的。 众人用力砸姚冬家的院门。 与他家隔着几棵树的邻居终于听到这边的响动,开门探头观望。 见没人开门,有人翻墙而入,从里面将门栓打开。 一群人冲入院门,向主屋涌去。 姚冬爹娘已经被这大的阵仗吵醒,一时不知发生什么状况的夫妇二人缩在床角,抱头发抖。 “姚冬在这里!” 有人跑到隔壁屋子。 众人丢掉惊魂无措的姚冬爹娘,全部向隔壁屋子挤去。 浑浑噩噩的姚冬被人从被窝里揪起来。 “你说,伍明与阿福人呢?” 为首质问的是个中年男子。 “王里正?” 被人扣住肩头伤处的姚冬被彻底痛醒。 杜言秋与姜落落呢? 武辰呢? 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这么多人跑到家里来? “我问你伍明与阿福人在哪儿?!” 王里正冲着姚冬的耳朵大声质问。 “你告诉我,我家阿福在哪里?” 孙阿婆蹒跚着来到姚冬面前,急着催问,“你快说话啊!说啊!” “我……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姚冬不想承认任何事。 “你怎能没见过我家阿福?阿福亲口托龙宫海鸟精与我传话,说他的辟邪镜在你手中!” “也有仙神代我兄长传话,是你将他送上死路!”伍桃儿也哭诉道,“你快告诉我们,我家兄长如今究竟在哪里?” “你们在胡说什么?什么海鸟精?什么仙神?定是那杜言秋与姜落落与你们胡言!那姜落落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你们怎能听信他们的话!”姚冬死硬着嘴否认,“阿福与伍明在哪里,与我有何相干!” “姜落落?对对,还有姜落落。”孙阿婆懊悔不已,“都怪我,昨日白天没有问清楚,还把她给赶跑!那海鸟精说,凶肆鬼娘姜落落身上阴气重,能够凝集枉死者的怨气,帮助含冤而死的人说话。她就是受了我家阿福冥冥之中的托付才找到我,替阿福来见我这阿嬷!” 伍桃儿掩面抽噎,“我也不愿相信兄长出事。兄长每月都会托人给我送回钱,嘱咐我代他好生照顾女儿。哪会想……仙神说我们都是受了恶人蒙骗,我兄长他……他早已身首异处,肢体残断,致使魂灵都难以成形。多亏得龙王座下仙使相帮,才能够与家人传个信。可惜他深受残害,魂灵浅弱,有些事不记得了,只知姚冬害他……” 第113章 刀没白挨 于是,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县治。 正是人们吃过朝食,出门做事的时候,路上行人不少。 经才溪乡来的这伙人一路喧吵,上杭城中又热闹起来。 张州珉昨日便听了姜平带回的姜落落的话,得知有了另外两具分尸的线索,也明白了姜落落为何招惹到昨日那帮跑到衙门来告状的人。 可没想到只过了一夜,那两户告状的人家又携众如此大张旗鼓地跑到衙门。 他们这次状告的人是衙差姚冬! 听着堂下众人七嘴八舌的言语,张州珉头皮发麻。 若他质疑姚冬偷窃,那姚冬岂不是又会供出是受他帮助脱身? 不就是偷了面小铜镜而已,怎就扯到了两条人命? 张州珉也想问个明白,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早知此事这么快闹到衙门,昨日他就该冒着大雨也要把姜落落叫来问个一清二楚! 这小仵作真不让人省心哪! “主簿大人,这可是龙王座下仙使显灵,告诉我们的消息,龙王仙使的话岂能有假?” 众人皆言。 如今在上杭,谁不信奉龙王? 龙王显灵又不止一两次。 每个祈福日,都有人求得所愿,还不是受龙王恩赐? 如今,他们也有幸开了眼! “主簿大人,都是假的,是假的!” 跟随而来的姚冬爹娘极力否认。 此时,他们也已清醒过来。 他家儿子分明说没有偷盗辟邪镜,那辟邪镜怎会出现在儿子的枕头中? 怎么偏偏在姜落落二人来过之后出了这事?他们又怎么突然昏睡一宿? “主簿大人,都是假的!” 见爹娘当众,如倒豆子般将昨日发生在姚家的事一个蹦一个地倒了个干净,姚冬想阻拦都拦不住。 他们的儿子没有杀人,怎能是龙王爷指定的凶手! 相比得罪杨雄,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他们更怕被扣上受龙王爷惩治的恶名,稀里糊涂死于那假冒龙王的歹人之手! …… “主簿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啊!您若不信,可找来那杜言秋与姜落落对质!草民要当面问问他们,为何要这般诬陷我们!” 姚冬爹娘砰砰地磕头。 不过,他们想求张主簿帮忙说句公道话,没敢多嘴说出是张主簿帮姚冬从县衙逃掉的事。 “你这话说得可是前言不搭后语。”张州珉想了想,道,“你们说是杨雄要了伍明与阿福性命,又派人毒杀你的儿子姚冬灭口。可是,杨雄与伍明、阿福二人又有何恩怨?” “从未听我家兄长说认得杨二公子,否则想求杨二公子的好处都来不及,怎敢得罪?”伍桃儿道。 孙阿婆也说,“与杨二公子有关的那些话,我老婆子也不信!若说阿福将辟邪镜抵给伍明,伍明又因为引火烧到那伍文成的娘子,这姚冬拿此事要挟伍明勒索钱财,最后又杀了二人……倒是说得通啊,这姚冬分明就是见财生恶念,不知如何诓骗走了阿福!” “不,我家冬儿原本是被伍明骗了!当他得知事关人命,已想与邓知县坦白,决定带伍明投案,是那杨二公子插了一手,不准他泄露此事!” 姚父打开放在身旁的包裹,里面是他小心翼翼带来的茶壶。 他“一觉”醒来,只有这只茶壶还在,留在他们屋中的桌子上。 为防万一,跟随众人来县衙时,没忘将这茶壶也带来。 “这就是被武辰下了毒的茶!你们不信,可以验毒!” “毒也能是你们自己下的!” 众人不信。 “还有我儿的伤!” 姚母扯开姚冬的衣衫,又解开包扎的绑布,“你们看!这么狠的两刀伤,也能是我们自己下的手吗?” 有人来到姚冬身边查看,“伤势不轻,但并非要害。” “并非要害也是伤啊!难道非得要我儿半条命不可吗?!” 姚母含泪质问。 王里正也走过去看,“这……确实是下了狠手,也是刚被砍伤。” “这就是杜言秋砍的!”姚母恨极。 “你不是说,因姚冬不肯来县衙说实话,才挨了杜言秋两刀?也就是承认姚冬原本知晓伍明与阿福的事?”王里正当众确认。 “是。”姚母硬着头皮点头,“可我儿仅仅知道一些而已。我对天发誓,我在公堂上说的都是真的,若有半点谎言,天打雷轰啊!” 见此情景,众人纷纷议论。 “也许是真的?我们去姚家时,见他们正睡得踏实,若刚动了这么重的刀子,怎能轻易睡得着?” “我看他们倒有些像是受了冤屈,若凭空污蔑杨二公子,死的怕不止姚冬一人,还要连累姚冬在外谋生的大哥。姚家人能想不通这个?只让姚冬一人受死不成,非得赔上整个姚家都跟着遭殃?” “若如此,那昨夜我们见到的……能是假的?” …… 姚冬无力地低垂着头。 昨夜不得已答应杜言秋时,还盘算着在公堂上如何与杜言秋较劲,哪知一觉醒来发生这等状况,逼的他爹娘全盘托出。 即便他爹娘不说,他又能怎么做? 这些人都说是受了龙王指点找到他,难道让他认了这话,为伍明与阿福两条人命担责? 杜言秋啊杜言秋,真是好算计,煽动这么多人围攻他,没给他留一点周旋余地! “姚家人说的没错!”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大堂门外,围观众人之后传来。 经常跑到衙门来瞧热闹的人早已对这声音不陌生。 “杜言秋!” 众人纷纷让开。 杜言秋一手持刀,一手拎着武辰步入大堂。 “这位便是给姚冬下毒的武辰。姚冬是被我砍伤,这就是那把刀。也是我给他们用了药,好让他们安生熟睡,省了看管之劳。” 杜言秋将捆成肉粽的武辰丢在堂中,又将刀扔给一旁的衙差。 姚母指着杜言秋,“主簿大人,他都亲口承认了!” 杜言秋扫眼姚冬,“你这两刀真是没白挨。” 这两刀,令姚母更加心疼被人诬陷的儿子,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在她看来,她儿子有再大的错,也没有错到杀人偿命。 除了隐瞒张主簿帮助姚冬逃脱,杨雄为何会指使李子义找姚冬了解内情等,关系到当堂坐镇的张主簿的一些事,但凡她说出口的话都不敢编造一个字的谎言,生怕一句说的不对,殃及儿子性命。 而杜言秋,要的就是出自姚家人之口的这份真实。 姚冬恼怒地瞪着杜言秋。 是,他不想白挨这两刀。 他都计划拿这两刀当证据,指控杜言秋逼他污蔑杨雄,让杨雄看到他是如何不肯屈服。 可是,他输于杜言秋的后招! 张州珉感到头疼。 杜言秋承认,也就坐实了姚家人的话。 那他该让人去把杨雄找来? “不需要姚家人与我对质,此时更应该把杨雄请来将此事说个明白,给众人,尤其伍明、阿福两家人一个交代。张主簿,您说对么?” 杜言秋的声音听着冷冷清清,似乎只是事不关己的一个提议。 张州珉听到他的问话,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知道,换做邓知县在,这问话根本轮不到杜言秋说。 也就只有邓知县了……严老知县在也会为难,而他只是一个在县衙里混口饭的老主簿…… 罢了! 轮到他来面对,那就面对就是。 “段义,姜平,你二人去请杨雄公子。”张州珉下令。 第114章 质疑龙王 等了一个半时辰,段义与姜平才找来了杨雄。 说是杨雄不在家,二人寻了好大一圈,才在一鸣书院的书室见到人。 夜里本就没有歇息好的众人皆等得疲累不堪。 张州珉见孙阿婆支撑不住,还让人给她搬了把椅子。 围观的人很好奇杨雄来衙门后的结果,即便等得烦累,也没几个人离开,都在那里耗着,时不时谈论几句。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杨雄一来,便向众人拱手致歉。 动作敷衍,也就一句话。 此人看起来二十五六,中等身形,一袭深蓝锦衫,头戴软脚幞巾,手持折扇,漫步走到堂中。 “杨二公子!” 孙阿婆迫不及待起身。 杨雄抬手作势按下,“老人家请坐。你们的事,本公子已经听二位衙差说了。” “那就请杨公子与百姓们说说。”张州珉客气言道。 “好。”杨雄应得很爽快。 “杨公子……” 武辰小心翼翼地看向杨雄。 姚冬捂着胡乱包住的伤肩,满眼乞求,“杨二公子,我是被逼无奈!” 杨雄没有理会二人,径直走向杜言秋,上下打量一眼,“想必这位便是杜言秋杜公子?” “正是。”杜言秋道。 “是你不辞辛劳查到姚冬?” “正是。” “也是你出手狠辣逼迫姚冬就范?” “正是。” 一个傲慢气派,一个孤傲冷情,三问三答,简单干脆。 “多谢杜公子。” 杨雄再次拱手,微微低头,多了点诚恳之意。 杜言秋回礼,“不客气,我只是做该做之事。” …… 众人一时分不清状况。 武辰与姚冬也傻了眼。 杨二公子不是应该与杜言秋动怒吗?怎么反倒致谢? 杜言秋不是要针对杨二公子,怎么这般坦然接受谢意? “各位,实不相瞒,”杨雄转向众人,“多亏杜公子从武辰手中救了姚冬,引出这些事来,本公子才知被人冒名利用!” 张州珉当即反应过来,“杨公子之意,是有人打着你的名义作恶?” 杨雄没有一概否认,而是推出了一个冒名之人。 “正是。”杨雄点头,打开折扇,随意轻扇,“本公子与伍明等人毫无关系,为何取他们性命?武辰,是本公子亲口交代你毒杀姚冬?还是姚冬你们亲耳听武辰说,是受本公子指使?” “我听姚母说,是姚冬表哥李子义不忍下手,才让武辰下毒。”王里正道。 “杜公子又是听的怎样?”杨雄又转头问杜言秋。 “是这个意思。”杜言秋点头。 这句话单拎出来自然没错。 “是,是李子义逼我下的毒!我不知他是假仗杨二公子之名,上了他的当!我错了!幸好杜公子及时制止,否则将酿成大祸!杜公子,谢谢您,谢谢您!” 武辰马上学着杨雄态度,朝杜言秋接连磕了几个响头。 杜言秋对这照猫画虎的演技没有理会。 “李子义确实是本公子身边的一名随仆,本公子听闻此事,便已让人去抓李子义。”杨雄叹了口气,“之前本公子还曾听李子义提过他的表弟姚冬,以为他们兄弟情深,不想……真不知李子义是得了谁的人头好处,竟做出这等丧尽人伦天良之事!” “是……是李子义自己的意思?” 姚冬听杨雄这话是承认一半,也否认了一半。 “不然呢?”杨雄斜了眼姚冬。 “那姚家人的话算不算真?”有人提出疑问。 “算!怎么不算?”姚母急道,“我家冬儿一向与李子义来往,所有话也都是李子义说的!我们冤枉了杨二公子,也是与武辰一样,受了那混账李子义蒙骗!可每句话也都是从李子义口中真真切切听到的!” 杨雄点点头,“不错,是这个道理。为了利益,亲兄弟之间都难免蒙骗,何况是表兄弟,本公子理解。不过——” “不过什么?” 听到这声转折语气,姚冬心下一咯噔。 “不过事实真正如何,得等抓来李子义问清楚。眼下,你与李子义合谋要挟伍明……似乎不假。” “不!当我得知辟邪镜是伍明纵火罪证,我便没想帮他隐瞒,我是要抓他来衙门的!” “可你并未当即带伍明到衙门投案,否则你又哪有机会等着见到李子义,再改变主意?又哪有机会给李子义冒本公子之名行凶?伍明有罪在先,你有罪在后!” “公子!” 姚冬暗呼不妙。 他不相信李子义敢冒充杨雄另外做主。 杨雄不仅将李子义推出去顶罪,还要连带上他这个一心想投靠,想维护附和杨家的人! “杨二公子说的没错,仙神留下的话也没错。”伍桃儿红着眼,“我家兄长即便有做得不对,也是被姚冬抢先送上死路的!若他能及时将兄长送官,兄长即便受死,也能死得瞑目,怎会落个残尸魂散?” “伍明的话算是对上,可阿福呢?那辟邪镜呢?辟邪镜是杜言秋留在姚冬家中,又不是姚冬自己拿到。”有人也提出质疑,“此事细想可是有些古怪。一边是杜言秋与姜落落正好寻到姚家,一边是我们村子闹出各种动静,是不是太巧了?” “说起这话……”另一个人犹豫到,“今早从姚冬家离开,我走在后面,碰到辆马车,我见车上坐着熟人冯二郎,便停步打了声招呼。冯二郎说,车夫是城中鞍马店的,昨日送一男一女去才溪乡,碰到他半路求救,好心捎了他一程。就是因半路见到鬼影,车夫不敢独自回城,又在他家借住了一宿。” “冯二郎的家与姚家就相隔两个村口,那一男一女也是在那村口下车,而且,听车夫说,他们对见到鬼影的事满不在乎。虽说车夫不认得那对男女,可若联系到姚家的事……” 那人说着,看向杜言秋,“不知是否就是杜公子与姜落落?” “对,就是我们。” 原来,车夫与冯二郎出门时,听说了姚家的事,想想他们也是目睹到鬼影之人,便跟着来到县衙,与众人一同在衙门口观望。 车夫道,“昨日没看清二人面貌,不过瞅着身形,那男子像是杜公子。” “不错,是我。”杜言秋转过身,向那车夫拱了拱手。 昨日去姚家时,情况未明,还没想在姚家弄什么阵仗,所以行踪还算低调,与车夫隐瞒了真正目的地。 但此时,姚家掀起轩然大波,只要车夫人不傻,怎能想不到是他们? 杜言秋这一承认,众人面面相觑。 龙王座下神使也算是龙王爷的差使,他们这是质疑龙王? 难道真如姚家人所说,是有人冒充龙王搞鬼? “杜言秋,你好大的胆子!” 不知是谁,率先喝道。 第115章 左右不亏 “嗯?” 杜言秋不惊不怒,淡淡地一个回音。 “杜公子,整件事可是你安排?”王里正问。 “只此巧合,你们便怀疑我?那为何之前你们没有怀疑?”杜言秋反问。 “怀疑什么?” 杜言秋面向大堂外众人,扬声问道,“怀疑为何在数日前的公堂之上,我杜言秋说以龙王之意判断向于家逼债的人中有假,便真有人受惩招认?怀疑有人想让于贵死,于贵便真遭惨死?怀疑伍文轩为何突然想到去魁星堂卜卦,又恰巧能够抽取同类卦签,从而迷失心智,生杀人之念?” “你们为何不说是我想达成所愿,假冒龙王之意对邢涛、肖青动的手?为何不说是有人想要借龙王之意脱罪,借‘还愿’,煽动‘民心’等阻止官府查凶?魁星堂的规矩是,信徒抽取卦签,回家沐浴之后诚心查看,你们又为何不怀疑伍文轩抽取的那些卦签在中途被人掉了包?当然,若伍家人能肯定卦签从未离手,也可能是在求卦根源出了问题。既然怀疑我杜言秋能整一场鬼神之景——” 杜言秋说着,又转向杨雄,“杨二公子,你说,若是某人来做这些事,难么?” 