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 1、诡吊的羊(一) “一只羊跑啊跑,两只羊跳啊眺,三只公羊绕火撞……” “农主忙来抓公羊,公羊死在半路上……” “一只羊眼被剥掉,一只羊挂树枝上,还有一只黑山羊,只剩脑袋在地上。” “农主忙来抓公羊,公羊死在半路上,羊眼羊舌羊脑袋,滚到火里被烧焦……” “农主乐得捂嘴笑,脱了鞋子往火跑。” “啦啦啦啦,啦啦啦……” “烧了眼睛烧舌头,只剩脑袋在地上。” “怎么样,我唱的好吗……不好?为什么?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编故事呀……农主乐得捂嘴笑,和他的羊死在同一场火里,这个结局不好吗? 这可真是一首有趣的歌,我打算教海东青也学会唱这首,在我每天起床的时候,就让它站在窗前为我唱。” “只有鹦鹉会唱歌?你又怎么知道的呢。你见过鹦鹉吗?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海东青不会唱,只要我想让它唱,它就会唱……” 寂静而幽暗的地窖里,自言自语的声音显得格外诡奇,幽闭的空间里形成了一道道回音。 阿尔米亚将正在扭曲挣扎的鬼脸树枝拿黑蛇的蛇皮一把又一把整齐捆好,树枝上覆盖的潮湿雾气滴答滴答凝聚成水,落到地上,很快地面就凼出了一片小水潭,一脚踩下去粘腻而恶心。 鬼脸树枝还在不停扭动,树枝摩擦挤压间,更多的雾气变成了水。 阿尔米亚刚放下一捆树枝,她的裙摆就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冰冷湿滑的事物顺着裙摆底部一路上爬,爬进了蕾丝边的裤口,柔软的珍珠色内衬,再到纤薄的丝绸里衣…… 阿尔米亚顿了顿,将手边的活计放下,她瞥了一眼墙角处放树枝的地方,有一捆已经东倒西歪散开了,鬼脸树枝扭曲着蠕动,几根滚到了壁炉边,几根滚到了餐桌下,还有几根正想往地窖的出口——那道快被白蚁蛀空了的老旧木质楼梯爬。 放置在阶梯末角的光线微弱的煤油灯被弄翻,那油芯子被地上淤积的水打湿,一霎间,整个地窖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这寂静中,鬼脸树枝发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加细碎,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 女孩脸上还保持着优雅的笑容,即使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她也如同高贵的淑女一般挺直背脊,用完美无懈的姿态静立,然后,左手轻撩起裙摆,轻而易举抓住了藏在她衣服底下准备作乱的黑蛇。 她轻轻捏着蛇的七寸,用近乎呢喃的嗓音低声说道: “真是抱歉,黑蛇先生,我还以为您是一条死去的蛇皮呢。” 黑蛇不安分地在她手上扭动,卷起的细尾盘成螺旋的形状,等待某个时机瞬间而动,将尾上藏的毒刺扎入女孩的手腕。 蛇尾越盘越紧,尾上的毒刺将要一触即发。 它仿佛都能听到她毒发时的痛苦呻.吟了。 那道甜美而优雅的嗓音将被毒液侵蚀,腐烂,流下美妙的疮痕,它将会在疮痕里啃噬出偌大的洞口,盘踞起来,孵育自己的后代们。 蛇瞳细竖,眸光幽暗。 “黑蛇先生,您想做什么呢?” 女孩换了只手来掐住七寸,用壁炉里烙红了的夹柴火的铁钳利落地夹住了蛇的尾巴,还未等黑蛇反应过来,它藏着的毒刺已经连皮带肉被火钳烧断了。 黑蛇痛苦地在半空中扭曲,作出各种诡异而极端的动作。 但深刻的仇恨在某一瞬间抵过蛇躯的痛苦,让它以一种蹊跷且意外的姿态从火钳下挣扎出来,直直冲向女孩的脖颈。 血口大张,尖锐的牙齿即将咬住那道细瘦的脖颈! 咔嚓一声,头掉了。 能否正确的审时度势是筛选物种的一道关卡。 阿尔米亚平淡俯瞰了一眼地上僵直的尸体,取下左手的黑麻手套,甩在一边的桌子上。 指腹拈去脸上溅到的蛇血,缓慢揉搓,毒性被空气分解后,她轻轻含住指尖。 舌头一卷,咸湿而甘苦的味道被裹挟进入了口腔。 尸体被阿尔米亚抖了抖提起来,三下五除二剜去内里后,随手搭在了身后专门晾晒草药的木笆篱架子上。 寒意刺骨,白雪燎原,冬天没有阳光和场地给草药进行晾晒,但笆篱架子并未闲置。 密密麻麻的黑蛇皮被挂在那,长短不一,宽窄不同,干湿差异更为显著。 最左边的一排蛇皮已经泛黄萎缩,挂满灰尘,甚至还有蛛网搭在上面,那是阿尔米亚上上个夏天捕到的蛇。 中间的蛇皮还算整洁,是她秋天制作的。 软度和干度正处于黑蛇皮的最佳利用时期,有弹性,牢实,不易断裂,猎人们常把它作为衣物里衬和箱子外皮的材料。 当然,黑蛇皮的主要功能是做为鼓皮,手艺人能完美地将巴掌小的蛇皮进行拉伸,捶打,泡发等无数个繁琐的过程后,得到一块十分实用的黑蛇皮鼓。 再用与之配套的槌敲打能发出一种特别的韵律,可以驱散一部分类似黑蛇的智力低下的厄。 不过即使黑蛇的用法百般之多,甚至能编纂出一本使用指南,但在阿尔米亚这里,黑蛇有且仅有一个用途—— 成为她捆绑树枝的绳子。 或者是编织毛皮手套的束线。 在旁人眼里,这近乎暴殄天物。 阿尔米亚重新戴好手套,步伐慢而稳地向楼梯口前去,地上的煤油灯被她走动时裙摆弄出的风惊得又滚了半米远。 她偏头,辨认煤油灯滚动的方位。 应该是五点钟方向三米处。 走过去,俯身提起了灯。 微弱的火光重现,地窖的阴冷褪去几分,衬出少有的模糊而昏黄的温暖感觉。 而阿尔米亚注意到有几根鬼脸树枝已经爬上了最上一层楼梯。 她提起裙摆,漫步走去,将树枝一根根捡起来捧在怀里。 树枝上的鬼脸愤恨地作出夸张的表情,但它们一贯的恐吓人类的手法对阿尔米亚并不适用。 火钳在熄灭的壁炉里搅了几下,有些灰烬像芦苇絮一样飘起来,略微呛鼻。 阿尔米亚默念了句生火术,一簇火光就从树枝上冒起来,不一会儿满壁炉都是火焰,整个地窖也光明大作。 唯剩鬼脸树枝在火焰里抵死挣扎,还有不远处搭了满满一扇墙的柴火预备役们在瑟瑟发抖。 大畸变后,整个拉尔曼郡,也有可能是整个白银帝国,都没有人敢如此坦然地用鬼脸树枝做柴火了。 除了阿尔米亚。 传言中居住在雪山脚下的恐怖女巫,雪原魔女。 2、诡吊的羊(二) “海东青,来,跟着我唱——” “一只羊跑啊跑,两只羊跳啊眺,三只公羊在绕火撞……” “农主忙来抓公羊,公羊死在半路上……” 半米多高的海东青静静立在那个巨大的晾衣杆上,不为所动。 女孩的嗓音很特别,有一种奇异而令人着迷的音调,像是一只死掉的夜莺。 但她错不该将这种天赋利用在歌唱一事上。 海东青终于忍不住觑了她一眼,半边白骨嶙峋的翅膀微微上扬,折叠,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它觉得在这样的歌声熏陶下,它会比见到明天的太阳更早地见到死神。 阿尔米亚停下了那古怪而毫无起伏的歌唱,微笑着看向它。 比死神还可怕的是魔女的笑容。 海东青迅速将翅膀放下,用聆听神谕般的虔诚姿态聆听接下来的美妙歌喉。 “一只羊眼被剥掉,一只羊挂树枝上,还有一只黑山羊,只剩脑袋在地上。” “啦啦啦啦,啦啦啦……” 高歌完一曲,阿尔米亚去接了杯雪水,润了润嗓子。 在路过一扇门的时候,她停住了脚。 雪在杯子里慢慢化开,泛起的白雾将杯壁覆盖,凉气缠绕上阿尔米亚的指尖,将白皙的皮肉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 阿尔米亚推开门,里面昏暗,破旧,但很整洁。 家具都被精心布置,每一个突兀的角都被缠上厚厚的蒲草,还有用彩叶涂抹的年久褪色的涂鸦,箱底被整齐叠好的小衣裳,摔碎无数次又被细心粘好的陶瓷碗…… 一个灰白发黄的人形物静静坐在角落,身上原本银白发亮的表层已经脱落了大半,狼狈地露出里面铜黄麻黑的色彩。 机器人坐在角落里,它的面前是一个扁竹编织的摇篮,精致的蕾丝和布匹缝制成花布,铺在里面,枕头甚至绣有金线,从上面的花纹和图形能看出,它是从某件昂贵的衣物上拆解下来缝制的。 这是阿尔米亚幼时的摇篮。 “我在教海东青唱歌,你要来听听吗,虽然说歌声可能没有你提过的鹦鹉那般动听,但也唱的不赖?好了好了,我先去烤面包了,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没有吗?好吧……不过我想了想,你还是不该留在这个房间,它太潮湿了,你的寿命会更加缩减的……” 阿尔米亚一只手抱起了机器人,将它带出去,放在靠近火炉的地方,那里比较干燥。 几颗螺丝钉和叫不出名字的零件从它身上落下来,顺着略有起伏的地势不知滚到了哪里。 阿尔米亚又提起裙子,俯身而下,去到处寻找。 等到将零件又全部找回来的时候,椅子上的机器人不见了。 她皱了皱眉,疾步走回先前那个房间。 机器人面向摇篮,半跪在地上,无数的零件散落一地。 她叹了口气,又将零件一颗颗安装回去,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三个小时。 阿尔米亚是被机器人带大的。 小时候,机器人会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她入睡,用生硬而毫无起伏的音调吟唱奇怪的摇篮曲,什么“一颗一颗亮晶晶”或者是“澎湖湾啊外婆的澎湖湾”,这些在拉尔曼郡毫未听说过的童谣。 它会教她一些古怪的术式和算法,一度让阿尔米亚很是头疼,但熟练掌握之后,用起来很方便。 更多时候是带着她到处流浪,乞求农场主手底下一只处于哺乳期的羊的奶水,用半个月不眠不休的劳作换取一条粗糙的黑硬面包,总是裹住自己的脸,紧紧抱着她,担心因为奇怪的面容遭受人类的驱除。 不过大畸变时代来临开,再奇怪的面容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了。 前几年他们才重新回到城堡,一方面是为了躲避畸变的灾厄,一方面是因为机器人的零件的老化。 阿尔米亚撑着脸,看鬼脸树枝在火焰里沉默地呐喊。 哪里会有给机器人看病的地方呢? 白银帝国的人族有许多种,但阿尔米亚只见到过银一个机器人,她在想银的种族是不是迁移了,又或者是在大畸变中消失了。 这个冬天结束后该带上银去拉尔曼郡的首府,或者去国王区找找医生了。 没过多久,一道急促而沉闷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城堡的西北角,猎物上钩了。 每逢冬天来临时,阿尔米亚都会带着海东青和银藏到城堡底下的地窖里,比起村民家中用来储存粮食或干菜的窖洞,城堡地下的它更像是一套供谁居住的房屋。 只是它格外暗,某些区域因为年久失修而渗水,潮湿。 但大多数区域还是比较干燥温暖的,再怎么也比冬天里的城堡好一些。 最主要的是,阿尔米亚的穹顶暂时还无法庇护一整座城堡,而在冬天这样阴冷的环境下,她的穹顶会比较孱弱,尽力展开后,能维持住她方圆十几米内的区域就算是好的了。 穹顶之外无生人——这是拉尔曼郡广为流传的一条谚语。 阿尔米亚为自己裹上厚厚的熊皮毡衣,密实豪放的黑熊毛簇拥着她,一张白皙的小脸艰难地从毛皮的遮挡里露出来。 她换下先前那双薄的黑麻手套,它只适合在常温的环境下做活,从柜子里下摸出一双厚厚的野山羊毛制作的手套,里衬被她缝上了珍贵的裘鼠皮,手套口还有一圈紧绷着的黑蛇皮,上面嵌有密密一层腹兔的柔软底毛,能阻绝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气倒灌进去。 阿尔米亚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才制作好这样一双手套,上一双陪伴她度过了三年,却惨死在了一头麻纹野猪的口中。 不过即使没有葬身野猪腹中,阿尔米亚也不会再使用那双手套了。 麻纹野猪的唾液比腐烂了十几年的臭木还要臭,如果不是那一年她实在找不到猎物,也不会靠近那头野猪,甚至徒手扳下它的獠牙,溅了一身的腐臭涎水。 虽然最后那头野猪还是逃之夭夭了,她只得抓了几只裘鼠勉强果腹。 阿尔米亚艰难的将脖子,手,身体都装备好后,才准备出门。 哦等等,她忘了最重要的一项。 阿尔米亚懊恼地折回来,将大衣脱下,才能弯腰坐在板凳上,从箱底拿出来一双老旧的冰鞋,牢牢收紧,确保它与脚严丝缝合的融为一体。 穿好鞋后,她又裹上了那套沉重的毛皮大衣。 地窖门缓缓打开,阿尔米亚手脚并用爬上梯子,结果场面还是让做好心理准备的她吓了一大跳。 房屋倾斜,城堡倒塌了大半。 被白雪覆盖后,极像废弃了百八十年的荒原怪堡,几个月前才修缮好的砖墙都垮塌了一地,昭显着大雪下的不堪重负。 阿尔米亚苦中作乐的想,幸好这个冬天她呆在了地窖,不然哪天就变成了冰雕或是肉饼了。 城堡的修复计划被笼统地安排在了春天,阿尔米亚此刻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去巡逻一圈陷阱,以及划过宽渺的杜莎冰湖,前往方圆百里内最近的城镇采购物品。 零下二十度的雪贴在脸上,给皮肤留下了一片小小的嫩红的印子,阿尔米亚伸手往头上一挡,几块碎冰凌被拍开了。 她在地上挑了挑,选了一根长而尖锐的冰锥拿在手上充当拐杖,也有可能是充当武器。 然后沿着先前那道声音的方向前进。 浅黑色的穹顶渐渐从地窖表面脱离,随着阿尔米亚的走动而移动,像个鸡蛋壳一样将她罩住。 不久前她在地窖附近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四字型陷阱,用尖锐的桉木,粗壮的树干,和磨尖了的刀石等东西搭配完成的。 陷阱是用一块快要腐烂的牛肉为引诱物的,但是因为天气原因,它总是要烂不烂,几近完美地保持了变质时的“美貌”。 于是嗅觉敏锐的猎物潜伏而来,却被尖锐的树枝和刀石插了个对穿。 阿尔米亚饶有兴趣的观察着面前这条死去的灰狼。 它瘦骨嶙峋,腹部却略微凸起,暗淡的毛发下是一排萎缩的□□,尾巴末端伤痕累累,昭显着它英雄般的勋章。 没有死在猎人的枪下,也没有倒在冰荒雪原里,这头母狼终结于一个平平无奇的陷阱。 阿尔米亚还以为城堡这处的陷阱,顶多打到一条野兔呢。 看来母狼真是慌不择路了,连这般靠近人类生活区的地方都敢前来觅食。 阿尔米亚将它取下,用腰侧的绳子编了几个结,将狼挂在自己的背后。 她打算带着这头意外之喜去斯塔塔城镇上的集市,换取更多的食物。 杜莎冰湖静静的躺在雪原森林的东南一侧,像是一扇巨大而辽阔的镜子,又像是森林的一只眼睛,澄澈的倒映每一个人的影子。 阿尔米亚借着冰面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像个臃肿的棕熊,是矮人族猎人们惯常的着装。 怎么也不会与传闻中危险与美貌并存,畸角与红唇共在的魔女扯上关系。 但身高是个问题。 年龄成谜的阿尔米亚略微忧愁了一会儿,很快就把这个烦恼抛之脑后了。 杜莎湖泊因一头死去的人头蛇身的厄得名。 不过这头厄与故事里美貌非凡的美杜莎关系不大,它顶多占了个蛇身的要素。 几十年前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水蛇,生活在这座湖泊里,但大畸变开始后,它进化成了一条喜食人肉的蛇形灾厄,使得周围村民害怕惊恐。 于是他们请来了路过此处的铁十字军,围攻杀死了这头厄,湖泊也再次恢复平静。 如果靠步走的话,穿越这座湖泊至少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但是阿尔米亚拥有一双冰鞋,质量极佳,踩着它划过去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阿尔米亚一边滑行,一边拿先前捡的冰锥在湖面做记号。 看着被冻住的个头不错的湖鱼,她就停下来,冰锥围着鱼上层的冰面画特定的图形,等到傍晚她回来的时候,这些图形会散发出奇异的光芒,提醒她猎物所在之地。 3、诡吊的羊(三) 斯塔塔城镇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阿尔米亚将背后的狼尸用干草卷了起来,秉持一贯的低调作风,目光却悄悄打量面前的景象。 高大的重工木门只开了个小小的通道,供人通行,来往的商人和村民都沉默不言,各自裹着自家最厚实的皮毛衣物在门口排队,依次进入。 人与人之间隔得很远,阿尔米亚目光丈量了一下,大约有三米。 这在以热情纯朴闻名的斯塔塔镇是少有的,以前遇上新面庞的旅人,他们恨不得立刻就拉他坐下喝酒畅谈,成为无话不说的兄弟。 斯塔塔人的眼里不存在友好而礼貌的社交距离。 少了陌生的行人攀着自己脖子聊天,年轻的修者自来熟地拉着她进入某个圈子谈论报纸或八卦,阿尔米亚反而有几分不适应。 寒意碾人肌骨,氛围也格外冷肃。 她将皮毛大衣裹了裹,浅黑色的穹顶早已经在她离开杜莎湖面的时候隐匿起来了。 “嘣!” 一声枪响,远处森林的雪都被惊落满枝。 漫长的队伍霎时停顿了片刻,最后一丝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只剩下沉默与缓慢的移动。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朝枪声的源头看了过去。 只依稀能见着个身形修长的人倚着墙,左手拿着个黑色的小东西,冒出一点蓝色的火星子,几缕烟从那飘出来,像是呼出的热气。 “神主啊,居然有审判者来了!” “斯塔塔怎么会有审判者守城?难道真的是厄潮要来了?” “听说是城主特聘来的,他们身价颇高,非一般人请不动。” “最近进城这么麻烦,又是搜身又是检查的,不会……畸变又扩散了吧?” “请闭上你的乌鸦嘴啊,提苏在上——” …… 阿尔米亚不动声色窃听着身后人的交流。 他们中年纪较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岁左右,身着铅灰色粗麻,戴着长而累赘的方形帽子,三句离不开“提苏”“神主”等词,不用再去看他们脖颈是否挂有圆形的特制铜币,或是手边有无一本厚重的典籍,旁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由来。 修者中一贯热门的派别,神国代理人。 不过对于他们口中提到的‘审判者’,她倒是还没听说过。 距离她上次来城镇采购,也不过半年时间吧? 人族的职业和用词更新总是很迅速。 队伍慢慢前进,阿尔米亚终于见到刚刚被枪击的对象。 一只猎犬。 准确来说,是一只畸变了的猎犬厄。 它突兀的背脊骨从肉中穿刺出来,铜黄色的眼睛里有几处黑斑,有人用刮刀将它的后颈斩断,动脉血管便交.嬗着从尸体上立起来,不出片刻化作了无数的黑色蠕动体,密密麻麻的聚集在一起,看得人作呕。 有个年轻的女人短促地叫了一声,模样惊恐,往后退了两步,倒在了阿尔米亚脚边。 阿尔米亚往旁边躲了几步,看也不看地上泫然欲泣的女人,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 一把火点燃了那只猎犬的尸体,上面那些黑色的蠕动体扭曲着尖叫了几声便化作灰烬,乍一看有点像自家壁炉里烧柴的感觉。 “对不起大人!我真的不知道这只狗畸变了!”猎人语气慌张,“昨天它还和我一起捕猎,我们打到了一只兔子和一只裘鼠,它会来蹭我的腿,吃的也是以往的食物!” “那你今天进城是做什么?” 身着棕色长袍的文士站在一边,面前摊开了一本羊皮卷,鹅羽笔悬在空中,自动在上面书写,记录当事人的话语和神态。 “我,我……” “嗯?”文士凝视着他,男人却支支吾吾半天不回话。 “我……我来卖掉这只犬。” “为什么?它不是和你一起并肩打猎了十几年吗?” “……但是,它太老了,我需要一条更年轻的猎犬,帮助我打到更多的猎物。” “哦?不过据我所知这样的狗在市场上并不抢手,唯一愿意买它的地方便是西城那家有名的地羊肉馆吧?”文士淡淡说道。 “哧。”轻蔑的嘲讽声响起,猎犬主人心虚地低下了头。 “罢了罢了,这不过只是个低级的潜伏厄。”文士将羊皮卷和鹅羽笔收起,“你排在那支队伍里去,后面还有一些问话调查。” “好的好的。” 阿尔米亚随着文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支队伍有不少类似这样的人—— 阴差阳错捎带上了随行厄或是潜伏厄。 粗略数了一下,快要十个了。 斯塔塔很少会同时出现这么多厄。 阿尔米亚抿了抿唇,用手将皮衣的衣领往上提了提,确保自己只隐约露出一双辨不清性别与年龄的眼睛。 前面的人被翻看了一下背篓里的东西后就进了城,阿尔米亚紧随其后。 “停一下。” 冷淡的声音响起,扣住了她的步伐。 “左手伸出来。” 年轻冷峻的审判者穿着一身黑色修身的军式制服,袖章和肩章刻有伟大的前白银帝国的倒三角图案,一张脸惊艳绝伦,眉骨与鼻梁恰到好处地构成起伏,像是唯可远观的雪山之巅。 宽大的军装披风更衬得他面容白皙,只是那双深邃无比的眼睛,一直凝视着自己,并配上了微蹙不悦的眉间。 阿尔米亚意识到自己打量的目光过于直白了。 默不作声收回视线,她慢吞吞从厚实的皮毛袖子里伸出一只手,再解开手套的束绳,露出半截手指来。 寒风一吹,指尖冻得通红。 审判者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似乎洞察一切。 等到阿尔米亚微有些不耐烦时,他才拿出特制的银针往她指尖一验。 鲜艳的红色滴到雪上,艳丽得有些刺目。 审判者还在凝望着地上那滴血,阿尔米亚却已经重新戴好手套准备进城了。 “……矮猎人。” 他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音调是一贯的无起伏。 “怎么,你怀疑那个矮猎人是厄?” 文士看了一眼背着狼尸的背影,摇摇头,“虽然平常的猎人很难捕到灰狼,但矮猎人一族是出了名的猎捕高手,孤身出猎很正常。再说,这里离中心畸变场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有能伪装成人的地狱厄。” 他拍了拍审判者的肩,“继续吧,还有一大半的人没进城呢。” 红色的血不出片刻就被熙熙攘攘飘下来到雪花覆盖了,冷淡且直的声音再度响起。 “停下。” “……好的,大人。” 细弱的女声回答道。 …… 阿尔米亚在进入城镇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斯塔塔与以往真正的差异。 穹顶被施了隐匿式,此刻正覆盖住了这诺大的城镇。 这座穹顶是绝然透明的,像是一扇巨大的水瀑。壁垒至少有七币厚,能抵御大多数潜伏厄的攻击,对于斯塔塔这样的城镇来说足够了。 阿尔米亚将皮毛裹住的脸露出来一小块,方便呼吸顺畅,微润的水汽凝结鼻尖,她伸手擦去。 踏进穹顶,就像是踏进了另一个季节,没有城外的寒冬那般阴冷,反而像是春天将临了。 穹顶的特性往往来源于其主人的性格,和其信奉的道义,由此可知这座水瀑般的透明穹顶有一个温和的主人,一个性格不错的卫道士。 往来的行人只是疑惑最近进城的流程繁琐严格,但并未发现自己头顶的穹顶。 常人是无法用肉眼看到这些事物的,比如穹顶,比如悲嚎,比如……畸变后伪装的灾厄。 这对于大多数人类来说是幸运的,他们不用直面黑暗与恐惧,唯一的担心就是如何更好的生存下去。 阿尔米亚不由得思考先前听到的那一行人的对话。 “哎让一让啊,让一让!” 喧哗的叫卖声打断了阿尔米亚的思绪。 “新鲜出炉的蒲旭草饼啊,只要三索尔,外面裹得是甜又香的糯米呀,里面是甜蜜的蒲旭草芯和樱桃馅儿!” “卖长毯咯,长毯!寒冬天气,为您和您的家人买一条厚实的长毯吧!只要三柳布,三柳布就能买下厚实的羊毛毯子咯!” “烤乳猪!腌制的猪肉铺,新鲜的牛肉……” 城内的氛围仍然是熟悉的味道。 阿尔米亚咽了口水,将背后的狼尸往上提了提,艰难地穿过城门口的美食广场。 在左拐右拐穿过几条石砖巷子后,她才在一家光鲜亮丽的皮草店的门口停住。 新面孔的店员拦住了她,“抱歉先生,我们最近暂停收皮草的业务了。” 阿尔米亚不做声,只将覆盖在狼尸上的干草撇开,露出灰狼那独有的银灰色皮毛。 店员愣了愣,“是灰狼啊……但是,但是最近因为一些事情,即使珍贵稀少如灰狼,我们也不能——” 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店员的话。 “快进来,阁下!” 中年发福的秃顶男性笑容满面,发黄而镶嵌有昂贵金子的牙齿令他的笑容更加熠熠生辉。 “这可是我们店的老朋友,可靠的猎人兄弟。”店主拍了拍店员的肩膀,“快去把剥皮的工具拿来,记住,是那最锋利的一套。” 说完,店主忙接过阿尔米亚背上的灰狼,提着它的尾巴仔细打量了一圈。 “品质上好,就是冬天狼找不到东西吃,太瘦了,皮毛有点暗淡,不过伤口很小,完全不影响皮毛的完整性,我敢保证将它做成围巾或是披肩,能获得一众年轻小姐的欢心。” “这一圈毛几乎没有杂质,看来能取下来缝在贵族小姐们的礼帽上,戴着它去舞会肯定出彩极了……” 店主摩挲着灰狼的脖颈,碎碎念叨着。 “尾巴上的毛再做成围裘,银中带白,颜色十分典雅……” 阿尔米亚却不动声色观察了一圈,店内的摆设东倒西歪,还有几扇橱窗被打碎了,伙计们正在忙着用手轻轻拈去珍贵的皮草上的残渣。 似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店主长叹一声解释道:“是厄,一些进化的潜伏厄前段时间溜进斯塔塔了,我们店本来专门请了武士在店门看守的,但是有一条厄居然伪装成了死去的火焰狐狸,在我们准备加工时突然跳起,咬断了一个店员的手臂逃跑了。” “您是不知道那只潜伏厄是多么精明可怕,它甚至能在背上伪装出狰狞的伤口,诈尸后将店里所有的珍贵橱窗全部打破,当着受害者的面食用他的手臂,幸好审判者大人恰好来这巡逻,在店门外十米处的位置枪毙了那只逃跑的坏东西。” 阿尔米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店门外那块石砖上还残留着血液和黑色污迹的残骸。 “这几天都忙着打扫和修补皮草,您手上的这匹灰狼真是来得太及时了,前天刚有夫人向我预定灰狼毛制作的大衣。” 店主十分信任她,丝毫不担心她手上的灰狼会不会也诈尸变成厄大肆破坏。 众所周知,矮猎人一族不同于普通猎人,他们捕猎时对厄和正常的猎物,有天赋般的辨认技巧。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更像是天生的审判者。 但是阿尔米亚可不是矮猎人。 “店长,那套顶级的剥皮刀拿来了。” “给我们的猎人先生吧,他是我见过剥皮技术最精湛的人,为此我每次都愿意付给他额外的7勒硬币。”店长的笑声爽朗。 阿尔米亚静静接过那柄刀,刀尖如流转的小圆舞步在狼的身体上跳跃。 不过几个呼吸间,皮毛与身躯就完美分离开来,刀尖快速得甚至都没沾上一滴血。 阿尔米亚嘴角微微上扬。 只要她不说,谁能知道这匹狼也是一头厄呢? 4、诡吊的羊(四) 厄而不死,是普通民众区分厄与正常生物的唯一方法。 除了用特殊的武器对厄造成伤害,比如审判者的枪,铁十字军的剑,修者经过圣水洗礼的银饰等等,厄是无法被平常人用平常手段杀死的。 像先前城门口那只畸变的猎犬厄,被浸泡过圣水的刀割断后颈露出的黑色蠕动物,只有在场极少数人能看见,这里面并不包括阿尔米亚外表所示的矮猎人和其他排队的普通民众。 传说中强大的厄能伪装得天衣无缝,甚至占据人类的身体,继承他的思维,以他的身份完美的融入周围环境,只要不去刻意观察其血液是否含有黑色絮状物,揭穿它的身份,它将一直扮演下去。 阿尔米亚将店主不要的狼骨狼肉提在手上,潦草地用湿草裹了裹,不出片刻就湮灭成了灰烬。 这只狼厄的身体早已经快被密密麻麻的蠕动物占满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指尖,那道细微的伤口已经痊愈,点点黑絮淤积在伤口下的皮肤周围,在揉搓下,黑絮缓缓消失,指尖恢复成白皙微红的状态。 看起来和一般的人族差不多了。 她摸了摸兜里的硬币,独特的花纹能让她清晰的辨认币值。 灰狼卖了20柳布,加上店主额外付给她的7勒币和一些零零碎碎的钱币,现在她的兜里有差不多35柳布。 1勒等于10索尔,10勒等于1柳布,35柳布换算下来有3500索尔。 阿尔米亚叹了口气,两千多索尔还不够她带着银前往王都的路费。 甚至更可怜的是,从斯塔塔到拉尔曼郡的首府,都需要价值8柳布的车票。 前段时间买了不少材料修建城堡,花了她的大半身家,结果一场雪来临,她的身家瞬间不堪重负的倒塌了,阿尔米亚发誓,再不会将钱财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建筑工程上。 只不过当时脑子一热答应了银的请求,城堡对于他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她五六岁左右时,银的身体迅速老化,已经很少能意识清醒地表述了,修缮城堡是他仅有的请求。 本来那笔钱是要带着他去王都看病的。 对此阿尔米亚只能耸耸肩,钱真是一个怎么存也存不住的家伙,就像是有恶死鬼隔三差五就来你的钱袋饱餐一顿。 所以,与其给它吃,还不如自己吃。 “咳咳,多少钱?” 阿尔米亚压低了声音,作出低沉淳厚的男性嗓音。 “3索尔一个蒲旭草饼,两个饼子5索尔。”妇人将蒸笼打开,袅袅白烟升起,混合着清新的蒲旭草味和甜蜜的糯米香味。 阿尔米亚从兜里利落地掏出十个索尔,“要四个。” “好嘞!” 阿尔米亚愤恨地咬了一大口,脑海里怜惜般的闪过自己浪费在修建一事上的索尔,再换算那一笔钱能买下多少个美味的蒲旭草饼。 一个,两个,三个…… 妇人身后探出来一个头,是个俊秀的少年。 他看着阿尔米亚的着装,好奇发问,“猎人先生,您今天打到什么了吗?能给我讲讲麻纹野猪,或者雪地虎长什么样吗?” 少年笑了笑,“听说只有你们能打到这样的猛兽,我从来没在斯塔塔看到过活的麻纹野猪,除了西城角那边一家皮草店里见着了一张雪地虎皮。” 妇人敲了敲少年的头,眉头微皱,“加西亚!” 猎人的收获情况是隐私,陌生人开口询问很不礼貌,会被视作挑衅,场景一般发生在两个猎人的攀比间,收获情况也会暴露捕猎地等多种细节。 阿尔米亚不存在这样的顾虑,旁人不敢轻易涉足她的捕猎场。 她想起少年口中说的雪地虎皮也是她去年打到的,没想到这居然是斯塔塔城镇里唯一一张雪地虎皮。 “麻纹野猪很臭,雪地虎,嗯,长得挺丑。” 阿尔米亚精辟地总结了这两种猛兽的特点。 “什么?”少年有点疑惑,还想再询问更多的细节,一道修长的身影却突然倒映在面前的石砖上。 看了一眼来人的着装,少年默默收回了话头。 阿尔米亚也顿了顿,将皮毛裹紧了点,同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蒲旭草饼。 她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注视面前这双长而冷硬的黑色皮靴。 鞋的后跟处有一层薄薄的雪渣,其余地方十分整洁,整双鞋子皮面看不到一丝污迹,就和它的主人一样一丝不苟。 他用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站姿静然而立,一只手贴在腰侧,下面两币的位置就是枪袋,那把特制的手.枪可以枪决一切可疑的人和物。 这是前白银帝国,现白银联盟颁布的一条至高准则,为联盟的守护者们特赐的无上权利——审判。 阿尔米亚对此并不知晓,大半年的时间里她都没有进入过人类社会,自然也没有听到大街小巷里的人类曾对此权利浩浩荡荡展开的讨论。 她只是天然的对这东西不喜,连带它的主人。 审判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用比杜莎湖泊化了的冰块还要冻人的口吻问道:“喜欢蒲旭草饼的矮猎人?” 众所周知,矮猎人无肉不欢,不喜素食。 阿尔米亚握紧饼子的手松了松,伪装声线回答道,“我以为这是肉馅的。” “蒲旭草饼是斯塔塔城镇的特色之一。” 男人不带感情地陈述这一事实。 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她知道这人是在怀疑她的矮猎人身份,作为一路上有很多熟人打招呼的她,肯定不是第一次来斯塔塔,又怎么不清楚蒲旭草饼的馅儿是素的还是肉的。 “额……我们偶尔也会荤素搭配。” 在脑海里迅速头脑风暴后,阿尔米亚艰难地找到了个不甚出彩的理由。 审判者没有再问,冬日的阳光料峭冰冷,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半边侧脸由此倒映着浅灰色的影子,而本就深邃的眼窝更加深刻,让人看不清里面蕴含的神情。 阿尔米亚想起了自己曾经捕抓到的一只棕鹰,也是喜欢站在阴影交接线,用冷锐而警惕的视线注视周围的一切生物。 不论她如何喂食,训练,那只鹰总不吝于用最敌视的目光注视她。 为了不浪费耗在它身上的功夫,阿尔米亚决定将那头鹰做成了悬空的标本,另一种形式上的稻草人,来驱赶想要靠近她的花生地的麻雀。 不过还未下手,那只鹰就畸变成厄了,骨头架子全化成了一摊摊蠕动的黑色软体虫,最后全部进了海东青的肚子。 如果面前的人再继续用那种目光凝视她的话,阿尔米亚就不能确保自己不会做出点什么了。 她兴奋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干涩的嘴皮被撕出了血,含在舌尖上,有浅浅的腥甜味道,令她心脏颤跳。 “雾,又来了一批要进城的人!” 远远有人在喊他,听声音像是先前在城门负责文书记录的文士。 审判者理了理帽子,转身离开。 冷硬的长靴踩在石砖上,发出冰裂一般的声音。 雾? 这可真是个不怎么样的名字。 阿尔米亚狠狠咬了一口凉透了的蒲旭草饼,嗤笑了一声。 * “怎么了?”林雾瞥了一眼漫长的队伍,问道。 “不知道,一下子就又聚集了这么多。”比勒尔摇了摇头,“一般来说斯塔塔的早市都很早,要赶集的人天还没亮就往这边走,先前那一拨都算是来的晚的了。” 说着,比勒尔随手拉了个人想问问,还没开口,那人就看到了一身制服的林雾,直接跪在地上哭嚎。 “大人!请让我们进城吧!” 老人仰着头,声音颤抖。 “发生什么了?” 比勒尔连忙将老人扶起来,疑惑问道。 “马修村畸变了!” 没等老人回答,一个年轻的男人就抢先说道,“那里出了个凶残的厄,已经杀害了三个人了!还各个都是青壮年!” 马修村? 林雾微皱眉,这是离斯塔塔镇挺远的一个村子,从未听说过有元素紊乱的问题,怎么会突然畸变呢? 比勒尔询问,“厄是什么样的?是类似蚂蚁群,路边的荆棘草一样,会悄然粘在人身上的随行厄,还是伪装成普通的牛羊,猪狗一类的潜伏厄?” “不不,都不是,那只厄是一个石磨。” “但是可怕极了,那个石磨在村子的中心,每当有小麦什么的粮食收成,要研磨成粉的时候,村民们就会去那里借用它,结果那天一大早,石磨旁边出现了一滩血肉渣滓!” “我们还以为是野兽跑进村子吃掉了饲养的牲畜,结果第二天又出现了同样的痕迹,石磨旁边还有落地的衣物!” “我们这才隐约意识过来,挨家挨户询问有无失踪的人,还没问完,第三天,石磨旁边直接有未研磨干净的人腿骨!要知道冬天里,我们村民一般不会用到那东西,又怎么会靠近那个地方。” “直到晚上,许多村民同时做梦,梦到自己要收成了,要把小麦磨成粉,意识模糊地就往那石磨方向去,然后一声惨叫,我们才清醒过来,发现又有一个村民被石磨压在底下,正准备磨他的脑袋!然后大家伙一起把那石磨推倒,害怕又被厄迷惑,连夜拖家带口逃跑。” “你们离芙拉镇更近,那里有一支驻扎的军队,怎么不去求助他们?” “我们三天前就有人去那里求助了的!但是芙拉镇居然变成了空城,那只军队也不知去哪了!” 年轻人似乎脖子瑟缩了一下,“整个芙拉镇就像被笼盖在乌云里,不间断地下着能腐蚀一切的酸雨,比马修村更像是……更像是卷进了畸变场。” “路过的修者建议我们来斯塔塔求助,说这里来了一个卫道士,正展开穹顶庇护城镇。” 卫道士!! 比勒尔震惊,他只是个普通的文士,无法看到穹顶,比起马修村畸变的事情,斯塔塔居然有尊贵的卫道士坐镇更令他惊讶。 “我都不知道这里有穹顶,你们不会是被修者骗了吧?” “不可能的!”一个村民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位修者脖子上挂着的是金色的铜币。” 铜币是神国代理人一派的象征,金色昭显其地位尊崇,至少是奉行者以上等级,比如聆听者,对话者,神行者等,他们常年游走在各个地方,传播关于神国的教义和理念,因此也被普通人熟悉。 佩戴金色铜币的修者为村民的话增添了可信度,林雾侧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斯塔塔镇上方,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5、诡吊的羊(五) “怎么,这里真的有一座穹顶?”比勒尔碰了碰林雾的手臂,“你聚精会神看一下。” 老练的审判者不仅能分辨出隐藏的厄,也能看到卫道士们展开的穹顶,在厄潮袭来时,穹顶可能会被它们冲击出漏洞,这时需要审判者及时察觉到缺口,告诉周围的军兵,让他们牢牢守卫那里,同时反馈给卫道士,让其修补屏障。 但是仰望穹顶可比分辨灾厄困难多了,每个人的思维都有隐蔽性,卫道士更是将自己的道作为人生中的最高信条,不轻易告知他人,以防被动摇信念,由道所衍生的穹顶更是被层层掩饰。 审判者中甚至专门挑选了一批在这方面有天赋的人,称作摩,他们一般会和固定的卫道士搭配。 林雾摇了摇头,“这个穹顶可能被施了隐匿式,只有卫道士和他的搭档能看见。” 比勒尔摸了摸下巴,“不过看不见也没关系,金色铜币的神国代理人怎么也不会说假话。” 说着说着他就往城墙根走,来回踱步,仰望着透明且空荡的天,“我还没见过穹顶和卫道士呢!那种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居然会在这座小小的城镇出现,在我们身边出现!” “听说每一位卫道士都极具威严,手握重权,比如我们拉尔曼郡的斯特格大公,隔壁风车里郡的赫曼伯爵,还有德科古堡里的亲王夫人……天呐,这太不可思议了,此刻也有这样一位高贵的卫道士大人莅临斯塔塔城!” 林雾却望着漫长的队伍,垂眸不语。 *** 比勒尔迅速地写好了报告文书交给信使,芙拉镇和马修村一事可大可小,近年来突然元素紊乱,空间畸变,衍生出的厄吞噬一整个村庄或者城镇的事常有发生。 只不过以前都有迹可循,通常是沿着大畸变中心造成的裂谷往外蔓延,而芙拉镇和马修村可与那道裂谷搭不上边。 畸变的厄的原形居然只是一个石磨,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它就是一个彻底的无生机的死物,这也令人匪夷所思。 比勒尔和这些村民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存的最庞大最恐怖的一只厄就是由无生命的建筑物畸变而成的,这个事实常令人们陷入思维误区。 林雾曾对这个问题展开过思考,比如畸变蔓延,任何事物都有成为厄的可能,那时人类将如何生存? 但他还未来得及将思考整理成论文交给导师,就发生了一系列事情,让他迫不得已辗转多地。 林雾缓缓抬手,黑色的枪口瞬间射出幽蓝的子弹,准确穿透老妇人手边牵着的一只绵羊的眉心。 溅起的鲜血沾染上周围人的衣物和脸庞,诡异的竖瞳羊眼凝视着审判者的方向,缓缓失去神采。 尖叫声后知后觉响起。 众人惊恐地看着面前那执枪而立的男人。 冷硬的军式衣领衬得他的神情格外冷漠,明明长着一张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孔,却自带疏离和俯瞰的气质,仿佛人类与地上那头死亡的羊在他眼里无任何差别。 此刻,那位审判者平淡开口:“把厄拖下去焚毁。” 他甚至吝于给被他的行为惊吓到的人们一个冷漠的眼梢。 看着保持缄默的审判者,比勒尔无奈摇头,连忙走上去替他向村民解释,“这只羊是厄,不过应该是低级一点的潜伏厄,如果你们能看得见的话,会发现它的身体里面长满了黑色的蛆虫,现在还没反噬主人是因为它还未发育完全……” “要在它出其不意的时候枪杀它,否则它反应过来会对周围人造成伤害的,幸好一般的潜伏厄智力都比较低下。” 老妇人颤颤点头,手指终于松开那套着羊脖的绳索。 “你看,这是特殊的火,只有遇上厄才会一点就燃,你眨个眼就能发现那东西变成黑色的灰了。” 比勒尔向她演示,火把倾斜,点燃了羊的尸体。 柔软的羊毛瞬间变得一片焦黑,整个羊身都在火焰里融化,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声音。 老妇人盯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只由她接生,喂养,陪伴的羊还在对着她微笑,胆颤心惊地瞥过头去,不再观看。 队伍还在缓慢进城,马修村的方向飘来了一朵乌云,形状酷似羊头骨,令人无端升起不适。 林雾抚摸了一遍枪身,将它放回腰侧的皮袋里。 皑皑雪地里的灰烬很是晃眼,随着新的一场小雪飘落,将一切矫饰干净。 …… *** 阿尔米亚花了2柳布买了二十瓶果酱,有蔓越莓味道的,樱桃味的,青苹果味道的,沙拉奶油和她最爱的蒲旭草味的酱,它们将与黑面包,白皮面包,长条形的麦纹面包支撑它度过这个冬天无数寒冷的早上。 又花了11柳布购买了十二斤肉脯,八斤腊肉和零零碎碎的其他肉制品。 她还买了一床特别厚实的毛毯,花了两百索尔,主要原因是她最后的一床被子被满屋跑的鬼脸树枝划破后,浸了它们身上潮湿阴冷的雾气。 在这个冬天怎么晾也凉不干,她已经裹着那床半湿的被子失眠好几个晚上了。 除此外她又为自己添置了一双新的雪地靴,一件长长的能裹到脚后跟的长袍子,一共花了五百二十索尔。 她还想买几本书来学习,但是斯塔塔识字的人都很少,联盟报纸都只有几个长居此处的修者买,更别提会有地方卖书的了。 又去城里唯一的铁匠铺拿到自己半年前就预定到东西,花了7柳布。 好了,几乎一贫如洗了。 这些东西大包小包的背在背上,乍一看就像是一坨小山在移动。 阿尔米亚作为唯一在城镇化出没的“矮猎人”,再次加深了斯塔塔人们对这一种族的刻板印象。 “这就是矮猎人吗?真的好矮啊……” 阿尔米亚:谢谢,您的窃窃私语声就像站在我面前说话一样响亮。 “他们真的特别魁梧啊!这么多的东西都能轻轻松松搬动,壮得像头熊!” “魁梧”的阿尔米亚:您怎么知道我身上这件熊皮有几十斤重? “哇,我想起了以前去郡上看的一只巨型海龟的表演,它也是这样慢吞吞驮着小山一样高的东西往前爬动。” “海龟”阿尔米亚突然健步如飞。 那位女士,再说就不礼貌了。 她再怎么也比乌龟高吧! 阿尔米亚冷着一张脸迅速穿过人群。 这将是她最后一次用矮猎人的身份外出! 众人的诋毁和非议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怒气使得阿尔米亚徒手捏爆了一瓶装满果酱的铁扣玻璃瓶,哗啦啦一声响后,樱桃果酱沾得满手都是。 阿尔米亚看了看狼狈的手,又觉得自己有点浪费,这可是她辛辛苦苦赚的索尔买回来的东西。 于是伸出舌头慢慢舔舐。 她这么柔弱,可爱,且柔弱的女孩,要承受那么锋利的言语攻击,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啊—— 于是当看到墙角有人无声地发出惨叫,瞬间被吸食成为一张人皮的时候,阿尔米亚还沉浸在痛苦中不能自拔。 伪装成人类女性的厄还未擦干净自己的嘴角,就发现阿尔米亚正站在墙头,冰冷的冬季阳光照射下,女孩的影子格外长,甚至称得上尖耸,一直横贯到它的脚下。 此刻,女孩正面无表情地伸出血红的舌头,一点一点舔去手掌里诡异的红色粘状物体。 阴影将她的面容覆盖住,巨大的堆成山一样的武器被她轻而易举扛在背上,她却懒得抽出来一柄对付它。 仿佛它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家伙,都不值得她留意。 即使看到自己食人的场面,她还是神情不变,甚至连个惊讶的眼梢都没给它。 这真是个危险的生物。 地狱级别的灾厄操控着人身将裙子提起,迅速逃离了巷子,仓皇得连案发现场都没来得及打扫干净。 它害怕自己再迟一步也会成为这人手里的食物,以一种粘稠而恶心的形态。 阿尔米亚终于心满意足地将果酱舔干净了,自己今天晚上可以不用再准备晚餐了。 抿了一圈嘴角,她笑了起来。 无比甜蜜的味道,距离她将上一瓶果酱连瓶带盖子舔干净,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吧? 这真是漫长的时光,失去果酱的她就像海里的鱼儿失去了手套,难受极了。 她将背上的东西攥了攥,再次确保它们完完整整躺在兜布里。 阿尔米亚的生命里不能再失去任何一瓶果酱。 她感慨了一秒,正要踏步离开时,纤薄的纸状物缠上了她的鞋底。 哦,一张人皮而已。 阿尔米亚继续往前走,等过去了几分钟脑子才反应过来。 一张人皮? 她回头瞥了一眼,那张人皮已经被雪卷到了底下。 厄将里面的躯体吸食得很干净,薄薄的皮肤将阳光折射,呈现半透明的质地。 根据剧烈的褶皱,能依稀想象得到皮肤主人残留的惊恐神情。 这可不是她带进来的厄。 讥诮地望了一眼城门口,阿尔米亚哼着小调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一只羊皮缠树上,两只羊皮挂门前,三只羊皮铺成毯……” …… 6、诡吊的羊(六) “咩,咩~” “咩~” “哞——” 家禽牲畜市场的气味总是那么难闻,排泄物,饲料,血液和动物身上自带的独特“体香”的混合味道盘桓着这片空间。 阿尔米亚摸着兜里的最后一点积蓄,绕着附近的几个围栏圈走了走。 不行,这只太瘦了,一看就是没有好好吃草。 围栏边上那只有点臭,她可不喜欢邋遢的生物,它们的智商已经够低级了,干净是她仅有的要求。 跟前只羊怎么见了她还在发抖? 哦,应该是她身上还有大灰狼的气味。 嗯,这只好像不错? 毛发光鲜,柔软干净,一看就是只好羊。 阿尔米亚停驻脚步,伸手揉了揉羊脑袋上的呆毛,它温顺地将头垂下来,轻轻移动蹄子。 “这是夏洛莱羊,我们拉尔曼郡最有名的一种羊,也是最优秀的肉用绵羊品种之一,它才五个月大就有四十多斤了,平均每天能长三百多克,您买回去养一段时间就能屠宰,肉质鲜嫩,瘦肉率极高!” 阿尔米亚咽了下口水,她想起曾经在某个郡流浪时吃到的一片晶莹剔透的熏羊肉片。 “夏洛莱羊的肉质可是最接近格尔羊的了,大家都知道格尔郡的羊美味无比,价值千金,但是通常只供应给达官显贵,我们平常人吃夏洛莱解解馋也够了,它可是性价比之王……” “我本来都想留它做种羊的,但是这个冬天干草不够,养不了太多羊了,这才牵着它来市场。” 绵羊主人热情介绍着,随手拿了把干草料放在圈里,那只羊就开始埋头吃草。 “看,饭量大,长得也快,身强体壮的不怕生病,只要一银布加两柳布,很划算的!” 阿尔米亚收回了摸羊的手,惋惜地再看了它一眼。 “矮猎人先生?猎人先生!只要一银布多点哦!” “一银布哦——” 一银布就是八柳布,一银布两柳布就是十柳布,十柳布等于八十勒,八十勒等于六百四十索尔! 一只小羊羔居然要六百多索尔! 再想想喂养它到成年还需耗费的时间精力…… 养殖主只看到阿尔米亚冷漠而雄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中。 阿尔米亚又逛了几个圈,每当她靠近羊圈,养殖主们都会格外热情地围到她身边介绍。 购买了堆成山一样丰沛过冬物资的矮猎人先生,一看就是个大方豪爽的目标客户。 说不定他买了这一头羊,他的朋友,亲戚,家人都会前来进货。 矮猎族是出了名的团结,热爱群居生活,若是有人敢欺负和欺骗他们,将会遭受一整个矮猎人家族的报复。 他们虽然不善言辞,但是极为擅长捕猎,麻纹野猪,棕熊,甚至雪地虎等等凶残的恶兽,也常常能捕猎到,矮猎人向来不差钱,大家都喜欢和他们做生意。 真正的矮猎人:团结互助,不差钱。 虚假的矮猎人·阿尔米亚:贫困潦倒,孑然一身。 阿尔米亚其实只是想买一头奶羊的。 在某种程度上,羊奶的存在压制着她对血液的渴望。 能稳定供应给她羊奶的老翁去世于这个冬天的第一个夜晚,阿尔米亚在城堡里孤独等待了一个礼拜都没有听到卖奶翁路过时敲打牛奶瓶的声音后,绝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除了这个老头,没有人类会路过城堡门前的小路。 可怜的阿尔米亚再也无法只用坐在城堡里,就能喝上新鲜而美味的羊奶了。 她在想家里瓶子里还剩下几块奶酪,这是她拿以前临期的奶制作的,参考是她在城堡的角落找到的半张焚毁的纸。 也称得上是城堡现存仅剩的半张写着有字的纸。 阿尔米亚连蒙带猜认出了几个字,并根据流程制作奶酪,在她的手艺加持下,奶酪有一种别出心裁的味道。 如果阿尔米亚更加了解人类文化,她便能找到一个无比贴切的词形容它—— 疯狂的黑暗料理。 再怎么对某些常识一窍不通,阿尔米亚也知道,奶酪上是不能长出蘑菇的,它也不能毒死一只老鼠。 如果真的有,那一定是蘑菇的问题,或者老鼠的错。 阿尔米亚拒绝承认自己的奶酪是失败品。 但是有了老鼠的前车之鉴,阿尔米亚只是略带心虚地将奶酪封存放进了瓶子里,束之高阁。 如果今天买不到一只可爱的奶羊,她就要打开那个可怕的瓶子了! 阿尔米亚苦恼地回忆着。 她今天出门时都看到封存奶酪的瓶子已经被毛茸茸灰黑色的东西完全覆盖了。 “先生,买羊吗?” 一个老妇人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目光真挚地望着她。 “您看,这只羊很好的,皮毛紧实,身体健康,因为一些原因,它现在低价出售。” 老妇人牵着羊转了几圈,以便更好地向客人展示。 老妇人摇摇头,感慨道,“它们年纪大了,我也老了,养不动了,估计这就是我养的最后一批羊了……” 想起那头羊厄临终前的眼神,老妇人微垂眼皮,伸手摸了摸羊的柔毛。 阿尔米亚瞥了一眼那只羊。 它低垂着头,目光呆滞地望着混乱的地板,两三截细细的干草落到毛发里,让它的造型变得格外凌乱。 似乎先前发生了什么,羊有几分胆怯地站在老妇人身后,寸步不离跟着她,连肥沃的草料都不去吃。 瘦,邋遢,胆小,还挑食。 每一条都足以令阿尔米亚把它筛下去。 “它是萨能利奶品种的羊,在拉尔曼郡很少有人养殖,本来价格是要贵一点的,但是急着出手,我只要这么多——” 老妇人伸出四个手指,向她示意。 阿尔米亚眼睛亮了亮。 萨能奶!这一听就很有奶! 不过…… 阿尔米亚摇了摇头,含糊声线说道,“四柳布太贵了。” 她兜里只有五百索尔币。 “不不,我们又不是格尔郡羊,怎么会卖到四柳布。” 老妇人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四百索尔,很实惠的!” 四百索尔! 她买了羊还可以剩一百索尔,能再买四十个蒲旭草饼! 在实惠价格的光辉照耀下,阿尔米亚摩挲着下巴,再次打量了一遍可爱的萨能奶山羊。 凌乱的造型是它不羁的体现,胆怯的站姿只是因为它谨慎,不会到处乱跑;不吃草料说明食量小,能减小主人的负担,可不是因为挑食;瘦是因为精壮,像刚刚那种夏洛莱绵羊长得那么肥硕,肯定平时不怎么运动积攒出来的肥肉…… 总结:这可真是一只好羊! 阿尔米亚利落的掏钱付款,老妇人将绳索递给她。 这场赶集又是个大丰收。 除了果酱,肉铺,面包零食等人类做出来的美味食物外,还买到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奶羊! 走在出城的小路上,阿尔米亚心情愉悦得像是放飞的鸟儿。 …… * “一只羊跑啊跑,两只羊跳啊眺,三只公羊绕火撞……” “农主忙来抓公羊,公羊死在半路上……” “一只羊眼被剥掉,一只羊挂树枝上,还有一只黑山羊,只剩脑袋在地上。” …… 宽渺的杜莎湖泊面传来奇异的歌声,音调支离破碎,歌词却又能勉强称得上押韵,更突显声音的古怪。 阿尔米亚平时最喜欢穿着冰鞋在湖泊上滑行,旋转,用锋利的冰刃在透明的湖面划出一个个规则的椭圆形圆圈,划出无数长长的线条,像那些拿羽毛笔写字的人们落笔时,墨水勾出的笔锋。 但是今天可不行。 因为半边身子都压上了沉重的物品,单纯想完成个潇洒的耸肩都被迫滑稽,甚至脚踩冰刀差点滑倒。 幸福的烦恼啊! 阿尔米亚刚要准备滑行,突然反应过来今天的特殊之处—— 她牵着一只羊。 一只萨能利奶羊。 阿尔米亚忖思片刻,“咩~你可以叫多奈吗?咩~” 山羊不理她。 “咩~多奈真是个好名字,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咩~” 山羊把头扭过去看湖面的风景。 “咩,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咩~” “咩——” 山羊终于不情愿地拉着长音,反驳道。 但阿尔米亚可听不懂咩语言。 “咩~真是只好羊,多奈多奈,今天晚上我就想喝上奶。” 多奈突然停下了脚步,卷曲的羊毛在寒风中抖动,末梢还沾着未化的晶雪。 “怎么了?” 阿尔米亚微皱眉头,看向立定不动的山羊。 山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又迅速恢复了平静而胆怯的模样,仿佛那一秒极度拟人化的神情只是旁观者的错觉。 冬日的阳光和白昼都是短暂的,它们只会敷衍地出现几个小时,然后催着夜幕上线,收割沉睡的魂灵。 阿尔米亚转过头去。 辽阔的雾灰色天空背景下,整座杜莎湖泊上演着静谧幽远的舞剧,如一帧饱含诗意的空镜头,极简而富有美感。 天与湖交合之中,几十个幽蓝的光点连成线,蜿蜒到视野尽头,冰层之下也闪动着流光溢彩。 若是有人误入,会以为这是银河的倒影吧。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 “上午的时候我有给这么多鱼做记号吗?” 7、诡吊的羊(七) 事实是,真有。 她的确给很多鱼留下了标记。 因为畸变,环境也发生着显著的改变,比如这个冬天,温度几乎是一瞬间迫降的,整座湖面只花了寥寥几小时便冻结完成,无数的鱼滞留在了表层。 叫做杜莎的厄给村民们带来了心理阴影,巨蛇吞人的场面一时还难以从脑海驱除,常人不会靠近这座湖泊,湖面冻住的鱼也没有谁会去敲。 除了阿尔米亚。 在没有进城办冬货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是靠着这些可怜的鱼儿们度日的。 捕猎也很看运气,阿尔米亚自认运气不好,少有能遇到心仪的猎物。 相比于能到处乱窜的陆地猎物,被冰层固定住的鱼儿是那么娴静。 阿尔米亚掏出随身带的锥子,边敲边感慨。 夜光草制作的粉洒在标记物旁边,配合阿尔米亚自己研究出来的显形术,能最大程度加强这种光亮。 现阶段的她还只能借助工具和自己的一身奇力做事,但是高阶的卫道士们可以将自己的穹顶演化成各种事物,辅助行动。 思绪万千,穹顶万变。 看来还是要勤奋练习,早日成为一个高阶的卫道士。 阿尔米亚含了含自己被冻得僵硬的手指,继续戴上手套敲冰块。 诺大的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声,路过的野物纷纷窥视着湖面中心的那个黑色影子和她脚边的奇妙光亮。 …… “不行了,今天只能敲这么多,明天晚上再来看吧。” 阿尔米亚抹了把汗,将敲出来的十几条鱼丢到背上的兜里,一时间,她如小山般的背影更加巍然。 多奈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思考。 羊眸里闪过几近能称得上智慧的光。 阿尔米亚眼神一凝。 这般低级智力的生物怎么会存在思考这一行为呢? 直到她要继续前进,多奈没有跟上她,阿尔米亚才回过头看。 停的太久,羊蹄子被冰冻住了。 原来刚刚那个目光是求助。 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不会说话,连请求都是无声而安静的。 阿尔米亚揉了揉多奈头顶上的呆毛,“来我背上吧。” 她将多奈放到背袋子上,乍一看像是她头顶着一只羊,不过也没差。 突然失重使羊害怕,战栗了许久,阿尔米亚只好抓稳羊腿,希望能给它一点安全感。 这个奇怪的姿势开始于平静的杜莎湖面,终结于海东青的“鹰飞蛋打”。 …… “阿尔米亚!你为什么会牵一头羊回来!” 海东青不会开口说话,但阿尔米亚通过它对羊敌意的眼神,和一系列暴躁的动作,在脑海中预演出了它想说的台词。 “海东青你冷静点,它只是一只羊,可以给我们供奶喝的羊!” 海东青表示不理解,并叼走了一大片羊毛。 多奈瞬间从一个造型不羁的羊变成了一只造型前卫的羊。 像是突然年老了二十岁。 阿尔米亚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地中海,她本来想等这圈毛变长后拿来织围巾的。 “咩~” 羊的叫声很凄厉。 又是几簇羊毛被咬掉,海东青目光冰冷,直视着躲到阿尔米亚身后的家伙。 “海东青,再这样下去,你就会变成一只真正的厄了。” 阿尔米亚摇了摇头,“我们要学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暴躁会让灾厄更加顺利地接管我们的身体。” 不久前才徒手捏爆一瓶果酱的阿尔米亚如是说。 山羊躲在女孩身后,朝着振动翅膀的鹰勾起了一个似是嘲讽的笑容。 海东青看着那张羊脸,怒气攀升! 它一定要告诉阿尔米亚,这只羊是个坏家伙!它在装纯! 海东青再次趁着在场人不注意,瞬间伸爪,在羊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山羊的目光一时冷极。 长条形的瞳孔收缩,透露出碾人肌骨的寒意。 海东青被这目光震得悬在了半空中,动作僵硬。 “海东青,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羊。” 阿尔米亚抚平凌乱的羊毛,口吻冷淡,“今天晚上你守门,多奈暂时睡在你的房间。” 在她的抚摸下,山羊适时露出脆弱的神情,微垂着头,轻轻用脸去蹭她的手掌。 “咩~” 阿尔米亚又安慰了它几句,虽然知道羊是听不懂人说话的,但她希望自己友好的声音能减轻它的焦虑。 焦虑的羊产出来的奶口感不好,这是她多次考察得到的道理。 虚伪的羊!装纯的羊! 海东青在心底破口大骂,山羊没一只是好东西! 阿尔米亚想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吗! 那年是什么东西走进她的穹顶,放进来厄的! 海东青不愿再看,直接用翅膀捂住眼睛,跳到门口去蹲着守夜。 …… 湿寒的霜雪从地窖的门板缝隙里钻进来,即使有穹顶笼罩也不能抵挡大自然的风雪。 阿尔米亚潦草地找了些柔软的草团铺在房间地板,取下羊脖子上的绳套。 多奈刚“咩”了一声,一个冰冰凉的东西就放在了它的身下—— 阿尔米亚从小用到大,擦得发亮的陶瓷杯。 来处是银带着她流浪的第一年,在某个大户人家乞奶时得到的附赠。 “我渴了。” 阿尔米亚双手托腮,目光发亮。 “香香甜甜的奶水怎么弄?需要我帮你吗?” 她站起来绕着山羊走了两圈,羊背上的毛可疑地抖了两下。 堆积在屋角的鬼脸树枝突然开始窸窸窣窣移动,许多细碎的声音传入脑海。 阿尔米亚瞟了它们一眼。 “安分点,别打扰我们的新伙伴睡觉。” 树枝上的鬼脸作出更加夸张的笑容,很是讥诮。 阿尔米亚眼尾微沉,随手抱了几捆起来丢入壁炉。 细微的呐喊声伴随着熊熊火焰焚烧殆尽,墙角的树枝们终于安静了点。 她干脆将羊牵到壁炉边安顿,说不定就是屋子不够温暖才不产奶。 伸手捂了捂哈欠,活动了一下脖子,却还是压不住卷上来的困意。 今天去赶集少有的饱餐了一顿,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饱食餍足的感觉了。 抱起新买的有柔软棉花味道的被褥,阿尔米亚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 睡眠是留住美好感觉的可靠方式。 壁炉里的柴火还在劈哩吧啦作响,地窖外正在迎接纷飞的大雪,白噪音是夜晚最好的礼物。 海东青一直警惕地盯着山羊,但随着夜渐深,眼皮不断耷拉,最终合拢。 …… 极深的夜里 安静小寐的山羊缓缓睁开眼睛。 熄灭的柴火末梢深黑泛红,留有余温。 它凝望了片刻余烬。 直到最后一片红色的暗光消失,鬼脸树枝以彻底的残骸躺在壁炉里后,山羊才重新合上眼。 ***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阿尔米亚将地窖打开,几分温暖的阳光斜射进来——少有的冬日暖阳。 她连忙拿起扫帚和铲子爬出去,将不远处的一块雪地打扫干净,搭上合适的木笆篱架子。 “海东青,你也来帮帮忙,去把那些湿了的手套、围巾叼出来搭在架子上晒晒。” 阿尔米亚一边将那床潮湿的被子平整展开晾到架子上,一边吩咐道。 “你的小毯子也该拿出来晒晒太阳,我总感觉它要像我的奶酪一样长出蘑菇了。” 阿尔米亚左手臂搭着顶厚实的兔毛毡帽,右手举着长长的熊皮大衣,是她昨天去赶集时候穿的,上面沾满了化了的雪水,边缘角的绒毛都被打湿,凌乱地贴在皮上。 海东青撇过头去。 它的小毯子可不像那恶心的东西一样会长蘑菇呢! 每次使用它都很仔细,不让毯子沾到一丝灰尘。 “别磨磨蹭蹭了。” 阿尔米亚随手勾起海东青藏在柜子里的小毯,随着大衣一起挂在了外面。 不!! 海东青迅速掠了出去,它好不容易才在小毯的每一处留下自己熟悉的气味。 “看,已经有灰色的毛茸茸了!” 阿尔米亚将毯子抖了抖,捏着一角向海东青展示。 不可能!它心爱的小毯子什么时候被弄脏的! 海东青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团霉菌。 阿尔米亚又走下梯子,一手捞起屋里休眠的机器人,将它放置在空地的背靠椅上。 机器人的零件老化泛黄,潮湿又加剧了它的衰败,她拿出昨天在铁匠铺定制的工具,蹲在地上开始尝试为它修复。 “咩~” 地窖里传来多奈的叫声,阿尔米亚没有去管。 她打算做一个开明的家长,让孩子自己去解决矛盾。 海东青是一只有分寸的猎鹰,它知道该怎么做的。 …… “有分寸”的海东青一脚踩上多奈的脸,尖锐的喙直直戳向它的眼睛。 这只羊不仅虚伪还很懒惰! 它都在忙着叼衣服出去晾,这只羊居然还在屋里打盹! 海东青愤恨地剜了它一眼。 它居然睡的还是壁炉边的绝佳位置! 可恶至极,昨晚上就该把它赶出去冻死在外面! 多奈“咩”了几声却没引来主人的关注,它嘴角微沉,用坚硬的羊角去击打鹰的腹部。 海东青不甘示弱,指甲从爪子里伸出,死死地勾住羊的皮肉。 混乱中,鹰羽和羊毛飞了一地。 看着自己珍惜的优美尾羽被羊扯落,海东青静止片刻,气氛压抑。 一刹间它急掠向前! 山羊嘴角上扬,勾起轻蔑的笑容,羊蹄一转便闪身错过,让鹰直直冲入炽热的壁炉灰中。 “你们在干什么?” 女孩冷淡开口。 8、诡吊的羊(八) 阿尔米亚提起裙摆,站在地窖楼梯边,唯一的光从上方照进来。 她的面容镀金般明亮,侧影优雅,甚至显出一分神性。 像是他收藏过的一幅济世神女图。 海东青突然想起自己那个死了几百年的某一任主人。 不过阿尔米亚可不会救世,灭世还差不多。 “最近你很暴躁,海东青。” 阿尔米亚眉头微皱,“下午你和我一起出去打猎。” 她心底隐隐感到不安,上一次这种阴郁的心情出现是在博尔林格勒之战前夜。 阿尔米亚的感知十分敏锐,敏锐到在某些时候几乎能称之为预示—— 对必定发生的不详之事的预示。 靠着这种天赋,她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博尔林格勒之战死了二十万人,她是少有的幸存者。 在第一声哨与死亡的尖叫响起之前,预感驱使着她挣脱死神的镰刀,远离了最危险之地。 但是那种感觉被她牢记在心,此时看着海东青的模样,她却毫无根据的再度回忆起那可怕场景。 海东青从温热的火灰里跳出来,鹰头微抬,随意地拍去翅膀上的余灰,企图用高傲的动作掩饰刚才的狼狈。 看吧,阿尔米亚还是对它最上心,捕猎也不忘带上它。 它挑衅地瞟了一眼山羊,尖喙张合,模拟进食的动作。 呵呵,这只愚蠢的羊怎么会知道猎人身边的雄鹰,往往会吃到最新鲜的血肉呢。 那美味的跳动心管,冒着热气的腑脏,汩汩流淌的血液…… 而羊,就乖乖地呆在没有穹顶保护的地方,提心吊胆地吃着潮湿的草料吧~ “算了,现在地窖有活物了,海东青留下。” 阿尔米亚抿了抿唇,“我的穹顶还无法定瞄,你记得要好好守护地窖和我们的食物。” 不! 刚嘲讽完就被打脸。 鹰跳上桌子与女孩对视,用委屈的眼神望着她。 它要出去!它要捕猎!它要进食! 阿尔米亚不赞同地摇头,“最近厄太多了,你知道的,我们的城堡处于畸变场的边缘,那些东西时不时会路过这儿,多奈是地窖唯一的活物,气味太明显。” 她可不愿一口奶都没喝到,自己的羊就身首异处了。 海东青扭过头去,怨愤地看向“唯一的活物”—— 此刻它正埋头吃草,对主人的偏袒毫不知情。 “我会给你带你喜欢的裘鼠的。” 阿尔米亚耸耸肩,“如果碰上了的话。” 裘鼠的肉很鲜嫩,但块头太小了,加之它们的动作格外敏捷,嗅觉发达,通常在百米开外就会闻到陌生的气息,迅速躲回地洞隐匿身形。 抓捕它们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阿尔米亚只会在所有动物都沉眠的极寒天里,屏息蹲守那么一两只可能会出现的裘鼠充饥。 海东青勉为其难地点头。 看在裘鼠的份上,它就“宽容大方”地照看一下这只愚蠢至极的山羊吧。 主人放心出门,它一定认真“教育”新来的仆从。 “记得也要注意一下外面哟!” 阿尔米亚迅速装备好出门,“如果要下雪了,就去把晾晒的薄毯和手套东西收回来。至于那件厚的熊皮草和被褥,你就叼层挡雨膜盖在上面。” 海东青无可无不可地颔首。 “在家注意点。” 阿尔米亚抚平卷翘的雪地帽檐后,将其方方正正戴好,背上的滑雪板有点长,随着她的走动偶尔会戳到地面,只好拿黑蛇皮重新缠绕了一圈,往肩上提提。 她站在地窖上方的雪地里,吐出一口热气,搓了搓手。 白皙的指尖瞬间变得粉红,热气凝结成雾水,湿润地裹在掌心。 手套是冬天的必备。 阿尔米亚一边戴上手套,抽紧束口的套绳,同时把半臂长的羽箭一根根穿好,放进绑在腰侧的箭筒里。 如果她有钱,她可以进城里买捕猎专用的枪,比如那挂在丁泽街115号店铺橱窗里名为黑泽的先锋□□,价值八银布,也就是4千多索尔币。 她肖想那把枪很久了,但是钱只够维持生活开支。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蒲旭草饼比黑泽猎.枪更加现实。 所幸矮猎人是传统捕猎派的代表,即使如今白银联盟的武器不断更新换代,矮猎人还是选择用最古老的箭射法。 阿尔米亚选择矮猎人作为自己的对外身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一种族不仅在生活习性上与她目前的处境非常相似,维生的手段也相同,平时不怕有人来找麻烦,交易的时候也能沉默寡言而不引起怀疑。 要不然在热情如火的斯塔塔城镇,几句攀谈就能暴露她对人情社会的浅薄认识。 阿尔米亚极为擅长学习,但是很少能得到学习的机会。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大多数时间都是流浪野外度过的,很少接触人类社会,后来回到城堡也是一人生活,如果不是习惯性对着海东青和银说话,她可能连人类的语言都会忘记。 拉尔曼郡通用语,高深的术式,正常的作息,饮食方法等等,都是银教给她的,除此外银教给她的东西还有很多,但大多藏在记忆深处,即使她生而知之,也不能抵挡时光对记忆的侵蚀作用。 现在她依赖的大多数生存经验,都是靠着窃学斯塔塔人民的生活智慧得来的。 比如怎么缝手套,怎么制冰鞋,做滑板,剥皮,疗伤,种植…… 斯塔塔人是她见过最聪明且掌握极多实用技巧的人类了! 利落的破空穿刺,深褐色的雉鸡尾羽疾掠而去,清晰的入肉声传来。 阿尔米亚慢悠悠走过去,连箭带肉提起来—— 一只普通的麻花兔。 掂了掂,两斤重是有的,在冬天也算是只肥硕的兔子了。 箭头拔出,往雪地里滚擦干净再放回筒子里,兔子丢进背篼,盖上盖。 开了个好头。 今天是个冬季暖阳天,估计不少猎物都会出来活动。 站在雪地高处往下眺望了一眼,层层叠叠的雪松林长满了山头,往下的一点小而碎的平原就是人类的居住区。 依山而建的几座小小的木屋是其他猎人的临时落脚地,以前还会时不时见到一两个人影,但是畸变开始后,猎人们宁愿去隔了好几座山的地方打猎,也不想留在这里。 这处森林灾厄频繁,给猎人们造成巨大的生命威胁。 于是这儿成了阿尔米亚一个人的狂欢场。 没人跟她抢猎物了,自然是好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又少了一条能了解人类的途径。 那几个猎人偶尔会聚在木屋里喝酒聊天,阿尔米亚习惯性坐在屋子边的树杈上,偷偷听他们聊人类社会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收回眺望的视线,她活动了下手腕,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往下扔去。 雪松枝头堆积的厚雪倾覆垮塌,但是立脚停在树干上的乌鸦不为所动,冷漠地看着大雪滑落。 感觉不太正常。 阿尔米亚以往在这片捕猎时都会特意爬到山头,用石子把那群乌鸦打飞。 它们喜欢在她捕猎时叽叽喳喳叫唤,惊跑她的猎物,十分恶趣味。 上一次丢石子的准头不错,直接打晕过去一只,这群乌鸦连带着半个月没敢再靠近她。 今天它们又停在这片树枝上,却不怕阿尔米亚的石头了。 一只翅膀残缺的灰顶乌鸦转过头来,无声悲啼,距离太远,阿尔米亚只能通过它开合的乌喙判断它在啼叫。 不详的血瞳沉默凝望,她顺着乌鸦的视线看去—— 是一如既往平静的杜莎湖泊。 更奇怪了,这些生物应该比她清楚周围环境。 斯塔塔人们是因为湖里出过一个蛇厄,不愿靠近这,但乌鸦们应该知晓在蛇厄被杀死后,湖泊早已恢复原样了。 附近的人类认为杜莎湖是厄的来源,是畸变的中心,但是阿尔米亚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卫道士,都能探查到真正的中心畸变场—— 不是杜莎湖,是另一个地方。 乌鸦的眼神格外专注,对湖面的警惕甚至抵过了它们一贯讨厌的石子。 解开背后的滑板,固定住鞋,阿尔米亚熟练地装备上身。 微屈双膝,身体前倾,滑板便以快速而稳定的姿态带着她从山壁滑下。 她要去近距离观察一下湖泊的异常。 细碎杂乱的枯枝草叶时而阻碍她滑行的速度,阿尔米亚捡了个长棍子把障碍物弄开。 雪很松软,曾经被滑板碾压过的小道早已被无数新的雪层覆盖。 听着风声愈发陡峭,她眼尾微沉,一个横甩侧停止住了滑板下落的趋势。 麻纹野猪从她面前不远处的平地缓缓走过。 粗犷的鬣毛还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呕——” 隔着那么大一段距离闻,还是那么臭。 阿尔米亚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左脚随意踢了堆雪盖住自己的呕吐物,以防气息被猎物嗅到。 好家伙,这东西怎么又出来了? 野猪的长尾鞭子似的甩来甩去,丰满的臀部随着它的前进抖动,是动物版的“摇曳生姿”。 最近怎么这些动物都心不在焉的? 尤其是那麻纹野猪,她可是与它殊死搏斗了好几回,每次见了自己就像见到仇人一样,是这座森林里对她敌意最大的生物。 她可不信这家伙刚刚没注意到她。 轻嗤一声,阿尔米亚将滑板收起,慢慢靠近杜莎湖面。 9、诡吊的羊(九) 杜莎湖泊一如既往的寒意耸人。 阿尔米亚用刚捡的树枝在湖畔边缘处的冰层上敲打,沉厚的声音响起,说明冰层菲薄。 不远处有几道不规则的划痕,应该是她那天去斯塔塔赶集时用冰鞋划出来的。 留神看,还能望着几个坑洞,那晚没能将所有打上标记的鱼带回去,但是过去了两三天,湖面的夜光草图案都被雪覆盖化解,看不出哪里曾经特意标识过。 “咕咕~” “哇—哇——” “哇——” 粗劣的嘶哑声在头顶盘旋,灰黑色的乌鸦们此起彼伏哭丧。 阿尔米亚冷漠地与之对视,左手伸进箭筒,拿出一支半臂长的细箭,将其搭在绷直的弓弦上。 浅褐色的瞳孔微缩,箭羽错过太阳穴的一刹那,弦崩羽响—— 百米开外的一只乌鸦应声而落! 就当先前的哭丧是它为自己唱的奠歌吧。 阿尔米亚珍惜箭羽,通常在捕猎后会去回收猎物身上的箭,但是乌鸦是例外。 食腐的气息过于强烈,她很少会浪费箭在这类生物上。 如果麻纹野猪的臭是物理意义上的,那么乌鸦的气味之难闻更是兼具心理,膈应又晦气。 阿尔米亚将弓收回,重新扛起自己的滑雪板。 杜莎湖泊看不出问题,那么就去畸变的真正中心场瞧瞧。 …… “无底之渊”——这是阿尔米亚给那地方取的名字。 它是个深不见底的天然隧洞,千万年前的地质塌陷后自然形成的。 人们通常认为畸变场的中心往往是最危险的,有数不清的残忍的灾厄生活在那里,周围埋着的是深深的尸骨。 随意生长在那的一株小草都能瞬间膨胀成食人的怪物,万物肆意收割人类的生命。 潜伏厄,随行厄,地狱厄这些简单的等级分类根本无法准确区分那里的灾厄。 但是斯塔塔城镇边的这个中心畸变场很特殊,阿尔米亚是第一次发现如此平和的畸变。 除了深一点,丢个几十斤的石头都听不到音,和光线暗的可怕之外,它仿佛没有任何会伤人的迹象。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她滑行下去会不会不小心落到那个隧洞中。 阿尔米亚抬了抬帽檐,滑雪板急速下滑,在陡峭的山壁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隧洞位于最高耸的一处雪山脚下,周围平地都盖上几米厚的雪了,它仍然突兀地待在那,黑漆漆的压在地上。 一路畅通无阻从山巅滑下,阿尔米亚将滑板侧停,靠着石背,自己再徒步前进了几十米。 她谨慎地观察了一遍四周,确认无任何异常后才靠近隧洞。 保守起见,她还是将穹顶展开,尽量加厚,让浅黑色的屏障完全彻底庇护着自己。 阿尔米亚不知道其他的卫道士是如何确定中心畸变场的方位的,她是靠计算与术式得到这个具体的坐标。 现在回想起来都震惊于当时的计算量,佩服自己只是单纯因为好奇就能不眠不休计算了整整七天七夜。 极端扭曲的灾厄诞生,磁场塌陷形成了中心畸变场,不管那个灾厄是否死亡,又或是离开诞生地,中心畸变场都会源源不断放射能量,使得周围的生物变异概率剧增。 白银帝国的土地上存在着不计其数的大小畸变场,波及到的地区范围之广,生物之众,是一个统计出来将令人瞠目的数字。 斯塔塔近日来灾厄频现,与畸变能量紊乱有着密切联系。 只是她一时还无法发现是哪里出现了异常,对照往年,隧洞能量仍然处于正常区间,不存在突然爆发变异的情况。 阿尔米亚只好再靠近了几步观察。 幽深的隧洞像是无底深渊,能攫取任何人的魂魄。 她俯瞰着深邃的黑暗,穹顶收集并记录畸变浓度。 不出意料的显示一切正常。 说不上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她心底仍然有着一种矛盾的感觉。 好奇心驱使着她下去探察,但自私冷漠的声音告诉她——何必为人族担忧。 一般程度的厄潮爆发,她完全有自保的能力。 但是像斯塔塔这样防守孱弱的城镇,只有覆灭一个结局。 哦,不对,他们前段时间请了个卫道士来。 …… 阿尔米亚抱手而立,飘零的细雪落到她肩头。 有了卫道士,生存的几率能有七八成吧? 平静的收回视线,阿尔米亚转身将走时,眼角余光一扫,顿时原地静止。 那头麻纹野猪居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对面! 阿尔米亚目光微凝,菱唇抿出冷淡的幅度。 她的身后是隧洞,如果麻纹野猪突然在此发起冲击,她极有可能落到洞里。 四周峭壁竦然,来时能从山巅滑到山脚底下,去时只能从平地走,而它占据了这条唯一的去路。 不动声色将手放在箭筒左侧,同时另一只手从背后摸到弓柄,随时准备在它冲过来时搭弓射箭。 “它来了。” 野猪幽幽开口。 什么来了? 她没听清这句话,却突然反应过来—— 野猪居然口吐人言了! 阿尔米亚身子一僵。 “你……变成厄了?” 麻纹野猪没有回答,它只是极深极久地凝望了她一眼,缓缓踱着步子转身离去。 雪原森林,山巅之下 阿尔米亚望着那道沉默的背影沉思。 …… 她在原地停驻了许久,直到细雪重新矫饰干净野猪留下的足迹时,才移了移脚,准备回去。 轻微的重量突然挂在她裤脚边上! 阿尔米亚眉头一皱,瞬间挑箭抵住那东西的脖颈—— 一只幼狼? 银灰色的皮毛很是黯淡,骨架嶙峋,像是鸡脚般皮包骨头,睁着双茫茫然的眼睛,一张小脸望进她的眸子里。 阿尔米亚想起了她卖成二十柳布的母狼。 “住在中心场里,难怪变成厄了。” 她摩挲着下巴,将幼狼提起来打量了一圈,“你怎么还没畸变?” 普通的幼狼在这冰天雪地里如何能独立生存好几天?除非厄变了。 “哦,那头母狼厄还给你留了点东西啊。” 她看到它的爪子勾住了半截被啃食稀烂的黑蛇段。 所以呢? 快没东西吃了,赖上她这个仇家了? 阿尔米亚轻嗤一声,拍了拍狼的脸。 “小东西,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更别提你的母狼是畸变的厄。” 拂去肩头的落雪,阿尔米亚随手将狼丢到一边。 肉不好吃,个头太小皮毛也没价值,没有带回去的必要。 粗略地评估了一番后,阿尔米亚转身就走。 “松开。” 女孩的声音之冷淡,令它不禁打了个颤。 狼爪仍使劲扒着她的裤脚。 阿尔米亚眼皮微跳,直接踩着滑雪板往外速滑。 但是那只狼仍然执着地扒着她。 阿尔米亚不想再带回去一个累赘,尤其是这样一个会令海东青暴躁跳脚的幼崽。 她轻睨一眼,将背袋里抓到的那只麻花兔拿出来吸引它的注意,然后迅速丢远,狼爪也松开了。 刺脸的风呼啸而来,裤腿上的重量瞬间消失。 呵,终于甩下去了。 只是可惜了一只兔子,不过留给它也算是日行一善。 嘴角轻勾,她慢悠悠地搭起箭,继续寻觅可爱的猎物们。 …… * 这次出猎运气一般,唯一称得上收获的就是出门时打的一只麻花兔子,和收工时逮到的一只裘鼠。 阿尔米亚在门口把身上的雪抖落,才打开地窖,慢慢走下楼梯。 “答应给你的裘鼠。” 将东西放在海东青的食盘里,她摘下手套,将大衣和帽子挂在门后的架子上。 “别吃的到处都是,我可不想帮你打扫。” 海东青施施然飞到裘鼠旁,矜持地点了点头。 “羊呢?” 阿尔米亚随口一问,正在慢条斯理进食的鹰突然一僵,默不作声。 “你给弄死了?!” 女孩的音调是少有的怒气,海东青眼神飘忽,更加不敢承认。 阿尔米亚迅速查看地窖的每个房间,只发现了几摊羊毛,羊的影子丝毫未见。 “海东青!那是花了几百索尔带回来的羊!是我的私人财产!” 阿尔米亚气的胸口剧烈起伏,“马上狂暴期要来了!你想让我把你变成干尸吗!” 海东青往后退了几步,却坚持直视着她。 干尸就干尸,反正它也不会死。 那只羊很古怪,古怪得令它害怕。 总是会让它想起阿尔米亚濒死的那一夜。 漫天的战火,弥漫的硝烟,扭曲的悲嚎在地表肆虐,数万人眨眼间呜呼丧命。 一只表面纯善的格尔郡羊静静站在穹顶之外,用水润而悲哀的目光诱使阿尔米亚打开了她的屏障。 羊带着柔软而羸弱的气息,一步步走近不设防的穹顶中心。 然后—— 厄变成了最惊怖的事物…… …… 这只叫多奈的羊很普通,普通得有一点刻意。 海东青想,如果对方不那么坚持散发出羊独有的柔和气息,它可能还会晚几天才动手。 阿尔米亚该对羊这一物种时刻提起警惕的。 如果它是她,在经历那样的事情后,会宁愿喝血也不与羊相伴。 哦不对,它本来就很爱喝血。 “残骸呢?” 阿尔米亚似乎情绪恢复了正常,但海东青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它撇过头去,翅膀紧紧合拢,捂住自己。 “你没有杀死它。” 看着鹰的姿态,阿尔米亚敏锐猜到了事实。 周围没有血腥味,更没有羊遗留下来的尸骨,海东青也不足以能独立毁尸灭迹。 所以—— 它只是把羊驱逐了。 阿尔米亚内心叹了一口气,她抱起海东青,轻轻开口:“我明白你是害怕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但是不会的。我检查了好几次,它就是一只普通的羊,甚至连厄变的激素都处于零值。” “马上就是满月,储存的羊奶都喝完或是变质了,我需要新鲜稳定的羊奶供应,买一只羊是最好的选择……” “别担心,海东青,我会一直活下去的,不会让你一个人孤独地守着城堡……银也是,春天到了我就带他去拉尔曼郡的首府找医生,哦当然,你也要和我们一起走……” 阿尔米亚想起很多年前,找不到食物的海东青只好撕扯它自己的腹肉给年幼的她喂食的情景。 它半边嶙峋的白骨翅膀也是在那时候被人类焚伤的。 银把她带到五六岁大后就迅速老化衰败,此后的时间都是她和海东青跌跌撞撞互相扶持生存。 海东青虽然经常捣乱,偶尔惹点小祸,臭屁又自傲,但它永远是她最亲密的家人。 “好了,我们去把羊找回来把,晚上做杜莎湖鱼吃怎么样?” 阿尔米亚拍拍鹰背,“今天海东青干的不错,在下雪前就帮我把衣服都收回来了。” 她重新穿好大衣,带上厚实的雪地帽。 “去吃你心爱的裘鼠吧,我过一会儿回来。” 海东青不情不愿地跳上桌头,还是没忍住,默默抖了抖翅膀,给阿尔米亚指示羊离开的方向。 阿尔米亚莞尔一笑。 10、诡吊的羊(十) 面对极寒的冬夜,阿尔米亚缩了缩脖子,将围裘裹紧了一点。 她顺着海东青手指的方向前进。 她很少会在这般深的夜里出门,深夜是厄的领地,是魔鬼们的圆舞场,杀戮与残暴在此时上演,血与灵魂都将被它们宰割。 尤其夜里惨白的月光照射下,丛林的影子都像活了过来,鬼脸树枝在时刻讥笑,低级的荆棘果厄粘在她的毛皮大衣外层,试图钻入平滑柔嫩的内侧肌肤。 阿尔米亚拈起衣襟前的一个荆棘果,指腹微压,粘稠的黑液从果体内爆出。 她忘记戴上手套出门了,荆棘的尖刺穿透她的指尖,从指腹的一侧进入,牵连着一点血迹和皮肉,贯穿到了另一侧的指甲。 该是很疼的,她觉得。 只不过此时更疼的是太阳穴。 熟悉的痛感传来,灵魂一瞬间脱离了肉.体,俯瞰着又一次陷入噩梦的自己。 脑袋似是要像荆棘果一样爆浆裂开,仿佛无数的厄蛆正在里面穿梭狂欢,疯狂撕咬着她的颅内神经! 她痛苦得半跪在地面,双手抱头深深埋低,想用地面的冰冷积雪唤回自己的理智。 阿尔米亚紧闭着双眼。 额间的冷汗滴落,将雪面砸出一个个凹槽。 …… 明明是雪夜,她却觉得自己站在太阳的炙烤下。 恍惚间,银饰挽成美丽的荆棘穿刺手掌。 滴答滴答的声音落在洁白的大理石砖。 修女持着火烛站在逆光处。 远处的挂钟响起日安铃。 原罪者正垂绳吊立。 …… 太亮了 亮得都灼伤了眼球 呼出的气都成了火,把视野焚烧干净。 人再不敢直视太阳。 …… 阿尔米亚竭力睁开眼皮,失神片刻,才反应过来此刻明晃晃挂在空中的是一轮圆月。 她手指缩紧,如同饥谨到失去理智的人一样不停刨着地上的雪塞入口中,直到整个肺腑都灌满冰冷的寒意,被焚烧的错觉才褪去几分。 “咳咳——” 她呛咳着,口里的雪团又被呛了出来,整座口腔的牙齿都在上下打着寒颤。 唯一的热量被刚刚的举动带走了,阿尔米亚终于冷静下来。 凝望着皑皑的地面,闭了闭眼,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狂暴期提前了。 冻得绯红的手掌从袖子里伸出来,张口撕去一片掌心肉。 黑絮伴随着血液在伤口凝结,呼吸间就聚成了一整块黑色的肿块,仔细看能看着里面蠕动的事物。 是她厌恶至极,却又终生无法摆脱的事物。 阿尔米亚极为平淡地抽出袖刀将肿块剜去,撩起大衣,撕扯了一圈薄薄的棉衣下摆,熟练地缠绕上伤口。 伤口太大了,血总是止不住,只好念了个生火术点燃树枝,用外焰把手掌的那一层皮肉烤焦,凝住汩汩流淌的血液。 阿尔米亚将衣袖放下,静立了片刻,才继续根据海东青指示的方向去寻羊。 狂暴期提前,她要是再得不到羊奶的话,就必须去抓个毫无厄值的生物,用其血液平复□□的神经。 阿尔米亚以为还要寻觅很远的距离,但没想到羊就静静立在那里,身后是一望无垠的湖面。 …… “多奈?”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它一圈。 仍然是那般瘦弱,羊首微垂,目光温顺地投射在面前三寸内的地面。 有几处明显凌乱的羊毛,大概率是海东青抓的,除此外一切如常。 “你来杜莎湖泊做什么。” 她走过去牵起羊蹄边落下的绳索,随口一问,并不祈求得到羊的回答。 绳索上缠绕着许多杂草枯枝,阿尔米亚捻了捻将杂叶拂去,轻使力,让羊跟随着她走。 “咩——” 眼皮挑了挑,阿尔米亚默不作声转过头,羊蹄踩在雪上发出窸窣的声音。 如果没有奶,就喝它的血吧。 阿尔米亚冷漠地想。 城堡几十里范围内,这只羊是此刻唯一的厄值为零的生物,也将会是她绝佳的镇定剂。 夜晚的杜莎湖泊宽渺无边,冰冻的湖面像是玉石一样莹润生辉。 阿尔米亚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慢慢牵着羊往地窖的方向回去。 …… ** 海东青自是对多奈的回来感到不满,它以为那么长的时间足以令这个家伙跑回自己以往的羊圈。 幸好阿尔米亚没有告诉它,多奈来自距离斯塔塔城镇十分遥远的马修村。 海东青只好将这只羊的找回,归于它愚蠢的认路水平,和害怕饥寒与野兽的胆小心理。 哼,最讨厌羊这个物种了! 拍了拍翅膀,海东青高傲地立在卧室的门沿上,用目光恐吓山羊不准靠近女孩。 “睡觉了。” 阿尔米亚不轻不重拍了下海东青的头,将白天晒了太阳的小毯子披到它身上。 鹰收敛了高傲,迈着小碎步跳到自己的窝里。 有羽毛的那扇翅膀张开,挡在头顶,遮住了地窖里微弱的马灯光线,不出一会儿它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随着女孩走到壁炉边,墙角的鬼脸树枝开始瑟瑟发抖。 阿尔米亚将顶上的几捆树枝抱起来,拿抹布擦去表面多余的水分,以便等会儿焚烧得更为彻底。 她点燃一片松明,火焰瞬间以燎原之势裹挟壁炉底下的干草木屑,看着火势差不多了,再将鬼脸树枝依序搭建在火焰旁,这样能维持更久的火势。 阿尔米亚一贯是不理睬鬼脸树枝被焚烧时发出的呐喊的。 但是今天那一场痛觉以深入骨髓的姿态强制令她回忆过去。 所以她此时会无意识地坐在了壁炉边的躺椅上,茫茫然看着壁炉里的火焰与挣扎…… …… “你在湖边看什么呢……” 女孩平淡询问,没有回头。 山羊却抖了抖毛,悄然往后退了几步。 它知道她在问自己。 但是它不能说。 羊懵懂地歪了歪头,无意识叫了几声后将脸贴近地面,悠然地嚼着苦涩的干草料。 垂下的几绺羊毛遮住了神色未明的目光。 阿尔米亚宁愿是自己多想了。 她换上柔软的睡衣,将台灯的油芯子掐灭,霎时整个房间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门缝里悄然跳动着幽幽的火光,壁炉是地窖唯一的明亮之处。 夜太深了,噩梦也来得轻而易举。 如果能选择,阿尔米亚想,她是一定不会在此夜入睡。 11、诡吊的羊(十一) “狼厄跳上城墙了!” “守城的士兵去哪了?” “城主呢?!” “谁有浸过圣水的银饰!火把也行!” …… 厄潮突袭,人们神情惊恐,尖叫着逃亡。 “斯塔塔所有的修者都去城外了!全军覆没!” “苍天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男人仰望着铺天盖地的黑影,喃喃道,“是厄吗……” 数百米高的黑影拔地而起,数不清的活的死的东西被裹在了上面,牛羊因身躯被无情折叠而发出惨叫,鸡鸭等家禽此起彼伏刺啼。 几人合抱规模的苍树连根拔起,被影子裹挟着撞击城门。 各种尖锐又细碎的声音像是无数冰雹砸在地面,活物在接触黑影的一瞬间就被碾压成肉泥。 畸变的厄看准时机从城外一跃而上,扑到人的脖子上尽情撕咬。 惨叫,哀嚎,痛呼—— 黑蛆从厄们的身上爬出来,密密麻麻涌进人的嘴里,须臾间那人就失去了气息,脸颊深刻凹陷,眼球外凸,温热的血肉变成黑液,从七窍汩汩流出。 随着清脆的脑浆迸裂声音,整个人体变成纸一样纤薄,七零八落拼凑在一块,再被一只蛇厄吞入腹中。 “这,这是——”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无神地望着自己的双腿被鼠厄绞断,啮齿动物兴奋地啃食着上面的皮肉。 失去支撑后,天翻地覆倒地。 骨头一截一截碎裂,身躯以渣滓的形式被融进了黑影里,随其继续前行。 …… 呐喊与哭泣声终于惊醒了比勒尔,他连忙翻身下床,挑开窗帘往外一看—— 漫天的火把夜空染的绯红,倒塌的城墙压垮周围的房屋,无数人往后逃跑,尖叫声嗡鸣刺耳。 一头明显畸变的棕熊冲进房屋。 冲击力使得墙壁接连倒塌,等它出来时,能见到口中被拦腰咬断的人体。 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女人还在往前爬,肚子里的肠子拖了一地,几只乌鸦争相落下来抢食。 铺天盖地靠近的黑影,以绝然的姿态摧毁着所过之处一切事物,令人见之生怖! “雾?林雾!出事了!” 比勒尔着急得满头是汗,推了几下隔壁床的人,却还是没叫醒他。 床上人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几近苍白,瞳珠在眼皮下跳动,似乎是做了无比可怕的噩梦。 比勒尔只好又用了更大的力推攘,“厄潮来了!城墙被突破了!快醒醒!”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了男人的神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比勒尔就被床上人反手锁喉,压在地上。 “咳——” “……抱歉。” 林雾收回攻击式,伸手让比勒尔借力站起来。 他捞过制服往身上一套,一边为枪上膛,一边将弹夹利落地装到腰侧口袋里。 同时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把细薄的长剑,贴身佩戴。 当看到窗外的景象时,他瞳孔微缩,思绪停滞了一瞬。 “快走!这个城也要被厄占据了!” 比勒尔将自己的文书一股脑装进背包里,还不忘带上放在桌面的金色羽毛笔。 “我们的任务第一是保护城主,第二才是守城,别浪费你的子弹!” 看着林雾异样的神情,比勒尔提醒道。 “……嗯。” 林雾闭了闭眼,将脑海里混乱的思绪与先前做的噩梦清空,尽力保持清明。 两人迅速下楼,一路奔向城主所在的府邸。 无数人往相反的方向逃亡,斯塔塔背山靠湖,唯一的城门已经不翼而飞,尸殍遍地,几张人皮飘到街道的角落里,踩满了灰黑的污渍脚印。 人们已经顾不得悲伤和惊恐,只能往城北的方向跑,那里是一座高高的雪山,也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他们已经意识到涌来的黑影是某种奇怪的液体,祈求着高处地势可以摆脱这个鬼东西。 林雾紧握手里的枪。 他看到了角落里的人皮,根据那粗略打量的几秒,能判断出人皮是前几天的产物。 诡怪的厄居然在之前就潜伏进了城! 低级的厄都被处决了,只能是拥有伪装天赋的地狱厄做的。 他忍不住回想那几天进城的人中有哪些可疑分子。 那种级别的厄怎么会来到斯塔塔,这个追逐着人的古怪黑影是什么? 有卫道士坐镇的城镇怎么瞬间就被厄攻破了,穹顶难道没有被展开? 穹顶—— 林雾突然停住脚步,“穹顶消失了。” “废话,穹顶肯定没了啊,不然厄怎么进来的。” 比勒尔忙道,“等等,你的意思是卫道士大人离开了?” 林雾摇头,“穹顶被人带走了。” 比勒尔注意到“带”这一字眼。 一般穹顶是跟着卫道士移动的,除非他定瞄在某点,让穹顶在原位保持不动,否则没有卫道士离开,穹顶留下的可能。 而穹顶消失,要么是卫道士离开了此处,要么是……卫道士死亡。 拉尔曼郡的卫道士在厄潮来临时不见踪迹,他是故意收回了穹顶,还是被迫? “谁会去招惹一个高贵的卫道士大人……” 他声音渐低,话语内容虽持否定语气,但脑海却止不住的思索这个可能性。 此刻,两人已经站在了城主府邸外,里面黑灯漆火,没有任何声音。 林雾极为平静地眺望了一眼。 城主提前逃亡了。 并且对厄潮知情不报。 在窗外眺望的那一刻,他就有了猜测,只是此刻亲眼目睹,仍有一丝惊讶。 为什么不让穹顶庇护城镇呢?不管再大的厄潮,有了穹顶才有胜算的可能。 他前天晚上还亲眼见到了头顶的穹顶,彼时应该是卫道士忘记施加隐匿式了,这才让身为审判者的他能目睹到穹顶的光景。 城主既然提前去请了卫道士来,就说明他知晓这座城镇不久后会爆发可怕的厄潮,那几天穹顶展开也是为厄潮做准备,但是真当此刻来临,人却失踪了。 林雾轻举起枪,幽蓝的火焰似流星一般落入熊厄的左眼。 巨大的身体倒在地上,将灰尘惊起了半米多高,不出片刻就有粘稠的黑液从它的身体里流出,濒死的蛆虫朝四面八方蠕动。 “子弹是限额的,我们还要去找到城主守护他的安全!”比勒尔焦急开口。 “不用了。” 林雾拍了拍袖侧的灰尘,口吻冷淡。 “城主叛变了。” …… * 地动使得阿尔米亚昏沉睁眼。 房间很暗,她一时忘记了烛台放在哪里,在床头柜面胡乱地摸索了一遍,却只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打翻落地。 她此刻很热,比熔岩里滚烫的火浆还热。 温度之高,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成灰烬。 “海东青——咳咳,我需要一条湿毛巾,咳——” 捂着嘶哑的喉咙,阿尔米亚意识昏沉,半张脸陷入柔软的被褥里。 …… 墙面的剥漆挂钟声音喑哑 面带慈悲的神主提苏展开了双臂 天使的雕像环绕着米白色罗马柱 阳光直辣辣透过雕花铁窗,照亮了洁净到极点的砖面。 要小心任何一只靠近大厅的鸽子 也要注意每一尾迷途的蚊蛾 地面是不能有灰尘的。 鸽子带来室外的泥土,蚊蛾振翅落下粉末。 修女会用指腹擦过角落的地砖,轻轻呵气凝视上面的纹路。 如果有痕迹,那么每一粒灰尘都将宣告清扫者的原罪。 …… 没有比重复无谓的事情更折磨人的了。 脑海中有无数更痛苦的记忆,但是狂暴期来临,最令她颤抖的反而是看似平平无奇的景象。 阿尔米亚紧紧攥着被单,又叫了一遍海东青。 此刻她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维持仅有的理智,避免因为精神错乱暴戾欲拉满,将地窖的一切毁灭。 “海东青……” 阿尔米亚长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快要压不住那股暴戾欲了。 黑液从她左边肩膀的狰狞伤口里流出来,打湿了地窖里唯一干燥的棉被。 “多奈?多奈……” 它将是她此刻的救赎。 她跌跌撞撞站起来,视野处处重影又颠倒。 熄灭的壁炉有一层浅红色的火渣,勉强照亮了周围环境,本该卧在那小憩的山羊却不见踪迹。 阿尔米亚静立原地。 她的羊跑了。 肩膀的伤口彻底崩开,黑液迅速污染周围的皮肤,甚至扎入了动脉里随着血液一起奔腾。 她一挪动脚步,地面就淅淅沥沥落满了黑色的厄虫,疯狂咬食着潮湿的地板,发霉的木椅,起球的薄毯…… 鬼脸树枝在狂笑,黑蛇皮的影子在她眼底缭动。 阿尔米亚一挥手,晾在木笆篱架子上的所有蛇皮都扫进了壁炉。 火焰猛烈燃起,噼里啪啦作响。 “海东青,你在哪……” 嘴唇被咬出血来,阿尔米亚最后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她双头抱头蹲在地上,一边承受灼烧的心肺,一边是痛极了的头颅。 真的很痛啊…… …… 鬼脸树枝讥笑着散开,一根接着一根爬上了地窖的楼梯,将门打开。 凛冽的霜雪瞬间灌入。 她看到一把刀—— 在发霉的椅子下面。 阿尔米亚手指微缩,轻轻勾到了刀柄的边缘。 她眼神迷离,甚至带上了一点癫狂的色彩,直直举起刀尖。 就在这一刹那,背后突然传来了轻微的重量—— 宽大的暗红色斗篷披在她的肩膀。 无头的机器人笨拙地将斗篷提了提,却仍然滑落。 地窖传来生锈的齿轮磨损运转的机械音。 它的头被摘掉了。 剩下的身体零件在完成这一艰难的动作后,四分五裂散落。 阿尔米亚瞬间冷静下来。 左手紧握刀尖,温热的血液顺着那一点银白的刀线流淌。 12、拉尔曼郡(一) 林雾眺望了一眼黑影的方向,侧头说道,“我们需要随着人流一起往山上跑。” 比勒尔应了一声,默默将背包护在胸前,撩起长袍就往山上冲去。 更多的人竭尽全力奔跑,躲避各种灾厄的扑杀撕扯。 以往无人涉足的荒僻雪山,此刻处处都是灰黑脚印,厚厚的积雪也被踩薄踩脏,形成了无数条蜿蜒的冰渍路径。 “啊——” 一声惨叫声起,有人从山顶跌落下来,锋利的树杈贯穿了他的头颅,血液洒满了雪面。 看着那双未瞑的眼睛,林雾不知为何眼皮一跳。 “救、救——” 又是几个人突然滚下来,其中一个小孩因为身形较小,稀松的树枝未能拖延他的速度。 众人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骨碌碌落到山脚,整个身躯都移位折叠,脖颈更是突兀断裂,并在血液喷涌的一瞬间被那周围的灾厄们瓜分殆尽。 如群狼环伺,饿虎待食,所有目睹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相比那奇怪的黑影,撕裂疯魔的厄带来的直观画面更令人害怕。 几只擅长攀爬的猴厄出现了,双眼发红地看着山上的人,獠牙突出,上面还有细碎的人肉。 比勒尔背后一凉,迅速扒住树皮往更高处跑。 “等等。” 林雾刚准备叫住他,比勒尔却已经爬到了几米远,杂声盖住了他的呼唤。 深入灵魂的哭泣声响起,一瞬间无数人的耳膜爆裂,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寂静。 林雾站的较远,却仍然被迫耳鸣。 他伸手擦去流到耳垂的鲜血,眉眼冷冷地看向山顶出现的东西—— 那是一只三米高的悲嚎。 酷似人脸的面庞上漆黑一片,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大到悚人的嘴,树枝般枯瘦的长手臂绞在一起,双手张开,托着尖锐的下颌。 长长的黑舌从口腔落出来,让人能清晰看到里面如蜂窝一样的扁桃体。 随着它扁平的腹部收缩,扁桃体疯狂颤抖,令人神经绷乱的哭泣声缭绕整座空间…… 斯塔塔,居然出现了悲嚎。 只在大裂谷附近出现的悲嚎,竟然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城镇现身了。 这意味着什么? 林雾眼尾微沉,冷漠直视。 博尔林格勒也是这样的。 厄潮爆发,悲嚎肆虐 血肉倾轧,白骨覆地…… 未等他继续回忆,震感猛烈的地动突然开始,一刹间天摇地晃。 整座山分裂成两半,深深的沟壑出现,贯.穿了斯塔塔城镇。 林雾用力抓住了一根藤蔓,身后一个男孩却往下坠去。 顾不得多想,他直接丢下左手的枪,手腕一转拉住了男孩的胳膊。 令人头痛欲裂的哭泣声再度传来,悲嚎一步步靠近这里。 因为过于用力,他的手臂甚至有脱臼的趋势,关节处泛白发青,却仍然牢牢抓着下坠的男孩。 没有任何掩护的耳朵遭受嘲哳攻击,热流从耳道涌出,仿佛无数蚊虫正在耳边盘旋嗡鸣。 然后,耳弦一断,天地空寂。 “不,不……” 男孩双脚乱蹬,疯狂地摇头,正一根根扳开审判者抓住他的手指。 林雾只能根据他的口型判断他在说什么。 不? 他不理解,没有人能活着从这深不见底的裂谷里爬出来,魔鬼的洞窟只会爬出来魔鬼。 于是更加紧地抓住了男孩的胳膊。 用力得指甲都渗出血来。 男孩猛然一口咬在他手背上,淋漓的血液淌了一脸。 林雾皱了皱眉,并未松手。 直到巨大的阴影将他盖住,他才反应过来,缓慢地转头看去—— 悲嚎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嘴角咧出骇人夸张的弧度。 男孩终究咬掉了审判者的一块掌肉,趁着他分神的一瞬间坠入裂谷。 他并不知道下面会是什么,但相比直面恐惧的悲嚎,他宁愿堕入深渊。 林雾有些茫然地看着空落落的手掌,天旋地转间,悲嚎的长手一举,将他抛到了半空中。 又换了一只手来,接过这具修长的身体。 悲嚎似乎发现了这样做的乐趣。 鬼哭声渐渐停止。 长舌微翘,怪物做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奇异生怖。 林雾感受着风声灌入耳朵。 他还没从男孩挣脱他的手坠落的事情里回过神来。 为什么要坠入裂谷…… 那里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吗? 没有人能活着从那里爬出来,爬出来的都不是人类了。 男孩因为害怕悲嚎选择了坠落。 林雾知道此时的回忆是不合时宜的,他应该全力思考如何从悲嚎手里脱身。 但与博尔林格勒过分相似的情景一遍遍催眠着他,让他的意识陷入时空错乱。 不行! 他狠狠咬住舌尖,尽力让思维恢复清明。 咸湿的味道垫在舌下,他闭了闭眼,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悲嚎用两根手指拎着他的脖颈,脖子扭曲,寻觅着其他落单的人类。 借助它三米多的身高,林雾将大部分景象收入视野。 裂谷细窄却深长,无数人落到了里面,猴厄,蛇厄等东西已经爬上了山,兴奋地开启杀戮。 但令他心跳一滞的是即将铺天盖地卷来的黑影—— 竟然是畸变的杜莎湖泊! 斯塔塔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城里的一切事物被湖泊碾压成粉末。 在某些事物面前,人类的力量是那么渺小而微不足道。 连自然湖泊都能畸变的世界,还有什么拯救的希望。 林雾微垂眼睫,心底悲凉。 悲嚎拉扯着脖颈,让他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抬头。 下一刻就将撕裂男人的颈动脉,饱食他的血肉了。 畸变的湖水疯涌而上,如同暴风雨下的海啸袭城。 无数尸体裹在碎裂的冰湖里,随着这座庞然大物向前移动,一点一点漫上雪山。 悲嚎细长而尖锐的指甲捏住脖颈,深深的血痕狰狞见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新鲜的空气却始终被阻隔在外。 林雾想挣脱开来,但唯一的枪已经在不久前落入了裂谷。 他直视悲嚎的面容,左手不动声色贴近腰侧的配剑。 就在它伸出长舌欲吞食他的那一刻,配剑出鞘,直直刺穿那蜂窝一般的扁桃体! 悲嚎的哭泣声更加刺耳,一边尖叫着,一边狠狠地将人砸在枯树上。 林雾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目光冷厉地注视着它的一举一动。 他庆幸自己习惯性佩戴着这把华而不实的剑。 剑尖点地,支撑着站起来。 他刚踏出一步,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无端的恐惧。 迟缓地回头一望—— 更多的悲嚎从裂谷里爬出! 细长的四肢如同蜘蛛脚一样攀着地表,脖子扭曲,嘴里咀嚼人与弱厄的尸体。 一分神,瘦长的手臂拉住了他的脚踝,直接把他往裂谷的方向拖攥。 躲过了无数次暗杀与厄潮,没想到会死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城镇。 他等待着呼啸的风声和急坠的失重感,但是脚踝上的触感突然消失了。 耳边响起箭羽破空的声音。 暗红的斗篷溅满了厄的血液,黑色的痕迹像是荆棘花一样在斗篷上盛开。 女孩冷漠挽弓,目光平淡,手上动作却利落有力,迅速射出羽箭。 海藻般的长发落满细雪,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澄澈透亮,映照着山脚的火焰。 …… 她很快就清空了周围的土地,悲嚎们迟疑不敢上前,几只灾厄敌视着她,作出恐吓的攻击动作。 “走——” 阿尔米亚直接拉起他往反方向奔跑,诺大的杜莎湖泊已经漫延到了半山腰。 她灵活地踩着湖泊上的碎冰,同时伸手借力让他跟紧自己的脚步。 林雾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拉着跑了几百米远。 回头一望,整座斯塔塔城镇已经被淹没,那座高高的雪山也只剩山顶一棵半倒的松树。 …… 不知跑了多久,只依稀觉得离月亮越来越近了般。 夜色静谧,那一场覆灭像是幻觉。 林雾垂眸,注意到了女孩是赤足出来的,雪白的足上沾满了冷湿的雪渣。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有一张长的绢布,可以先暂时替她包裹一下。 “呃——” 刚一驻足,娇小的身体一下子撞到他怀里。 青年闷哼一声。 衣领下的皮肤被冰冷的指尖触摸,不禁令人轻颤。 那一小块皮肤暴露在冷风中,本该迅速失温,却不知怎么被更凉的指尖碰触,有了惊人的热意。 然后如燎原之火迅速席卷全身上下,仿佛他此刻没有站在雪原之上,而是被夏阳灼烧。 林雾有些不适应地往后退步,却被那柔软的手攀得更紧。 海藻般蓬松的长发混合寒冬的凉意,轻轻蹭到他的下颌。 清新的蒲旭草香味萦绕在鼻间。 女孩贝齿微张,丁香小舌舔去流到锁骨的血液,手从军式制服的下摆探进去,隔着白衬衫,牢牢固定住青年的腰身,似是害怕他挣脱。 立领的衬衫暗扣被解开,清晰的吞咽声响起,在这静谧的环境,连呼吸都细微可闻。 此刻,他仿佛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远处的雪松在落雪,细软的松叶飘到地上堆积,万物俱籁。 青年微仰着头,看月晕在天空中时而朦胧时而晃动。 脖颈形成一道优雅的幅度,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肤色衬托下清晰明显。 13、拉尔曼郡(二) 失血过多使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薄唇一抿,干裂的嘴皮撕出血来,默不作声往后退了一步。 刚要站稳,却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林雾掩饰性的咳嗽两声。 女孩念念不舍地收回尖牙,轻佻地舔了一圈自己红润的嘴唇。 眉眼上扬,心情是肉眼可见的欢喜。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移动血库了,清楚了吗?”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将男人的衣襟扣子随意合上。 不过先前她吸血的动作太过着急,差点将最顶上一颗暗金色的暗扣崩开,衬衫下,一片白皙清透的锁骨若隐若现。 月光下甚至有点透明,肤色比雪还白。 阿尔米亚又回忆起了这美味的滋味。 真是……比羊奶还要好喝。 早知道还去买什么羊啊,拐个人多省事! 不愧是她大老远就闻到的香甜气息,即使隔着那么多臭烘烘的厄也一眼能注意到这个人类。 “你是……德古拉人?”林雾皱眉问道。 “……啊?”阿尔米亚迅速思索了一番。 人族分为很多种,看来这个人类男性把她错认为了需要吸血维生的古怪种族——德古拉。 这个种族在大陆数量稀少,不喜欢露面走动,常年居住在幽暗的环境里,只是偶尔会出门和人类交易鲜血。 不过她现在没穿上熊皮大衣,没有伪装外貌,刚好可以借用一下这个身份。 阿尔米亚装作无奈地答道,“嗯。” 她眼尾一挑,恶狠狠说道:“不许告诉别人!” 林雾轻声‘嗯’了一句,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尔米亚背后的弓箭。 似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女孩不着痕迹将弓箭往后移了移,躲避他的目光。 该死!怎么忘了德古拉族阴郁胆小,连人都不敢杀又怎么敢射死悲嚎了。 阿尔米亚心底慌了一瞬。 不对,她担心这个干嘛。 到时候喝光了血,随便把尸体埋在哪就行了,又不担心死人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上下打量了一眼男人,借着那月色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庞,有几分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 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林雾。” 电光火闪间,阿尔米亚终于想起了这人是谁—— 这不就是那个讨厌的审判者吗,当时他还在城门口怀疑自己的矮猎人身份! 心底冷笑一声,阿尔米亚直接转身走在前面。 林雾不知女孩怎么一瞬间就变脸了,他有些诧异,不过还是迈开长腿跟在她的身后。 脖颈的伤口已经迅速愈合,但被尖牙刺穿血管的感觉还深刻在心。 他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伤口,几块血痂顺其碎落。 地面的雪很松软,细碎枯黄的雪松叶铺在表面,应该会比较硌脚。 她的足边缘微微泛红,明显是不耐冻的,甚至还能看见枯枝草叶在上面划过浅浅的红痕,勾连起细白的皮肉。 林雾拿出那一截信绢布,用目光丈量了一下,大概能裹住那一双嫩白的足。 但是绢布还是过分单薄了些,尤其在这么冷的冬夜。 他在犹豫要不要背起她,但这样的举动对一位女士是失礼的。 她们应该穿着舒适的迭拉皮鞋,戴着精美的首饰,优雅坐在最新出厂的马赛尔轿车里,而不是赤足踩在冰冷的雪地。 男人还在纠结着,前面的女孩却悄然停驻了脚步。 “咳咳——” 阿尔米亚装作咳嗽了几声,有几分不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窄窄的羊皮纸。 “你帮我看看,这上面是不是写的‘格尔郡’三个字。” 这是那只羊留在桌子上的,她连夜狂奔出来循着羊的足迹,羊蹄印迹却悄然消失在了斯塔塔城门外。 她大概能看懂这几个字,但是太长时间没接触大陆通用字了,印象有点模糊,她需要找人确定一下。 “是的。” 林雾接过羊皮纸,“格尔郡”三个字用奇特的花体书写,有一种诡异而古朴的质感。 “你要去格尔郡?” 林雾不经意询问,格尔郡是他来时的地方,工业发达,也是七大郡里拥有最多卫道士的郡,无数层穹顶展开将郡土庇护,形成完美的安全区。 他不太想此时就回到那。 但关系到斯塔塔失守一事,他又不可避免需要走这一趟。 斯特格大公手下的拉尔曼郡的城镇主卷款逃跑,还带走了一位珍贵的卫道士,再联系与之比邻却关系一向交恶的秋林道尔郡,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国王签署森林法案,交缮了立法权和行政权后,其地位已经大不如前,手下的众多贵族蠢蠢欲动,却又不约而同维持国王表面的尊荣。 他们推出内阁来假意维持国家这台巨大机器的运转,同时疯狂举荐自己的所属势力入驻议会,谋利夺权。 国王都成了吉祥物,无实权的王储更加势微。 白银帝国是一个统一的强大国家,但现在留下的是白银联盟,虽然众多法律政令还延续帝国的习惯条例,但也无法更改现存事实—— 帝国早已经分裂成了无数个郡属和教区。 公侯伯子男等各个阶级的贵族依恃自己的权利将土地圈属,抢夺稀少的卫道士,招揽能言善辩的神国代理人,贿赂前帝国的将领和大臣,巩固自己的一方统治。 前帝国留下来的铁十字军也被他们瓜分完毕,只有新成立的审判者军团暂时没有被新贵族的手污染,正以国王的名义驻扎在大陆各个角落,维持那些偏远寡闻的村镇的安全。 他是跟着审判者军团来到拉尔曼郡,职权再分配后选择来斯塔塔这个城镇守城,比勒尔说他们的第一要务是守护城主的安全,这个说法并不全然正确。 只是在拉尔曼郡首府时,他所在队伍的审判长特意叫住他和比勒尔要留意城镇主的安全。 比勒尔只当是上司的一句意味深长的提点,但现在看来更像是审判长知道了点什么,想让他们留意的不是城主的安全,而是城主的动向。 他们显然会错了意。 斯特格大公是国王的亲弟,王储之一,是旧贵族的代表,他的权力也在那一场不流血的革.命中被迫让渡了许多,以至于现在的拉尔曼郡是七大郡中最弱小的郡之一。 比邻的秋林道尔郡属于新百丽伯爵,在白银帝国时期他并不受国王看重,只是一个拥有荣誉爵士勋章的平民,但当新时期到来,他敏锐抓住机会收敛财富,购买土地,并在那一场政.变中武力逼迫旧贵族承认他自封的伯爵地位,从此开启了自己一方霸主统治。 秋林道尔郡的实力能在七郡中排行前三。 强大的郡与弱小的郡比邻,普通的百姓也会愿意移居到富饶兴盛的那一方去,更别提拥有一定地位的城镇主了,光明而有前途的青云仕途不断诱惑着他。 控制住本属于拉尔曼郡的卫道士,投奔富饶的秋林道尔郡,很像是攀附名利之人的作风。 只是……投奔的时机过于巧合了些,像是提前能预知到厄潮的时间点,用本郡子民的大量牺牲造势,损害斯特格大公的爱民形象。 这又不太可能,白银联盟还没有诞生能准确预估厄潮的圣子。 那道与国王区如出一辙的裂谷也十分离奇,他必须要回格尔郡与幕僚们研究裂谷蔓延的规律。 …… 阿尔米亚默不作声收回羊皮纸,对林雾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将手伸进斗篷内侧的袋子里,清脆的硬币在指尖碰撞。 一柳布和三十个索尔币,好像不够她三天的饭钱。 “伙计,你……带钱了吗?”她声音有点迟疑。 林雾看着女孩赤足站在雪地里,望向他的那一双浅褐色眼眸饱含希冀。 他竟有几分不忍回答。 “……没有。” 他一睁眼就是厄潮,唯一来得及带上的就是枪和配剑,但是前者已经掉入了无尽深渊。 “不过,可以找到典当铺,把这个拿去换钱,” 他把配剑抽出来,上面亮堂堂的宝石几乎要闪瞎了阿尔米亚的眼。 仅凭外表就能知道价值不菲。 她嘴角上扬,摩挲着最大最亮的那一颗红宝石。 这么大一颗,至少得卖几千柳布吧,她去格尔郡的路费和伙食费绰绰有余了。 说不定还能留下来不少,等找到银的头和海东青,还可以拿着这笔钱去看医生。 最后再狠狠买上几只萨能利奶羊,杀了做烤串吃,平复她今夜的怒火! 钱还没到手,阿尔米亚已经计划好该怎么用了。 林雾只看到女孩握着他的配剑,目光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不冷吗?” 阿尔米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的脚已经在雪地里冻得通红了。 “哦,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动了动脚趾,想要活络一下血液,这当然是徒劳的,整双腿就像灌了铅水一样硬。 阿尔米亚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她应该带上自己辛辛苦苦制作的厚实手套和雪地靴出门的,还有才买不久的甜蜜的果酱和美味的肉脯们。 希望她回来时这些东西都没有变质。 阿尔米亚还在惋惜着自己的食物们,面前却窣窣落下一片阴影。 年轻冷峻的审判者伏低身子,微微侧头,“上来。” 阿尔米亚偏了偏头,“你要背我?” 男人的耳垂似是起了薄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雪冻成了那样。 “嗯。” “好吧。” 有人背她走自是省力,阿尔米亚吹了口热气,让自己的手掌温暖点,再轻巧地攀上男人的肩膀。 “你……” “我什么?” 林雾摇摇头,“没什么。”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端庄的女性自恃身份,永远保持优雅的姿态,从不会靠近陌生的男性。 嗯,尤其是类似他目前所扮演的这种社会地位的人。 余光扫过女孩白皙姣好的脸庞,更加确信她是某个贵族家庭跑出来的小姐。 这样不事劳作的尊贵肤色,只会在上层社会出现,再打量了一眼她身上所披的暗红色斗篷,边缘的金线在夜里依旧闪耀。 七大郡里有哪一家贵族曾与德古拉族人通婚呢? 能用上金线的至少得是子爵以上的家族吧。 “你看我做什么。”阿尔米亚瞥了眼他。 林雾略微仓皇地收回视线,强装镇定继续前行。 阿尔米亚饶有兴趣地看着那鲜艳欲滴的耳垂,恶趣味起。 那人突然踉跄了几步。 “看路!” 阿尔米亚不耐烦地说道,却没有停止舔舐耳骨上干涸的鲜血。 “你能不能……不要再——” “不行。” 女孩冷漠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14、拉尔曼郡(三) 格尔郡与拉尔曼郡一北一南,距离十分遥远,中间还隔着座高不可攀的赤峰雪山和大陆的中心区——国王区。 由于雪山海拔七千多米,要从斯塔塔出发前往格尔郡,只能穿过其他的郡,否则跨过国王区就是格尔郡了。 现在有两条路径可选,一是从风车里郡走,穿过沙漠到白马郡,渡过白冰海峡就到格尔郡的首府;又或者另一条路,走秋林道尔郡的官路,平原之后是峡谷,横穿卢兰郡和特里萨郡后再到目的地。 显而易见的后一条路的路程要遥远些,它要跨过三个郡,包括峡谷丘陵等复杂的地势,车途冗杂,所以林雾打算走风车里郡的那一条路。 “不,我不去风车里郡。” 阿尔米亚抱手轻睨了一眼,冷冷道,“走秋林道尔的路。” 林雾皱眉,“那会多出一倍的距离。” “秋林道尔。” “拉尔曼与秋林道尔交恶,我们没有正式的通牒。” “秋林道尔。” “秋林道尔郡边际线上全是沼泽,里面的蛇厄防不胜防。” 阿尔米亚:…… “那我也不走风车里郡。” 她轻嗤一声,将头偏向一边。 路途远点就远点,海东青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银是个机器人,更不怕了,她有充足的时间去格尔郡找到那头羊。 她宁愿走过沼泽和峡谷,也不去那该死的沙漠! 直晃晃的太阳,满目的沙土,少得可怜的水分……简直想想就可怕。 看着女孩固执的神情,林雾只好重新规划路线。 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安全带到目的地。 孤身远行的少女,肤色尊贵,衣着华丽,还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古箭术,这只能是家底丰厚的贵族培养出来的。 他先前问她的来历,但女孩闭口不提,只说是在斯塔塔游玩时与亲人分开了。 斯塔塔城破之后,人逃的逃,死的死,慌乱之中只见着他一个,顺便拉着他一起逃跑。 这是她给的说法。 不过林雾更倾向于她是离家出走这一猜测,这才想要跑到距离拉尔曼郡最遥远的格尔郡。 斯塔塔地位最高的也就是那个逃亡的城镇主了,但凭城主的身份可用不上金边暗纹的斗篷。 但是大陆灾厄遍地,有什么事情会逼得一位金贵的女士踏出穹顶区呢…… “借路秋林道尔,那我们此刻就要从拉尔曼郡最东南的城市穿过。” 林雾用碳树枝在羊皮纸背面勾画出一个圈,并以圈为中心拉出一条斜线来。 “下一个地点是芙拉镇,然后再走七十多公里是拉尔曼郡第三大边陲城市——普鲁涅市,那里是与秋林道尔郡交易最密切的地方,拥有直达秋林首府的列车。” 林雾将羊皮纸折叠好,淡淡道,“我们需要有正当的出郡理由,不然无法购买车票。” 阿尔米亚眉眼耷拉,小声嘟囔着,“现在怎么出个郡这么麻烦……” “森林法案之后,诸郡争霸,出入边境的手续比以前要严格些。” 阿尔米亚对人族的政治形势并不关心,她将小脸埋在斗篷领子那一圈的软毛里,轻轻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的神情一下子倦怠起来。 只懒洋洋回了句:“哦。” 林雾看着她一脸困倦的样子,停下了解释的话语。 此刻他们正在一处岩石洞窟里,外面呼啸着风雪,细弱的火光在几根枯枝间燃着。 少女精致的眉眼在火光的衬托下显得温和优雅,长睫垂下一片阴影,琼鼻樱嘴,肤白如玉,像极了神主提苏雕像旁伫立的,那位祂爱而不得的女神…… 林雾捏了捏鼻梁,打断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 不过就这短短的接触来看,阿尔米亚可不是温和柔弱的性格,林雾想起这人立在山巅,神情冷漠地将悲嚎射死的场面—— 于是默默将传统旧贵族子女的猜测划去,开始思考哪位子爵以上大人有学武射箭的家底渊源。 凝望着她身后那把长弓,边缘磨损,但弓弦直绷,明显是经常使用,箭筒被她的暗红色斗篷盖住,一小截野雉尾羽做的箭翎从斗篷下摆露出。 回忆当时射箭的细节,再次确定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她就是简单地拉弦射出,远处的悲嚎应声而倒。 普通的箭……是如何杀死厄的呢。 火焰燃到了树枝末梢,慢慢熄灭,温度须臾冷却下来。 女孩将斗篷攥得更紧,眉头紧锁,白玉般的脚趾绷直,露在斗篷之外。 林雾站起身来,凛冽的风雪里只有潮湿的树木,他放弃出去寻找木柴的想法,将洞穴内所有的枯草卷成团,重新丢入火里。 但火焰只维持了片刻,她刚刚舒展的眉目又因这转瞬即逝的温暖消失,嘴唇紧抿,渗出血来。 他想了想,还是慢慢靠近了她。 束领的暗扣一颗一颗解开,带着体温的军服轻披在她身上。 对他来说修身合适的正装,在女孩娇小的身形衬托下显得无比宽大,长袖垂落在地,衣摆刚好遮住她冰冷的双足。 她舒适地蹭了蹭下颌,将小脸埋在襟领下的绵柔内衬里。 他不知怎的耳垂有点发热,伸手摸了摸,却又没有伤口。 只好将灼伤感归结于冰冷天气里的身体错觉。 林雾将余留的草屑围着火堆埋下,又捡了个半湿不干的木块搭着,想让温度遗存更久。 雪好像慢慢停了,他终于合上眼皮,靠着墙壁坐在火堆远处,将灌进洞穴的最后一缕冷风挡住。 …… 阿尔米亚在梦里梦到了香甜美味的蒲旭草饼。 它们成千上百堆在一起,蹦蹦跳跳跑到碗里,大喊着“快来吃我呀!” 一只樱桃馅的和一只花生馅的为了谁能第一个进入她的嘴里甚至打了起来。 她只好焦急地坐在桌子边,拿着刀叉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一口能吃两个!” 馅饼停止了打斗,快乐地跳到她面前,正当她张开嘴时,饼子却变成了两根可恶的鬼脸树枝,对着她做滑稽的鬼脸! 在梦里,阿尔米亚气得直接生火将鬼脸树枝烧掉,然后又从火里钻出来一只羊。 那头可恶的萨能利奶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海东青还站在羊的肩头,一副高不可攀的派头,显然是加入了羊的阵营。 羊嘴一开一合,声音嘲哳难听: “来厄的怀里吧……” 滚! 她拳打羊的头,脚踢羊的脸,顺便侧脚将它掀翻,拿出个比人还高的奶桶。 将羊五花大绑吊在桶上,恶狠狠说,“把桶灌满!” 正当她以为从此过上羊奶自由的日子时,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突然站在她面前,冷冷地问: “矮猎人?有人反映你卖的狼皮是厄变的,你需要和我走一趟。” 然后扣住她的手,把她推进了记忆深处那个可怕的地方—— 连光都能杀死人的牢笼。 …… 阿尔米亚大喘着气惊醒,头昏脑涨。 她抱头垂望地面,噩梦吓出的汗滚落,渗到斗篷的毛领子里,毛再湿哒哒黏在脖子上,有点痒。 只是梦而已…… 她呼吸渐渐稳定,伸手拨去脖子边上的毛。 一件军式制服顺势落地。 细细闻,有清新的雨后松树味道。 阿尔米亚低头,将脸埋进衣服里,动作静止了片刻,她狂躁的情绪也因之舒缓下来。 抬眼一看,那人正远远坐在一边,手撑着头睡着了。 呵,真是噩梦也有他出场。 阿尔米亚悄声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没反应。 又用点力推了推。 还是没反应。 她偏头托腮,难不成真睡着了? 刚好,作为加剧她噩梦的罪魁祸首,她就来索取一点精神损失费。 阿尔米亚轻车熟路将男人的领扣解开,尖牙磨了磨,利落地刺穿那青色的血管。 嘶—— 血有点凉。 牙齿颤了颤,将血垫在舌底吞咽而下。 阿尔米亚小脸皱成一团。 冷血一点也不好喝! 她打量了男人一眼—— 鼻梁高挺,侧脸轮廓清晰,肤色冷白,胸口还有微的起伏。 鸦色长睫簌簌垂下,眼底有青色的影子,显出轻微的疲惫。 幸好没死,她还没喝够呢。 又绕着他转了一圈,确定是他坐在了风口处,这才导致体温骤降。 阿尔米亚摇了摇头。 这个人类真是太笨了,她养过的小鸡仔都会聪明地找个温暖地方窝着。 为了保证饮料的甜美温度,同时还要靠着他带路去格尔郡,阿尔米亚把那件制服展开,挂在岩壁的突起处,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然后坐在青年旁边,抖了抖斗篷,盖住他的大半个身子。 暗红色的面料反射微弱的光,将其冷白的侧脸映出一分绮丽。 那扇薄唇也有了颜色,不再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而是有了柔和的幅度。 阿尔米亚咽了下口水。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饿了。 干脆偏过头去,闭上眼数斯塔塔卖的蒲旭草饼, 一块饼,两块饼,三块,四块…… 风雪的白噪音是最好的助眠剂。 阿尔米亚本来不太困的,但随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头慢慢耷拉,一点一点的垂了下来,靠着那人的肩膀进入了梦乡。 闭眼前还不忘拉过他的手腕,轻轻磨了磨牙,咬了一口血再入睡。《 》 15、拉尔曼郡(四) 林雾醒来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女孩将头靠在他的左边肩膀上,小脸红润,碎发凌乱地披着,有几根不经意被含进了嘴里。 呼吸间的热气洒在他那一片衬衣上,慢慢凝聚成了湿润的水汽。 她低低地呓语了一声,不耐地将嘴边的碎发拨开,意识昏沉,不再靠着他的肩膀,而是往后一斜,找着块平整的石壁,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身边的温度霎时远去,林雾抿了抿唇角,莫名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伸手将她落下的斗篷往上一提,围住她脆弱的脖颈,避免冷空气倒灌使人受凉。 外面的风雪好像停了,整座洞穴都安静无比。 昨夜他搭在火堆边的半根湿木柴也焚烧成黑灰物,为这一片空间延续了不少的温暖。 因为女孩分享给他半张斗篷,此刻身体没有预想中寒冷僵硬。 林雾慢慢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肩膀。 手腕处也传来异样的酸麻。 垂眼一看,两个小巧的伤疤挂在腕边,周围的一条静脉微鼓,有点淤青。 林雾默不作声压了压青色的血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腹末梢传来,和脖颈处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只听说过被德古拉族裔吸血时是很痛苦的,如果不和他们提前约定好,德古拉族裔极有可能因血瘾冲动而将对方吸食至死。 有了许多件类似的案例,其他的人族越来越不愿意与德古拉族裔交易。 他们不得不拿出大量的金银珠宝去与普通人族换取不那么新鲜的血液,大多数血液还是从伤口里积聚起来的,带有浓重的杂味。 希苏拉大洋航行探索之后,几大巨头垄断公司开展起来远大陆的人口贸易,一些上流社会的德古拉族裔重新恢复血液自由。 面前的女孩喜爱饮血,却又十分克制,没有一般的德古拉族裔那么渴求上瘾,应当是生活在血源充足的环境中。 林雾总是习惯性猜测他人的背景由来。 轻轻掀开挡风的制服,往外一看,入目皆是白雪一片,但阳光暖暖的倾泻下来。 少有的冬日暖阳,但远处的乌云昭显着不久后又将迎来恶劣的天气。 他捧了几把雪进来,掩埋在洞穴留下的痕迹,避免大型动物循着气息找到他们。 …… 尽管声音轻微,但阿尔米亚还是被惊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捂了个哈欠后,就懒散地靠着墙,看男人清扫火堆之类的痕迹。 林雾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等会儿就出发。” “哦。” 伸了个懒腰,阿尔米亚慢悠悠站起来,顺便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你不把衣服穿上吗?” 她侧了侧头,目光示意挂在墙上的制服。 真是堪忧啊,昨晚要不是她及时醒来用斗篷裹住这人的身子,今天一大早他能不能睁开眼还不一定呢。 既然女孩已经睡醒,他们马上准备出发,也不必再拿衣服挡风。 林雾将制服取下穿上,修长白皙的指节弯曲,一颗一颗将纽扣系好,立领衬衫也被整齐翻叠,围住那一道清瘦的脖颈。 细致干净的着装是每一位绅士的入门礼仪。 他也不例外,尽管在军队里待了几年,但前十几年他一直是作为继承者被严苛培养,对贵族礼仪有着极致的要求。 不过…… 这还是第一次在异性面前整理着装。 林雾偏过头去,装作不在意的移开眼,轻轻搓去掌心的雪渣,以便让手掌保持干燥温暖的状态。 阿尔米亚眨了个眼,面前那个人又恢复成一副高不可攀的禁欲模样。 真是死板又讨厌。 她磨了磨后槽牙。 最不喜欢这样的人了,简直和那一群道貌岸然的修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冷漠地将斗篷裹紧,顺便将斗篷后面的帽子戴上,密实的绒毛簇拥着脸颊,瞬间又温暖了几分。 林雾看着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眸子的女孩,微微出神,总感觉这幅样子在哪见过。 阿尔米亚伸足踢了提他的裤腿: “走啊。” 林雾听着她的冷淡口吻,又不免回想自己哪里的举动失礼了。 用余光扫过那双玉色裸足,他皱了皱眉。 看来要先去附近的村庄买一双适合的靴子。 “咳,上来。”青年微微伏低身子,侧目看她。 阿尔米亚刚想踩上积雪的足顿了顿,慢吞吞缩回来,轻巧地爬上青年的背。 双手环住面前这道清瘦的脖颈,将下颌轻轻支在他的骨骼分明的肩上。 清晰的雨后松林味道萦绕在鼻间。 凝望着这人深邃淡然的眉眼,她才注意到对方的鼻梁骨侧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如同雪山顶化了的积雪下,裸露出来的荒凉山巅,点缀一样盛在冷隽的面庞。 阿尔米亚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又开始困了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湿意落在眼角,于是偏头往那雪白的衣襟蹭了蹭,整张脸埋在衣服里,声音闷闷的: “有事再叫我……” “……嗯。” 几缕卷发从暗红色的斗篷落出来,轻佻地卷了个卷儿,再柔和地贴在他的侧脸。 林雾本来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女孩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只好打住话头。 同时放缓脚步,冷硬的军靴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窣窣声音。 …… ** 阿尔米亚这一场回笼觉睡得异常香,主要是阳光懒洋洋洒在背后,那人也一直稳稳地背着她,令她不禁回忆起自己过分短暂的童年。 舒适奢华的摇篮椅,女人悠远空灵的歌声,温暖的壁炉,和弥漫着新鲜烤面包香的房间…… 都说由奢入俭难,阿尔米亚并不这么觉得。 尽管拥有最原始的记忆,但那一小段奢靡富贵的生活给她带来的最主要影响只有对食物的苛刻追求。 不过在斯塔塔定居后,她连对食物的标准都急剧下降了。 从吃的好,到吃得饱,再到饿不死。 真是可怜极了。 阿尔米亚叹了口气,感慨自己坎坷波折的过去,顺便再预料了一波接下来的旅程有多么麻烦无聊。 “怎么了?” 林雾侧目望了她一眼,低声询问道。 “饿——” 阿尔米亚眉眼恹恹,拖长了音答道。 她想念自己才囤了不少的牛肉脯,想念那几十瓶美味的果酱,重工制作的雪地靴和长袍,还有冻在雪地里的一大堆蒲旭草饼。 林雾默默听着,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领扣子解开。 “喝吧。”语气淡且直。 阿尔米亚瞥了他一眼。 长睫微垂,盖着薄薄的一层细雪,神情平静,貌似说出让人吸血的话的不是他一样。 阿尔米亚自是很想再来一口的,她从未喝到过如此甜美诱人的液体,但是这人的面色快比雪都白了,她哪敢再不管不顾咬上去。 一顿有和顿顿有的区别她还是能分辨出的。 轻轻将头偏向一边,装作不以为意地说道,“咳咳,想吃肉,不想喝血了。”才怪。 林雾却有点失落。 德古拉族裔不是渴求血液吗,怎么能这么利落地拒绝送到口边的食物…… 难不成是他的血不合胃口。 指腹悄悄揉了揉手腕处的伤口,微涩的感觉提醒着他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如果不喜欢喝他的血,那她会不会找其他人做交易呢…… “等等——” 阿尔米亚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无端联想。 她居然看见了熟悉的家伙! 悄声摸到腰侧的箭筒,拔出一枚箭翎来,左手搭起弓,借着青年的肩膀做力的支撑点。 “那——”林雾刚想说话,却被女孩的一根手指抵住了薄唇。 “别开口。” 柔嫩的手指从唇边撤去,心脏也仿佛停滞了一瞬。 他随着女孩的视线看去。 阿尔米亚一只眼微眯起来,慢慢拨紧弓弦—— 一头失去了半边獠牙的麻纹野猪冷漠地与她对视。 它们站在远处的雪松下,身后是一座低缓的雪山坡。 那只经常和她作对的麻纹野猪领头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七八只幼小的猪崽,断后的是一头身形比它小三分之一的雌性野猪。 如出一撤的背面花纹昭显着亲密的家族关系。 麻纹野猪立住了脚,站在高坡上望着她,眼神里饱含深意。 阿尔米亚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意思,她举着弓,缓缓往后拉弦。 野猪的瞳孔缩紧,往前走了几步,将身后的幼崽挡住。 但是就在箭要脱弦的那一刻,阿尔米亚的心脏颤了颤。 她平淡地移开了眼,慢慢松开了拨弦的指节。 “走吧。” 阿尔米亚偏开头,平静地望着白皑皑的地面。 这只和她作对了几年的麻纹野猪凝望了她许久,走时却微微低头,前足抬起弯曲,似乎仿照人类的仪式行了个礼。 然后静静地转头离去,身后跟着的一串幼崽也跌跌撞撞往前奔跑。 最后那头陌生的野猪也望了她一眼,轻轻离开了。 不知不觉这头麻纹野猪也有家庭了。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候这头厄,不对,彼时它还不是厄,只是头瘦弱的幼年野猪。 一天几次在她的城堡边晃荡,随时猛冲进来抢夺她的食物,破坏她的药草地,再偶尔和海东青干一架。 同时用它得天独厚的獠牙对她发起攻击,她的大腿和手臂现在还有它划出的深深疤痕。 但是突然有一天,它变成厄了。 看到她也不再莽撞的进攻,只是默默驻足离开。 它厄变了,但还是带上里它的孩子与妻子踏上漫漫的迁移之路。 …… “你当时说‘它来了’……是什么意思。” 阿尔米亚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但那头残疾的野猪只是身形顿了顿,没有作答,慢慢消失在了雪地密林。 林雾面色瞬间变冷,刚要掏出腰侧的手.枪,却反应过来枪早就落进裂谷里了。 他皱眉看着野猪远去的背影,低声问道:“这是一头厄。” 虽是询问,却是陈述的语气。 阿尔米亚没有回答。 他不赞同地摇头,“厄而不死,危害巨大,下次不能再放过任何一只厄了。” 女孩沉默了许久。 “……嗯,厄都该死……” 后半句声音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 16、拉尔曼郡(五) “厄会有人类一样的情感吗?” 阿尔米亚把玩着青年翘起的一截碎发,随口问道。 林雾想了想,“暂时还没有出现研究这方面的论文,但可以肯定的是,厄对人类无比仇视。” “厄以人类为食,报复并残杀人类,只听说过灾厄畸变一夜屠城的事,从没听过哪只厄有了人类般的情感,怜悯弱小放其生路的。” 哦?那他此刻面前的自己不就是一个反例吗。 阿尔米亚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个讥诮的笑容。 她微微压下自己异样的神情,语气平静,“那你觉得厄是怎么样的呢?” “残忍,嗜杀,血腥。” 青年的声线极富磁性,有一种古老贵族才会拥有的优雅腔调,但是他似乎不想让人发现这一点,总是沉下声调,冷冷地说话,那道似鸢尾花般的悠韵声音只会在略微激动时出现。 此刻她环着他的脖颈,能感觉到这些词一个一个从他嘴里说出时,在声带划过的细微震动。 喉结上下起伏,他继续冷漠地说道: “厄是大陆的毒瘤,是最无价值的生物,不对,它们连生物都称不上。厄是没有生机的,它们运动与静止的一切本源都来自被窃取者的身体。” “厄们极具报复心,如果你重伤它却不足以将它杀死,它逃亡后会时时刻刻注意你的动向,等待任何一个撕咬你的时机,只要你一踏出穹顶,就会被围涌上来的灾厄扑食。” “当一草一木陷入畸变,有了怪异的能力,它们便不再是以往单纯的事物,而是被厄占据了身躯。 所以—— 你杀死一只圈养几年的羊,或者陪伴你长大的猎狗,一只通人性的雀又或者其他的什么生物的时候,不必伤心与手软,它们既然畸变成厄了,灵魂早已上升天堂,留在世上的只是罪恶的傀儡。” 阿尔米亚玩头发的手指顿了顿,随后毫不在意地撇到一边。 她低头,轻轻凑近男人的侧脸。 “审判者大人好像很讨厌厄呢……” 林雾略微不自在地侧过头去,躲避那道吐气如兰的气息。 “白银帝国无人不厌恶灾厄。” 阿尔米亚装模作样点了点头,“说的也是。灾厄恶心又丑陋,人人得而诛之。” “那你……刚刚问那头厄的话是什么意思?” 林雾深深地看着她。 “没什么啊,随口一问。” 阿尔米亚俏皮地眨了眨眼,“估计当时它也是故弄玄虚,诈我一下。” “你看这不就成功了,真是心机深沉的灾厄啊……” 林雾颔首,“有些高级的灾厄善用伪装,你以后要小心谨慎一些。” “嗯。” 林雾刚要迈步,脖子突然一凉—— 他下意识扣住了那只柔软的手。 “不是说好给我喝吗,怎么不愿意了?” 女孩用委屈的眼神望着他,水润的眸子似乎要溢出湿意。 似是触电一样松开对方的手,林雾轻咳一声,“下次不要这么突然——” 好让他有个准备。 “哦。” 细白的手指轻轻勾过锁骨处的暗扣,却因为方向不顺和视野的遮挡总是没法解开。 女孩眉头紧皱,脸上出现了赌气般的神情,动作用力地扯着扣子。 林雾无奈地看她和他的扣子作斗争。 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来教你。” “……这个暗扣刻着螺纹,不是常见的羊角倒扣形式……” “好麻烦啊,这件衣服真讨厌。” 他抿了抿唇,“那以后我先解开,方便你吸血。” 林雾突然一怔。 他什么时候这么自然地敞开命脉让人随意拿捏了。 阿尔米亚轻笑,“真是个慷慨的审判者大人啊……” “审判者”三个字在她舌尖绕了几圈,富含深意地说出,他又开始耳骨发烫,忍不住揉了揉。 肯定是救命之恩的缘故,他才对其不设防。 面对陌生的异性并不羞涩,连厄是什么都没了解清楚,她可能是在一个极度单纯安全的环境长大,周围人还没教她如何与异性保持适当距离。 他有点头疼。 自己真的要带上她去格尔郡吗? 万一她的家人是拉尔曼郡的人,对女孩的路程计划并不知情,以后会气势汹汹找上门来责问他怎么办? 尖锐的刺痛打断了他的思绪,林雾踉跄了一步,伸手撑了一下旁边的雪松。 “啊,抱歉。”阿尔米亚略微慌张地看着他,“我太饿了,一时没忍住用了点力,是不是很疼啊?” 林雾摇了摇头,“没事,你继续。” “哦,好吧。” 女孩再度伏低身子,伸出尖牙刺穿青色的血管,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脖颈,甚至让他有点喘不上来气。 林雾垂眼望着她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尖,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想着: 她好像……挺喜欢他的血。 不过这次比上次要疼,果然是饿极了。 …… 阿尔米亚喝了许久才收回尖牙,望着男人清隽冷白的面容,她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人类啊,总是这么单纯。 如果她再伸长一点牙,就会刺穿致命的动脉了。 鲜血将喷溅满地,雪白的地面上开出一朵一朵蔷薇般的花来,煞是美艳。 他的身体会迅速失温,然后彻底冰凉,裹在深深的雪层里,等到来年雪化之后被秃鹫和乌鸦们分食干净,任何人都找不到她动手的痕迹。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阿尔米亚闭了闭眼,把这股兴奋欲压下。 她还是更喜欢温热的血,那就不要这么早动手了吧。 * 阿尔米亚一路上看见了好几只裘鼠,不知是不是因为斯塔塔的异动,周边的生物都开始惊慌起来,行为诸多异常。 她想搭弓射箭,凭她这些年来不断练习的技艺,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剥皮缝制一双普通的鞋出来,只是没有她精心制作的雪地靴那么暖和而已。 但现在有人跟着她,在没有到达目的地前,阿尔米亚并不打算过多暴露自己的能力。 