杨雄盯着杜言秋片刻,突然哈哈大笑,“难,怎么不难?你对那邢涛、肖青二人动手,那你又是如何提前知晓这二人说谎?为于贵之死还愿的事不假。但求愿在先,于贵被杀在后。若计划借用,凶手需知有人许下此愿,多是熟悉那家人的,不妨查查看,那家人身边当真藏着凶手?至于说魁星堂卦签出了问题……哈哈,这话,杜公子该去一鸣书院的老山长面前问问。” “杨二公子从未怀疑杜某?”杜言秋问。 杨雄笑着摇头,晃着手中折扇,“本公子对众人所说鬼神之景毫无怀疑。所谓巧合,在本公子看来应是神明知晓一切,故而显灵给予我黎民苍生指示,一点儿……都,不奇怪。” “杨二公子相信昨晚发生的一切?”杜言秋又问。 “当然。”杨雄挑眉,“刚才有人质疑辟邪镜的状况。但于本公子而言,那龙宫什么——” “龙宫海鸟精。”孙阿婆道,“那神物长着好大的一对翅膀,扇啊扇,我想咱这里最属龙王爷灵验,那只鸟也该是龙宫里的海鸟。” “老人家有见识。”杨雄点头,“不错,龙宫海鸟精说辟邪镜在姚冬手中,你们最终不就是在他家找到的?不论这辟邪镜如何到他手中,终归是没找错!难道那时,让你们寻杜公子找那辟邪镜么?辟邪镜已不在他的身上。不是吗?” “是,是,就是神明指示。”孙阿婆不住地点头,“谁敢冒充神明,冒充龙王爷?都是真的,是真的!” 杜言秋道,“如此说来,我能够寻到姚家,便也是托了冥冥之中的天意?” “未尝不是。”杨雄收起折扇,双手负后。 “那……那我家兄长是……是真的……死了……” 刚听到对杜言秋的质疑,伍桃儿心底升起一丝期盼。 她其实很希望昨夜见闻都是假的,那么她兄长伍明还可能活着。 连着三个月都有人打着她兄长的名义来给她送钱,那是买命钱吗? “是,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啊!”孙阿婆瘫坐在椅子上,紧捏着辟邪镜的双手,随整个身子都在跟着不停点着的头颤抖,“是真的……我的阿福……我的孙儿啊……” 杨雄叹了口气,“不瞒各位,本公子突然想起,之前似乎见过伍明与阿福二人。” “公子!” 伍桃儿与孙阿婆几乎异口同声。 “本公子并不认得他们,不过现在想想应该就是他们。”杨雄状似回想,“差不多是三个月前?本公子去钟寮场的路上,碰到二人在路边争执,其中一个偏瘦弱身形,不修边幅的男子问另一个年长些的男子讨要什么东西,当时本公子离得远,并未听清,现在仔细想想,似乎就是辟邪镜几个字。隐约听那年长之人说,他会想办法将东西弄回来?还求那瘦弱男子保守秘密。” “那二人发现本公子几人经过,忙住了口。此事可找来当日与本公子同行的几人作证。至于二人容貌,本公子并未在意,不过略扫了一眼,看身形举止,那瘦弱男子有条手臂似乎不太好使,冲那年长男子动手显得乏软无力?” “我家阿福左臂受过伤,一直使不上力……”孙阿婆道,“是我家阿福……” “这么说,事实便是如姚冬所言,伍大娘子被烧其实……其实与伍明有关!” 众人相互议论。 名门公子杨雄的这番话等于在公堂之上更有力的证实了此事。 伍家遭的并非天谴,而是人祸! 邓知县一直在帮伍家查寻纵火元凶,真正害了伍家的人是伍明,伍文轩应该向伍明讨命才是。 这时,当日给姚冬疗伤的大夫也被杨雄安排的人找来。 那大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李子义如何交代他确认姚冬受伤的假话说了。 如此,便也间接证实李子义暗行不轨。 “那我的孙儿在哪里?杜公子,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孙儿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的孙儿究竟在哪里啊?”孙阿婆淌着老泪问。 听到张州珉轻咳两声的杜言秋没有回答。 其实,组成于贵尸身的一部分原本属于阿福与伍明的话也不该由他来说。 求问无果的孙阿婆站起身,环顾公堂,又朝堂外观望。 “姜家那鬼丫头呢?怎么不见她?海鸟精与我说,那丫头就是得了我孙儿冥冥之中的托付才找到我,她身上阴气重,能够凝集枉死者的怨气,帮助死人说话。我要找她,请她帮我寻找孙儿……她一定能够知道我的孙儿在哪里。” 听了孙阿婆的话,众人也不禁想到,“之前于贵的人头就是被姜落落发现的,邓知县被伍文轩谋杀也是她指出,若不说她多嘴多事……这事还真有几分蹊跷。” “是啊,这般说来,那姜落落不详归不详,可确实有几分与死人打交道的能耐。若真是那海鸟精交代给阿福祖母的,姜落落难道真是龙王爷选中的这么一个帮阴阳两界传话的人?” “如此看来,难道姜家之前死的儿女其实都是为了给姜落落托起这份福气?” “杜言秋说他寻到姚家是托了天意所指,可他不是与姜落落一起去的姚家?这天意或许该是指给姜落落才对。” “不错,我想也是如此。”沉默片刻的杜言秋接上此人的话,“其实,之前公堂之上,我提出请龙王之意判断真假,也是因当日在堂中多看了姜姑娘几眼,忽而想到。连杨二公子都对昨夜鬼神之景深信不疑,我也该相信自己是托了姜姑娘的福。杨二公子以为呢?” 杨雄低垂着眼帘,轻摇折扇。听杜言秋又将问题抛给自己,呵呵两声,“杜公子说得对。” 话都扯到这个地步,他能否认? 他刚才说相信鬼神之景,还帮什么海鸟精的话强词夺理解释一番,若又改口质疑,岂不是前后矛盾,又让杜言秋抓到神迹有假之说? 呵呵,原来左右两头都有话在等着他,他选哪头,这个杜言秋都不吃亏! 第116章 杀人狂魔 “姜落落,我要找姜落落……” 孙阿婆好似失了魂儿,不管不顾地朝堂外走。 “我也要找姜落落问个明白!” 伍桃儿也踉跄地追着孙阿婆而去。 寻找姜落落,成为这大堂上最要紧的声音。 “杜言秋,你说昨日与姜落落同行,此时她人呢?”张州珉问。 这时候,那个小仵作怎么没见等着瞧热闹? “我带武辰先行一步,并未与她同回。”杜言秋道。 “你将她一人留在才溪乡?”杨雄惊讶。 “不可么?”杜言秋反问,“杨二公子以为会有人害她?” “哪里话!”杨雄否认,“平白无故,怎会有人害她?” “我想也是。姚冬险些杀死姜姑娘,是被武辰阻止。”杜言秋扫了眼武辰,“也不知他是出自一份良知,还是有人给他留下什么话?” “哦?”杨雄眼角瞥向武辰。 “没有,没人给我留话。”武辰自然不敢多说,“是我不想对一个女子下歹手。我已不知……不知那时是如何出声制止。” “那便是姜落落在冥冥之中又得庇佑?” 众人又不禁如此去想。 有昨日来县衙告状的人心中不免忐忑,想想在才溪乡对姜落落的恶言相向,他们怎敢对这位得神力庇佑的女子出言不逊? …… 其实,姜落落就在县衙。 阿赫带她藏于公堂房顶上,从瓦洞清楚地目睹堂中一切。 中间在等杨雄的时候,阿赫还给她买来烧鸡吃。 姜落落惊叹阿赫的功夫,也惊叹阿赫对烧鸡的深爱。 听众人寻找姜落落,阿赫收起裹着鸡骨头的纸包,把姜落落送到大堂后侧。 于是,身上沾了不少泥迹的姜落落就这样从大堂一侧的青砖路绕到了堂前。 “孙阿婆。” 孙阿婆听到叫声,转身看到姜落落,不由分说地就朝她跪下,“姜姑娘,是我错了,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老婆子计较,求求你,帮我找回孙儿,求求你!” “姜姑娘,请你帮我找回兄长,不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他漂泊在外。”伍桃儿也跪在孙阿婆身旁请求。 见姜落落受这么大的礼,众人都不在意她是如何出现,只顾得好奇这并未被人见到的命案究竟如何发生?阿福与伍明究竟命丧何处? 杨雄从堂中走出,“你就是姜落落?” 姜落落仿佛没听到,自顾与缠在跟前的孙阿婆和伍桃儿说,“让我帮忙也可以,只是你们要请官府立案,否则我查找行事不方便。” 闻言,孙阿婆与伍桃儿又一同折回大堂,恳请张主簿立案。 见张州珉投来为难的目光,跟着折回大堂的杨雄问,“不知姜姑娘是如何知晓阿福与伍明二人遇害?” 即便所谓受神灵指示,也该有个契机才是。 他想听听这个女子如何解释? “此事还得从于贵之死说起。” 杜言秋闹了这么一出大戏,姜落落也不打算再隐瞒,向张州珉欠了欠身,“至于为何这么说,还请张主簿告知百姓。” “哦?难道官府对某事有所隐瞒?”杨雄向张州珉投去一束尖利的目光。 张州珉知道,于贵分尸案的一些内情是不能不对众公布了,“是有些情况不便外传。若阿福与伍明的下落与于贵有关,我便不得不说了。” …… “我的——孙儿——” 听完张州珉的话,孙阿婆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伍桃儿也一脸惨白的瘫坐在地。 在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当日被东南西北中各处送来的于贵尸块,竟然是三个人一同拼凑的! 死的并非于贵一人! 为证实官府只是没有对众公布,并未怠慢此案,张州珉还让书吏取来已经封存的验尸格目给王里正等人看,上面有老戈与姜落落师徒两名仵作的签字画押。 “可这验尸格目上并未指出另外死者就是伍明与阿福啊。” 几个识字的人一一过目之后,王里正将验尸格目还给书吏。 姜落落道,“第一,当时并不知这二人失踪数月。第二,众人齐聚衙门,恳求官府停止追查于贵命案,又有众人对我的一些不好看法,我也不能当众再验尸首。所以之后的验尸行为是我个人之意,自然不在验尸格目上。” “不过,所幸于贵尸首还未下葬,各位若想随我一瞧究竟,我也乐意再给各位亲眼看看那具尸首的左臂骨上有断裂愈合的痕迹。死者尸身血肉虽已腐烂,但骨骼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此人左臂骨裂痕,加上从邓知县住处发现的那枚辟邪镜,经我一番寻找探究,确定那对手臂极有可能属于阿福,而另外的腿骨则可能属于与阿福关系近密,且与其几乎同时离村的伍明。至于究竟如何,还需详细查探。” “查,一定要查啊!” 孙阿婆匍匐在堂中无力哀嚎,“这事不能不查啊……死的可不是那于贵一人,还有……还有其他的身子呢!” “太可怕了!一定得查清楚!凶手竟然如此凶残,即便不是阿福与伍明,也得查清另外两个死者的来路!” 众人皆唏嘘不已。 只杀一个于贵,可以当做是为民除害的义士。 这又多残杀了两人,任谁去想,都难免惊骇。 知道有个杀人狂魔就隐在自己周围,哪个不怕? 姜落落说话时,杨雄盯着张州珉的目光越来越阴沉。 杜言秋向立于身侧之人拱了拱手,“伍明阿福之死多少牵连到杨二公子的清白,相信有杨二公子相帮,此案真相定会很快水落石出。” 杨雄很快收起目光,转向杜言秋,厉声道,“李子义冒充本公子作恶,本公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 就此,于贵命案借伍明阿福二人之案重新掀起,再无人阻拦。 因案情未明,张主簿下令暂将武辰、姚冬二人羁押牢中。 孙阿婆执意要去义庄辨认那两条手臂,有胆大的便跟着姜落落等人一起来到义庄。 见果然有人来认尸,看守义庄的老头不禁夸赞姜落落有先见之明,让他等雨后再处理尸首,多留了这尸首两日。这无意之中,让众人又对姜落落多了几分特殊看待。 而孙阿婆强忍着悲痛与不适,待姜落落再次剥开腐肉,给她看到臂骨上那圈错位的愈痕,便亲口确认,“没错,就是伤在这地方!” 伍明的骨骼上没有明显印记,不能当下判断腿骨。伍桃儿也不敢上前查看,但根据姜落落量出的脚掌大小,伍桃儿也道,“我给兄长做过鞋子,知道他的脚,就是……这般大。” 于是,书吏又补填了验尸格目。 …… 在众人看来,伍明与阿福八成是死了。 “伍大娘子是受伍明所害,有人帮助伍明掩饰纵火真相,最终将伍明及知晓内情的阿福灭口,又差点毒杀姚冬?” 在散去的路上,有人开始琢磨整件事。 “凶手为何要掩饰纵火真相?不想让伍家的人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他家?” “杨二公子,你说是为何?” 杜言秋询问与众人一同来到义庄的杨雄。 杨雄摇着折扇,甩开杜言秋走在前面,“本公子也想知道。待本公子寻到那李子义问个明白!” 第117章 不算交锋 杜言秋回身,见姜落落正在后面望着他二人,便大步折回去。 “发什么呆?不瞧瞧自己像什么样?还不赶紧回家把这身脏衣衫换掉。” 姜落落捏捏衣袖上沾到的草泥,看着杨雄的背影,“这算是与他正面交锋吗?” “算不上,他可不配交锋二字。顶多算是打个交道。” …… 二人正说着,安抚完百姓的张州珉走过来,“事情闹到这一步,二位好自为之吧。” 言罢,没等二人回应,张州珉便继续向前走去。 “张主簿是当真没有将于贵的验尸结果泄露给杨雄等人,还是杨雄故作不知?”姜落落低声问。 想想因姚冬的一句话,张主簿还会去找杨谆确认,她验出于贵尸身另有问题,张主簿反而能闭口不言? 可是,在衙门大堂上,杨雄听闻验尸结果另有内情后,眼神似乎透出几分对张主簿隐瞒此事的恼意?难道他不仅没有从张主簿口中,也没有从其他人口中提前得知此事? “不论怎样,此案又由暗转明。”杜言秋道,“反正他们已不打算暗中对我们下手,明着暗着都无所谓。” “是,你那张纸条见效了。”姜落落点点头。 这便是武辰阻止姚冬对她下手的原由。 “他们很看重邓知县留下的东西。”姜落落突然心思一亮,“杜公子,你说邓知县会不会真的还留下什么?” 毕竟在他身上还藏着那么多谜团。 “他留下的,大概也就是与他暗中来往的人吧。”杜言秋道。 不知道他打着为邓知县而来的名义在上杭到处插手做事,会不会引到那些人?反正现在还没见到任何影子。 “现在众人已经知道伍家遭火劫是人为,且有人故意遮掩真相,只要我们再查出这幕后遮掩真相的目的与手段,就能让人知晓邓知县的死是有人刻意设局,而非什么神意,之后我们也能设法帮邓知县打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证明都是污蔑。” 姜落落与杜言秋边走边小声谈论。 已过午时,在衙门耗了那么久的人早都累的赶回家去休息,来自才溪乡的那伙人更是又累又饿,先找地方去填肚子。 这路上,眨眼只剩下姜落落与杜言秋在不急不慢地走着。 说到传言,姜落落停下脚步,冲杜言秋娇艳一笑,“杜公子,谢谢你啊。” 在姚家时,她说,她当杜言秋的安排为惊喜,所以没有提前问个一清二楚。 结果,她真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杜言秋帮她从一个遭恶语谩骂的不祥之人,转变成了一个令人忌惮的所谓能通阴阳两界的不俗女。想来在才溪乡受的那种委屈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就连她身为姜家子女的命运都被改变了说法。 “姜家之前死的儿女都是为了给姜落落托起这份福气。” ……盈盈姐姐,我绝不会辜负你们的这份福气。 杜言秋避开那张笑颜,脚步未停,“你应该感谢杨雄,选择相信那鬼神之景。” “杨雄可不是好糊弄的,但他宁愿让我们借机掀开命案,眼见众人转变对我的看法,也不愿质疑神迹造假……他不想打破百姓们对龙王的信任,他们还想借龙王操控百姓!” 姜落落紧跟上杜言秋的脚步,“若百姓们对龙王的崇信发生动摇,龙王庙就少了香火,眼下也就没人再强力反对邓知县提出的圩田之策……圩田之策施行,得好处的是众多百姓,相对来说便减弱了那些大地主们的利益而少了威信,这是杨雄那些人不愿看到的?” “你还想说什么?”杜言秋放慢了脚步。 姜落落扳扳手指,“一个半时辰之多,杨雄才出现在衙门。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安排。” “昨日早我前脚寻到才溪乡,就惊动了他们后脚对姚冬下手。他们肯定也能及时知晓众人闹到姚家的事,提前设法应对。也许在阿赫带我返回县治时,他们就已经对李子义下手,还做了其他安排。杨雄说派人寻找李子义,不过是口上说说而已。” “你说杨雄不配‘交锋’二字,是认为他所处的地位并不高,他上面有杨谆,也可能还有别人。今日在大堂之上的态度,不是他一人决定的,或许便是他们众人商议的结果?” “嗯……言之有理。” 姜落落捕捉到杜言秋眼角溢出的一丝笑意。 “真是难得啊,你是夸我,还是嘲笑我?” 这点笑,就像在一张白纸上点了一笔朱色,有些突兀,也瞧着特别。 杜言秋负手前行,加快了脚步,“我是夸我自己,没有选错人。” …… 罗星河骑马寻来,远远就瞧见姜落落像条小尾巴似得在杜言秋身后追着走。 “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去?” 罗星河带马拦在杜言秋面前,生气地瞪着杜言秋。 “舅舅,你回来了?”姜落落跑上前。 “你小舅舅来接你,你先回去吧。”杜言秋知趣地后退两步。 又是小舅舅! 罗星河恨不得扬鞭朝杜言秋甩去……可惜这小子脚步太快,一鞭子挥不着,反而让他得意。 心有斟酌的罗星河只是瞪了几眼杜言秋,招呼姜落落,“还不赶紧上马?这一身脏兮兮的样子,也不怕被人瞧了笑话。” “没事,舅舅不嫌弃就好。” 姜落落乖巧地翻上马背,坐在罗星河身后,向杜言秋告辞,“杜公子,还是要特意谢你,今日夕食来我家吃饭吧。” “好。” 杜言秋无视罗星河的脸色,爽快答应。 “离夕食尚早,你若闲的无事,就去趟醉心楼,瞧瞧这是哪个姑娘的手艺。” 罗星河从怀中掏出个荷包丢给杜言秋,带着姜落落掉马奔去。 “舅舅,你去永定不止带回这么个荷包吧?”姜落落问。 “还有于贵的死讯。” “他是死在永定?有点远吧?” 从于贵尸身判断,发现时已经死亡至少三日,若是从永定将尸身转移到上杭……值得这般费劲折腾? “不是他人死在永定,而是永定那边的人以为他在修堤时,不慎落水而亡。” “落水?何时?” “四月多,他刚被发配到永定服役不久。” …… 第118章 不招待见 罗星河去永定劳役营后得知,于贵早已成为他们口中的死人。 据说,于贵本就不擅干活,修堤也不像个样子,刚被罚去没几天,就从半高的江堤翻落江中,眼看着被江水卷走。 役卒下江打捞两日,在下游五里处找到已经被淹死的于贵。 劳役营怕担责,并未将此事上报,把于贵就地掩埋,对外说于贵逃了。而在那些劳役看来,于贵就是死了。 “劳役营不是怕担责,是怕其他劳役也学于贵落江逃罚,才让劳役们以为于贵丢了命。其实,于贵当时真的逃掉了。所谓发现尸首,很容易作假交代。”姜落落道。 “于贵逃掉是真,否则也不会又死第二次。”罗星河道,“但于贵落江的话似乎不准。” “舅舅发现什么问题?”姜落落问。 “据曾与于贵同住的劳役说,于贵被发配劳役营后非常小心,每次吃饭都要先喂营中收留的野猫吃几口,如厕时也要等着有人同行一起跟上去,干活时也常左瞧右瞧,像是怕有人将他怎样,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于贵怕被人下黑手?于大郎的儿女在魁星楼发现他鬼鬼祟祟,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杜言秋从严老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于贵曾托县学学子帮忙引见邓知县,就在他被发配永定之前,孙教谕也知此事。舅舅,明日你去县学找那几个设赌的学子时,顺带问问。” “哦?还有此事?杜言秋去见过严老夫人?” 罗星河诧异杜言秋还有这份心。 “嗯,就在昨日。舅舅,你接着说永定的情况。” 罗星河继续说道,“于贵出事,他的东西还落在住处。与他同住的劳役知道,于贵是空着手被押到劳役营,留下的不过是劳役营派发的换洗粗衣而已,根本没人理会。可在于贵出事的第二天,他们干活回到帐中,有个眼尖的发现于贵的衣物有人动过,被乱丢在睡觉的木板上,那个荷包就压在衣物下,只露着一个角。” “那人记得于贵曾偷偷跟他显摆过那只荷包,说是上杭醉心楼的姑娘送给她的,还把那醉心楼的情形说的跟真的一样。这人本以为于贵一直将荷包带在身上,不料荷包落在住处,便趁人不备,将那只荷包顺走了。” “这人想着等服役结束回家后,自己也能装装样子,却一听我说于贵真正惨死在上杭,吓得赶紧把荷包掏出来交给我,生怕沾到不祥之气。还有,大概在于贵出事的七八天后,负责劳役营的中卫郎被调走,换了新人。” …… 姜落落随着罗星河的话去想,“那名中卫郎负责劳役营的一切,于贵逃离,此人难辞其咎,受到了惩罚?” “据说此人是被调去了长汀,劳役营的人当他高升。”罗星河道,“真相如何,还得寻到此人方可知晓。” “即便寻到,我们没有真凭实据,他也未必肯说实话。自邓知县遇害起,接连发生的事牵扯甚广。” 姜落落把这两日她与杜言秋掌握到的情况说给杜言秋。 “这小子的鬼招还算是用到正经处。” 听说杜言秋帮助姜落落扭转了那些风言风语,罗星河还算满意,“这就像那武功奇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早知能这么借老龙王的名义糊弄,我们就该早日也搭这么场戏。装神弄鬼的事我也能做。那什么海鸟精的大翅膀,我估摸着是那个叫阿赫的用什么叶子之类编的,反正夜里模模糊糊,瞧着有那么点意思就是。至于说会发光……是他手上有什么宝贝?” “我没问。毕竟没熟到知无不言的地步。” 姜落落知道,若不是有杜言秋的交代,阿赫才懒得理她。 “也是。”罗星河明白,“若搞不好没人信,或者被戳破,反而更惹人怒。这种事你还是别插手,让那姓杜的小子去折腾就好,若弄巧成拙,也是他挨骂。” 比如今日,若杨雄认为鬼神之景有假,杜言秋可顺势质疑其他神迹,令众人对龙王的信任动摇几分,可他要承受的弄虚作假,恐吓百姓,惑乱人心等罪名也不会小。 罗星河又想了想,道,“我想之后也用这招去诈唬那个中卫郎。只要不把场面弄大,应该不会摊多大事。要不,就扯上那姓杜的去做?反正对他这折腾过大场面的,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舅舅!” 姜落落笑着在罗星河腰间掐了一把,“你当随便一个人都能用这招诈唬的了?诈唬人的法子是不少,但得对症下药。就像那姚冬,若不是吓到了他爹娘,替他把话都抖落出来,只靠他,可是死都不敢得罪杨雄。” “怎么不敢?他不是挨了杜言秋两刀怕了吗?”罗星河不解。 “他只是答应来衙门,你能管得了他到衙门后怎么说?他若是当堂倒打一耙,说是受杜言秋逼迫冤枉杨雄,我们也没法子。” “这倒是。之前办差,就有案犯反跟严老知县告状,说我仗势欺人,我可是连他一根小拇指都没动。”罗星河深有体会,“一些嘴硬的家伙,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得铁证摆在他们眼前才死心。如此说来,那姓杜的真是大胆!” “舅舅你没见,那姚冬实在气人。” “姚冬就是这德性!”罗星河倒不奇怪,“在衙门的时候就常拿他那表哥李子义说事儿,似乎当杨雄的狗腿子有多了不起?如今还不是给他家主人当垫背的?” “舅舅,你在劳役营亮明了身份?”姜落落问。 “不算亮明吧?”罗星河心想,“我是整了身劳役的装束混进去,寻摸到于贵的情况,只与于贵同住的劳役多说了几句话,连哄带收买,他们当我是查于贵命案的密探,反正我在的时候没大肆宣扬。” “哦,那你打探到的东西应该没掺杂什么水分。”姜落落道。 “你担心那荷包是故意留给我们,误导我们?应该不会,我是乔装去永定,为了隐藏行踪还特意多拐了几个弯,再加上我的耳力相助,应该没问题。” “嗯,舅舅平日看起来很随意,做事还是细心的。” “平日不随意,像姓杜的那样一张死人脸?” 罗星河吹了声口哨,坐下枣红马哒哒哒地欢跑起来。 “哎,落落,你说我们对那中卫郎怎么办?” 快到家时,罗星河又想到此人。 “先不必管他。”姜落落果断道,“命案的根由还是在上杭,那个中卫郎也不过是受人差遣,未必知道多少底细。跟着他去长汀跑一圈,反倒耽误上杭这边的事。先等杜言秋从醉心楼查问的结果吧。” “好,听落落的。”罗星河没意见,“按说像于贵那人,连醉心楼的大门都进不去,别说姑娘送他荷包,就是偷,也没机会上门去偷。可我听于贵与同住劳役说的话,似乎很了解醉心楼中的样子,不知是他从别人口中听到,还是真的亲眼见过?若是他亲身见闻……又是在醉心楼里藏着事儿?” “舅舅好奇,怎么不亲自去醉心楼跑一趟?”姜落落笑问。 “有能干的人跑腿,又何必我操劳?先回家吃饱喝足睡一觉!驾!” 罗星河加快马速。 姜落落心道,她夜里还在姚家睡了一觉,杜言秋可是从前日就没休。 不过这话可不能与她舅舅说,别说得不到同情,肯定还会变本加厉逮机会安排杜言秋。 唉,谁让她舅舅不待见杜言秋? 她顺着自家舅舅,也是在帮人呢。 第119章 荷包主人 杜言秋来到醉心楼。 “杜公子,刚从我手上赚走的银钱都花光了,又打算来卖词?” 花娘见杜言秋再次登门,摇曳着妖娆的身姿迎上来,“可惜前日买的词曲我都还没来得及用呢,没胃口再吞公子的佳作。听说公子好一番忙碌,刚从衙门出来?不如听听吟莺姑娘的琴声解个乏?或者挑个瞧得上的姑娘为公子唱几支小曲儿?就当我犒劳公子,只需一篇佳作顶账即可。如何?” 花娘竖起一根手指,手指上缠着丝帕,笑盈盈地瞧着杜言秋那张俊朗如冰的脸。 “听花娘的。”杜言秋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就选它的主人。” “手艺不错,用料也是上等。”花娘打量杜言秋手里的荷包,“这荷包是我们醉心楼的姑娘的?” “花娘不如问问?” “杜公子,你究竟是来找姑娘行乐,还是来打听人的?” “选人也是看缘分,我就是看中这只荷包的精巧,想必能做出它的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 “好,那我就帮公子问问。” 花娘冲二楼扶着栏杆探出头的女子拍拍手,“姑娘们,都来认认。杜公子以荷包选人啦。杜言秋杜公子的名气想必你们都听说了,在咱们上杭少说也是十年一遇啊,看看是谁有这份福气能与杜公子作陪。” 几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子笑嘻嘻的下了楼。 杜言秋将荷包抛给她们,“瞧瞧,这是谁的。千万别冒认,醉心楼的女子都是高雅别致的,被杜某戳破面子上可不好看。” 其中一个女子接住荷包,刚看了两眼便尖叫一声,如攥住了烫手山芋,惊慌扔掉,“这……这荷包哪儿来的?” 杜言秋弯身捡起荷包来回翻看,“这荷包有问题?” “它……它是青淩的,我……我见过……”那女子指着荷包哆嗦。 花娘一听,也变了脸色,忙吩咐身边的丫鬟,“凤玉,先带她们上楼!” 那女子自知失言,也赶紧捂住了嘴。 还好这个时辰并非热闹的时候,堂中没有别人。 “杜公子,请。” 花娘将杜言秋请到了楼上。 这是一间最靠长廊里侧的屋子,也是花娘的房间。 关上屋门,花娘询问那容色泛白的女子,“你可看仔细了,确定是青淩的东西?” 那女子点头,“没错,这荷包样子我记得,它底子上还勾起两针丝线,青淩曾与我抱怨,刚绣好的荷包就被她用针不小心划了一下。没错的,就是……就是青淩的……若不信,可找伺候过青淩的丫头小燕辨认。” 于是,在花娘授意下,凤玉出门很快找来小燕,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小燕辨认后确定,“是……是青淩姐姐的。奴婢亲眼见青淩姐姐绣这荷包,平日青淩姐姐还用这荷包装些银钱,只是……只是后来荷包丢了。” “何时丢的?”花娘媚眼沉下。 “就是……青淩姐姐生病前。”小姑娘小心地看眼花娘,“青淩姐姐生病前,从阎罗爷那里回来,发现荷包丢了。” “什么阎罗爷!不就是赌坊教头闫虎么?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花娘道,“怎么没听你们说?” “青淩姐姐说,荷包里也没装着多少钱,带身上只是防着万一哪里需要开销。何况,那日闫教头请青淩姐姐时,已经付给您不少钱,她说不值得再因丢了那点钱惊动闫教头,伤了和气,让奴婢也不要提。” “杜公子,你听到了?青淩早就丢了这荷包,你怎么今日拿这荷包来寻人?”花娘说着,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知道我这里的姑娘们为何一见是青淩的东西,就吓得丢了魂似得?青淩啊,月初的时候刚病逝。” “这么巧?”杜言秋面无表情。 “唉。”花娘叹了口气,“这青淩啊,也是命薄,年纪轻轻的就一病不起,我把她送到我那私宅去养着。平日我们醉心楼的姑娘得了病,我都会将她们送到那宅子里去,一来不让客人们生嫌,二来那边也安静,利于休养。可这青淩啊,不知究竟得了什么病,瞧了那么多大夫,吃了那么多药,身子反而越来越差,短短两来月就扛不住……” 花娘说着,吟着媚丝的泪眼瞟向杜言秋,“醉心楼死了人,传出去不吉利,所以我们醉心楼遇到这种事,都是买通大夫们,对外说不在的姑娘都是遇到恩客,赎身离开了。我啊,也是听闻杜公子是个较真的人,免得被公子为难,索性与公子说了实话。” “青淩是在出去见过闫虎回来后便病倒?”杜言秋问。 花娘一怔,“倒是也隔了几日。” 杜言秋拿起放在桌上的荷包,“知道这东西哪儿来的吗?” “哪里?” “于贵留在永定劳役营的遗物。” “在于贵手中?呵,杜公子此番登我醉心楼的门果然别有意图!这荷包怎么在于贵手中?”花娘转头询问,“小燕,你随青淩去闫虎家,可碰到过于贵?” 小丫头低着头,“奴婢不知,奴婢不认得于贵。那日奴婢随青淩姐姐去了闫教头家,就被安排在外厅等候,不知他家中是否还有别人。青淩姐姐后来也没有与奴婢多说。” “那于贵是什么货色?怎么可能入得了闫教头家门?兴许是他在路上行窃?”已从惊愕中缓过来的姑娘猜测。 “路上……”小燕回想,“从醉心楼到闫教头家,我们来回的一路上都坐在马车里,半途不曾停留,没机会与外人打交道的。” “那也可能是在闫虎家的什么人取了荷包,又不知怎么落到于贵手中。闫虎一个赌坊教头,整日接触的可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人。一个荷包而已,这些年我醉心楼的人丢的东西也不少,总不能都一个个去计较,查清楚吧?不能因为这回沾到了于贵,就怀疑我们醉心楼怎样,你说是不是,杜公子?”花娘起身,在杜言秋肩上轻轻拍了拍。 “是。” 杜言秋后退,让花娘的手落了空。 花娘勾唇笑问,“杜公子,于贵的遗物怎么在你手中?你怎么又管起这事?” “就当杜某爱多管闲事。”杜言秋将荷包塞入袖中。 花娘的目光随着那看不到的荷包缓缓抬起,“杜公子若想寻青淩坟冢,可让凤玉引路。若想让那个凶肆的小仵作开棺验尸也行,我花娘可做这个主。” “暂且不必。打扰了,告辞。”杜言秋转身出了屋子。 “不送。” …… 第120章 假的荷包 杜言秋赶在夕食来到姜家。 “你还真来了?” 罗星河倚着打开的院门揶揄道。 “按时守约是最基本的礼数。” 杜言秋径直与罗星河擦肩而过。 罗星河转身,跟在杜言秋身后回到院中,“我真不知你是如何顶着一张装模作样的脸,做的是厚脸皮的事。” 杜言秋随手后扬,“罗捕头还是先想想这个吧。” 一只荷包朝罗星河飞去。 罗星河抬手便将荷包接住。 正是他之前丢给杜言秋的那一个。 “你从醉心楼问到什么?”罗星河紧步追问。 “她们说荷包是一个叫青淩的姑娘的,两个多月前被闫虎请走时遗失。” “赌坊的那个教头?这么巧?他与魁星楼的柳玉郎也有暗中往来!” “更巧的是,青淩从闫虎那里回去不久便得了病,且一病不起,于这月初病逝。” “醉心楼刚死了人?没听说啊。” 