能射死悲嚎已经很奇怪了,如果她还会给动物剥皮,会种植奇怪的草药,认识只生长在畸变中心的植物,又或者……拥有卫道士才有的穹顶…… 尤其是她旁边这个人还是身份特殊的审判者,是专门解决灾厄的那一类人。 到时候发现她并不如口中说的那什么德古拉人族一样,直接分分钟拷问她,然后把她的背景经历甚至秘密都打听清楚,再让她吊死在洁白的圣堂。 可怜的阿尔米亚就会和那头悲嚎一样下地狱了。 阿尔米亚感慨了一会儿。 说起悲嚎,她又不可避免想到失守的斯塔塔城镇。 连居住在雪山坡洞里的麻纹野猪都带着一家老小迁移了,那个诡异的杜莎湖泊肯定已经蔓延开来。 她第一次判断错误畸变中心场的位置。 “活”过来的湖泊,肆虐的悲嚎,漫山遍野的灾厄…… 阿尔米亚捏了捏鼻梁,头疼起来。 既然杜莎湖泊是中心,那个她一直密切观察的有极高厄值的隧洞又是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杜莎湖泊弄出来的幌子吧。 这真是成了精了。 灾厄有思想,悲嚎也有低级的智力,但中心场是没有思维的,它们最主要的“贡献”是培养一只极端扭曲的灾厄,然后不断地释放厄值污染周围环境,使得许多生物畸变。 总结说来,畸变场为灾厄驱使,但自身没有智慧。 阿尔米亚仔细回想当时那副混乱的情形,但还是没有在记忆里找到任何一个接近极端等级的灾厄。 那么杜莎湖泊为什么突然暴.动了呢? 麻纹野猪口中的“它来了”指的是谁? 是杜莎湖泊,还是那个可恶的萨能利奶羊,又或者是她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羊又为什么要让她去格尔郡找它? …… 她的小脑袋承受不了太多疑问啊! 阿尔米亚苦恼地耷拉着眼皮。 她只想有吃不完的蒲旭草饼和肉脯零食,时不时捕猎改善生活,未来再加强一下自己的穹顶,避免卷入灾厄与人类的斗争中啊。 真烦。 她又想咬一口那人的脖子泄愤。 林雾挑起凌厉漂亮的眼皮,回头望了女孩一眼。 她正出神地看着他的肩膀。 “你还想喝吗?” 他温声开口,同时熟稔地解开了第一颗暗扣。 阿尔米亚抬眼望去,发现对方的额间都有因急性贫血和长时间走动而渗出的薄汗了。 她少有地生出一分羞赧来。 “不喝了。”她摇了摇头。 她以前不该嘲笑海东青是个茹毛饮血的低级生物的,明明她以前并不喜欢血液,总觉得有深深的腥气,但现在居然隐约对人血有点上瘾的感觉。 不知道是只对这一个人还是整个人类。 阿尔米亚忖思片刻。 她到时候是不是应该再找一个人测试一下。 林雾听见女孩的拒绝,心情微的失落,但还是云淡风轻地将扣子系好。 “还有十几里就到芙拉镇了。” 前段时间守城的时候听到了马修村和芙拉镇的事情,他连夜写信向上级汇报,估计现在有一支军队正在那里处理呢。 他现在过去递交职务变动申请,应该能顺便蹭个车过边境线。 到时候再仔细调查一下她的身份,通过她的户籍背景追溯一下过往经历,社会交际之类的…… 睫毛颤了颤,将表面那一层细雪抖落,他轻轻压下了心底的怀疑。《 》 17-20 第17章 拉尔曼郡(六) 天不逢时, 在距离芙拉镇只剩七八里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小冰雹。 阿尔米亚真的很想从他背上跳下去,自己找个地猫着。 但林雾死活不同意。 “那你走快点。” 阿尔米亚眉眼恹恹,语气说不上温和。 一路上她已经意识到男人并不适应拉尔曼郡一贯的寒带气候, 估计也不是北部郡区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更加北边的斯塔塔来。 明明怕冷的厉害, 又强撑着将背挺直,风一吹, 裸露在外面的冷白皮肤就轻颤,甚至悠悠披上一层淡粉的韫色, 看起来脆弱又怜美。 阿尔米亚想起来斯塔塔贸易的旅行商人最爱吹嘘的白马郡特产,一种名为月神蝶的生物, 听说只要颤动一双月光般的蝶翼,就会有无数人疯涌上前,博它停驻一瞬。 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的束领扣子, 磨了磨后槽牙,总感觉前侧的尖牙有点痒。 阿尔米亚用舌头舔了舔,觉得那两颗牙好像比前几天要长一点了。 她想拿一面镜子照一下。 但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真是倒霉。 “喂,还有多久到那什么镇?” 阿尔米亚拍着自己刘海上的冰渣子问道。 “本来半小时能到。”林雾掀眸望了一眼天空,“冰雹越聚越大了。” 一个拇指大小的冰雹突然砸到阿尔米亚鼻尖,惊得她短促的叫了一声。 阿尔米亚眉头紧皱,揉了揉自己被砸红了的鼻子。 “阿嚏——” 戴好斗篷的帽子, 将领子边的抽绳紧紧束起, 不让任何一丝风灌进去。 刚刚那块小冰雹又滚到她帽兜里,阿尔米亚费劲地把它摸出来, 恶作剧般的丢到青年的领子里。 冷白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淡粉,清淡的水莲花盛开了。 林雾脚尖停驻, 略微无奈地说道,“别弄。”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朝着那被冰到的皮肤轻轻吹了口热气。 “好吧好吧,给你暖暖。” 话音未落,那一小片皮肤更加粉红了。 跟印象里美味的樱桃馅蒲旭草饼很像。 也是一样的粉嫩内馅,配合着奶呼呼的糯米团,新鲜出锅后再裹上蒲旭草粉,香味可以弥漫整条街。 “我想吃蒲旭草饼……” 女孩拖长了音说道,同时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膀上,睫毛缓慢眨动,像小刷子一样轻轻蹭着青年脖子边的一小块皮肤。 林雾偏了偏头,觉得有点痒,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发烧了!” 他用手背贴在女孩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连带着他冰凉的皮肤都温热起来。 阿尔米亚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拉住,贴着她烫得绯红的脸蛋。 舒喟地长叹一声,“你的手像一片雪花一样凉,审判者大人。” 林雾逃也似的缩回手。 “咳,我们暂时停下赶路,冰雹越来越猛烈了,需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阿尔米亚没有回答,她的头又开始昏沉起来了。 明明狂暴期找到血喝了啊,怎么还会有后遗症…… 她思绪浑浊,摇了摇头,仍然不够清醒。 难道真的发烧了? 这可真是丢脸啊,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生过病了,要是被海东青知道又要狠狠嘲笑一番。 她为什么要找个人类做导游啊…… 阿尔米亚眯着眼睛,看着青年的睫毛颤了颤,薄薄的细雪压在他的鸦色长睫上,随着眨眼而掉落几片雪花。 她叹了口气。 要是她一个人上路的话,就可以无所顾虑地展开穹顶,将那些讨人厌的小冰雹挡在外面。 假装成矮猎人还不够,现在又要伪装新的德古拉身份。 太麻烦了,她需要尽快摆脱他。 “那里好像有人烟。” 林雾拂开遮挡的树叶,不远处的山坡下有一栋小小的房屋,袅袅白烟从烟囱顶升起。 眉眼稍微舒展开来,他低头轻声说道,“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女孩裹得圆滚滚的头蹭了蹭她,用动作表示同意。 …… *** “您好,有人吗?” 林雾敲了敲潮湿的木门,朗声询问。 没有回应。 他侧耳贴近,却听到了一点杂音。 于是又继续敲了两下。 “谁啊……”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杵着一根桉木拐杖,慢悠悠将门打开。 满脸的皱纹堆积下仍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您好。” 林雾礼貌低头,轻声询问:“冰雹天气赶路不易,能让我们在这待一会儿吗?” 老人缓慢地抬眼望向天空,这才发现外面原来下起了大冰雹。 年纪上来听力锐减,她还以为是刮风呢。 “来吧……” 她侧了侧身,示意林雾进来。 “谢谢。” 站在门口将身上的雪花拍去,又在草地上磨去鞋底的冰渣,确保大致干净后,他才轻步进入。 温暖的空气,焚烧着柴火的壁炉,摇椅微微晃动。 一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架边框发黄的老花镜,下面压着织到一半的袜子,看款式和尺寸像是男士的。 灰色的毛线团落到木地板上,长长的线绕着椅脚。 老人拄拐走过去,费力地弯腰,将线团捡起来放到桌子上。 “你把那个小姑娘放卧室的床上吧。”老人指了指一边的屋子。 “好的,谢谢。” 林雾微微低头,将屋子的门帘拉开,入目就是一架铺面齐整的小床。 老款式的家具摆放有序,桌面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浅蓝发白的壁纸贴满墙壁,但由于潮湿的环境,壁纸不可避免的在墙角发潮卷曲。 床头墙壁上挂着张七大郡的大陆地图,还有一些裁下来的报纸内容,整整齐齐贴在墙上。 瞥了一眼,大多数是征兵入伍或者探险招聘的信息。 他把睡着的女孩轻轻放在床上。 微红着脸,解开她湿冷的斗篷,抚平褶皱后挂在柜子边的衣架上。 仔细地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间,发现温度没有先前那么滚烫后才悄声出去。 “裹一下吧。” 老人从另一间屋里抱出来一床厚厚的灰蓝格子纹的羊毛毯,重量压得她开始喘气。 林雾连忙接过。 “把外套脱下来,摊开放在壁炉边,这样干的快。” 林雾顺从地脱下制服外套,将其挂在温暖的壁炉前。 他裹着厚实的羊毛毯子,手里捧好老人递给他的热西丽茶,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袅袅升起的热气将冷隽的面容氤氲得模糊,也阻挡了那道过分凝视的目光。 青年长睫垂下,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口杯子边缘的水。 “您是一个人住这吗?” 通过刚刚的打量,林雾就发现虽然那间屋子家具齐整干净,但东西空荡,没有人居住的气息。 而这栋小木屋就只有两间房。 老人还在专注地凝视着他。 听见这话,她笑了笑,“是啊,我的儿子去当兵了,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 毛线签字将线头灵活地在指头穿来穿去,老人又重新戴上那架老花镜,移开凝视青年的目光。 “很多年哟……”她感慨了一句,“说是去什么火焰鸟还是什么兵团,刚开始几年还会寄信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音信了……” 林雾怔了怔。 前白银帝国确实有一支名为火烈鸟的兵团,是彼时还握有实权的国王推出来的三支军团之一,火烈鸟军团当时驻扎在沙漠无垠的风车里郡,巡防包括风车里在内的三大郡。 但是森林法案后,这几支军团都已经被解散,里面的军士大多退役转行了。 老人一边打着毛衣,一边说道:“刚刚在门外看到你,还以为是他回来了呢……” 眼神平静,却又有说不出的哀伤。 大畸变后,灾厄随处可见,军团是一个风险与收益成正比的疯狂地方。 表现英勇,可以迅速被擢升高职,但与此同时也要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去探索畸变场,杀死灾厄。 林雾没有作声,他猜想老人的儿子极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个子比你矮一些,当时离开的时候才十七岁,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继续长高。脸很瘦,下巴有一道深深的豁口,是小时候玩砍柴刀弄伤的……” “自从一支十字军路过这后,他就心心念念想去参军,拿着武器对付灾厄,保护其他人。” 老人望了一眼晾在壁炉边的制服,“真像啊……和他离开时穿的那套衣服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着林雾,“你也是军人吗?” “嗯。” 林雾本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有没有认识火烈鸟军团的人,但是老人只是柔和地看着他。 “现在这年头,当军人很辛苦的吧。”她摩挲着织好的袜子,将它们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左侧的匣子。 突然响起一阵石头猛砸屋顶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冰雹愈发猛烈了,让人不禁担心它会不会砸穿这脆弱的木质屋顶。 老人站起身来,慢悠悠走去杂物角,那里有一把梯子连着屋顶。 “我来吧。” 林雾快步走过去,朝她点点头后就爬上梯子,轻轻掀开顶上的一块瓦,就能看到斜屋顶的情况。 “别担心年轻人,这栋房子建了几十年了,两三代人都补修过它,再大的冰雹都砸不坏。” 老人笑着说道,“但是你帮我看看屋顶有一块红色的瓦是不是完好的,那底下有个小洞,我一直没来得及爬上去修。” “完好的。”林雾收回视线,慢慢从楼梯下来。 “这天气太危险了,你们还是在我这歇一晚上吧。” 老人拉开深蓝色的窗帘一角,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说道。 “那就麻烦您了。”林雾回道。 …… *** 阿尔米亚翻了个身,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 她脑子还有点晕,但是比起白天时候,状态已经好多了。 饥饿迫使她下地寻觅食物。 赤足下地,温暖的木地板有一点潮湿,一些地方还铺着厚厚的波西米亚风格地毯,一脚踩上去松软而柔和,相比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天堂。 她看着被挂在衣架上的斗篷,轻悄悄取下来披上。 仔细打量了一眼环境。 平常小屋,安静舒适。 不是牢笼就好。 她先前做梦梦到自己被那个审判者发现了真实身份,扭头就送入了可怕的教会监狱呢。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正要往外走时,发现床脚有一双厚实的雪地靴,像是她的尺码,但是花纹和颜色十分朴素,让她想起了斯塔塔大妈们赶集时穿的鞋子。 给她的吗? 阿尔米亚偏了偏头,左看右看,还是把鞋子提起来,轻声推门出去。 一站在客厅里,她立刻皱了皱鼻子。 空气里传来熟悉又作呕的味道,即使被潮湿发霉的地板味和燃烧着柴火的壁炉灰覆盖,但能闻到那隐蔽的气息。 她循着这股味往前走,却发现源头处是一个摇椅。 青年偏头坐在摇椅里,一只手撑着梯子的扶手将侧脸托起,淡青色的青筋像陶瓷的艺术线条勾勒在手臂上。 她曾经咬出的伤口已经痊愈,如同浅色的痣一样缀在冷白的手腕。 阿尔米亚舔了舔嘴角,不动声色靠近了些。 但是那股隐蔽的气味打断了她的计划。 太臭了! 为什么这里有那么臭的厄味! 还是她最讨厌的食腐厄! 阿尔米亚眉间紧蹙,将视线转移到青年一旁的桌子上。 那里放着两碗貌似新鲜美味的粥。 一份已经吃干净了,另一份正用厚毛巾裹着碗壁,放在更靠近壁炉的地方,以此来维持更久的温度。 阿尔米亚嫌弃地挑开碗盖,寻常肉眼看到的是小米蘑菇粥,但她看到的却是另一副景象——里面正涌动着密密麻麻的黑蛆厄虫。 好家伙,食腐厄的厨艺和她有的一拼了。 再瞟了一眼另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碗,阿尔米亚敬畏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青年。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也敢于……尝试灾厄的厨艺。 希望他一辈子也不要知道自己今晚吃了什么。 阿尔米亚刚想再探究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窸窣声音。 眼皮一跳,迅速踮起脚尖悄悄回到卧室,将被褥和鞋都恢复原来位置,自己再贴着门口侧一只耳朵听。 “我疼爱的瓦利格啊,你怎么还不回来……” “今夜的篝火为你而燃,热西丽茶冒着白烟,门口的驯鹿在诉说想念,落下的雪花洒满了月光……” “哦,我可怜的瓦利格啊,快回到我的怀抱吧。冰雪掩盖不了热情的火焰,赤峰山巅也无法阻止你回家的脚步……” 拉尔曼郡的传统歌谣不合时宜响起,它们一般出现在驯鹿节的晚宴上,亲人们围着鹿角歌唱远游的孩子,期望他们能在外顺遂,平安归家。 人类喜欢求一点心安的东西,比如将鹿角割下,旋转几圈,指向之处便是孩子归来的方向。 鹿肉埋葬在冰雪地里,如果第二天看肉层里面结满了美丽的白色花纹结晶,就会被视作雪神允诺,将保护他们的孩子。 但是哪里有什么雪神。 结晶不过是冰天雪地里的食腐厄弄出来的小把戏。 它们一般弱小又擅长隐蔽,将自己掩藏在平平无奇之处,因着危害较小,人类目前并不重视它们。 阿尔米亚可是吃过它们的亏。 那年她打猎蹲守一只雪狐,贴地俯身,只是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差点冻的整个人都上天堂见提苏了。 艰难伸回支在雪里的手臂后,就发现半个手肘子的肉都变成结晶,食腐厄啃掉了许多皮,将其藏起来等待化解腐烂后再食用。 “哦,我可怜的瓦利格啊……” 歌声渐渐收尾,大门打开又悄然关上,迟缓的脚步声靠近,阿尔米亚踮脚回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老妇人提着一只腐烂的鹿头,慢悠悠走进阿尔米亚所在的卧室。 隐约的臭气萦绕在鼻尖,阿尔米亚睫毛颤了颤,借着被褥的遮挡,悄咪咪往外看了一眼。 蓝红相间的格子围裙出现在她床边,氧化的血液暗沉痕迹附着在衣服上。 起毛的袖套下是一只苍白色的满布皱纹的手,正拎着半边腐烂生蛆的鹿头。 暗黄流脓的鹿眼死死地望着她。 阿尔米亚微垂着长睫,轻轻闭眼。 没过多久,老妇人又提着鹿头走出去了。 …… 真是个笨蛋,一挑就挑到厄的窝了。 阿尔米亚恼火地翻身坐起来。 虽然有些埋怨,但她也知道食腐厄身上的厄值不明显,少有卫道士能区分出来,何况是观厄更逊一筹的审判者们。 刚刚那只食腐厄不知靠了什么法子钻进了人体,操控行为,用人的生气掩盖自己的腐气,更加不容易被发现。 对上它们很麻烦,食腐厄通常群居,不知道现在藏在这栋木屋里的有多少密密麻麻的未开智的同类。 阿尔米亚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她可不愿意继续留在这变成腐肉喂养它们呢。 所以——要不要现在就溜走? 她摸着下巴思考。 烧差不多退了,自己的状态还不错,应该能撑得到她去最近的城镇,然后一路上打点猎物卖皮毛,再采一些危险区的草药,估计能卖个好价钱,迅速买了车票就前往格尔郡。 顺便摆脱潜在危险审判者,不用提心吊胆伪装德古拉人了。 阿尔米亚越想越觉得是个好办法。 她立刻翻身下床,将鞋子穿好,斗篷盖住一张小脸。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能发现那个食腐厄正在厨房鼓捣着什么。 阿尔米亚屏息凝神,踮脚往门口走。 感谢厚实的波西米亚地毯,她的脚步声细不可闻,那头厄毫无察觉。 临到最后,阿尔米亚回头望了一眼在摇椅上沉睡的男人。 他眉头紧蹙,似是陷入了极大的不安,冷隽的面庞上有着一股名为担忧的神情。 真是抱歉呐,可怜的审判者大人。 阿尔米亚讥诮地提了提眉头,背起自己的弓箭就离开了木屋。 木门关上的声音让老妇人顿了顿,她浑浊的眼神望了一眼门口,但并未发现异常,于是又专心致志侍弄自己的调料。 它只能晚上醒来操控身体,所占据的这幅身躯太过苍老了,动作一点也不麻利,光挖一下它以前埋在雪里的鹿头都花费了大半夜的时间。 幸好两个人类还没醒,可以先拿鹿头熬一下汤做底料。 然后—— 老妇人的眼里闪过幽暗的光,死白的结晶在瞳仁凝结。 “我可怜的瓦利格啊,今晚能回来吗,家里泡好了热西丽茶,还有香软的鹿肉切好正等待你品尝……” 阿尔米亚刚走几步远,就听到后面的木屋里传来飘忽的苍老歌声,嗓子之难听,如同那一群讨厌的乌鸦悲啼。 她将斗篷裹紧了点,浅黑色的穹顶渐渐展开,为她拍开周围的潜伏厄们。 她没来过这一片的雪林,保不齐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斯塔塔那城镇周围,那头麻纹野猪就算作最强的了。 麻纹野猪没有厄变前,斯塔塔的绝大多数地方都已经是它的地盘,周围没有什么强大扭曲的灾厄,顶多是一些小型的潜伏厄和随行厄。 为求自保,灾厄们鲜少现身,前段时间守城门发现的灾厄量已经算是斯塔塔空前的多了,但即使这样也比周围城镇少上一大截。 自杜莎湖泊那头蛇厄死亡后,斯塔塔以野猪为首形成一股势力,正常的生物与灾厄之间展开了一种奇异的对峙,直到前天那场厄潮爆发而对峙结束。 看芙拉镇的局势,可比当时的斯塔塔混乱得多。 就连距离芙拉镇几里远的地方都有食腐厄敢附身人类,那城镇周边岂不是更张狂,这肯定是有大厄在背后撑腰,不然普通灾厄的动作过分显眼,只会招来十字军,审判者一类人处决它们。 只有背靠扭曲的大型灾厄,面对一般损失,上面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以防大厄苏醒扩大畸变。 阿尔米亚拍开积聚在帽顶的雪,冷气顺着袖口稍微灌了一点进来。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冰雹。 半白透明的冰雹在月色下闪着出泠泠的光。 芙拉镇后面是附近唯一一条官路,斯塔塔人去郡上也要借路芙拉镇,从这里坐车出发。 如果今天进城的时候没有打到猎物,她就没钱买票上路。 黑漆漆的天压在头顶,一丝白线从边际亮起,晨曦将临。 她无法在冰天雪地里继续熬一天了,仅有的热量只能支撑她走到城镇。 此刻令她心思微沉的是,如果芙拉镇真有大厄坐镇,她初次踏入就捕猎相当价值的猎物,一定会引起对方不满,驱除或解决她。 钱啊…… 仅有的几个硬币被她盘出了一点温度,显得可怜又心酸。 阿尔米亚反握在掌心,她突然想到了一把剑—— 一把镶刻诸多宝石的剑。 懊恼地敲了敲脑袋,“阿尔米亚呀,你怎么没想到顺手把他的剑带走呢!” 只好转身回头,折回去,再走一遍来时的路。 第18章 拉尔曼郡(七) 老妇人颤巍巍将汤水舀出来, 盛到一旁豁了个口子的大瓷碗里。 粘稠而怪异的味道弥漫室内,她却如同闻到什么美味佳肴的香气一般,迷离地眯着眼睛摆头。 拿出磨得锃亮的鹿角刀, 微微摇晃了一下脚步,她慢悠悠将刀藏在自己的围裙兜里, 端着碗走向客厅。 夜色渐浅,一条鱼肚线出现在黑夜的边缘。 再不动手又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了。 先是拿这把刀插进脆弱的人类脖颈, 在片下几块肉煮在汤里,剩下的埋起来, 埋到只有它能找到的地方,等其慢慢腐烂后再食用, 味道将多么的令人迷恋。 河边的蚯蚓做馅心,腐烂的皮做馅皮,混合着死去三个月的咕咚鸟的毛蛋碎肉…… 啊, 要流口水了。 苍老皲裂的手慢慢擦去嘴巴的水渍,薄而皱皮的嘴唇微微上扬。 “孩子,我心爱的孩子啊……” “外面的天那么冷, 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老妇人”摇了摇头,贴着男人的耳边,柔声说道,“快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吧。” 真的很像啊…… 这个清俊的男人穿上那身制服,简直和她心爱的瓦利格的背影一模一样。 冰冷的刀从怀里拿出来, 轻轻靠近那脆弱的部位—— 阿尔米亚从门口翻进来就是这幅景象。 她皱了皱眉, 屏息藏在窗帘后,那把配剑挂在离她几米处的墙壁上。 壁炉的火光照耀中, 剑柄的那颗最大最红的宝石是无比的璀璨,无数金币堆砌都不如它耀眼。 她不由得心动, 想静悄悄伸手取下。 那个被厄附身的老妇人却端着汤出来,对着摇椅上的男人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 然后雪白的光一闪,刀从怀里显露。 阿尔米亚忘记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把窗帘边的落地瓷瓶打翻。 “谁!” 哪个正常人会在窗帘底下放瓷器! 阿尔米亚暗骂一句,摸起弓箭对准了她。 过于清脆的破裂声终于惊醒了摇椅上的青年。 还未来得及思考沉重的脑袋,就看见两者对峙的场景。 他面色一冷,刚要反扣住对面老妇人的手,一柄尖刀就往他的心头刺来,却被戴在心口的护甲震开。 哗啦啦一瞬,老人的半支手臂结成结晶,攀附在他身上。 林雾迅速拿起身边的剑作防御式,但那奇怪的结晶牢牢黏在他身上,像是生出了无数细碎的牙齿在啃噬,再一看,连剑尖都被爬满结晶了! 怎么可以玷污她珍贵的宝物! 阿尔米亚微怒地拉弦开弓,羽箭利落射穿老妇人的肩头。 巨大的力牵扯着它往后急退了几米,手臂的结晶彻底碎裂,乱洒在地板上。 “没事吧?” 林雾下意识回了个“没事”,却见女孩直勾勾盯着他的剑。 他只好用地毯擦了擦剑身,碎裂的结晶渣滓掉下,剑尖完好无损。 没事就好。 阿尔米亚松了一口气,她还指望着拿这把剑去换车票呢。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起来,老妇人的瞳孔颤栗,逐渐失去诡异的神采。 阿尔米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青年直接将剑插入了地上人的心脏。 喷涌出来的不是黑色的厄虫,而是熟悉的鲜血,青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蹲下身来探查。 呼吸渐渐停止,浑浊的目光欣然直视他,老人的脸上缓缓浮起慈祥的笑容。 “你回来了……我的瓦利格……” “我为你,泡……泡好了热西丽茶……” 阿尔米亚瞥去一个平静的眼梢,转头看向林雾,耸了耸肩说道: “她好像刚刚那一刻恢复了人类的意识。” 林雾定定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尸体,“……嗯。” “真是个严格值守的审判者大人呐~” 女孩的声音似是嘲讽,但又语气真诚,听不出她到底想的是什么。 林雾只是冷淡地站起身来,“她曾被厄占据过身躯,如果不解决掉,只有彻底沦为行尸走肉一个结局。” “哦。”阿尔米亚支手托腮,带着几分好奇地问,“只要被厄沾染过的生物,都需要处决吗?” 林雾没有回答,但他的行为已经表明了问题答案。 一根柴火从壁炉里取出来,倾斜着点燃了地上的尸体,无数死白色的结晶在皮肤上崩裂而出,乍一看像是人裹进了盐渍堆里,活活腌制而死。 阿尔米亚俯瞰着那张惨白的苍残面容,目光幽暗。 “对了,你怎么没在房间?” 林雾淡淡的问。 阿尔米亚心滞一瞬,但很快平静下来。 “我想出来找点吃的。” 青年眉间微蹙,“这里暂时没有吃的。” 阿尔米亚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地看向桌面的“粥”,随口问道:“那不是吗?” 林雾偏了偏头,“不行,那里全是厄虫,先前这个厄把粥端来,为了不引她怀疑,我把粥倒掉假作喝了,但是……” 他捏了捏鼻梁,停住了话头。 “那我们出发吧,快点去城镇里找吃的。” 她微仰着头,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并没有继续追问他又为何昏迷。 “嗯。” * 芙拉镇确实在前不久降了数场酸雨,许多建筑草木都留下深刻的腐蚀痕迹。 砖红色的建筑群被灰尘与乌云笼盖,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地面还有灰黑色的积雪与煤渣,马车行驶而过,溅起脏污的废水。 远处的工业烟囱冒着浓重的黑气,即使在这种凛冽寒意中,也有无数赤膊的工人正在捶铁冶炼,搬运做工,雪地里除了污水就是汗水,配合着他们响亮的号子,阿尔米亚觉得自己也没有特别冷了。 听林雾说,有什么马修村的村民反映这个城镇也出现了畸变,像是极端扭曲的灾厄准备诞生,一夜之间城镇沦为死城。 但此刻到这,她并没有发现什么高厄值的灾厄。 阿尔米亚抬眸望了一眼中心广场的钟,时针正笔直指向十二点的方向,驯鹿装饰从钟里跳出来,俏皮地绕着表盘走了一圈。 人们如同平常那样在广场周边来往走动,叫卖声络绎不绝。 一副……很正常的模样。 她悠悠地收回视线,开始寻找哪里有合适的典当铺。 “先生,来份报纸吗?只要三勒币。” 报童摇了摇手上的成堆报纸,语气活络,“最新出炉的拉尔曼郡日报,白银周报,还有外海战纪,又或者附近城镇的当地新闻,对了!里面还有前几天斯塔塔事件的详细报道!” “在这等我一下。” 阿尔米亚眉头一挑,看林雾买了一份报纸,长身而立,站在览亭里阅读。 隔着一扇划痕严重的透明玻璃窗,男人的五官有点模糊,看不出神情有什么变化,阿尔米亚只好转移目光。 铁十字军恰好从街头走过,他们的高筒靴踩在积水的地板,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声音。 白银联邦的邦旗刻在衣服手臂外侧,下面有一行独属于拉尔曼郡的西丽花花纹,区分出他们的立场——一支忠诚于拉尔曼郡的军士。 左手托着沉重的铁甲,右手执剑,军士们冷漠地从人群为其让开的那一条大道上踏过,血气刚气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不知处决了多少灾厄和敌寇。 铁十字军从阿尔米亚面前经过时,她自然而然将斗篷的帽兜戴上,拉紧束口衣领,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眸子。 平静地看着军士们佩戴着那一把把能杀死厄的剑,脚步声整齐划一,逐渐远离。 人们不约而同收敛的音量又恢复了,三五成堆聚在一起交谈,马蹄声,打铁声,烧煤吆喝声此起彼伏,新出的十八线名牌轿车在城里高调穿梭。 阿尔米亚一转头却注意到马路对面有个幽幽看着她的小男孩,不知怎么眼皮狂跳。 她只好伸手按了按眼皮。 飞驰的轿车从面前穿过,地面的积水往外飞溅,阿尔米亚提前往后面走了几步,避开这飞溅的污水。 再一抬头,就发现原本站在对面的小孩已经离她十几米远了,正侧身藏在一处巷角边。 他抬了抬帽檐,面容背光形成起伏的阴影,稚嫩的脸上露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容。 嘴角轻勾,红舌从口腔伸出来,舔去唇角干裂撕出来的血迹。 阿尔米亚眉眼微沉,冷漠地直视他。 小孩却不慌不忙整理了一番衣襟,若不是刚刚那奇怪的神情,旁人还会以为他是哪家贵族培养的孩子。 只见他慢慢从前襟口袋里拿出一根轻飘飘的尾羽,挑衅般地对着阿尔米亚摇了摇。 是海东青翅膀的花色! 菱唇抿出一道冷淡的弧度,阿尔米亚面色愈寒。 臭屁的海东青最珍惜它那几根羽毛,怎么又落到了旁人手里! 小孩却在此时往后跳了几步,一个转身,瞬间消失在了巷道里。 来不及反应,阿尔米亚只好撇下男人,迅速追着那道灵活的背影离去。 …… “阿尔米亚?” 林雾瞥了一眼窗外,眉头微皱,本该站在那的娇小身影不知去哪了。 他刚刚看到了报纸上发的寻人启事,其中有一则是比勒尔刊登的,正在四处寻找自己的下落。 现在他需要去芙拉镇的审判团驻扎营向上报告,顺便告知比勒尔一声,同时联系上格尔郡,加急走流程为他和阿尔米亚出示一份合法入境函。 但这一切的前提建立在他们要在入境函下来前及时赶到市级城市做一份全面的体检基础上,确保自己不是灾厄携带者。 林雾静静站在书籍览亭外,人来人往,其中却没有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她走了。 长睫轻颤,脖颈处的伤口不合时宜生出隐约的抽疼。 他平静地拢了拢衣领,将报纸叠好放在览架上。 脚尖轻转,往驻扎营的方向走去。 第19章 拉尔曼郡(八) 落灰而狭小的办公室内, 青年正翻阅着厚重的典籍档案。 指尖划过一行又一行冗长的称谓与姓名,但凡是有可能性的,他都慢下来仔细阅读。 没有。 斯塔塔在内的附近城镇没有德古拉族裔的定居记录。 “咚咚咚——” “请进。” 林雾自然地合上档案集, 将眉间的一丝低沉掩藏,平静看向来人。 “少尉, 日安。” 前来的中士精神抖擞,举止有礼, “驻芙拉镇现任城主梅乔上尉邀您共进午餐。” 林雾微微颔首,起身直立, 将配剑悬挂腰间。 “抱歉,利器不能进入宴会厅。” 中士语气委婉, 微微弯腰,左手掌心朝上摊开,示意对方将武器交付于他。 林雾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但还是取下配剑。 中士随即仔细地将配剑盖上棉布放在托盘里,并递交给走廊的下士,让其按照惯例放置在锁格里。 “宴会结束, 您随时可以派人来取。” 中士礼貌说道。 林雾点了点头,又装作不经意的询问,“档案室只有这些典籍资料了吗?” “是的,大人,这已经是附近城镇的所有资料了。” 中士微笑地看向他, “您找到您那位救命恩人的名字了吗?” “没有。”林雾垂眸回道。 “那可真是遗憾。”中士语气惋惜, 顺口接了一句,“大多数贵族行走民间都酷爱用假名, 您可以从外貌特征入手调查。” 林雾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头海藻般蓬松的长发,微微贴在白皙姣好的脸蛋旁, 以及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偏了偏头,“谢谢您的建议。” “不客气。”中士停驻脚尖,轻轻扣响面前的暗红色的雕花大门。 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 “快进来!我尊贵的客人。” 面相敦厚的梅乔上尉已经年逾五十,是从铁十字军服役结束后改职到了监察军团的行政岗,并在芙拉镇做了将近十五年的城主。 目光所及都是岁月的流逝,和美酒佳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似乎刚换好制服,面色红润,但看到林雾一身一丝不苟的着装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差袖章袖扣,于是摸向柜子,拿出东西穿戴好。 不巧的是,由于动作起伏过大,上衣胸口前的一颗扣子顺势崩开,手却不知勾到了哪条线,一排的扣子哗啦啦落地,整个人开怀大敞。 梅乔不自然地扯出个笑容,顺势说了个梗:“提苏知道我今天穿哪天裤子。” 言外之意一切都是神主的指示,常用于上流社会人们不愿回答时的托辞。 林雾礼貌地移开视线。 审判团的制服一年一换,冬夏秋装各两套,梅乔上尉的体型变化可谓迅速。 这两年的芙拉镇也确实保持着风平浪静,没怎么出现过大型灾厄,城民安居乐业。 几分钟后,梅乔上尉才重新着装完毕,两人握手,相互敬礼。 …… “您说,前几天是芙拉镇的厄潮演练?人们提前躲进了地下安全区,这才使得马修村的村民前来求助时没有找到援救,以为芙拉镇成了鬼城?” “是的。”梅乔上尉耸了耸肩,“这是上面今年才出的一项政策,主要是在拉尔曼郡东南几个城市推行,您知道的,这里距离大裂谷的尾部挺近,那些东西防不胜防。” 他的语气有点自豪,“虽然我们芙拉镇地处位置紧张,但在我这么多年的治理下,没有什么灾厄胆敢来犯。” 林雾眉头微微上挑,放下餐具后,手下意识想摩挲配剑绶带,却忘记它被提前取下了。 指尖轻微蜷缩一下,他直视梅乔上尉的眼睛,“我从斯塔塔而来,那里也出现了一道裂谷。” 梅乔上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您说笑了,斯塔塔怎么会有裂谷。” 他从桌柜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摊开放在林雾面前,“这是新出炉的报道,普鲁涅市专门派了记者和探查员前去调查。” 林雾掀开报纸的一角,是他先前买的那份报纸的详细版,主要内供军队与政府,但内容大差不差,唯一变化的是报纸正中心出现了两张照片。 他略有些出神地看着其中一张。 “您看,这是记者在斯塔塔厄潮爆发后第二天前去拍到的,山地碾压成平原,湖泊消失只剩下湖底,满目废墟疮痍,还有无数的低级灾厄四处游荡。” 梅乔上尉轻轻呷了一口热西丽茶,“除您之外也有几个幸存者做口录,说是见到了裂谷,和裂谷伴生的一种灾厄——悲嚎,但就现场图片来看,根本没有裂谷的痕迹,也没有所谓的悲嚎。” “所以研究人员更倾向于是某种精神类灾厄出世了,对当时所处畸变中心的人们造成了精神污染,从而导致记忆与视野错乱。” 林雾没有回话。 梅乔上尉似乎发现了林雾的走神,敲了敲桌面,试探性问道,“阁下,您是目睹了这个精神类灾厄吗?” 他扬了扬头,示意报纸上的第二张照片,“这是目击者拍摄的,它似乎已经成长为地狱级别的灾厄了,外形与人类女性极为相似,穿着类似老式长袍的服装,有一头茂盛的卷发。” 梅乔心底有几分考量,斯塔塔受灾惨重,灾民的转移和后续安抚正交付给周围几个城市。 但他可不想只简单做一些安抚工作,如果能寻到精神灾厄的踪迹,对他的政绩可谓一大助力,若更有幸抓捕成功,即使到了他这个年龄,说不定也能借此再往上爬一爬。 精神类灾厄可不仅仅是灾厄,更是一笔等待开发的无尽宝藏啊…… 林雾终于回过神来,强制自己将目光从那暗红色的背影移开。 “没有,我并未看到过它的踪迹。” 他冷淡否认,指尖却无意识搓了搓手腕处快要愈合的伤疤。 伤口传来的酥麻感早已经减淡甚至消失,长睫轻颤,林雾不动声色问道,“探查员如何确定她就是灾厄的呢?万一……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梅乔双手合十,撑在下颌,“是有人看到它徒手撕开另一只厄呀,您知道的,除了我们人族有一些手段能将特殊物质附着在武器上,处决灾厄,平常的人是杀不死它们的,众所周知‘厄而不死,危害巨大’。” 他凝望着自己袅袅生烟的热茶,继续说道,“不借助特殊武器的话,只有灾厄能杀死灾厄,听说国王区有什么派的学者在研究灾厄们的族内等级与社交关系,但抱歉——” 梅乔轻蔑地笑了笑,“就鄙人看来,灾厄这种东西,除了武力和身体构造,还有什么研究的必要呢。它们自相残杀如同三餐便饭,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怎么可能有什么内驱目的。” 林雾一直以来也奉行类似的观点,但不知为何今天听到旁人这么说,他隐约生出一分不适。 轻摇了下脑袋,将混乱的思绪理清,他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 厄就是无生机的事物,残忍而嗜杀,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的思想情感。 她怎么不幸被错认成厄了呢? 林雾先前还有几分不确定,但在一番思考后,愈发坚定自己的猜测。 果然独身上路又不惧灾厄的少女过于引人注意。 她思绪清晰,动作灵敏,说得一口流利的大陆通用语,甚至偶尔还会带几个古老贵族才会使用的雅词,怎么可能会是粗鄙丑陋的灾厄。 林雾下意识忽略了她用弓箭射退可怕的悲嚎的场面。 口说无凭,他需要加急找到阿尔米亚的身份证明。 就目前白银联邦属下的七大郡形势来看,除了格尔郡稍好一点,其他郡的官场政治复杂险峻,势力倾轧,万一被送进监狱,来不及开口就将遭受一系列严酷的测试。 最好在她离开芙拉镇前找到人。 …… 林雾将军队内供报纸折叠,盖住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认为,此人是厄的结论存疑。” 他抬头望向梅乔,“精神类的灾厄过于稀少,诞生在中心大裂谷之外的地区的可能性极低。以我亲身经历来猜测,斯塔塔当时的确有一道小型裂谷,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被掩藏了。” 梅乔上尉皱了皱眉,但并不反驳,只用惋惜而理解的目光看着他。 遭受精神污染的士兵是无法在军队里走的更远的,面前的青年这般坚持自己的所见景象为实,恐怕后遗症不小。 只庆幸青年不似尊贵的格尔郡大公的那位惊才绝艳的继承者一样,直接被灾厄摧残成了傻子。 “斯塔塔的畸变太严重了。”梅乔上尉干脆转移话题,“有着如此庞大的畸变场暴.动,一定是极端扭曲的灾厄诞生了。” 尽管没有言明,但林雾感觉得到对方已经认定阿尔米亚就是畸变场诞生的灾厄。 他抿了抿唇,心情有点沉郁。 “我需要向上再申请一把配枪,前几天斯塔塔厄潮来临的时候,我不慎将其丢失了。” 梅乔笑着看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问题。” 直接将锁柜打开,拿出一把锃新的特制手.枪,“你先拿去用,手续我给你补。” 又顺带丢给林雾几圈弹袋,笑着打趣,“这儿子弹多到能给提苏当裤腰带。” “多谢。”林雾接过枪,熟练地检查了一遍后将其放入腰侧的枪袋。 “对了,您或许可以向上递交一份公文,请求批准对斯塔塔城镇主进行交际调查。” 梅乔眼皮一跳,压低声音问道,“他怎么了?” 林雾没有回答,只是静然凝视他。 梅乔上尉瞬间理解到他的意思。 脸色微沉,将手边的热西丽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抚平微乱的思绪。 好家伙,斯塔塔城镇主平日交往最密切的就是自己,出了什么事要调查他的社交轨迹的话,自己肯定会被列入首要怀疑对象。 他怎么就突然出事了呢? “厄潮来临的时候他在场吗?” 梅乔不死心地追问一句。 青年摇了摇头。 这下好了,弃城叛变,罪加一等。 举起的茶杯又放下,男人的每个动作都带着沉思,脸上的神情也深沉起来。 林雾静静看着,有七分确定这个梅乔上尉对斯塔塔城镇主的叛逃事件并不知情。 那他知不知道城镇主请来的那个卫道士的事情呢? 弃城叛逃已经是二级罪名了,再加上劫持卫道士这一重罪,斯塔塔城镇主可以从最不体面的几种刑罚里选出一种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咳咳。”梅乔上尉掩饰性地咳嗽两声,转移话题,“请用餐吧,芙拉镇的土豆鸡块饭是有名的美味,您尝尝看……” …… 会面终于结束,梅乔上尉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缓缓点燃一根雪茄。 对方是审判军团直属的少尉,表面上比他这种地方性的上尉职阶低了几级,但发展路径截然不同,前者主要是下放历练,为未来的升迁铺垫,而他这样的后者,已经没有什么发展的潜力了。 他还以为上面特意将这人调到斯塔塔是有什么打算呢,比如找点功绩什么的,结果就只是来告诉了他一声有人叛变。 哦,“只”这个词用的不太准当,还是挺麻烦的。 想到斯塔塔那人,梅乔不禁郁气心结,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可真是一条臭鱼弄得满锅腥。 上面肯定会派人下来调查,连带着周边几个城市都会被着重盯着。那一群不见肉骨头不松嘴的讨厌家伙,到时候别顺藤摸瓜摸到了他的芙拉镇。 烟雾升起,宴厅空间里萦绕着淡淡的草木味。 他往后一靠,手指夹着雪茄,在烟灰缸里碰掉多余的灰,无意识掀开了那份报纸—— 冲天的火光与远处耸人的阴影,向山上窜爬的人们神情惊慌,森林里的食肉厄虎视眈眈。 数百只狼厄仇视着山巅那道纤细的背影。 海藻般的长发随着凛冽的寒风飘动,挡住了那半截模糊而白皙的侧脸,如同女神达芙拉站在高不可攀的月亮之上,将邃密的星尘和皎洁的月光洒向人间。 只不过这个人间,充斥着断裂的肢体和滚烫的血液…… 她并不慈悲地将冲向前来的狼厄的身躯撕开,成为她脚边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 梅乔上尉若有所思地望着图上的女人,嘴角勾起一道幅度。 “卡兰中士。” “在,阁下。” “将斯塔塔逃来的那个村民带过来。” “遵命。” …… *** 阿尔米亚追着那个小孩一路到达了荒僻的城郊。 这里是芙拉镇工业煤渣的倾泻地,踩一脚沾的黑灰几天几夜洗不干净,比号称千年不褪的恒久牌子的黑墨水还要强势,所布之地寸草不生,漆黑恐怖,连土壤都染上了深沉的黑色。 硌脚的凸起是大一点的废弃煤渣,几条乱糟糟的小路被踩出来,通向不知名的地方。荒败的独木屋像是废弃了几十年,孤零零坐落在煤渣地远处,守望那一片现如今少有厄出没的森林。 芙拉镇进出城的关卡并不严,至少没有斯塔塔那么细致,还专门派审判者和卫道士来守着,阿尔米亚猜测他们的底气来源于那一支装备精良的铁十字军。 她提起裙子站在分岔口前,抬起鼻子闻了闻,两边都没有丝毫厄的气息。 这可真是有趣了,是把她当做了提布拉走南闯北时骑的那头驴吗,让一根羽毛变成了驴头前的胡萝卜。 但她可没有驴的温顺与愚蠢。 阿尔米亚眉头微微上挑,选择了相对平坦的一条路,让少一点的煤渣溅上她唯一一条衣裙。 …… 几道脚印明晃晃应在煤渣地里,似乎生怕她不知道往哪走。 阿尔米亚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紧张,闲庭碎步般踩着煤渣路走来。 视线尽头是一座哨塔,烟灰色的砖和红褐色的三角顶,拉尔曼郡的西丽花旗帜飘摇在寒风中,已经成了块碎布条子,中层的木阁楼倒是搭得严实,外面围着一圈又一圈的铁扎子,经年累月下来,挂满了风吹过来的杂物垃圾。 哨塔中层的木阁楼在以前是作为哨塔兵的临时居住地,提供稳定的温度,同时防范某些擅长攀爬的野兽,但是大畸变开始后,众多野兽畸变,轻而易举翻越三级城墙,哨塔的铁扎网防护早已失去了原本的用处,连带着哨塔也顶多剩个观望山火的功能。 阿尔米亚此刻站在哨塔阁楼里,通过一扇方窄的观火口往外望去,能将芙拉镇大半景象收入眼底。 许多支三五人成群的士兵走上街头,不知往墙上贴着什么,不一会儿就围起了乌泱泱一片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隔着大老远都能想象到那嘈杂的闹声。 阿尔米亚将自己落到耳畔的头发塞到脖子里挡风,耳尖颤了颤,不回头地说道: “有客远来,主人不出现欢迎一下吗?” 缓缓转身,就见未知的风将门吹开,哨塔里悄然出现了一座暗梯,一阶一阶往下展开。 在心底大大的翻了个白眼,早知道要往下走,她还爬哨塔干嘛。 幽深的螺旋形楼梯陡得可怕,但阿尔米亚如履平地般,她的地窖木梯和这差不多样子,爬的多了早就习惯,唯一的缺点就是暗,但地下建筑光线是在所难免的稀少。 她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提起裙摆,轻飘飘一个借力就将脚边的东西踢开,随后迅速伸回脚,端庄优雅地往前走,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火在她前面亮起,暖意从门缝里传来。 阿尔米亚一抬眼就看见火炉子里半具烧焦的鸟尸,穿在铁串子上,不停在炭火上翻动,转叉狗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带着敌意的掀了掀上嘴皮,露出一张尖牙耸立的狗嘴。 它很想上前将来访者撕碎,但脖子上套着一尺多宽的铁皮项链,深深勒出血肉白骨,它也不感到疼痛,一边往女孩的方向扭头,发出低吼的犬吠,一边脚下踩着轮子,不停原地奔跑,好让火炉子的铁串上下翻转,火焰不至于将烤肉烧焦。 但添的炭火太多了,火焰猛烈,那半具鸟尸早也炭变漆黑,像块丑陋的黑煤渣一样。 不可否认,阿尔米亚在见到鸟尸的那一刻的确心滞一瞬。 “赝品还想冒充正版。” 鸟尸在她手下湮灭成一团碎灰,乌七八糟洒在了炭火堆里。 阿尔米亚拍了拍手,冷眼看着从阴影里出现的那人。 “不过是一串烤焦了的尸体而已,怎么火气这么大呢?” 来者语气轻浮,上扬的尾音幽咽婉转,轻轻叩在对方的耳畔。 先前在马路对面见着的小男孩已经将报童帽摘下,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眼尾流转,略带狡黠地看了一眼女孩,不过在听见那人轻微一哼后就果断收回视线,垂低着头将轮椅慢慢往前推,顺便掖了掖盖在男人双腿上的珊瑚绒毯。 佛西整好以暇地坐在轮椅上,左手伸出搭着扶手,那手腕处的兽牙链子幽幽发着光,雪白雪白的,甚至将他的皮肤衬出了一股久病孱弱的青色,但是指甲又尖又长,红得发亮,和他原本的皮毛颜色相得益彰。 阿尔米亚瞟了一眼他垂到地板的尾巴,如焰火般耀眼的红尾被绞去了大半截,但仍有那么长,带着数不尽的伤痕。 她没什么兴趣探究一只畸变的狐狸的过往。 “你和那头羊什么关系。” 阿尔米亚直视那双狭长的眼睛,冷静发问。 “小伙伴死了你也不伤心一下吗?” 狐狸佛西假意地抹了抹眼泪,露出一种惋惜的神情,“它连临死前都在呼唤你的名字呢,喊得嗓子都哑了,却只能徒劳地看着自己的翅膀一截,一截被烧掉……” 阿尔米亚看着他不说话。 “真是个冷心肠的人。” 佛西也不自讨没趣,懒懒地往后一倚,将手伸直,靠着火取暖。 “不知道你给它喂了什么迷魂汤,嘴比铁甲兽还硬,什么都不肯说。” 阿尔米亚心不在焉地想,海东青能开口说话就怪了。 转身也找个椅子坐下,弾着落在斗篷上的煤灰,悠悠开口,“你想问它什么话?” “还能有什么。”佛西只手托腮,仔细地凝视着她,“当然是问和你有关的事情了。” “我?”弹煤灰的手顿了顿,阿尔米亚眉间微蹙。 “我们好奇你很久了,阿尔米亚。” 狐狸望向她的眸子格外深,明暗晦涩,像是有一轮旋涡盛在里面,蛊惑引诱着人类自甘堕入。 “从你诞生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无数的眼睛就落在你的身上。” 阿尔米亚缓慢地掀了掀眼皮,这个地下空气太沉闷了,燃烧的木柴与煤炭味熏得她想要流泪。 “你们可真够执着。” 她轻偏着头,嗤笑一声。 第20章 拉尔曼郡(九) 她一睁开眼就能记事, 但她觉得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直到有个一岁多的孩子坐在她旁边却只会咿咿呀呀学语并嚎啕大哭时,阿尔米亚皱了皱眉, 觉得对方可真蠢。 每天都很无聊,无聊到数摇篮上缀着多少颗珠子, 或者侧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分析他们话语中的意思, 又或是不动声色打量今天来看望她的人身上的配饰,脸上的神情, 皱眉与微笑的幅度,平静与悲伤的频率。 对外界的好奇并不影响她假装一个哑巴婴儿。 现在看来不管是她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类, 粗犷的矮猎人,或者其他奇奇怪怪的种族,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她第一次见到厄应该是在那个初春, 是一群低级的潜伏厄——热爱住在墙洞里的耗子。 耗子偶尔偷油和面包,最喜欢偷的是沙拉酱和泡咖啡的方糖,看起来和普通的老鼠没什么不同。 在发现这群耗子聚在墙角开会之前, 阿尔米亚是这样认为的。 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将头偏向一边继续睡,反正潜伏厄那么弱,对她没什么影响。 结果一睁眼就被裹在襁褓里,摩擦着地面移动, 下面是一群耗子托举着她, 准备将她丢入烧的滚烫的油汤锅。 事情以被人类发现,耗子惨死而告终。 第二次也是类似的场景, 只不过从耗子变成了一群鸽子,艰难地叼着她的被子, 想把她叼出房间,叼到天上。 落幕是一锅鲜美的鸽子汤。 第三次换了一条蟒,它藏在珍贵的花瓶之中,趁人不注意想咬住她的脚把她带出去,但她连皮都没擦破,静静地看着人们把它切成蛇段晒干,和鲫鱼干混在一起拿去厨房。 …… 直到起火前的那一次,它们才真正得手,将她偷出了房间,阴差阳错改写了她被活活烧死的结局。 她静静等待着将她带出来的那只狗下一步动作,只见它仰头一呼,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从黑暗里冒出来,远处的火势迅速蔓延,但它们并不逃跑,反而咧嘴龇牙,看着她像看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腥臭的涎水淌到地上,厄狗们伏低身子,前后爪死死抓着土地,战斗一触即发。 她终于搓了搓手掌,撑着地面站起来,取下脖子上戴着的幸运日项链,反手就将最近的一只狗勒死。 这一次,她改写了一下被吃掉的结局,尽管从那么多张血盆大口逃出来,她负伤累累几近断气,但她还是活下来了。 城头游士有一则爱讲的异闻故事,粗鄙的马夫在荒野捡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她肤如凝脂,乌发如云,只要坐在板凳上唱一首歌,就会有高贵的贵族来递给她一块金子当作打赏,于是马夫日日夜夜逼迫那个女人唱歌。 第一年她为他赚了上百辆豪华的马车,第二年是一块稀有的宝石,第三年是一座城池……第十年了,全世界都听过了她的歌声,再也不会感到惊艳了,也不会再给她打赏。 相反,他们害怕这个女人,因为她日日夜夜歌唱,却总也不会疲惫,皮肤如同十年前初见的那般吹弹可破,唇红得像喝了人血。 她热爱唱歌,唱了几十年都不累,她还想继续唱下去。 马夫早已经把十年间赚的钱挥霍干净,他脑子一转,又推出了一门生意。 歌女用歌声勾走了每一位听众的一截寿命,用以维持她的年轻貌美,只要付给他一块金子,他便从歌女的身上割下一块肉,食之便能延年益寿。 一时间,全城再次趋之若鹜。 这个故事挺单调的,阿尔米亚是这样觉得,只不过那个讲故事的游士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双手只剩下白色泛黄的骨头,脸颊深刻凹陷也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貌美,这给阿尔米亚留下了不菲的印象,也顺便记住了这个单调无聊的故事。 那些厄对她也是类似的趋之若鹜,难不成她的肉也能延年益寿? 阿尔米亚很长时间坚信这个猜测,不过流浪了一年又一年,再没什么灾厄盯上她了,她也就忘了自己曾令灾厄们多么疯狂。 此刻狐狸正睁着一双狭长的眼睛望向她,阿尔米亚偏了偏头,不再继续回忆。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她有自知之明,除了一身奇怪的似厄非厄的血肉,她并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 佛西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功利,虽然我确实是。” 他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男孩将新鲜出炉的烤肉端出来。 阿尔米亚垂着眼皮看向面前那一片金黄欲滴的肉片,刚刚才揉碎了一具烤焦的尸体,着实没有胃口。 佛西也没顾她吃没吃,自己施施然拿着刀叉品尝起来,时不时再喝一口热西丽茶,完美配合油腻的主餐。 阿尔米亚少有的安静等待对方用餐,她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茶水,抿了一口,慢悠悠打量着地下环境,当然主要的注意力还是放在那条狗身上,它的目光太强烈了。 佛西终于放下了刀叉,笑眯眯看着她,“怎么,对转叉狗感兴趣?” 阿尔米亚瞥了他一眼,“它很敌视我。” “当然。”佛西耸了耸肩,“你身上有它讨厌的人类味道。” 他顺手丢了片烤肉到滚轮里,那只狗撕扯着项链埋头,把烤肉叼进嘴里,即使为此付出了满脖子被勒出的鲜血的代价。 “这只狗的上一个主人是酷爱吃烤肉的守城兵,但是人不可能随时呆在厨房里翻转烤肉,只好装了只狗进滚轮里,用它不间断的奔跑牵着卷带不停翻转肉片,最后形成美味的食物。” 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人类并不觉得它是一只狗,相反,它成了一个还算实用的工具。” “我想把它放出来,刚取下锁链没几天,它就没精打采得快要死去了,只好又把它放进轮子里当转叉狗,它的狗性已经磨灭于机械的劳作,只是个轮子的零件了。” 阿尔米亚慢吞吞坐直了身,这话一出才勉为其难地扯到了一点主题的边。 “你呢,想成为人类的工具吗?”佛西眼尾轻提,抬了抬下巴,“像这只转叉狗一样。” “我对你并不熟吧,狐狸。”阿尔米亚支手托腮,“我的立场和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佛西低低哂笑了一声,再抬头又是一副轻佻的模样,“人类不可能一直和厄保持目前的僵持局势的,你该多多为自己的未来思考一下。” 他难得语重心长的说了这么一句。 阿尔米亚不在意地将这话抛之脑后,目光兜兜转转又移到炭火堆上,“所以我的鹰去哪了?” “就知道骗不了你。”佛西将垂到地面的狐狸尾巴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小心避开上面的伤口,一根一根捋直毛发。 “羊让我告诉你,小心杜莎湖泊,也小心一切接近你的厄——” 阿尔米亚迅速坐远了一点。 狐狸无奈地挑了挑眉,摊开手说道:“你非要离我这么远也没办法。” “不过嘛,最主要的是你一定要去格尔郡找它,你的鹰和一颗奇奇怪怪的圆球一样的东西都在它手上。” 狐狸眨了眨眼,“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可和它不是一伙的,劫持胁迫你的事情也不是我建议的,我只是在发挥一个不怎么靠谱的传话筒的作用。” 阿尔米亚狐疑地瞟了他一眼,转了个话题问道,“芙拉镇坐守的大厄是你?” “是也不是。”佛西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过多解释,随手扔了件全新的裙子给她,“我建议你快点离开这里,可能过不了几个小时就有无数人为了几百柳布疯狂地追逐你。” 阿尔米亚看向他递来的悬赏令,眉间迅速阴沉下来。 一个满面脓疮,獠牙尖耸的野人形象出现在纸上,茂盛杂乱如麻纹野猪的刚毛一样的头发散在头顶,眼睛斜着吊起,神态鬼祟阴暗,左手还拿着羊头骨做的碗,手臂刻着五颜六色的诡异花纹…… 最主要的是,那一身红黑色的古怪长袍一路裹到了脚趾,活像个刚从棺材里蹦出来的千年木乃伊。 “这怎么可能是我!” “这当然不是你。”狐狸将纸张翻动,露出背面的照片,“这张才是你,上张只是画师根据斯塔塔村民有关魔女传言的描述画出来的假想肖像。” 阿尔米亚嘴唇抿紧,手指死死捏着那一角报纸,即使模糊也不难分辨出那和她此时身上穿的如出一辙的暗红色斗篷,若是见过她真容的人一定会认出。 “我从来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斯塔塔人……” 狐狸听见少女的低语,不屑地勾起嘴角,“但你也没有保护他们任何一个人,认清一下自己的心,你天然属于我们的阵营。” 阿尔米亚冷漠地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毫不犹豫地丢到燃烧的火焰里。 火光衬得她的面容十分柔和,但说话的语气却像刚刚下的冰雹一般冷。 “不,我不属于哪个阵营,我只属于自己。” 她回头望着佛西,平淡开口,“别随随便便把我牵扯进人与厄的争斗里,不然你会后悔的。” 佛西不以为意地移开视线,人为势迫,她迟早会主动走上棋盘。 但他却忘记考虑一点,不想卷入人厄的纷争,并不是对两方都有感情,恰恰相反,她对两边都淡漠地可怕,只要一旦抛开在世上唯一的软肋,她就将如撒旦降世般,毁天灭地。《 》 20-30 第21章 拉尔曼郡(十) 阿尔米亚嫌弃地将木梳上的狐狸毛扯下, 确保没有残留后,才仔细地梳起自己的头发。 “魔女粗犷,丑陋, 满脸诡异图腾……” 阿尔米亚优雅站立在镜面前,抬了抬手, 将自己海藻般蓬松的头发盘成斯塔塔女性常见的发型。 含了口指尖,轻点一下掉色的红卡纸, 转眼那抹浓丽的色彩就到了她的唇上,像刚刚吻过了一朵盛开的玫瑰。 “她行为粗鄙, 嗓音嘶哑,任何人听见她的声音都会耳膜颤抖, 背后冒出冷汗……” 阿尔米亚掀了掀眼皮,将丝巾编出个常见的古道花围在自己嫩白的颈子上,不屑地开口, “肤浅的人类永远都欣赏不来我美妙的歌喉。” 狐狸佛西坐在轮椅上,饶有兴趣地瞥了少女一眼,侧头继续阅读那份悬赏令。 “魔女常现身于斯塔塔那座最高的雪山附近, 身边伴着一只吊梢眼秃鸟,茹毛饮血,见之生惧。” 阿尔米亚轻笑一声,“海东青听到了怕是要气得跳脚。” 佛西耸了耸肩,“不过你的那只鹰确实是个秃毛鸡, 半边翅膀的毛都掉了, 全是骨头,这是怎么回事?” 阿尔米亚对着镜子将耳边的碎发理到后面, 冷淡开口,“不关你事。” “好吧好吧。”狐狸翻阅了一篇报纸, “这里还说你喜欢吃白花花热乎乎的东西,酷似动物脑浆,真的吗?” 阿尔米亚感受到那股诡异的赞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恶寒,直接一个侧脚踢将门关上。 “别乱听小道消息!” 真是无语了,喝点羊奶都被误会。 她穿上那一身浅紫色的风琴领修身长裙,熟练地抚平褶皱,并将束手的蕾丝绳子扎出漂亮的蝴蝶结,对着镜子照了照,总感觉缺点什么。 阿尔米亚摸了摸下巴,她的计划是打扮成与传闻中魔女形象截然不同的平常人类女性,按照她记忆里的女仆的模样,她还差一点小小的配饰。 “喂,狐狸,你这里有没有什么珍珠坠子,或者戒指项链一类的东西?”阿尔米亚随手将门打开。 “哦,不赖嘛。”看到少女的一身装束,佛西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不过——我这可没有人类的那些个小东西。” “当然,要是你愿意拿点什么和我交易,那也不是不能有。”狐狸眨了眨眼。 阿尔米亚偏了偏头,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自己的弓箭毅然挂在墙壁上,蓝紫色的野雉箭羽幽幽反射着光。 “这个给你了,反正我也没法随身携带。”阿尔米亚利落地说道。 “成交。”佛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按动机关将盒子展开,一套完整的珍珠项链与耳坠放置其中。 阿尔米亚不太懂珍珠品相和价格,只是看着那一颗颗圆润莹光,甚至在某些角度折射着七彩光线的珍珠,皱了皱眉,“太好的珍珠会让人生疑的,我只是扮演个平常人类。” 狐狸无奈摊手,“我饲养的乌鸦们眼光奇高,它们只叼最好的东西,这可能是那一堆金银珠宝里最次的珍珠了。” 阿尔米亚没得选,只好将这一套首饰戴上,她弹了弹挂在耳边的坠子,不回头地问道,“你要我的弓箭干什么?” “研究一下它怎么射死悲嚎的。” 手指顿了顿,自然而然落到衣领处整理一番,“谁给你说我用弓箭射死它们的?” “提苏在梦里告诉我的。” 狐狸看向少女的眼神饱含深意。 阿尔米亚终究是不自在地背过身去,假装检查自己的妆容是否有哪里不合适。 大畸变的时代里,初始诞生的灾厄疯狂嗜杀人类,手段残忍,但自从卫道士,铁十字军,神国代理人等职业纷纷苏醒后,人类逐渐从彻底的劣势走出来,一点一点抢回自己被侵占的地盘,用穹顶庇护城市与人民。 人类是个极富智慧的种族,他们创新发明出各式各样的武器,工具,用来对付灾厄们,但是灾厄仍牢牢的掌握着主导权,只因为那些奇特的武器不能量产,而平常的人类又杀不它们。 灾厄的死亡一般是由特定职业的人造成的,其他情况则是为了争夺地盘和事物自相残杀,打斗结束已成定局时,一只灾厄将自己身上的厄虫放进另一方灾厄的身体里培育,像吸食人体一样吸取对方身躯的能量,直至死亡。 阿尔米亚的弓箭是自制的,并不在那特殊武器的名单上,但它却能利落地斩杀悲嚎与灾厄。 深究原因,是箭翎发射时,抹上了一层薄薄的掌心血。 她的血能杀死灾厄,这是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难不成你的箭头也像铁十字军的剑一样撒过圣水?”佛西语气平平。 “哦,也许吧。”阿尔米亚略带心虚地移开视线,顺着他的话梯往下走。 狐狸轻笑了一声,“那我可真要好好研究一下,如果能知道怎么对付人类那讨厌的圣水就真是大功一件。” 阿尔米亚想到了城里随时来往的铁十字军,默默为狐狸的安危点了根蜡。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潜台词,佛西笑眯眯说道,“你该担心的不是我,是芙拉镇可悲的人类。” 阿尔米亚左眼皮一跳,“芙拉也要有厄潮了?” “啊,不是。”他摇了摇头,“比厄潮更可怕的是人心。” 卖了个关子,他又招了招手让男孩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了,阿尔米亚磨了磨后槽牙,她可不想像个傻子一样处处追问。 她最后回头照了照镜子,再次确定她那两颗总是发痒的牙齿变长了一点,似乎能更方便的咬人脖子了。 “别最后真的变成了个德古拉……” …… *** 哨塔外 “小狐狸,难道我也跟你结过仇?” 阿尔米亚戴上一顶浅棕色的羊毛八角帽,轻飘飘瞥了男孩一眼。 “哼——” 男孩直接将哨塔的门重重关上,只给阿尔米亚留了个冰冷的背影。 好吧好吧,可能自己以前在斯塔塔打猎的时候不小心打死了它某位祖先。 阿尔米亚汲了汲鼻子,默默将大衣的领子往上提,薄薄的蕾丝面纱根本挡不住风,保暖性和她的熊皮毡衣差远了,可能人类女性在冬天都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战士吧。 她小心翼翼踩着煤渣路往外走,手揣在兜里摩挲着狐狸借给她的两百柳布,美名其曰是给她的赞助车费,代价是下次见到面时,给他带一份她最喜欢的食物。 阿尔米亚舔了舔嘴皮,觉得自己可能在短期内都找不到哪里有卖蒲旭草饼的了。 “嘿!卖蒲旭草饼,新鲜的蒲旭草饼!三索尔一个,五索尔两个!” 天寒地冻的天气里,早市总是那样乱糟糟又热烘烘的。 阿尔米亚愣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提着裙摆朝叫卖声走去。 “斯塔塔特产哟,各式各样的味道嘞!樱桃馅,奶油馅,七色谷米馅儿……好吃极啦!冬天里为自己和孩子买几个热乎乎的蒲旭草饼吧!” 阿尔米亚本以为会见到那个在斯塔塔卖了几十年蒲旭草饼的热情大妈,没想到人群后是一个样貌年轻的小妇人。 她声音透亮,但又有点尖锐,不似曾经那位大妈一般嗓音淳厚又清晰,反而有点扎耳朵。 为了可爱的蒲旭草饼,阿尔米亚抿紧唇,决定暂时忍受一下这股声音。 其他的人像是不觉得这声音尖噪,挤眉弄眼地围了上去,有人打趣道,“麦莉不去做水果生意啦?怎么卖起了大饼?” 女人娇媚地笑了笑,“冬天的水果多精贵呀,那是只有贵族小姐们才吃得起的,还是大饼好,谁都可以买一两个。” “我可听说你跟着军官家的小姐去市里走了一圈,想学沙龙美发手艺呢,怎么也没去成?”问话的人是个中年妇女,声音如出一辙的尖细。 阿尔米亚往后退了一步,她打算等他们唠完再上前去买。 “美发手艺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学的,再说,我就是学了回到芙拉镇,你们有谁愿意每个月花上几百柳布来我店里?” 女人斜着眼打量了周围一圈人,在场的几位女性皱了皱眉,不动声色从人群里离去。 剩下的一群男人还是笑眯眯簇拥着她,“跟那些老女人说什么,她们都不懂得城里的时尚,还是麦莉有见识……” “是啊是啊,麦莉给我装几个蒲旭草饼,我刚好饿了……” “我要五个——” “这边十个!” …… 女人扭着腰肢往后退了一步,“别急别急,我做了很多,大家都能买到。” 她勾起嘴角看向围来的人群,心底暗暗嘲讽: 一群粗俗的乡下人,还跟着她说沙龙这个词,恐怕都不知道真正的意思吧。等她把亏了的钱赚回来,去城里盘下店铺,再也不回这些个穷镇子了。 哦,到时候就立下个牌子,上面写“乡下人与狗不得入内”。 …… 女人畅享了一番美好的未来,转眼却看到少年躲在一边打盹,也不知道帮忙递个饼子之类的。 “这么多人你是瞎了吗!”麦莉狠狠揪着少年的耳朵,将他往蒸笼边扯,差点直面撞上热滚滚的锅炉。 “快点卖饼子啊,跟你那死鬼老哥一样木。”她低头压低音量斥道。 又用力踢了一脚才平气,麦莉冷着一张脸走到一边,免得锅炉蒸出的水汽蹭到她精心画的妆容上。 腿后知后觉生出点疼,她冷眼看着少年穿着单薄的破了洞的裤子,那露出来的脚瘦骨伶仃,踢他一脚反而自己也被反震得痛。 “麦莉还是你心太善良了。” 一个满口黄牙的中年男性微眯着眼说道,“这年头还有谁家愿意收留一张只吃面包的嘴,虽然你是他嫂子,但他哥早就死了,打秋风打到你这,居然还赖上你了。” “这么笨手笨脚,小小年纪就会偷懒躲在一边了,长大那还得了……” 又有个人接嘴道,“你要把他养到成年还要花多少钱啊,亏本生意也只有你会做了。” “是啊是啊,以前年代我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背着行李上路,去中心区杀灾厄去了。” 男人们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心虚,也不知道他们看不看得懂去中心畸变区的地图。 “唉,那有什么办法呢。”女人摇了摇头,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斯塔塔出了厄潮,死了那么多人,他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和阿尔米亚一样站在屋檐底下的老妇人终于叹了口气,“要是真对人好哪会不给他厚衣服穿。” 阿尔米亚冷得打了个哆嗦,她等不及了,她要快点买个美味的蒲旭草饼暖暖。 那边的名为麦莉的女人终于结束了凯谈,招了招手就有旁边摊铺的小贩献殷勤似的给她递上暖手壶,顺便搬来个小板凳坐在避风处。 她遥遥地喊了声,“加西亚,记得别偷懒——” 旁边又是一阵唏嘘,目光不喜地落在少年身上。 阿尔米亚也排着长队,慢慢向前移动。 加西亚平静地垂着头,直接用手拿出一张又一张烧得滚烫的蒲旭草饼,以前他母亲有一双厚实的烤饼手套,可以避免拿饼时被灼热的温度烧伤皮肤,可惜的是永远留在了斯塔塔的废墟里。 现在到了麦莉这,多吃一口面包都是增加她的负担,更别说想要一双手套了。 他望着自己烧出水泡的手指,轻轻往蒸笼边的雪上蹭了蹭,下一个客人却等不及了,忙喊着他动作快点。 只好继续机械地动作,拿饼,包装,找零。 直到——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眸色。 第22章 拉尔曼郡(十一) 阿尔米亚不自在地微低着头, 长睫轻颤,仿佛正心无旁骛看着自己心爱的蒲旭草饼。 她哪里知道芙拉镇这里卖饼的居然也是熟人,那个总喜欢站在斯塔塔卖饼妇人旁边问她捕猎事宜的少年。 别认出我别认出我…… 她在内心默默祈祷。 加西亚指尖蜷缩了一下, 轻轻从她的掌心接过硬币,温声道, “您确定要买价值一柳布多的蒲旭草饼?” 阿尔米亚微微颔首。 一柳布可是六十四索尔币,再添一索尔, 她打算买上二十四张草饼。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她得多囤点路上的粮食, 万一以后都碰不到卖蒲旭草饼的人怎么办。 少年细致地选好每一张饼子,阿尔米亚随意瞥了一眼, 就知道他选的都是最新鲜的,烤的火候刚好,外焦里嫩, 蒲旭草的清浅芳香萦绕在鼻尖,引得她想流口水。 不行!她现在的人设可是一个优雅女性! 阿尔米亚摇了摇头,努力压下分泌的口水, 装作不在意地移开凝视草饼的目光。 加西亚看着她,语气有点犹豫,“您是不要了吗?” “啊,没有。”阿尔米亚指了指饼子,“请帮我打包一下吧。” “没问题。”蒲旭草饼被放在油纸上后, 指尖灵活地将花绳翻转穿梭, 形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甚至还贴心地将废报纸裹在上面, 避免草饼迅速失温。 阿尔米亚盯着那被烫的绯红的指尖,微微皱眉。 少年却以为是对方介意自己徒手拿饼, 不太干净,只好悄悄将手缩回背后,指腹重重摩挲着那受伤的地方,疼痛感愈发强烈,明明是大冷天,手却生出一种被火灼烧的错觉。 他有几分躲闪地瞥开视线,不去看对方那优雅的裙摆,或是耳边闪烁着的美丽珍珠,极致的自惭形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能是昨晚做了一整夜的饼子,没来得及睡觉,他有点累了。 不过那浅褐色的眸子是那样的熟悉,他很想问一下她,却怕唐突。 “您……认识一位擅长猎兽的矮猎人吗?” 少女带着几分惊诧地望了他一眼,他迅速收回勇气,声音轻颤:“抱歉,是我冒昧了。” “哎呀,不买饼的一边去,我还急着呢——” 身后有人在催促,加西亚只能用余光扫了一眼少女离开的方向,尽管只能看见个浅紫色裙摆的影子。 “需要多少?这里的是樱桃味的,这里是奶油味……” …… *** 阿尔米亚站在巷子里,一边啃着蒲旭草饼一边思索。 那人难不成认出自己了?不可能,她出入斯塔塔一贯是伪装成矮猎人的,从来没有露出正脸。 那怎么看见自己会问起矮猎人? 阿尔米亚低头看了眼自己完美的裙子和优雅的衬领,转了个圈,与那不修边幅雄厚粗犷的矮猎人简直是两个极端。 看来只能归结于巧合了。 阿尔米亚走了几步,却又停驻脚尖,折回原地,通过一处视线死角往外望去,那里买草饼的人渐渐少了,女人麦莉早就搭上了经过市场的一位军官的车,而少年独自收拾着摊位,背起比他高几米的蒸笼往西边走。 寒风凛冽,他的背影格外萧瑟,露出的大半截脚脖子冷得发青,估计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了,迈腿动作僵硬而沉重。 这是个隐患,巨大的隐患。 她不能给自己留下这样的失误,要知道将军常常丧命小兵之手,蚊子也能咬死大象。 阿尔米亚左脚一勾,轻而易举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军刀,是先前在狐狸那顺的。 她隐秘身形,跟着那人的脚步前离去。 …… 芙拉镇西北处是以前的贫民窟,但是仁慈宽厚的梅乔上尉继任城主职位后,用税收和财政援建改善了这一片的房屋,将废转煤渣堆砌的低劣屋子推倒,修成了一栋栋整齐划一的红顶平民房。 芙拉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常有官兵来往,尤其是铁十字军和审判军团,他们也常常驻扎在红顶平民区旁,芙拉镇的西北部早已经是军民融合的居民区,以往的贫民窟成为历史。 加西亚的哥哥马克是在斯塔塔出生的,那里习惯了自给自足,经济并不发达,而芙拉镇背靠一条四通八达的官路,交通方便,贸易出众,尤其是有许多沟通大城市的机会,比如距离最近的普鲁涅市——拉尔曼郡的第三大城市,坐落西南边陲。 于是马克刚刚成年就离开斯塔塔,选择到芙拉镇发展一番事业,并结识了年轻貌美的蔬菜大商的女儿麦莉。 麦莉本属于富裕家境,家里是附近村镇最主要的蔬菜供货商。但是拉尔曼郡的雪一年比一年大,冬天越来越漫长,她的父母选择听从来自国王区的游士的话,没有多加考察就贸然采用了新出的棚顶种植法,最后连绵的酸雨让所有心血付之一炬,不幸破产。 面对众多债主,麦莉的父母留给她一笔财富后就选择吞煤自杀,之后马克向麦莉求婚,主动入伍,选择了去风险与收益极高的危险畸变区做任务,在债务还清不久后,他却死在了那个畸变场里。 不过即使马克没死,麦莉也早就背着他和他的上司军官勾结到了一起。 加西亚不太愿意将人想的那么坏,但他又无法控制自己去猜测是否是麦莉和军官共同谋算了马克,毕竟他的哥哥马克很英勇,也很善良,他是拉尔曼郡那一年获得“英勇西丽花勋章”的八个士兵之一,只要再熬一两年就能走上光辉的青云仕途。 “多谢您的顺风车~” 女人娇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尖又细,但好在年轻的声带将嗓音润了个色,对于某些人颇为受用。 身穿军式制服的中年男性搂着麦莉的腰,不知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麦莉低低笑了起来。 两人依依不舍地吻别,仿佛连天都看不下去,突如其来地打了个惊雷。 “快回去吧,估计芙拉镇又要下酸雨了。” “嗯~” 轿车尾气洒了半条马路,也难为男人能把车开进这么狭小的巷子。 “看什么看,你回来的早还不知道做饭吗!”麦莉提着新买的衣服,面色不善地朝着加西亚走来。 至于为什么坐车的她反而比步行的自己晚到家几个小时,这是一个不能明问的疑惑。 “今天卖饼的钱呢?” 加西亚一层一层翻开报纸,露出里面装得整整齐齐的硬币和纸币,刚想给她数一遍,就被女人一把夺过。 麦莉随意地数了数几张面值大的钱,心底估摸着有了个数,她轻飘飘瞥了一眼少年,“你没私藏吧?” 加西亚连忙摇了摇头。 “那就好,谅你也不敢。”说罢,她就将所有钱都拿走,进了门后遥遥喊了句,“不用做饭了,快去准备明天卖饼的面团——” 加西亚蜷了蜷脚趾,使其不那么僵麻后才往厨房的方向走动。 不能抱怨,不能奢求。 麦莉给他一口面包吃已经很好了,要知道斯塔塔那么多逃出来的流民现在都无家可归,大冬天里只能睡在山洞里,吃点雪解饥呢。 他起码……还有屋子住。 主卧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音乐,加西亚知道那是一种名为拨号机的东西,可以连着遥远的距离听到对方的声音,是麦莉的军官情人在前天的生日送给她的。 斯塔塔从来没有这么先进的东西,他当时好奇地摸了摸,就被罚了一晚上的紧闭,守着马克的一堆废弃的军甲蹲在地窖里,看一只只蟑螂成群结队搬运进来带着油气的煤渣滓。 它们比他更像是这里的主人,也比死去的马克更熟悉这个家。 斯塔塔爆发厄潮后,他亲眼看着母亲被撕成碎片,她用生命拖延出三分钟让他逃跑的时间,让他去投奔芙拉镇的哥哥。 直到他没日没夜跑到了芙拉镇才知道哥哥已经去世了,而麦莉并不想和他们分享马克的抚恤金,两年来也没有写信告诉他们马克死亡的事实。 加西亚觉得眼睛有点干涩,他蹲下来捡了团雪,放在眼皮上镇凉了一会儿。 “加西亚——” 麦莉突然喊他的名字,他心里无来由的恐慌起来。 “你过来一下。”女人从卧室出来,看到还磨磨蹭蹭呆在大门外的少年,眉间不悦地皱起,但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又舒展开来,露出了一种虚伪的和颜悦色。 “还没吃饭吧,我这里有新鲜的面包和热茶。” 麦莉笑着看向他,加西亚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默默朝她走来。 麦莉终究还是难以忍耐少年的缓慢动作,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客厅里走,也不管在雪地里奔跑了几天几夜来到这,又总是冰冷地蜷缩在墙角的那双腿能不能适应她的手劲。 “我和卡兰叔叔可是为你操碎了心,这几天都在考虑你的事情。”麦莉笑盈盈地坐在沙发上,一手托着白色瓷杯,一手轻抚杯盖,把茶面的热气散去。 加西亚低着头,没有看她,也没有回话。 麦莉皱了皱眉,她把茶放下,继续开口,“你想参军吗,像你哥哥那样,哦,我不是说他的遭遇,当然参军是有一定风险在的,但是收益非常可观。” 她轻飘飘略过风险的阐述,而将重点放在收益上,“你的哥哥是一位勇敢的军人,他被授予了拉尔曼郡荣耀的西丽花勋章,在没有拿到这道嘉奖之前,他每个月的收入就将近这个数了。” 麦莉给他做了个手势,似乎希望看到少年眼里的意动,但她失望了,加西亚一直垂着头,露出的半截脊骨脆弱而单薄,这是和她的亡夫马克截然不同的。 她匆忙地收回视线,抿了口茶说道,“成为军人是拉尔曼郡的小伙子们不二选择,杀死十只低级的厄就能升军士,杀死三只中级的可以再升一阶,如果你足够勇敢和智慧,将地狱级的厄的头颅带到众人面前,你会得到无尽的荣耀。” “这一切都奖赏分明,前途光亮,你可能也很想继续马克的事业吧?”她继续说道。 加西亚颤了颤眼睫,抬眼望她,“我愿意。” 比起在危险中奔赴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眼下的寄人篱下更令他绝望。 麦莉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出准备已久的保险单和一系列文件,“现在来签署一下名字吧,受益人写我的名字,毕竟——你也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加西亚一笔一划地在签名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他也没有仔细看的必要,不过再最后一页时,羽毛笔尖顿了一下。 “没成年也能入伍吗……进入他所在的那个兵团?” 麦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平静回复,“当然,大畸变初期都有童子军,现在也有类似的少军团,等你两年后岁数够了,也足够勇敢,就能进入金徽章兵团了。” 加西亚点点头,将签好的文件合上,递交给她。 “我去厨房了。” “等等。”麦莉叫住了他,“这几天就不用去卖蒲旭草饼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我给你买来放进行李里。” 想到即将到手的一笔巨款,麦莉忍不住露出点笑意,但很快把这股神情压下去,展示出一派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两天你想在家里休息也好,或者去芙拉镇上逛逛也行,不用担心其他的问题,到时候卡兰叔叔会亲自送你上车的。” 麦莉有点担心她与卡兰的关系会使得少年产生什么芥蒂或反骨,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卡兰是城主的二把手,最是以公正严明出名的了,你不要对他有什么误会,我和他……我和他只是在你哥哥去世后才在一起的。” 加西亚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他还是从沙发上起来,低声说道,“我想再做一些蒲旭草饼,如果有斯塔塔流浪到芙拉镇的人能吃到一张熟悉的草饼,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麦莉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像是悔意。 她眨了眨眼,将这股感觉压下,又恢复成一贯的虚伪笑容,“你记得把蒲旭草饼的秘方写一份出来,以后我也好跟着配方做饼子卖。” “嗯。”少年掀起眼皮,直直地望向他,“你把配方卖了也没事,母亲会乐意见到更多人吃上美味又暖和的蒲旭草饼的。” 在这道清澈又明净的目光下,麦莉觉得自己的脸有一点畸变,像个披着伪善人皮的怪物。 但是她的良心已经为父母陪葬了,优渥的生活比呼吸的空气对她还要重要,如果没有金钱,她宁愿窒息而死。 她不允许自己再次堕入那年破产时的窘境,陷入那种任何她瞧不起的乡下人都能来踩她一脚的可怕境地。 麦莉轻轻地勾起嘴角,“等我靠蒲旭草饼赚够钱,我会把它无私地分享出去的。” 加西亚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谢谢你,麦莉。” 谢谢她在他最冷的时候递给他一块面包,和一间没有冰雹与风雪的房间。 门轻轻合上了,少年离开客厅,再次回到厨房,不一会儿又传来他揉搓面团的声音。 麦莉捏着保险单的手微微出了汗,她拿纸巾擦了一下,出神地望着已经冷却的茶。 …… 一开始阿尔米亚准备去车站购买车票,却发现没有正规的购票手续,那种可装载几十人的小型列车有许多齿轮,她悄悄站在外面看了一眼,觉得和银身上的构件十分相似。 把守列车的有好几个军兵,阿尔米亚只好放弃偷溜上车的打算,先暂时在芙拉镇再待几天。 顺便打听了许多酒店的情况,芙拉镇任何一家酒店都需要拉尔曼郡户籍卡才能办理入住。 当然也有不需要的,比如城门往外左拐几百米就是个天然的洞穴,冬天配着即将到来的酸雨,待在洞穴里的感受想必十分美妙。 她也不想回去找狐狸,那家伙邪门又聪明,万一把她身上的秘密套的差不多了就弄死她怎么办? 找那什么审判长就更不可能了,说不定就是他把自己的行踪透露出去的,即使不是他,现在也该警觉起来了,那照片上的斗篷可是和她穿的斗篷一模一样,她射杀悲嚎的时候也没有避开他。 想来想去阿尔米亚还是决定跟踪自己先前的那个目标,名为加西亚的少年进入房子后就一直没出来,当时她没找到时机动手才走出去寻找酒店的。 “你的哥哥是一位勇敢的军人……” “……你可能也很想继续马克的事业吧?” “嗯……我愿意。” 虽然说听墙角不是一种道德且优雅的行为,但是现在天乌漆嘛黑,又没谁会注意到她。 阿尔米亚热爱八卦,尤其是这种混合着家庭伦理狗血爱情的八卦故事,可以让她更了解人类这一种族,以便未来某些时候能加以利用,当然绝对不是因为单纯想看乐子! 一边支着耳朵听,一边啃大饼的阿尔米亚神情严肃,嘴里咀嚼着冷硬的面团,她将长长的裙子捞起来放在腿上,自己蹲下来,借着光望向客厅里的两人。 天呐,这个女人想让他去当兵?没成年能当兵吗? 签保险单,是她记忆里那种死了或者残疾了政府会给军人补偿的保险单吗? 哦,原来蒲旭草饼是有秘方的啊,难怪她游走四方只见着斯塔塔有卖的。 等等,她要是现在去把他弄死了,那岂不是以后吃不成蒲旭草饼了! 不对,这个叫麦莉的女人会接着做的,毕竟蒲旭草饼那么美味,肯定有很多人抢着买,她也一定不会把秘方分享出去。 阿尔米亚小脸皱成一团,惋惜地看着手上冷掉的饼子。 她不怎么想吃那女人做出来的食物,蒲旭草饼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倾注了那个妇人的热爱,由她儿子做出来的也有着一贯继承的味道。 门突然开了,阿尔米亚来不及反应直接将嘴里的饼子硬吞下去,一个转身藏到了角落里。 加西亚提着空桶到公用饮水源接水,面色平静,仿佛即将踏上未知军旅的不是他一样。 阿尔米亚趁着他回到厨房的瞬间,也屏息跟了上去,呼吸间,一只手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加西亚轻微地点头,示意他想将水桶放下。 阿尔米亚收回手,谨慎地看着他的动作。 少年缓缓转身,借着厨房灶炉里燃着的火,看清了对面人的面孔——是白天在他那买饼的少女,她拥有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和他曾经向往的猎人一样自由而洒脱的眸色。 阿尔米亚在出声的那一刻就改变了主意,不然的话就不是用手捂住他的嘴了,而是用刀直接刺穿脖颈。 她望着少年瘦削的下颌,决定靠他走出芙拉镇。 “你要去参军?” 加西亚点头,“你都在门外听到了。” “那你怎么走,我听那女人说有人来接你?” “嗯,会有私家轿车送我与参军的大部队汇合。” “我觉得你的处境很危险啊,伙计。” 正被全郡紧急通缉的阿尔米亚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不管是做草饼的秘方,还是自己的生命,都被人惦记着呢……” 少年不为所动。 这可不行,她还要靠着他搭顺风车呢。 阿尔米亚盯着他,“你要不要和我做一门交易,我保护你一路上的平安,甚至还会给你一笔钱,而你只需要协助我,让我跟着你一起离开芙拉镇。” 加西亚皱了皱眉,不解地望向她。 “放心,我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逃犯,也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通缉画像正挂在满大街的墙上的阿尔米亚理直气壮地说道,并对着少年展露出一个她自以为柔和的微笑。 “你,不必给我钱,也不需要保护我的安全。”加西亚垂眸轻声说。 “那怎么行,你会被人弄死的,说不定签那张保险单就是想要讹一笔巨款,用你的命去赚钱!”阿尔米亚不赞同地摇头。 “我知道。”加西亚将水桶提起来,放在案板上,冷静地揉着面团,“但是我愿意帮助你,不需要回报。” 阿尔米亚惊讶地抬起头,连忙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阿尔米亚终于松了口气,她可以暂时不用担心自己在哪落脚了。 她提起裙子,坐在灶炉前的小板凳上,偏头托腮看着少年利落地揉饼,擀皮,包馅…… 他神情柔和,目光沉静,有条不紊地继续动作,一张张完美的蒲旭草饼在他手下慢慢成型,只待进入烘培炉里出落成最后的形状。 阿尔米亚想到了自己做的能毒死老鼠的奶酪,果然人和人是有差距的。 第23章 拉尔曼郡(十二) “你就睡在这啊?” 阿尔米亚皱眉看着面前那架狭小的单人床, 发霉潮湿的褥子薄薄的铺在床上,床头的枕头也薄得像张纸,可有可无地搭在床上。 加西亚不自在地撇过脸去, “麦莉前不久才还清债务,这样的环境已经很好了。”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 她刚刚看那女人自己的卧室可不是这种样子,柔软的被芯珍贵的绸毯一样不缺。 “您今晚……”少年嘴皮动了动, 话未说出却被压了下去,他看着面前少女一身优越的服饰, 和这潮湿阴暗的小房间格格不入。 “把你的拉尔曼郡户籍卡拿出来。” 阿尔米亚伸出一只手,“我带你去外面住。” “啊?”加西亚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想了想还是问出口,“您不是拉尔曼郡人吗?” “……嗯,我是隔壁郡来这旅游的, 好巧不巧把通行函件弄丢了。” “恕我冒昧,您看起来十分柔弱,您确定要跟着我混入军队?” 阿尔米亚轻瞥了他一眼, 手腕轻转,一枚小刀就从袖口飞出,直直戳入坚硬的墙壁里,上面还挂着几根细小的短发。 加西亚愣怔片刻,心跳剧烈加速, 他回过头去看那墙壁上的银白匕首, 自己的耳边还有利刃穿梭过的啸鸣声。 “谁说我要混入军队了,我只是蹭你们一段车, 而且,与其担心我是否柔弱, 你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这幅纤薄的身子骨能不能走出拉尔曼郡严寒的冬天。” 加西亚苦笑,“您说的对。”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窄薄的卡片,递给阿尔米亚,“这是我的户籍卡,上面是我的名字和基本情况。” 年龄:16 性别:男 婚姻:未婚 职业:无 天赋:无 学历:斯塔塔教会中学一年级 出生地:拉尔曼郡普鲁涅市属斯塔塔镇兰塔街道121号 …… 阿尔米亚饶有趣味地看着上面的信息,随口问道,“你们在教会中学能学些什么呢?” “文法,诗歌,吟诵词,当然还有品德考察,天赋开发之类的。” 加西亚并不知道七大郡的教会中学所学内容都大差不差,他以为阿尔米亚来自的郡区和他所在的中学并不一样。 “天赋开发……”这个词在舌尖盘桓了片刻,阿尔米亚有些意动。 “大畸变后灾厄爆发,人族也有了职业觉醒,教会学校就是在年轻的人类里筛选出一些具有觉醒天赋的人,比如未来的铁十字军苗子,医生学徒,悯君,审判者又或是……卫道士。” 阿尔米亚的目光微微闪烁,“你觉醒的天赋是什么?” 加西亚挠挠头,“我本来以为自己最起码能成为个十字军的,这是教会学校里相对来说最容易觉醒的职业天赋,但是很遗憾,我什么天赋都没有觉醒。” 阿尔米亚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也算是幸运的,不用去承担过多的责任。” “所以我以前为自己选择的未来职业是做一名猎人。”少年眼睛发亮,但不一会儿就黯淡下来,“现在看来可能当不了猎人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没什么,兜兜转转还是可以走上参军的道路,即使不是作为铁十字军预备役,但也算是少军团的一份子了。” 没有觉醒天赋的士兵在战场上是作为最低级的兵役使用的,有些将士在制定战略时甚至会将他们作为一次性的消耗品,用以确保战争的整体胜利。 加西亚明白这一点,即使学校里没有学到有关这方面的知识,他的哥哥马克以前总是写信给他讲这些事情,当时全家都以为他也能像哥哥一样顺利觉醒为铁十字军。 聊以慰藉的是,他现在还未成年,将有两年的时间在少军团学习,如果在此期间成绩优异,能立下功劳又或者得到某位长官的青眼看待,说不定能擢升为近身侍卫,而不是最低级的先锋士兵,大概率送死的那种。 阿尔米亚拉着加西亚,悄悄从房子里离开,麦莉的卧室早已经漆黑一片,没有发现他俩的动静。 走的时候加西亚还专门给她装了几块热乎乎的蒲旭草饼,感受着怀里传来的热量,阿尔米亚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幸福来得太轻易她有一点不敢相信。 冬天的夜漫长又寒冷,街头歪七杂八倒着几个喝醉酒的老汗,他们的脖子红彤彤的,却又无意识地将厚棉袄敞开,像是热极了,如果在凌晨之前还没有穿好衣服,被熟人带进房子里保暖的话,他们可能就会冻死在煤渣雪地里。 加西亚总是慢她几步走在后面,阿尔米亚不悦地回头望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的腿脚动作有点奇怪,大概率是被冻伤的。 她只好放缓脚步等着他,等下演戏还需要对方的配合呢。 “几位?” 前台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画着浓重而鲜艳的妆容,饱含深意的眼神落在面前的两人身上。 加西亚红着脸移开目光,一个劲地看酒店里挂着的三年前生产出来的上世纪古董画。 “两位。” “那就一间大床房,干净又舒适,尤其适合您这样的客人。” “额,还是两间吧。” 前台露出一个“懂的都懂”的笑容,笑道:“好的,没问题。” 阿尔米亚自然地将户籍卡放在柜面,轻车熟路挑选着酒店的房间。 前台嘴角勾起,笑眯眯说道,“每个房间半柳布一晚上,你需要定多久,长期订的话有优惠哟~” “先订两天的。”阿尔米亚拿出柳布,“如果有人来打听,管好你的嘴。” “哎呀这是当然啦,我们的职业操守就是不能随随便便透露客人的信息。”前台将钥匙和门牌递给她,“需要我带您上去吗?” “不用了。”阿尔米亚甩着钥匙链子,上面清楚地刻着门牌号和楼梯层,她上午打听情况的时候已经把这几家酒店摸索地差不多了,距离加西亚家里最近的这家酒店只需要户籍卡,没有年龄限制。 而且旁边不远处就是个教会学校,一些高年级的男男女女总是出入这里。 她和加西亚入住这里并不起眼,但还是要叮嘱前台一句,免得加西亚的姐姐发现了找上来叱问。 “晚安。”阿尔米亚偏头说了一句。 “嗯。”加西亚低低回了句后就迅速开门进入了房间,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她疑惑地对着铁制门把手照了照自己的脸,难不成他发现自己是个通缉犯了? 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脸,一边走进去扑倒在柔软的被子里。 懒得再想那么多了,吃饱就该美美地睡一觉,她已经好几天没享受到正常的睡眠了。 第二天一早,阿尔米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她慢吞吞收拾好,再去隔壁看看那谁起了没,结果扑了个空。 别是临时后悔了吧! 精神一振迅速往加西亚家奔去,也没见着人影,倒是装蒲旭草饼的蒸笼和相关的东西消失了。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边打着哈欠边往市场走,果不其然在昨天那个位置见到了熟悉的人影。 她揉了揉困顿的眼睛,靠着墙打算再眯一会儿,等着加西亚收摊后跟他商量一下后面的计划。 突然嘈杂的人声打断了她的小憩。 一支铁十字军队伍神情肃穆地往这经过,特制的铁笼子里面关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啊,这是这几天墙壁上贴着的那个人吗?” “看起来不太像啊……” “你懂什么,这些厄都擅长伪装!听说是超级稀有的精神类灾厄呢!” “精神类?这类的厄不直接处死吗?” “不不,它们一般来说攻击性没有普通的厄那么强,但是擅长钩织幻境,使人陷入错觉,国王区里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听说旗山大公开了几十家影院,就是用的精神厄制造出来的幻影。” “原来影院是靠着灾厄开的吗!” “那可不是,现在这类厄有价无市,千金难求呢!我们芙拉镇最近悬赏的这只不知道是什么等级的,但看这搜捕的架势,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阿尔米亚不动声色窃听着周围人的交流,面色微冷。 铁枷锁囚笼从她面前经过,人群瞬间噤声,只因为那上面的女人血流满地,皮骨相连,触目惊心。 阿尔米亚努力从那疮痍的脸上找出她的外貌特征,但那人的皮肤上下无一完整,连头皮都有好几处秃斑,仅剩的头发卷曲而杂乱,如果忽略掉黯淡的光色和血渍,估计和阿尔米亚的有那么一点相似。 “你去哪了!” 熟悉而冷淡的声音响起,但又夹杂着一分不为人知的急切。 阿尔米亚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双手,抬眼望向男人,陈述道:“是你拍的照片。” 林雾怔了片刻,缓缓松开她的手腕。 她一点都不信任他。 他闭了闭眼,沉声道:“不是。” “那你怀疑我是厄?还是怀疑我是其他郡派来的奸细。” 阿尔米亚冷漠地看着他,“我救你的时候可没犹豫过,即使面对那么多的可怕悲嚎。” 林雾哑口无言,他确实在某一瞬间怀疑过她是不是潜伏在拉尔曼郡的间谍,但这个猜测被他果断的排除了,这几天为了那张模糊的照片,他为她四处奔走寻找身份证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你怎么可能是厄,真正的厄已经被抓住了。刚刚才押送到芙拉镇特制的监牢里,等待市里来人把它带走。” 青年的语气有些无奈,他拿出一张窄薄的卡片递给她,“这是临时户籍卡,你的那张不是掉了吗,等到了格尔郡我再带你去补办正式的。” 阿尔米亚轻佻地接过卡片,随意地看了看,“谢谢审判者大人了。” 林雾面色和缓,温声道,“走吧,我已经买好车票了,明天就可以出发。” “多谢,但是不用了。”阿尔米亚微笑地看着他。 林雾不解。 “我在这呢!”她朝对面招了招手。 一个少年急匆匆跑来,但在看到林雾的那一刻惊诧了几秒,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审判者大人日安。”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一把抓住加西亚的手,不让他继续往后退。 林雾冷眼看着在他面前垂低着头的少年,他认出这是那个在斯塔塔卖蒲旭草饼的妇人的小儿子。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不用再麻烦审判者大人带着我这个累赘了,我暂时不打算离开芙拉镇。” 林雾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阿尔米亚却平淡地撇过脸,贴着加西亚的耳骨小声说道,“等会儿我带你去买点东西。” 加西亚轻声“嗯”了一句。 林雾不想再看两人亲昵地说话,莫名的怒气渐渐聚起又消散,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可以生气的立场。 心脏轻微酸涩,脖子上愈合的伤口不合时宜地酥麻起来,隐约抽痛。 林雾觉得自己可能是觉醒期要来了,身体出了点小问题。 “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音一落,男人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呼,终于走了。 阿尔米亚拍了拍胸口,用手背擦去额间凝出来的一层薄薄的冷汗,大冬天里她居然在某一瞬感到炙热。 估计是当时想借口时把脑细胞都烧焦了。 加西亚看着她的动作,犹豫开口,“您是和审判者大人之间产生了什么误会吗?” “没有误会。”阿尔米亚偏了偏头,“这一切都再好不过了。” 当时是狂暴期需要找个血包,刚好那人的味道不错,现在有选择了,她再怎么也不会继续跟着那人上路。 审判者是多么危险的一个职业啊,阿尔米亚可不愿意死在冰冷的枪口下。 她现在比较想知道的是刚刚被押送走的那个女人的身份。 至于林雾…… 只祈祷着不要再遇上他吧,不然她真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将他杀死。 毕竟谁让他看见了自己射杀悲嚎的场面呢。 阿尔米亚摸了摸下巴,往前走着,突然回过头来,皱眉喊道,“快跟上啊!” 加西亚回过神来,快走几步跟上了她的步伐。 …… 芙拉镇驻扎营地下 特制黑石囚牢 梅乔上尉站在铁窗外,俯瞰着底下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你们确定这是那只厄?看起来和假想肖像上的不太一样啊……” 中士卡兰微微一笑,“假想画本来就是根据人的猜测描述绘画的,和实际有差别在所难免,就单论那张照片来看,她已经有七八成相像了。” 梅乔点了点头,用长杆伸进去,掀开女人挡住脸的头发。 生蛆而腐烂的面庞映入眼帘,手抖了抖,梅乔干咳两声。 “那就等着上面来人把它带走吧,这几天不要让人接近它,万一逃跑就得不偿失了。” 卡兰轻笑一声,“长官放心,它不会逃的。” 第24章 拉尔曼郡(十三) “您还需要这些资料吗?”下士迟疑地抱着一摞文件来到林雾桌边。 “不需要了。” “好的好的。”下士连忙将积灰的文件抱下去, 心有余悸地离开低气压中心。 今天早上自从审判者阁下从市场回来后,就不间断地散发着极寒的冷空气,在这本来就寒冷的冬季, 在场所有人都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地坐在工位前。 林雾单手微蜷, 抵着额头,轻微的冷汗从他额间凝出, 青色的筋横贯太阳穴附近,乍一看有些狰狞。 他的第二次觉醒期要开始了。 这是一个尤其凶险的过程, 第一次觉醒时恰处混乱的战役,天赋觉醒短暂而猛烈, 直接将精神阈值拔到极高又狠狠压下。 那几天的回忆像是噩梦一般,他一会儿以为自己是满手鲜血的铁十字军,一会儿又梦见他身穿审判者的制服, 枪杀了无数平民。 待到筋疲力竭醒来时,父爵向他递来了一把精美奢华的配剑,同时将属于审判者的枪交付到他的手上。 他明白, 自己成为了一名审判者,这并不惊讶,作为格尔郡古老而尊贵的菲尔德家族的直系血脉,继承者之一,成为审判者是命定的轨迹。 格尔郡是七大郡中最强大的郡区, 自国王区衰落后, 它承载了白银联邦新的顶梁柱作用。 面对无数的数不清的灾厄,格尔郡势必要竖起最高, 最坚硬也是最强悍的穹顶,让格尔郡成为人们向往的安全区, 成为神国代理者热爱的理想国。 庞大的卫道士团队是格尔郡的建郡基础,李道夫是这支团队的主心骨,也是现存世界上最伟大的卫道士。 年逾三百岁的李道夫是菲尔德家族的创始人,家族的第一要令就是不计一切代价,一切手段维持他的生命。 而格尔郡的继承者们,都是李道夫的生命储备,将会在必要的时刻,为了家族的利益奉献上自己的一切。 除非他们能找到比李道夫更强大,更年轻,且永远会坚定站在格尔郡阵营的卫道士,否则菲尔德家族只能像无根浮萍一样永远依附着那具残喘沧桑的身体。 林雾低哂一笑,怎么可能会有比李道夫更强大的存在。 他可是从大畸变爆发时活到了现在,杀死了数不清的扭曲灾厄,镇压了无数畸变的中心场,穹顶展开,能庇护整座格尔郡,千千万万卫道士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人,现存的人类已知的几大极端灾厄都是因为他的威慑,迟迟不敢开启滥杀…… 林雾艰难地从办公处离开,回到了梅乔给他安排的房间。 他撑着洗漱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眼神涣散而重影,但仍能看到鼓动的青筋和苍白的皮肤,纯黑的衣领衬得他的脸色极差,像是笼盖着浓浓的病气。 他着实称不上一个合格的预备役。 瞬间脱力地往后跌去,林雾微微仰头,视野尽头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夹角,和没有任何装饰的墙壁。 他总觉得在那处空白挂上一件宽大的斗篷应该很好…… 终究是随着灯光的晃动缭乱而渐渐合上眼皮。 第二次觉醒后,他又将进一步接近自己的命运了…… …… *** 阿尔米亚带着加西亚走进了一家书店,她想买几本关于自学卫道士课程的书籍,但是满目琳琅的书架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天赋觉醒与修炼学习的书籍。 她随手将刚刚抽出来的《恋爱八十招,教你三天抓住贵族少爷的心》放回原处,又翻出一本外表正经,封面严肃的书籍—— 《优雅女性不得不看的一百则小黄文》 她果断的合上扉页。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在另一个暗色调的书架上寻找,只是那个书架多用上世纪繁琐的旧文辞书写,字体晦涩难认,她连现代通用的简洁花体字都只学了一半,更何况那种复杂的文字。 不过要是口头说几句旧世纪贵族雅辞文语,她倒是会,毕竟她有一段生活在世界上最尊贵的地方的短暂经历,周边来往的都是身份贵重,言辞雅致的古老贵族。 不知不觉阿尔米亚又走到了那处暗色书架旁,她徒劳地看着映入眼帘的古老文字,却不清楚它们的涵义。 书店的店员也不太熟悉这扇书架,上面放着的都是些上世纪大部头著作,年龄比拉尔曼郡独立的时间还长,摆在书店里从来只是充当装饰作用,连导购员都不需要完成这架书册的任务,只用每天扫扫架子上的灰就行了。 加西亚略有些局促地跟在阿尔米亚后面。 进入书店的都是一些衣着细致,品味高雅的知识分子,他们不轻易表达观点,也不会像市场上的小市民们直白地表露喜恶,但是那一道道带着评价色彩的打量着他时,他还是下意识自卑地低着头,躲避这些视线。 此刻他十分羡慕阿尔米亚,能自信大方地穿梭在这样的地方,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阿尔米亚突然看到一本暗绿色封皮的书,有点像她曾经见过的一位卫道士经常夹在腋下的某本典籍。 她招了招手,示意店员搭梯子上去,帮她取下这本放得高高的书。 “加西亚?你怎么在这!” 尖锐的嗓音传来,女人麦莉穿着一身不符合她气质的古典长裙,惊诧地望着对面人。 加西亚脸色一白,微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 “你——”麦莉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被身后人拍了拍手臂,她迅速闭上了嘴。 “莉莉小姐。”她作出谄媚的笑容,喊了一句旁边的女人。 被她唤作莉莉小姐的女人微颔首,轻轻将头上的浅米色圆顶帽摘下,蕾丝纬纱去掉后露出了一张文静秀气的面孔,湛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对方,即使对方的穿着算不上体面。 加西亚不自觉地靠紧阿尔米亚。 那双带着点疑惑的眸子望过来,麦莉扯了扯嘴唇,不情愿地解释道,“这是我的弟弟,才从斯塔塔来到芙拉镇的,那里最近遇上了厄潮……” 莉莉小姐点了点头,她知道那里近来发生的事。 不过她还是微偏着脸,看向阿尔米亚。 她的声音一如她的面孔一般宁静,使人不由得卸下戒备,“您好,可爱的女士,您想在这旧世纪书丛里找哪一本书呢?” 阿尔米亚开口,“我想找一些关于天赋学习的书籍。” 话一落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由自主地回答了真实的目的,抿了抿嘴角,阿尔米亚升起一丝警惕。 这人的气场太柔和了,不带丝毫攻击性。 能让人放下戒备,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莉莉小姐看着她手边的那本暗绿色封皮的书籍,微微一笑,“菲尔德·李道夫大师所著的《卫道浅析基础论》,是全大陆最经典的一本有关卫道士入门学习的书籍。” 阿尔米亚摩挲着横封,看来她是找对了。 “像您这样的人能看懂旧世纪的高雅文辞吗?” 麦莉不屑地开口,她注意到阿尔米亚穿的还是最老式落后的雪地靴,上面的粗陋花纹连芙拉镇卖烂菜叶的老太太都觉得古板过时。 尤其是自卑胆怯的加西亚居然也跟着这人来到书店,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贵人,万一冲撞了哪位尊贵的阁下,只会给她带来麻烦,早知道她就应该把他锁在家里,这几天一过就送上参军的列车。 麦莉粗略地打量了阿尔米亚一眼,只有一张姣好的脸蛋和看不出成色的首饰,估计是随便戴的大人买的地摊货,这些年轻的小姑娘不在教会学校里做礼拜,只知道逃课出来玩,还有小心思跑到上流人士常出没的书店。 不行,万一她把加西亚带坏了,不愿意去参军怎么办! 此刻也来不及考虑城主小姐对她的看法,麦莉冷着一张脸,疾声呵道,“加西亚,过来!” 加西亚的耳根突然产生一种奇异的痛觉,仿佛麦莉已经狠狠扯着他的耳朵把他的脸往蒸笼上撞了。 他脸色发白,摇摇晃晃往麦莉方向走去。 阿尔米亚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道:“你就站在这。” 她拿着书上前几步,挡在加西亚身前,连个眼神都没给发着怒气的麦莉。 “莉莉小姐居然会旧世纪雅辞吗?”她优雅微笑,用一双澄澈的浅褐色眸子看向对面女人。 在这两人进入书店的一瞬间她就看出了上下尊位,麦莉显而易见地在讨好着这位不知名小姐。 “嗯,家里有一位来自国王区的修女老师,教我许多关于这方便的知识……” 初次见面的两人如同闺中密友一样开始交谈,麦莉想要再开口时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莉莉小姐不悦的眼神看来,她只好按下话头,狠狠地剜了一眼站在少女身后的加西亚。 加西亚紧张地出了一手的汗,他从未这么明显的忤逆过麦莉的意思,按照以往他应该快速回到麦莉身边任她打骂,但是今天…… 他抬眸望了一眼少女柔和的侧脸,和那坚定地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开的手。 他默默心想,不久后就要离开芙拉镇了,就让他最后任性几天吧,像从前在斯塔塔一样。 …… 阿尔米亚觉得莉莉小姐真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一位人类女性了,不仅人好看,声音也好听,不急不缓地给她讲述一些卫道士的常识原理,一点也不枯燥。 坐在窗边,斜阳的光辉洒进落地窗户,阿尔米亚眨了眨眼,仿佛透过莉莉小姐看到了自己去世的母亲,如花一样柔软的女人。 “如果你想了解地更深入的话,可以来梅乔府邸找我,在西大直街341号。”莉莉小姐轻抿了一口茶,温声说道。 阿尔米亚将书合上,“莉莉小姐对卫道士职业了解的真详细,是家里有人觉醒成这一行了吗?” 莉莉小姐凝视了她片刻,笑了一下,“不瞒您说,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位出色的卫道士。但是天赋的觉醒是由提苏大人说了算的……” 她站起身来,将圆顶淑女帽戴好,一层薄薄的蕾纱挡住了秀气的面庞。 “认识您很高兴,阿尔米亚小姐,但是天色已晚,下次再见。” “再见。” 一辆军人专属轿车停靠在书店门外,侍卫看到莉莉小姐后就利落地打开了车门,麦莉本来想强制拉着加西亚的肩膀出去,但是转头一看车要开了,连忙提起裙子跟上去,颇为狼狈地挤进车里,差点连一只高跟鞋都蹭掉。 阿尔米亚花了二十柳布将那本书买下来,本来是要更贵一点的,但是书店店员看到了那辆军牌轿车后,脸色微变,连带着对和莉莉小姐交谈了一下午的阿尔米亚的态度都认真起来,以一个颇为公道的价格出售了这本在书架上落灰的著作。 “加西亚,你姐姐有没有和你说过有关莉莉小姐的事情?”她问道。 “没有。”加西亚摇了摇头,“麦莉很少和我讲自己的事,不过……我在市场上听到别人说,她一直想要和芙拉镇的贵族小姐打好关系,以便未来有机会去大城市发展。” 阿尔米亚挑眉,莉莉小姐真是善良,要是有这么一个踩低捧高的家伙想靠着她攀附权贵,没等对方接近她就会动手了,哪里会像莉莉小姐一样时刻把人带在身边。 “梅乔府邸……”阿尔米亚若有所思,她记得那道抓捕令的落款就是一个姓氏为梅乔的。 加西亚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突然想起来,“现任芙拉城主是一位军官上尉,姓氏梅乔,那莉莉小姐可能是他的女儿。” “难怪了……”阿尔米亚摩挲着下巴,看来麦莉势必准备抱上梅乔家小姐的金大腿了。 “你今天不要回去,就住我昨天给你订的酒店房间。” “啊?” “看你姐姐那架势,你还敢去送死?让她揪着你领子斥骂又或者把你关进地下室?” 阿尔米亚嗤笑一声,“再说你那么怕她干嘛,反正过几天你就走了,她也管不了你。” 加西亚声音嗫嚅,“我母亲让我来投奔哥哥家,特意嘱咐我要听他们的话……” 阿尔米亚脑子里没有父死从兄,母死从姐的概念。 “听话?这可真是个不怎么样的词。” 阿尔米亚耸耸肩,“如果听话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那你就去当个只会听话的木偶人吧。” 阿尔米亚随手将浅紫色的淑女毡帽摘下来,轻轻一挑就将盘好的优雅发型解开,海藻般蓬松的头发瞬间披散肩头,像是芭蕾舞女飞扬的裙摆。 她大方地将碎发拂到耳后,露出光洁而白皙的额头,嘴角轻轻勾起。 这一刻,耳边的珍珠坠子都在她的笑容下失去了应有的光辉,但又被少女那股动人而自信地神态衬得熠熠发光。 阿尔米亚将手指轻轻抵在唇边,贴在少年耳边的声音近似呢喃,“晚安,我的朋友,祝你有一个美好而宁静的梦乡。” 加西亚被霎时靠近的美貌惊艳了许久,他屏住呼吸,还没开口,少女就迈着轻快的脚步转身离去,而他的鼻尖却仿佛仍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香。 他看着细雪在昏黄的路灯下变得辉煌,一片又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与发梢上。 “阿尔米亚,你去哪——” 少女惬意地踩着雪旋转几圈,清亮的声音远远传来: “去寻找一个美好的夜晚——” 加西亚都能想象到在说这句话时,少女浅褐色的眼眸微微发亮,潇洒而随性地倒映着夜晚灯火璀璨的芙拉街道。 第25章 拉尔曼郡(十四) 阿尔米亚自然不是想去逛大街的, 天气这么冷,傻子才喜欢呆在室外。 此刻她站在梅乔府邸的大门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就按响了门铃。 “您好,请问您是否有预约呢?” 男仆将大门打开, 礼貌询问。 阿尔米亚摇了摇头,“您能否帮我传道一声, 说是‘阿尔米亚希望与莉莉小姐再讨论一下李道夫的著作论述’。” 男仆掩下眼里的惊讶,轻声道, “好的。” 安静寡言的莉莉小姐居然又结交到了一位朋友,这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这几年从未有其他人来这里拜访莉莉小姐, 哦,当然,前几天下午茶聚会后像块牛轧糖一样跟着莉莉小姐回府的麦莉小姐不在此列。 他连忙加快脚步进入内院, 对莉莉小姐的贴身女仆传达这一消息,不一会儿“欢迎拜访”的话语就下来了。 “请进,阿尔米亚小姐。” 阿尔米亚轻点头, 顺着男仆的引导来到莉莉小姐的书房外。 莉莉小姐穿着一身柔软的珍珠色衬裙,秀发柔顺地披在肩膀上,她卸去了白天素净的妆容,倒是显得有些疲惫,眼底泛出一层浅青色, 看上去似乎睡眠质量不佳, 但这并不妨碍她身上温和的气质。 她挥了挥手,示意近身的女仆都离开, 随后微笑着看向她。 “希望我没有打扰了莉莉小姐珍贵的夜晚。” 阿尔米亚说道。 “当然没有。”莉莉小姐摇了摇头,拉开一把维多利亚皮椅, “请坐。” 阿尔米亚点头道谢,刚一坐下,莉莉小姐就递来一本热气腾腾的热西丽茶。 阿尔米亚轻抚着细腻的奶油铅釉瓷杯,抬眸,“莉莉小姐是卫道士吧。” 女人倒茶的手一顿,没有抬头,倒出的茶水形成优美的弧线,沉稳流入小巧的白瓷杯中。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莉莉小姐端庄坐下,用汤匙搅拌着滚烫的茶水,以便方糖融化。 “莉莉小姐对卫道士这一职业的了解过于深入了。”阿尔米亚将下午购买的书籍拿出来,放在平滑的桌面。 暗绿色的封皮古板而庄严,无数人曾想通过这薄薄的几百张纸张叩响卫道一学的大门,走上光辉的青云道路,结果只能颓然放弃。 千万万人中挑一的卫道士,在整座大陆都是令人敬仰而向往的存在。自畸变时代开启后,每一位有野心的政治家,军事家甚至慈悲的神行者,无一不把招揽培养卫道士作为第一要务,他们是建国的基础,是一切的保障。 凭借下午长达数小时的交谈,阿尔米亚确信面前的女人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觉醒天赋,恰恰相反,她觉醒的是众职业中最最稀少的卫道士天赋。 不过为何不愿意展示天赋呢?这估计要涉及到她并不了解的人类政治背景。 莉莉小姐停止汤匙的搅拌,方糖融化成细腻的甜水混合在热西丽茶里,茶香的苦涩与方糖的甜蜜恰到好处地结合,散发出一种清甜的味道。 “我对卫道士职业的了解还比较浅薄,当不得一句深厚。”莉莉小姐谦虚道,她用纸巾轻沾了下唇角,抬眸望向阿尔米亚,“但我和您对卫道士知识的向往是如出一撤的。” “难能可贵的是,即使阿尔米亚小姐好像没有接受过教会学校系统的系统培训,却仍然在这方面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 显而易见,莉莉小姐猜到了她的秘密。 毕竟下午的交谈有她故意为之的透露。 阿尔米亚微微一笑,“多谢夸奖。” 但她今天来这的目的可不简单只是想听一句对方的夸赞。 浅褐色的眸子澄澈地倒映着一张秀气文静的脸庞,指尖微微蜷缩,从瓷白的茶杯上移开,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上。 阿尔米亚微微低头,轻声道:“莉莉小姐,您愿意收我当您的学生吗?” 女人诧异地抬起头,汤匙落在方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 她抿了抿唇,“我并没有当老师的经验,而且我们的道与理念恐怕也并不相同。” 阿尔米亚仍然真挚地望向她,“人人都有自己的道,卫不同的道,目前我最需要的就是您这样一位引导者。” 她善于从只言片语的观点中发现对方的性格,莉莉小姐是为数不多的温和派卫道士,最适合做引导者的角色,她不会强制性输出观点,而是春风化雨般解释自然的现实道理。 阿尔米亚从莉莉小姐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我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从来没有人教我有关天赋与觉醒的事情。” 阿尔米亚哀伤地垂眸,长睫轻颤,隐隐渗出晶莹的水光。 “他们以为我能永远生活在安全的穹顶区,但是畸变与灾厄来的轻而易举,我失去了所有的依仗,在这个时代,没有家人依靠和一技之长的女性过得格外艰难,要时刻戒备那些不怀好意的接近,小心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的危险……” “抱歉……”莉莉小姐拉起她的手,轻声安慰。 此刻她看向面前柔弱的女孩,不禁回忆起当初的自己。 “您不用说抱歉,这又不是您的错,是这个时代太危险了。” 阿尔米亚作了个拭泪的动作,抬眼看着对方,“我想学习一点卫道士的知识,以后起码能保护自己的安全,而不是时刻要依附其他人,像朵无根的浮萍一样张皇而脆弱。” 莉莉小姐温柔地看向她,“这当然可以,我十分乐意教你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只不过我担心的是自己水平不够。” “这没什么,即使是您随便的一句理念道述,都是我求之不得的。” 阿尔米亚将那本暗绿色封皮的书推到桌子中间,翻开扉页,“李道夫”三个字巍然呈现其上,只观其印刷字体就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力量,不敢想象那人用墨水笔写出来的真迹将是多么波澜壮阔。 “拉尔曼郡的卫道士太稀少了,几乎能知道的每一位都是德高望重的大人,身份高不可攀,寻常觉醒了卫道士天赋的人通常将在第一时间就被带入郡区首府,而市面上流落的这些书籍,又恰恰是用繁复的旧世纪文辞书写的,阅读困难。” 莉莉小姐轻声说道,“在某种意义上,恰恰是卫道士垄断了这一天赋的学习路径。” 阿尔米亚自然而然地从“悲伤”的沉溺中走出来,仔细地听她人生中第一位引导者向她娓娓道来当下局势涌动的暗流。 这对她来说是最缺失的,人类的政治格局影响着她的求学之路,如果以后她想远远躲开人类与灾厄的斗争,在战争中保全自己,势必要成为一个高阶卫道士。 莉莉小姐正在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解释,阿尔米亚认真聆听并分析着,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汲取名为知识的水分。 果然还是要结交一些上流阶级的人,他们对时事政治的了解是非同一般的,拥有诸多的手段途径去获悉…… 不知不觉月已西升,陶瓷茶壶里的茶也喝完了,茶渍凝成褐色的痕迹附着在杯壁上,在某些角度看过去像是印象派画家的画作,酷似贫瘠的山地坍塌成一道裂缝。 印象派大师西泽尔创作过一副名为《裂谷》的作品,并在阿尔米亚出生那一年公开拍卖,以千万金布成交,最终展示在国王宫殿的画廊尽头。 阿尔米亚慢悠悠收回视线,莉莉小姐也适时结束讲解。 “莉莉小姐的穹顶是什么样的呢?”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莉莉小姐似是迟疑了一会儿,但看到对面女孩单纯而美好的面庞,轻轻舒了口气。 “你应该是不久前才觉醒天赋吧,不用担心,每位卫道士都可以搭建属于自己的穹顶,它们各有特色,不同的穹顶有不同的气息和性格。” “像阿尔米亚小姐您这般优雅而可爱的女士,一定会有继承您性格特点的温暖穹顶。” 话音一落,一道悠悠似水幕的半椭圆体出现在空中,轻而易举涵扩两者所在的空间,然后缓慢向外延伸,直至到房间界限才停止扩展,又慢慢缩变,最后消失。 看着那如水瀑一样的穹顶,阿尔米亚瞳孔微缩。 她终于知道莉莉小姐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是从何而来了,这不就是斯塔塔那一天出现过的穹顶吗! 略有惊奇地问道,“莉莉小姐在前段时间去过斯塔塔城镇吗?” 莉莉小姐微微皱眉,摇头道,“没有。”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阿尔米亚兀自嘟囔着,“斯塔塔怎么会出现和您极似的穹顶呢……” “你说,在斯塔塔也见着了水幕穹顶!”莉莉小姐惊讶片刻,不过几秒后就恢复了冷静的神情。 “那可能是我的老师,优雅的贝蒂修女,是她带我走上卫道士的道路的,我们下午提到的旧世纪雅辞也是她教会我的。” 阿尔米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在犹豫要不要将斯塔塔城主叛变,卫道士失踪的事情告诉对方,那天听林雾说这是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在拉尔曼郡,一切牵扯到卫道士的事情都将被严肃对待,即使有人询问,她也不要轻易回答。 “原来你是从斯塔塔来的啊。”莉莉小姐感慨道,“你是在厄潮爆发前离开的吗?” 阿尔米亚在脑海中迅速思考措辞,她缓声道,“不,我是在厄潮当天离开的。” 莉莉小姐嘴巴微张,迅速打量了一下阿尔米亚全身上下有无受伤。 “不过幸运的是,我当时离厄潮中心点较远,灾厄即将涌来的时候我就加速往芙拉镇逃了,没有受伤。” 莉莉小姐舒了口气,“提苏在上,这可真是凶险。” 阿尔米亚悄悄将话题扯回来,“贝蒂修女有告诉过您,她去斯塔塔镇的事情吗?” 莉莉小姐摇头道,“我已经和贝蒂女士失去联系半个月了,今天才知道她曾经在斯塔塔待过。” 莉莉小姐重新泡了壶茶来,替两人倒满,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微有些出神地望着杯面,茶水险些溢出来。 “不对,如果贝蒂女士在的话,那斯塔塔怎么会失守呢?”莉莉小姐表情严肃,“你曾经在斯塔塔见过她的穹顶,对吗?” 阿尔米亚点头。 “那是在厄潮爆发前几天?”莉莉小姐问。 阿尔米亚思索片刻,“应该是三天前,我只见着过一次,厄潮爆发时,我站在山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无穹顶庇护着城镇。” 莉莉小姐眉头紧皱,“贝蒂女士去斯塔塔我并不意外,她的另一个学生就在那,但是厄潮爆发后,依照她的性格,她肯定会写信告知我一声,” 她突然抬头看向阿尔米亚,“厄潮那天,斯塔塔城主在场吗?” 阿尔米亚迟疑一会儿,回答:“抱歉小姐,我并不知道城主的情况。” “算了,贝蒂女士是一位高阶卫道士,她有自保的能力,只希望她不要卷入一些复杂的事情里。” 莉莉小姐在心口划了个倒三角,一种常见的祈祷手势,也是前白银帝国的象征。 阿尔米亚也模仿着莉莉小姐的动作做了一个倒三角的祈祷手势,“提苏在上……” 她毫无感情地默念一段祷词,之后就将浅紫色的圆顶淑女帽重新戴上。 “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老师了。” 阿尔米亚俏皮又讨巧地说出这个称呼,反而是比她年长近十岁的莉莉小姐双颊微红,低声道,“不用那么正式,平时叫我莉莉就行……” “那当您教授我知识的时候,我就称您为老师,我亲爱的引导人~” 莉莉小姐不太适应地撇过脸去,“当然可以。” 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说起,“那你现在落脚哪里呢?你从斯塔塔过来,又没有亲人朋友的陪伴。” “在附近街道的一家便捷旅馆。” 莉莉小姐不赞同地摇头,“那里鱼龙混杂,年轻美丽的女士并不适合长期居住在那,你干脆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既然提到了这个话题,阿尔米亚刚好可以顺着说下去。 “恐怕我要辜负莉莉小姐的好意了。” “再过几天我可能将踏上前往远方的旅途了,在最南部的格尔郡有我唯一的亲人,我想试着去投奔他。”阿尔米亚脸不红心不虚地说道。 “这样啊……”莉莉小姐表情遗憾,她几乎从来没结交过这般与她合缘的朋友,结果相处几天就要分开了。 “格尔郡拥有全大陆最顶级的卫道士大学,万人敬仰的李道夫阁下也坐镇于此,你去那里肯定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阿尔米亚眼尾微提,她今天才知道最顶级的卫道士大学已经搬迁到了格尔郡,明明在以前国王区才是大陆的文教中心。 人类的时局变化真是可怕。 “那就借莉莉小姐吉言啦。”阿尔米亚莞尔一笑,“这几天可能经常来叨扰,希望您不要嫌弃。” “当然不会。”莉莉小姐微笑。 阿尔米亚自然的拉过莉莉小姐白皙的手背,轻轻一吻,又上前一步靠近她的鬓边,用鼻尖轻微点了一下耳骨,垂眸温声说道,“祝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她行礼后就静步离开了书房,只剩下瞬间脸蛋骤红的莉莉小姐僵立在原地。 她下一次要好好问问阿尔米亚在哪学的礼仪! 耳畔礼常常用于上世纪贵族男子对心仪的女士的告别礼,也可称为一种无伤大雅的调戏,但随着王室的衰落已经渐渐退出众人的视线了。 阿尔米亚怎么学到了这样孟浪的礼仪! 莉莉小姐摩挲着细腻的白瓷杯,靠近她发烫的脸蛋,许久后才慢慢褪去绯红。 脑子里却仍然有点混乱,仿佛鼻尖仍萦绕着少女身上的清香…… 阿尔米亚可不清楚这是一种带有调戏性质的告别礼,她只是以前经常在王宫里见到有人这样做,面对优雅而善良的莉莉小姐,又兼自己人生中第一位引导者,自然是要做足礼仪,展示自己的尊敬态度。 不过……莉莉小姐真的是一个很美好的人啊,阿尔米亚不禁想到。 如果她的母亲在世,又或者她有一个姐姐的话,应该就像莉莉小姐这样吧,从不吝于知识的分享,细致又贴心地注意身边人的情绪。 可惜的是她马上又要离开了,在此期间她要抓紧把旧世纪雅辞学会,方便路上的时候可以研读那本大部头著作。 拉尔曼郡总是日复一日下着单调的雪花,不负“雪国”的称呼,时刻都保持着白皑皑一片的景象。 即使在芙拉镇这样的用煤大镇,废煤渣多得能用来铺路,只要一下雪,黑色的煤渣瞬间就被掩藏,完全看不清底色。 阿尔米亚加快脚步回到旅馆,却仍然被冻得鼻子通红。 第26章 拉尔曼郡(十五) “加西亚, 你怎么在这?” 阿尔米亚随口问道,她将帽子摘下,用胳膊夹着, 同时从包里掏出钥匙,利落地打开了旅馆房间的门。 加西亚本来靠着走廊的铃兰花壁灯打盹, 一听到她的声音瞬间睁开眼,头一偏就撞上了坚硬的墙壁装饰物。 他略有些滑稽地揉了揉淤青的额角, “太晚了,你一直没回来, 我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做什么。”阿尔米亚推门进入,一边将自己的大衣脱下, 挂在落地衣架上,一边偏头对加西亚说,“进来, 我有点事情告诉你。” 加西亚迟疑地走进房间。 “你姐姐是什么时候认识莉莉小姐的?”阿尔米亚坐在化妆镜前,熟练地摘下首饰。 “应该……没有多久,入冬前她在芙拉镇开的唯一一家服饰店倒闭了, 将马克留下来的抚恤金花得一干二净,所以才想着卖蒲旭草饼补贴家用。” 加西亚仔细回忆着,“她和军官卡兰在一起倒是有段时间了,我来到芙拉镇的那一天刚好卡兰大人带她出去约会,当天下午她就打扮得十分正式端庄, 看起来是像去参加某位小姐的聚会, 我估计应该就是莉莉小姐。” “军官卡兰……”阿尔米亚仔细琢磨着,不出意外就是这个人让麦莉和莉莉小姐搭上线的。 “小姐们的下午茶聚会一般会做点什么呢?” 这倒是触及到加西亚的知识盲区了, 斯塔塔从未有身份较为贵重的小姐们,只除了一个城主的公子, 算是年轻一代中比较有头有脸的了,但即使斯塔塔城主的儿子也在其他地方排不上名号。 斯塔塔自给自足发展了几十年,连城镇这个等级也是在前几年区划改革时升级的,不然到现在还是个平平无奇的村子。 芙拉镇可大不相同,他以前陪着母亲去市场上卖饼的时候,经常听到有镇民谈论,今年隔壁的芙拉镇是不是要升级为地级市了。 芙拉镇的现任城主梅乔上尉在周围城市的名声都很好,作为他的女儿,莉莉小姐想必也是众人争着想要结交的对象,但是为什么没怎么听说过莉莉小姐呢? 阿尔米亚看着加西亚也是一脸茫然,只好转移话题,“你姐姐今天晚上来找过你吗?” 看着少年不自然的神情和微微蜷缩的手指,阿尔米亚恨铁不成钢——这人的性格真是像他做的面团一样随意任人揉捏! “我……我今天不是去市场上卖蒲旭草饼吗,赚了十几柳布,想着她才还清债务没多久……” 加西亚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知道自己容易心软的毛病。 “她有情人军官养,你有谁养?”阿尔米亚冷冷道。 加西亚略微慌张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一丝乞怜,他拿出几个柳布,低声说道:“这是前几天你帮我垫付的房间费。” 他可以卖蒲旭草饼赚钱,所以能不能,多陪他几天…… “这还差不多。”阿尔米亚将柳布接过来,和自己从狐狸那拿来的几百柳布放在一起,今天买书就花了二十柳布,看来还是要精打细算,既然准备走系统学习的路子了,以后少不得要买更多的书。 “你以后还是把自己赚的钱攒下来,至于你的姐姐麦莉……”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虽然在背后讨论另一个女士并不是一种礼貌的行为,但是她还是想奉劝这位小伙子一句。 “你的姐姐麦莉是个很聪明的女士,她不会让自己过得很糟糕的,相反,你这样的性格要是进入军队,很可能上当受骗。” 阿尔米亚颇为委婉地说道,就她曾经碰见过的铁十字军队伍里都时常出现霸凌行为,更何况是毫无天赋根基的普通军士。 所以多存点钱,不管是参军前还是退役后,都有利无害。 “嗯,我知道了。”加西亚轻声说。 阿尔米亚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将窗帘拉上,夜晚的芙拉镇看起来比斯塔塔要漂亮得多,雪花和灯光交织在一起,显得流光溢彩。 但她并没有什么逛一逛的心思。 “你姐姐给你说具体哪一天出发了吗?” “三天后。” 那她可要抓紧时间从莉莉小姐那学习知识了。 加西亚自觉地离开房间,在拉开门把手的时候,侧头说了句,“晚安,Ария。” 话音一落就匆忙忙离开了,面皮泛红,像是谁追着他赶。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头,阿丽亚是她名字的指小表爱形式,意为咏叹调,神主提苏爱而不得的神女达芙拉最擅长咏叹,歌声比月光还美。 上一个亲昵地叫她阿丽亚的家伙现在还不知道翅膀上的那几根秃毛有没有掉光呢。 阿尔米亚难得的感伤了几秒,感觉快有半辈子没见到海东青了,有点怀念。 然后下一秒,沾枕就睡。 此刻正在遥远路途上的海东青:阿嚏—— 是谁在叫我? …… ***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阿尔米亚就依依不舍吻别了温暖的大床,下楼在前台处又续订了三天房间后才从旅馆离开。 大街小巷张贴着的悬赏画已经撤下去了,仿佛前几天激烈讨论去哪搜捕逃犯的景象是幻想出来的。 哦,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撤下来了。 阿尔米亚将地摊上买的劣质毛领裹紧了点,粗粝的动物毛割着细白的脖颈,但阿尔米亚还能忍受——这比起被风倒灌席卷体温好太多了。 她偏头看去,隐蔽的巷子里有一家卖家居品的小店,守店员半眯着眼坐在挡风玻璃门后,擦拭着镀银高脚杯的手时顿时停。 令她注意的是在那诺大的店铺招牌下,明晃晃挂着一张报纸,是那张刊登了她半边身影的可恶报纸!旁边还挂着丑陋无比的假想肖像和自称斯塔塔镇民的口述。 阿尔米亚还没弄清为什么自己被拍摄下来,受逮捕的却是另一个人,但她可不愿意自己的照片被张贴的到处都是——不能小觑任何一个隐患。 她轻步靠近,想要尽量在不惊扰其他人的前提下将那张报纸撕下。 但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 又是一个讨厌小鬼! 阿尔米亚冷眼看着豆丁大点身高的小孩迅速揭下报纸,同时还顺手把旁边的画和口述单都撕下,三两下折叠揣进怀里后就像个猴子一样灵活地穿进巷子里消失了。 冬天来了,纸张一类物品是最好的引火物,如果上面还有写的字或画,对于一些没法上学的孩子来说不失为一种学习认字的途径。 反正都是销毁,谁来都一样。 阿尔米亚顺了口气,慢悠悠往梅乔府邸的方向走去。 …… 梅乔府邸很热闹,往来的淑女和绅士们衣着整洁,优雅地或坐或站,但当看到阿尔米亚进来时,众人的交谈声不由得停顿一瞬。 人类自以为的隐蔽打量,在阿尔米亚的眼底无所遁形。 他们似乎是在用眼神传达这一消息:突然进来的这位是哪家军官的女儿?他们有无上前结交的必要? 阿尔米亚的站姿端庄完美,背脊挺直,如同傲雪凌霜的冬生花,面对凛冽的寒意与狂风骤雨也宁折不弯。 肤色白皙,是上流贵族常见的不事劳作的象征,浅紫色的长裙典雅,衬得整个人的气质格外婉约,连耳边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珍珠耳坠都恰到好处地起一个点缀作用。 唯一的败笔,可能就是那一双朴素过时的靴子…… 小姐们低头私语,用端起的茶杯掩饰各自的神情。 阿尔米亚若是知道这些贵族小姐们的心底想法,少不得讥诮一笑。 大冬天的,要不是为了保持与莉莉小姐的见面礼节才穿条正式的裙子,不然她早就披上熊皮大衣了,风度与温度之中,她从来都是选择后者。 至于雪地靴,该说不说,那只食腐厄给她的这双靴子真的很暖和,祝它在天堂过得愉快。 阿尔米亚将淑女圆顶帽摘下,朝着众人微微颔首,随即就跟着前来引路的侍者离开了主客厅。 站在主客厅角落的麦莉神情冷漠,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一道离开的背影。 …… “莉莉小姐,今天是有什么节日吗?”阿尔米亚自然地坐在沙发上,抬头却看见莉莉小姐气场沉默,出神地搅拌着热西丽茶。 “今天啊……”莉莉小姐有点感慨,转头看向阿尔米亚,“你知道冷杉节吗?也叫做枞木日。” 阿尔米亚摇头。 莉莉小姐有点惊讶对方不知道枞木日的这一节日,不过想到对方的经历,她也有所理解。 莉莉小姐温柔地看向面前这个可爱的学生,遗憾阿丽亚的家人还未来得及替她举办一场枞木舞会就离开了。 “拉尔曼郡是北方大郡,地处寒带,是冷杉的主要产地,在旧世纪国王区每年要用掉上百吨冷杉木,甚至连宫殿也是用这种木材搭建的,它们水纹美观,材质轻柔,受到众人的追捧……”女人轻声解释道。 阿尔米亚回想自己从斯塔塔一路走来,见着的植被大多是松木,很少有冷杉的存在。 “在国王区那个尊贵的地方没有塌陷成畸变场之前,冷杉日是拉尔曼郡最欢快的节日,年轻女性们站在窗外,等待心仪的少年摘取一枝嫩绿的冷杉放在窗边,意为婚盟,但是后来搭建帝国宫殿主梁的那颗冷杉厄变了,举国哗然,纷纷砍伐冷杉焚烧,冷杉节也渐渐淡出人们视线。” “这一切也不过十几年,但是很少有人说起这个曾经欢快的节日,估计那年你还没出生。” 阿尔米亚在心底默默回想,她可正是在畸变那日被厄狗们带出来的。 “现在为了避讳,冷杉节改名为枞木日,其意义和目的也大差不差。” 阿尔米亚了然地点头,“那今天是枞木日吗?” “今天只是枞木日前的惯例小聚,几乎芙拉镇所有的适龄淑女和绅士们都在这聊天,喝点下午茶什么的。” 阿尔米亚终于懂了,这不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亲会嘛,只不过莉莉小姐眉间忧愁,是不愿意参加这种聚会? 她轻轻抿了口茶。 果不其然,莉莉小姐继续开口道,“梅乔上尉想让我在今年的枞木日去普鲁涅市参加舞会,今年拉尔曼郡的聚光点就落在这个西南边陲的大城,隔壁的秋林道尔郡不久前才在那里和我们郡签署了重要的贸易协约……” 阿尔米亚点点头,这样看来普鲁涅市是拉尔曼郡和秋林道尔郡这一对世仇改善关系的试验地。 “无数的贵族小姐和公子们想要在下个月的舞会上脱颖而出,听说斯特格大公也派出了自己的一子一女赴宴,梅乔上尉也——” “莉莉小姐,城主让你出去接待宾客们。” 女仆突然敲门提醒。 莉莉小姐打住了话头,对着阿尔米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失陪片刻,这里有泡好的茶和一些点心。” 她带着歉意说了这句话后,就提着繁复而精致的裙摆离开了书房。 阿尔米亚偏了偏头,透过门缝能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应该是女宾们将莉莉小姐团团围住了。 今年是莉莉小姐第一次在芙拉镇公开露面,以前的她行事低调,很少出门,众人想攀交结识都没有机会,这次小聚可要抓紧时机在莉莉小姐面前混个脸熟,说不定下个月去普鲁涅的聚会也能捎带上她们。 阿尔米亚却在思索莉莉小姐与自己父亲的关系。 “梅乔上尉”…… 这过分疏离的称呼会是因为感情不怎么深厚吗? 