罗星河心想,醉心楼又不是一般的地方,若有丧事,怕是很快就传遍了。 “罗捕头之前可曾听说过醉心楼的姑娘有死掉的?”杜言秋折身反问。 “这倒没有听过,死人又不是常有的事,醉心楼也没个年长的人。” “但花娘亲口承认,不想让客人觉得不吉利,醉心楼若有人病逝,都按下隐瞒,对外宣称被恩客赎身,远离上杭。这青淩便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可这青淩也死的太巧了!” “还有巧的。” 杜言秋又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包,“我让醉心楼的人辨认的其实是这只荷包。” “这又是哪儿来的?” 罗星河从杜言秋手中夺过荷包,看着也是精良质地,却与他原本的那只花色完全不同。 “我去醉心楼的路上买的。” “你买的?” 罗星河左右瞧瞧自己两只手上的不同荷包,又将这杜言秋买的这只伸出去,“你的意思说,你拿着这只与醉心楼毫无关系的荷包让他们的人辨认,结果他们说是青淩的?” “不错。你说巧不巧?” 杜言秋见罗明月从伙房出来,上前拱手打招呼,“婶子好。” “别只顾着说,杜公子都来了,先净手吃饭。”罗明月道。 罗星河暂且收起两只荷包。 …… 饭桌上只有三个人,少了出门做事的姜元祥,还有姜落落。 “姐,别生气了,饿着落落还不得你心疼?”罗星河侧身帮罗明月捏捏肩,“我去把落落叫来?” “你就惯着她!”罗明月斜瞪眼罗星河,“哪有她这么哄骗人的?说去凶肆照顾老戈,就冒着那么大的雨,把人家杜公子拐到才溪乡!” “落落不是说,临时起意么?突然有要紧事,肯定要先急着去办。再说,杜言秋他也乐意跑才溪乡那一趟,谈何一个‘拐’字?” “你以为谁都像你?惯着她,由着她,被她拐来拐去也乐呵?再说,真是临时起意?我看她是早有准备,就是哄她老娘!瞧瞧她回来的样子!蓑衣丢了不说,身上搞得脏兮兮,也不先回来收拾,你看看外面哪家姑娘像她这般不讲究?” 杜言秋自然听懂这姐弟二人的话。 怪不得没见姜落落的影子,原来挨了训,被关在屋子里反思。 罗明月气恼姜落落口是心非,背着她跑到才溪乡。 可姜落落不愿与她说实话,是不想让她在得知姜落落风雨天赶往才溪乡而担心。 有人记挂,有在意的家人陪伴,真好。 “婶子错怪姜姑娘。”杜言秋向罗明月拱手致歉,“令姜姑娘临时起意的是我,是我在路上与她闲聊,无意中说到一些事,让姜姑娘想到了一些问题,决定当即赶往才溪乡。” “姐,你听,杜言秋作证,落落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罗星河顺势道,“再说,咱家落落又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那她怎么不与我说清?”罗明月还是不满。 “她不是说临时起意么?这临时起意哪儿来的?不就是说着说着话突然想到的么?她与谁说话?不就只有杜言秋么?姐,你该不会认为杜言秋也帮着落落扯谎?你瞧他那张脸,像个会编瞎话的?” 杜言秋嘴上说着,心里却在骂。论编瞎话,杜言秋也算是个狐狸! 能把姚家的人,还有杨雄的态度都设计的清清楚楚,这狐狸也是个老的! 看在这件事上,落落也得了好处,就不与他多做计较。 罗明月还真盯着杜言秋的脸仔细瞅了瞅,“难说。不过落落这趟才溪乡倒是没有白跑,就当是什么天意吧。行了行了,去叫她来吃饭。” 得了罗明月的准许,姜落落这才掂着小碎步,随着罗星河出了自己的屋子,乖巧地坐在罗明月身边,殷勤地为她夹了一筷子菜,“娘,做这么多好吃的,辛苦了。” 罗明月白了女儿一眼,“好不容易在家吃几顿饭,还能不让你们吃好?说起来,也是托了这案子的福,要不你成日在凶肆呆着,能回家几趟?” …… 饭后,姜落落与罗星河一同来到杜言秋的住处王阿婆家。 罗星河一进院门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两只荷包,“你怀疑醉心楼的人会被收买说谎,提前准备了这只假荷包?” “事实不正是如此?”杜言秋反问,“若不是有人提前与醉心楼打好招呼,她们怎能一眼认定这只我随便买来的荷包是青淩的?” “舅舅,你去永定劳役营的消息泄露了。” 姜落落之前的那点疑虑还是成了真。 罗星河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扇了一巴掌,“我在劳役营时,从未发觉被人盯上。” 若有异常,他能听得到。 “除非盯上我的人功夫实在高。” 能够完全隐匿气息。 汀州有这等绝世高手? “也可能是在你离开之后,劳役营的人说出去。”姜落落道。 他们怎能管得住劳役的嘴? 罗星河诧异,“那也是我先离开,收到消息总得需要时间,岂能先一步有人赶到上杭来报信?” “若是调用驿站六百,甚至八百里加急快马,不是不可。”杜言秋道。 “驿站加急快马岂是常人随便可用?” “若非寻常人呢?” 第121章 越想越晕 非寻常人? 罗星河愣住。 能调用朝廷驿站快马,还真非寻常人! “醉心楼有问题,这个花娘有问题。”杜言秋打开屋门,侧身让步,“花娘早就识破邓知县乔装见吟莺,他这乔装根本没有起到什么防备,他去醉心楼的动静早已不是秘密!” “若醉心楼对吟莺的身世本已心知肚明,再掌握到邓知县的底细,他们便可早就知晓邓知县到上杭的真正用意!”姜落落接着想到。 “所以,要邓知县性命的不是当下圩田之策,而是二十多年前的那起钟寮场贪金案!”罗星河越发肯定。 圩田之策的起因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邓知县想要挖掘旧案,可那旧案根本不给他任何触碰之机。 “当年钟寮场的场监是杨谆,杨雄又是杨谆的侄子。杨雄设法掩盖伍明引火内情,实则也是为了影响伍家人,与诱骗伍文轩去魁星楼求签是一个意图,若查实诱骗伍文轩的那帮人也与杨家人有关,那杨家无疑便是邓知县命案的真正元凶!” 罗星河已经从姜落落口中得知邓毅与吟莺渊源,“不止一个杨家,还有当年得了好处的所有人!” 这些人如今在上杭,甚至汀州拥有了更高的地位。 “落落!” 罗星河心下一惊,紧步走到姜落落面前。 “舅舅,你什么都不必多说。你想到的我都知道,但是,我双脚已经踏进去,就不会后退。”姜落落坚定地望着罗星河,“有些事一定要有人去做,既然我走到了这一步,便会继续走下去。最起码,我也得弄清盈盈姐姐的死因。” 罗星河双手放在姜落落的肩上,用力的按了按,“不怕,你走到哪里,舅舅都跟着你。舅舅虽然笨,也有一身蛮力。” “杜言秋,你凭什么怀疑醉心楼?你去醉心楼那一夜发现什么疑点?” 罗星河先把姜落落推入屋子,又转向杜言秋。 他挺不服气,他又不是没去过醉心楼,也不是只去了一两次。 “若说疑点,目前只有这一个。之前也只能说是谨慎罢了。”杜言秋迈入门槛,“赌坊、青楼向来都是鱼目混杂之所,多小心一些终归没错。” “原来仅如此而已。”罗星河心下释然。 他去醉心楼时也会小心,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让杜言秋去醉心楼打听荷包是他的明智之举,若换做他亲自去,可不会想到先寻一个假冒之物,自然也就试探不出什么。 “落落,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罗星河跟着进入屋中。 “我是在想,荷包是假的,那花娘的话便也不可全信。可是,她为何提到闫虎?”姜落落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闫虎与魁星堂的人暗中来往,也就很可能与卦签相关。醉心楼怎会把他捅出去? 罗星河转念一想,“杜言秋,花娘是不是识破你的把戏,将计就计,故意供出闫虎,好让我们打消对闫虎的怀疑?” 杜言秋道,“那他们得首先知道你把荷包给了我,盯着我去醉心楼,从而发现我买了另外一只荷包,再抢先我一步给醉心楼传去消息,让她们做准备。” “我确定一路上无人跟随,见到你们时周围也无可疑之人。”罗星河肯定。 否则他也不会那么直接地将荷包丢给杜言秋。 “也可能是你我分开之后,你被人盯上。” “不妨你我比试一下,从这里到城北,你能跟得上我,找到我最终的去处?” “好啊!” 姜落落见二人约战,赶忙插口,“所以,杜公子更相信消息比舅舅快许多传回上杭,早已有人交代醉心楼如何应对?在她们见到杜公子手中荷包时,便毫不犹豫地以为那只荷包正是舅舅从永定拿到的于贵遗物。” “若是这般,便是他们故意将闫虎给拎出来做挡箭牌?”罗星河觉得不可思议。 姜落落思索,“如果……花娘与邓知县一路,便可想通了。” 之前种种让他们想到,应该是还有某些人隐匿于暗处帮助邓知县。 罗星河一拍脑门,“对!邓知县遗体被盗的事都还没个结果!杜言秋,这不是你很想弄明白的事?” “不会是与邓知县一路。”杜言秋否认了姜落落的话。 罗星河不满,“你如何肯定?” 姜落落瞬间沉下心,摇了摇头,“是的,不会的。他们若有调用驿站快马的能耐,怎能保不住邓知县?怎能藏首藏尾这么多年不见成事?我反而担心,邓知县逢五与吟莺会见已为人所知,那他的逢八之约究竟有没有泄露?” 或者在某些人,包括伍文轩看来邓知县逢五行踪已是秘密,而不想他另外还有个逢八之约;也或者他们其实也已发现邓知县的逢八之约,不过在静观其变罢了。 罗星河双手抱住后脑勺,忍不住昂头打了个哈欠,“那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杜言秋双目微敛,“单从赌坊的人看,他们也并非一条心。之前有对邢涛、肖青二人下手,结果置赌坊管事于不利。这又故意将赌坊教头捅出去……赌坊的背后又是杨家的人。” “内讧?”罗星河想到两个字。 “像是有人在针对杨家。利益相关,难免争夺。朝廷当中不乏争权夺势者,在这上杭怕是也少不了争利之事。” “这也不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正好可做这渔翁!” “但是我们得知道鹬蚌为谁?”姜落落看看立于自己左右的二人。 “是啊,”罗星河双臂环胸,“若将钟寮场与赌坊都算给杨家,那与之相抗的另一方是哪个?” 指使醉心楼的人是对付杨家的,也就是说留意永定那边情况的人并非杨家?这帮人才是三条人命分尸案的元凶? “若照此去想,伍明阿福,包括姚冬还真不是杨雄主使灭口?” 不止罗星河被绕晕,姜落落也越想越糊涂,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以她在姚家及公堂所见,杨雄确实最可疑啊? 杜言秋来回踱了几步,“还有一种可能,闫虎并非杨家之人。” 姜落落刚想琢磨杜言秋这话,却见罗星河突然拔刀,一言不发冲出屋门,踏着墙边的梯子三两步跃上屋顶。 第122章 好矛好盾 “舅舅!阿赫大叔!” 姜落落跑出屋子,冲房顶上已经双刀相交的二人唤道。 “你就是阿赫?” 罗星河闪了个虚招,退步跃开。 阿赫也不再追打,直接跳下屋顶。 “阿赫大叔,你脖子了受伤?” 姜落落赶忙从随身褡裢中取纱布。 “不是我干的。”罗星河也跃下屋顶。 阿赫收起刀,“你没这个本事。” “那可未必!”罗星河将刀送入刀鞘。 姜落落为阿赫包好脖子上的伤,“幸好只是划破。阿赫大叔,你怎么受的伤?” 罗星河见了那伤也暗自汗颜。 幸亏这个阿赫躲得快,那刀再偏一点就抹了脖子。 “杨雄身边有高手?”杜言秋眉目早已更沉、更冷。 “有几个人训练有素,配合不错。”阿赫嗓音发闷,“他们家中还有机关。” 正常人家谁会如此布置,防备比衙门都严密得多! “这是被机关伤的?”姜落落见阿赫脖子上的伤痕确实不像普通刀剑所至。 “嗯,就是它。” 阿赫从袖中掏出一把细窄的小刀片,柳叶状,但是只有半截指头长。 杜言秋拿过刀片打量,“幸好没有淬毒,以后就难说了。” 如此看来,杨家的防备还算“轻”的! “原来是想去杨家查探,看来一无所获了。”罗星河道。 阿赫用那只大眼睛瞪向罗星河,“你去试试!” “行!”罗星河不甘示弱。 “舅舅!” 姜落落扯扯罗星河的衣袖,“这又不是赌气的事。阿赫大叔吃亏也是给你的教训。若他们以后将这些机关刀片淬了毒,便不是受小伤大伤的事了!” 杜言秋说的没错,以后杨家的防备会更严密歹毒。 他们再不可冒然试图潜入了。 “阿赫,抱歉。”杜言秋抬手按在阿赫的肩,另一只手紧紧捏着那枚刀片。 阿赫握住自己肩上的手,“公子没有对不起我。我的命是公子的,甘愿为公子赴汤蹈火!” 旁边的罗星河道,“愿意是一回事儿,小心也是一回事儿。以后还是多加警惕吧,否则自己死个痛快,留下活着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舒心。” “罗捕头这话没错。” 杜言秋与罗星河二人难得把话说到一块儿。 “嗯!” 阿赫转头瞪向得公子附和的罗星河,“你耳力不俗。” 其实,他并非故意瞪人,只是那一大一小的眼睛差别太大。小的那只好像坏掉了,大的那只似乎在努力往开睁。 “过奖。”罗星河摸摸耳朵。 “是非常不俗。”阿赫又特意补充。 “只要阿赫不露面,他的行踪还从未有人察觉。”杜言秋解释阿赫话中之意,“阿赫很少夸人。” “那就多谢了。”罗星河勉强拱了拱手。 不是他见不得被夸,而是怎么有种做贼心虚被人识破的感觉? “阿赫,我们自己人如何,自己知道就好。”杜言秋又与阿赫说。 阿赫点头,“明白。” “是啊,咱自己知道就好。”罗星河上前揽住阿赫的肩头,“听说阿赫大哥爱吃烧鸡?改天请你。” 虽说自己不想让人知晓的能耐被识破,可他又很佩服这个带着他外甥女来回跑的阿赫,还有那份对杜言秋的义气。 一个行踪轻盈,鲜有人觉;一个耳力超俗,几尺之外的一只蚊子哼哼声都能听得到……这是不是像最好的矛与最好的盾? 如此一想,杜言秋那句本令他听着嫌弃的自己人如何如何,竟也有些中听了。 随着罗星河的话,阿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间。 他腰上还拴着一只熟悉的纸包。 “阿赫,杨家的人可看清你?”杜言秋担心。 姜落落也担心了,阿赫样貌特殊,若被发现,很容易再被识出。 “我戴着头罩,他们没有看到,也不知我受伤。”阿赫又从袖中抽出一个黑色布罩。 罗星河拿过布罩打开,见这布罩刚好能够将整个头都套住,上面只留眼耳鼻口几个孔洞,“这样子白天行事也够胆大。” 不过,白天的时候阿赫都能被划破脖子,晚上行事,黑灯瞎火的岂不更难? “那就好。”杜言秋点点头,又看向罗星河。 “你瞧我做什么?有话直说。” 罗星河心想,看在他们此时一条道上行走,就勉强听听杜言秋的安排。若能早点把事情都弄清楚,也好让落落早日放下那颗吊着的心。 “姜姑娘,先把这刀片保存好。”杜言秋将手中刀片递给姜落落,“现在,我更相信罗捕头的永定一行做到了足够防备。” 阿赫靠的是轻功及闭息隐身,而罗星河靠的是耳力预知。 只要不是碰到非一般的高手,这二人单靠各自的特殊能耐可完成不少事。 而绝顶高手在世上可谓凤毛麟角,怎可能随时出现在他们身边?又怎可能轻易为杨雄之辈所用? 之前在龙王庙初次相遇,杜言秋就发现罗星河耳力强不少,能够提前听到庙外来人的声响,却没想到他还能够听到阿赫的存在。这岂是简单一点能耐? 姜落落说她舅舅在赌坊打探到多少事,估计大多数都是她这舅舅靠耳力听来的。 “可惜,我还不能确定你的行踪是否被人盯上。”罗星河仍不客气。 杜言秋便提议,“反正你我吃饱喝足,不如这就去完成约定?” “好啊,正好我也要去醉心楼听听风声。” …… “阿赫,你在家休息。” “落落,你先回家。” 二人分别简单交代一句,便一前一后出了门。 “你俩不先歇口气?” 姜落落追出去。 杜言秋已经离开一大截。 罗星河紧随其后。 姜落落还当他们只是斗个嘴皮,不想两个都多时未休的人这就开始较量。 不过,她舅舅赶着想去探听醉心楼里的风声,那杜言秋又返回北门街做什么? 姜落落把刀片收入褡裢,独自回家。 路上还在想杜言秋说“可能闫虎并非杨家之人”那句话。 若闫虎是别人安插在杨家生意中的眼线,被杨雄察觉,趁机以所谓清理门户之名将他捅出去,便也说得过去。 可闫虎又能是谁的人? 若说是哪个想对付杨家的……与柳玉郎合伙诱拐书生涉赌,又是负责教训赌徒的赌坊打手,怎么都不可能是与邓知县暗中往来的那帮神秘人同伙吧? 除此,便还是觊觎杨家利益之人? “姜姑娘!姜姑娘!” 就在这时,有人气喘吁吁地呼喊着,跛着脚一瘸一拐地朝姜落落迎面跑来。 第123章 梦言梦语 姜落落止步,“胡老三?” “姜姑娘,可是找到你!我寻到衙门,衙门的人说罗捕头不在,又刚寻到你家,你娘也说你与罗捕头都不在,还不肯告诉我说你去了哪里。听人说杜公子在这边借住,我想着来找他也成,正好碰到你。哎呦,跑了半个城,可是累死我,真不容易啊!瞧瞧我这双不得劲的腿,都快全废了!” 胡老三见到姜落落,先是一通卖惨。 “你是想起什么事?” 姜落落从袖兜钱袋子里掏出几文钱,“先拿去买酒,若你说的有用,回头我舅舅会给你赏钱。” “我说的这事儿还就是与吃酒有关。”胡老三将钱揣进怀中,“诶,今日我喝酒时,喝着喝着突然脑壳子一亮,想起来件事儿,好像是二月底还是三月初的时候?那鱼头又蹭我的酒喝,气得我险些与他打起来。” 姜落落暗自算算,这也是差不多三个月前的事了。 只听胡老三继续说道,“那鱼头见我真的动怒,赶紧变脸,还与我说,他想到一门发财生意,问我做不做?切,他要是能发财,早就发了财,还能等到今日?我才不信他的鬼话!” “你大老远找我来,只是说他想到门发财生意?” 这话还不如说于贵能赢一笔钱有听头呢! “关键就是他说的这门发财生意。”胡老三朝姜落落靠近两步,“当天我是把鱼头给赶走了,可没隔两日我又在路上碰到他,在县学附近晃悠。我还挺好奇,问他跑到县学跟前讨什么便宜?他说要找跟自己做生意的帮手,又问我要不要与他一起做,还说多个像我这样的帮手更好成事。我只当他是接着前两日的鬼话胡说八道,想骗我的钱,懒得理会,自顾走了。” “于贵找县学的人?” 姜落落想到杜言秋从严老夫人口中听来的,于贵曾托县学学子帮他约见邓知县的话。 难道他们之间的渊源早在三个月前? “他没说是谁,我也没当回事去问。”胡老三见姜落落有些上心,“我想起的这些有用?” “暂且不知,只是挺让我好奇。” “是啊,当我想起这事儿时,也挺好奇。若当时那鱼头没有胡诌,哪个书生会跟他打交道?诶,姜姑娘,你说鱼头那话到底真假?” “你再仔细想想,他还与你说过什么?” 胡老三双手背后,跛着脚来回踱了几步,“当时我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没特意记住多少。再仔细想想……” “不止那两日,还有后来你再见到他的时候,一直到他出事。那段时间他还说过其他什么胡话?或者在其他什么特别之处逗留?就比如像县学这种地方。” “其他特别之处?”胡老三继续来回踱步,“后来……后来……他去才溪乡算不算?” “才溪乡?”姜落落一怔。 “这不是正巧才溪乡的人跑到衙门去闹腾么?说什么撞到鬼神?那算不算是特殊地方?”胡老三觉得自己是在硬扯。 他有时候也会去才溪乡钟寮场附近转悠,试着看有没有运气捡到一块杂着金子的石头。若于贵和自己一样的心思出现在那边也不奇怪。 可是管他呢? 趁着当下才溪乡刮起的邪风多扯两句,看能不能多哄得几文钱? “对啊,我在去才溪乡的路上碰到过他,当时他在路边的茶棚歇脚,白喝人家一碗粗茶,连一文茶钱都不肯给,气得摊主大骂。姜姑娘若要询问其他,我可带姑娘去找那茶棚摊主。”胡老三殷勤说道。 心想着反正这事也是真的,不论询问摊主有没有结果,他这辛苦跑腿费是肯定得有。 可是,姜落落并未表现出几分在意,“不必了。那时的才溪乡也没什么特别。你能去,他也能去。” 见姜落落没上钩,胡老三干笑两声,“是,姜姑娘怎么想便怎么想。” 姜落落想到荷包,又问胡老三,“于贵没跟你吹牛,说他进过醉心楼?” “哈哈,吹过!怎能不吹?哈哈!”胡老三大笑起来,“就在他跟我说自己要赌赢一笔大钱的那天,他就跟我夸口说他不止进过醉心楼的门,醉心楼里的姑娘还随便挑。哈哈哈,我说,他就是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哈哈哈哈!” 姜落落也跟着笑问,“那他可说自己最后挑中了哪个姑娘?” “这我可没问,我若问,他肯定说是头魁邀月姑娘。”胡老三止不住的笑。 这也是关键! 胡老三不曾当回事的梦言梦语可是于贵吐露的重要消息! 姜落落不动声色地陪着胡老三笑,“你压根就没信过于贵的任何话,又怎会借钱给于贵去赌?于贵没欠你那五十文钱吧。” “什么五十文钱?”胡老三笑意僵在脸上,“我最终不是也没在衙门登记?算不得打谎欺诈吧?” “不算。”姜落落道,“你要记着,与我说过的话千万不要再随便说给别人。万一被杀掉于贵的凶手听到可不大好。” 胡老三一个激灵,“哎呦!那凶手当真把三个人都给……剁了?” “嗯,当真。”姜落落点头。 “哎呦呦!这赏钱可不好赚哪!”胡老三抹了把脑门子上的虚汗,“我本想着没人再计较这事儿,官府又开始查鱼头的死,有什么话也敢跟你们说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怎就忘了这一茬?我这不是得罪了那杀人狂魔?” “所以才嘱咐你不要再与人随便多说。在没抓到凶手之前,我们也不会泄露消息。等这案子结了,该给你的赏钱不会少。” “那我可不敢随便多嘴,我得留着命赚赏钱呢!” 姜落落从袖兜掏出钱袋子,将里面剩下的十几文钱都倒给胡老三,“这算是我先替舅舅给你的。” “姜姑娘客气。”胡老三双手捧着接住钱。 有钱就好,他怕个什么?最该怕的不是姜落落这几只出头鸟么? 打发走胡老三,姜落落回到家中,与罗明月说了一声,便骑走了罗星河留在家中的那匹枣红大马。 她这次是真的要回凶肆,找师父老戈分辨从伍家拿到的那瓶效果好得奇特的迷香。 第124章 只字不差 …… “嗯……主要是曼陀罗,少许草乌、川乌,还有点儿醉仙子。” 老戈将药瓶里的粉末倒在茶盏里一点,就着烛火熏烤。 粉末渐渐变黑,散发出一缕难被察觉的香气。 “哎呦,不行不行,我头晕。” 老戈觉察自己不对,赶忙将茶盏放下,掐了掐自己的人中。 姜落落知道,这若换成常人,肯定已被迷晕了。 多亏老戈早带她对各种蒙汗药的抵抗力一步步练过,轻易不会中招。 “你也分辨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吗?”姜落落凑上前,拿起茶盏端详。 “都做成粉末,很难分辨。”老戈喝了口茶,“不过,我听说安南国那边有比曼陀罗更好的调制迷香的东西,人称如梦草,不知是否传到我大宋。” “如梦草?” 这叫法倒是贴切。 “若真是安南国的罕见之物……” 岂不是更说明伍文成得到这些迷香并非偶然? 一个平常人家,哪有能耐遇到这等品相的东西,又有多少银钱能买得起? …… 杜言秋与罗星河二人都是步行。 杜言秋脚步快,罗星河跑得也不慢。 可是追到北门街,罗星河找不到杜言秋的影子。 若非杜言秋提前说来城北,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追错了方向? 无奈的罗星河只得边走边听,想要靠自己的一双上好耳朵,听出杜言秋人在哪里。 还好,只听了少半条街,罗星河找到了杜言秋。 不过,他不是听到的,而是看到的。 杜言秋正坐在那家卖辣菜饼的食肆中靠窗的位置。 怎么又是这里? 罗星河朝食肆走近。 杜言秋早从窗子看到他,“罗捕头,我等你很久了。” 罗星河踏入这个老地方,“你怎么又来这里?在我家吃夕食没让你吃饱?” “就是吃饱才好赶路。我已让他们伙计去找掌柜娘子。” 此时已近黄昏,食肆中没有其他食客。 掌柜娘子说是出门买东西,只留着两个伙计,准备收拾打烊。其中一个伙计收了杜言秋的跑腿费,找他家主子去了。 罗星河在杜言秋身旁的另一张桌子坐下,“既然对我们办过的事不放心,又何必缠上我们?” “我只是接着做你们未完成的事。”杜言秋道。 “该问的我们都已经问过,还有什么未完成?” “罗捕头等着就好。” 杜言秋指指自己的耳朵。 罗星河明白,这是需要他“听”。 “行,看你又耍什么花样。” 罗星河见识到杜言秋的脚力、手段,还有甩人的能耐,不敢再随便怀疑他,让自己的脸上又挨巴掌。 不一会儿,掌柜娘子回来。 见罗星河在,笑意中杂着几分僵硬,“罗捕头,又有何事需要帮忙?” “不是我找你,是杜言秋杜大公子找你。”罗星河指指自己身旁的人。 跟在掌柜娘子身后的伙计也点点头,“是这位公子。” “杜公子……怎么也来找我啊?” 掌柜娘子瞪了那伙计一眼。 怎么不问清楚? 若知道是这位在衙门三番两次出风头的杜公子,她就找个由头不回来,在外面躲着去了。 “有点事问你。”杜言秋起身,朝食肆后门走,“我们私下说说。” 掌柜娘子只得交代伙计照应好罗捕头后,跟着来到后门外。 …… “杜公子问的话,我之前已经与罗捕头他们说了。” “再说一遍?好吧” “就是那于贵,他逼我把他手中的那个辣菜饼给罗捕头他们送去……整个北门街都知道那于贵就像一只打不死的蝇子……我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我打算去那屋子里取东西,突然就冒出个人来……谁知他将其中一个饼子里撒了些粉末……否则他便与人乱说,污我名声!” …… 掌柜娘子很快把那日与姜落落说过的话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 杜言秋回到食肆堂中,“怎么样?” “说的一样,没差别。”罗星河道。 “一模一样?” “几乎只字不差。” 掌柜娘子苦着脸,“杜公子,我都已经说过了,还能再与你说谎?说谎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还能帮那于贵瞒着不成?” “罗捕头,你可明白?”杜言秋问。 “明白什么?” 罗星河看着杜言秋。 杜言秋淡淡地瞧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罗星河蹭地站起身。 这张死板的脸上怎么还能让他看到几分不屑? “掌柜娘子,不想把事情弄的张扬,就先让伙计打烊吧!” 杜言秋的一句冷语好似冰碴子迎面洒在掌柜娘子的身上。 “杜……杜公子?您可别吓我,我就是一个做小本生意的孤苦女人……” “我已经很客气,只不过要你一句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句句不差的实话?倒背如流的实话?” “我……” 眼前的男子分明直立未动,掌柜娘子却觉得好似一股寒风袭来,逼着自己向后倒。 “你们关好门窗回去吧。” 掌柜娘子被杜言秋盯得心虚,回头交代两名伙计。 “如今上杭事多,不想招惹是非就管好自己的嘴。”罗星河提醒那二人。 “小的明白。” 很快,两名伙计与伙房里的厨子都离开。 食肆对外关闭了门窗,挂上了打烊的灯笼。 “说吧,谁交代你给姜姑娘吃的辣菜饼中下料,又让你拿于贵应付?” 杜言秋在掌柜娘子跟前的饭桌旁坐下。 “你前后两遍话都是早有准备,提前背熟的?”罗星河也已明白。 就像背文章,牢记于心,句句不差。 掌柜娘子颓然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我就是开着这么个小食肆,安安稳稳的做个糊口小生意,哪想招谁惹谁?如今可是惹了一身的事!” “少废话!赶紧老实交代!小心我拿你到衙门!” 罗星河拉下脸,摆出捕头的架子。 害他家落落,还跟他们玩花招,真是欠收拾! “你们逼我说,他们又不准我说,可让我如何是好?”掌柜娘子无奈。 杜言秋冷冷地道:“即便你不肯说,今日我们走出你家食肆大门,谁又信你没有与我们多说什么?” “你们——”掌柜娘子瞠目无言。 “是啊,不管你说不说,就今日这情形,没人信你不说。若日后白白受制,岂不很亏?” 罗星河这才领悟到杜言秋选择正对窗口的位置并非无意,当着伙计的面质问掌柜娘子也并非无心。食肆此时打烊,是最明显的此地无银!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那日你们怎么偏偏来我这食肆吃饭啊!”掌柜娘子欲哭无泪。 第125章 只想教训 “我还后悔那日怎么带落落来你家食肆吃饭,害落落大病!” 罗星河一脚蹬在椅子上。 “你们去谁家都一样!除非你们滴水不进,否则只要你们在城北这一带吃饭,姜落落逃不掉那一劫!只是我运气不好,你们选择了我家食肆!”掌柜娘子油然升起一股子恼意。 “呵?这倒是我们的不对?来来来,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左右如此,说便说了。”掌柜娘子正了正身,“要怪就怪你们追着邓知县的事不放,案子都结了,还总四处寻查。要邓知县性命的是龙王爷之意,是他要修圩田动龙王庙,对龙王大不敬!否则,伍文轩一个书生怎会有那么大的杀心,又那般有勇气当堂自焚?还有姜家女儿的鞋子又怎会穿在邓知县脚上?” “这些废话少说!”罗星河的耳朵早就听得起了茧子,“这与你下药有何相干?” “当然有关。”掌柜娘子道,“伍文轩为护主不惜自焚,我们就不能为护主做点什么?不瞒你们说,那份药不知是经了几手方转到我这里。” “你的意思……在这一带,所有酒家食肆茶馆等都准备对我们下手?” 罗星河没想到伍文轩衙门大堂上的那把火烧的这么旺,有这么一帮人以他那疯狂愚蠢之道为榜样。 “不能说是所有,但也不少,也不仅仅是他们。都是想顺顺当当活着的人,不愿这上杭的天再遭变故。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洪患,受难遭殃,在心中留下深深伤痕的不止一个伍家!” 掌柜娘子的脸上浮了一层哀色。 “你也是?”罗星河诧异。 “不然呢?”掌柜娘子轻轻一笑,“我为何孤身一人撑着这所食肆?还有我这里的伙计,厨子,都是那场洪患受难者的后人!我们或者失去了至亲,或者至亲伤残,相守相助,组成了这个不一样的家。” “你们便受了那伍文轩的带头影响,也萌生了‘护主’之心?” “护主,也是护大家,护上杭所有人啊!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所以,你们便盯着我们的行踪,只要看到我们到谁家落脚,便将那份药送到谁家?!” 早就商议好,只不过一个盯着送药的事,一个来回,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便各自心知肚明,罗星河即便有双好耳朵去仔细听,在人来人往的北门街又能听得到什么? 罗星河也不禁暗自捏了把汗。 幸好他们留有余地,那药没有要了落落的命! “我是否还得感谢你们手下留情?”罗星河气得磨牙。 掌柜娘子失神地望着前方,“我们没有那么阴狠手辣,只是想替龙王爷给你们一个教训,让你们放手。这也是为你们好,为姜家的姑娘好!” “哼!”罗星河讥讽,“既然口口声声说是‘护主’,你又为何与我们胡编乱造,拿于贵推脱?此时,你又怎么交代出这些?不是该誓死不说么?不怕你那些同伙不容?不怕你主子罚你?不是最属天大地大龙王爷最大?我们的询问在你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推到于贵身上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依言应对。他们说于贵也是被龙王爷取走性命的,若你们来查问我,就推到他的身上,龙王爷知道我们做事的心意,会护着我们。” 