也没有怎么听说过芙拉城主的不好传闻,街头巷尾提起他都是称赞。 阿尔米亚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纸张。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她的目的就是学点卫道的知识,隐匿身份前往格尔郡,如果能顺利入学最顶级的卫道士大学就再好不过了。 阿尔米亚摩挲了几秒兜里的临时户籍卡,本来这会是个很方便的东西,但一想到卡是那人给的,她就不敢轻易使用。 用户籍卡买车票太危险了,她的行踪将有迹可循,审判者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她。 唯一的办法还是只能蹭加西亚的车,运气好说不定能混到普鲁涅市,在那个边境城市出郡离境的办法可就多了…… 阿尔米亚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把思绪理清楚后再拿出笔记,按照莉莉小姐教她的办法研读书籍雅辞。 …… 感谢自己过目不忘的天赋,阿尔米亚疲惫地揉揉揉太阳穴,如果换个普通人类来,一天之内吸收这么多的知识铁定会脑子短路。 她刚一放下笔,门外就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第27章 拉尔曼郡(十六) 阿尔米亚站起身来, 轻声靠近门边,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但刚才那一阵喧哗已经结束, 两人低声的交谈在书房外出现。 …… “莉莉小姐,这是梅乔上尉给您的。” “让艾拉收好就行。” “小姐……城主大人的意思是让您现在就妆点上, 他在宴会大厅等着您。” “……我知道了。” 莉莉小姐的语气冷淡,听不出来喜怒, 脚步声倒是正在接近书房。 阿尔米亚迅速地回到座位,打开书本上做好笔记的那一页。 莉莉小姐推门进入后就屏退了近侍女仆, 脸上隐隐浮现一抹愁容,她拿着一个长条方形的精美盒子, 随手将其放置在桌面上。 “阿丽亚,你的雅辞韵节和基础语法记住了吗?” “嗯,记下了。”阿尔米亚没说的是, 她已经连带着更高级的长难句和韵调都自学学会了,旧世纪雅辞主要在于积累,那晦涩的词语涵义在不同语境下有不同解释, 但只要一入门,就进步飞快。 尤其是在莉莉小姐认真负责的教学下,阿尔米亚从未觉得学习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阿丽亚果然在这方面有极高的天赋。” 莉莉小姐赞赏道,不过这也在她预料之中,就这几天的相处过程中, 阿尔米亚一次又一次打破她对天才这个词的理解。 阿尔米亚是天生的卫道士, 敏而好学,思维异常灵活, 唯一的缺点是过于跳脱,连她有时都跟不上她的思维, 要知道贝蒂修女可是对她说过,自己是她教导过最年轻而有潜力的卫道士。 不过对于天才来说,可能跳脱的思维反而是一种优点,能想常人不能想之事,做常人不敢为之事。恰好的觉醒时机让阿尔米亚没有接受系统的天赋学习,但这并不影响她的能力。 莉莉小姐无意识地思考,拉尔曼郡如今最为缺少的就是这类非学院派出身的卫道士们了…… “刚刚外面是发生了什么吗?”阿尔米亚问道。 莉莉小姐收回不着边际的想法,叹了口气,“小会上有人撞衫了,一人指责另一人的裙子是剽袭的。” 每当重要的舞会来临前,淑女们都会私下小聚,提前打听好周围人的穿着和装饰,尽力避免服饰雷同的情况出现,家境较好的小姐们会专门募聘设计师,只为她一人定制着装礼仪。 今天是枞木日前的惯例小聚,但是一位军官家小姐和另一位行政员家的小姐穿了相似度极高的长裙,除了颜色不同,面料花纹和细节刺绣等一模一样,不知是不是募聘的设计师发生了手稿抄袭的恶劣事件。 莉莉小姐第一次主办小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好,估计会给众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即使过错不在她。 一条裙子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在某种意义上,贵族淑女们的衣饰长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个人审美的体现,就如卫道士有自己的道一样,淑女们也有自己的穿衣风格,而这恰巧就是礼服最基本的要求。 庆幸这样的事情不是在正式的节日礼宴上出现,不然遇上脾气火爆的当事人,此刻恐怕都要撕破脸皮了,两边都坚持自家的设计师是独立创作,不存在抄袭行为。 为了两位淑女的名声,她不得不派侍仆去找两家聘请的设计师拿出手稿证据,现在聚会上气氛沉闷,都在等着消息的传回。 阿尔米亚不怎么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她对淑女们有关衣裙的争吵不感兴趣,相反,她在意的是莉莉小姐与人在门口的交谈内容。 “今天上午我可能没有什么时间陪你,这里是我在初学时期做的一些笔记和心得,你可以翻阅看看。” 莉莉小姐从书架底部抽出几本泛黄的线圈本,“现在我要去前面的宴会大厅一趟,如果你看完了,可以试着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冥想自己的穹顶。” 阿尔米亚“嗯”了一声,接过笔记本,翻开就是密密麻麻的端庄小字,和现如今常见的花体字相比,多了一丝内敛文静,字如其人。 说完后,莉莉小姐就拿起先前那个长条盒子匆忙离开了书房。 阿尔米亚活动了一下脖子,顿时无无形象地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 用手撑着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地,左手从托盘里捞了块乳白色的奶糕,随意地丢进嘴里。 嗯,味道非常不错。 不过有点干,这糕点太甜腻了,齁得慌。 阿尔米亚咽下去后准备去找点水喝,但是桌面上的茶壶里已经空空如也,书房外的女仆们都忙着去宴会前厅帮忙,此刻没有人在附近。 阿尔米亚轻飘飘跳下椅子,她打算出去走走,长时间高强度近距离看书会对眼睛造成损伤的,这是银对她说的,如果不适时放松一下,她以后可能就需要戴上累赘的镜片才能看得清字体了。 阿尔米亚无意掺和前厅的鸡毛蒜皮,她顺着书房外面的长廊往外走,偶尔眺望一下玻璃花窗外的景象,即使大冬天的也没什么景致可言。 暗红浅灰交接的花纹格地毯,立体浮雕绘制的浅棕壁纸,米金纹饰的墙线和走廊上三五步一幅的风格画…… 阿尔米亚停驻脚尖,饶有兴趣地凝视着面前的一幅人物油画,男人赤.裸着上身仰头,卷曲的长发披散,紧实的肌肉蕴含丰沛的力量,而黑俊高大的高加索棕马立在一边。 整个画的底色是红黄色,十分明艳,主题可能是唐璜的艺术,大胆奔放,与现下时兴的朦胧抽象派截然不同。 这种类型的画在以前的国王区很是流行过一段时间,被彼时风流成性的国王一度誉为绘画界的拜伦长诗。 虚构的人物唐璜在压抑的教义环境下性格变得逐渐扭曲,流浪时结识了美好的女士,却又惨遭对方父亲报复,被贩卖成奴隶继续自己惨淡的一生,终生与爱欲折磨为伴。 画作的主题很难不说是在含沙射影某种现实,毕竟那位国王区的国王就不怎么喜欢信者诸多的神国代理人们,在森林法案颁布前,他手握大权,总是时不时订立几条约束神国者们权利的法律。 阿尔米亚慢悠悠收回视线,突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幽深的角落,柔软的地毯沿着长廊蜿蜒,而这幅画就挂在走廊尽头,周围静谧而空寂,浮雕木屏风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她侧了侧头,总感觉听到了莉莉小姐的声音。 阿尔米亚提起裙子,轻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绕过那厚重的屏风看清后面的景象。 “谁?!” 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阿尔米亚的动作。 她眼皮一跳,不疾不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慢慢走到屏风后。 原来这就是城主家的主宴会厅。 被一扇屏风格住侧门的大厅算不得开阔,但装潢华丽,灯光明亮,比起她先前进府时路过的淑女们开茶话会的厅间,这里更像是一个会谈室。 那位名声斐然的梅乔城主并未坐在主客位,而是谦虚地落座下方首位,身子前倾,神情平和,却带着一丝隐秘的恭瑾。 莉莉小姐端庄地坐立在一边,身上的长裙不是在书房里的那一套,而是换上更为精致繁复的厚蕾丝风琴裙,原本平静的神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露出惊诧。 阿尔米亚来不及回应莉莉小姐疑惑的眼神,就被一个侍卫挡在了身前,银亮的配剑出鞘半寸,戒备而警惕。 “阁下,这是我的朋友,阿尔米亚小姐。” 莉莉小姐轻声解释道,“我的书房在会厅不远处,估计她是来找我回去继续喝下午茶的。” 坐在上方首位的那人微微颔首,阿尔米亚面前的侍卫就收剑退了下去。 看这架势,又来了个身份尊贵的家伙。 阿尔米亚温顺地低头,仿着一贯的礼仪行了个礼,但脸上冷漠的神情却被发丝遮挡,扯了扯嘴角,再度起身时却是一副完美无懈的笑容。 她是真的……很讨厌向别人行礼啊…… 莉莉小姐用眼神示意,阿尔米亚听懂了她的暗示,自然地走到她的身后。 当然也没错过梅乔城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虞目光。 阿尔米亚默自揣摩,估计是打扰到了他特意为女儿攒的相亲局。 “莉莉小姐的学识真是令人自愧不如。” “您谬赞了。”莉莉小姐温声回答。 听了这话,那人不置可否地提了提眉,抿一口茶后,修长如玉的手指微屈,轻轻将面前的一沓厚厚的文件推到茶几中心。 梅乔上尉的嘴唇瞬间抿紧成一条直线,脸色涨红,却又顾忌着面前人的身份不敢发作,只好自己缓了缓气,才开口,“阁下,那我们的协议——” “当然是公开竞标,本人做事一向秉持公正的原则。” 梅乔上尉不太情愿地应了几句,但顾着有外人在场,只得压下心中的想法。 莉莉小姐适时的上前为两人斟茶,场面不至于太过尴尬。 阿尔米亚有意想瞥过脸去看那人的样子,身侧却站着莉莉小姐,她的琳琅发饰挡住了阿尔米亚的视线,但随着莉莉小姐上前斟茶,视线没了遮挡,阿尔米亚过于直白的视线直直落在首位。 年轻俊美的克洛宁伯爵慵懒地靠着椅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维多利亚方椅扶手上的精细花纹,宽拓的尖长衣领细致折叠进复古腰果花马甲里,和他本人的气质相符合。 两人视线相对,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眸子令他微蹙眉股。 克罗宁的指尖下意识蜷缩,鸦色长睫颤了颤,想打量得更加清楚。 “克罗宁阁下,请喝茶。”莉莉小姐将茶釉瓷杯轻放在桌前,随后就往后退了几步,为梅乔上尉也斟满茶。 声音打断了那人回望过来的目光,他轻声说了句“多谢”,声音低沉,带着熟悉的韵调。 阿尔米亚果断地收回视线,她大概猜到这人是谁了。 皮肤苍白,褐色瞳孔,身份神秘,又姓克罗宁的人并不多见,甚至可以说稀少,这是王室的姓,曾是大陆最尊贵的姓氏。 阿尔米亚抿了抿唇。 怎么王室的人会光顾这个偏远地区的芙拉小镇? 留意到自己父亲的暗示,莉莉小姐偏头,歉意道,“淑女们的小宴快要结束了,我需要去致辞告别,失陪片刻。” 优雅地行了个礼后,莉莉小姐转身走向阿尔米亚,借着蓬松裙摆的遮挡,碰了碰她的手背。 阿尔米亚也面向在场几人行了个告别礼后就后退离开,从始至终都没有让那人看清她的脸。 第28章 拉尔曼郡(十七) “抱歉,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的谈话了?”阿尔米亚低声说。 “没有。”莉莉小姐摇头,“你来的时间点刚好,我早就想从那个宴会厅离开了。” 经过她的解释, 阿尔米亚才清楚原来是梅乔上尉想和那位尊贵的阁下进行一些协约贸易,同时叫了莉莉小姐作陪, 展示一下学识,以此来拔高梅乔上尉个人的修养水平, 掩饰一下过于功利的目的。 当然,如果在此过程中对方能看上自己优雅知性的女儿就再好不过了, 这可是一个有赚不赔的生意,所以在赴宴前特地强调, 让莉莉小姐穿上他精心准备的服饰,用柔美的女性面庞为他的生意争取优势。 阿尔米亚对此并不意外,当时她不慎被发现时就注意到了在场那奇异的氛围。 令她惊奇的是声名良好的梅乔城主并不像表面那么宽容大方, 清廉公正,反而想着依恃自己的女儿达成交易。 阿尔米亚试着在莉莉小姐的脸上找出一丝悲伤的神情,但她失望了。 梅乔·莉是最正派不过的优雅淑女, 即使生父将她作为某种奇货可居的商品,卖弄她的学识去吸引上流人士的注意,她也并没有对着自己的父亲露出失望的表情。 “莉莉小姐,你不喜欢那位尊贵的阁下吗?” 阿尔米亚问道。 莉莉小姐缓慢而坚定的点头,她摸了摸阿尔米亚的发梢, 感慨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 就知道爱情只会蒙蔽女人的眼睛,而婚姻是所有人的坟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城主呢?” 莉莉小姐苦笑, “在这个时代,子女只能依仗家族, 一切都要听凭他们的想法,有时候,甚至连妻子都会被当成丈夫追逐权力的工具,又何况是一个女儿……” 有女仆走近向她汇报小会那两位淑女的情况,莉莉小姐迅速收敛表情,挺直背脊站立,偏头对阿尔米亚说,“你在这等我片刻。” 看着莉莉小姐提裙离去的背影,阿尔米亚挑了挑眉,单纯懵懂的神色从她的脸上褪去,目光幽深。 莉莉小姐文静秀气的脸庞并不适合这般艳丽的服饰,还是修身淡雅的长裙更能衬托她温和的气质。 阿尔米亚心不在焉地想。 城主府里也水深得很呀…… ** 过去了大约十几分钟,阿尔米亚有点站不住了,莉莉小姐终于回来。 撞衫事件以其中一位设计师抄袭而告终,那位小姐当场解聘设计师,并开出巨额赔偿。 莉莉小姐一脸倦色,她拉着阿尔米亚边走边聊,顺便帮她巩固一下最近刚学的知识。 “你能冥想出自己的穹顶了吗?” 阿尔米亚忧郁地垂下眼睫,摇头道,“没有。” “啊,是我心急了。”莉莉小姐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你在理论知识上的天赋造诣,我以为能很快凝出穹顶的,没考虑到其他因素……” 她当然能凝出穹顶,只不过浅黑色的穹顶一出,阴暗而潮湿的气息瞬间裹挟空间,那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和精心营造的人设不就白搭了? 阿尔米亚微微一笑,她还想多当几天“柔弱单纯”的好好学生。 在莉莉小姐花了一个小时考察她的雅辞韵法后,阿尔米亚终于可以舒口气,结束这一天忙碌的学习了。 临走前,她还得到了一只奇怪的机械蜥蜴。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看向攀爬在自己肩头的这只分量不轻的古铜色家伙。 “这是传讯宠,是煤炭行业最新发明的产物,你将一小块煤炭放进这个地方,对,是它腹部的位置,那里是动力中心,牵扯着它全身上下的每一颗铆钉和零件。” “当你想联系我的时候,就用这些特制按键将字母排列成句子,它收到信息后会传达给对方的传讯宠。” 莉莉小姐向阿尔米亚展示这件工具的用法,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母键盘,阿尔米亚不由得头晕。 “看,我们是一对。”另一只蜥蜴形的传讯宠爬上莉莉小姐的肩头,无机质的琉璃眼珠亮着光,机械柳丁嶙峋排列,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美感,给人莫名的视觉震撼。 莉莉小姐随手在键盘上敲出个“日安”的单词,阿尔米亚这边的传讯宠蜥蜴就从嘴里吐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打印着一样的文字。 “当然,如果超出了一定距离,传讯宠感知不到另一方后,想要再传达信息可能就需要最原始的方法。”莉莉小姐耸了耸肩,这对她来说是极少有的俏皮动作。 “到那时我们可爱的小蜥蜴可能就要用肚子装着长长的信件,爬山涉水奔赴对方所在地了,像最古老的信鸽传信一样。” 阿尔米亚想象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滑稽。 “现在的上流贵族小姐们都是用这样的通讯工具吗?”阿尔米亚笑了笑,“会不会有蛇,乌龟,又或者兔子之类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这一对也是别人送给我的,不过现在工业发展日新月异,什么新奇的小东西都冒了出来,就我所知,军队里用的是一种称为秘钥的交流器,说是有了那东西,即使外面正战火连天,也完全不影响军士间的远距离交流。” 阿尔米亚摸了摸机械蜥蜴的铜色头冠,真诚道,“谢谢莉莉小姐的礼物。” “这算作送你的饯别礼了,明天我就要动身去普鲁涅市,无法在两天后亲自送你上车了。” 莉莉小姐的声音有点感伤,不过很快恢复平静,“以后到了格尔郡也要和我保持联系呀。” “当然了。”阿尔米亚又习惯性地上前吻对方的耳畔,行礼告别,只不过这一次莉莉小姐格外僵硬,耳垂红得滴血,手微微抬起想要做什么,但还是放下了。 待到要离开前,莉莉小姐还是将少女抱住,轻声说道,“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士,希望你在卫道士这艰难的修习旅途上取得自己满意的结果……” 阿尔米亚闻着传来的轻柔发香,应了句“嗯”。 再度分开时,莉莉小姐的睫毛上似乎沾上了水光,一点一点的,晶莹得像融化的雪花。 “阿丽亚,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就那么亲近吗?” 莉莉小姐微笑地看向她,“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可真像,都那么美……” 阿尔米亚霎时顿住,抬眼望去,只见莉莉小姐轻快地走到了马路对面,对她招了招手。 口型示意,“再见——我可爱的学生。” …… 阿尔米亚的大脑飞速运转,瞳孔剧烈收缩,也顾不得自己身着一袭淑女裙,捞起裙摆就想跟上去。 莉莉小姐已经坐上轿车,朝她摇了摇头,手指点了点肩上的蜥蜴,笑得温柔。 阿尔米亚停下脚步。 “再见,莉莉小姐。” 她轻声说道。 …… ** 夜幕交织着铺满天空,道路两侧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像是约定好的一样。 阿尔米亚随意地选了一处有屋檐的亭子躲雪,面前橱窗里的旧报纸一摞又一摞堆起,上了锁,不让街头流浪的孩子把这些纸张抱回去烧火。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好像是那天她撇下那谁的地方,连街角的马路都一模一样。 她无意识地支手托腮,坐在览亭里的那把小椅子上,回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她的母亲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士,从斯塔塔那处废弃的城堡出来后,凭借惊人的美貌得到了一份并不长久的爱情。 她出生后没多久,母亲就去世了,多情而尊贵的那位自然是掉了几颗珍珠般的眼泪,然后抱着自己新宠的情人施施然离开,同时也将她的存在抛之脑后。 这也挺好的,不然她怎么能有逃出畸变场的机会呢。 莉莉小姐说见过她的母亲,会是在她进入国王区之前吗? 那她一贯的伪装和漏洞百出的谎言是多么可笑啊。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应该是比较复杂的,但是出奇的是,她没有太过伤心,并不后悔自己那天在书店结交了这么一位优雅高贵的淑女。 只是羞愧自己用编造的谎言换取了一颗真心,不过……她不正是擅长做这类事吗? 阿尔米亚叹了口气,她慢吞吞站起来,用围巾裹住自己的脖子,准备加快脚步跑回旅馆。 今晚听说有暴风雪,她可不想尝试做一个冰冻雪人的滋味。 暗灰色的乌云飘来,裸露的月亮惨白,月光洒在瘦落的街道上。 阿尔米亚一出览亭,就看见了个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身影。 男人手持一把黑伞,长身直立,站在街头。 他没有穿一贯的军式制服,而是换上了休闲的大衣,毛呢加绒的面料看着就很暖和。 冷硬的军靴替换成了棕色的古达尔皮鞋,鞋面整洁干净,只有鞋跟沾着点点雪渣,几块黑色的煤渣印记也落在脚后跟处。 果然,连一丝不苟的审判者大人也摆脱不了芙拉镇满天飞的煤灰。 阿尔米亚看着细雪飘到他的眉间,窣窣落在睫毛上,将冷白的肤色衬托得有一丝病容。 “你不是买的前几天的车票?”少女口吻冷淡。 林雾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凝望她,目光从被雪打湿的发梢,到围巾尚未裹全的脖颈,从耳边那双陌生的珍珠坠子,到脚上熟悉的雪地靴。 目光渐渐和缓,他下意识用指腹揉搓了一下手腕处已经愈合的伤口,那里早已经结痂脱落,只剩下浅色的痣一样的痕迹,昭示着曾经发生的事情。 “阿尔米亚,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格尔郡吗?” 鸢尾花调般的嗓音搭配优雅的韵节,林雾还是问出了盘桓在舌尖许久的话。 第29章 拉尔曼郡(十八) 说完这话后, 青年不适应地偏过头去,指尖微微蜷缩,隐约颤抖, 连呼出的热气都霎时停顿了,白气模模糊糊挡在视线前, 如同一层薄薄的雪雾。 他有点害怕听到拒绝。 阿尔米亚偏头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只见他面色苍白, 神情是一贯的浅淡,抿紧的薄唇有些干裂, 边角处渗出血来。 恰好夜晚的轿车行驶而过,突如其来的灯光耀眼刺目, 折射到这清俊的面皮上,顿时有了一种流光溢彩的美感。 阿尔米亚的目光悠悠地从上而下扫过,林雾轻咳了一声, 耳骨不自觉发红,甚至隐隐有了热度。 少女却在此时摇了摇头。 林雾怔了片刻,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呢,你不是想要去格尔郡吗?” “前几天的话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你不要当真。” 他在想法设法补救。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澄澈地倒映出他略微慌张的神情,其本身却毫无波澜,平静而美丽。 林雾觉得自己快要溺亡在这她的眼波里了, 他闭了闭眼, 心底一片昳荡。 “我不喜欢你。” 阿尔米亚云淡风轻地说道。 今天上午莉莉小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决定要远离与之有关的人和物, 什么都没有她的卫道大业重要。 她能看出一点这人对她产生的莫名情绪,阿尔米亚将其归结于危险时刻她从悲嚎手里救下了他, 从而出现的吊桥效应。 阿尔米亚微微一笑。 自然要与审判者这样危险的职业少打交道,尤其是她这样的特殊身份。 这一句话像是巨钟敲在他的头顶,林雾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沉闷阴郁的心情是从何而来了。 原来他是喜欢上她了…… 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人,她的颜色真的过于明媚了,很难不让人注意,随之而来的就是好奇,目光的追随,直至深深沉溺。 他在第二次觉醒后昏迷了许久,梦里都是拉尔曼郡飘洒的雪花,和静然立在山巅的少女,她飞扬的裙摆和海藻般蓬松的长发随风飘动,轻轻拉弦,箭矢便如流星般坠落。 格尔郡是终年不下雪的,那里的人大多性格平和,冷静,却自带疏离的气场,温暖的天气让他们很少扎堆在一起,始终保持谦卑有礼的社交距离。 与之截然相反的北国——拉尔曼郡,人们因着天气总是时刻热情,洋溢着亲切的笑意。 所以……阿尔米亚并不只是对他亲昵,从斯塔塔到芙拉镇这一路上也只是迫不得已和他同行。 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那你也会咬那人的脖子吗?” 阿尔米亚还未反应过来,就发现对方的话题已经跳脱到其他地方了。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谁?” “加西亚,男,斯塔塔人,学历斯塔塔教会中学一年级,即将奔赴拉尔曼郡西南边陲的泽沃角少军团服役,参军要求,体质合格,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无明显外伤,无……” 阿尔米亚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了他的话。 “审判者大人,请直说您的目的。” 林雾抬眸直视她,“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吸血对象。” 话里话外都是明示加西亚是个孱弱的病秧子。 阿尔米亚被他一提醒,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去试试其他人的血的滋味呢。 她摸了摸下巴,思索什么时候去实践一下呢? 林雾看她一脸不为所动的样子,内心渐渐沉郁,他一颗一颗解开束领暗扣,冷白的皮肤乍一看比雪还凉,在月光下甚至有点透明。 阿尔米亚咽了口水,她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某种甜蜜的滋味。 说起来她今天吃了不少糕点,一直没找到水解渴。 青年缓缓走近,声音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诱惑,如同内敛含蓄的鸢尾花盛开,清晨凉薄的雾裹在花瓣上,一颗一颗滑落,音韵轻缓适宜。 “你要喝吗……” 鼻梁的起伏与薄唇连成一条恰到好处的阴影线,眸色微暗,却给人深情的错觉。 阿尔米□□不自禁走出一步,下一秒那人微低着身子,让她能清晰地看见那道血管,青色的脉络横贯苍色的肌肤,冷冽的松香从他身上传来。 青年眉眼逐渐柔和,指尖勾起她耳边的一段发丝,轻声在耳畔述说: “阿尔米亚……” 少女的指尖清冷微凉,宛如最出色的竖琴演奏家拨弄琴弦,轻拢慢捻抹复挑,雪与月光齐白的肌肤化为她创作的底色。 指尖所过之处,冷的几近痉挛,却又徒生热意,酥麻遍地。 他竭力铭记这旖旎虚无的景象,恍惚间从现实脱离,沉溺于未知的梦境。 男人冷白清瘦的脖颈低垂,轻轻靠近那姣好的面容,侧脸抬眸,薄息洒落一片—— 修长的,病态的,颓废的美,他靠近她,一如病死的天鹅最后一次亲吻将融的冬水。 …… “够了吗?” “唔,没。” “你暖和了吗?” “没。” “他的血有我的好喝吗?” “没。” 阿尔米亚话一说出口,男人就冷冷地撇过头去,手掌微捂住那道脖子上的咬痕,尽管还有血迹随着锁骨的起伏蜿蜒流下。 她舔了舔遗留在边角的血液,目光幽暗地落在那寸肌肤上。 “德古拉族裔都这么来者不拒吗?” 似是讥诮的语气令阿尔米亚皱了皱眉,她心不在焉地压下了莫名的渴血欲望,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恢复疏离而礼貌的社交距离。 林雾按下心中的酸涩,假装冷淡地开口:“如果你继续吸食那人的血,他可能就过不了少军团的体检项。” 阿尔米亚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而我,可以时刻满足你的需求。” “条件。”阿尔米亚自是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人也不可能无欲无求,怀着彻底无私的心对待他人。 “请告诉我,你的身份。” 果然,这人还是在怀疑她。 手指无意识摩梭着羊毛帽的边缘,冷风将雪刮到脸上。 阿尔米亚垂眸的瞬间收敛一切外露的神情,微笑道:“相信审判者大人有自己的猜测。” 她实际上的身份其实并不难查,只是一个生活在拉尔曼郡偏远村庄的少女,父母早逝,家境普通,有一个兄长,叫做银,不良于行体弱多病,为了替兄长买药看病,她经常出门采药干活,性格温婉内向,祖上三代皆是平民。 这份假户籍的制作人是一位耳聋眼盲的老翁,可怜他七十岁高龄为了一点冬天的口粮,还拿着使不出墨的羽毛笔边抖边打哆嗦地仿写公文。 他看不清对面那位少女精致的脸庞和溅血的长靴,手拎着瞑目的鹿头和脱漆的长弓,也不知道那位叫做银的兄长正一步一停,捡着地上掉落的齿轮零件,更没有听到两人交谈时用的是旧世纪贵族的雅辞音韵。 完全与实际不符的假户籍足够让他们以某种不太正规的流程定居斯塔塔城镇,但是能随意行动的范围也仅限于斯塔塔城镇周围,尤其是在内务改革后,人口统计与赋役政策更新,户籍也不再是传统的白底黑字,反而换上了新的卡片昭示身份。 阿尔米亚的身份再次游走在黑户边缘,在斯塔塔厄潮爆发之前,她正在想办法弄个新的身份,方便带银前往国王区。 问她为什么不选择恢复真正的身份,当然是厌拒与之伴随的各种麻烦,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一些不怀好意的接近都需要浪费时间去处理。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畸变的王宫逃出来,怎么会温顺地走进那个丑陋的地方呢? …… 慢慢从回忆中剥离出来,阿尔米亚看着自己的脚尖,上面的雪化了一层,湿淋淋沾在靴面。 既然好奇就去查吧,至于结果也任其相不相信。 旖旎的氛围已经消失殆尽,林雾顿觉两人的距离又拉得如此之远,他花了三分钟凝望着那双澄澈的浅褐色眸子,又花了三秒钟碾碎盘桓在舌尖的问题,最后只是抬起手,将她半落的围巾往上裹了裹。 “我知道了。” 低沉的尾调优雅又不粘连,清晰地传至对方的耳畔。 “阿尔米亚,以后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林雾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枚精致的徽章,圆形铜刻,图案是一朵半开的浅蓝色琴瓣鸢尾,一行小而长的家族姓氏被刻在背面,阿尔米亚只是晃了一眼,就看见了不下五个长词。 林雾颇为郑重的将徽章放在她的掌心,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他却迅速缩回。 菱唇抿出一个柔和的幅度,青年少有的淡淡一笑。 “你在路途上,或者以后去任何一个郡,甚至是国王区,遇到了麻烦就拿着这个去当地的内务局,会有人帮你的。” 指腹摩擦着精细的纹路装饰,少女挑起凌厉漂亮的眼皮,直直盯着他看。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连面庞都保持着一贯的清浅神情,只不过在阿尔米亚盯着他看的这几秒间,发现他的眼底忽然起了一层蒙蒙的雾。 再一眨眼,却只是错觉。 长睫轻颤,阿尔米亚偏了偏头,打断横贯在两人之间的沉默。 “多谢您的好意,希望我没有用上它的那一天。” 她救他本来就怀揣某种目的,需求已经解决,她并不想和这人扯上更多的关系。 林雾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理解了她的意思。 刺目的轿车前照灯闪过一条直线,青年上前一步,挡住了过于明亮的灯光。 阿尔米亚注意到车里的人是在叫他,声音急切,似乎有什么要事。 “再见,审判者大人。” 薄唇轻启,无声开口,却没有叫住她,只是看着那裙摆在雪夜里露了个边儿就消失了,快得连视线都捕捉不了。 林雾装作不在意地收回视线,以此来逃避心口的酸涩。 他口吻冷淡,“有什么事。” 幕僚颤颤开口:“今夜七点十八分,菲尔德伯爵——薨逝。” 第30章 拉尔曼郡(十九) “维克, 今天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 “可我前几天看大街小巷都有她的画像。” “那不是她。” “可是母亲也有那样一头漂亮卷曲的长发。” 维克终于忍耐不住脾气,拔高音量喊,“闭嘴!” 他把头扭过去, 冷冷地说,“她不是我们的母亲!” 小汤尼委屈地垂下眼, 蹲坐在老得掉渣的墙皮边,灰黑的指尖无意识揉搓着地上的煤灰。 “维克……你是不是埋怨她把我们丢下了?”他声音闷闷的, 只露个发旋在外面,整张脸都窝到了膝盖上。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件事。”维克将怀里冻得发硬的黑面包拿出来, 使劲掰开,犹豫了几秒, 还是将大的那一半递给了蹲在地上的男孩儿。 “快吃,不然饿死了我才没钱给你做弥撒。” 说完这话后,维克兀自揣着剩下的那小半块黑面包走到漏风的窗边, 一边掰碎成几小块,塞到嘴里,一边从窗沿边摸了把雪, 等到咽不下去的时候吃点雪,把那面包从嗓子眼里挤下去。 “咳咳。”他捶了捶胸口,拼命使劲将那东西往下压。 可算是解决完晚餐了。 维克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种劣质面包是由煤炭渣滓做出来的,又干又硬,还不如零下四十度的枞木树皮来得软。 小汤尼咬了一口面包, 没吞下去, 感觉自己像是咬在了石头上。 他皱着眉将面包吐出来。 “维克,我是真吃不下它。” “吃不下也得吃, 你以为你还在福利院吗?”维克冷漠地捡起地上吐出来的面包渣,往窗沿边的积雪上一裹, 裹成了个半大的圆球。 “混着雪更容易吞下去。”维克说。 小汤尼仰着头,灰乎乎的脸蛋上也能看见被冻伤发红的痕迹,他张开口把雪团子吞下去,努力吞咽几下,神情紧锁几秒后舒展开来。 他点了点头,“好像是容易些了。” 说罢,一个骨碌站起来,踮着脚扒到窗沿边,把窗台上的雪扫到自己怀里,再把那半大的黑面包掰开成一块一块的在雪里裹成球。 维克看着小汤尼在那自娱自乐,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他拿起裤兜里的炭笔,在今天捡到的报纸上画起来。 一个奇怪却又勉强看得出来的人形跃然纸上,他抿了抿唇,又在那个火柴人的头顶上加了朵小花。 想了想,笨蛋玛丽好像从来没有穿过裙子,他又埋头,仔细回忆脑海中那些淑女们的裙子的样式,但是遗憾的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像样的淑女。 哦,不对,他前天在巷子里遇到了一个。 维克目光微亮,对着冻得僵硬的指尖吹了口气,继续拿着炭笔往报纸上画。 她好像穿的是浅紫色的长裙,那就给笨蛋玛丽也画个长长的裙子吧。 有戴着一个圆圆的帽子,看起来很温暖,挺不错的,笨蛋玛丽说过她做梦都想要那样一顶帽子,像优雅的淑女们一样走在大街上,帽子垂下来什么蕾丝般的纱。 维克动了动笔,他承认自己的水平画不出来那种透明又漂亮的纱,只好粗浅地画了个半椭圆,充当画上小人的帽子。 那天见到的那人是不是还带着项链?又或者戒指? 真可惜,他没看清那是什么颜色,不过即使他看清了,他此刻也只有一只黑黑的炭笔。 维克轻轻在小人的脖子上画了一串圆圆的珠子。 那这就当黑宝石吧,笨蛋玛丽应该不讨厌吧? “维克,你在画什么?”小汤尼终于解决完那半块黑面包,摸索着跑到维克旁边。 破窗吹进来的不只是风雪,还有一片月光,让他能模糊地看到那废旧的报纸上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画你姐姐。”维克头也不抬地说。 “啊——”小汤尼嫌弃地看着画上的人物,摇了摇头,“玛丽可不长这样,你画的简直比灾厄还要丑。” “闭上你的臭嘴。”维克将身子转到一边,避开了小汤尼打量他画作的视线。 不知画了多久,维克终于停下了炭笔,他满意地看着那小小一块旧报纸上画得满当当的珠宝和裙子,吃不完的苹果和面包果脯。 不过,炭笔画出来的面包真的很像他讨厌的黑面包。 玛丽肯定不喜欢它的滋味,如果喂她吃这黑面包,简直能跳着脚把这东西吐到他脸上。 维克动动手指,沾了点煤灰把面包图案覆盖住,又添了几笔把这团黑迹补成一架大大的床,像公主睡的那种大床一样。 “小汤尼,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姐姐经常说的公主床。” “小汤尼?” 许久没得到回答,维克扭过头一看,发现男孩儿正埋着头掉眼泪。 “我想玛丽了……” “想福利院的伙伴们……” “想门口那颗一年四季都结果的苹果树……” “想柔软的白面包和香喷喷的蒲旭草饼……” “也想……妈妈。” 维克本来还算温和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冷漠,“不准想那个女人。” “我就想我就想,要你管!”小汤尼跳起来还没他肩膀高,但是一脸倔气的表情像极了笨蛋玛丽,那往下撇的嘴和浓重茂盛的眉毛耷拉着,瞥了他一眼后就跑到了对面的墙角,坐下,赌气般地不看他。 笨蛋玛丽每次和他吵架也是这样的表情,只能说她和小汤尼真不愧是姐弟,连生气的神情都一模一样,要是惹怒了他们,简直像个一点就燃的火药桶杵在你面前,出其不意让你爆炸。 然而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火药桶了…… 维克将报纸摊开,又仔细看了一眼,慢吞吞从怀里摸出火管,借着一小片未熄的松明将这报纸点燃,席卷而来的温度把他的脸照得绯红。 小汤尼把头转过来,眨了眨眼,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湿意。 “玛丽会收到这些东西吗?” 维克怔怔地看着那火焰越燃越烈,越烈越红,最后悄然一瞬熄灭,成了一摊带着余温的灰烬。 “会的,神主提苏会告诉她,有人在这里给她送了东西来。” “好羡慕啊……如果我也能一下子收到这么多礼物就好了。” “羡慕个屁!”维克又走过去,重重敲了下男孩儿的额头。 “嗷!”小汤尼惊叫一声,揉了揉自己泛疼的额头,“臭维克,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干嘛下手那么重!” “睡觉!”维克将发霉的被褥往墙角一放,脚踢了踢小汤尼的屁股,让他腾个位置。 几层不知道从哪捡的破烂被子往煤灰地上一盖,维克熟练地将小汤尼拖进被子里打了个结,裹成难看的毛毛虫模样。 随后他也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两只毛毛虫挤在一堆,在这酷寒的冬夜,艰难生出点暖意。 …… 好像过去了几个小时了,又好像时间从来没有流逝,维克惯常性失眠。 他僵着身子保持动作,用自己的体温烘着旁边的人。 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飘,无时无刻都在加剧这场碾人肌骨的寒意。 这栋破烂的房子在三天前全是风口,漏窗,但现在已经好多了,有人来给窗户搭了个薄薄的玻璃,添了几片瓦,然后在房子顶上挂了一行“孤儿临时救助中心”的大字。 他们刚来到这的那一天,这房子冷得像冰窖,有人待到大半夜忍不住,脱光了衣服跑出去,把自己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维克知道那不是发疯,那只是因为太冷了,冷得人生出了错觉,幻想出自己热得着火。 幸好他和小汤尼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靠着兜里仅剩的几索尔币和街头的流浪汉换了几床破被子。 “妈妈……” 小汤尼无意识呓语,手指头捏着被角,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往被子里钻,整个头都埋在里面出不了气,又冷又闷。 维克扯了扯嘴角,盯着他深深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提了提被子,把小汤尼露出来的手压回被子里,又把他的脸从里面捞出来。 让这么薄的被子给闷死,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了。 “谢谢妈妈……” 小汤尼舒适地扭了扭身子,用脸蛋靠近维克的手指。 那不是我们的妈妈,那是个吃人的魔鬼。 维克闭了闭眼,将这句盘桓在舌尖的话狠狠压下。 他揉了一会儿小汤尼那柔软的发旋,收回手,慢慢闭上眼进入梦乡。 只有到了那里,他才可以从可怕的回忆里抽离。 …… * “你去哪了?”加西亚蹲在她的门口,仰着头望她,眸子雾蒙蒙的,仿佛困极了。 “……今天莉莉小姐的课上到很晚。” 阿尔米亚下意识找了个借口,虽然她不明白自己找借口的理由。 “这是什么?” “一只传讯宠。”阿尔米亚活动了一下脖子,将那个精细漂亮的物件放在桌子上,自己去接了杯热水喝。 她将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用干净的毛巾擦掉上面的雪,顺便拿刷子把今天粘上靴面的煤灰和雪渣刷掉,再放到壁炉边烘干。 芙拉镇不愧为煤炭大镇,连壁炉里熊熊燃烧的都是黑色的家伙。 阿尔米亚感慨了一秒,有些怀念总是和自己作对的“柴火”了。 不知道她走后,那些鬼脸树枝有没有乘机逃出地窖,又或者……偷吃了自己的储物粮。 一转身,就看见加西亚眼睛发亮吧盯着桌面上那只铁皮蜥蜴看。 但他也就只是看,眼睛都凑到蜥蜴的肚子上去了。 “啊,抱歉,我没有摸,没有摸的……”看到少女走过来,加西亚连忙摆手,后退了几步。 “摸就摸呗,又不是什么玻璃泡沫,难不成铁皮家伙还能被你的手摸坏?”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将传序宠放在他手上,自己打了个哈欠走到书桌边,把书翻开温习。 加西亚怔怔地捧着手里的物品,一种肉眼可见的精密与轻易感受到的粗犷扑面而来。 他看着这只铜色铁皮的机械蜥蜴,严密咬合的齿轮转动,无机质的玻璃眼珠发着光,尾部细密的尖锥和关节灵活摆动,整体看来像个精美的艺术品。 他仿佛正从冒着瓢泼黑烟的工厂前走过,穿过铺满青石砖的巷子,来到人来人往的黑沙码头。 像军舰一样排列整齐的船舶铺满海湾,码头的巨轮低沉奏响,慢慢驶离;天空围绕着几只白鸽,其中一只的腿残缺了,但并不丑陋,精细的机械成为它的假肢,帮助它稳稳站立在船帆桅杆之巅;而巨大的漂浮的气艇从头顶掠过,几乎将太阳遮住;几只机械做的人偶演奏着小圆舞曲,看到人过来将手里的排箫举起,欢快问好…… 他再一转身,轰鸣的蒸汽机从头顶飞来,房屋们一种极其特别的矩形排列,密密麻麻堆在一起,铜色的外墙皮和绣绿的窗户,热烈火红的西丽花爬满墙头,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走在街头,自信又优雅,随性又含蓄。 绅士的手杖一挥就让一辆冒着黑烟的蒸汽车停下,他往上推了推单边的金框眼镜,微笑地邀请他去城里转转…… 一切繁复而精致的花纹雕刻在机械上,整个世界都镶嵌满严密而细致的齿轮,蒸汽取代煤炭让世界转了起来,脚下的土地也像装了发条一样,哼哧哼哧往前运作—— “加西亚!” 少年的思绪逐渐清明,从华丽的幻想中脱离出来。 “什么?” “我想问你,需要来一片面包吗?”阿尔米亚耸耸肩,“涂满沙拉奶油酱的白面包。” 加西亚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机械蜥蜴,接过白面包,“谢谢。” 阿尔米亚一边咬着面包,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对自己传讯宠的指尖流连。 “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机械师?”《 》 30-40 第31章 拉尔曼郡(二十) “机械师?”加西亚茫然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新的天赋职业吗?” “不。”阿尔米亚将沙拉酱涂满面包片,坐在桌子边垫好餐巾再吃,让面包屑不至于掉得到处都是。 “机械师是一种新兴的职业, 我在莉莉小姐那了解到,这类职业并不会伴随天赋觉醒, 只是需要人靠着自身的毅力不断学习专业知识,掌握技术经验。” “哦, 那听起来还是和天赋职业很像的,都需要不断学习和进步。” “这可是两码事。”阿尔米亚摇了摇头, “一种有天赋的加持,一种只能纯靠努力。” “天赋决定下限, 而努力可没有上限,若是想学机械,入门要求怎么也不会比那些有天赋要求的职业高。” 加西亚轻轻放下了那只铜色的蜥蜴, 腼腆地笑了笑,“学机械肯定是个花钱的事情,像我这样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去参军才比较现实……”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 “你可要想好。” 加西亚垂眸,轻声说:“我都签好合同了,当然。” 阿尔米亚点点头:“那好吧。” 加西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镀镍辐条的扶手冰冰凉的,像是某种甲壳动物坚硬的外壳。 他轻轻将手搭在上面, 在某一刻起一些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正在闪亮。 虽然没法去见识另一条道路上的风景, 但他很想借助别人的言语眺望一番。 加西亚抬眼,带着一分憧憬地看向阿尔米亚, “那你能给我讲讲更多关于机械的事情吗,比如机械师和他的工作之类的。” “可以啊。”她翻出一本图册, 上面是黑白底色的普鲁涅市地形鸟瞰图,城市各区域排列紧密,充斥着繁华与喧闹的双重奏,只一眼就给人视觉上的恢弘。 “这就是机械师用光编码技术绘出的城市俯瞰图,你可以想象一下,矗立在地面能遮住太阳的巨型事物发出嗡鸣,数吨重的齿轮飞速运转,牵扯着一个又一个数字往前列位,十进制,八进制,甚至二进制,那些密密麻麻繁琐而杂乱的算题通过齿轮间的啮合、旋转、平移等方式进行数字运算……” “这是机械大师巴里克最伟大的设计,也是当代最美丽的坐标——恢弘而精美的差分机。” 加西亚仿佛能看到那庞然巍峨的机器矗立在城市中央,每一个齿轮都连接着居民的房屋,每一条发带上都坐落着一座铆钉塔…… 阿尔米亚又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随手翻到前几页,是莉莉小姐给她铺设卫道士入门基础时教的初级函数,即使这些她都在银的手下学会了,但还是保持着初学者的态度。 “你们在斯塔塔教会中学学过这些数学知识吗?” 加西亚看着奇特又美丽的花纹在她的手下书写,一个又一个连接起来,像是某种巧妙的魔法。 “……没有。”他偏了偏头,低声说,“学校从来没有教过这些,我也没有见过这些符号。” “那可真是可惜了。”阿尔米亚遗憾地叹了口气,“函数分析是机械师的基础,计算是他们专属的魔法,一切事物的起点都是从纸上这小小几串公式得来的。” 阿尔米亚回想自己穹顶的搭建工程,当时她可是脑海中计算出无数的式子,复杂算题浩如烟海铺满了整个脑神经,经历了几十次改版才定下穹顶的外形,能最大程度发挥庇护作用。 “不过你以后可以去大城市看一看,虽然我也很久没有去过了,但总是听到游士和修者们谈论当下日新月异的城市,要知道,这可是个疯狂的时代。” 阿尔米亚支手托腮,看着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煤炭,别名为黑金的石头正使出浑身解数爆发热量。 她感慨了一句:“疯狂的大畸变时代,遍地都是金子……” “……嗯。”加西亚在心底自嘲一笑。 金子是留给上层社会的老爷小姐们的,怎么也不会轮到他这样的底层人来捡。 …… *** 回到房间后,加西亚单手枕在颈后,有些出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罩是最简约的款,上面有几道花纹,灯壳泛黄,几只干枯的蚊子尸体在墙面上映出一片影子。 他出生在偏远的斯塔塔城镇,不像受过良好启蒙教育的上流公民们拥有一对一的辅导老师,斯塔塔城镇上只有一个教会中学,三岁到十八岁的孩子都在那儿学习,两三个年迈的修女在中学里充当老师。 一个人需要教三四门课程,偶尔会有年轻的女士来帮忙带下课,但是不出两周就会离开。 教室里总是乱哄哄的,各个年龄段的孩子关在一个教室,冰冷的长凳子上要坐十几个人。 三四岁的小孩儿在啼哭,七八岁的孩子在废旧的报纸上乱写乱画,大一点的十几岁的孩子们就自己坐在窗户边看书,学校里的修女更多教的是如何吟诵赞美的颂词,而不是那些关于天赋开发的知识。 斯塔塔很少有觉醒天赋的人。他的哥哥马克算是他们那一代中极少数觉醒天赋,成为了铁十字军的人。 除修女外,他从小接触最多的知识分子就是往来城镇的修者。 修者都有买报纸的习惯,但斯塔塔那些报纸都不是实时最新的,它们从郡区政治中心往外传,经过了普鲁涅这些大城市,再来到芙拉镇周边几个大镇,最后再传送到斯塔塔,那时可能已经距离报纸上面发生过的新闻事件一星期了,这就是他以前能接触其他地方最方便的窗口。 而卡兰军官给他姐姐麦莉送的那个拨号机,天知道他是多想试一试靠近那儿就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想知道那是什么原理构造的,它里面的齿轮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发条又或者什么新奇的小构件…… 提苏啊,在以前,加西亚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兴趣的,毕竟他从未接触过这类东西。 如果说成为铁十字星是他的第一志愿,那么曾经他的第二志愿一直是成为一个像矮猎人那样的高级猎人,不求致富,但能让自己衣食无忧。 要是他从未知道这些东西就好了…… 加西亚怔怔地想。 那样心里就不会有一种压抑不下来的失落感了。 快睡吧,加西亚,明天你就要踏上列车,前往泽沃角的少军团了。 那里有新的伙伴和新的征程等待你…… 加西亚在心底如是对自己说。 …… *** 第二天一早,加西亚就因为失眠早早起来了。 窗帘一拉开,外面还是一层灰蒙蒙的色彩,天际的白线都没出来。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去敲响阿尔米亚的门,毕竟她曾经说过要搭一截顺风车走。 但是阿尔米亚真的需要蹭车吗?虽说不上富裕,但她绝对不是贫穷,哪里会买不到一张离开芙拉镇的车票,何况她还结交了莉莉小姐这样一位身份高贵的淑女,可以直接搭城主家的轿车出行。 所以她为什么要和自己一起走呢…… 加西亚最终还是放下了敲门的手,背着准备好的行李离开了旅馆。 他有点害怕自己在紧要关头反悔,丢下一切跟着她走。 如果早点遇上阿尔米亚的话,他可能就不会签下那份意向书了…… 加西亚没有回头,一步一脚印走在昏黑的雪晨,不断有雪花从帽子落到背包,又从背包滑落到肩膀上,最后堆积在那里,成了小小的一座山头。 他把卖蒲旭草饼得来的一部分钱留给了麦莉,她刚还完债,总是手头紧,虽然麦莉偶尔凶巴巴的,但加西亚感谢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他几天,而不是让他冻死在马路上。 剩下的一笔钱他带着私心,将其裹在报纸做的信封里,塞到了阿尔米亚房间的门缝底下。 阿尔米亚从来没有跟他谈论过自己的家人之类的,加西亚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其他朋友,她打算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这真是太令人担心了。 …… “喂,小子,意向书带了吗?”一个大块头士兵微抬下巴,问道。 加西亚连忙从背包里把前几天签好的文件拿出来递给他。 “这里是意向书。” 士兵随意翻了翻,“嗯,去队伍后边排着,等会儿有车来。” 东倒西歪排着的队伍缀在墙壁边,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估计马上成年,最小的也才十三四岁,有的人眼睛亮堂堂的,似乎恨不得马上奔赴军营,有的人眼底一片死水,看谁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加西亚对着手掌哈了口气,他有点冷了。 他没找到卡兰军官在哪,明明麦莉说卡兰会亲自送他去汇合地的,他前几天都准备好在那段时间要说的话稿了。 他很想问一下哥哥马克的事儿,即使卡兰不怎么可能会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但最起码应该能问到马克是在哪个畸变场牺牲的。 作为弟弟,他有义务去找回马克的骸骨。 “您,您好,请问卡兰军官什么时候来啊?” 加西亚问那个大块头士兵。 “你说卡兰中士吗?那可能你要失望了,今天他不会来的。”士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章,平淡地看向对面瘦弱的少年。 “全拉尔曼郡的人们都在准备节日,只有你们这群跳着脚要参军的小崽子,和我们这群负责运送你们的人得不到假期。” “这太惨了……”另一头也有士兵附和。 “我也想去喝杯热热的茶……” “家里的女人都做好面包了,我还没来得及吃,希望回去还是热和的。” …… 加西亚点了点头,默默走到队伍最后一个位置排队。 黑漆漆的天终于冒出曙光,加西亚不知在雪地里排了多久,只觉得脚冻的快不是自己的了。 队伍里叽叽喳喳交流的少年们早就闭上了嘴,背对着风口在那不停哈气跺脚。 “人来齐了吗?” “还差两个。” “这个时间段估计也不会来了,让他们坐下一批的车走。” “哎呀,做平安弥撒的修女还没来!” “真是的,你们没提前去修道院和她们联系吗?” “估计天太冷了,人还没起来……” “快去叫人!提苏啊,这真令人头痛!大冬天的等这么久,脑瓜子都要结冰了……” 出行的士兵们做平安弥撒是一种惯例,为求祈福和神主保佑,有些底子厚的人家会提前一个月请修女们在家里吟诵颂词。 拉尔曼郡的大多数人都是神国的信徒,因此也格外重视弥撒礼节。 一个几米长的大卡车缓缓驶来,厚重的积雪被车轮压成薄薄的两道车辙。 加西亚扶着阶梯爬上车,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早晨静谧的芙拉镇。 几十个少年都坐上了卡车,黑色的车顶一扣,整个车厢都黑得见不到光,连对面人脸都看不清楚。 加西亚心底突然伸出了一种巨大的彷徨,让他有些紧张地扣着粗劣麻布套着的板椅。 他真的要进入军队了吗? 他会活到成年的那一天吗? 他能进入马克待过的那个军团吗…… 如果他死了,有谁会来拾捡他的尸骨呢……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车外的士兵们在大声交谈。 厚厚的车布被掀开一角,光从那个角落透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加西亚用手背遮挡了一下那道光,却发现那道光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把他身处黑暗角落的半边身子照亮了。 “做平安弥撒的修女来了,伙计们做好祈福的准备!” 加西亚怔怔地看着她白皙的脸被一层薄黑纱挡住,红润的嘴唇抿出一个姣好的幅度,似是微笑。 提着一盏礼拜专用的蜡灯,轻轻放在他的脚边,照亮了那一小块车厢地板。 “我来了。” 加西亚看着阿尔米亚用口型给他说了这句话。 他垂眸,忍住眼里的湿意。 是的,她来给自己做平安弥撒了…… 第32章 普鲁涅市(一) 车厢里声音窸窸窣窣, 众人闭眼坐在长板上祷告。 昏暗的环境最易滋生奇异的酵素,让人觉得这一刻神圣而又心安。 加西亚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脑海里却止不住浮现那张白皙姣好的面庞。 低声细碎的赞辞隐约响起,车厢里的少年们呢喃出声, 即使是最冷漠,最不屑一顾的人也在此刻低头, 朝着神主提苏诉说请愿。 阿尔米亚用手指沾了一下碗里融化的雪水,平等地点在每个人的额间。 平安弥撒用的雪水是教堂外神主提苏雕像上, 他的长袍凝结出的冰融化出来的,寓意与伊同袍, 祸福相连,而神主仁善,会为你驱散一切厄运。 加西亚感受那微凉的指尖从自己眉骨划过, 轻轻点到眉心,随后一滴雪水慢慢流淌下来,沿着起伏的眉骨和鼻梁一路来到鼻尖, 最后悬在那儿,几秒后滴落在上唇。 他觉得有点痒,于是轻轻用舌尖去勾转那滴雪水。 “嗯?” 微凉的指尖再度点在他的眉间,带着寒意的融雪水又一次滑落,只不过这次的位置不是那么适中, 水滴蜿蜒, 略过鼻根,从深邃的眼骨眶穿过。 加西亚不适应地抬头, 长睫颤了颤,窣窣惊扰了那滴雪, 最后让它截然止步于眼尾,并在眼皮上留下一道水光的痕迹。 “你渴了吗?” 少女俯身,轻轻在他耳边问道,盘好的修女发髻里有一截碎发翘出来,落到他的侧脸边。 加西亚有些惊慌地睁开眼,迅速打量了一圈四周,但看到周围人都在闭眼祷告后,才松了口气。 阿尔米亚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年这幅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将蜡灯放在身后,又向加西亚靠近了一步,手里端着的圣碗丝毫未晃荡,表面连几圈水波澜都没有。 “神主对你青睐,让我赐予你更多的圣水……” 她轻声说道,最后几滴融雪水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到少年的唇珠上,如同女神达芙拉正向其最亲密的信徒洒上净化之水,驱散一切围绕在她信徒身边的恶魔与灾厄。 少年无意识地掀合唇瓣,看着面前的人菀菀站在背光处,蜡灯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而辉煌的剪影,面纱遮挡了那双如碎琉璃般的浅褐色眸子,却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微微勾起的秾丽菱唇。 好像真的有点渴了。 喉结上下吞咽几次,他慌乱地瞥开目光,慢慢抿尽甘甜的水滴。 雪水本是凉的,但有了一层温热肌肤的过渡,升温了三分,不至于冷到喉咙。 莫名的紧张让他心跳加速,加西亚用余光留意周围人有没有发现他这边的异常。 “茜茜修女,平安弥撒完成了吗?” “好了。” 黑色的车布掀开一角,阿尔米亚迅速将面纱放下几层,几乎完全挡住五官细节。 军官探头不知说了什么,阿尔米亚点点头,重新走到他的身边。 加西亚自觉地给她移出一个位置。 黑布又被放下,蜡灯也在此时悄然熄灭,车厢里再度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窃窃私语声响起,少年们交谈讨论着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卡车也缓缓驶动。 嘈杂的声音已经盖过他鼓动的心跳声,加西亚在粗劣的坐垫上擦去掌心的汗,低头靠向旁边的少女。 “你什么时候成了修女啊?” “如你所见,今天早上。” 阿尔米亚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周围环境,黑暗局限了她的视野,但是夜视力出众的她还是能看到大部分景象。 手指关节习惯性敲打着长椅,发出某种非节奏的足以令人烦躁的韵律,是阿尔米亚一贯的风格。 幸好粗劣的垫布让这敲击声不至于太过明显,阴差阳错保护了车上几十双耳朵。 阿尔米亚偏了偏头,看向加西亚,“你知道你的中转站在哪吗?” “应该是芙拉镇往南几十公里的一个服务站,去泽沃角的士兵们都将在那等待长途列车。” 那就是了,她刚好可以在那下车。 那是距离普鲁涅市最近的一个落脚点。 阿尔米亚早就打听好了,可以说比加西亚自己还要了解他的行程,新入伍的少年兵们会从芙拉镇出发,在南边几十公里的科达服务站下车,等到拉尔曼郡西南边陲的几支入伍大部队整合完毕后,分批结对踏上火车。 感谢街头高谈阔论的市民大叔,让她得以清楚地知道这一切。 “那……你怎么又成为了茜茜小姐?” 加西亚声音略显委屈,“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阿尔米亚是她的本名吗,那他一直在心底叫的阿丽亚也不是亲昵的称呼了。 “哦,茜茜修女是莉莉小姐府上的专职修女,她最近生病了,我和她商量好,来顶她的班。” 阿尔米亚往后一躺,抱手靠在车厢壁,平静地说:“阿尔米亚是我的本名,你不用怀疑。” “……嗯。”加西亚默默应下,但仍持保留态度。 对神秘又迷人的她来说,名字可能说不上一个重要的符号,阿尔米亚甚至连父称和她的姓氏都没告诉过他。 即使最贫穷的旅人,也有名,父称,姓这三个要素,一个是自己的符号,一个是血脉的来源,一个是出身的背景,它们昭示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存在经历。 阿尔米亚别名阿丽亚,意为咏叹调,她的父母在为她取名时是怀揣着什么样的一种想法呢…… …… *** 芙拉镇 孤儿临时救助中心 “小汤尼,你还要不要起床了!” 维克有些恼火地看向裹在破布被子里的男孩,他跺了跺脚,“太阳都要晒屁股了,这里是救助中心,不是福利院,没有人会纵容你睡懒觉!” “唔……臭维克别吵……” “让我再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被子外面的世界真的太冷了,我好不容易才用体温把它暖热和。” 小汤尼眼皮耷拉,声音有气无力的,话断断续续还没说完就又闭上了眼睛。 维克用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塞了个比昨天还硬的黑面包到被子里。 “嗷嗷!” “你干什么!”小汤尼被冻得一哆嗦,他快速地把那个比冰块还冷的面包从被子里丢出来,“我还不饿,你自己吃吧!” “睡睡睡!就知道睡!早知道我就不答应玛丽帮她带孩子了!” “一天天不干事只顾着自己,还总惹我生气,我真是脑子被驯鹿踢了才带上你!那天我为什么不回去把玛丽的身体背出来,而是带上你这个累赘!” 维克捡起地上的面包,用手掌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 差点把牙崩掉。 小汤尼迟疑了几秒,缓缓将头探出来。 “维克……那我们现在能回斯塔塔吗?” “回个屁!”维克冷漠应答。 “斯塔塔都变成一滩畸变场了,你回去给灾厄送上门当口粮?” “我只是说说而已。”小汤尼又钻回被子,声音从里面传来,闷闷的。 “如果知道你这么后悔,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你把玛丽背上多好,她不需要吃东西,也不会惹你生气,不像我……”被子里的人越缩越小,扭了一会儿就停下来静止了。 “……我就是个惹人厌的麻烦精。” 小汤尼越想越伤心,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像落线的珠子一样,不间断地掉下眼泪。 他偏头把眼泪往发霉的被套上蹭掉。 “我懒散,贪玩,是福利院里最惹人心烦的孩子。” “贪吃又挑食,一身臭毛病,也没其他孩子跟我玩,除了你和玛丽……” “不爱读书,也不喜欢做礼拜,讨厌那些来福利院分发爱心的伪善老爷,捉弄了好几个赞助商,把院长妈妈的计划都统统打乱……” “门口的苹果树结果了,我总是第一个爬上去摘,宁愿自己吃半生不熟的,也不愿意和其他的孩子们分享……看吧,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孩子,你快走吧,别在这看着我了,让我慢慢睡死在这个冬天,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一双手突然放到了被子上,隔着轻薄的粗麻被,缓缓揉着男孩的头。 小汤尼突然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他扭了扭身子,想从被子里出来,却又不想让维克看到他哭红的眼睛。 “我说的是气话,小汤尼,你不要总是说自己是个坏孩子。” 维克的声音很轻,却又那么清晰地传进被子。 “苹果树的果子很酸,没人喜欢吃,只有你喜欢,不爱读书是福利院孩子的通病,我们没什么正规的老师,也学不到什么知识。” “那几个赞助商老爷也不是什么好人,有一些奇怪的癖好,小孩子们早就听说过了,都躲着不爱见他们,幸好有你出马把他们吓走,不然院长就真的和他们合作了……” 他忘记小汤尼虽然脾气不小,但同时也是个敏感的孩子了。 维克有点后悔自己的话语太重,此刻想略微补救一下。 “如果再来一次,我肯定还是会背你出门的。” 维克从被子里捞出男孩的脸,像个红苹果一样,眼角还有湿润的水汽。 他用干净的手背替男孩擦去眼泪,说道:“你是我的弟弟啊,小汤尼,玛丽死了后只有我们俩个相依为命了。” “我们一起手牵手从厄潮里逃出来,从黑漆漆的影子上踩过,从裂谷和厚厚的雪地里爬出来,一路跑到这里……很不可思议,我们居然还活着,没有埋在雪崩的山脚下,也没有进入什么东西的肚子里,更没有冻死在大马路上,这是因为有玛丽在天堂保护我们啊。” “我只是有点担心,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如果不一起扶持生活,还像以前那样任性的话,很难在新环境里生活下去的。” 小汤尼把脸撇过去,不自然地“嗯”了一身。 维克带着笑意看看他,使劲揉了揉那柔软的发顶。 “那快起来吧,我想办法烧点热水方便你把面包泡软了吃,今天是个幸运的日子,听说城里的淑女下午会来这发放美味的白面包。” 小汤尼慢吞吞从被子里钻出来,他揉了揉眼睛,把黑硬的面包捂在怀里,等它慢慢变软。 “维克……这几天除了捡报纸卖废品,你还从哪里得来的这些食物和火具啊?” “是城郊一个带报童帽的小孩儿送给我的,他家大人是个体面的先生,虽然总是坐着轮椅,但看起来很年轻精神。” 维克一边点火一边说道。 “附近的流民小孩儿都受过他们的接济,估计是什么低调的慈善家吧……” 话未说完,隔壁一道咳得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嘶哑又尖锐,到最后变成一串无意义的哼唧,慢慢焉下去,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堵在嗓子眼,连旁听者都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是隔壁那个流浪汉吗?”小汤尼问。 “嗯。”维克终于把火点燃了,他目光幽幽地落到伶仃瘦弱的火焰上,轻声说道,“你没事不要从走廊经过,那一长串房间都是留给流落到芙拉镇的病人的。” “我可不会去走廊那边呢,那简直是整栋楼最冷的地方了!”小汤尼撇着嘴说,“今年怎么这么多流浪的人啊,我以为只有遭受了厄潮的斯塔塔有大量无家可归的人。” “今年的冬天太冷了,整个拉尔曼郡都遭受了往年不曾遇到过的巨型雪灾,粮食什么的价格都在疯狂上涨。” 维克拨弄着手边半湿不干的柴,和一小堆他在疙瘩角落找到的品质还行的废煤炭。 “以前一索尔可以买好几个馒头的,现在连半块干硬的饼子都买不到。” 小汤尼没怎么注意过物价,他只是觉得钱真是越来越不够花了。 “维克,我们还剩下多少钱啊?” 维克从衣服里面的兜里摸出几个硬币,数了一下,“还有七八个索尔币,只能买到四天的黑面包了。不过幸好下午有人来捐赠食物,你记得收拾收拾,和我一起去门口领。” “唔,早知道我应该把玛丽的小存钱罐背着的,她存了不少钱呢。”小汤尼苦恼道。 “没用的,我们走的时候福利院已经被湖水淹没了,估计她的存钱罐也被那黑漆漆的水压成了一堆废铁。” 维克回忆了一下当时那紧张的场景,“咱们俩可能再晚几秒钟就走不掉了,要不是我们的房间离大门最近,也会像其他伙伴那样被压死在湖水里。” 小汤尼低低的“嗯”了一声,左手手指无意识在地板上的灰尘画圆圈。 隔壁那个流浪汉又咳起来了,一阵喧哗声起,好像是他咳出血来了。 “玛丽死的时候也是像他那样吗,一直咳一直咳,听得真让人心疼……” “……不是。”维克垂眸,轻声应答。 “那就好,希望她是在梦里安安静静离开的,她从生下来就天天喝药,做梦都想和我们一起去院子里跑步,玩游戏,如果没有这场厄潮的话,她可能过不了多久就好起来了。” 维克没有继续回答。 玛丽是个早产儿,天生体质差,在福利院的时候她总是让院长把她的面包换成药,宁愿少吃一点面包攒钱,也要看病,她的愿望之一就是身体变好,离开斯塔塔去外面看看的。 不过他有一次听到医士说,“这个小女孩即使吃药也活不了多久了,乡下地方哪里会有好的药呢,真是难为她这么坚持了……” 玛丽即使死亡,也是想带着希望的离开吧。 维克心想。 但她怎么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结局是被亲爱的院长妈妈吃掉的呢,亲爱的院长妈妈在福利院待了几十年,快和门口那颗老得掉皮的苹果树一样老了,她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厄呢…… 维克每天晚上一闭眼,都会想到那副场景。 羸弱的女孩睁着眼,目光死寂,头和手无力的垂下,身边是一碗打翻了的冷掉的药。 可亲而善良的院长妈妈抱着她的身子,目光发亮地看着面前昏死的女孩。 她将脸埋在女孩的胸口,从那里撕开巨大而鲜红的口子。 