掌柜娘子说着,目光渐渐迷茫,“可是,也许……我们想错了,做错了……如果……如果姜落落做的事并未违背龙王爷之意……我就应该坦白的……我坦白是没错的吧?” “是因为发生在才溪乡的鬼神之景,让你们想是做错了。” 杜言秋也没料到,自己安排阿赫那么一折腾,有了这边意外收获。 掌柜娘子点点头,“若龙王爷需要姜家娘子做事,我们擅自做主让她病倒,是不是就错了?那个叫伍明的害了伍文轩的大嫂,是为躲避邓知县寻查又遭残害。邓知县还未帮伍家兄弟查明受害真相,就被伍文轩给杀了,是姜家娘子又寻到才溪乡,才让此事大白天下。” “……所以,是不是其中还有别的隐情,需要借姜家娘子之手让人看明白,她才会追着邓知县的死不放?落在邓知县脚上的那双原本是她姐姐穿的绣花鞋,是否便是指引她的……神符?” “……” 罗星河听了掌柜娘子的话,竟一时无言。 如今这件事又在人们心中成了这等截然相反的看法? 姜盈盈的鞋子不是什么龙王警示,而是指引落落向前探寻的神符? 罗星河不觉看向杜言秋。 掌柜娘子的这番转变无疑该归功杜言秋……以神道之力加在落落头上的种种不详,又以所谓神道之力化解。不止关系于贵等人的分尸案,也影响到众人对邓知县命案的看法。 这招弄虚作假施展的很成功! “听你所言,你们这些当年受水患之灾的受害者自成为一个帮派?”杜言秋问。 掌柜娘子叹口气,“哪里算得上帮派?只是平日里有时间会在一起相聚,看看谁家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若不是我们这些人互相打气,怎能熬过那段难捱的日子?不过这些年,我常住北门街,多来往的也就是这一带的几户人,与别的人家见得少了。” “那你们与伍文成兄弟也曾相识。” “是啊,那两个孩子,还有伍杨氏,他们能长大都不容易。如今又摊上这等事,别说他们,换做别人也难以承受。那伍明死的活该!可不让伍家知道受害真相的人也该死!” “那份药最先出自谁之手?” 杜言秋的突然一问,令陷入哀戚又愤怒中的掌柜娘子浑然一滞。 “可与药铺管事马跃有关?”杜言秋又问。 罗星河诧异,“马跃?我们打小就相识,可没听说他家遭受水患之害。” “既然食肆这边说于贵下药是假,马跃与姜姑娘亲口说在药铺那边曾见过于贵的话就可当真么?姜姑娘病后吃的药又都是从他所在药铺购买,继续在药中做手脚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之前是没理由怀疑他,现在仅凭他特意与姜姑娘提到曾见于贵出现在药铺,就是他露出的最大破绽!” 第126章 两片叶子 “想不通啊?马跃怎会与他们一伙儿?”罗星河摸不着头脑。 杜言秋站起身,走到掌柜娘子身侧,“你刚才说因于贵是被龙王取走性命,所以才将下药一事也推到他的身上?” “是。”掌柜娘子点头。 “我记得姜姑娘与罗捕头是先来询问你,后来才有倒卖山货的那家人去龙王庙还愿,不过还愿前需要准备供品爆竹等物,同在北门街,你们可更早知晓此事。正因此,你们也比其他地方的人更早认为是龙王助这户人家得偿所愿,从而早一步决定借于贵推脱。是不是?” “杜公子说的不错。” “想想也是这个缘由。有何可问?” 罗星河不知杜言秋为何特意详说此事。 杜言秋自顾继续与掌柜娘子说,“不论是受当年水患之害,还是如今得偿所愿,都并非见不得人,所以你说起这些原本均无压力。只是你们这些受过害的,又行害人之举,才让你们担心事情败露会如何,尤其这害人之事最终又是由你来做,所谓运气不好。” “是啊,我说都说了,这事最终是我做的,罗捕头只拿下我一人便是,不要牵连他人。” 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掌柜娘子反而没有了之前的惧怕担忧,不论神色如何,都自然了许多。 “只你一人不够,还有马跃。致使姜姑娘患病之药名为苍辣子。姜姑娘曾找与姜家相邻的马跃询问,这也令马跃得知她已识破自己患病真相,必定追查,于是你们开始准备脱身之策,正巧借用死者于贵,将此事推到一个查不下去的死人身上!” 罗星河刚想开口,杜言秋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要说这本与水患无关的马跃又为何与你们一同对姜姑娘下手?在你们看来,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那份对龙王的敬仰守护之心,但对他而言这份强于他人之心又从何而来?我想,若他与姜家无冤无仇,也非为人收买办事,那便剩下‘得偿所愿’几字。” “什么意思?” 见杜言秋这时话语停下,罗星河急着催促。 掌柜娘子则难以置信地看着杜言秋。 显然他说对了。 杜言秋又接着说道,“上杭百姓大多信奉龙王,但信奉的力度又有强弱之分。像伍文轩,那是已到执迷不悟,而掌柜娘子等曾遭水患之害而身世悲怜之人,希望得龙王庇佑,以尊龙王之意,做出对姜姑娘不利之事,已然步入迷道。” “而达到同等信奉力度的还有另外一帮人,那便是曾祈求龙王而恰巧得偿所愿者,诸如因于贵之死而大张旗鼓还愿的那家人,自认受龙王恩泽,从此必定更为虔诚。这两帮人相合,便成为一支最信奉龙王的力量!” “所以……马跃是受过龙王好处,所以才要给在‘龙王供品’邓知县的事上来回跑动,以致‘逼死’伍文轩的落落一个教训?”罗星河恍然,“当年马跃科举之途不顺,转而去药铺谋生,如今混到管事,且娶妻生子,小家美满,也算是成家立业。难道这都是他从龙王庙求来的?” “马跃肯定是受到好处,至于这好处究竟从何而来,就难说了!”杜言秋冷哼。 这种蛊惑人心的把戏在上杭影响竟如此之深!不论无知翁妪,还是习文弄墨的学子均被网罗其中! 大宋的地方由这帮人治理,大宋的未来由这样的人继承,还不知会造出多少糊涂官司! 食肆中仿佛卷起凌冽的风。 “我去找马跃问个明白!”罗星河转身。 “不必急着去,这时候马跃那边应该也快收到消息。”杜言秋叫住他,“你忘记掌柜娘子说,食肆里用的人都是他们一伙么?这边出事,他们能不去报信?” 罗星河的警告根本威慑不到他们。 “你们这帮人是由谁带头做事?”罗星河手握刀柄,转身返回。 擒贼先擒王,只有拿下他们的头目才能安生! 掌柜娘子拢了拢衣襟,抬眼看看二人,“没有哪个带头,是我们一同商议的。” “那对落落下药的主意最先是谁提出?”罗星河又一声叱问。 “我不记得了。”掌柜娘子缓缓垂下眼帘,“既然知道是我与马跃做的,便由我二人承担就是。” “你二人不过是树上的两片叶子而已。” 杜言秋转身走去。 罗星河双耳微动,丢下掌柜娘子,大步越过杜言秋,抢先推门而出。 外面街上,黄昏笼罩之中,三三两两神色各异之人由远及近挨着路旁小步挪动,朝食肆这边张望。 见二人从食肆出来,那一双双眼睛仿佛嗅到了危险,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一时间,罗星河仿佛看到了那日不管不顾地自焚于公堂之上的伍文轩。 杜言秋说掌柜娘子与马跃不过是树上的两片叶子,这些守在外面的人也是一片片叶子。这重重树叶悬于树冠,也可遮住阳光,独剩一片暗凉。 可是,只拔叶子有何用?那棵树还在,秋去春来,叶子落了一茬又一茬,也再新长出一茬又一茬。 罗星河拍拍手,仿佛闲暇无事,“杜言秋,我打算去醉心楼玩玩儿,你还去么?” “不去。”杜言秋淡淡地道。 “那我们就此告辞。” 罗星河随意地与杜言秋拱了拱手,便朝距离食肆不远的醉心楼走去。 杜言秋则折身,向另一边的街口走。 二人各自离开食肆,似乎从未发生过什么。 掌柜娘子从食肆走出,左右望了一眼,扬手道,“不必瞧了,打烊了。” 见一切安然无事,那些默默赶来的人又默默散去。 …… “罗捕头,这是又来查问什么?” 花娘见到罗星河,仿佛有些意外。 “没什么可问就不能来么?今日得空,清闲清闲,听听小曲儿养养神,搞劳一下自己。”罗星河说着,自顾朝楼梯处走,“你这里哪个姑娘的牌子便宜?我一个小小县衙捕头,钱袋子可不够沉。” “那就只有吟莺姑娘了。”花娘笑道,“自从吟莺姑娘被邓知县看中的话传出,她的牌子许久都没人翻,若罗捕头不嫌弃,我便让她给罗捕头弹几支小曲?至于钱么,罗捕头看着给些就是,就当帮着我们破破霉气。” 罗星河见花娘这般精明地把吟莺塞给他,他便也不推脱,“行,我倒是没什么计较,就逮你这便宜了。” …… “罗捕头,邓知县留下的东西有眉目了么?” 一支曲子弹完,吟莺突然回头,询问正斜靠着矮几打盹的罗星河。 第127章 花娘的福 拳头抵在下巴的罗星河脑袋一闪,“什么东西?” “罗捕头不是为此事而来?”吟莺看着罗星河。 罗星河坐直身,瞧着吟莺没说话。 “听说邓知县留下了东西,你们正在寻找。”吟莺又道。 “你怎么知道?”罗星河从矮几上个果盘里捏了枚果干塞进嘴里。 吟莺低声直言,“花娘昨日问我,邓知县是否把什么东西留在我这里,或者我从邓知县口中曾听说过什么,可我一无所知。” “花娘问你?”罗星河挠了挠耳朵。 吟莺点点头。 “你怎么说?”罗星河又将一枚果干塞入口中。 吟莺摇摇头,“邓知县从未与我说过什么特别之事。他只是来找我听琴。” “这不就对了?我找你问此事做什么?哪个没脑子的怀疑东西在你这里?”罗星河觉得可笑。 “罗捕头所言何意?”吟莺疑惑。 “大姐啊,”罗星河起身来到吟莺身旁盘膝坐下,“邓知县那般谨慎的人,做事能不知道留一手?你想,万一你们之间来往的事情败露……当然如今已成事实,整个上杭的人都知道邓知县留恋醉心楼,与你这风月女子暗中来往,若他有什么东西存放在你这里,岂能安全?我说哪个没脑子的会以为东西留在你这里,有错?” “若都如罗捕头这般想,我这里反倒安全。” “万一呢?”罗星河拍拍手,“万一就是有人想来你这里瞧个究竟才死心呢?邓知县既然那般隐秘留下东西,肯定至关紧要,不能有任何冒险。你这里轻易就暴露了,可不安全。” “他是这么想吗?”吟莺垂下眼帘,轻抚琴弦。 “我猜的,我家落落也是这么想。” 罗星河搬出姜落落。 哎,落落啊,你舅舅此时只能自作聪明应对了。谁让你们编造了个纸条,却不来找这位与邓知县交情匪浅的吟莺姑娘询问? 杜言秋啊杜言秋,你小子也没想到这消息都传到了醉心楼吧?此时,还得我替你把这些话给兜住。 “他留下的东西究竟会存放在何处?” 吟莺悠悠地拨动琴弦,指尖流出浅浅低吟。 “依我看……”罗星河眼珠一转,“还是盗走他尸身的那伙人最可能,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摸到他们一根汗毛。” “盗尸之人?”吟莺一怔,琴声戛然而止。 “是啊,伍文轩说盗尸人是他雇佣的,因为他不想邓知县入土为安。可我们不这么想……算了算了,不能与你细说,总之把邓知县遗体盗走的人非常可疑。” 罗星河向吟莺身边凑了凑,“说到此处,我倒要问问你。大姐,你可知邓知县在上杭还与其他老熟人来往?” “不曾听说。”吟莺摇摇头。 罗星河压低声音,“当真不知?” “真不知。” “倒是。”罗星河回身坐正,“邓知县是循琴声找到你,若有老熟人做桥梁,你二人相见,哪用得着等这机缘?” “我与邓知县不过是念着幼时的那点缘分罢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水患发生之后,曾经的住处早已大变,我们又非本地人,相互也没哪个认得。” “道理是这个道理。”罗星河点点头,“不过……你与邓知县重逢,再续前缘,又有姨爹姑爹的不平之事,坐在一起能不商议什么?” “起初是说过的……但是后来,邓知县说他自有主张,让我不要打听。” “那他还每隔几日就来见你。” “是我想见他。再次与他重逢,我当他是……亲人。” 吟莺说着,低下了头,一滴泪落在了琴弦上,“若不是我,邓知县不会撞到伍文轩……” “可伍文轩对邓知县下手的心早已养成,若邓知县没有防备,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还有他来上杭打算做的事,即便没有死于伍文轩之手,也可能在别人手中遭难。” 罗星河抬手按在琴弦上随意拨拉,“不过话又说回来,花娘怎么知道邓知县留下不明遗物?” “她说是听到客人私下谈论。” “怎么?有不少人跑到醉心楼里来嘀嘀咕咕?”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外人。” “姑娘。” 有人敲了两声门,进了屋子。 是侍奉吟莺的阿嬷玥姨,将端着的茶盘放在矮几上,“刚沏的花茶,罗捕头请。” “玥姨年纪不小,不必陪着熬夜了吧。没什么事早些睡去。”罗星河起身来到矮几前。 玥姨帮着倒了两杯花茶,“能来醉心楼侍奉姑娘们,可比我之前吃得苦轻松多了。” “这么听来,玥姨也是个苦命人?” 罗星河之前来找吟莺时,见过这个年约四十多岁的玥姨,当是一个平常被使唤的下人。 自从确定醉心楼有问题,他现在瞧着谁都可疑,这个时候跑来送茶的也不例外。 “玥姨早年丧夫,婆家无靠,带着儿子颠沛流离,如今难得在醉心楼落了脚。”吟莺帮着说道。 “托了花娘的福,若不是花娘可怜我,收留了我,如今我还不知在哪儿讨生呢?我的儿子哪能有机会安稳读书?” 不知是说到感情深处,还是熬夜疲累,玥姨的眼眶泛红。 “花娘倒是挺好心了。听说吟莺姑娘也是被花娘特意留下。”罗星河端起花茶,喝了一口。 “是啊,我这么大年纪在醉心楼还能被呼一声姑娘,也是多亏了花娘。否则我这点琴技算得了什么?”吟莺道。 “这么说……”罗星河勾唇笑问,“花娘与邓知县,你更在乎谁?” “没有这个选择的可能了。” 吟莺又开始弹琴。 “罗捕头,没见姑娘这些日子为邓知县茶饭不思,消瘦不少?您就别难为姑娘了。”玥姨劝道。 “哪是我难为她?” 罗星河身子后仰,躺在矮几旁的软毯上,“我原本就是来图清闲的,是你家姑娘要问我不着边的事,我不过是应着她多说了几句。” 吟莺没有理会罗星河的埋怨,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中。 玥姨知趣退下。 罗星河闭目养神片刻,起身走向后窗,“这快到六月的天就是热,这么晚也不觉凉快。” 说着,推开了窗子。 随之,一道轻微的声响钻入罗星河的耳中。 罗星河对着敞开的窗子展展身子,打了个大哈欠,“我去个茅厕。” …… 第128章 一时犯困 罗星河下楼,穿过侧边小门来到后院。 沿着小后院中间的一条木廊过去还有个月门,通向之前他们来过的大花园。 茅厕就在小后院的东边,罗星河也不急着去,晃晃悠悠的边走边瞧。 此时的醉心楼烛火通明,笼罩在一片纵情欢闹的醉声醉色之中。 而在这阵阵令人迷乱的嘈杂中,有声不一样的低语溜进罗星河的耳中。 声音是从花娘的房中传出。 “邓知县留下东西是真的,那吟莺不知道也是真的,你不是都听清楚了?我可再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是花娘懒懒的声音。 “邓毅究竟留下什么?” 男人的声音有些沉闷,但听起来岁数不大。 “这又不是我关心的事。”花娘轻笑,“我若知道的多了,怕是小命早没了。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帮着做就是,其他的我可不关心。” “不该多嘴自然不要多嘴,该多嘴时也不多个嘴!吟莺在醉心楼十几年,你竟然连她真正身世都不知道?若不是我刚听到罗星河说,她与邓毅重逢,还不知她与邓毅是旧识!” “我当年见她伶仃一人,很是可怜,平白谁能想那么多?我还以为邓知县就是与她看对眼,常来我醉心楼的男人,不都是一个德性?尤其是邓知县,乔装改扮,鬼鬼祟祟,不像是偷偷私会情人,像什么?你们不都说他是虚伪好色之人,沉迷醉心楼,又惦记上县学教谕夫人,就连建阳盛咏传来的消息,不也说他如何假模假样?嫌我疏忽也该你家主子来说,岂轮你一个跑腿的来教训我!” 啪! 是花娘将手中杯盏重重压在桌上的声音。 “罗星河还怀疑上杭城中有邓毅的老熟人,你最好多在吟莺身上留点心,尽快弄清楚她与邓毅究竟什么关系!” “我会去问吟莺。不过你们不是也在查邓知县尸身究竟被何人盗走?这不明摆着他在上杭还有其他人暗中来往?罗星河说他还有老熟人又不奇怪。吟莺这边并不费事,反正她成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倒是你们最该加把劲,一日找不到邓知县尸身,你们主子便一日不会心安。” “我们的事不用你操心!” 男人好像是喝了口茶,亦或者是酒,也将杯盏用力按在桌上。 接着便是开门的声音。 罗星河迎声回到楼梯口,哼着小曲儿,晃悠悠地上楼。 这时,一个灰衫男子从楼上匆匆下来,看见罗星河,脚步微顿。 罗星河似乎并未注意楼上下来人,见有个姑娘倚着斜上方的木栏随意观望,冲那姑娘吹了声口哨。 灰衫男子踏木阶从罗星河身侧下楼。 罗星河正看得失神,脚步一个不稳,后仰着闪下楼梯。 灰衫男子觉察身后有异,当是罗星河背后突袭,快步跃下楼梯,侧避转身,却见罗星河直接从楼梯咕噜滚下。 “呀!” 那倚栏观望的女子掩口惊呼。 “哎呦!”罗星河手抚着后脑勺,“疼死我了!” “罗捕头,这是怎么了?” 花娘闻声出来,在楼上隔着木栏向下望。 “一时犯困,没走好。” 罗星河朝身旁的灰衫男子伸手求助,“老兄,帮忙拉一把。别住劲儿了,嘶——” 灰衫男子犹豫上前,抓住罗星河的胳膊将他拽起来。 “多谢,多谢。”罗星河一手撑腰,一手揉肩,斜着身子挪动几步,“还好腿没摔坏。” “罗捕头也是经常跑腿的人,怎能这般不小心?”灰衫男子瞅着罗星河。 “你认得我?”罗星河诧异。 那人道,“曾远处见过几次罗捕头忙于公干,有旁人帮忙指认。” “呵,见笑了,见笑了。”罗星河咧嘴笑着打哈哈,“我确实是忙于公干,刚忙了两日未休,来醉心楼也是想听听小曲儿舒缓舒缓疲劳,没别的意思啊。” “罗捕头不必为在下解释。” “这不是怕你误会,传出去乱说么。我都忙于公干忙的实在太累了,要不哪能困得脚都不稳。这一摔可是又给摔清醒!” “罗捕头放心,在下没那么多嘴。” 灰衫男子从罗星河身上没看出什么异常,不想与他絮叨,转身离开。 “罗捕头。” 花娘下了楼,“没伤着吧?” “没事儿,缓一会儿就好。”罗星河扭了扭腰,指指出了门的灰衫男子,“这人也是来醉心楼找乐子的?怎么瞧着不太像?眼睛里没那种……那种迷糊糊的东西,花娘,你懂吧?就那种说不上来的迷糊糊的东西。” 花娘笑道,“人不可貌相。有的东西看着有,不一定是真的,有的东西看着没有,也不一定真没有。就像我从罗捕头的眼里,也瞧不出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罗星河摆手,“花娘你若真瞧不出什么,就不会把吟莺指给我。” 花娘媚眼一挑,“罗捕头真是为吟莺而来?” “花娘懂我。”罗星河脖子一歪,冲花娘挤挤眼,“我就一直好奇,吟莺姑娘这琴声究竟是如何把邓知县迷得不着边儿。” “那罗捕头可要好好品味。” “嗯。”罗星河一手撑着腰,缓步朝楼梯走,“不说了,继续听琴去。去趟茅厕还耽搁这么久,浪费我的花销。” …… 想是玥姨进屋子与吟莺说了话,吟莺也出门,倚在栏杆旁默默望着楼下,见罗星河上楼,先返回屋子。 “玥姨,你快去睡吧。我这边不需要你招呼。” 罗星河嫌弃地冲玥姨挥挥手,进屋,关门,上闩。 吟莺没有吭声,低头弹琴。 罗星河躺在软毯上,“大姐,他们可是听到你与邓知县是旧识,回头花娘肯定问你,你想着怎么答吧。” “他们?你摔倒时身旁的那个人?”吟莺问。 “对,福威镖局的人。”罗星河早已认出。 “福威镖局?”吟莺诧异,“他不是替镖局掌柜来给花娘送礼物的吗?” “哦?” “据说福威镖局的掌柜看上花娘好多年了。花娘不舍丢掉醉心楼嫁他做小,他家夫人也容不得花娘。二人只私下偶有来往,时不时遣人来给花娘送礼。” “是么?”罗星河暗笑。 这见面理由还挺应醉心楼的景。 吟莺又道,“他今日寅时就来过,我还当他早已离开。” “也就是说他在杜言秋来醉心楼之前便到,杜言秋在醉心楼时,他也在。” “杜公子?这与杜公子来让人辨认荷包有关?” “说起这荷包……”罗星河坐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你可知它究竟是谁的?” 第129章 福威镖局 “不是青淩的吗?”吟莺瞧眼荷包,疑惑道,“我也是听玥姨说到此事。” “你仔细瞧瞧。”罗星河将荷包丢给吟莺。 吟莺捡起落在身上的荷包,来回打量一番,“我不认得啊。青淩身边的丫头说是便是了吧。” “那这只呢?”罗星河又掏出个荷包丢向吟莺。 “怎么还有一只?”吟莺奇怪。 “你了解青淩多少?”罗星河问。 “青淩有十八九岁,自小被家人卖到醉心楼,性子高傲,不是我喜欢的,与她没有多少来往。”吟莺寥寥数语。 “既然玥姨与你说到杜言秋来询问荷包的事,那她也一定与你说过这荷包是在于贵遗物中发现。” “嗯。” 吟莺回身将两只荷包都递还给罗星河,“你们怀疑青淩病逝有问题?听说青淩当初是很不情愿去闫虎那里,你们要查,就该去查查那个闫虎。” 罗星河收起荷包,“怎么查,我心里有数。” 吟莺叹了口气,“醉心楼于我而言,是避风遮雨之所,于有的人来说,是……” “是什么?” “是坟墓。” “醉心楼死过不少人?” “倒也不能说多,但在这短短两个月,却死了两个人。” “还有谁?”罗星河一个激灵。 吟莺道,“一个还未挂牌抛头露面的丫头,花娘给她取名紫菱,资质不错,原本正在花娘的调教下学习,三月底的时候,一头闷在后花园的池子里,淹死了。” “有这事?可没听醉心楼的人报官。”罗星河的眼睛眯起。 这可是切切实实的命案! “这等事怎能宣扬?我也是私下里与罗捕头说起,罗捕头可不要出卖我。” “这个……紫菱?是怎么回事?”罗星河问。 “这姑娘父母双亡,是被兄嫂卖到醉心楼,性子胆小、柔弱,除了听从花娘安排学习,大多时候都是一人独处。按说是不会与人结怨的。” “那便是心中不痛快,投池自尽?” “花娘是这么说。” “呵,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罗星河冷笑。 这个花娘,说的话都是经过特殊思量! “我记得——”吟莺回想,“在紫菱死前,醉心楼来过一位贵客。” “什么样的贵客?” “那人想是身份特殊,不便为人所知。当日在花娘房中,隐于屏风之后,只从屏风上戳开的两眼孔洞向外观望。花娘招呼众姑娘依次入房,供此人挑选。这等待遇在我入醉心楼十几年中也只见过两三次吧。当时我刚进屋子,就听到两声敲打屏风的声音,意为不满,便自行离开了。” “那人最后选择的是……紫菱?”罗星河不由得多想。 “后来玥姨与我说,她听到众人议论,似乎醉心楼里所有挂牌的姑娘都没有被选中。若他一定要在醉心楼中选人,能上得台面的,也就只剩下未挂牌的紫菱了。” “初次挂牌的姑娘不是开价很高么?这人面子不小啊!”罗星河心思一转,“不知是花娘平日供奉的哪个大金主?” 吟莺摇头,“不清楚。此人来去都裹着严实的斗篷,由今日你见到的那人陪同。没人看清他的模样,只从身形上看,个头不高。紫菱本就不常与人说话,有人试着去问也没从她口中听到什么。反正没隔几日,紫菱被人发现投池自尽了。” “是花娘那老相好安排来的人?难怪花娘不愿报官。哪怕白白培养了人,也闷声认栽。” …… “福威镖局?” 清晨,姜落落从凶肆骑马赶来北门街,与罗星河会合。 离开醉心楼的罗星河一见到姜落落,便与她说花娘是与福威镖局的人暗中来往。 “没错,我趁机看清那人手腕上戴的铁环,确定是福威镖局的身份。吟莺也说那人是受镖局掌柜指派见花娘。” 罗星河先带姜落落策马离开北门街,寻了个僻处将他昨日来到北门街掌握到的情况都仔细说与姜落落。 姜落落听得情绪不由低下。 “落落,不必在意一个外人怎样。” 罗星河以为姜落落是因姜子卿的同窗好友,又是邻家兄长的马跃也参与其中而不高兴。 “等逮到机会,我定好好教训这小子一顿!” “舅舅。”姜落落抬眼看向罗星河,睫毛扑闪,“你忘记当年盈盈姐姐要嫁的人,与福威镖局也有些关系吗?” 罗星河一愣,迟疑片刻才想起,“你是说当年在镖局授课的那位先生?” 姜落落点点头。 罗星河所说的那位先生,是福威镖局掌柜请来为他手底下的镖师们讲学的。 镖师大多武夫出身,但在掌柜看来,只有一身粗力是不够的,还需有一定见识,才能让人更加机敏,护镖途中更懂得如何应对各种状况。于是,掌柜便从一鸣书院请了那位先生,每隔几日到镖局授一次课。 即将迎娶姜盈盈的男子名叫沈崇旭,父亲也是一鸣书院的夫子,还教授过她的弟弟姜子卿。而沈父与在镖局授课的那位夫子则是同宗堂兄弟。 “你还记得他们?”罗星河没想到姜落落对沈家的人还留有印象。 而他都险些忘记了。 “盈盈姐姐离开后,那位沈公子在她的牌位前哭了很久,多少记得。”姜落落道。 后来她长大一些,试图补充与姜盈盈相关的残缺记忆,又对沈家了解一番。 “姜家最属你对盈盈的事用心。”罗星河拍拍姜落落的肩,“不过,那位沈夫子在镖局讲学,只是偶然被选中,镖局也可能选别的夫子。再说如今他早已不在镖局,你想到他,可是真的多心了。” “或许吧,但在醉心楼见到福威镖局的人,很让人意外。”姜落落说着,心思一动,“不过,再一想,倒也不奇怪。” “此话怎讲?”罗星河不解。 姜落落道,“福威镖局是汀州最有名的镖局,尤其近十年,据说更为发展壮大,几乎整个汀州的大商贾都请他们护镖押货,之前我爹从苏杭贩货,也曾请过他们,雇了两个镖师帮忙。他们打出的旗号是‘以最快最稳立于镖局之首’。如今汀州各处都有他们的分店,别的地方且不说,单是在汀州,他们定能做到十二分的畅通无阻。若护送货物或传递什么消息,想必不亚于朝廷驿站的官差!” “你是说,永定的消息并非经过驿站百里加急传至上杭,而是直接走的福威镖局这条线?” 罗星河一拍脑门,“对啊!既然福威镖局的人来见花娘,他们走自己的线路传消息岂非显而易见?那么在永定留意于贵的就是福威镖局的人,这所有事情的幕后凶手就在福威镖局!” 第130章 发财门路 姜落落道,“福威镖局是汀州最有名的镖局,尤其近十年,更为发展壮大,几乎整个汀州的大商贾都请他们护镖押货,之前我爹从苏杭贩货,也曾请过他们,雇了两个镖师帮忙。他们打出的旗号是‘以最快最稳立于镖局之首’。如今汀州各处都有他们的分店,别的地方且不说,单是在汀州,他们定能做到十二分的畅通无阻。若护送货物或传递什么消息,想必也不亚于朝廷驿站的官差!” “对,对!”罗星河登时明白姜落落话中之意,“永定的消息并非一定要经过驿站百里加急传至上杭,直接走福威镖局这条线也是可能。在永定留意于贵的人,还有这所有事情的幕后凶手很可能就在福威镖局!” “还有……舅舅听到他们说,之前他们并不知邓知县与吟莺的真正底细,也不知是何人盗走邓知县遗体?” “是啊,看来他们言行都很小心。花娘明知二人暗中接触,都没多想。” “所以,幕后之人暂时放弃对我们动手,不止是因为那张纸条,还想借我们寻到盗尸者。” 毕竟事情都过去一个多月,花娘他们也还在好奇盗尸者的身份。 “暂不管这些,我们先去县学会会那几个设赌的家伙。”罗星河道。 “不,舅舅先与我去确定一件事。” …… 姜落落与罗星河来到通往才溪乡的那条乡路上。 这条路她已经来往多次,知道这路上有两个茶棚。 胡老三想讨好处的与她说,要带她来曾见过于贵的茶棚询问。她对此则表现并不上心。一来不想让胡老三觉得她在意,多做要挟索取,二来一些问话,她也不想让胡老三听到。 两个茶棚一个临近县城,另一个偏近才溪乡。 姜落落先选择了后者。 朝食刚过,还没什么人到茶棚歇脚。摊主刚支起摊子烧火煮茶。 觉察到有人来,摊主头也不抬,自顾拿着破芭蕉扇扇火,“来早了,这时还没茶喝。” “老丈,打听个事儿。不久前是不是有人在你这里白喝茶,不给茶钱?”罗星河走入茶棚。 罗星河走入茶棚。 老摊主这才转头看向来人,“连我这点茶钱都坑的家伙是遇到过那么三两个,你们打听的是哪个?” “个子不算高,看着吊儿郎当的一个泼皮——” 老摊主打断罗星河,“你是说被人剁了的鱼头吧?” “老丈也认得他?” “听在我这里歇脚的人说的,那人经常去城中北门街,正好认得那个鱼头。人都死了,你们还找他打听什么?” “我家人丢了个重要东西,怕是被于贵偷去倒卖,想跟着他行踪试着找找。”罗星河编了个借口,“老丈可记得于贵是哪日来你这里喝茶?可见他与何人打过交道?” “那可有两个多月了。”老摊主算算日子,“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应该是赶上县学的休沐日,差不多快到午时,我记得有几个县学学子回家经过。” “与谁打交道……好像跟路过的一个瘸子说过几句话,瘸子见我发火赶那鱼头,丢不起那人就先走了。那鱼头被我赶出茶棚,还一直在路边来回晃悠,后来好像是追着个白衣学子离去?我老眼昏花不好使,没怎么看清楚模样,只瞅到个白衫儿。” “多谢老丈。” 罗星河拱手离开。 姜落落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等着,听罗星河带回茶棚摊主的话,“胡老三在县学附近与这里先后见到于贵,于贵都是在等伍文轩!胡老三说于贵有发财的门路,也与伍文轩有关。正是因为与伍文轩有关,于贵才会出现在魁星楼,恰巧被于大郎的儿女看到。” 如此,于贵的行踪便说得通了。 罗星河已在路上听姜落落说了胡老三留下的话。 “所以,于贵确实是因伍文轩而死。他口中含的竹管卦签就是他在临死前帮自己留下的线索,根本不是如杜言秋所怀疑,又有什么凶手以外的人暗中做手脚。” “这倒不能完全否定。”姜落落摇摇头,“也可能当做是某人为我们留下的提示。” 毕竟那根竹管的存在有些可疑。 “不管怎么说,现在能够肯定,于贵、伍明、阿福,这三人死在一起追根到底或多或少都是因为伍文轩!可是,于贵从这么一个读破脑袋的书呆子身上能找到什么发财门路?”罗星河一时想不出。 “一个赖字足够。” “赖?” “舅舅,你想想,在于贵眼里什么能是发财门路?若离了这个赖字,还能是他那泼皮无赖的性子?” “你是说……于贵,想以伍家的名义跑到药圃去使赖,再向药圃讨要钱财?” “类似这样的事也有过吧。”姜落落道,“之前住在咱家附近的那陈家的儿子在外疯跑,撞到人家大门外的石墩上,摔青了腿,陈家还告到当地县衙,知县判了那人家赔偿,陈家的人还时不时的在人家门前吵闹,那人家嫌晦气,不愿成日生事,又另外支了一笔钱才摆脱麻烦。” 罗星河也想起来,“是啊,陈家回来后与人谈及此事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做了件多光彩能耐的事。” “陈家那般平日看着无害之人都能做出这等事,无赖已成家常便饭的于贵能做不得?他说叫上胡老三,不就是看中胡老三瘸着条腿,在药圃门口一闹,再发生点什么,更好有说的。以宋平那家人的脾性,很容易被拿捏的。” “真是人善被人欺!若张焕不想买什么蜈蚣,之前也不至于连带宋平夫妇被抓到衙门去吃苦!” “好在伍文轩并未答应于贵任何话,而于贵在跟踪伍文轩时又发现卦签掉包的秘密,所以便又有了另外与胡老三说的,赌赢一笔大钱的门路。于贵一定是知道了至关紧要的事,才有了去醉心楼做贵客的机会。” “你认为那个挑选紫菱的贵客就是于贵?那荷包便是紫菱的?”罗星河意外。 他只猜测是谁仗着福威镖局的关系在醉心楼摆架子,可从未往于贵身上去想。 第131章 拳打马跃 “于贵与胡老三说他去过醉心楼不是吹牛说梦话,只是胡老三不敢相信罢了。有了舅舅在醉心楼了解到的情况,便可确定,那名贵客,就是于贵。此事发生在三月二十多,也就是于大郎的儿女在魁星楼见到于贵之后,于贵霸占成衣坊衣衫之前,时间上也吻合。” 姜落落说着,脚尖在地上戳了几个点,“严老夫人说于贵去县学托学子帮他约见邓知县也在这段时间当中。我想应该先于于贵去醉心楼。” 罗星河低头看着姜落落戳出的那几个排列密集的脚印。 姜落落继续说道,“于贵起初是想与伍文轩勾结,但伍文轩迟迟不同意。他在跟随伍文轩时无意中发现求签内情,从而转移目标。他约见邓知县大概也是为此。” “于贵提前与邓知县打好招呼,帮邓知县做事?”罗星河想想也不太可能,“且不说于贵为人如何,若邓知县从于贵口中得知伍文轩求签内情,岂能毫无准备?还能被伍文轩给拐去性命?” “所以,于贵到底与邓知县是否见面还需查证,我认为于贵不过是做做样子,想要吓唬某人而已。他是个只讲好处的人,怎舍得放过发邪财的机会,投靠一个穷知县?他最终是上了贼船,这艘船不仅将他送往醉心楼尝到甜头,给了他一个发财梦,也将他送上死路!” “若如此,于贵也是以卵碰石。那帮人怎能受他威胁,随他心意?当他妄图以虎谋皮之时,一只脚便已踏入黄泉路。他在永定劳役营小心谨慎,肯定也是为此担心。只是那帮人下手可不利索,还把于贵送到醉心楼开了开眼?” 罗星河从不怀疑外甥女的话,可让他想,又一下想不明白。 “舅舅,你忘记去永定查知,于贵的东西被人翻过么?没早日要他性命,肯定是怕他留有备手。先让他尝尝甜头,抱有奢想,松下心而已。” “为此,还赔上紫菱一条命!” 罗星河此时才忍不住恼火。 吟莺说紫菱性子弱,不爱说话,肯定是把一切不情愿都憋在肚子里,郁结于心,迟早想不开! “我觉得还是先把所有事都仔细梳理一番,看该如何去县学对付那几个学子为好。或许从他们身上能撕开一条大口子。”姜落落道。 …… 二人在马跃掌管的药铺找到了杜言秋。 由伙计引到后堂,不等马跃开口,罗星河便一言不发挥拳砸了过去。 马跃没有躲闪,生生挨了罗星河一拳,踉踉跄跄地撞在身后的桌子上。 “我以为你们昨日就会来找我。”马跃擦掉嘴角渗出的血渍。 “这一夜过得不好受吧!” 罗星河不信马跃心中能没有任何忐忑不安。 “落落姑娘,对不起。我们并无害你之意——” 马跃话没说完,罗星河又是一拳,“只想给落落一个教训是不是?落落哪里做错了,受你们这帮人算计!” 不是哪个阴险狡诈穷凶极恶之徒,而是这个从小一起玩耍过,一起看着长大的近邻! “亏得子卿在世时还当你是好友!” “不要拿姜子卿与我套近乎。挨你这两下,是我认错,情愿挨的惩罚,与姜子卿一点面子都没有!”马跃站直了身。 “你与子卿哥哥不好吗?” 姜落落眼前的马跃突然变得陌生了。 马跃冷笑,“他是‘小魁星’,是一鸣书院的小才子,被众夫子们高高捧着,我倒是想与他真心交好,可他眼里哪有我这等愚钝之人?” “子卿哥哥一向与人为善,谦逊有礼。” 姜落落记得周围人都在夸奖姜子卿如何如何各方面的好,如今他的名声还留在一鸣书院,留在上杭。 “随便你们怎么想吧,我也不能跟一个已死之人争论。”马跃整了整扯乱的衣衫,“要说的话,我已经与这位——” 马跃看了眼坐在旁侧的杜言秋,“与这位杜公子都说了,你们问他便是。” “走了。” 杜言秋起身,径直向外走。 罗星河记得自己此行来药铺的目的,见杜言秋出门,便忍怒丢开马跃,与姜落落一起跟着出了药铺。 “杜言秋,我们找你有要事相商,先走一步,在姜家等着!” 罗星河再次将杜言秋抛下,带着姜落落骑马先行而去。 …… 好在药铺就在这一带附近,又有隐在跟前的阿赫帮忙,杜言秋很快便来到姜家。 “杜公子,马跃与你说了什么?” 姜落落一见杜言秋,便急着询问。 此时姜元祥与罗明月都出了门,众人说话方便不少。阿赫也未遮藏,随杜言秋在姜家现身。 “你是想问他有没有说什么关于姜子卿的话?”杜言秋明白姜落落的心思,“没有。在你们到来之前,他对姜子卿只字未提。” “哦,我没想到马跃对子卿哥哥心存怨愤。他的那些话我听来没什么,就怕传到伯父伯母耳中。” 姜盈盈的死带起的是种种流言蜚语,还好有姜子卿留下的美名能够让二老得到些许宽慰。 若姜子卿的名字也被泼上污点,对二老又定是一番打击。 杜言秋道,“本想着我去见马跃,免得你们正在气头上,见到他那张脸实在不痛快。” 关闭院门折回身的罗星河哼了一声,“你不会早些去,早点离开?我们也不会跑到马跃跟前寻你。” “公子先去了杨家。” 阿赫听出罗星河不满杜言秋做事拖拉,忍不住发声。 “你去见了杨雄?”姜落落眼睛一亮。 这人做事总是这么出其不意。 杜言秋不以为然,“他家防守森严,我便亲自登门拜访去瞧瞧。” “你独自一人?” 罗星河知道阿赫是特殊的存在,暂时不便抛头露面,又不易潜入杨家。 果然,杜言秋回之不屑,“一人足够。” “可有收获?”罗星河又问。 “与杨二公子饱餐一顿,满腹收获。” “是么?” “我在杨家见到了一个人。你们猜是谁?” 杜言秋卖了个关子。 “杜公子这般问,定是难以想到的。” 姜落落寻思片刻,还是不知从何猜起。 第132章 通风报信 “有话直说!”罗星河不耐烦。 杜言秋看着姜落落,道出两个字,“扳指。” “扳指?”罗星河听得一头雾水。 姜落落惊讶,“杜公子见到伤害邢涛的凶手?” “原来是那个扳指!”罗星河恍然,双臂环胸倚墙靠立,上下瞅眼杜言秋,“他没把你戳个窟窿?” …… 杜言秋寻到杨雄家,无人刁难,很快被请入院中。 早起的杨雄正在练拳。 一边拳脚打得虎虎生风,一边问道,“想来你是无事不登门,有什么话想问本公子,直说。助官府缉拿恶凶,本公子自会鼎力相助。” 杜言秋负手立于旁侧,纹丝不动地迎着杨雄扫过来的劲风,“据我所知,汀州各大赌坊均归杨家,杨二公子想来对上杭北门街赌坊更不陌生,那赌坊教头闫虎与杨二公子关系如何?” “哈!” 杨雄一声长喝,收拳止步。 一旁的奴仆赶忙递来巾子。 杨雄擦了把汗,又从另一名奴仆手中接过折扇。 一手执扇,轻拍另一只手的掌心,缓步走到杜言秋面前,“你大清早跑来,是询问闫虎?” “不是询问闫虎,是询问闫虎与你的关系。” 杜言秋直视杨雄,怎会有丝毫惧意? 杨雄甩开折扇轻摇,“此问何来?” “若闫虎是杨二公子亲信,则其所做之事,与杨二公子难脱干系;若闫虎与杨二公子之间存有隔阂……” “怎样?” “闫虎若有事,想是正合杨二公子之意。” “此话怎讲?闫虎又出什么事不成?” 杨雄不禁提心,他怎么没有收到赌坊那边的任何消息? “又?”杜言秋轻轻吐出一个字。 杨雄顿然生怒,“那李子义给本公子惹的祸都还没收拾!” “还没抓到李子义?” “本公子若抓到他,早就送往衙门去!” “我以为杨二公子会先审问个明白。” 杨雄当杜言秋在套话,义正言辞道,“本公子乃遵守大宋律法的良民,岂会私设公堂?” “那便是我误会了。”杜言秋道。 “先别说李子义,闫虎究竟又是怎么回事?”杨雄催问。 “昨日我在醉心楼询问得知,于贵留在永定劳役营的遗物,一只荷包出自醉心楼青淩之手,而青淩之前曾去过闫虎家,返回醉心楼之后没几日便得了不治之症,于本月初病逝。” “青淩?闫虎?于贵?” 杨雄手中的折扇定在摇晃的半中,“这三人……什么意思?” 杜言秋只是看着杨雄。 那发凉的眼神瞧得他脑门子有些渗冷汗。 “我知道醉心楼有个叫青淩的,她死了?没听说啊?” 杨雄收起折扇,强做镇定。 “杨二公子真没听说?” “本公子应该知晓?” “那就要看你与醉心楼的关系如何。” “本公子并非沉迷女色之徒,醉心楼从本公子身上可赚不了多少好处!” “其他且不说。只说这青淩,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时候死,是不是很蹊跷?闫虎、于贵、青淩三人之间定存有某种关系,进而也就影响到杨二公子。” “哼!”杨雄握紧折扇,“他们如何,与本公子有何相干?难道还要将本公子叫到公堂之上去听你们废话不成!” 杜言秋从容颔首,“只要我的话当众在公堂之上说出,确实需要杨二公子再上公堂。” “是么?”杨雄直了直腰。 杜言秋左右看了眼。 “你俩在外面守着!” 杨雄交代两个奴仆,转身进了前厅。 杜言秋随后跟上。 “首先,若闫虎是你杨二公子的人,他与于贵扯上关系,也就等于你与于贵有关。类同于李子义是你的家仆,与其相连的伍明、阿福二人的死便也影响到你。虽说昨日你从衙门当众全身而退,但在李子义没有引出另外指使者之前,你依旧是百姓心中最可疑之人,只是他们畏惧杨家,暂且不敢明言罢了。” “如此,再加上一个于贵……虽说众人对于贵的生死无所谓,但于贵与伍明、阿福二人却是死于同路,又有你——帮助众人深信的鬼神之景在先,若这起分尸命案需要有人承担,平息民愤……” 杜言秋拱了拱手,“还要与所信奉的龙王爷交代,想来不乏有人很希望这个杀人恶魔是你,杨二公子。” 杨雄脸色微微变了又变,“继续说!” 杜言秋向前走一步,“其二,若你与闫虎之间存有隔阂,此事指向闫虎,或许便是你想利用他化解自己处境的嫁祸之法,你杨二公子还是可疑之人。” “强词夺理!”杨雄冷斥,“若本公子与闫虎并无关系呢?” “其三,若你与闫虎无关……身为赌坊背后的主人杨家之子,家在上杭的杨二公子说与上杭赌坊教头毫无关系?有几人相信?” “很少有人知道赌坊的背后是杨家。”杨雄的目光紧了紧,“你是如何得知?” 他刚才就听杜言秋说出此意。 “少,但是有。既然有,便不能保证一定不会传入我的耳中,不能保证其他不该知道的人知道,更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站出来乱说。” “有人故意将此消息吐露与你,好让你来为难本公子!” 杜言秋没有理会越发生怒的杨雄,自顾说道,“你若执意说与闫虎无关,不像是管他真相如何,反正抵死不认账么?反倒不如昨日在公堂上,承认李子义是你的家仆那般爽快,颇有几分真性情。除非你能证明自己确实与闫虎并无深交。” “一派胡扯!” 杨雄手持折扇,怒指杜言秋,“分明是你处心积虑针对本公子!” 杜言秋抬手按在折扇上,将其轻轻压下,“我不过是个远道而来的书生,与你素不相识,平白无故,为何针对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论闫虎与你是否有关,你在命案当中究竟插手多少,只要有人想借此事针对你,闫虎就是下一个口子。并非是我要你再次步入公堂,而是不乏有人会将你推入公堂,当众为难你。杨二公子,可否敢与我打这个赌?” 杨雄盯着面前这位言语淡定,仿若成竹在胸的清冷男子,“你跑来,是为我通风报信?” 第133章 与你交底 “你也可以说,我是先来探你的底。”杜言秋直言,“若你无法证明自己与闫虎无关,一旦有某种状况发生,我便只能顺势而为,此乃识时务。” 杨雄眯起眼,“若我能够证明,我不止与闫虎,与赌坊也毫无关系呢?” “那我肯定是做一个众人所见到的遵从真相,讲求公道的明理大义之人。” “你可真是懂得识时务。”杨雄收回折扇,“你若遵从真相,便会帮我对付想要针对我的人?” “首先,得让我有选择的底气。我不会轻易冒险,败坏自己的名声。” “名声?哈哈!”杨雄陡然大笑两声,拿折扇点了点杜言秋,“我明白了。你到上杭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在百姓眼前画个好名声,让人觉得你是奉天意而至的样子。你不想让自己当众出错,又弄不清闫虎那边的情况,便先一步跑来探我的底。” 杜言秋抬指夹住折扇的一头,稍用力一挑,将折扇拽到了自己手中,“我这么做你又不亏。” 杨雄双手背后,直身昂首,“本公子就当你是来通风报信,有什么打算等到公堂之上,本公子自会应对,那时你再见机行事也不迟。此时与你明说,谁知你会不会转头把我出卖?” “你还需我出卖?” 收起的折扇如一支短棍,在杜言秋指间随意地翻转了个花。 “与你来往的那些多年的老熟人,谁还不了解谁?也就只有我这个外来人蒙在鼓里罢了!大不了到时候我从旁看戏便是,而你,杨二公子确定自己再到公堂之上应对,就能出其不意获胜,不会授人以柄?” “你知道多少……本公子所不知道的事?”杨雄目光凝起。 “这得看你信我多少。”杜言秋将折扇递向杨雄。 杨雄接过折扇,轻摇踱步。 “看在你登门拜访的份上,我便信你几分。”杨雄在厅中转了一圈又回到杜言秋面前,“我知道,才溪乡鬼神之景是你做的。” 杜言秋面色如常,并无被戳破的诧异,以语回击,“我也知道你说曾在去钟寮场碰到伍明、阿福二人争执是编造。” 杨雄笑道,“是啊,明知实情如何,我却帮你说话,你早该谢我。” “你只是不想动摇众人对龙王神力的信任罢了。或者说,你不敢打破那座龙王庙这么多年在上杭建立起来的威信,让人知道所谓龙王神力也可能是被人作假冒充。别说是你,换成与你一路的任何人,都会与你一样……维护才溪乡的那场鬼神之景。” 既然杨雄先说破此事,杜言秋便也与他说个明白。 杨雄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你不止想掀开于贵命案,也早就想好如何更加利用此事!” “费那么大力,自然要多捞些好处。”杜言秋坦言。 “邓毅是为不敬龙王而死,你则要当做是受龙王神力点拨之人,博取那些愚蠢之民的信任。只不过你将最直接与龙王打交道的差事安在了姜落落头上,借以将其提携,好让那甥舅二人做为你跑腿办事的跟班。我可说对?杜公子,或者是……杜知县,杜大人!” 此言落下,杨雄的声音也戛然而止,目光放亮,仿若两束光打照在杜言秋的脸上。 杜言秋的神色则波澜不惊,好似任何风雨都扯不乱那层静谧的湖面。 见杜言秋迟迟没有言语,杨雄脸上那凝固的笑意又渐渐散开,显出几分得意,“怎么不吭声了?杜言秋,你以为自己的身份不易被人猜到吗?江陵府乾道四年解试第五名举人,这等才学,在去年省试中还能不中个进士?为邓毅而来,是为邓毅那个芝麻官位而来的吧,杜知县!” “杨二公子随意去想吧。”杜言秋口中淡淡地飘出一句。 “不要慌。”杨雄执扇搭在杜言秋的肩上,“看在你与那邓毅不同,也是‘信奉’龙王爷的份上,我便也与你交个底。” 说着,杨雄从怀中掏出一个鸡蛋般大小的盒子。 像是女子用来装首饰的木盒,看起来很精致。 “诺,打开瞧瞧。”杨雄将小木盒递给杜言秋。 杜言秋没有接木盒,就着杨雄的手打开,只在一瞬间,双目凝顿。 木盒中装着一个铁制的小圆筒状的物件。 “可认得?”杨雄将木盒推近杜言秋。 杜言秋捏起那物件,如扳指般套在左手大拇指上,粗细差不多合适,将整个拇指罩住。下面边缘偏厚,又打磨圆润,正好卡在来回活动的关节处,而上面边缘刚过指甲,被打磨的很薄,锋利如刃。 杜言秋掌心手势翻转,将套着圆筒的拇指朝下,指向右手掌心。 只要他拇指再向下,不需用力,那圆筒的刃部就可在掌心戳破一个圆痕。 若他拔下圆筒,用力按在掌心,那空洞的小铁筒定会在掌心戳出一个环状血口子,甚至戳穿手掌。 “这是重伤邢涛的凶器。” 杜言秋怎能不认得。 这物件的形状与姜落落查看邢涛伤处之后的推测几乎一致! 杨雄承认,“是啊,那姜家鬼娘子说的八九不离十。” 县衙公堂上发生的事早已传遍整个上杭,杨雄自然也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杜言秋打量这枚小铁筒,“用此物者是个断指。” 如此,这东西套在手指上才方便行凶,平时又可当做是手指护套。 ——姜落落只说是个扳指粗的小圆筒状的物件,没想到还有手指护套这种东西。 而且他看得清楚,杨雄打完拳,候在一旁的那两个人上前服侍,其中一人就是左手断指! “没错。”杨雄也承认。 “原来,是你安排人重伤邢涛,恐吓肖青。”杜言秋确实意外。 杨雄颇为得意,“我知道,你在县衙大堂放出要请龙王定夺的话,便是想让罗星河去实现。可那罗星河在赌坊转了那么久,都还不知该对谁下手。我索性安排人替你们做了。杜大人啊,我可不止昨日在公堂上帮你说话,数日前便已经在帮你。” “揭穿邢涛肖青等人,便带出那赌坊管事,你是想针对此人!” 杜言秋将小铁筒丢入杨雄手中的木盒里,“我还以为别的不说,这上杭赌坊的当家人必定是你杨二公子,看你这般偷偷摸摸借机生事,我承认自己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