走廊的房间传来几声小孩的梦话呓语,屋内燃烧着噼里啪啦的干柴,雪花积聚一层又一层铺到窗台,而室内的氛围奇异而令人惊恐。 他手抖着,轻轻掀开门后的防风罩。 那里是女人饕餮进食的场面,总是跳脚发脾气的笨蛋玛丽居然就那么乖乖地躺在那,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又沾到那女人的脸上,然后一块一块的肉被切割,啃食,嚼碎。 太可怕了…… 第33章 普鲁涅市(二) “到了。” 卡车缓缓停下, 车里瞬间寂静一片,在黑暗中,少年们互相对视, 却又看不清对方的脸。 加西亚手掌濡湿了一片汗,心跳迅速加快, 似乎要蹦出胸膛。 他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无数来自不同地方的同龄人,无数正规的士兵, 和整装待发的军团就紧张。 大批浩浩荡荡的列车滚滚驶来,黑烟和嗡鸣让土地颤动。 他会踏上其中一辆, 去往不知名的训练场,成为一个准士兵, 然后奔赴千千万个畸变场之一,直面各种扭曲的灾厄。 是紧张吗?但又有点害怕,还是其他什么莫名的情绪? 加西亚抿了抿唇, 手指摩挲着粗劣的坐垫,等待外面的士兵将车的黑门打开。 “阿尔米亚……” 阿尔米亚坐在他身边,宽大而简约的黑色长袖窣窣落下, 发出偏硬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打理着自己微乱的鬓角,顺便将面纱往下拽了拽。 身旁的少年就轻轻喊了声她的名字后,就不开口了。 她疑惑地偏头,直接捉住他细弱的手腕,“你在紧张吗?加西亚?” “……嗯。”加西亚低声说道, 他感觉自己被她触摸的那截手腕有点热, 但是少女的体温并不高,甚至能说的上冰凉, 像一片雪花。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新人, 不用紧张。”阿尔米亚安慰道。 虽然她并不认为旁边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能在军团待很久,但人类好像都需要被鼓舞一下,让他们沉迷于对未来不可实现之梦想的憧憬里,并为之努力,最后达到一个不怎么可观的结果,但这恰好满足统治者的要求。 加西亚却在此时突然反手扣住她的腕。 “阿丽亚,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成为了一个高级军士,能来找你吗……” 卡车的黑布被掀开,风雪瞬间倒灌,白得晃眼的光洗白了车厢里的昏暗。 他的眼睛亮堂堂的,清澈得像是冬日平静的杜莎湖面,就那么眨也不眨地望向她,几近纯真。 阿尔米亚诧异地看着他,而后恍然,“当然,如果以后你混得不错,我就拖家带口来投奔你。” 拖家带口自然指的是银和海东青。 “这可是你答应了的……”加西亚捻了捻指腹,仿佛上面还有那细腻的触觉。 “下车了!下车了!小伙计们!” 士兵在催促,抬手为车上的少年们做扶梯。 阿尔米亚坐在最接近车门的地方,她直接将裙子一捞,利落地跳下了车。 先前的士兵又站在外面,拉着她唠什么,阿尔米亚无奈地笑了笑,对着他们每个人念了几句祈运词,往他们的额头上画着象征好运的倒三角。 加西亚顺着人流下车,脚步被裹挟着离她越来越远。 面相粗犷的兵头站在不远处宽大的屋檐下,大声喊着“芙拉镇的小伙子们来这边!” 人群更加激动,几乎推攘着前面的人往外走。 他们狂热地往兵头那去,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前程和新生活的希望。 征程开启,高大威猛的列车高傲地立在士兵们面前,长得看不到尽头,谁不知道这辆车要往哪个方向走,又会在哪个站点停留。 加西亚顿住脚,猛然回头。 他往来处奔跑。 略过平淡的,激动的,冷漠的和无数神情各异的人们,忽略一切嘈杂的,安静的,低沉的声音,像追逐落日的影子般往那个地方奔跑。 他一直跑到下车那个地方。 直接拉住车边那个少女的手。 “阿,阿尔米亚——”他有些喘气,热雾从口里散出,瞬间凝成细碎的冰晶挂在嘴边细小的绒毛上。 “你的地址在哪,我要怎么联系你?”加西亚声音急切。 “哦。”阿尔米亚微微抬头,想了想,说道,“卢兰郡的首府有个叫斯卡的小酒馆,拥有紫色的窗户和绿锈色的盆栽,有什么事就往那写信吧。” 他紧张地在心底复述了好几遍,直到确保这个地址烂熟于心。 “阿丽亚。” 少年捧住她的脸,飞快地在额间掠过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他惊慌地甚至不敢多停一秒,比受惊的花儿还要腼腆。 阿尔米亚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只蝴蝶吻了。 “你要记得我!” 列车开始嗡鸣,低号声响起,有些视线开始留意到这片角落。 加西亚一边挥手一边往后退,用口型示意阿尔米亚记住那句话。 阿尔米亚微提了下眉头,将面纱掀起一层,往他的方向看去。 少年们密密麻麻挤在火车上,无数张脸在那或静或动,除了末尾那节车厢外的某个少年,正弯着眼睛,带着笑意看她。 他似乎发现了阿尔米亚重新塞回他背包里的钱,有些无奈地举起信封朝她挥别,只不过这庞大的交通工具过于高大嘹亮了,让人听不到他在喊什么。 阿尔米亚估计他是在喊她的名字。 她轻轻地抬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风突然把她的帷帽吹掉,几层黑色的轻巧的面纱四处飘散。 她静静立在原地,唇瓣掀了掀,却又合上。 少年拼命踮着脚尖往半空中捞到半片面纱,而后又被人群挤到了看不见的角落,滑稽地探头挥手,却只能看到那人优雅的侧影,普通的纯黑色修女裙被她穿出了圣洁又清冷的感觉,高攀不能。 他慢慢停止了动作,最后在心底喊了句: “再见,阿丽亚。” 再见,女神的咏叹调。 幸好两者相距甚远,浓烟和车声盖住了一切细节。 不然他就能听到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后会无期。” …… *** 三四条火车乌泱泱来,又乌泱泱走,站牌上的时间行程表都被车尾气熏得黑漆漆的,模糊不清。 两条火车是往西边走,呼啸的蒸汽声把地都颤动,另一条往西北边行驶,估计要绕过那几座大大的山头,去后方某著名的驻扎营,只有加西亚所在的那一条火车是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开。 泽沃角那个少兵团是在那个方向吗? 她有些记不清,毕竟她从来都带点路盲属性。 阿尔米亚随意地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她往前走了几米,捡起掉到地上的帽子。 “哇,茜茜修女,原来你长这样!”先前那几个送少年们的士兵走到卡车边,眼底有未掩藏的惊艳。 “果然面纱下的都是美貌……” 阿尔米亚客套地笑了笑,心不在焉地用手拍打着帽檐上的细雪。 “你要和我们回去吗?”一个士兵跳上车,朝她伸手。 阿尔米亚摇头,“不用了,我有个朋友在这附近,和她约好了的,我可能等下一班车回城。” “那好吧。” 卡车开走了,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阿尔米亚揉着被冻红的鼻子,慢悠悠走上月台。 再过半个小时就会有去往普鲁涅市的长途车,在这个科达中转站,对户籍和行迹的记录并不像芙拉镇那么严格,她只需要交钱就能买到车票。 说起来,芙拉镇人口普查真是过于细致了,可能这一秒钟诞生了一个婴儿,下一秒他的名字和籍贯就被记录在档案里了。 阿尔米亚有些夸张地比喻。 月台有个小的览亭,和芙拉镇上的那种供人阅读报纸的亭子很像,阿尔米亚干脆走进去避避风雪,跺了跺脚,让脚上的经血活络起来。 划痕遍身的透明览亭窗户能见度低,阿尔米亚哈了口气,擦了擦,让它清楚点,方便她留意过往的班车。 她刚一低头,一抹熟悉的黑影子就在雪地里一闪而过。 那是谁的车来着? 阿尔米亚皱着眉回忆,还没想起就被人打断思绪。 “真是太冷了,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背对着她的是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对方用厚厚的围裘将脸裹住,上好的提花长裙沾着点雪花,身上喷的混杂几种花木调的香水有点浓烈,悄然扑到她的鼻尖。 “下吧下吧,最好把所有人都埋在雪里,不用干活啦!” 她跺着脚碎碎念,“哈,该死的冬天,该死的叶普杰,该死的这鬼天气……” “该死的车怎么特么的还不来!那鬼佬驾驶员又睡女人去了吗!” 阿尔米亚压下了想打喷嚏的念头,不动声色拿起手边一张老旧的过时几年的报纸,扇了扇,让空气流通一点。 “呼——”那人从怀里摸出根烟点燃,终于停止了跺脚,半低着头,用身子挡住漏进来的风,护好那渺小闪亮的火焰。 她舒服地吐了口气,烟圈缭绕在头顶,再虚虚地散开。 阿尔米亚后退两步,顺便伸出两根手指,把亭子的门推开一点,让风带走这一片乌烟瘴气。 “哎嘿嘿,你干嘛?冻死了!”女人转过头来,高跟鞋一踢,又把门合上了。 她毫不掩饰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对面的少女。 “狭小空间,禁止吸烟。” 阿尔米亚平静地指了指女人旁边那扇玻璃上的标识语。 “啧。” 女人不为所动,继续闲适地抽着她的香烟,两根手指微微弯曲,夹着烟尾,精心护养的长指甲侧面也有一层浅浅的被烟气燎出来的颜色。 烟气又堆积在一起,熏到阿尔米亚的裙子上。 既然这样,那她就不客气了。 阿尔米亚嘴角微勾,若有其事地闭眼,低头,嘴唇张合,神情虔诚,似乎在默念什么。 “你干什么!”女人皱眉,音量拔高。 “如您所见,我是个修女。”阿尔米亚提了提自己的裙子,眨眼道,“我们惯常循规蹈矩,时刻与神主心心相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倾诉于他。” “你!” 第34章 普鲁涅市(三) 女人恼怒地瞥了她一眼, 但当看到阿尔米亚那完美的微笑和纯黑的修女裙,扯了扯嘴角,愤愤地掐灭了指尖的烟头。 还冒着热气的烟被无情地丢入雪地里, 几秒钟就熄灭了,倒是把那一小圈雪烫穿个洞。 她冷声“哼”了一句, 抱着手,背抵着玻璃门。 阿尔米亚平淡地结束吟诵, 摊开报纸挡在脸前,不想再看女人在那碎碎骂念的表情。 【普鲁涅市即将迎来百年最盛大的节日!】 【枞木节预热中!拉尔曼郡民俗文化研究专家格兰迪莅临本市开展座谈…】 【西南边陲兵团近日举行除厄演习, 请广大市民切勿靠近演习场。】 【秋林道尔郡将西属军团东迁,是示好还是战略有变?】 【国王区议会下院解散, 上议院变动频繁。】 【格尔郡某伯爵离奇死亡,嫌疑对象直指摩尔家族……】 【年末大酬宾,服装城为感谢新老顾客数年相陪, 自本月二十号开始,全场商品五折起……】 …… 阿尔米亚略过那五花八门的报纸信息,翻开下一页模块—— 【小城报:普普涅市下属城镇斯塔塔厄潮最新进展!】 她眼尾一挑, 目光集中在那短短的篇幅上。 【……斯塔塔爆发厄潮等级空前,特派员初步判断是为橙色危险度,畸变源头来自城镇周围的湖泊,其伴随物是一只精神类灾厄,现已捕获……】 【出现流民1216人, 房屋建筑无一幸免, 财产损失近百万银布!】 【湖厄污染严重,山林坏死, 灾后重建艰难,专家建议斯塔塔全镇镇民迁移……】 【切勿靠近塌陷区域, 以防潜伏厄再度攻击,受灾镇民请尽快去往周围城镇,芙拉镇等十余城镇已经开启灾民捐助救济项目,联系信箱地址xxx大街172号。】 阿尔米亚皱着眉将这几百个字浏览完。 畸变场中心坐标怎么没有公布? 畸变数值去哪了? 伴随诞生的不是悲嚎吗,怎么成了精神厄? 她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看到其他信息了,多的是些寻物启事和花边新闻。 阿尔米亚只好放下报纸,她还在思索自己误判的畸变场中心。 那个诡异的杜莎湖泊现在也不知道流淌到哪里去了…… “喂,你真的是修女吗?” “怎么?”阿尔米亚移开目光,觑了那女人一眼。 “修女可没有你这样的牙尖嘴利。”范妮走过来,直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随意卷了张报纸扇风,把身上的最后一缕烟气散去。 “原来你还知道有味儿啊。” 范妮没有回答,又从包里摸出个小巧的香水瓶,往手腕处喷了两次,一脸熏然的样子。 阿尔米亚终于忍不了了,连打几个喷嚏。 “哦,愿神主保佑你。”范妮矫揉造作地面对阿尔米亚,在虚空中画了个倒三角。 “请您带着那该死的香水离我远一点。” 阿尔米亚用报纸捂住脸,她觉得自己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窒息而亡了。 “这又不是你的私人空间。” 范妮挑衅般说完后,又把屁股往她那挪了挪,铺面而来的浓烈香水席卷了阿尔米亚的鼻间空气。 阿尔米亚懒得和她理论,直接推开亭子门出去,裹紧了衣服站在露天月台上等车。 范妮刚露出一个笑容,就看见雪地里缓缓出现个影子。 “普鲁涅市!去普鲁涅市的上车!” 带着厚毡帽的大妈将头从车窗探出来,扯着嗓子朝月台上的人喊。 笨重的大客车是由黄铜色的外壳与巨厚的挡风车板,灰黑色遮风布组成的,驾驶员坐在车头,面前是一堆繁杂且老旧的操作柄,透明泛黄的车窗映衬下,里面的座椅也高低不一,各显颓色。 这个车投入使用的年份估计快要比她的年龄还大了,边陲的小城市果然不配拥有新型的交通工具。 阿尔米亚提起裙子上车,路过驾驶室的时候还听见驾驶员油腻的问好声。 “你好呀,美丽动人的女士,想要去哪里?” “我像麻雪兔熟悉自己挖的洞穴那样熟悉普鲁涅的一切,需要我为您建议几个游玩的好去处吗?” “不用,谢谢。” “唔,真是遗憾。” 五十来岁的驾驶员拥有一个酒槽鼻子,又红又大,眼睛小而浑浊,不知道能不能看清雪天里的道路。 阿尔米亚对自己的旅途安全有一丝担忧。 “这到哪里了?” “到科达中转站了。” “还有多久啊?” “估计三个小时吧,如果以时速一百码来计算。” “哈,这可这是快啊。” “但是我们年迈的机客车最高只能跑八十码了,就这样还要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它可真是太老了……” “再老也没有城门口那个教堂门外瞎了眼的传道士老,哈哈,听说他老得以为自己的手臂是一捆柴,要拿去烧火呢!” “那可真是老昏了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过今年这个枞木节……” “希望他能再熬几天吧,我还等着他像以前一样在节日晚上高歌呢!” 售票员熟练地和车上乘客开着玩笑,下巴微抬,示意阿尔米亚去后方的空座位。 阿尔米亚侧着身子从狭窄的过道经过,途中不慎踩到了一只鸡的脚,一片破洞的地毯,和一颗坏掉的白菜。 鸡的主人只是白了她一眼,就去安抚她心爱的老母鸡,而白菜的主人却吵吵闹闹,吱吱哇哇叫起来,让她赔偿。 “哇女士,您知道最近蔬菜的价格有多高吗!”面相精明的老婆婆微眯着眼,伸出两根手指朝她比划。 “一颗白菜在城里都快卖到两勒币了!” “两勒币,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前几天我买了一小块牛肉都才花了三勒币,而现在一颗白菜都要卖到两勒币了!这可是大价钱!” 阿尔米亚抬脚,用两根手指把那烂的被虫蛀空的白菜帮子拈起来。 “您确定城里有人吃这种蔬菜?”她嘴角轻抽,摇了摇头,“我可不认为我的鞋底有让白菜瞬间蛀空的魔法。” 老婆婆仰着脖子看她,“你别狡辩,就是你踩坏的,这个冬天蔬菜有就不错了,有没有虫都是小事!你赔我两勒币,哦不,还有我辛辛苦苦一路把它背到车上的辛苦费!” 干枯瘦弱的手指扳开数,她斜着眼看向阿尔米亚,一只手掌朝她挥了挥,“五勒币是少不了的。” “您可真是个贪心的老人家。”阿尔米亚已经坐在车座位上,安然不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发型。 “神主在天上都听到您的算盘了。” 客车缓缓发动,像年迈的老人一样咳嗽了几声,然后又从车尾排出了一串乌漆麻黑的废气才继续往前走。 卖白菜的老婆婆提着她那颗烂白菜往阿尔米亚身边凑,颇有一种强买强卖的姿态。 “哎哎哎——” 车没开几米远就突然停住,一下子让这位老人家扑到地上,这下她不找阿尔米亚麻烦了,扭着脖子去找驾驶员理论。 阿尔米亚刚把帽子摘下放在腿上,身边的位置又塌陷一小块下去。 “哈。”先前那个女人又带着一身浓烈的香水味坐到她旁边了。 冤家路窄,不过车上也只有这唯二的两个空位。 阿尔米亚瞥过脸,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喂,女士,您还没有赔偿我的蔬菜钱呢!”烦人的枯嗓又来,老人似乎在售票员那没讹到钱,反而还被那酒槽大红鼻子的驾驶员臭骂了一顿。 他们是老相识了,老人隔三差五上车就要来这么一回,售票员冷着脸伸手将她往后赶。 “快坐下吧您,到时候再跌坏了一颗牙,我看您拿什么咬黑面包吃。” “我可不吃黑面包那种低劣的食物,只有脏兮兮的流浪汉和惯爱偷摸的小扒手喜欢……” 老太太嘟囔着,“我的儿子可是每周都给我买又香又软的白面包,还有那些甜甜蜜蜜的果脯蜜饯。” “是是是,那您快去坐下吧!您不需要咬黑面包,那您也要小心一点你的牙!您的儿子也会担心的!” 老太太耸了耸鼻子,听到后半句话终于往后走。 不过她又瞥到了阿尔米亚,看她那精致的发型和妆容,开始心疼自己那烂了几百年的蔬菜。 虽然它确实提前被虫蛀空了,但是找补找补还是有些地方能吃的啊! 都怪她给自己踩坏了! 真是浪费粮食的坏女孩!她得替神父教育教育她! 老太太准备把脚边的碎烂叶子丢到阿尔米亚的衣领里,当然上面还有几条可爱的,手指粗的绿白色菜虫。 天太冷了,为什么这些不尊重老人的坏孩子嫩穿得暖暖的,而这些渺小又可怜的菜虫却要冻死在雪地里呢? 老太太越来越近,阿尔米亚老早就用余光扫到了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往后侧了侧。 在她伸出手的一瞬间,阿尔米亚迅速躲闪。 “一边去,什么烂菜梆子往我身边凑!” 阿尔米亚还没继续动作,范妮就眼梢一转,冷厉出声。 老太太失手了,看着自己本来准备丢的东西落到了目标旁边的人身上,她皱着眉,准备再来一次。 但是范妮的标志性尖锐声音让她迟疑片刻。 她抬起眼瞟了她一下,终于认出了这个在这片闻名已久的女人,迅速抖了抖肩膀,避之不及往后退,坐得离她们远远的。 范妮的火气还没发作,对面人就坐远了,她只能提起音量在后排骂骂咧咧。 阿尔米亚看着她肩头的两条肥美的菜虫,有点迟疑。 第35章 普鲁涅市(四) 两条菜虫在范妮的发间舞得异常兴奋。 阿尔米亚又瞥了一眼, 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帮她拈去这两个小家伙。 然后不出意外的收获了一声尖叫。 “啊──” 范妮看到自己头发上落下来的东西,整个人汗毛倒竖。 她脸色发白, 一边抿紧唇,一边疯狂地用尖似利刃的高跟鞋往地面跺脚。 阿尔米亚不忍直视。 “死老太婆, 你刚刚是故意的是吗!” “没,没……” “我的视野里再出现一条菜虫, 我就把你背篓里的菜全碾碎喂给流浪狗吃!” 范妮抱手坐回座位,冷眼看着那个老人利落地将车厢过道上其他故意丢弃的菜叶收回菜筐里。 接下来的一路上她也没有说话, 而是寐眼浅睡。 真是谢天谢地,不用再听那尖锐又磨人的声音了。 阿尔米亚顺便向提苏祷告, 希望祂能让自己顺利出郡。 …… *** 车水马龙的街头,冰冻的黑色冻河从城市中央纵横穿过,河堤对面黑压压巍然屹立着大片大片的工厂烟囱。 灰黑色的建筑群突兀耸立, 深红色的阁楼顶缠绕着几个月前就已经腐烂的根群藤蔓,窗与窗都安装上严密的防盗铁栅栏。 尤其沿街的商铺安保措施更为全面,只除了供顾客进入的红漆大门, 其余都焊上了厚厚的铁网,铁网后是雕刻有天使长图浮绘的墙壁面,圣子圣女们簇拥在一起,用头顶着瓦陶罐制作的圣杯,里面装的是神女达芙拉的净化之水。 阿尔米亚提着羊皮棕色的手提箱站在车站指示牌下。 冬天里也有不少赤膊袒露的人, 他们哼着小调从这走过, 三五成群奔赴下一个工地。 她依稀嗅到了铜与煤的气息,火焰和涨红脸喊口哨流下的汗味。 焦躁, 烦郁,令人上火。 这是一座蠢蠢欲动的城市, 内里的暗火已经借着地表传递到每个踏上这片土地的人脚下。 在“普鲁涅”这个名字之前,它是有名的罪恶与暴.动之都,曾连续十一年创下城市犯罪率最高之地的记录。 不管是看似柔弱的妇女,垂垂老矣的老人,还是天真稚嫩的儿童,都有着旁人莫可及的手段与能力,这才能在当时那个混乱的城市生存下来。 阿尔米亚曾经来过这个城市一次,当时的景象和现在截然不同,城市市民彪悍的精神风貌令她心神一震。 西南边陲坐落着如此一个时刻准备喷发的火山,难怪斯特格大公继任后率先出手整顿这个城市。 改革的成果显而易见,周围城市的人很少再提这片土地的黑历史,反而纷纷向往来到这个改革前沿地,贸易内陆角。 阿尔米亚想起先前看的报纸上的信息,“毗邻普鲁涅市的秋林道尔郡往后撤军”,再加上近日来街头巷尾热烈谈论的贸易话题,她倾向于秋林郡是向拉尔曼郡示好。 巨额利润面前,双方似乎都想打破世仇僵局,从这个“改邪归正”的试验田开始尝试交好。 “小姐,坐车吗?” 一个开着简易马头车的中年男子降下车窗,扬起笑脸,朝她打招呼。 “您目的地是哪?我戈比收费最是公正的了!还能免费可以帮你搬运行李!为您推荐周围好玩好吃的地方,又或者城里沸沸扬扬的八卦轶事——” “去提花大街189号多少钱?” “哦,您是去那啊……”戈比吹了声轻快的口哨,“那里离这不远,只要八索尔币!” 阿尔米亚压了压自己的帽檐,不抬头说道:“便宜点。” “好吧好吧,看在您美丽柔顺的黑色秀发上,我就少收您一索尔币吧。” 铁皮马头车的门缓缓打开,狭小的空间仅能容纳两位乘客。 发动机和主力齿轮挂在车尾,一张绿色格子纹的床单扯开,遮住杂乱无章的生活用具们,晾衣服似的挂在座位后面—— 床单是一架单人小床,面对严苛的购房条款,和改革后暴涨的房价,城里跑马头车的司机们选择了常年住在车上。 可以说车既是他们的交通工具,也是他们的房屋住宅。 阿尔米亚轻轻提起长裙,迈上车。 她端坐在座位上,把自己的手提箱放在另一边的空位。 “出发吧。” “好勒!” 伴随几声类似机械的低鸣声后,马头车迅速动了起来,景色后移,连成抽象的长线。 阿尔米亚迅速抓住安全手柄,剧烈震荡的车厢在偶尔坑陷的地板弹跳起来,给人灵魂一击。 “提花大街可是个好地方,我敢用明天早上的白面包打赌,普鲁捏市再找不到比它还好,还热闹的街道了!” 司机戈比坐在驾驶操作室内,隔着道旧黄的玻璃和阿尔米亚搭话。 “哦,是吗?”看着司机挤眉弄眼的神情,阿尔米亚眉头微挑,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然啦,普鲁涅的男男女女想要快活,最好的去处就是提花街啦!” 戈比毫不掩饰地直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美丽的修女小姐,您是有哪位情人在那里吗?您说出来名字,我说不定还认识他呢!” 阿尔米亚表情平静,左手手指却慢慢捏紧了手提箱柄。 该死的狐狸,就知道他不会给自己找个正常的落脚地! “没有,我没有什么情人在那。”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戈比露出个理解的笑容,“即使没有,到了那也很快就有了,那里的人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善解人意,温柔可爱呢……” 阿尔米亚扯了下嘴角。 “不过提花大街虽说是个温柔乡,但里面有一家可谓魔鬼般的销金窟,您去那里可千万要小心。” “怎么?” 戈比大叔摇摇头,“那家店里出来的男人女人们,形象面孔可以说和国王区顶级剧院里的表演者也不差什么了,漂亮得让人怀疑他们是精神灾厄用幻术变的,毕竟世界上怎么会存在那么完美漂亮的人呢……” “你喜欢什么样的,他们就能扮演成什么样的情人,不管是温柔解意,还是潇洒大方,又或者风流多情,低调高贵,简直是梦中情人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可能要不眠不休工作几个月,才能和他们见一面。” “我有一次跟着一个贵族老爷进去过,里面的装修金碧辉煌,胜似皇宫,来往的男男女女像墙壁上雕刻的圣子圣女一般完美,有个淑女般的小姐发现我窘饿又点不起店里餐食的事情,背对着人给我塞了一块点心,简直太细心了!” 说到这,戈比大叔砸吧砸吧嘴,怀念道,“我之后再没吃过那么细腻甜蜜的糕点了,肯定是请的私人厨师订做的……” “这些就是销金窟名字的由来?” “这只是原因之一,他们精致的面容让人们趋之若鹜,高雅的性情令人折服,但是他们身上也有最致命的一点——” 说到这,司机戈比突然停下了话,像留了个钩子似的。 阿尔米亚磨了磨后槽牙,真想把他脑袋打开看下一句话是什么。 “到咯,小姐,七索尔币!”司机结束了话头,朝她眨了眨眼。 “如果您想要去见识见识,就沿着这条大街往里面走,总能找到满意的~” 不用也不需要。 阿尔米亚迅速从兜里摸出七个索尔硬币付给他。 马头车喷着黑烟离开,普鲁涅市城内的地板很干净,市区专门有请清道夫来清雪除冰。 阿尔米亚提着手提箱,看向面前这栋位于“提花大街189号”的小公寓。 灰扑扑不起眼的铅色墙面,墙壁简单,没有什么雕刻花纹,当然,每一栋立在普鲁涅土地上的房屋都离不开标志性的防盗栅栏。 二楼的窗台倒是繁杂得多,废弃的花盆菜篓和一些零散的小东西随意放在那,阳台上还放着一些食物,露天存放制冻。 阿尔米亚微松了口气,有冻货说明这里还有人住。 她上前几步,轻轻按响门铃。 门把手冰冷刺骨,却没有什么霜雪凝结其上,光可鉴人,像是有人不久前擦试过。 阿尔米亚正要留神闻一下上面隐约飘来的气味,公寓门悄然打开—— “范·莫妮太太?……” 还有半句被咽了下去,阿尔米亚脑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面前这张熟悉的脸怎么也对不上狐狸说的“优雅温柔的范太太”。 范妮刚回到公寓,正准备出门去买点吃的。 此时看到阿尔米亚僵硬地立在门外,她眉峰上挑,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好久不见呀,我们可爱的修女小姐,你怎么来我家拜访啦?” 阿尔米亚垂眸,“您好,范太太,我是科维奇先生的朋友,他向我推荐了您的公寓入住。” “哦,那个狡猾的狐狸啊……”范妮侧靠着门,对她抬了抬下巴,“进来吧,小姐。”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 狐狸跟这女人透过底,告诉过对方他是厄? “真是,一个硬币还没给我就让我帮你把房间留着,这一周来都没人入住,你要知道我这里每晚房价多少,这么多年他狡猾精明的本性一点没改……” 范妮在前面带路,一边说着。 阿尔米亚不动声色侧了侧耳朵,听见了女人后半句的小声吐槽。 看来狐狸并未告诉她太多事情,范妮可能只是他行走人间结交的朋友之一。 “不过看在这些年对朋友交情上,我给你打了个相当实惠的折扣。” 范妮将一把钥匙递到阿尔米亚手上,风情万种地撩了下头发,“您不用感谢我,修女小姐,善良热情一向是我的修饰词。” 阿尔米亚微笑,“当然还是要感谢一下美丽大方的范太太了。” 谁给她省下一毛硬币,谁就是她的朋友。 “哦,我从十四岁起就成了寡妇,那真是一段不太美妙的回忆,如果可以,您还是唤我范妮小姐吧。” 阿尔米亚从善如流应下。 “哈,这是您的房间。”范妮倚门敲了敲,“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来三楼找我。” “对了,要是您隔壁房间传来什么声音,您不用理会,实在过于吵闹的话,您就隔着墙喊一句—— ‘雷尔夫·蒲柏先生,请您安静一下!’ 范妮说道:“他听到这句话后会安静的。” “那可太好了。” 第36章 普鲁涅市(五) 这是个温馨漂亮的公寓房间, 虽然有点小,但并不妨碍它的舒适。 阿尔米亚将手提包里的一套普通的长裙拿出来,准备明早穿, 至于身上这套法绒的修女裙,她只能挂在暖气扇边, 晾一晾去除上面的湿气。 拿出写了快一半的笔记本,阿尔米亚趴在床上, 用笔在下一页的空白处勾画。 “普鲁涅市在拉尔曼郡西南边境,过了郡区线就到了秋林道尔郡, 要怎么样才能过郡呢……” “合法出郡手续需要正式的户籍通牒,还要有常规理由……”阿尔米亚用笔头杵着下巴思考。 “马头车可跑不了那么远的距离, 去下一个郡必须得买蒸汽火车票,要是有的路程地形复杂,说不定还要坐空中飞艇, 那可是一笔大开销啊……” “要是到了格尔郡,还需要交学费进卫道士们专属的学校学校,不知道又要花多少。” “哦, 我记得以前还在这存了一笔钱!” 她突然想起自己很多年前来这的时候把一些东西典当成钱币存进银行了! 说干就干,阿尔米亚迅速收拾好,出门去那家记忆里的银行。 神主啊,希望它没有倒闭。 一语成谶,阿尔米亚艰难地和司机描述那个地理坐标后, 破败的马头车门一合上, 哼哧哼哧把她拉到了一条昏暗的街道。 “小姐,到了, 十二索尔。” “你确定这里是我给你说的那个地址?” “当然,快乐金银行, 常锁尔街道交叉口247号,您看看面前这家店的招牌是不是这个名字。” 阿尔米亚抿唇看向头顶落灰的店铺牌匾,蛛网已经挂了一层又一层。 “小姐,您不会是在这里存了不少钱吧?” 阿尔米亚没有否认。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前几年经济改革,这家银行破产清算了,里面的钱都打水漂咯!” 司机想起这家银行没有破产前,这周围几条街道繁华喧哗的景象,酸溜溜地说: “那会儿能在这里存钱的人,家底都颇为丰厚,存钱都是有门槛限制的,上千金布都只能拿个最普通的交易号。连坐在银行门前乞讨的乞丐都要竞争位置,装几个月可怜凄惨说不定摇身一变就能成为小富人。” 司机他还后悔自己当时没拉下脸也坐在这家银行对面装乞丐嘞,指不定遇上哪位有钱的绅士,稍微从指缝里漏一点点硬币,就能让他半辈子衣食无忧,也不用在这大冬天开车载客了。 “看您这么年轻,应该是家里人在这里交易过吧?毕竟这家银行破产有些年头了,说不定在您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没落了……” 司机继续说道,“在这里存钱的人都去交易所备案登记了的,您也可以去那里问问,不过绝大可能钱要不回来,听说连当时银行长一家都变卖所有资产赔款,行长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 “那你知道那个交易所在哪吗?”阿尔米亚问。 “就在那——”司机指了指方向,“转角过去,沿着河堤大街走个七八百米就到了,每隔三五天路过那都会有人在那里催债呢。” “谢谢。”阿尔米亚付过钱,压了压帽檐,随着司机指的方向走。 十分钟后就走到了那个地方,确实是一个正在营业的交易所,看起来十分正式。 她从侧门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是匆忙来往的柜员和满脸焦虑的顾客们。 “神主啊,您看看我的钱都多少年了!还没要回来,这真是遭罪啊!” 带着深紫色厚羊毛帽子的老妇人杵着拐,伏低腰对着柜台窗口喊道,“我要是当时不把钱存在快乐金银行,而是存在它对面的百家利银行,现在的利息都够我未来二十年的养老金了!!” “抱歉女士,银行破产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您的存款我已经办理加急追回业务了,请您耐心等待。” “等等等,只知道让我等!你看看我从花白的头发都等到全白的头发了!”老妇人一把摘下帽子,朝着柜员怒斥一声,“你们到底是不是中饱私囊了!我那么多金布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交易所柜员露出个歉意的笑容,“银行战略失策是既定事实,您要知道连查理金行长本人现在都已经因为无法赔偿进入监狱了,又怎么会有私吞的事情发生呢?” “这可说不准……”老人撇嘴抱怨了几句,“谁知道你们背后是什么在操作,当年满嘴谎言让我们投资,承诺过保底加分红的,结果让我们血本无归……” 柜员抬头,保持完美的微笑,她熟练地招呼来等待厅里的员工,让他将老人带下去。 “一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您的,最近交易所又请了新的糕点师,您想去尝尝吗?有您喜欢吃的桂露鱼子点心。” “真是的,又是这套说辞……”老人嘴上嘟囔着,脚下还是跟着引导员慢吞吞走去等待厅的位置,那里的小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盘精美的点心,还有一壶泡好的热西丽茶,正冒着暖白的水汽。 而旁边的座位上,和她一样边等待边用食的至少有七八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还会低头聚在一起聊几句最近的生活琐事。 “下一位——”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您的吗?”柜员面带笑容看向对面的女孩。 “十年前在快乐金银行存过一笔三千金布的存款,我想问问什么时候能取回。” 怎么这几天都是催快乐金存款的! 柜员皱了皱眉,但又极快地舒展,轻声道,“抱歉女士,现在没有现金可以支付您的本金,赔偿具体说明书在您左手边,您可以拿出来阅读一下,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的,给您带来的损失我们深感抱歉。” “当然,为了保证赔款进度顺利,您可以先填一下具体身份信息和相关内容,如有必要,您也可以在每周工作日来交易所咨询,不用排队,只需要在那里等待一会儿。” 柜员小姐抬头示意先前那个老妇人去的等待厅方向,同时递给她一份未填写的资料。 “谢谢。” 阿尔米亚压下眼底的失望,慢慢走到等待厅坐下,阅读上面的内容。 “要是知道这个银行会破产,我肯定不会轻信那个推销员的话,还说与卢兰郡合作进行宝石矿开采,我们追加投资一定能大赚一笔呢!结果开采出来什么,一坨没人要的破烂石头!” 另一边的老人摇摇头,“别想了,看看拉尔曼郡连和最近的秋林郡关系都没处好,距离更远的卢兰郡又怎么会真心和我们合作呢,只能说我们轻易就相信了他们的话。” “我们郡和郡属的人走在外面都像是待宰的肥羊啊,拉尔曼郡是越来越不行了……” “可怜我的保险金了,现在每天只能来这喝点茶弥补损失。” “小姐,您也是在催款的吗?”头戴紫色厚帽子的老妇人突然转头问她。 “……嗯。” “真是和我们一样可怜啊,我的孩子们都战死了,就指望着能要回这笔钱养老呢,您的家里人当时也是听信了投资分红的话吗?” 阿尔米亚迟疑地点了点头,其实当时她只是觉得快乐金是家大银行,大家都在那存钱,她也顺便去那存。 没来得及打听在那存钱就意味着支持银行的投资项目。 “您还年轻,总等得起的,愿神主保佑您——”老人低头对着她做了个倒三角手势。 “也愿神主庇佑您。” …… 阿尔米亚将填好的信息表格交递上去,留下了她的传讯号码,如果有消息,来信会通过她那只可爱的小蜥蜴传递到她眼前。 她不得不思考哪里有继续搞钱的方法。 前脚刚迈出交易所,后脚突然来了个奇怪的女人,嘴里大喊着什么,周围人都团团围起来,一时间挡住了阿尔米亚的去路。 “快乐金赔我医药费!” “快乐金蓄意隐瞒财政状况,欺骗投资人!” 女人身形萧索,面庞枯瘦,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吊着一把快要燃尽的火。 她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艰难地走上交易所的台阶,不顾形象坐在大厅里,抹着眼泪哭诉。 “我那死去的丈夫就用他那两扇薄薄的肩膀一筐一筐从煤炭厂里挑煤,汗水洒满了普鲁涅市的每一个角落,几十年来都没停止劳作,好不容易存下了在市区里买一栋房子的钱,结果房价大涨,连个二居室都买不了了……” “我们可是无比信任快乐金的老行长,他说要带我们这些普通人致富,让我们把钱都投进银行里,保准三年就连本带利赚回来,起码能买下市中心的小公寓!” “最后人和钱都打水漂了!我的丈夫也被机器砸死了,我的孩子不仅成了孤儿,后来生病发烧,被烧成了痴呆儿,我一个人要怎么挣钱养家啊……” 女人用脱线的窄短衣袖擦了擦淌到下巴的眼泪,露出的半截手腕全是突出的骨头,看起来比钉子还尖锐,一双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指甲外翻泛黑,像是长久抓着煤炭的麻袋形成的。 背后的孩子衣服还算整洁,一双眼呆呆的,目不转睛盯着等待厅老人们手上的点心,无意识吞咽着口水。 但显然被大人教导过,即使智力残缺,但仍然忍着饥饿,没有吵闹,小心翼翼躲避着周围人群的视线,眼里尽是天真懵懂,完全没有他的岁数该有的思考表现。 “抱歉女士,您请这边来。” 女人摇摇头,“我不需要什么推辞,我只需要一笔钱,一笔我自己本该有的钱。” “求求您了,把本金还给我吧!”她拉扯着对方的袖子,眼睛湿润又固执。 对方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低声不知在说道什么。 只见女人的眼神愈发灰暗,眼里吊着的最后一丁点希望都流失了。 阿尔米亚没有继续看的兴趣了,不出意外,结局就是女人失意离去。 但是在她刚走没多久,交易所突然来了个人,急匆匆地把一封信封递到柜员手里,柜员又转交给那对穷途末路的母子,完全偏离了她所设想的结局。 …… *** “愁死人了,金钱之神啊,干脆直接把我变成一枚硬币吧,这样就不用思考每天该干什么了!” 阿尔米亚回到公寓,愤愤地把帽子和围巾摘掉。 手提箱里的机械蜥蜴似乎知道了她的郁闷,悄悄爬出来,尾巴蜷缩着搭在衣架上。 “看什么看,要不是你是莉莉小姐送的,我真想把你卖了换钱!” 阿尔米亚重重拍了下蜥蜴的脑袋。 玻璃铜色的眼睛一转,像是失落地垂下眼皮,天知道制作它的人为什么给它设定这么人性化的动作! 阿尔米亚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把它远远地放在窗台边。 她以前还猜测过银和这些东西是不是同出一源,但是自从了解了机械的源头和发展后,她坚决地否认了那个猜测。 银聪明又理智,优雅又博学,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独立体,怎么能与这些低级事物混为一谈,机械蜥蜴这些只是制作人提前设置好的一段齿轮程序。 即使硬要扯上关系,也顶多是一些构造有点神似,银的身躯看起来像是现代的机械发展了几百年后才能达到的水准,每一个关节和零件都完美无瑕,线条流畅如神笔雕鑚。 阿尔米亚疲惫地躺在床上,眼睛慢慢闭上,思绪也不由得模糊。 隔壁房间传来低缓的音乐声,加助入眠,阿尔米亚刚刚彻底闭上眼,打算去梦里饱餐一顿。 巨大的花瓶倒地声直接将她一个惊醒! 她惊坐起来,皱眉将耳朵贴向墙壁。 那道音乐又响起了,仿佛先前那道瓷器碎裂的声音只是她的幻想。 她刚准备继续躺下的时候,东西打破的声音又来了!音乐霎时停止,低缓的喘息声出现。 “雷尔夫·蒲柏先生,请您安静一下!” 她想起范妮告诉她的话,提高音量对着墙喊了一句。 对面果然没了声音,不知是尴尬还是羞愧,羞愧自己在这样一个万物俱籁的时刻扰民。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大半夜出去与对方理论,讨论关于噪声污染的事情。 头沾枕头没多久,轻缓却并不恼人的敲门声响起。 阿尔米亚压抑着怒火从床上爬起来。 即使那敲门声再轻,也不能改变那是敲门声的事实! 如果来者没有确切的理由,相信她会用眼刀杀死对方的! “谁!” “……雷尔夫·蒲柏。” 是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来自她“烦人”的邻居。 阿尔米亚耷拉着眉头,并不情愿地将门打开。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感谢银良好的教育,她现在还在保持用敬辞。 “小姐,夜安,请问这是您的传讯宠吗?” 男人穿着一身丝滑薄制的黑色睡衣,长身静立在她面前,宽松的睡衣领子微微敞开,露出半片白得晃眼的锁骨,上面还有几颗水珠顺着锁骨的凹陷处往下流淌。 他小心翼翼托着一只“离家出走”的铜色蜥蜴,礼貌地将视线离开,不去看对面少女的样子,而是落在她旁边的门板上。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回头望了一眼窗台。 窗户有一道小缝,估计它刚刚从那里顺着水管爬到旁边屋子里了,真是胆大。 “是的,它刚刚跑出去了。” “您可要仔细看着它,传讯宠现在在市面上很昂贵的,怕被有心人拿走,甚至还会窃取您的一些信息。”蒲柏将蜥蜴轻轻放下,它一个骨碌就顺着阿尔米亚的脚背往上爬,爬到了她的肩头待着。 他看到这幅画面,不免失笑,不过很快收敛。 “您的蜥蜴真是活泼。” “这是一种赞美吗?” “它的拟人化程度很高,肯定是制作者花了大功夫的。” “嗯,也许吧。” “天色已晚,祝您好梦。” “您也是。”终于送走了人,阿尔米亚把门合上,突然想到了什么。 “蒲柏先生,下次可以不要在这个时间段运动吗?”阿尔米亚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墙面的隔音不太好,我晚上需要一个良好的睡眠。” “……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男人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迅速致歉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阿尔米亚打着哈欠走回床边。 “晚安,烦人又讨厌的小蜥蜴,等我明天早上醒了再教训你……” 话音越来越低,阿尔米亚困顿地闭上眼睛。 床头的机械蜥蜴眨了眨眼,安静地爬上台灯,将灯绳扯下。 整个室内陷入安适的黑暗。 第37章 普鲁涅市(六) “您好, 您订的羊奶到了!” “放在门口吧。” “好的,请尽快来取。” 阿尔米亚叩上话铃,将衣服穿好后将门打开。 纯净香洌的羊奶被装在玻璃瓶里, 五六瓶排成一排,几乎隔着紧实的盖塞都能闻到那股浓浓的味道。 甜腻, 香洌,醇厚。 “1, 2,3, 4……5?还有一瓶呢?” 阿尔米亚将桌子上下左右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最后一瓶的下落。 总不可能是送奶工给她少拿了一瓶吧? 就在她打算把刚刚那个送奶工叫回来的时候, 隔壁邻居的门打开了。 “汪~” 一只戛迭尓小犬脑袋上扎着个香槟色蝴蝶结的马尾,专注地盯着她。 蓬松的尾巴一摇一晃的,爪子勾着门前的地板, 即使抬起头也没有露出被毛发遮挡的眼睛。 阿尔米亚只是通过小狗随她走动而移动的脑袋判断出它能看到她。 “嘿,伙计,你看见我的羊奶瓶了吗?” “就和桌子上的那一堆瓶子一样的。” 阿尔米亚蹲下来, 问面前这只小狗。 “汪呜~” 小狗后退两步,铅灰色带点焦黄色的毛发一豆一抖的,看起来像是它不久前在灰尘里滚了几次,但配合着整齐的毛发,矛盾的有一种精致感。 然而阿尔米亚还是透过层层阻碍, 看到了它嘴边毛上沾上的白色液体。 “说谎的孩子是会见到灾厄的。”阿尔米亚微笑, “比如喜欢吃小狗尾巴的红眼睛怪兽。” “呜——”戛迭尓小犬迅速从门缝逃了回去,只留给阿尔米亚一个仓皇的背影。 她挑了挑眉, 慢悠悠站起来,抱起留在桌子上的五瓶奶往回走。 “阿尔米亚小姐, 日安。”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这是给您的小小礼物,希望昨夜您是做了个好梦。” 蒲柏先生微微一笑,递给她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点心。 “啊,谢谢。” 阿尔米亚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普鲁涅市特产的零食之一,价格较贵,少有人买,包装封皮上还画着市中心标志性建筑——黑色大烟囱。 她抬眸看向男人,今天他穿着复古的风琴领浅色衬衫,笔直修长的西装裤十分有垂感,光滑缎面般垂到脚踝处,棕黑色的皮鞋擦的油光锃亮。 亚麻色的长卷发被随意地束起来,露出光洁细腻的额头和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庞。 不过乍一看,真是有其宠必有其主,两者真是相似。 包括那形状姣好的薄唇上沾染上的一点奶迹。 阿尔米亚指了指自己的上唇,提醒道:“蒲柏先生,您的这里有一点印迹。” “哦?”他伸出两根手指擦过那薄薄的唇瓣,浅笑:“每天这时候都匆忙地连镜子也没时间照。” “如果给我一个选择,我在今早一定不会喝那杯羊奶,让您看到我失礼的模样。” 他提了提手边的牛皮包,“工作时间快到了,鄙人先行一步了。” 男人步履匆匆,迅速离去,阿尔米亚自然地收回视线。 “错怪你了,伙计。” 她耸耸肩,一边面对那只小狗不带歉意地说道,另一边左手轻巧地往后背一勾,抓住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你这只铜皮家伙,最近怎么这么活跃?是缺煤油了吗?” 她冷淡地看向眼珠子胡乱转动的机械蜥蜴,它嘴里叼着没有打开的羊奶玻璃瓶,尾巴往上蜷缩,勾出螺旋状的花纹。 阿尔米亚把羊奶瓶拔出来,重重放在桌子上,“让我把你脑袋打开看看,是哪条发带不对劲!” “嘎吱——” “嘎吱嘎吱——” 机械蜥蜴突然爬在她肩头静止不动,嘴里一张一合,发出滋滋喳喳的声音。 一张浅黄色的铜版纸慢慢从它嘴里吐出来,密密麻麻的代码文字印刷其上,左下角还留下标志性的花纹图案——来自莉莉小姐。 感谢神主,这只愚蠢的蜥蜴终于发挥它本来该有的功能了! 阿尔米亚叼着铜版纸,抱起玻璃瓶们回到房间。 至于那只蜥蜴,则被她无情地关在了门外,和那只戛迭尓小犬迷糊对视。 【致我可爱聪明的学生阿丽亚: 我已抵达普鲁涅市数日之久,一直忙于辅助市长夫人和小姐们筹备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即和你提过一句的枞木节。 今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这个节日也是一个特殊的节日,无数高贵的绅士和优雅的淑女们都会在节日开始前来到这个城市,参加各种舞会。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在我身边,让我带你好好看一下这每位淑女成人礼前都会参加一次的欢乐舞宴。 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在芙拉城内,又或者已经离开,去往其他城市了。 如果是前者,请允许我冒昧地提醒一句,尽量远离城内任何的孤儿院或养老院等一切类似救助中心的地方,也不要贸贸然和夜晚路边的流浪醉汉搭话,如果要问我原因,我只能说:最近真是一个不这么太平的日子,雪花也比往年要厚的多。 如果是后者,那我真诚的祝愿你旅途顺利,有一切麻烦或者不顺的事情都可以写信告知我,我十分乐意为我可爱的学生提供帮助或建议。 最后—— 三月份就是各大郡区的卫道士等天赋学校开始新学期的日子了,阿丽亚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新挑战了吗? (原谅我不合时宜的提醒,你绝对是我见过最聪慧,最具天赋的学生,但在旅途中也不要忘记学习~) 希望能在三月的高阶卫道士大学见到你,是的,我也打算去大学看一看了,到时遇到我可别惊讶。 日安,又或者夜安。 落款: 你的莉莉小姐。】 收到了这样一封来信,阿尔米亚的心情终于隐秘的开心了一点。 不过一想到还有几个月就要开学了,阿尔米亚又有点焦虑。 她迫切地需要在那时候之前找到海东青他们,同时筹到一笔入学费,不然下一次卫道士大学招生就要三年后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沿途就能一边挣钱,一边收集各大城市的信息,了解人类城市的风情风貌。 莉莉小姐告诉过她,每一年大学招生都由不同郡区的教授出题,他们通常会出一道分值不小的论述大题,又或者案例分析,背景常根植于他们出身的城市郡区。 即使抛开这道重点大题,她也需要好好了解一下人类的时事热点了。 大隐隐于市,她可要打听清楚,才能保护自己的安危,千万不能再像在斯塔塔镇一样,一问三不知了,遇上个小小的审判者都方寸大乱。 …… “哦,最近怎么都招不到人了,大家都忙着回家过节了吗?” 阿尔米亚刚走下楼就听到范妮在和人闲聊。 “忙着过冬呢,你问问那边要不要再把酬薪提高点?” “这还不够吗,往年这个工资能招到两个成年男人了!” “那估计就是工作内容的原因了。” 范妮对面那人耸耸肩,“又要求是女性,工作地点又是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谁会来呢?” “真头疼,如果不是最近公寓客人太多,我自己直接就去了,现在这年头,这么高的酬薪可不多见。” “当然人见人爱的范莫妮小姐最是适合这个岗位的了,罗曼宴会厅的顶级水晶吊灯都不如您的美貌闪耀~”那人打趣道。 “快滚吧你,回家烤面包去,我还忙着整理呢!” “不过我建议,你可以试试去济贫院那一带看看,听说最近来了很多灾民,酬薪再低她们估计也愿意。” “那还是算了,我怕她们粗俗无礼冲撞了贵人。” …… 阿尔米亚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吧台旁边,随手抽出来一叠茶几的报纸,将其展开,挡住自己大半张脸。 耳朵却密切留意着身旁人的对话。 其中一人说了几句后就走了,还顺手拿走了范妮放在吧台的一大把糖果,惹得她不痛不痒地连骂了几句。 阿尔米亚将报纸往下拿了一点,余光瞟了一眼贴在吧台背板上的招聘启事。 【提花大街罗曼歌舞厅招聘启事: 工作职位:歌者/舞者贴身助理 工作内容:面谈 招聘要求:二十五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女士。 酬薪待遇:450柳布/周(视工作能力酌情提高) 我们诚挚希望您的加入,有意者可上门或写信咨询,邮箱地址:提花大街653号……】 450柳布!还是周结! 这可真是太适合她这样的暂居人士了! “我们迷人的修女小姐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范妮把擦桌子的抹布拧干,转身继续擦拭前,望了一眼一直看着报纸首页的阿尔米亚。 “咳,最近报纸上的新闻很有趣。”阿尔米亚不慌不忙地翻到下一页。 “一年也就这段时间的新闻有趣点,其他时候都是些什么无聊的改革啊,烦人赋税啊,又或者愚蠢的政变。” 范妮小姐随口说道。 阿尔米亚将报纸放下,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托腮看着正忙碌打扫的范妮。 “您开了一家这么热闹的公寓,应该不担心赋税改革的问题吧?反正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进账。” “提苏啊,城市的福利政策和救济粮物从哪里来,广场的每一片地砖和每一辆装煤车的螺丝钉又从哪里来,这些不都是靠着我们这些小商户嘛! 再多的进账也赶不上经济改革开的新税点高!” 范妮把抹布随手甩到桶里,用手背擦了擦额间的汗,她一边喝水一边说道: “要是普鲁涅市隔三差五就破产个像快乐金那样的银行,估计整个城市的商店都做不下去了,哦,您知道这个银行吗?” 阿尔米亚点了点头。 范妮感慨道:“形势越差人们越没安全感,越存钱,普鲁涅市就只有这几年安分点,人们还乐意花点他们手里积攒的硬币,不然你一毛钱也别想从他们身上赚到。” 阿尔米亚剥了颗糖果含在嘴里,甜滋滋的树莓味道弥漫口腔,不一会儿就顺着喉管蔓延下去。 她舔了舔下嘴唇,将唇边的甜渍舔去,不动声色地问道: “那您手边贴的是招聘启事吗?工资挺高,为什么没人去呢?” “你说这个吗?” 范妮扯下那张纸,“我也奇怪怎么没找到人来应聘,不过可能最近店里没什么女孩入住吧,要知道罗曼的人和我很熟,待遇好的工作都愿意提前告诉我呢。” 阿尔米亚精巧地将糖纸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芳翠鸟,放在范妮的面前。 “那您看看,我怎么样?” 第38章 普鲁涅市(七) “嗯?”范妮偏头看向她, “像您这样高贵的修女小姐也找不到工作吗?” 阿尔米亚将糖纸做的芳翠鸟又往前推了点,它顺势从柜面边缘滑落,随着气流到达对面女人的肩膀上。 范妮今天穿了个简约但比较蓬松的裙撑, 暗绿色的长裙蓬起来,接住了从肩头往下掉的小芳翠鸟。 “修女是个过去时了, 我当时只不过是个替人代班的临时员工,大冬天早起帮人做弥撒可不是个讨喜的活, 并且现在普鲁涅市的各大教堂可不会招聘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女。” 阿尔米亚耸了耸肩,算是与范妮将那一天初见时的不快说开。 “难怪那天见到你时, 脸色那么差。”范妮挑眉一笑,同时从背后的盒子里抽出来一张红色摩洛哥革皮做的名片。 “这可只有在我这个地方才能看到的优质招聘信息, 这是对方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真是太感谢范妮小姐了!”阿尔米亚微笑。 “不客气。”范妮回道,反正她可不会白白介绍工作,每一个应聘者都能让她赚一笔钱, 虽然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范妮用手掌托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小纸鸟,继续说道, “不过——高薪的工作常常伴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小插曲,修女小姐可要考虑清楚。” “嗯,谢谢提醒。”阿尔米亚捏着名片走上楼梯,手里的磨砂质感不断碰触着她的指腹。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 精致的紫罗兰花纹勾勒卡片的边缘,正中间写上了“罗曼”两个花体字, 背面是一小串地址和联系代码, 整体低调又奢华。 她默记下那串数字,回到房间去找传讯宠, 突然反应过来她早上把它关在了门外。 空荡荡的门外走廊,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铜色的身影。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 又打量了一圈。 嗯,不见了,真是好样的。 她把门重重一关,门背后的鹿头衣架都震得抖了三下,落下灰来。 不出片刻,轻微的推门声响起。 “去哪了?”阿尔米亚冷漠地双手抱臂,抵着门问道。 门后隐约的力不见了,对方似乎有点胆小惊吓。 她轻嗤一声,将门大大打开——一只熟悉的夏迭尓小犬仰着头,用被毛发遮挡的眼睛看着她。 身上戴满了各种华丽的金银珠宝,连嘴里都叼着一颗闪亮的钻石,脖子上四五串颜色各异的宝石项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又温润的声音。 也被叫做金钱的声音。 另一边的蜥蜴就低调多了,只是往自己的尾巴上系了条简约的宝蓝色手链,乍一看还是普普通通的——如果忽略掉手链正中间那镶嵌着的随着角度而变化光彩的神奇梯形宝石的话。 “所以,你们是想……干什么?” 铜皮蜥蜴并不搭理她,并带着身后瑟瑟发抖的戛迭尓小犬大摇大摆走进她的房间,往沙发上一躺,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将那条宝蓝色的手链脱在沙发垫子上。 那条小狗也有样学样,使劲晃了晃自己的头,只一弯脖子,就把项链们都甩了下来,下一刻就想像蜥蜴一样躺上沙发。 但是看着阿尔米亚那冰冷的眼神,它的后背可疑地抖了一下,爪子一缩,悄咪咪趴在地板边上,上头就是垂着尾巴轻轻摇的蜥蜴。 感谢范妮小姐将公寓里的每一个房间在冬天都铺上了厚实的花纹地毯,不然那几条脆弱又漂亮的宝石链子就要献身给这片无趣的地板了。 “哪来的。”阿尔米亚对这笔意外之财持怀疑态度。 铜皮蜥蜴高傲地扬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又慢悠悠闭上,剩边上那只小狗傻乎乎去够它慵懒摇晃的尾巴。 显然已经是蜥蜴的忠实舔狗了。 “我缺钱,可没说要谁去偷……”阿尔米亚略微无语,她在想这个家伙的制作者到底是哪路大神,给它设定了这么清奇的一个脑子。 不过有这只小狗在边上,阿尔米亚隐约猜到了一点。 将门打开,隔着对角望过去,她那夜半扰民的好邻居家的房门果然开了一条小缝。 “你家主人要是知道你把他的东西往外送,会把你送去做转叉狗吗?”阿尔米亚瞥了眼那只傻不拉几乖坐着的小狗,下巴微微一抬,“快带着东西回去!” “还有你,别给我惹上不该来的官司!”阿尔米亚直接拎起铜皮蜥蜴,把它尾巴上缠绕的手链取下来后,轻轻一甩,让它挂在了高高的衣架上。 “我并不介意打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有几颗螺丝。” 阿尔米亚端详着手上精致的手链,不抬头道。 宝蓝色手链上的宝石的每一个折射面都反映不同的色彩,光线迷人,甚至让人目光沉溺,阿尔米亚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放在了小狗的面前。 蜥蜴终于睁开了玻璃眼珠子,委屈地张合了一下眼皮。 不过看着阿尔米亚那副架势,它又灰溜溜从衣架上爬下来,尾巴晃来晃去,也不知道怎么和狗子沟通的,两者就又顺着来时的样子回到对面那个房间。 再回来的时候,所有的项链宝石首饰都已经从身上取下了,应该是放回原处了。 “你,不该带回来的东西别带!”阿尔米亚指了指蜥蜴。 “你,哪来的回哪去!”她又转头对戛迭尓小犬说道。 “狗和蜥蜴是没有爱情的,就像我永远不会喜欢上比石头还硬的黑面包。”阿尔米亚眼尾微沉,将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小狗的视线。 此刻的她估计和童话故事里拆散了王子和少女的可怕巫婆一副嘴脸。 阿尔米亚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在蜥蜴肚子里的机关敲出代码,传送过去后,才松了口气。 在此期间她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保每一处都合理且完美。 不过十分钟,蜥蜴的嘴巴里就吐出了一张简短的铜版纸。 “真幸运,今天就可以去面试。” 她从衣柜里顺手拿出自己的发带,不由分说把蜥蜴捞过来缠上一圈又一圈,像个奇怪的动物木乃伊。 “等我回来发现任何一圈绷带有松动的痕迹,明天我就用你脑子里的螺丝钉去钉马桶边那个快脱落的垃圾架,东西总要放在最有用的地方,不是吗?” 阿尔米亚声音轻柔,手里的蜥蜴却愈发僵硬。 “这样才是乖孩子。” 看着瘫成一团的蜥蜴,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我要出门去办点事,在家等我。” 说罢,阿尔米亚戴上帽子出门。 …… *** “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亨利先生让我在这个时间段见他。” 阿尔米亚侧身站在吧台边,微微提起裙摆,避开来往步履匆忙,服饰各异的人们。 “哦,亨利先生呀,那就好,请从这边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左手边就是他的办公室。” “谢谢。” 话刚说完,吧台侍员就按动了手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后,脚下圆盘旋转半圈,带着他整个人往下降去,而阿尔米亚则被机关带到了另一层楼。 有点像街边小店卖的万花镜头旋转,周围的一切缤纷变化,焕然一新。 嘈杂的环境顿时就远离了,仔细听倒是能听到几句上面地板传来的对话。 “快开场舞了!桔梗小姐打扮好了吗?” “来了来了!” “另一个宴会厅还差一个男高音!谁现在来得及!” “今天爱兰草客厅里的先生们都在。” “让他们其中哪个快去救场!” …… 阿尔米亚望了一眼头上的天花板,只看到几层木板迅速移动,伴随着细微的轮齿转动声,一切都恢复原样。 仿佛她从来没有走入上面那个荒乱嘈杂的世界,一进门就是面前这条安静的走廊。 倒数第二个左手边的房间。 阿尔米亚在心中默默念道,同时将帽子摘下,用手半扣在腰侧,轻步往前走去。 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 戴着单边铜片机械眼镜的亨利先生放下手边的茶,花白的头发并不显老,反而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别样的精致感,几条皱纹铺在眼角,随着他微微的笑意向上提起。 从细节处的暗绿色玛瑙袖口,和裁剪优良的驼色西装,整个人散发出旧时代上了年纪的老绅士的明显气质。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心跳微微加速。 怎么是他!? “是阿尔米亚小姐吗?幸会。” 亨利先生点了点头,一把皮质的维多利亚椅出现在她的左侧。 “幸会。” 借着灯光,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阿尔米亚,目光在她浅褐色的眸子上微微停留,但很快移开。 亨利先生对来者简洁大方的着装很有好感,出行的服饰搭配在他看来,往往是一种艺术。 阿尔米亚坐下,简明扼要表述了自己的来意。 “听说您这正在招聘,还有什么限制要求吗?” 亨利先生微微颔首,抽出一张纸,随机问了她几个关于礼节和突发事件的问题。 阿尔米亚回答地游刃有余,她可太了解这位亨利先生的作风和喜好了,即使过去了这些年,他也不会有太多改变的。 更何况人到了他这个年龄,并不乐意自己又或者身边环境有太多变化。 “我们罗曼很需要像您这样落落大方,气质不凡的淑女小姐,您符合我们招聘的一切要求。” 亨利先生回答得很干脆,同时给她倒了一杯茶,慢慢说道: “本来我并不负责罗曼的招聘,但现在正逢节日,到处都缺人手。幸运的是这个告示刚刚贴出去几天,就遇上了您这样优雅的小姐……” 阿尔米亚轻抿了一口茶,听他继续讲述。 “请您再次确定,您接受这份工作,如果同意的话,就请在这份合同上签名,我们的薪资是每周发放,甚至今天就可以给您预支本周的薪资。” 他从抽屉拿出一叠崭新的柳布纸币,浅绿色的钞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当然同意。”阿尔米亚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同时在心底默默吐槽。 心思深沉的老狐狸!还没告知她工作内容就用钱诱惑她! 不过对于她来讲,只要有钱,一切都好说。 阿尔米亚接过那叠崭新的纸币,装好放进自己的零钱包内层。 “希望合作愉快。” 亨利先生站起身,从书桌后面走出来,曲臂伸手,“现在让我带您去参观一下工作地点,为您讲述一下将要做的事情,请放心,凭您的能力一定能轻松胜任。” 阿尔米亚余光一扫,这才发现对方的左腿已经换成了铁质的假肢。 好像以前亨利·梅德的腿脚就不好使,每到下雪天走路就慢慢吞吞的,总有一种要摔倒的架势。 她漫不经心收回视线,重新挂起笑容,慢步跟上他。 …… ****** 左转右转,又像在不知不觉中上了几层楼,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绅士少爷们,快整理一下吧,今天可是有一位美丽的小姐要进来了!” 亨利先生用食指关节敲了敲门,里面窸窸窣窣传来穿衣收拾的声音。 “好的,先生……” 亨利偏头,无奈地看着阿尔米亚,笑道,“希望您会适应这里。” “会的。”阿尔米亚答道,同时隐蔽打量了一下门上雕刻的文字—— 【山谷的迷迭香】 再联想最初时候听到的那几句交谈,好像罗曼宴会厅的人们热爱用花草植物作为自己的花名或者房间名字。 刚才亨利先生已经大致告诉她接下来的工作了,比如她的身份类似助理,需要帮助罗曼宴会厅的歌舞者在特定场合前,提前挑选好服饰,又或者为他们搭配饰品。 必要时,需要和他们一起出席宴会,包括但不限于为贵公子们传递后台的信息,告诉他们回禀的话术,甚至还要在某些时候,把出席宴会后喝的微醺的他们带回这里。 这下终于知道工资为什么这么高了,又要管得住一些脾性大的家伙,又要让他们保持优雅,谦逊有礼对待外面的宾客,可真是为难人。 “亨利先生,请进。” 门悄然打开,冷暖交织的灯光色从房间内斜射出来,照亮了阿尔米亚那一小块皮鞋鞋面。 她低头皱眉,发现了那里有一点不知从哪里染上的灰尘。 没注意到门内的灼灼视线。 阿尔米亚后知后觉抬起头,长睫微颤,华丽的景象映入眼帘。 她下意识揉了揉指腹,轻轻搭在裙侧,优雅地将目光转移。 同时心中感慨:真是好一场,男色盛宴。 第39章 普鲁涅市(八) 这是一个中小型客厅, 作为罗曼宴会厅的少爷们生活起居区,它装修得大方舒适。 矮花镂空屏风后面应该是他们的衣帽间,有的房门紧闭, 主人并未到场。 但即使这样,现在客厅沙发区也已经或坐或站三四个人, 每个人都容颜精致,身形高挑, 一举一动间都不经意带出上流社会的慵懒贵气。 仿佛她此刻走进的不是某家宴会厅的后台,而是即将举行宫廷舞会的现场, 有无数照相机和诸多大小报纸商在下面疯狂记录,不出一小时就会有吸睛的爆炸标题出现在头条, 爆料某伯爵今夜现身。 他们的气质格外出众,这应该是罗曼刻意培养的结果,但它的效果很显著, 能让姿色本就不差的人们愈发脱颖,显得矜贵。 “这就是我们新来的淑女小姐吗?幸会。” 身着宽袖立领衬衫的男人微伏低身子,轻轻托举阿尔米亚的左手, 蜻蜓点水般在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吻。 随后他带着笑意看过来,一张惊艳清隽的面容暴露在灯光下,让人能清晰地望进那深邃的碧眸,起伏的眉峰,甚至看清每一根睫毛的走势。 阿尔米亚不着痕迹收回手, 点头致意, “幸会。” “欢迎来到我们的罗曼宴会厅,这是我们罗曼最优秀的男中音之一, 谢尔比·灵顿先生,您可以叫他蝴蝶兰先生。” 亨利先生在旁边解释, “想必阿尔米亚小姐已经发现在我们这里都爱用花草植物作为代号,到时您也可以为自己取一个。” “哦,感谢仁慈的神主,终于为我们这个贫瘠的地方送来了一位比美神达芙拉还要美丽的小姐。” 轻快似百灵鸟的声音响起,穿进两者对话之间。 本来站在谱架后练琴的一位绅士放下手边的琴,上前两步半弯低腰,托起少女的手背轻吻,深情且真诚的告白: “您的到来简直让这个房间都亮明亮了起来,即使此刻关闭一切灯光,我们也有您的美貌照耀。” “这是阿尔米亚小姐,宫灯先生。”亨利先生介绍道,其他人也早已经对宫灯夸张直白的行为见怪不怪了。 “请别叫我宫灯先生,如果可以,我只愿听您唤我的真名,拓尔思切利米尔奇……” “又或者,我的小名爱称——”他的尾调渐低,且带上一□□惑的意味。 宫灯嘴角上扬,因为长期拉琴,手指修长瘦落,此刻正像跳转的音符一样,趁众人不注意,轻轻放在阿尔米亚的手掌里,流连挑逗。 被他碰触到的皮肤有点凉,阿尔米亚自知自己的体温偏低,但没想到还有人比她还凉。 指尖蜷缩了一下,迅速收回来,不着痕迹在裙侧擦拭几遍,并在他视线转移的时候将手藏在背后。 今天有点受够吻手礼了。 “宫灯先生,您好。” 她怎么可能浪费唾沫在长而无用的名字上。 “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在楼上的左边金色大厅会有一场小会,按照枞木日前后,淑女夫人们的惯例小聚为标准就行,你们知道该怎么做的。”他转头跟谢尔比先生说道。 “明白了。”谢尔比先生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离开,离开前还不忘对阿尔米亚微笑,轻轻偏头示意。 “阿尔米亚小姐,您可以开始工作了,眼下的任务就是辅助蝴蝶兰先生顺利举行下午的宴会。” 亨利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框眼镜,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个怀表,看了眼时间,点头道,“如果有任何问题,请来刚刚那个办公室找我。” “好的。” “祝您工作一切顺利。” 说罢,亨利先生拿着权杖,通过先前来时的深色走廊离开,走前还与宫灯低头交谈了几句,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去往另一个方向。 阿尔米亚目光深深注视着亨利梅德的背影,尤其是那根不符合他曾经身份形制的素色权杖。 “阿尔米亚小姐?” 谢尔比先生在前面转身,回头看她,疑惑她为何还没跟上。 “抱歉,这就来。” 她提起裙摆轻快跟上。 …… *** “本来我们这个客厅有两个男性助理的,尽管并不是干一些重活,但忙起来也够呛,尤其是在像枞木日这样的节日前后。”谢尔比先生边走边道。 “那他们呢?”阿尔米亚问。 谢尔比先生无奈挑眉,“您知道,在我们这样的职业环境下,有太多诱惑和难以应付的事情了,其中一个男助去了勃利太太府上做门客,另一位好像随着一位子爵大人南下格尔郡经商了。” 现在各大郡,高门贵太太私底下包养情人的事情并不少见,门客只是一种委婉说法。 在以前,阿尔米亚就经常看到一些守寡的贵族夫人带着新结识的歌者,舞者,又或者演讲家,作家等各种职业的年轻英俊的男性出入各种场合。 “那可真是意料不到,所以你们改为招聘年轻女性了……”阿尔米亚顺手将一盏被碰倒的铃兰花灯扶正,以防它砸到过路人的脑袋。 “多谢。”谢尔比先生笑道,继续回答她刚刚那个问题,“我们以前从没想过要找一个女性助理,但男助跳槽离职的事情发生太多次了,实在没办法。” “对了,您可以取一个花名,毕竟在这里,直呼真名总是不太合适的……” 阿尔米亚随意地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那盏造型简洁的铃兰花灯上。 “那就叫铃兰吧。” “十分适合您。”他笑着说道。 谢尔比先生停下脚步,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后就直接推开进入。 “啊,抱歉。” 阿尔米亚本来跟着他一起进入的,但看到里面的景象后,惊讶了一瞬,装作礼貌地微垂着眸,移开视线。 “原来你在里面啊,怎么没回话?” 谢尔比走到镜子边的沙发处坐下,单手拉过旁边的矮柜抽屉,取出一副薄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慢悠悠摊开一张《普鲁涅市报》。 “没听到。”对面男人压低声音答了一句,同时背对着阿尔米亚,飞快地将风琴领衬衫穿好,袖子一伸,衣摆扎进长裤里。 裸露的肌肤和那温润的蝴蝶骨被丝绸质感的面料遮住,阿尔米亚只是瞥了一眼,就能清晰看到大片白皙晃眼的底色,以及肤底的骨骼走向。 薄而不瘦,恰到好处。 “今天下午有一支剧目是《影子后的哈德罗》,你的拿手戏,好好准备一下,这是我们新来的助理小姐,她会为你搭配好服装配饰的。” 谢尔比放下报纸说道,微微颔首,示意阿尔米亚上前去。 阿尔米亚只好微笑着上前两步,那人却偏头躲闪目光,快速拿起化妆镜架上的半边面具戴上。 “嗯,知道了。” 谢尔比没发现什么,毕竟那出剧目的主人公扮演者就需要戴着面具上台。 影子后的哈德罗是一个大名鼎鼎的黑心政客,疯狂敛财的同时又沉溺美色,打着福利公益的名号光修孤儿院,但又从中抽成剥削,建造出来的房子质量奇差,孤儿们在里面饱经风雪摧残。 流浪者伏地寻找下水道井盖边的一点面包碎,而他穿着精致的皮鞋从他们的手指上踩过,柔软的白面包被他如弃之敝履般丢到污水中,却又引起街头贫民的哄抢。 举国上下无人不对他唾弃,却又不得不对他弯腰曲背,天天祈祷着他下地狱,希望年少的国王迅速成长,再处死他。 但是在无人知晓的背后,这个黑心冷血的政客商人居然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他把自己伪装成黑暗的影子,以恶制恶,破解这个根源上就已经腐朽的国家的郁气。 上面的人不屑于抢沾染了污水的白面包,只有极饿的人才会去吃;修得到处破风的房子没人愿意去侵占,这样才会真正住进来贫穷困苦的人们。 哈罗德作为王国的影子,从未解释自己的行为,最后坦然走上处刑绞架,用自己的死亡迎来了国王的盛大名声。 阿尔米亚从来没有看过这支改编后的新剧目,但根据剧本的场景和对话风格,她轻而易举锁定了服装时代。 “先生您好,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阿尔米亚用余光扫过座位边上的铭牌,看到了“风信子”三个字,不出意外这就是他在罗曼的花名。 “……嗯。” 风信子先生轻轻按着自己脸上的面具,纯白的漆皮和朱色红唇点缀其上,边缘封边,贴了金箔花,看起来十分精致。 阿尔米亚挑眉,影子身份的主人公居然戴着的是一张白色的面具,她突然有点好奇这个剧目的创作背景。 她走到一边的巨大衣柜前,打开柜门,上下扫视了两圈,迅速挑选出来符合剧目的服饰。 在宫殿里见得多了,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出来符合人物身份等级的完美搭配。 而且这些宫装和她见过的都大差不差,阿尔米亚有理由怀疑它们是同一批设计师制作出来的。 在场两人都略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因为阿尔米亚的挑选和搭配过于利落熟练了,仿佛经常与这旧时代贵族的着装打交道。 谢尔比不由得压低报纸,目光微深。 要知道罗曼的很多人在一进入这里时,都对这座酷似某中心宫殿的宴会厅的摆设陈列,富丽装潢和精致服饰而感到手足无措,他们在第一次穿上那些华丽服宫装时,眼底也有隐藏不了的紧张和兴奋。 旧时代的阶级通过衣装体现,穿在身上,即使现在国王区代表的一大群老派贵族已经没落,也无法阻止人们曾经对其的向往和迷恋。 前几个在这工作的助理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记清楚衣服的形制和相关的配饰,这些昂贵的出场礼服都是由罗曼宴会厅背后的老板赞助的,亨利先生曾经着重提点过他们千万不要弄坏衣服,包括上面的每一条绣线和每一层压印出的螺钿。 绅士少爷们私底下都在猜测这些是从哪来的,每次问到亨利先生他也只是微笑不语,所以他们只好默契地不再问。 谢尔比倒是在想,它们的来源可能是老派贵族破产后流落到民间,又被先生们收购,放在罗曼作为演出礼服。 “铃兰小姐真的很适合这份工作呢。” 阿尔米亚拿起衣服的手微微一僵,无意识搭在纽扣上。 她抿唇一笑,“从小我身边人就说,我对色彩的挑选很有天赋。” 谢尔比轻“嗯”了一句,再看她选好的衣服,确实光从配色上看就十分搭配,可能形制和等级的组合,只是恰好撞对了。 阿尔米亚迅速转移话题,转头问戴着面具的那位: “您现在要换上这套衣服吗?” 叮当的响声突然响起,谢尔比放下报纸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对着面具男人说,“外面有事,我就先出去了,哦,对了,你记得换好妆再穿上礼服。” “已经化好了。” “那就行。” 他轻点了下头后就离开了,房间里就剩下阿尔米亚和另外一人。 “风信子先生?” “……嗯。” 阿尔米亚将里搭递过去,那人轻声说了句“谢谢”,接过走到更衣室,她再一件一件按照顺序给他递过去,从里层的衬衣到外面的常礼服,从领巾袖扣再到马甲背心。 不过在中间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您换好马甲了吗?”阿尔米亚问。 里面久久没有传来回答。 阿尔米亚只好又问了一次,里面传来窣窣的穿衣声,却又停止。 她想到她拿的这套马甲是束身型马甲,一般需要人帮助穿戴,于是开口,“我进来帮您吧。” 阿尔米亚对自己的高薪非常满意,也不介意为这份工作多花点心,比如搭把手帮人穿好衣服。 戴着精致面具的男人局促地站在更衣室里,有些别扭地回头,去看自己穿的束身马甲的背后。 那里有一片深色的复杂刺绣图形,像是一只漂亮的蓝翎鸟开屏了。 但他的注意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怎么也系不好的马甲背后的松紧绳,甚至因为着急,面具边裸露的皮肤闷出一点薄红,在白色面具衬托下显出一分脆弱的美感。 阿尔米亚快步上前,双手拉住两边的绳,轻松一扯—— “嗯哼——” 猝不及防被拉紧后背马甲的松紧绳,他轻喘一声,而后又觉得有些尴尬,偏过头去轻咳一声,想要缓解当下奇异的氛围。 少女的指尖还抵在腰间的位置,隔着薄薄的面料,他都能用那一片皮肤感受到她冰冷的指温。 阿尔米亚可没想那么多,她踮脚在男人耳边说道,“风信子先生请忍耐一下,马上就好。”,同时手腕微微使力,尽力让这件漂亮的马甲呈现最美的姿态。 他刚想说出口的话又被咽下去,偏头低声“嗯”了句。 用手撑着墙面,薄汗从掌心滑落到指缝,眼睛无意识闭上,却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少女在他身后的动作细节。 他抿紧唇,竭力抑制从喉咙溢出的极似呻.吟的轻微喘息声。 但这件马甲的尺寸实在太小了,从未有任何一个罗曼宴会厅的人穿上过它,当时她将这件拿出来的时候,他都有点紧张。 虽然最近他瘦了一点,但并没有信心自己能展示这件漂亮马甲的风采。 不行,还差一点。 阿尔米亚眉间微蹙,她在某些方面有些别样的重视。 她觉得再差那么一点达到完美的标准了,阿尔米亚敢保证,即使没有饰品的加持,这也会是绝美的腰线。 她深吸一口气,单手挽过男人的腰身,几乎将他抵在墙壁,然后几根手指迅速穿梭,拉伸绳子,系出了一个简约大方的蝴蝶结。 大功告成! 第40章 普鲁涅市(九) 男人缓缓走上处刑台, 头发披散,垂在脸侧,纯白面具遮挡住了苍白的面容和神情, 却露出一扇秾丽的唇,如血般凄艳。 民众静默围观, 听新上任的首相一条条宣读哈罗德的罪行。 刽子手紧紧握着铡刀的挂绳,刀口逼近, 只要重重一挥,绳子断裂, 那颗人头就将洒血滚地。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个画面,包括不远处高座上那尊贵无比的年少国王。 他们屏息凝神, 诺大的行刑场今日只有一位受刑者,他曾是王国最大的阴影,是跗骨之蛆, 盘踞蚕食着人民的生存根基。 从他的府邸里搜出了一堆济贫院和孤儿救济中心的地契,除此外就是几件漂亮点的常礼服和几双精致些的鞋子了。 虽然也曾疑惑为什么这样一个贪污腐败的人的府邸会朴素至极,但想到在他手底下孤儿院里经历风雪饥寒折磨的孩子们时, 人们认为他一定是从中剥削,并将赚来的钱财挥霍干净了。 这真是一个魔鬼般冷血的人。 人们眼也不眨地盯着处刑台,哈罗德却在此时突然仰起头,接住了天上飘落的几片雪花。 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雪白的面具上,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连痕迹也找寻不到。 人们最讨厌看到的就是这张面具, 黑心政客哈罗德每次做了坏事都爱戴上这张脸,掩饰底下讥笑的神情, 时间久了,王都里的小孩看到那张脸, 或者听到他皮鞋踩地的声音都会瑟瑟发抖。 但是此刻,哈罗德缓缓掀开了这张面具,露出他真正的面容。 他深深地望着飘雪的天空,雪从云里飘来,从风里吹来,落到他精致又苍白的脸庞,甚至有几片在他鲜艳的唇色上融化。 他穿着自己最后一件体面的马甲,也是府邸那寥寥几件礼服里,最漂亮的一身。 深蓝色的繁复刺绣在他单薄的后背展开,如同濒死的蓝翎鸟仰着头,最后一次亲吻冬日将融的冰雪。 离他最近的一个刽子手竟有一丝不忍,握刀的手掌微微颤抖。 面前这个罪名累累的恶人,不应该有这样一张被神女达芙拉吻过的脸庞。 “斩——” 脆弱而美丽的蓝翎鸟倒在茫茫雪地里,随着纷飞的大雪逐渐消失,只余下凌乱的血迹和脏污的脚印…… 深红法兰绒的巨大幕布缓缓落下,台下观众先是沉默几秒,随后响起热烈的掌声。 昏暗的大厅依次亮起灯光,那股沉郁浓重的冷清氛围缓缓褪去。 淑女夫人们低声交谈着,眼底还有对最后这一幕戏《哈罗德之死》的惊艳。 阿尔米亚站在后台,看场上的配角龙套们退场,主演倒是回来喝口水后,还需要再次上台谢幕。 她今天帮好几位比较重要的角色搭配好了衣服,但是谢尔比先生告诉她,最主要的就是剧目的主人公,或者曲目的主唱,所以她的核心任务还是辅助这些人。 尤其是风信子先生,她几乎算是他的个人助理。 下午的这场淑女夫人们举行的小会没有点曲目,只点了长达三小时的《影子后的哈德罗》一剧目,接下来就是她们的闲聊和晚餐时间。 阿尔米亚瞥了眼头顶的挂钟,还有半小时就到她的下班时间了,但是她不知道风信子先生是不是谢幕后就能直接回后台卸妆。 她可不太想被迫加班。 “先生,您的水。”阿尔米亚像其他歌剧者的助理一样,提前准备好了温度合适的茶水站在后台。 “嗯,谢谢。”风信子先生又戴上了那张面具,轻轻接过水,含了一口抿着。 他的声音确实有点低哑,毕竟在台上念了那么多句台词。 阿尔米亚用余光瞟到对面那个男二号的助理居然还递给了男二号几块高级润喉糖,甚至贴心地将他的鬓发撩开擦汗,手拿着湿毛巾,盖在绯红发热的脖颈降温。 原来润喉糖是给演出者的啊,她还以为是给自己吃的呢。 阿尔米亚舔了舔嘴角,不过味道确实不错。 她换了个站位,扳住风信子先生的肩膀,让他背对那正享受细致服务的男二号。 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条大致干净的毛巾,也有样学样替他擦拭额间的薄汗。 希望他不要想起那消失的几块润喉糖果。 “您把面具摘下来吧,透气一些。” “不用了,我等下还要上台谢幕。”风信子先生摆手,偏过头去又喝了几口水。 话音未落,就有声音在唤主演们上台了。 阿尔米亚看着那道蓝色的背影再次消失在后台,目光微深。 说起来她从未看到他真实的样子,即使在台上他摘掉面具,她也隔着遥远的距离没有看清。 屡次的躲闪也证实了他并不想让自己见到他的真面目。 这真是奇怪。 阿尔米亚慢悠悠收回视线,准备先坐一会儿,时间一到她就打卡下班。 “你是今天新来的助理吗?” 那个男二号的助理突然走过来和她搭话。 “嗯。” “没想到剧厅少爷们开始招女性助理了。”他感慨一句,“我那个厅的少爷们还都在招男助,不过男助们有很多跳槽了。” 阿尔米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头。 “您住在哪里呀,是在提花大街附近吗,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这位年轻的助理突然话题一转,打听阿尔米亚的居住地点,“天已经黑了,您一个人从这出去不太安全,女人嘛,还是柔弱胆小了一些,需要有男士陪伴,不然遇到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多糟糕啊……” “没事,我习惯了晚上出门。”阿尔米亚保持微笑,委婉回绝了对方结伴回家的建议。 察觉到阿尔米亚冷淡的态度,那人脸色变差了几分,随便“嗯”了几句,不过还是站在这边,没有离开的打算,似乎在找下一次开口的时机。 “我回来了。”谢幕完毕,风信子先生迅速回到后台,他瞥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快到下班点了,于是两步并作一步,快步回来。 “这是?”他挑眉问了一句。 那位助理也认得他,毕竟是罗曼能撑起大型剧演的三位大名鼎鼎的男主角之一,进入罗曼不足两年就达成了百万票房,许多贵客都是冲着他才来的。 他立刻扬起笑容,客套地笑了笑,礼貌招呼两声后就回到自己的地方。 “走吧,先生,我帮您把这套厚重的衣服脱下。” 阿尔米亚走在前面,往更衣室的方向去,她脚步加快。 空虚的腹部提醒她,她快大半天没有进食了,除了那几个小小的润喉糖。 …… *** 更衣室 “您转过身去。” 男人迟疑了一秒,转身,左手无意识搭在镜面边缘。 阿尔米亚指尖在那马甲上跳转,快得掠出残影。 她只不过轻轻扯住绳头,整片马甲就哗啦啦松开。 这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此刻她不是在帮人拆马甲,而是在打开某件包装精致的漂亮礼物。 “谢谢……”他终于舒了一口气,这件马甲真的太窄了,尤其是那腰部,为了呈现最好的观看体验,它收窄到一种极致的程度。 今天在台上说台词时,有那么几个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被马甲覆盖了几个小时的腰部已经被勒出明显的印子,汗水打湿了那薄薄的白内衬,透出一点若隐若现的曲线。 细腻湿滑的肌肤正随着主人的轻微喘息而上下起伏,有珍珠质色的衬衫面料在某些角度折射微光,却又在一些地方变得透明,让人清晰看到绯红的底色。 阿尔米亚突然想起先前看到的助理是如何操作的。 她拿起手边的湿毛巾,穿过宽大的衬衫下摆贴上那薄红的肌肤。 风信子先生似乎被吓了一跳,口里溢出几声昵音。 “您太烫了……” 阿尔米亚低声说了一句,她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处理一下。 于是手上的毛巾展开一点,尽量覆盖他后背那片滚烫的皮肤。 温度该是迅速降下来,但是肤色不知怎的越来越红,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被她指尖碰到的地方都微微瑟缩,受惊又腼腆。 应该是自己手太凉了。 两人此刻正站在一架巨大的落地镜前,阿尔米亚透过镜子,能看到风信子先生面具后那水光粼粼的眼波,和绯红的脖颈耳垂。 “您发烧了吗?还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他垂眸躲避镜子折射过来的视线,搭在镜子边的手指微微蜷缩,不知不觉捏紧了边角,指腹泛白。 “可以了。”他往前几步,捞起椅子上的外套穿上,冰冷的指尖触感从背后消失,心里却有奇怪的失落,似乎不舍那道微凉的温度离开腰间的肌肤。 他有些唾弃自己渴求的身子。 “好的。”阿尔米亚把脱下来的衣服都整理好,放在专门会有人来收走并洗洁的柜子里。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在脑子里想了两遍还有没有什么工作后,开口道,“今天的合作一切顺利,明天见,风信子先生。” “明天见。”他抬头看了眼时间,觉得时间真是飞快,“对了,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这是我的车牌,您搭这个车回去吧。” “那您呢?” “我估计还要有一会儿才下班,回去路上请多注意安全。” “谢谢。” 阿尔米亚提裙,简单做了个告别礼后,就加快步子离开了更衣室,出去的时候还遇上了谢尔比先生。 两人随意打了个招呼。 “风信子,乔纳森太太让你去聊会儿天。” “你可不要再推辞了,今天这场剧一大半的票都是她买的,整个罗曼宴会厅的人都不敢得罪她。” “……知道了。” “不要回答得这么不情愿,注意你该有的风度礼节。” …… 阿尔米亚只听到这么几句,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回到公寓,然后觅食。 满月的白色月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阿尔米亚脚步愈发加快。 一出门,她拿出先前风信子先生给她的车牌,在街边挥了挥,一个在街角等待许久的司机迅速开车过来。 “诶,今天不是风信子先生吗?” “他今天下班晚,让我用他的车牌先回家。”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阿尔米亚迅速补充一句,“我是他新招的助理。” “哦哦这样啊。”司机点点头,“您的目的地是哪?” “你把我拉到提花大街入口就行。”阿尔米亚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具体落脚点。 “那就是提花大街1号咯~风信子先生也经常在那下车。” 司机随口接了一句,利落地关上车门发动他的蒸汽车。 呼呼的声响从座位底下传来,白烟从车顶盖某个圆口冒出。 阿尔米亚本来想问点什么,但车的声音过于嘈杂了,她只得停住话头。 今晚的月色格外充盈,洒满了青石街道的每一块地砖,月色泠泠,银辉跳跃。 阿尔米亚皱眉回忆,自己的房间里还剩下几瓶羊奶。 …… “到了!” “谢谢。” 阿尔米亚跳下车,准备付车费。 “不用,风信子先生的车是包月的。”司机笑着驱车离开。 阿尔米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顺着巷子往里走了十分钟才回到公寓。 “我们美丽的修女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范妮坐在吧台上看杂志,手边放着一瓶喝了大半的果酒。 “还行,比想象中要容易一点。” “那真不错。”范妮视线又转回自己的杂志,看上面新出的时尚大衣搭配。 “对了,您这有送奶工的联系代码吗?”阿尔米亚趴在吧台上问。 “他不是今天才送了奶吗?”范妮挑眉,“枞木日要到了,除了一些必要的商店场所,人们从明天开始就要放长达八天的法定节日,我可不敢保证你能联系上他。” 话虽这么说,范妮还是随手拿出个小本子,翻找到他的代码后抄写到报纸边角,撕下来递给阿尔米亚。 阿尔米亚微微失落,“谢谢您,我今晚回去试试。” 但她已经有不妙的预感了。 “你知道除了他那,还有什么地方能买到新鲜的羊奶吗?” “啊,这可真是为难我,现在的人们都更喜欢喝牛奶呢。” 阿尔米亚目光恳求。 范妮抿唇,说道,“等我明天给你问问,今天太晚了。” “谢谢范妮小姐,今天的您也比昨天更加美丽,愿神主提苏的光辉永远照耀您所在之地。” 范妮耸了耸肩,“那我就收下修女小姐的真诚祝福了,夜安。” “夜安。” 阿尔米亚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储藏柜再次确认还剩下的羊奶。 两瓶,任她怎么看也没有多出一瓶来。 迅速捞起被绑了大半天的机械蜥蜴,三下五除二解开那层层环绕的绷带后,在它身上快速敲好代码发送信件,祈求一个回复。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点过去了 没有回复。 她叹了口气,瘫在床上。 “唉,可能是因为太晚了,对方已经入睡了。” 阿尔米亚安慰自己。 铜皮蜥蜴眨着眼睛爬到她旁边的枕头上。 阿尔米亚顺手把它挥到床脚榻上,“别来惹我,我现在很烦。” 她侧身,看到窗外那明晃晃的月亮,愈发心烦,直接跳下床把窗帘拉上,遮住透进来的月色。 “为什么厄会有狂暴期这个讨厌的东西呢!” 阿尔米亚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顺便捏了下鼻梁。 她已经预感到今夜是个不怎么美妙的夜晚了,熟悉的噩梦又要来临了。 但她舍不得喝掉其中一瓶羊奶,尤其是,真正的满月还在三天之后。 “愁死了……” 声音渐低,即使再不愿意,她还是不得不进入夜梦,直到半夜,熟悉的低哑声音将她吵醒。《 》 40-50 第41章 普鲁涅市(十) 阿尔米亚艰难地撑开眼皮, 随手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 铜皮蜥蜴挂在沙发帘子上半闭着眼,依照昼日设置,它也处于半休眠状态。 一墙之隔, 她的邻居又在半夜扰民。 阿尔米亚脸色微沉,敲了敲墙壁, 想要提醒对方。 但是对方并未理睬她。 阿尔米亚不由得提高音量,无奈大喊了一声, “雷尔夫·蒲柏先生,请您安静一下!” 对面终于意识到了, 窸窣的声音顿时停止,空气中凝出一分尴尬的氛围。 谢天谢地。 阿尔米亚眼睛一闭, 再次沾枕就睡。 …… 第二天一早,阿尔米亚顶着一张憔悴的脸下楼。 “天呐,你这是怎么了?”范妮惊讶地看着她。 “还能怎么。”阿尔米亚打着哈欠, 揉了揉自己的脸蛋,“一切拜隔壁那位绅士先生所赐。” 范妮提了提眉头,做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雷尔夫·蒲柏先生就是这样的,公寓现在也没有其他空余的房间了,你只好忍耐一下。” “好吧。”阿尔米亚坐上吧台前的高脚椅,单手托腮,朝侍者要了杯冰水。 “他晚上不需要睡觉吗?那白天的工作怎么办——斯, 好凉!”阿尔米亚喝了口冰水, 小脸皱成一团,于是把冰水推远了些, 放在靠近壁炉的地方,让其温度升高点。 “你自己点的冰水。” “我只是想清醒下脑子, 效果很好。”阿尔米亚点了点头,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间,长叹一声,“再过一小时我又要开始工作了……” 范妮躺在舒适的躺椅上,摊开报纸在那阅读,不抬头道,“蒲柏先生啊,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工作,不过通常挺晚回来的。” “他在你这应该租住了有一段时间吧?” “嗯,快半年了。”范妮瞟了一眼她,“但是他出手大方,租金每次都给的很痛快,逢年过节还会送我一些价值不菲的首饰宝石什么的,我可不愿意赶走这样一位大方的客人。” 这就是最为难人的地方了,阿尔米亚她昨天才收了人家一盒道歉的高级巧克力点心,今天怎么好意思再敲门呢? 她皱了皱鼻子,叹了口气,“没什么,我收拾收拾去工作了。” “哦对了,你昨天问我哪里有卖羊奶的地方,我打听到一个。”范妮叫住她,“东大区有个奶产品市场,是全市最大的奶蛋菜商场中心,即使在枞木日也正常营业,你可以去那看看。” “不过我不担保会有羊奶卖,中央区的专家们调查出来,羊畸变成厄的概率远远高于其他动物,就在前段时间,普鲁涅市附近的哪个养殖大村才处死了上千只奶羊。” 阿尔米亚不由得想起了让她迫不得已出走斯塔塔的某只讨厌至极的萨能利奶羊。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范妮小姐。” “不客气~” 阿尔米亚快速地回到卧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汪呜——” 快要出门的时候,那只夏迭尔小犬又来了,来找一只懒洋洋的铜皮蜥蜴玩。 阿尔米亚将蜥蜴放在门口,今天的她就勉为其难,不去做拆散小伙伴纯真友情的那个坏巫婆。 不过蜥蜴对小狗明显是爱答不理,它的机械脑子里只有与人类相处互动的程序。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阻止小狗对它的喜爱。 阿尔米亚利落地关门锁门,临走时还看了一眼隔壁屋子——房门微敞开,露出一条缝,应该是小狗自己开的门钻出来的,也不知道此刻里面有没有人。 明明昨天这个时候对方正收拾出门,准备上班。 “对了,今天除了罗曼这些地方,其他地方都放假了!”阿尔米亚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提起裙子匆匆下楼。 并未注意到,在她离开快十分钟后,那道门被缓缓打开。 男人走出来揉了揉小狗的头,在发现走廊花灯上挂着的蜥蜴时,无奈地挑眉一笑,小心翼翼将它拿下,和自己的夏迭尔小犬一起放进房间。 “这么贵重的传讯宠,这么能待在公共区域呢……” 他转身看了一眼邻居锁好的房门,舒了口气,轻巧地戴上圆顶礼帽离开了公寓。 …… *** 直到坐在了蒸汽车上,阿尔米亚才有时间计划今天的工作。 思绪有条不紊运转,把每一个时间点该干的事情都清楚地记录在脑子里。 阿尔米亚在心底默默祈祷,今天不要有太多计划外的演出和歌剧,虽然节假日这样的祈求不太现实。 …… 嗡嗡的车鸣声震动,坐得人半边屁股都麻了。 阿尔米亚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随身物品,并没有什么遗漏,又借着车窗玻璃打量了一下自己今日的妆容,大方得体。 正在她继续疑惑的时候,一道褐黄的光从蒸汽车的后视镜闪过来。 阿尔米亚瞳孔微缩,迅速拉开了车窗玻璃的挡光帘—— 坚固严密的铜金色穹顶不知在何时笼罩了这座人口百万的大型城市! 一层又一层展开,至少有数十位卫道士正在搭建穹顶,他们来自同一个学派,所以搭建出来的穹顶是统一的颜色。 铜金色的穹顶在冰冷的冬日阳光下也熠熠生辉,绝佳的视力甚至能让阿尔米亚看清上面每一寸的纹路和构造。 不同于斯塔塔那温软单薄,如水般的穹顶,普鲁涅市上方覆盖的这一座,是绝然的冷僻堡垒。 铜线走位穿梭,将思维化成的甲板连起来,螺丝和齿轮辅助,一颗一颗严密嵌入半椭圆体形的穹顶中,无数机关驱动大量齿轮在运转,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即使没有施展隐匿式,它也极度隐蔽,只有在这一瞬间的阳光与镜面斜射的夹角看去,才能见到这样一座庞然大物。 “小姐,怎么了?是雪吹进车里了吗?”司机在前头问道。 “……没。”阿尔米亚缓缓放下车帘。 满月要到了,灾厄们又要开始窜动,杀戮,变异。 新的生物也会在这一时期畸变成的灾厄,以高于其他时间百倍的概率。 普鲁涅市此时正是一个人口流动和贸易来往的繁忙时期,穹顶是不可缺少的一道保障。 阿尔米亚暗道自己是经历了斯塔塔厄潮,有了心理阴影。 对于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城市,十几个卫道士驻守这样的大手笔,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阿尔米亚回想当时自己乘车进入市区的细节,并没有像在斯塔塔一样还有审判者在城门堵着查人,自己那会儿还白紧张了一下呢。 “要满月了,现在进城是不是要严格一些了?”阿尔米亚装作不经意问起,像是随便聊会儿天一样。 “肯定的呀,一般就这么几天进城会严格。”司机大声回答。 “普鲁涅市最近几年一直在升级治安系统,所以守城的活没有以前那么危险,也不怎么累了。” “哦?”阿尔米亚轻挑眉。 似乎每个城市的司机大叔们都对这类事情有着超高的兴趣和了解,他滔滔不绝道: “看来像您这样的淑女小姐们很少关注这方面的事情呢,普鲁涅市不仅成了拉尔曼郡经济改革的前沿城市,还和格尔郡的那几所著名大学合作了,今年已经用上他们最新研发的自动审判系统,被命名为‘银河之枪’的超高级别反厄装置。” “从远处看,这个装置就像一把巨大的银色长枪,横直插.入普鲁涅市的环城围墙中,当时装备这个大家伙,上万人赶去围观呢!不过他们以为只是什么加固城墙的设备,只有我们这些消息灵通的人才知道,这可是反厄装置!” 说到这,司机扭头看了眼她,露出一种得意的微表情。 阿尔米亚装模作样夸赞一句,随口问道:“反厄?怎么反厄的呢?” 她手指无意识抓紧坐垫边的流苏条子,心脏跳得飞快。 “直接锁定进城的人和动植物有没有被污染畸变,在紧急情况下直接枪杀!” 司机摇了摇头,笑道,“您是没见过那个场面,无数银白色的细光从城墙中射出,下一秒那灾厄就在原地四分五裂了!旁观者只不过眨了眨眼,以为先前见到的是流星雨呢,谁知道是特制的超级武器。” “除了枪杀,还有烧毁,斩截,活囚等几十种功能,不过我只有一次见到过这个‘银河之枪’出手,用的是枪杀的方式,当时对面好像是一只地狱级别的大厄呢!怎么看怎么就像个普通人类一样,混在进城的人群中一点也不起眼,差点就被守城的铁十字军们放进城了!” “我们普鲁涅市有这样强大武器守城,看哪个不长眼的灾厄还要来,以前人人避之不及的罪恶都市,现在也这么繁荣强大了啊……”他的语气有说不出来的自豪。 阿尔米亚心底一阵后怕,冷汗顺着内衬裙的里线往下流,脸色变得青白。 “有这样的武器坐镇,您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的!”司机瞥了眼后视镜,以为阿尔米亚是被地狱级别的灾厄吓到了。 “普鲁涅市是个大城市,不像周边那些小村镇一样,只能靠着军士或者审判者们保护,大城市里的人们都安居乐业,仿佛没有生活在这个畸变纪,而是继续生活在繁荣富庶的黄金时代呢。” 谢谢关心,她并没有被灾厄吓到。 阿尔米亚不着痕迹擦去了额间的薄汗,手指终于从那被捏的皱巴巴的坐垫上移开了。 感谢她那另一半卑劣的人类血缘,甚至能让这样一个恐怖高级的武器误判她的身份。 “谢谢您的讲述,希望下次坐车还能遇见您,再见。” “再见,小姐~” 阿尔米亚点头告别,利落付钱下车。 当夜司机收工的时候,对着硬布流苏座位上被抠出大洞的坐垫摸不着头脑。 “谁能在比锡皮还硬的硬布流苏上抠出洞呢,可能是被今天哪位乘客带的尖锐行李刮坏的吧……” 阿尔米亚:? …… *** 今天的罗曼也是一副人来人往的匆忙样子,阿尔米亚的祈求惨淡落空。 她敲了敲房间门,发现风信子先生还未到这。 “铃兰小姐,日安。” “日安,宫灯先生。” 宫灯突然弯腰俯身,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看过来,“您今天看起来有那么一丝憔悴,不过——” 陌生的触感轻放在她的脸颊,阿尔米亚不适地偏头,往后退了两步。 “不过,您的美貌一如既往,比之达芙拉更耀眼。”他轻笑道。 “承蒙谬赞。” 宫灯收回指尖,缓慢而仔细地用食指摩擦了几遍刚刚碰过少女肌肤的指腹。 “铃兰小姐——” 风信子先生突然从另一侧房间出来,随意看了一眼站得与她过近的宫灯,礼貌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工作又要开始了,请跟我来。” “好的。” 阿尔米亚轻声对宫灯说了句“失陪了”,随后迅速提裙跟上转身离去的风信子先生。 “我还以为您还没有来呢。” “我来了,只是去另一个房间上妆,今天早上是一出短的剧,只有一个半小时。” 风信子先生放慢了脚步,偏头说道。 阿尔米亚“嗯”了一声,用余光扫过他的脸。 细长的黛色眼线从眼尾拉出来,微微上挑,有一种自恃孤傲的清冷,侧脸打上了薄薄的一层修容粉,将下颌骨和侧脸的线条修饰得更为清晰,利落。 唇色鲜艳,是为了在舞台光打下来的时候更加显眼,引人瞩目。 不过冷白的脖颈泛出一抹薄红,像是快速行走时闷出来的。 阿尔米亚总觉得这张脸在哪见过。 歌剧者的妆容都夸张厚重,在自然光线下看并不美妙,上台才能显出应有的俊美。 风信子先生无疑是英俊的,即使此刻画着厚重的妆容,也能看出几分他精致的面容底色,但是阿尔米亚还是想象不出这张脸去掉妆容的样子。 “宫灯先生……是一个比较轻浮的人。” 风信子先生突然开口,根据那紧抿的唇线,能看出他说话的犹豫。 “他有过很多任女友,每一任都不超过三个月,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女孩为他芳心萌动。” 阿尔米亚有点惊讶他对自己说这些,哪只眼睛看出来自己对那名叫宫灯的花蝴蝶有其他意思了? 不过她还是低头应了一声,“多谢先生的提醒。” “咳,这没什么。” 到了更衣室,阿尔米亚根据剧目迅速挑选出来适合的服装,是一套宽松的深黑色常礼服。 风信子先生委婉拒绝了她搭把手帮他穿衣的计划,自己拿着厚重的衣服走了进去。 阿尔米亚闲的无聊,又被其他人喊去帮忙,自然也没看到风信子先生精心装扮好后,走出来时从期待一下子变冷的目光。 “您去哪了?抱歉,我不是在质问您的行踪,只是建议您,不用耗力去操心其他演员的事。” “我以为我的工作是帮助这整个客厅里的少爷们关于服饰挑选等事情。” “不不,招聘您时写的工作内容并不准确,您其实算是我的个人助理,罗曼其他的男主演都有自己的专属助理,之前只有我还没有公开招募。” 阿尔米亚恍然大悟,同时在心底暗骂了一句:可恶的亨利·梅德,剥削压榨的本性一点没变!都不告诉她真正的工作内容,故意让她多干活! “您只要在我身边就行,要是一直帮助其他人,那太累了。” “我明白了。”阿尔米亚点头。 少干活多拿钱是每个社畜工作者的最高原则。 风信子先生说完这话就匆匆上台了,这次阿尔米亚在下面等待的时候可没有偷吃掉本属于他的那几颗润喉糖。 第42章 普鲁涅市(十一) 繁忙的工作总是漫长又枯燥, 阿尔米亚终于熬到了下班点,迅速收拾东西离开。 “明日见,风信子先生。” “明日见。” 在这只不过待了几天, 阿尔米亚已经感受到了风信子先生极大的个人魅力。 尤其是每次结束演出时,后台那堆满了的精致花束和各种礼盒们, 上面不出意外都写的都是“赠与风信子先生”,并附带几封淑女小姐们的粉红信件。 风信子先生从不打开看, 但还是细心收捡这些信件并存放在柜子里。 更经常发生的,则是一些尊贵的上流社会的夫人们邀请他去赴宴, 比如此时,阿尔米亚就可以轻松下班了, 但他还需要去其他晚宴完成自己的工作——与出手阔绰的部分客人保持感情联络。 阿尔米亚感慨了一下,真是哪行哪业都不容易。 她以前做矮猎人的时候,比现在累多了, 还赚不到几个钱。 “您好,去东大区的奶产品市场。” “是东达利街的那个吗?” “是的。” “好的!” 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别的,这句话在蒸汽车司机师傅身上体现得并不明显。 阿尔米亚来到普鲁涅市后, 仿佛就没有遇到过一个话少的司机。 “您是去购买奶制品吗?” 不然呢,大老远跨越半个区去东边街区干嘛? 阿尔米亚敷衍地“嗯”了一声,她撩开车帘,想要再看看天空的穹顶。 “普鲁涅市的奶砖是出名的好吃,您可以去试试, 东大区是卖的口味最地道的地方了!”司机大声说道, 准备用自己的音量压过蒸汽机车的噪音。 “喝奶可以长高,变白, 很多孩子和淑女小姐们都有喝新鲜牛奶的习惯呢!不过您要注意点,买牛奶的时候一定要让对方掀开奶桶盖子, 让你看一眼,千万别买到带有黑点子的劣质奶。” 阿尔米亚不知道买奶还要注意这些细节,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呢?带黑点子的是因为它变质了吗?” “当然有这一方面的原因,但是主要还是因为有些黑心商家,会把畸变了的牛羊产的奶混入新鲜的奶中,以次充好,黑点子就是灾厄们血液内化出黑絮之类的恶心东西,您可得看仔细了!” “谢谢提醒。”阿尔米亚将车帘放下,现在已经没有阳光能反射铜金色穹顶的样子,天空边缘已经变黑了,而几乎圆满的月亮正隐约藏在云幕后。 “感觉最近有很多牲畜畸变的事情呢。”阿尔米亚随口说道,她想到范妮提过一嘴的,周边养殖村处死了不少羊厄。 “快满月了嘛,而且还是枞木日前后的满月,每年这个时候灾厄们都最猖狂。” 不是猖狂,是躁动,灾厄体内的因子它们不得不四处发泄。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和司机搭着话,没过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她根据范妮给的信息迅速找到了鲜奶市场,里面大多数摆放的都是牛奶制品,类似奶酪和奶糖一类的东西。 在艰难地穿梭了无数个店铺后,阿尔米亚终于在角落找到了一家小小的羊奶供应店。 “你好,小姐,是要来点羊奶吗?” “嗯,多少钱一瓶?” “玻璃瓶子的是五十索尔一瓶,用袋子装的是四十索尔一袋。”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这羊奶的价格也过于高了,要知道她几个月前买一头羊都才几百索尔。 “还能便宜一点吗?” 那个卖奶的小贩摇了摇头,无奈笑道,“现在的羊奶已经很稀缺了,到处都在涨价,不能更优惠了……” 阿尔米亚点了点头,走到那些奶桶边,它们被装在巨大的箱子里,箱子外面都堆着厚厚的冰块,用来保鲜。 她裹了裹自己的外套,脸部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凉气了。 “您能让我看一下奶吗?” 小贩目光闪烁一下,“就是和我手上拿个这瓶奶一样的。” 阿尔米亚直视他,“那我也需要看一下,毕竟我一次性需要买几十瓶。” 听到后面的那半句话,小贩终于不太情愿地走过来,轻轻掀开奶桶的一个盖子,盖子下面还护着透明的白膜,刚好能让人看到里面的景象。 “我的奶都是最新鲜的,您不用担心……” 阿尔米亚刚看了一眼,奶桶盖子就被合上了,不过就那一眼晃到的景象,确实是正常的纯白色,并没有任何黑点的样子。 “我们这一般很少打开的,这会影响羊奶的新鲜度!”小贩语气不耐。 阿尔米亚挑眉,慢悠悠说道:“我还要去其他的地方看看,买点奶酪什么的,过会儿再来你这拿羊奶。” 小贩脸色一下子垮了,这客人一走,说不定就不会来了,尤其是现在羊奶还不好卖出去。 于是忙说道,“您的地址在哪啊,如果达到一定金额,付完钱后我们可以送货上门的!” “再看看吧。”阿尔米亚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确实还想去买几块普鲁涅市特产的奶砖试试。 “那您一定要记得回来提羊奶呀!” “嗯。” 阿尔米亚绕着这个巨大的奶制品市场走了半圈,买了几块奶砖尝了尝——有点酸,但又有奶的醇香味道,很奇怪。 她放弃把羊奶也制作成这种形状带上路的计划。 不过一路上只见着先前那家新鲜羊奶铺,果然奶羊畸变的事情对羊养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看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街道,阿尔米亚最终决定返回去。 “哎呀!!检查局的人来啦!!” 周边的小商店们开始乱糟糟的,鸡飞狗跳收拾着店里的东西。 “你去看看有没有拿检测机!” “拿了拿了!还不快点把临期的东西藏起来!万一被抓住罚款就糟了!” 阿尔米亚听了几句,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先前那个小贩拉住了。 “小姐,您还要羊奶吗!我便宜卖给您,一瓶只要三十五索尔!” 她狐疑地瞟了他一眼,“你的奶不会也是临期的吧?” “不不不,绝对不是!我的店就在这里,出了问题您随时可以来找我!” “检查局的人最爱吹毛求疵了,我要忙着打扫一下店里的地板,您可别想太多!” 小贩的语气微急,同时不停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对面街道来往的人。 阿尔米亚也没找到其他的羊奶供货商了,点头付款,“你说的,如果我发下品质不好,一定来找你。” “需要我帮你送货上门吗?” “多谢。”阿尔米亚留下公寓地址。 终于买到了羊奶,阿尔米亚舒了一口气,刚走出店没多久就看到一行穿着黑白相间制服的人每家每户入店检查,估计就是先前那些人说的检查局的人。 她不急不慢下楼,离开奶制品市场,自然也没看到先前那个小贩焦急地背着奶桶,将奶水一桶一桶倒入地下水通道。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阴冷地挂在冬夜天空里,街道瘦落又潮湿,靠近房屋墙角的雪被屋子里散出的余热烤化,湿淋淋流向街道。 阿尔米亚正打算伸手拦一辆车回公寓,突然从背后跳上来一个东西,被她眼疾手快扫到了地上。 “蜥蜴?你怎么回事?” 铜皮蜥蜴居然从公寓爬到了这,玻璃眼珠幽幽亮光,肚皮也传来轻微的“叮”响。 这是加急信件。 阿尔米亚皱眉提起它的尾巴,铜皮蜥蜴也迅速从嘴里吐出一张铜版纸。 是一封来自风信子先生的信件。 他本来正在宴会上,但突然发起高烧,希望亨利先生派一个人来接替他的工作。 看着信件的落款,阿尔米亚有理由断定是对方误发消息了,把该发给亨利先生的信件发到了她这。 不过她还是将信件内容一字不改地迅速地转发给了亨利先生,同时拦车去信件上说的地址。 能眼昏头花到发错信的程度,估计烧得不轻。 她三五两下把蜥蜴在雪地里擦干净,装进自己的包里,迅速跳上车前往目的地。 …… *** “您好,我是风信子先生的助理,罗曼的亨利先生让我来接他。” 侍者皱了皱眉,“风信子先生已经回去了。” “哦,是吗?看来我来晚了。”阿尔米亚歉意一笑,“那来接替他工作的是哪一位先生呢?我也需要继续辅助他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额,估计是蝴蝶兰先生,或者是其他人,抱歉,我不太清楚。” “打扰了。” 阿尔米亚提裙离开,在侍者不注意的时候迅速闪入雕花铁门旁边的花丛里。 借着模糊的夜色,她的身形被完美隐匿。 左手一弯,轻巧地借助丛林掩映从两米多高的铁栅栏上翻了进去。 这里是府邸的后花园,环境静谧,阿尔米亚借着绝佳视力看到了建筑里缭动的灯影人影。 宴会明显正处于高潮,怎么可能会突然换了个人,何况蝴蝶兰先生今天并未上班。 她悄声靠近,浮雕镂空的窗边透出来的光晕精美绝伦,里面的人无一不妆容精致,衣着华丽。 优雅地站立,坐落,手里或捏着一杯果酒,或执花骨蕾丝边的小扇子半遮半掩着面容。 在哪呢? 阿尔米亚可不希望自己刚工作一周,脾气好的上司就病倒了,让她去另一个陌生的厅里当助理。 突然,她目光一定。 感谢神主,她终于找到了! 阿尔米亚用三秒思索了一下如何优雅地爬上墙壁,再用五秒钟将围墙的铁栏扳开,钻进去后又把它扳回原样,灵敏地跳上二楼阳台进入到室内。 “风信子先生,您感觉怎么样了?” 男人酡红着脸,半趴在方桌上,旁边是一大瓶喝了一半的红酒。 这是一个二人独处的小厅,薄薄的屏风后是巨大的舞池,但又因为特殊的位置角落,这里显得格外幽静。 斜对面的化妆室传来声音,清亮的高跟鞋在里面走动。 阿尔米亚有点着急,推了推男人的手臂,“风信子先生,你要回去吗?” “……谢尔比?”他无意识地询问,头微仰,目光迷离,“快带我回去……我好像是生病了,头很痛,嗓子也不舒服……” 他拉住阿尔米亚的手,将其搭在自己的额头上,“你摸摸看……” “您喝醉了,我不是谢尔比先生。”阿尔米亚皱眉,她的手掌感受到了极高的温度。 男人的脸上还有一半残留的歌剧妆容,随着渗出的薄汗打湿了鬓发,估计是在这里也即兴演了一出,不然不会带妆赴宴。 阿尔米亚终于看清了他的真容,原来是她的邻居蒲柏先生! “我带您去看医生。” “不……带我回去……”他紧蹙眉间,似乎在极力清醒,但还是徒劳地单手扶额,“不行,不能回去……” “乔纳森太太还要和我谈……谈什么来着?哦,好像是谈赞助的事情,我不能离开……” “您放心,亨利先生会派人来接替您的工作的。” 阿尔米亚迅速留了张字条在桌子上,礼貌告知了一声那位太太,随后扶着他往门边去。 但是门外的影子似乎很严密警备,似乎被人吩咐了要好好守着。 阿尔米亚只得想另一个办法。 她半搂着人往阳台上走,在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将其推了下去。 短促的声音刚从他嘴里溢出,阿尔米亚直接拉住了他,两人安全落地。 没等人问什么,阿尔米亚按照来时的方式将人带了出去。 方式简单粗暴,但不可否认它很有效。 等到两人坐上回公寓的车时,风信子先生已经彻底昏沉过去了。 在最后一秒清醒的时候,他还睁着眼睛,失神地望着天上惨白的圆月。 “满月了……” “是的,满月了。” 阿尔米亚将自己的手从他滚烫的手掌里抽走,侧头望了一眼车窗外的月亮。 冰冷,惨白,丰满,冷冷挂在漆黑的天空中。 她嘴唇抿紧,目光微沉。 …… *** “今天把那批羊奶卖完了吗?” “没有,只卖了一部分。”男人缓缓坐下,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围裙,“剩下的我都倒了。” “怎么倒了!那起码还能再卖几千索尔!” “那群讨厌的黑条子又来查了。” “唉,不过那些羊奶人喝了真的没事吗?会不会——” “放心,那群羊产完奶后才畸变的,肯定没事。”男人口上说着这话,眼神却有点飘忽。 “我还是不放心。”女人紧皱着眉,忧心忡忡说道,“趁着那批羊厄被人买走了,我们也快点收拾东西离开普鲁涅市吧!要是被人发现流通灾厄,是会判重刑的!” “那人答应过我,他买走羊后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怎么能担保,知道了羊畸变后还购买它们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我们真不应该赚这一笔钱,早知道应该按照规定把羊厄上报,让铁十字军来处理的……” “卖都卖了你还说什么。”男人语气不善,“今年冬天冻死了那么多羊,我们已经负上高额债务了,这样做起码还能少亏一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男人低声呵了一句,“不管怎么样,那群羊出了事情都找不到我们头上,在卖给那人之前,我把它们每一头身上的编号都拿刀剜去了的。” 说到这,他的脸色微微扭曲了一下,似乎想到了黑色扭曲的蛆虫从皮肉里面冒出来的恶心画面。 “羊奶卖多少是多少,现在也处理干净了,你今晚收拾收拾,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出发,去买最早的那一趟离市的车票。” 女人终于舒了一口气,“好。” 第43章 普鲁涅市(十二) “您病了。” “我没有。” 明明先前在宴会厅里还一口一个他生病了, 要人带他回去,现在到了公寓反而坚持自己没病。 阿尔米亚无奈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你需要去看医生。” “不……”他摇摇头, 努力用被子把自己埋没。 阿尔米亚只得下楼去找范妮拿了盒普通的退烧药,重新回来时发现人已经睡熟了。 面色酡红, 眉头紧锁,额间不断冒汗, 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边角的鬓发。 他似乎很是难受,如同陷入了什么恐怖的梦境, 怎么也挣脱不出来,于是脸上也随其浮出苦痛的神情, 薄唇抿得发白,撕扯着皮,又渗出血来。 说不上动作温柔, 阿尔米亚直接将药灌进他的嘴里,他也就闭眼,皱着眉咽了下去, 苦涩席卷味蕾的时候,轻微干呕了一声。 阿尔米亚连忙拍了拍他的背,但是他仍然没有清醒,好在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没有把药吐出来。 那只小犬睁着大眼睛在床脚底下走来走去, 想要跳上床, 但又顾忌着什么,没有主人的允许它也不敢跳上去, 嘴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像是小蒸汽机一样的声音。 “守好你的主人。”阿尔米亚对它说道。 她望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准备回到自己房间喝一瓶羊奶。 出门时有什么物品将月光折射, 直直落入她的眼睛。 阿尔米亚被那道光线闪得闭了下眼,转头看,却是梳妆台上堆满的金银首饰,还有各种华丽的珠宝,不知是其中那一个折射出来了刚刚那条光线。 “罗曼主演们的收入真是不菲啊……” 她随口感慨了一句,恰逢范妮上楼,两人在走廊相遇。 “当然了,罗曼可是有名的销金窟呢~”范妮接了一句,抬眉看向阿尔米亚旁边房间的门,“你今晚怎么和蒲柏先生一起回来了?” “咳,路上遇到的。”阿尔米亚没有说实话,毕竟蒲柏先生在外一直用的花名,再加上他在没有带妆时看向她的目光经常躲闪,能猜出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你们今晚一起去罗曼宴会厅看歌剧了吗?”范妮挑眉笑道,“看来真的是很开心,人都喝醉了,应该发生了些很有趣的事情吧。” “您的想象力很丰富,应该去罗曼当一个编剧的。” “我也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去睡觉吧,疲惫的修女小姐,您的眼睛都困得要合上了,夜安。” “夜安。” …… *** 阿尔米亚揉了揉脸,往屋里走去,她掀开瓶盖,喝掉了一瓶奶。 看着柜子里仅剩的最后一瓶,她有点担心今天她买的那一批奶能不能在明天及时送到公寓。 别看她还能神色如常的与人交谈,聊天,其实头已经痛得要炸裂了。 脑子里的那台特别的挂钟开始敲响,嘲哳古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魂灵—— …… 那人的脸像朵诡异的太阳花一样张开,层层花瓣绽开,露出熟悉又可怕的面容。 时刻保持微笑,背脊如竹板挺直,每一步移动的距离都完美得像用尺子丈量过。 她厌恶这种深入骨髓的虚伪,却又继承了那人的许多细节习惯。 “阿丽亚。” “我的阿丽亚……” 她在唤自己。 阿尔米亚在脑海里漠视着那张萎缩的脸,它就像大树会长出年轮一样,积累了无数层枯巴巴的皱纹,最爱提起比花褶还多的眼角,一遍又一遍用仁慈的声音呼唤自己。 “我的阿丽亚,你——” “你已经死了,马南·塞丽娜修女。”阿尔米亚对着空气说道,但又更像是在给自己说。 “你居住过的教堂已经落满了鸟屎,房间的每一块地板都被老鼠啃食出洞口,连你最爱的神主圣经都被丢进了壁炉里,没有一页完好,全部成为了灰烬。” “不过看在你唯一一次善举,把我从雪地里捞出来的份上,我还是把这个灰烬洒在了你的墓前。” 阿尔米亚躺在床上,目光飘忽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头痛时烈时缓,有一下没一下刺痛着她的太阳穴。 “放心,你不会感到孤独的。”阿尔米亚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微笑,“我把你的墓地捐出去当了公厕,很多流浪汉和臭虫喜欢那里,就像你喜欢撕我的头皮一样喜欢,在我离开格勒时,那里已经长出了很多鹅黄色的大耳花了。” “我希望它们是从你的尸体上长出来的,塞丽娜女士,毕竟大家都说,大耳花最喜欢长在恶毒之人的耳朵里。” …… 年老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冷漠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她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讥笑,看起来威严又刻薄,是塞丽娜最常做的一个表情。 阿尔米亚干脆闭上眼,不去看这讨厌的面孔。 每次狂暴期这人一出现,就会让她不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那段愚蠢又凄惨的日子。 她开始数自己的指节,翻来覆去数,并加以累计且组成数列,等到达到一个程度后,她的思维能迟缓一些,让她可以短暂性陷入美好的睡眠。 …… 然而在狂暴期,任何美梦都是不切实际的。 只不过闭上眼睛一会儿,再睁开时,惨白的月光又透过窗帘照进房间。 阿尔米亚没有去动最后一瓶羊奶,她竭力保持冷静,忽略头颅里那愈演愈烈的刺痛,安静坐在床头。 她想,她该做点什么,去抵抗那熟悉的暴戾欲。 “汪——” 隔壁传来狗的利叫,衣物撕扯和东西落地的声音。 阿尔米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里还躺着一个病号。 她扶着墙慢慢走过去,进入房间后,却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人还是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旋,没有打碎的花瓶或者瓷器,屋子安安静静的,那只活泼的夏迭尔小犬背对着她,趴在床脚的垫子上,微微喘着气。 但是这只狗刚刚在叫什么呢? 她走近了两步,狗突然转过头来,兴奋地盯着她。 森冷锋利的牙齿挂着猩红的血迹,缀在原本可爱的一张脸上。 阿尔米亚摇了摇脑袋,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她继续往前一步,但脚底传来的痛觉让她清醒了几秒。 “流血了……” 她看着血迹缓缓从自己脚底渗出来,迅速打湿了那一片米色的地毯,一颗钉子般尖锐的水晶落在地板,如果没有月光的照射,它将完美隐匿。 夏迭尔小犬也在此时吐出了包在嘴里的东西,是一颗鸽子蛋般大小的红宝石。 它低低吠了几声,兴奋地有些怪异,不停用爪子刮着地板,一个弹跳直接跳上了床,钻进男人的被子里。 更多带着血的宝石从床上滚下来,无声息地落在厚实的地毯上。 “蒲柏先生?” “雷尔夫·蒲柏?” 她皱眉喊了几句,接近床头,想要把那只在床上乱窜的狗逮住。 一只冷白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只几秒钟,滚烫的温度就带走了她身上的凉气。 男人的面容精致俊朗,但不知为何脸颊两侧染上了一种病态的淡粉色,落霞般随着侧脸的线条往下蔓延,加深,一路抵达修长的脖颈和清晰锁骨。 他的目光失焦,眼底雾蒙蒙的,水汽从眼角落出来,却又固执地想要看清她的样子。 阿尔米亚忽略了这股目光,此刻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是那从左侧锁骨边裸露出来的半抹艳色。 翡翠玉般的宝石长在他纤薄的皮肉里,仔细看,甚至能看到牵扯住的青色血管和经络。 “铃兰小姐……” 鸦色长睫轻轻颤抖,雾蒙蒙的水汽凝湿了睫毛根部。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并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 白皙如玉的指尖引诱般,从下颌一路划过冷白的脖颈,抵达那处翡翠玉色。 指尖一下被映衬得有了玉石般的美感,花苞含泪般轻颤。 阿尔米亚惊奇,宝石嵌在细腻的肤里,远比挂在脖子成为首饰配件,更令人惊艳。 “帮我把它挖下来,求您……”声音微哑,幽咽清转,让人想起他在雪地幕布下凄美落泪,念着台词的那经典一幕。 阿尔米亚觉得自己不能再靠近了,她的太阳穴隐约间已经跳动了几下。 但是他抓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放开。 她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已经触碰上那颗玉了,传来的触感微凉莹润,光色莹辉。 他的力道不断加重,想要借着她的手除去痛苦的事物。 血迹从青色脉络淌出来,像是上好的琼脂甘露溢出了价值千金的白玉瓷杯。 再顺着锁骨与线条的走势一路蜿蜒,透进被汗濡湿的透明衬衣。 阿尔米亚的理智摇摇欲坠。 她垂眸,“风信子先生,您知道我是谁吗?” “……阿尔米亚小姐。”他仍然柔和地看着她。 “不,我是卑劣的……怪物。” 阿尔米亚直接单手捂住他的嘴,轻轻张口,咬住了那颗翡翠玉。 血迹像花的根茎一样在他身上蔓延,盛开,连成巨大的图案。 此刻,阿尔米亚却将穹顶展开,将这一小块区域牢牢封锁。 吮吸和喘息同时响起,男人的脖颈弯成一道优美的幅度,被她触碰到的那一块肌肤微微痉挛,迅速变得滚烫。 眼底生出几分欲念,雾蒙蒙的目光在那一刹那因疼痛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变得清醒。 他偏头从她落下的长发的缝隙里往外看去,深黑色的穹顶之外,冷白的月光只能隐约照进来半缕。 如果要找一个借口,他一定会说 今晚是被月色蛊惑了。 第44章 普鲁涅市(十三) 雷尔夫·蒲柏睁开眼, 就看到满床散落的玉石晶钻,零星的血迹沾在羽绒般轻盈的珍珠色被子上,秾丽至极。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和后背曾经长出过宝石的地方, 平滑无异,连伤痕都没留下。 如果不是昨夜的痛感过于窒息, 他会以为自己并没有短暂性畸变过。 张开手掌对着光线,指尖褪色几近成半透明, 食指指节往下还剩下一枚银白透亮的闪钻,像枚素戒一样环绕着指节。 它曾搭在一截白皙的手腕上, 不断缩紧,想要牢牢禁锢住对方, 差点因为锋利的边缘将对方划伤,但是她并未理会这枚小巧的闪钻,而是压着他的肩膀, 张口含住了更大,生长得更深的钻。 那些每逢满月都会从他的血肉里生长出来,令他疼得抽搐痉挛的古怪钻石, 轻而易举就被她一颗颗咬掉了。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单手捂脸,不敢相信发出那些声音,说出那些话的是他自己。 过去了几分钟他才将手拿开,深呼吸了几次, 从床上下来。 床头柜上有一张长条形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 【风信子先生,我已经替您向罗曼宴会厅请了病假, 亨利先生表示为了让您迅速恢复良好状态,您最好在家里休息几天, 不要担心工作和接下来的演出项目,会有其他先生替补的…… 除此外,他对让您演出后未多加休息就去赴宴的安排深感抱歉,乔纳森太太也知悉了您的情况,来信表示歉意,预计下午五点左右,我会带着您的药和收到的一些礼物回来。 ——阿尔米亚留。】 便签纸上的内容并不多,但十分官方正式,他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也没有找到一句话是她的主观表述。 比如对他身上为什么长出奇怪宝石的疑惑,又或者即使生病也固执地要去赴宴的理由。 还有……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甚至连一笔带过都没有,仿佛直接将此事忘记了。 雷尔夫·蒲柏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低落。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守着自己的秘密,不让任何人发现,但就是在昨夜,一个危险的满月之夜,本该无比谨慎的他居然失去了理智,像条摇尾祈求垂怜的犬一样,疯狂地缠着对方抚摸自己,倾诉他的心事。 这简直是…… 他的脸又烧起来,温度从面庞迅速扩散到脖颈。 这简直是,太令人羞耻了。 他将手背贴在脸上降温,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 下午的阳光并不骄躁地透过窗户,洒进室内,令他得以看清正在屋子角落里蜷缩着补眠的夏迭尔小犬。 “咳咳,迪丽……”话一开口,蒲柏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只好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名为迪丽的小狗迅速清醒,雀跃地摇着尾巴扑到他脚边,仿佛对自己的主人一夜恢复好转而开心兴奋。 “汪呜——” 蒲柏揉了揉它的头,哑声问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汪呜——汪汪——” 迪丽急切地叫了几声,如同在表示某种强烈的感受。 它昨晚睡得一点也不好!迷人的铜皮蜥蜴的那位女主人直接单手将它拎出被子,甩到远远一边冰冷的地板上! 不管它怎么反抗,都没能从她手底下挣脱!真的是太讨厌了! “迪丽,你冷静一点。”蒲柏拍了拍它的头,想不明白只不过他问了一句睡得怎样,迪丽就激动起来了。 小犬喘着气趴在他脚边,抬头,眼睛亮堂堂地望着他。 以前他的主人每次生病,至少要在床上难受好几天才能下地,没想到这次仅仅只用了一晚上,他就能和自己说话了! 看在这的份上,迪丽决定暂时原谅蜥蜴主人对它做的事情。 想到这,它突然跳起来,哼哧哼哧迈着小短腿跑到床下,叼起一颗诺大的红色宝石跑回来,讨好般地放在男人脚边。 “汪呜!” 蒲柏看着那颗鸽血红的抹谷红宝石,弯腰捡了起来,随手放进梳洗台下的匣子里——那里已经放满了这样颜色各异的宝石。 “做的真棒,迪丽。”他抛出一个糖色小球,迪丽迅速用口叼住,三两下咽了下去,这是它最喜欢的零食。 “这是给你的奖励,下次也要继续做得这么好。”他边走边道,回到床边,将地上床上落得到处都是的小一点的宝石收集起来。 这些东西第一次出现是长在他的手掌心里,他在最惊慌无助的时候,抱起了自己从小养到大的狗,也就是迪丽。 在看到它新奇地将其撕咬下来后,他就开始训练它,如何准确利落地咬掉他背后或者一些他够不着的地方的宝石。 “汪!”迪丽继续摇着尾巴,一步一行跟着他。 蒲柏小心地将所有宝石收集起来,分门别类装进匣子后,才抹了把汗坐下来。 他摊开一张不知道哪天的报纸,目光却总也止不住地飘往墙上的挂钟。 …… *** “铃兰小姐,请来这边一趟!” “您看到我的帽子了吗?” “助理小姐,B12座的先生等您给他搭配即将上台的宫装。” “铃兰小姐,宫灯先生正在找您——” “铃——” 阿尔米亚一伸手捞住了将要绊倒的人,把他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唇上,示意闭嘴。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冷静地说道:“告诉他,我忙完这个厅的事情就来。” 对面人被迫捂着嘴,呆呆地点了点头。 “还有,最多十分钟我就可以回到他的化妆间,让他不要再派人来催了,明白了吗?那就快去吧。” 阿尔米亚将他的肩膀一转,推着他往来的方向离开。 她迫切地需要风信子先生回来,将她从这水深火热,忙得脚不沾地的境况中捞出去! 没了正式的上司,她几乎被迫化身成了罗曼宴会厅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把她往哪里搬!是个人都要忙死。 阿尔米亚在心底发誓,如果明天还是这么忙得话,她就要去亨利·梅德那老家伙那里要求涨薪! …… “只不过这几天比较忙碌,毕竟枞木日要到了。”宫灯微笑着看向她,神色自若地双臂展开。 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尽管背地里再不想帮他,但还是保持着礼仪,帮他将最外面那一套浅蓝色的厚重宫装脱下来。 “谢谢您,铃兰小姐,您总是这般温柔……”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优雅深情地说道。 阿尔米亚“温柔”地拍开他不安分的手,将自己不知何时垂下来的长发从他的手里捞出来。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阿尔米亚将衣服整理好,挂到该挂的地方,不想再和背后这个像只花蝴蝶一样四处招摇的人说话。 她已经疲于应付任何人类了,脑子里唯一能正常工作的神经正在计算着什么时候下班。 脑神经告诉她,还有三小时,真是漫长。 “咚咚咚——” “请进。” 来者是谢尔比先生,他穿着一身格外正式的纯黑色燕尾服,手持棕色权杖,装在胸前口袋里的怀表露出一小截金色的链子,锃亮的皮鞋一层不染,连垂到脚踝的西装裤都没有丝毫褶皱。 阿尔米亚觉得他这一身像极了亨利的翻版。 “普鲁涅市长公子今晚要宴请贵客,邀请了罗曼宴会厅所有有名气的绅士和淑女赴宴,五点前出发,地址是在城郊新修建好的白鸽府邸。” 宫灯点了点头,“知道了。” 但是谢尔比先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走到正在忙碌的阿尔米亚旁边。 “铃兰小姐,请问今晚您有时间吗?” 阿尔米亚挑眉,“随绅士先生们赴宴,应该不是我的工作吧。” 她指了指头顶的挂钟,“我的工作时间在那。” 谢尔比先生歉意一笑,“淑女们那边今晚将有三个人缺席,她们正在其他市演出,一时间赶不回来,作为亨利先生亲自选出来的人,在一众女主角中间,您也丝毫不逊色……” 阿尔米亚不怎么喜欢听虚伪的客套话,她直接开口,“亨利先生想让我做点什么呢?” “暂时成为淑女厅的一员,代替其中一位女主角赴宴。”谢尔比似乎知道罗曼的请求过于冒昧,声音微低,忙解释道: “罗曼总体分为两个厅,淑女们一个厅,绅士一个厅,出演歌舞剧时,针对的观众群体并不一样,最近这几个月许多淑女都出差去隔壁市演出了,现在能赴宴的人数太少,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替补人选。” “我明白了。”阿尔米亚嘴角轻扬,直直看向他。 谢尔比迅速理解到她的意思,“按工作日七倍的时薪算。” 有话直说不就好了,她从来都不和钱过不去。 阿尔米亚点了点头,“那我就去收拾一下了。” “好的,今晚在罗曼门口见,会有安排好的轿车来接我们。” 看到阿尔米亚飞快离去的背影,他又想起了什么,叫住她,说道,“会有仆侍将礼服放在您的更衣室旁的,请注意查收。” “嗯。” 她走后,房间内的两人继续交谈。 “市长公子怎么会临时通知我们呢,平时晚宴活动都会提前半个月说的。”宫灯不解。 “听上面说,这次的贵客是突然决定来普鲁涅市的。”谢尔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宫灯有点好奇,“你知道是谁吗?” “我估计是那几位之一吧,毕竟普鲁涅市的改革项目进行地如火如荼。”谢尔比耸了耸肩,“整个拉尔曼郡都关注着这个城市呢,斯特格大公怎么可能不派个人过来看一下。” “说的也是。”宫灯摸了摸下巴,“我猜来的是第三王储。” “咳——”谢尔比皱眉,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说道,“森林法案都颁布了,你怎么还提王储这个词。” “说说又没事,我们天天演的不还是波朗王朝的事情。”宫灯斜着眼瞥了眼门口,“国王区没人了,斯特格大公的孩子们就算是王储了。” “那也不是我们该说的事情。”谢尔比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你快去整理一下,风信子生病没来,今晚我们俩有得忙。” “哎,病得真是好时候,我也想生病啊……” “呵,就你这招蜂引蝶的样子,说是生病了谁会相信。” “喜欢我的姑娘们都会相信的。”宫灯轻笑,“除了新来的,铃兰小姐。” 他意有所指,点了点谢尔比手里和亨利先生一个色系的权杖。 “亨利先生的想法我们不要随便去猜,反正猜出来也是错的。”谢尔比拍开他的手,转身离开,“整理一下你难看的领子吧,到时候见。” “好吧。”宫灯不急不慢将自己侧翻的衬衫领子折好,目光久久落在一张浅色绣花的手帕上。 “铃兰小姐真是粗心呢……” 第45章 普鲁涅市(十四) “请往这边来。” 侍者在前面引路, 阿尔米亚提裙跟在后面,和她一起的还有罗曼宴会厅的其他几位淑女小姐,不过她与她们互不认识, 阿尔米亚能做的也只有侧着耳朵,听她们聊天。 聊天话题从新来的几位歌者转移到市面上卖的有名的化妆首饰, 从罗曼内部的八卦故事到普鲁涅市上流社会的风流佚事。 阿尔米亚饶有兴趣地听着,她不动声色放缓了脚步, 走到其中一人旁边。 “诶,你是谢尔比先生那边找来的助理小姐吗?”一位耳戴雏菊珠饰的淑女突然问她。 “嗯。” 对方来了兴趣, 继续问道,“那你做的是谁的助理啊?宫灯先生?谢尔比先生又或者君子兰先生?”她说的都是几个有名的男主演。 “是风信子先生。” “哦, 居然是风信子先生啊!”雏菊小姐眼睛微亮,颇为好奇地感叹了一声,“真是幸运, 风信子先生是罗曼最绅士,最有风度的一位了。” 阿尔米亚点点头,她也觉得蒲柏先生是个少有的好脾气人。 “谢尔比先生不也很有风度吗?” 雏菊小姐轻笑两声,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以前罗曼刚成立那段时期是多么的‘腥风血雨’,谢尔比先生可是和亨利先生一起走过来的,罗曼起起落落这些年,到现在成为普鲁涅市最有名的宴会厅, 大多离不开他们两位的手笔呢。” “罗曼培养了近百位优秀的歌唱家, 舞蹈家,还有数不清的活跃在各个郡区的追捧者, 学徒们,能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 且升为管理者之一,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阿尔米亚若有所思。 “风信子先生在这也很多年了吗?”不然也不会是罗曼的顶梁柱之一。 “不。”雏菊小姐摇头。 阿尔米亚有些惊奇。 “风信子先生来到这不过三五年,就能成为极为吸引客人的主演,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得天独厚的歌剧天赋。” 说到这,雏菊小姐突然压低了声音,问阿尔米亚,“您在他身边工作这么久,能发现他和其他人格外不同的一点吗?” 阿尔米亚皱眉思考了一番,她还真没留意到,当然她是说除了昨晚上的那种奇怪的事情。 在平日里,蒲柏先生是最正常不过的一个人了,难不成还有她不知晓的什么秘辛? “风信子先生身上,有一种优雅独特的贵族气质呢!” 阿尔米亚并没有太多感受到这一点,她待人接物还暂时性只能从表面观察,没法深入到对方外表之下去探查了解。 不过她还是配合性地点头,“您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呢。” “听说他的父辈还是有名的贵族,只不过到了他这一代家道中落,这才来了罗曼。”雏菊小姐眉飞色舞地分享着她听来的小道消息。 阿尔米亚却想起昨晚上听到那人做梦时的几句无意识呓语,说不定这个小道消息还挺属实。 “请。”侍者在门口停下,精雕细琢的琉璃色花窗透出辉煌的光影,从门缝的一角往里瞥,能看到花砖长廊。 阿尔米亚也停下了和雏菊小姐的交谈,熟练地挂起一张完美微笑。 她将身上稍厚的流苏小斗篷脱下,递给侍者,对方会将其放入专门的衣物存放处。 这段时间是拉尔曼郡最冷的时节,阿尔米亚其实想穿着厚绒线裙赴宴的,但是谢尔比先生拿给她的是一套单薄的墨绿色松垂撑裙,上面绣着精致美丽的刺绣花纹,还镶嵌着许多珍珠,连带着她走路时都将脚步放轻了许多。 这样中看不中用的裙子,最适合正式盛大的晚宴了,不出意外,这也会是她在拉尔曼郡参加的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枞木晚宴。 花砖长廊连接着一个巨大的舞池,香槟果酒搭成梯形蛋糕状,从顶上的一杯缓缓流淌,蜿蜒成美酒溪流,环绕住整个圆形舞池。 星光闪灯缀在彩色玻璃与浮雕墙壁之间,双环形的长楼梯像是歌剧的开场一样螺旋排列,深红的地毯绵延了百米,将每一层楼梯覆盖,人们上下走动,如同穿梭在暗红流金的长河。 有些长着翅膀的机械球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叼着酒杯或是托盘,随着一道清新悦耳的铃声迅速消失在露台长廊,不知飞入了哪个房间。 能上下几层移动的梯台在定滑轮和动滑轮的搭配下,更加快捷地将每一位来宾送至他想去的楼层,但是阿尔米亚没有选择去坐移动梯台,那里人太多了,她有点担心自己累赘的裙子挂在哪条突出的装饰线条上,将上面的珍珠蹭掉。 她可不愿意拿今晚加班的工资去赔偿一条没什么用处的裙子。 锻铁栏杆闪着冷白的光色,每隔一阶都会有镀镍辐条做装饰,阿尔米亚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轻轻提起裙子往上走。 雏菊小姐和她一起,其他两位罗曼来的淑女已经遇见了熟人,和她们简单告别后就分开了。 不过开场铃响,罗曼的淑女和绅士们还是会聚在一起,各唱一首出名的曲子,为这个宴会添点氛围。 阿尔米亚自然是在里面浑水摸鱼,她对如何开口作出适合的口型,并不被人发现,有一套自己的小技巧,这种技巧在以前常常被她用在唱诗祈祷时,十几位修女来往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只张口不出声。 阿尔米亚的包里还有今天上午谢尔比先生塞给她的歌词单,但是阿尔米亚不想为难自己,她在唱第一句时,见到对面人隐忍的神情后就闭上了嘴。 如果可以,她真想告诉所有聆听她美妙歌喉的人,他们的品味优越,审美高级。 然后把每一位对她的歌喉有意见的人的嘴都缝上。 当然后者只是随口说说,阿尔米亚还是想要暂且维持一个优雅友好的形象的,所以她真诚地答应了谢尔比先生,说她会好好练习这首拉尔曼郡传统民谣后,随手将歌词单揉成了一个可爱的纸球塞在包里的角落。 今夜的人们真是遗憾,没法听到她一展歌喉了,简直是莫大损失。 …… 宴会是积攒人脉资源的好地方,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我先失陪了,到时开场舞见。” 雏菊小姐也暂时和她分开,她见到了最近新结交的一位年轻作家。 她想要和对方再多加联络一下感情,以便让自己能在他未来某本书里化身成高贵美好的名门淑女,上演一段人人向往的罗曼蒂克。 阿尔米亚一个人端着杯果酒站在楼台边,上面还有几层,能见到大厅更漂亮的景象,但是她懒得爬了。 她今晚的任务除了替人撑撑场子,凑个人气,还有一项,是寻找一位在拉尔曼郡声名鹊起的报纸商。 亨利老怪物居然将这个任务交给自己,真是搞不懂,他凭什么觉得她就能完成? 那个仅凭小道消息都能知道不怎么好相处的报纸商,怎么可能会和她一个临时工谈起合作。 阿尔米亚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随手放在最近一个侍者的拖盘上,她想拿出手帕擦擦嘴角,但发现手帕不知道被丢在哪去了,只好将包里的小折扇拿出来,微挡着面容,迅速用手背将酒迹擦去。 借着扶梯把手反光的镀镍辐条看了一眼。 好在没有把口红擦掉。 她提起裙子往目标人物走去,一个造型前卫的小胡子站在露台边,穿着考量,一身纯白常礼服,脸上架着副单边铜镜,正和身边的人交流。 “托尔党总是那样,找不出一个精神正常的领头羊,我怀疑他们是被什么愚蠢的教派洗脑了,总想着要光复黄金时代……” 风格不羁的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往下撇着,看向人的目光里不自觉带着三分评价,剩下七分是浓浓的不屑,即使身高还没有旁边的酒架子高,但还是抬着下巴看人,企图用气场的高度碾压对面人。 “畸变纪后大家伙生活的不也是挺好,啊,你说没有穹顶庇护的那些人吗?呵呵,连进入穹顶的要求都达不到,这些人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别再活着浪费社会资源了。” 这个不讨喜的矮个子山羊胡的家伙,就是她今晚的任务对象。 阿尔米亚没有促成合作的把握,但这又怎样,反正她又不操心合作的事情。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兼职工罢了,下班时间挣点外快,再蹭一顿晚饭吃才是她的主要任务。 “高特先生,您好。”阿尔米亚轻轻一笑。 “您是……”高特·德利高高提起两条松鼠尾巴似的浓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阿尔米亚,在注视到她的容貌时,目光微微停顿,皱眉,不知在想什么。 “我是亨利梅德先生手下的女演员,您可以叫我铃兰。” “铃兰小姐,幸会。” 他故作风雅地举起酒杯,阿尔米亚扬起嘴角,轻轻压低手,让自己的杯子和他的保持在同一水平线后再碰杯。 “刚刚听您说,托尔党又出现了什么消息?”阿尔米亚在对方之前的话语里,敏锐地检索到这个词。 这可是一个经常出现在修者们口中的词,但是一般人很少知道他们具体的动向,只有像高特德利这样的大型报纸商才有途径了解,并将此作为闲余饭后的谈资。 阿尔米亚乐于将此词作为她话题的切入口,因为她不久后离开普鲁涅市,穿过秋林郡时,有小半郡区都处于托尔党的管控之下,她需要提前了解一下这个在外界传闻里十分神秘的党派。 “哦,想不到淑女们也关心这些事情吗?” 高特颇为得意地翘了翘嘴巴,“我派往斯皮尔区的记者们回信说,托尔党又在计划着来一次罢工运动呐。他们漂泊惯了,现在有好心人给他们安排岗位,居然还不知足,嚷嚷着要成立什么道义节。” “道义节?” “美名其曰弘扬人道道义,实则是想带薪放假,真是痴心妄想。” 高特轻嗤一声,“上一次的运动是想把所有在穹顶外的流浪汉都接进城里,挤占城里人的生存空间,这次是想让好不容易穿上体面衣服的工人们来一次背刺上司,真不愧是社会空想家们。” 阿尔米亚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她轻轻摇了下扇子,开口道,“高特先生真不愧是全市最大的报纸商,连他们接下来的动作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高特颔首,“谬赞了,打听这些阴沟里臭虫们的消息,是我们这些报纸商们该做的。” “城市发展得太好了,也会引起一些有心人的觊觎,只希望他们别把主意打到普鲁涅市头上来。” 他摇摇头,开口说了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万一到时候入城时,银河之枪把他们误认成低级的灾厄,直接抹杀成肉酱,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言外之意是嘲讽托尔党人一贯贫穷,邋遢的特点,许多人看上去就如同被灾厄寄生了一样怪异。 阿尔米亚扯着嘴皮,笑了一声。 “亨利先生让您来找我做什么呢?”他突然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期待听到更多托尔党信息的阿尔米亚微微失望。 “哦,年关将至,罗曼宴会厅今年的年底宣传还没开始呢,亨利先生想买下未来半个月您家所有报纸的首页版面。” “这可是个大手笔……”高特摸了摸下巴,“首页版面的价格可是高价呢,何况还是所有报纸。” 他抬眼看向阿尔米亚,“您知道我拥有多少家报纸吗,仅仅在普鲁涅市市内,我就有八十家,更别提我还有许多派到其他市和郡区的报纸公司,合计下来至少近三百家。” “亨利先生说,钱不是问题。”阿尔米亚微笑。 “哈哈,我不该问罗曼的主人这个问题的。” 高特笑了两声,“看来亨利先生是终于决定把罗曼正式推往全郡了。我早就和他谈过这个合作,罗曼的人再搭上我的报纸宣传,一定能在拉尔曼郡引起超级热度的!只不过前几年他都没回话,今年终于同意这个合同了!” 阿尔米亚眼尾微沉,既然早就有合同存在,为什么还要单独叫自己跑一趟,她还以为自己要多费一番口舌的。 老怪物真是无聊。 “那就期待与您的合作,具体事宜请来罗曼大厅详谈。” 阿尔米亚轻点了下头,提裙告别。 “诶,等等,铃兰小姐?”高特叫住了她,“恕我冒昧,我想问一下您的姓氏。” 阿尔米亚偏头,随口编了个姓氏,“谢尔盖耶夫娜。” “哦哦,再会。” “再会。” 阿尔米亚提裙下楼,走到下一层时,抬头望了一眼还站在楼台边上的山羊胡男人。 他还在那挠着脑袋,眉头紧锁,思考什么。 “怎么姓谢尔盖呢,难不成我猜错了……” …… 开场曲的铃轻快响起,阿尔米亚在最后一分钟走到罗曼的队列里,同时躲在视线死角里,擦了擦嘴角遗留的蛋糕印迹。 在舞会结束前,没有淑女会去点心区,绅士们更喜欢去茶饮酒水区闲聊,这简直方便了阿尔米亚,她能穿梭在无数美味的点心里且不被发现。 各方宾客们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注视着正在一楼圆舞台上端立着的罗曼演员们。 他们姿容不俗,气质卓越,宴厅的灯光一打,所有人都像是精致的雕塑般立在那,不食人间烟火。 阿尔米亚对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微微感到不适,她偏了偏头,往左移动一步,隐藏在其他人的身后。 轻轻咳下嗓子,再营造一种想要一展歌喉的假象。 她对这些细节动作简直信手捏来。 没想到前奏节拍刚响起两秒,背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亨利梅……咳,亨利先生?” “来。” 阿尔米亚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跟着前方的人离开了队列,幸好她站的位置比较偏,也没有谁发现歌唱团少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在座位上观赏罗曼的演出,原本人满拥挤的移动梯台也空闲下来。 他走到罗马柱环绕的圆舞厅最深处的一个专属梯台,按下按钮,带着阿尔米亚去往了最高层。 一路上,他没有开口,阿尔米亚也默契地没有询问,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脚下的梯台的金色玻璃外面,不断下跌的华丽景象。 “ding~” 最高层到了,入目即是极致奢华的沃格丽花砖,阿尔米亚抬头望了眼下面,发现圆舞厅上的罗曼众人已经唱完了第一首歌曲。 前面几米处的金色锻铁长栏边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位穿着时髦的印花礼服,头发精心打理了一番,整齐地梳到脑后,手里拿着份崭新的报纸,折叠起来放到了一边的灰色大理石方台上。 他微笑着,身子前倾,似乎想要和前面那人说什么,但是对方并未回头,只是偶或颔首。 面对这般轻视的态度,这人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亲自为其倒了杯罗曼尼红酒。 站在他前面的那人穿着棕色复古粗花呢常礼服,平驳领结被优雅地叠理,左手无意识摩挲着纯金制作的尊贵权杖的宝石圆冠。 他轻轻抿了一口手边的红酒,即使其年份与滋味再好,他也并未流露出一分满意。 微微侧身,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下面所有人。 …… 阿尔米亚撇开脸,只需一眼她就知道那是谁了。 从指戒上熟悉的繁复图纹,再到那冷白的侧脸脖颈,即使没有见到正脸,她也知道,这人分明是前不久才见过的克罗宁。 最后一段开场曲的歌声结束,舞池和下面楼台的人们发现了站在最上层的人。 一时间,气氛安静极了,甚至衬出一分肃穆。 他们都知道他是谁。 拉尔曼郡的斯特格大公的第三子,克罗宁伯爵,也被外界传闻称为第三王储。 “诸卿就坐如次。” 他平淡开口,熟稔地将权杖举起,在珍贵的沃格丽花色地砖上点了两下。 在这道声音之后,大厅的氛围才慢慢恢复到先前的活泼状态,人们来往交谈,开场舞的人准备上台,尽管还是有些隐蔽的目光落在这里。 阿尔米亚不太想和这人撞上,上一次碰面他就已经生疑了,这次再见不能确保他会不会猜到什么。 远离麻烦,躲避麻烦,这是阿尔米亚一贯的准则。 她刚想后退一步,不料一根冰凉的权杖抵在她的鞋跟后面,不让她后退。 “亨——” “殿下。” 她瞳孔骤缩,转身,直直地盯着后面这人。 亨利梅德微笑着看向她,不急不缓将拐杖收回。 走过她时,他突然开口,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站在那宣‘诸卿就坐’的,本该是您……” “什么。”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菱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冷漠地像是浸了冰。 但是亨利梅德并没有回话,他径直走向对面那两人。 一直俯视着下面的人的克罗宁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才转身回头。 “亨利先生。”一旁的市长公子礼貌招呼,他认识亨利梅德,是普鲁涅市最有名的宴会厅的主人,虽然他不知道对方今夜为什么来到顶层,明明他也没有和对方约定闲聊。 不过在旁边人开口后他果断舍弃了对方只是个普通宴会厅主人的想法。 “梅德老师,好久不见。”克罗宁冷淡的表情终于变化了一分,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惊喜色彩。 “好久不见,克罗宁伯爵。” …… 阿尔米亚尽力忽视那时不时飘过来的打量目光,在脑海里飞速思考自己到底在哪里出了纰漏。 亨利梅德是怎么发现她的身份的? 第46章 普鲁涅市(十五) “陛下。” “您在做什么呢?陛下, 心慈手软不是君主该有的品格。” 彼时的亨利梅德头发还未全白,皱纹只在眼角处显现,穿着一丝不苟的宫装长袍, 微笑着站在国王的书桌边。 他曾是尤里大公的导师,但是作为第一王储的尤里大公不幸夭折后, 他成为了布朗利·克罗宁亲王的老师,并一路扶持他坐上了王位。 他是前国王钦定的首相, 也是一个严厉深沉的人,没有哪个小孩不害怕他。 尤其是, 拥有一些小秘密的人,像她一样。 只要一听到他的权杖敲击到地板的声音时, 她就会将脸捂在被子里装睡。 阿丽亚下意识扯了扯自己小小的圆荷叶衣领,悄悄把柜子推开一条缝—— 亨利老东西还在那说着什么,国王阴沉着脸, 却没有反驳他,只一个劲翻看面前的奏折。 但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好压抑着怒火, 重重将奏折一丢,假装在忙着其他事。 终于,他忍不住了,在亨利梅德下次开口前,他突然猛地拍了下桌子: “我是国王, 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这是她第一次见国王发火, 这个人在外营造的形象一向是友好亲民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他与自己的老师争吵呢? 亨利梅德可是一位滴水不漏的人物, 他为了什么惹怒了国王? 阿丽亚有些好奇地贴着柜门,继续听他们争论的内容。 “您前段时间去白色修道院了?那里的人们过的怎么样。” “她们过的很凄惨, 梅德。” 国王的声音微低,目光带着一丝悲伤,“她们本该是公主,穿着丝绸做的衣服和精致的蕾丝裙子坐在行宫里,和公爵贵族们的女儿一起喝着下午茶,而不是在这寒冷的天中,用长满冻疮流脓发烂的手指去搓洗破烂的麻布衣服。” “可怜的伊凡伯爵,我的叔父,他不过才五十岁就熬瞎了眼睛,手上都是到处摸索留下的伤疤,他的孩子们围着他站着,一个比一个瘦弱,看到我却并不嫉恨,仍然温和地拉住我的手,说‘您的奴仆伊凡向您寻求安乐’……” “我想放她们出来,她们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伊凡叔父的最后一个请求就是让我把她们带出去。我早上还收到了来信,说是自我那天离开修道院后,伊凡叔父就病情加重,我觉得是时候也把他带出来治病了……” 他拿出一封信,信封上面依稀还有瞎掉的伊凡伯爵未干的泪迹。 亨利看着他,眼神平静,“您不该去那里的。” “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国王的音量提高,面带怒火,直接将桌子上的东西挥到地上。 一时间,诺大书房里只有零碎的杂物掉地的声音。 阿丽亚心脏跳得飞快,轻轻屏住呼吸。 “是的,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此刻若坐在这个宫殿首位的是他的儿子,现在被关在不见天日的修道院的,就是您,和您的孩子们了。” 亨利梅德弯腰将地上的信封捡起来,他随意地打开看了一眼,就把它折叠起来,丢进了壁炉里。 “你!” 国王面色涨红,刚往壁橱走了两步,就见那薄薄的一张纸被火舔了一口,成了灰烬。 于是他迫切地用目光在地上寻找某些事物,比如他的印章和钢笔,好让他现在就签署一份特赦令。 “黄金时代,彼得三世在位时处死了三万流浪汉,伊丽莎白一世处死了两万,波朗七世,八千,畸变纪后,伊凡一世处死了五千畸变者,您的父亲,伊凡二世,处死了八千,这些都不影响他们成为伟大的君主。” 亨利将一枚厚印章缓缓放在国王的面前,轻声说道,“而在位时从未处死过任何一个人的安娜女王,现在还有谁记得她呢?您记得她在位多长时间,又或者做了什么事吗?” 国王没有说话,他垂着头,额间上因为怒气升起的青筋在轻微跳动。 从外表上看,他还是十分的年轻,年轻而冲动,俊美的脸上总是出现不该表露的神情,显得他不算威严。 “我亲爱的陛下,在您还没有成年前,我不给您讲这些,是因为我认为您迟早会懂的,但是现在您已经继位五年了,还是没能学会一个君主该有的品格。” 亨利梅德走到门边,戴上自己的圆顶帽,如惯常一样,行了个用长尺比量也挑不出一丝缺点的礼仪。 “希望明天可以看到您最终的议定书。” 他拉开门走出去,不过在走出去那一刻,微偏着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书房的某个角落。 阿丽亚被惊了一下,迅速踮起脚往衣柜后面贴去,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也没有哪根露在外面,衣角更是完好地呆在柜子里,没有发生夹在柜门的情况。 王宫里所有人都认为她此刻正在摇篮里安静地睡觉呢,怎么会知道她偷偷跑到了国王的书房里。 哦,除了亨利梅德,这个异于常人敏锐的家伙。 她每次在摇篮里装睡,闭着眼皮的时候,都能感受到那一道深刻打量的目光,在所有目光中显得那么的冷厉,经常吓得她藏在被子里的手臂冒出鸡皮疙瘩。 …… 过了好一会儿,国王才重新梳理情绪,尽量平和地将印章收到匣子里,唤了个仆从进来收拾。 而他则是出去寻找不知道哪个情妇排解情绪了。 花心滥情,天真而愚蠢。 这几个词非常准确地描述了他。 看过了好戏,阿丽亚也不想再留在这,谨慎地寻了个时机躲着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柔软的被子一盖,睡帘一拉,不急不慢挑选了一番舒服的动作,阿丽亚才慢悠悠闭上眼。 任谁也看不出异常。 …… 傍晚,晚霞一路从天际烧到了窗里。 阿丽亚掀开眼皮,望了眼窗外,正是孩子们疯玩的时候。 在她上面有七八个公主王子们,最大的已经五六岁,可以在王宫里满地跑啊,跳啊,玩一切他想玩的事情,在她后面也还有两三个公主,正躺在保姆的怀里吮吸手指呢。 老实说,她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有点尴尬,既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最年幼的,平时也不会有什么存在感,唯一特别的,就是生她的女人一时辉煌成为了王后,但又迅速消失了。 这为她的存在带来了一丝探究的神秘感,宫人们都想从她的身上找到那个女人抛弃国王,转身离开的原因。 这有什么好猜测的呢,国王愚蠢极了,离开是最正常不过的了。 但是伤心的是,所有人都猜测的事实并不是真相。 阿丽亚跳下床,摸了摸花格子地板砖,细腻平滑的触感带着点温度,是冬季的中央蒸汽供暖系统在发挥作用。 那个女人并没有离开,而是永远留在了这座王宫的地下。 …… “咚咚——” 突然造访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阿丽亚愣了一瞬,飞快地回到床上,用天鹅绒被盖住自己的脸蛋。 “公主殿下,睡得怎么样?” 亨利梅德带着他独有的圆皮鞋鞋底踩地的声音过来了,轻轻拉开阿丽亚的睡帘,望着她露出的半截发旋。 没等阿丽亚进一步动作,女仆长急匆匆迈着小脚步跑进来,“亨利阁下……” “殿下她睡得很好,从早上到现在还没睁眼呢。”她慌忙地补充,“不不,中途还是醒过一次,我们给她喂了新鲜的奶。” 阿丽亚蒙在被子里,嘴唇微翘,扯了个冷笑。 她是一滴没喝到所谓的新鲜奶呢。 亨利梅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口吻平淡,听不出什么。 “那可真是睡得不错。” “是的,她简直是全宫上下最省心的孩子了,从来都不哭闹。” 女仆长不太熟练地替她放下帘子,笑了一声,“她很喜欢睡觉,让我们放下帘子,别打扰了她,这个时间段的光线挺充足,落日偶尔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呢……” “嗯,没什么事情了,我只是走到这随便来看看,您继续去忙吧。” “好的,阁下。” 胖女仆又迈着小步子急匆匆走了,她好像总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做,来去的脚步声在走廊回响,令人烦躁。 阿尔米亚想打个哈欠,但是边上的人还没离开,她只好捂着嘴,将这股困意压下去。 亨利梅德一周要来三次她的房间,若说是关心国王的子嗣们,他也不是每个孩子的房间都去看望一番,细细算下来,他来这的频率,比去生母尊贵的王储殿下那儿还要高。 就跟刚刚进门时,他要敲门一样。 他早就知道这里的女仆长不怎么用心照顾自己,几乎没几分钟是在她的摇篮边守着的,但是他每次推门前,都要敲一下门。 阿丽亚有理由怀疑那个敲门声是用来提醒自己的,他那句话也是问的自己。 尽管按照一般人类婴儿来讲,她的年龄并不足以让她开口说话。 “今天,殿下去探索了哪些有趣的地方呢。” 阿丽亚突然觉得脚板一痒,她打了个喷嚏,不受控制地缩腿,却被人捏着脚踝,动不能动。 亨利梅德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擦着她脚底的灰尘污迹,神色认真,如同在擦拭着什么稀世珍宝。 “您下次出门记得穿鞋,最干净的地方也会有死角灰尘存在的。” 阿丽亚翻身坐起来,冷静地与他对视。 但是亨利梅德说了这话之后就没说什么了,他一丝不苟地将手帕叠好,行了个摘帽礼就推门离开。 …… 这就是她在离开王宫前,和他少有的交集点之一。 阿尔米亚面色如常地落座,看圆舞厅的男男女女们成对入场,开启新的一轮交谊舞。 脑海里却不断思索着过去的事情。 她已经离开王宫十几年了,从婴儿到现在,样子变化不谓不大,凭谁也认不出她来。 在今天之前,只有见过她母亲的莉莉小姐认出了她,但是莉莉小姐也并不知道母亲的身份。 她出生前的那三年里,亨利梅德曾被国王明升暗降,贬到无人区做城主,而她的母亲正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来到王宫的,两人也不存在见面的可能。 即使依照记忆里那人的样子,她和他也半分不像,除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是克罗宁家族的标配。 真是伤脑筋,光拉尔曼郡都有很多人是这样的眸色,怎么就他发现了! 应该说—— “怎么就遇见了这个老怪物……” 她喃喃出声。 “阿尔米亚小姐,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年轻的克罗宁伯爵走过来,身子微微前倾,伸出右手邀请她。 周围的声音寂静了一瞬。 像是完整连续的音符被掐断了一截,显出一丝冷场的氛围。 阿尔米亚将酒杯放下,优雅地提裙站起来。 “荣幸之至。” 第47章 普鲁涅市(十六) “您……今晚是有约会吗?” 阿尔米亚刚摘下帽子, 就看到蒲柏先生正坐在公寓吧台边,偏头问她。 “没有。”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在给对方留的字条里说了什么。 “抱歉,我今晚回来的有点晚, 乔纳森太太和罗曼的绅士小姐们给您送了许多慰问礼,我告诉了塔尔先生, 他说明天就会将这些东西派送过来。” “我并不关心这个……”他瞥了一眼她放在脚边的手提包后,垂眸, 随意地用汤匙搅动了一下面前的热茶。 阿尔米亚觉得面前人的语气有点奇怪。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要上楼。 那天买的羊奶该送到她的房间门口了。 “那您今晚过的愉快吗?” 在她上楼时,男人又开口问了一句。 “一般。”阿尔米亚想也没想的答道, 如果今晚的事情止步于她吃完宴会厅里的糕点,那么这就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夜晚,但遗憾地说。不是。 今晚后半夜的事情过于抓马, 简直令她心累。 听到了这个回答,男人抿紧的嘴唇似乎放松了一点。 他轻呷了一口茶,望了一眼进门花垫上的那一片带着雪痕的女士皮鞋脚印。 …… 阿尔米亚在进入房间准备脱鞋的时候才看到, 自己的皮鞋上沾了些细碎的闪亮金箔。 估计是在宴会厅哪个地方沾上的。 一个大箱子放在她的门口,看着箱子外包装上大大的瓶子标识,这应该就是她买的羊奶。 阿尔米亚轻松地将这个箱子抱起来,回到房间。 …… “真搞不懂亨利老怪物在想什么……” 她一边拿笔在纸上画着卫道士建造学的基础方程,一边喃喃自语。 “他要做什么呢, 问我为什么在王宫坍塌那天消失了?又或者是为什么没有回去参加国王的葬礼?” 阿尔米亚烦躁地揉了揉脸, “谁会想回那种地方去啊,看破不说破不就行了, 他简直和从从前一模一样,真是烦死了!” 把笔记本子一合,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柜子边的箱子里,拿出了一瓶她新买的羊奶。 她太烦躁了,需要喝点什么来安抚一下情绪。 瓶盖拧开,浓郁的奶香味道弥漫鼻尖,阿尔米亚轻轻扬起嘴角。 她伸出舌头准备先舔一圈瓶盖。 但是就在那一瞬,她僵在了原地。 一团黑絮状的事物缓缓从瓶底往上浮,随着她手拿的动作,来到了表面上,迅速漾开,污染了表面的奶白色。 阿尔米亚的脸色迅速变得冷漠,她平静地将这一瓶羊奶倒出来。 羊奶顺着水池的出水口缓缓流逝,繁多的黑絮渐渐显露。 拇指指甲划破食指,流出的几滴鲜血混杂在羊奶里,几秒后,一抹黑絮从伤口浮现,落到水池里,和原本里面的黑絮融合,不分彼此。 她深深看了水池一眼,眸色微暗。 “咚咚——” 阳台窗户有什么东西落下,砸出声音。 阿尔米亚的思绪被打断。 她随便披了件风衣走到阳台上,仰头看向天空,除了满目飘落的雪花,并没有鸽子又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阿尔米亚小姐。” 蒲柏只穿着单薄的衬衣站在阳台上,肩膀上落了一层浅雪,打湿了一小片衣料,露出半透明的色彩。 他单手撑着冰冻的铁栏杆,掌心被凝结的冰霜削去温度,已经泛红,但仍然面带微笑看向她。 “看看您的脚边。” 阿尔米亚这才发现脚边有一个被裹得浑圆的雪球,她弯腰将它拾了起来。 拿在手上感觉有点重,她看了他一眼,轻轻将雪球掰开,露出一颗诺大的抹谷红宝石。 它是那么的耀眼与鲜艳,装在白皑皑的雪里,就像冬天把心脏献给她了一样。 “这是——” “我的谢礼。”蒲柏轻声说道。 阿尔米亚握着那枚宝石,没有说话。 “天太冷了,回屋吧。” …… *** 阿尔米亚承认,在她第一次看到蒲柏先生养的小狗脖子上都挂满昂贵的宝石项链时,她的确心动了一瞬,但当她知道这些宝石都是如何得来时,心底却有点复杂。 她本来以为它们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声音喑哑,长睫根部带着丝雾水,眼眨也不眨望着面前的人。 阿尔米亚平淡地将指尖从他的身上触离,轻声说道,“各取所需的关系。” 他需要有人帮他弄掉长出的宝石,而她需要来点血,代替羊奶,抵消满月之际渐起的暴戾欲。 在他面前,阿尔米亚没有避讳自己喝血的事实,他应该猜到了点什么,但没有问。 阿尔米亚对此很满意,就让所有人都将她错认成德古拉族裔吧。 蒲柏长睫颤了颤,轻轻将被子往上拉扯了一下,盖住了他精致苍白的脸。 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接受这种关系的定义。 阿尔米亚将落下的宝石捡起来,放到他床头的柜子上。 “东西给你放这了。” “我说过,这些是给您的谢礼。”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阿尔米亚看着那半截露出来的发丝,轻声“嗯”了一句。 “天还早,我回去了,您好好休息一下。” 她没有拿走那一堆宝石。 …… 冬夜五点的早晨比深夜还冷,阿尔米亚里三层外三层穿了一整套厚冬装,才用个不起眼的袋子装着那些瓶羊奶往外走。 她昨夜只倒掉了一瓶羊奶,但是其中的黑絮含量已经告诉她,里面的畸变度不低。 如果她贸然一次性倒掉这么多高度畸变的羊奶,被人发现势必会引起怀疑的,最坏的结果还可能一路追寻到这座公寓。 要知道她现在的身份还经不起推敲呢,而普鲁涅市的地下水处理系统并不发达,以前的罪恶之都,流放之城根本没想过,也没能力请高级的工程师来设计水道。 即使现在城市发达了些,但改动地下水道系统是一个艰难浩大的工程,人们也习惯了阴雨天穿梭走过被污水弥漫的街道。 万一这些羊奶没有流入污水渠,而是又再次浮了上来就糟了,尤其里面含有的难以溶解的黑絮。 阿尔米亚觉得自己去给银找机械医生前,应该先给自己找个医生看看眼睛,不然的话怎么眼神都出毛病了呢? 尽管满月前后她的状态有点不佳,但也不至于连畸变的羊奶都分清不了,简直断崖式退步。 …… 冰冻的河从普鲁涅市斜侧面贯.穿而出,在全城近乎九成的河段都凝结成冰块的时候,阿尔米亚找到了剩下一成里,一小截还在流淌的支流。 从供暖系统的管道里排出来的散热水源源不断融到了河里,让这一小截河段即使在零下几十度的天气中依然保持着活力。 最关键的是,咫尺之隔的高墙后,就是普鲁涅市城外。 单手将瓶盖拨开,浓白的液体缓缓沉入暗色的河流,几块浮冰随着它们一起向外流淌。 阿尔米亚心脏微微提起,冷静观察着城墙的动静。 传言中安置在城墙里的反厄武器银河之剑能否察觉到这一点点的异常。 在这绵延数里的城墙下,无数条向城外流去的支流里,其中一条的异常。 她在心底计算着水流的速度,用脉搏的跳动估算时间。 一秒,两秒……大约三分钟过去了 那瓶畸变的羊奶应该已经流过城墙,并未发生什么异动,这传言中的“银河之剑”暂时觉察不到畸变的死物。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 她真是小题大做了,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那么多被畸变污染的无生命物体,怎么可能需要请动一个大杀器出手。 她继续将其他的羊奶瓶盖拨开,倒入河流。 在最后一瓶也倒完后,阿尔米亚拍了拍手,提着被洗干净的空瓶子往回走。 冬晨光线不足,天寒地冻,几乎没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大街上,更何况是更加寒冷的河边。 没有人看到她的动作。 她还在脑子里盘算着什么时间再去找那个商贩谈一谈,一道阴冷的视线就落在了她的背后—— 城墙下是手臂粗的河流铁栅栏,再之后是三四层严密的细铁网,用来挡住河面漂浮物,好做回收处理。 但是冬日的河流很少流动,铁栅栏那片干干净净,无一杂物。 阿尔米亚的视线也正因此,能敏锐穿过铁窗栅栏,看到城墙外的一小段狭窄的河道。 一大团黑色的影子漂泊在那,涌积,聚集,却未顺着水流往下。 几块漂出去的碎浮冰刺穿它,将它割成几块,不出几分钟,它又缓缓聚回原样,始终维持在距离栅栏半米远的距离。 它似乎忌惮着什么,迟迟不敢跨过那一层铁栅栏。 在银河之剑下,只有灾厄才害怕进城。 阿尔米亚将被风吹乱的鬓发顺到耳后,漠然地移开目光。 风雪迅速将她留在河边的脚印淹没,却没能抚平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阿尔米亚提着袋子的手不断握紧,变得冷而僵麻。 斯塔塔的湖厄……跟着她来到这了。 …… *** 阿尔米亚还是如往常一样打卡上班,罗曼的红色皮革制作而成的通行卡在崭新的安检机上划过,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动后,她轻而易举就进入了转折走廊,来到后台。 偶或有几道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阿尔米亚没有在意,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 在那晚宴会上的事情还是流传了出去,人们热衷于猜测她和克罗宁伯爵的关系。 只在家休息了两天的蒲柏先生又回到了罗曼,他静静坐在沙发上,翻阅着一本中等厚度的剧本,看那表面的暗绿色花纹,应该是《绿墙里的乔尔》这一部剧。 “晨安,铃兰小姐。” 看到阿尔米亚来了,他轻轻将剧本放下,微笑地对她说。 “风信子先生,晨安。” 阿尔米亚去衣帽间找出了一套墨绿色的军礼服,两排衬扣精致而又尊贵地排列其上,略微加宽的衣袖像是宫廷荷叶领衬衫的改良,只不过左襟前有一圈磨损的印记。 她在这套服饰上看到了审判者制服的影子,那一圈磨损的印记是曾经长久佩戴着军徽的标志。 但是帝国的军徽已经被取下,只留下徒有其表的服饰。 “今天是这套吗?” 她收回目光,“是的。” 风信子先生温顺地穿好衣服,两人不可避免有些肢体上的接触。 阿尔米亚有意躲避他的目光,觉得现在的氛围有些奇怪。 尤其是她微微前倾,将一套漂亮的胸针佩戴在他的左侧衣襟前,以挡住那圈磨损的印记时,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显得缱绻而又多情…… “铃兰小姐,亨利先生找您。” 男人受惊地收回目光。 “好的,马上来。”阿尔米亚对着蒲柏说了句“失陪”后就转身离开。 …… 一进房间,阿尔米亚就嗅到了一股清冽的香水味道。 以前国王喜欢这款香水,派人在王宫的各个角落都熏上这股味道,殊不知再好的香水闻久了也会生厌。 国王对女人倒是爱一个厌一个,独独对这款味道经久不厌,让生活在宫殿里的其他人遭了罪。 比如阿尔米亚,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甚至怀疑国王是不是故意在这款香水里下了药,好让她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早早患上呼吸疾病又或者被香熏死。 “晨安,阁下。” 阿尔米亚礼貌地朝对面人点了点头,但没有更近一步,而是不着痕迹站在亨利先生这侧,尽量远离他。 克罗宁伯爵今日显然好好收拾了一番,换了个精神的发型。 但再怎么利落精致的发型也掩盖不了他苍白的肤色,带着病容的精致脸庞。 “晨安,小姐。” 他站起身来,捧起阿尔米亚的左手,轻吻。 “不知今天我能否有幸,邀您去看一场戏?” 阿尔米亚挑眉,看向一旁的亨利梅德。 他站在那里,用万年不变的姿势拿着权杖,在留意到阿尔米亚的目光时,对她微笑了一下。 阿尔米亚的背后冒起一层鸡皮疙瘩,这个老怪物肯定又是有什么打算了! 她转头回答,“不……” 话未说完,她就看到亨利梅德眉间隆起,微微皱眉。 瞬间改口道,“当然了,被您这样的绅士邀请是一种荣幸。” “那我就去安排了。”克罗宁笑起来,微理了一下坐乱的衣摆,“我先派人把车开过来,在门口等您。” 人走后,阿尔米亚才皱着脸,用手挥开面前浓郁的香气。 “亨利先生,您给他说了什么呢?”阿尔米亚抬头问,“第一次见面时,他的态度可不是这样。” 从漠视,轻蔑,一下子变得友好,又带着刻意的亲近。 “您马上就会知道了,殿下。”亨利轻声说道。 “亨利先生您还是那样,说话总喜欢留一半,让我们猜来猜去。”阿尔米亚直视他。 “但是殿下却不是以前那样了。” 他摩挲着权柄上镶嵌的圆形红包石,似是感慨道,“您比以前更美丽,优雅,也更为独立……” “谁能想到,以前只敢躲在门背后的小女孩,现在也有在偏远的郡区生存的本领,这可真是令人好奇啊。” 阿尔米亚觉得他是在暗示什么,但神色语气又十分认真,仿佛他真是这么想的。 “别叫我殿下了,王朝都已经不复存在,哪里还有什么殿下呢。”阿尔米亚平静说道。 亨利梅德摇了摇头,“请让我保留一点对这片土地上最尊贵之人的礼仪。” “那这样论起来,拉尔曼郡的斯特格大公一家也是这个姓氏,斯特格大公还是国王的表弟。” “这不一样。” 阿尔米亚认为他说不一样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斯特格大公的姓除了克罗宁,还有一个后缀—来自偏远地区的一个落败贵族,也是克罗宁家族的污点之一。 也正是因为这,当年花边新闻诸多的布朗利·克罗宁仍然以彻底的优势赢了他。 她望着亨利梅德,皱纹已经爬上了他的眼尾,鬓边头发花白,脖颈衰瘦…… 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但仿佛也只是带来这些外貌的痕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沉静,带着洞悉一切的光。 阿尔米亚对他从来都有一丝隐秘的忌惮,尽管当年她做得不留痕迹,没有任何人会往其他方面猜测,但是这个人是亨利梅德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他可是撑起克罗宁王朝最后荣光的人,在那个奢靡无度,腐败不堪的年代,他就是最后一个绅士,一个冷静的谋士,为这片土地殚精竭虑。 不过,一切的努力都抵不过王朝的自毁。 “我先出去了,克罗宁伯爵还在外面等我。”阿尔米亚提裙告别,“请替我在风信子先生那告个假。” “等一等。”亨利从怀里拿出个首饰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蓝色的指戒。 颜色澄澈,蔚蓝如海。 “克罗宁家族的女士从来不会在服装上出错,您完美继承了这一优点,唯一缺少的,只是一枚小小的点缀。” 年华不再的绅士缓缓将这枚指戒戴到她的手上,嘴角微扬,“祝您过得愉快。” “……多谢。” * 阿尔米亚坐在车上时,还在想着亨利的用意。 “您的指戒和您一样高贵优雅,如果我没猜错,它应该是矢车菊宝石吧。”克罗宁问。 阿尔米亚轻轻颔首,“是的。” 同时不着痕迹用包挡住了手。 矢车菊蓝宝石和抹谷红宝石是王室最爱的两种宝石,几乎每一顶王冠上都会出现它们的身影,在国王区还没落败的以前,除了王室,没人能用这两种宝石。 男人轻笑一声,“真不愧为‘波朗王冠上最美的眼泪’,等我回到郡都为您收集更多这样美丽的宝石,它们生来就该点缀您。” 阿尔米亚搭在包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想,她猜到了一点亨利梅德的用意。 现存的明面上最接近王室血脉的拉尔曼郡大公一族里,身体孱弱,不慕名利的第三子,克罗宁伯爵,原来也有一番野心。 从他爱熏从前王室专属的香就能窥探到一点。 所以他这般费尽心思讨好自己,是以为前任首相亨利梅德会帮他与其他几位更为强健,已经手握权势的异母兄弟竞争,从而上位吗? 阿尔米亚在心底讥诮一笑,看来亨利并没有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估计克罗宁还以为自己是亨利从未露过面的女儿吧。 “到了。”克罗宁率先下车,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身子前倾伸出手臂。 阿尔米亚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优雅地提裙下车。 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凉薄的冷意。 真是遗憾,亨利梅德可不会帮斯特格大公的孩子上位。 他想的是—— 复辟王朝 第48章 普鲁涅市(十七) 一栋红顶绿墙的花苞形建筑矗立在面前, 几根银白的避雷针立在屋顶,像是雪松针叶扎进了土壤一样。 阿尔米亚坐车时曾经路过这栋建筑,当时她以为这是一栋博物馆, 偶尔会有昂贵的轿车在这里停留,妆容精致的淑女夫人们进进出出。 “今天这里只有我们。”克罗宁在旁边说道, “最新的戏已经建构完毕,筑景者是我从其他地方重金挖过来的, 拥有极高的建构能力。” “请相信我,这一定是您即将见到的最美丽的风景。” 阿尔米亚不置可否地点头, 不过她突然意识到男人说的后两个字。 “风景?不是一场戏剧吗?” 克罗宁轻笑一声,摇头笑道, “戏只是它们的代称,如果非要形容,我更乐意称它们为影, 对美丽事物的投影,让人能身临其境进入这些美好的场景之中。” 他打了个响指,整座空荡荡的大厅瞬间变暗, 一个完美的金属球体从大厅正中央的地下缓缓升起,旋转。 光线从内部往外溢出,球体表面斑斓的花纹被映到雪白的墙壁上,像是流动的光彩。 阿尔米亚在这个直径大约五米的球体身上看到了许多机械的影子。 银色螺钉,细长履带, 黄铜齿轮, 精细钢锤…… 还有一整张锻造光滑的球体表皮,似是仿照的古神话里的太阳图腾, 镂空花纹透出的光影缭动缤纷,尊贵的太阳古神雕刻在最顶端的位置, 被投射映在此处空间。 阿尔米亚抬眸凝视。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绝美的艺术品。 唯一的遗憾是它的底部连接着无数条累赘的线路,为这件作品的美学价值大打折扣。 阿尔米亚看着那些线,总觉得像是某种树木的根脉。 “这是当代机械师的技艺与理想世界的又一次完美融合,当人们腻烦现下平淡而无聊的生活时,不妨会来试试……” 那颗太阳的光斜着射出来,将少女的身影勾勒出金边,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在某些角度看去,仿佛流淌着璀璨的金色,精致的侧脸如最完美的雕刻师用细尺一点点量出来雕琢而成的。 “这个要怎么开启?”阿尔米亚问。 克罗宁飞速收回凝望的目光,看了眼怀表的时间:“还有三分钟,它会自动开启。” “好的,那我就在这等一会儿。” …… 克罗宁在年少时,曾经在最尊贵的宫殿暂居过一段时间,彼时手握大权的国王叔父是他最向往的人。 诺大的郡区不过是他手底下的一张图纸,只占据着整座王国版图的渺小的一块土地。 布朗利·克罗宁微垂着眸,左手撑头,右手拿着支十二位顶级大师耗费一依y向物华年时间制作出来的细雅钢笔,随意而慵懒地在铺满整张红枫桌上的地图上画了个圈。 这个圈说是可大可小,它拥有五座大型城市,一百零三座中型城池,上千个城镇村庄,数百万人口,有数不清的森林,河流,和湖泊……但是它相比版图上其他的圈,又显得有点小,卑微地蜷缩在地图的左上角,那一块被白色颜料覆盖的角落。 “哦,好像画的有点偏……” 国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只听他困倦地说道,“懒得再改了,就这里吧,作为你的封地已经足够了,我吃过那里进贡的一盘叫做‘拉尔曼之冬’的甜点,味道十分不错。” 年轻的斯特格大公当时还不是大公,只不过是国王众多兄弟姐妹中最平平无奇的一位,生母低贱的他存在感甚低,于是在国王分封时能想起他这个人,对他而言,都算是莫大的荣幸。 他紧张而激动地握着图纸,埋头俯身,对国王行礼。 “你取个名字吧,这片地以前是博西亲王的,自他去世后一直就没了个正式的名字,既然现在你继承了‘斯特格’的称号,那么它叫做——” “我想为它取名为‘拉尔曼’!陛下。” 因为激动,斯特格大公的脸已经变得通红,他紧紧握着自己新封地的地图,声音微哑,“永远飘雪的拉尔曼郡会成为您最忠实的土地!在每一场冬雪来临时,我都会让人快马加鞭给您送来最新鲜美味的冬糕。” 一片土地的名字就这样简单地以国王爱吃的一种点心为名,像它的主人一样谄媚而自卑地摇尾祈怜。 面对这种热烈的讨好,国王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叫不出全名的兄弟。 图纸已经被他紧紧捏成了一团皱纸,掌心的汗水加剧了图纸的破皱。 国王准备伸出去拉起他的手悄然变了个方向。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慢悠悠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的弟弟,你永远都是那么的贴心。” 而站在父亲后面的他,还没弄明白自己的父亲怎么一跃成为了一郡之主,自己又怎么一瞬间成为了封地主的儿子。 他只呆站在原地,站在父亲伏地跪拜的影子里,怔怔地看着国王。 布朗利·克罗宁是波朗王朝最俊美的国王之一,他身份尊贵,却又风流倜傥,潇洒英俊,引得众多青年纷纷模仿。 即使同为国王之子的斯特格大公,在他的面前,也自卑地不敢抬头。 但是克罗宁觉得,没有人能真正模仿地了布朗利叔父,他那生而尊贵的身份天生就为他添了一层常人不能有的贵气和矜傲。 就如同此时,他静静垂眸,看着激动伏地的斯特格大公,他的兄弟,眼神里也不带一点温情。 和他身后墙壁上挂着的绅士施粥图如出一辙—— 优雅而傲慢。 …… 此刻,克罗宁望着自己侧前方静静站着的少女,缜密深沉的心思悄然偏离了一厘。 这么多年过去,那天的记忆已经褪色,但他永远都记得国王慵懒而坐,身后挂着那张巨幅油画的画面。 少女美丽优雅的侧脸居然让他不合时宜想起这个画面。 该是眼花了,她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布朗利·克罗宁的影子,只不过是卓越优秀的末代首相培养出来的一个女儿罢了。 克罗宁无意识摩挲着怀表光滑微凉的腕带,漫不经心地想: 要是计划完成,他也不是不可以和她假戏真做,毕竟……掌握住了亨利梅德的女儿,就相当于牵扯住了前帝国留下来,最聪慧最有谋略的末代首相——亨利梅德的脚步。 亨利梅德非一般重视这个女儿,不然也不会在她还未婚时,就将梅德家族祖传的御赐首饰戴在了她的手上。 “时间到了。”他偏头说道。 阿尔米亚看着面前这个金色的球体缓缓打开,里面却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么明亮,而是一片黑暗。 克罗宁率先走了进去,邀请她一起。 “请闭上眼睛,不要害怕,您马上就能见到最美丽的景象了。” 阿尔米亚轻轻闭上眼,她听到了耳边齿轮运转的声音,机构零件嵌合又分离的声音,甚至还依稀听到了一声宏大而粗哑的汽笛风琴声。 这些燃煤时代特有的声音,汇集在了这个机械球里,是机械师们创作前沿的展示。 …… 直到眼皮外的黑暗褪去,湿润的水汽沾上鼻尖,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清香萦绕而来,阿尔米亚才睁开眼。 她愣怔一瞬。 “看,这里是全大陆最美丽的景色。”他凭栏远眺,视线尽头连绵的雪山被金辉照耀,圣洁无瑕。 繁复的粗呢花纹织就最柔软的纯色长毯铺满地板,一颗颗价值不菲的水晶被充作最普通的石子混合在墙壁里,朝阳的光洒进来,整座墙壁都像是在闪闪发光。 白鸽停留在窗外,矜持地衔起摆放在蓝琉璃圆盘里的食物,远处天空仍是一片雾蒙蒙,山水连绵成朦胧派画家笔下的景色,雾凇静然立在尖塔之下,众星捧月般将它围绕。 鹤鸣九皋,青鸟惊落。 阿尔米亚平淡俯瞰着白塔之下的景色。 在中心区之外,与拉尔曼郡边际线毗邻的白雾森林中,有一座尖耸破云的白塔。 白银帝国的国徽上有它,发行的最大面值的纸币上有它,国王签署条约的落款印章也有它。 它建造于波朗一世时期,是克罗宁家族仁慈与美好的象征,近千敌人攻不破这一道塔,围困白塔七天七夜而不能入,聪慧善良的西西尔王子站在上面,执弓射箭,孤身逼退敌军三里,等待援军到来,取得最后的胜利。 那一个时代,是人民对王室呼声最高,最热烈的时期。 他们相信,即使灾厄遍地,硝烟弥漫,只要有勇敢而善良的克罗宁人在,人们就不惧任何事情。 谁也不会想到安逸会将一个勇猛的家族腐蚀得多么快。 在波朗三世,也就是布朗利·克罗宁执政的最后一年,阿尔米亚在那个混乱的大火之夜里逃出来后,就来到了这个白塔,眺望被火焰舔舐干净的王宫。 弥漫的灰烟夹杂着灰烬,整个空气里都是焚毁的味道。 她站立在哨塔之巅,眼神平静而无一点波澜。 “这里是白塔,您应该听说过,白银帝国最高,也是最美丽的一座建筑塔。” 克罗宁伯爵指了指远处,“眺望的尽头是连绵的雪山,跨过其中最高的一座雪山——赤峰雪山,就是我们的雪国,拉尔曼郡了。” “是不是不可思议,只不过闭上眼,怎么就来到了中心区。”克罗宁微笑着看向她,“精神类灾厄拥有构建场景的极致天赋,只要向其灌输你所需要的场景或者事物,它就能开出一片空间,完美复刻。” 克罗宁没说的是,这个过程极度残忍,首先要用外力将灾厄的脑子撬开,将精神类灾厄特有的发达脑神经一根根拉出来,洗除曾经的记忆,之后将它囚禁在一个全是玻璃镜子的空间里,只能见到某种特定场景的倒映。 这个过程通常要持续许久,大多数低阶的精神厄会夭折在这一步,而坚持下来的就会迎来最后一个步骤。 机械师们总会有办法,把场景的构件式齿轮塞到它的脑子里,在它能生动完美地搭建出需要的景象后,就禁锢它的脑域,而阿尔米亚先前看到的那些累赘的线条,就是被锁死的神经。 “精神类……灾厄?”她微微皱眉。 阿尔米亚想起了自己在芙拉镇被通缉时,对方抓到的另一只灾厄,有传言说那也是一只精神类灾厄,在斯塔塔厄潮时搭建了悲嚎肆虐的幻境,无数人为此丧命。 但是亲历过斯塔塔厄潮的阿尔米亚并不认为那些悲嚎是幻觉。 “是的,在畸变成灾厄之前,它只是一颗苹果树。” 克罗宁敲了敲蓝色圆盘,一只鸽子施施然飞过来乞食,“好了,别在意这些了,让我们一起走走吧,观赏一会儿静谧的美景。” 阿尔米亚轻轻“嗯”了一句。 尽管她对这所谓的美景并不热衷,更想知道的是这精神类灾厄的事情。 …… “在那里塌陷后,灾厄曾短暂性占领了中心区的土地,直至目前,现实中的白塔周围仍然处于一个畸变场的中心,没有任何人能接近。” “幸好在这之前,我就让人去记录下了这里的景色。”克罗宁缓缓说道。 他站在一处眺窗之后,宽阔的透明花窗玻璃成为代替了以往普通的墙壁,嵌入白塔,让站在上面的人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甚至在某些时候,看着飘过的云雾,无垠的森浪,会误以为这就是天.国。 “您喜欢这样的景色吗?”克罗宁偏头问她。 站在阿尔米亚的角度,她能望到宫殿的一处建筑,这个摄影者没有称职地写实记录——那本该是一片废墟的。 只听她不咸不淡地说道,“还行。” “还行?我以为,您会喜欢的……” 男人的声音渐低,像是蛊惑,却又像是引诱。 他微微低头,倾向这边,左手缓慢靠近少女的腰身,想要轻轻挽住这具漂亮的身躯。 突然,雾蒙的天空一阵惊雷! 雨水从天上的某个洞口往下漏,迅速变成瓢泼大雨。 这在“景”中是不可能的,他从没有让人记录过白塔的雨天。 克罗宁惊讶地看着天空,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道轻柔的力放在他的背后。 “你——” 他刚一回头,整个人就如同断翅的飞鸟一样坠落。 少女静然而立,凭栏单手倚靠着透明的花窗玻璃。 眼神不带一丝温度,平静地看着他往下急坠。 云雾侵染了他的视线,心跳仿佛已经静止,脱离身躯之外。 在这逼真地近乎现实的景里,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恐惧。 克罗宁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单手托腮,轻轻吹了声口哨,几只矜持得不可一世的白鸽就争相飞到了她的手边。 那只戴着最美丽的矢车菊蓝宝石戒指的手,轻轻将鬓边被风吹乱的长发撩到耳后…… 第49章 普鲁涅市(十八) “姓克罗宁的人还是这么愚蠢。” 阿尔米亚偏头, 指尖蜷缩,利落地弹开了一只朝她靠近的白鸽。 它们惯会见风使舵,认准了人就死缠烂打。 在这个景中, 大雨继续下着,并隐隐暗含着点动荡不安的气氛。 阿尔米亚轻瞥了一眼窗外, 雾凇森林成片成片垮塌,如同正在经历地震一般。 这座塔也开始颤抖。 黑色的根蔓从嵌着水晶石的塔面破墙而出, 刺穿了精致的纯色地毯和一切浮雕装饰。 阿尔米亚轻轻提起裙摆,踮着脚尖, 闲云漫步穿梭在爬满裂缝的走廊。 早在克罗宁还在眺望他向往的风景,畅享美好未来的时候, 阿尔米亚就观察到了天空闪过的黑线。 同为构建者,构景和搭建穹顶在某些方面神似,比如最平常简单的事物出现崩裂, 那往往是彻底溃散的先端。 旋转长梯一圈又一圈破裂,砖石在空中分崩离析。 估算了一下速度后,阿尔米亚熟练地捞起裙摆打个结, 背靠着一根贯通首尾的管道往地面滑落。 当第一块砖石坠落狠狠地砸出声响时,阿尔米亚左脚轻勾,刚刚打的那个结被挽开,裙面平整,看不出一丝褶皱。 她提着包优雅地离开, 白塔在她身后轰然倒塌。 在景里是不会真正死去的, 话剧演员也总是一遍遍演着上断头台的戏份。 但是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即使它是假的。 所以她就让自傲的克罗宁伯爵好好地感受了一下。 阿尔米亚敷衍地用目光在废墟中扫视了一遍。 可惜, 她没能知道在这个幻境里,人死后的尸体会不会留在原地, 又或者当场消失。 如果是前者,她可不想浪费时间去搜寻一摊残肢。 …… 大雨渐渐停止,远处的景象开始褪色,雾化,消失。 阿尔米亚推测,如果此时她掐一下自己的手臂,应该就能成这个幻境里脱离。 但她看到了点有趣的东西,暂时还不想走。 白塔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整座空间变得纯白,只有她所站立的这一小块土地还留存着色彩。 一颗苹果突然滚到了她的脚边。 阿尔米亚俯身将它拾起来。 个头极小,颜色沥青,不用尝也知道它极酸,但是好在没有任何伤口,更没有被虫蛀或者鸟啄的痕迹。 她将苹果揣进了包里。 缓缓的,一栋破败老旧的建筑在眼前构建。 掉漆的铁门,枯败的老树,堆积的落雪……这些事物组合在一起,让她想起来了某个熟悉的地方。 墙皮脱落的老式建筑矗立在她面前,并向她缓缓敞开了大门。 阿尔米亚慢慢走进去。 …… 一群孩子围着院子跑来跑去,开心地玩着某种叫“冰滑梯”的游戏。 他们将落雪铲到院子中央,堆出一个半高的雪山头,然后用着自己在各个树林捡的树枝或断木搭建成粗陋的滑梯,爬到雪山头顶,将平滑的一块木头垫在屁股下,一个接一个往下滑。 在寒冷的冬天,他们的穿着仍然十分单薄,不少孩子身上的衣服到处都是破洞,寒冷飕飕往里面刮。 他们仿佛不觉得冷一样,即使脸被冻红,手上全是冻疮,却依然兴奋地爬上雪堆玩耍。 但是孩子们搭建的雪山头太脆弱了,一个年幼的孩子正从上面往下滑的时候,整段由木板拼接起来的滑梯突然陷进雪里,而雪堆也瞬间垮塌。 他哭了起来,捂着头顶被尖锐冰面擦伤的伤口。 其他孩子停了下来,担忧地围着他,倒是有一个孩子注意到了进来的女人,激动地向她跑过来。 “伙计们,妈妈回来了!” 阿尔米亚只不过眨了个眼,十几个孩子就跑过来簇拥着她,有的牵住她的手,有的扯着她的袖子,还有的将脸靠在她的手臂上。 他们抬头,亮晶晶地看着她。 “您这次离开了好久……” “我们想您极了,玛丽都在被窝里哭了好几次!” “还有维克,苏恩,西西尔……对了!连一向自诩男子汉的卢卡都在墙角偷偷抹着眼泪呢!” “我没有,别瞎说!” 孩子们向雏鸟一样团团围绕着捕猎归来的鸟妈妈,用期待而欣喜的眼神望着她。 阿尔米亚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脑子的思绪被打断,一时不知要做什么。 她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到刚刚那座雪堆旁边。 “来,擦一下。” 她将手帕递给男孩,但他只是捂着头,怔怔地望着她。 过去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抱住她。 “呜呜,您终于回来了!小汤尼在福利院里好冷啊,又冷又饿,被子被飘进窗户的雪打湿了,衣服也被门板的钉子刮破了……” 小汤尼絮絮叨叨说着,眼睛里闪着水花。 阿尔米亚用手帕包住他的伤口,看了一眼他背后的衣服,一条长长的横贯大半个后背的豁口,透出下面劣质单薄的毛线里衣。 里衣并不保暖,所以他往里面塞了许多废纸和干叶子,一动作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抱歉妈妈,我们又贪玩了。” “我们不该违背您的话搭建冰滑梯的,害得小汤尼受伤了……” “受伤了又要买药,买药又要花钱,花钱买了药就没有钱买面包了,大家都会饿肚子。”一个年长些的孩子低着头站出来,“都是我带着大家搭的冰滑梯,您把我的那份食物补给费分给小汤尼买药吧。” 他是这个福利院少有的有正式手续入住的孩子,父母都是军人,牺牲于科尔城的卫城战争。 政府会按照每年财政汇率分给这类孩子一定补给,虽然实际上到了他们手上,钱变得少之又少,但总比福利院其他没有正式身份的孩子好过一些。 “我没事,这个伤口用雪擦擦就好了!” 小汤尼转头看着阿尔米亚,说道: “妈妈回来了,肯定很累吧,快去睡一觉,睡一觉就不累了……” “我们先去把冰滑梯拆了,它真是个可恶的坏家伙,我们以后一定不会再玩了。” “是啊是啊,您去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 他们默契地没有问为什么她两手空空地回来,没有问她去了那么久有没有筹措到过冬的金钱,尽量在她面前缩着肩膀,将饿瘦得近乎贴着肋骨的胸膛藏在破烂劣质的衣服里。 还使劲搓手揉脸,让脸色少几分苍白饥色。 孩子们推着她回到整栋院子唯一一间完整不漏风的房间,等到阿尔米亚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了。 房间很干净,但还是那么冷,不敢想象其他的还会漏风的房间会是怎样。 阿尔米亚记得这家福利院,从门口那标志性的老得要死的苹果树就认出来了。 它是斯塔塔有名的贫民福利院,许多流浪的孩子都聚集在这里,还有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无人抚养的孩子。 斯塔塔本地的人们并不欢迎他们,认为他们和街头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孩子是一伙的,都穿的邋里邋遢,又脏又臭,喜欢扒大街上来往的人们的钱包。 阿尔米亚以前没有和这个福利院的孩子们接触过,但是就这个景来看,他们并不像传言中那样邋遢恶劣。 只不过是一群孩子,过的并不太好的孩子罢了。 “谁?” 她转头看着窗户。 “是我……妈妈。” 一个细弱的女孩声音回答道。 玛丽将自己粗糙发黄的短发精心梳好,踮着脚尖将头探进窗户。 “进来吧。” 女孩迈着步子轻快地走进来。 “我们都很想您……”她趴在她的胸前,轻声说道。 阿尔米亚有些不太熟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巴巴安慰道:“……我,我也想你们。” “您这次出门,讨回存在快乐金银行的钱了吗?”女孩仰着脸问她。 久久没有听到阿尔米亚的回答,女孩低头,用脸轻轻蹭她的手,“没什么,没有要回来也没事,我们这个冬天还有一些粮食。”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们过得很节俭的,还剩下了好多土豆,一些冻果子,去年春天播种的那些沙棘种子也都发芽了,它们有的在今年就结了果,我们将果子摘下来冻在雪地里,也能吃一段时间的……” 女孩仔细地给她讲福利院还剩下哪些东西,在她离开的时候,玛丽就是最仔细认真的算账小能手。 她原本就有所准备,如果院长没有将钱拿回来,这一群孩子该怎么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阿尔米亚却想到自己在普鲁涅市去过的那一个倒闭的银行,好像是叫做“快乐金银行”?储户们也是一样的从银行拿不出钱来。 难不成这家福利院的院长也是将钱存进那家银行投资了?这可真是巧合。 说着说着,突然从谁的肚子传来了一声‘咕噜噜’的声音。 玛丽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是,是我今早上忘记吃饭了,粮食是足够的,大家都吃的很饱,您别担心,只是我忘记吃了而已……” 她越说,声音越小,阿尔米亚也不去拆穿这拙劣的谎言,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来。 “是那颗苹果树上的最后一颗果子啊,我们本来想将它留给您的……” 玛丽抱着苹果说。 那颗苹果树一向不讨孩子们欢心,它又老又丑,又矮又瘦,结了一大堆苦涩又极小的果子,却中看不中用,没一个果子能让人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但是在冬天,它却是福利院最好的家人,在这个饥寒贫穷的季节,它让这些孩子们起码多了一点能果腹的东西。 “没事,一颗苹果而已。”阿尔米亚说道。 背后刮来一阵冷风,她觉得心脏的温度都被这道冷风带走了。 阿尔米亚站起身来,走过去把那道窗户关严实,但即使这样,也还是有风从缝隙里倒灌进来。 玛丽紧紧拿着那颗苹果,轻声说,“您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会暖和点的,我去找找东西,把这个窗户封上……” 阿尔米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椅子。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 “您在吗?苹果女士。” 角落里突然传来点什么异常的声音,细碎而轻微。 树根从某个洞口钻进来,爬到她的脚边。 “您搭建的景崩塌了,但是您还记得福利院的事情。” 阿尔米亚垂眸望着那截树根,也就是它被锁死的脑神经。 树根一动不动,但是阿尔米亚却从中看到了一点茫然的神情。 不出意外,它曾经是斯塔塔这家福利院的院长,也是在芙拉镇被逮捕的灾厄。 至于院长这个身份是它一开始就伪造的,又或者是窃取他人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阿尔米亚蹲下来,将手搭在这枯瘦的树根上,平静而残忍地道: “您变不回原样了。” 树根仿佛听懂了这一句话,它僵硬地停在原地,许久后,慢慢地从这个房间离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灾厄变成了人,再变回灾厄,就永远是那个样子了,这也是阿尔米亚一直冷静地控制自己情绪的原因。 上一个变成灾厄的人,彻底埋在了土地里,和上面的宏伟建筑一起灰飞烟灭,而这一个,被锁进了机械里,成为人类茶余饭后的一种娱乐消遣,实在可悲。 阿尔米亚是不会让自己落入她们这种境地的,不管利用何种手段。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温声说了句“谢谢”,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明白。 …… 福利院的大门再次缓缓打开,阿尔米亚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孩子们搭建的冰滑梯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是破旧的院落与掉落的墙皮还是一如既往。 阿尔米亚甚至能听到孩子们压低的交谈声,真实地如同这就是现实。 又一颗苹果掉了下来,落到她的脚边。 矮瘦的苹果树没剩下几片叶子,但在梢头始终挂着最后一颗苹果,像是不断地回溯时光,将最后一颗果腹的种子留给了那群孩子。 她将这颗苹果再次放回包里,神色平静地用树枝划破手掌。 …… *** “克罗宁阁下。”阿尔米亚微笑地看着男人,接过仆侍递来的柔软毛巾,想要为他擦拭额间的冷汗。 “不不——”男人一睁眼,还没回过神就惊慌地往后闪退,本就冷白的脸色更添一丝惨白。 少女忧伤地垂眸,眼底似有泪光。 “那会儿天空打雷,我害怕地退了两步,没想到把您撞下了塔……”她的声音哽咽,碎发遮挡了她的神情,却能让人看到她抿紧得发白的菱唇,是深深的自责与不安。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克罗宁怎么能忍心看美人垂泪呢。 他连忙打断少女自责的话,“没有,不过是我没有站稳,那里的窗为了更好的观景,本来就开得很低,我应该早就注意到的。” 少女摇摇头,“您不必安慰我,都是我的原因。” 她上前一步,轻轻踮脚,擦了擦他额间的汗。 克罗宁看着她美好而安静的脸庞,脑子一片空白。 如女神般美好善良的她怎么会故意推他坠塔呢?一定是他看错了吧,当时太过慌乱,看错了她的神情动作。 她肯定紧张后怕,十分担忧地站在塔上望着他。 克罗宁不断说服自己。 “没事,景都是虚幻的,我一切都好。” 尽管死亡的感觉是那么真实,克罗宁觉得自己未来一年都不会想登高楼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阿尔米亚舒了一口气,“白塔的景色太美,感觉我们还没来得及看就出来了,下次您介意再带我来看一看吗?” 她用澄澈如湖面的目光看着他。 “……嗯。” 第50章 普鲁涅市(十九) 【亲爱的莉莉小姐】 好久不见 雪国的风一如既往寒冷刺骨, 但是夜晚的灯光璀璨无比,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都是八角星星的形状,在路灯的照射下, 如同精致的艺术品。 在离开芙拉镇的这段时间,我已经自学完一本《卫道士初阶搭建理论》, 您提前布置的那些作业和论文也已经完成了,今日我将用传讯机发送给您, 接下来我的计划是学习那本绿色大部头《布鲁塞天赋论》,估计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不得不说, 这本书真的很厚,我觉得能用它把门口冻得梆硬的石砖们一块块敲碎。 至于明年卫道士重点学府的入学考试, 我还没来得及了解,希望能在去往格尔郡的路途上研究一番格尔大学的出题侧重。听您的建议,我会好好观察途径的这几个郡区的风土人情, 相信这会成为我宝贵的经验财富。 您现在已经参加了普鲁涅市参与枞木晚宴吗?忙否?有遇到什么开心有趣的事情吗? 听说今年普鲁涅市的枞木节很热闹呢,许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来到了这个城市参与聚会,讨论拉尔曼郡与秋林道尔郡即将展开的口岸贸易。 这是一件大喜事, 过去了这么些年,终于能和缓一下两郡的关系了,说不定在今年开春拉尔曼郡东部地区的人们就能用上秋林郡的煤油暖气,吃上新鲜的绿色蔬菜,拉尔曼郡一些囤积的木材也能卖出去了, 那些漂亮的手工艺品会在秋林郡卖个不错的价钱的。 芙拉镇距离普鲁涅市如此之近, 不出意外也能参与到这一前景广袤的项目中,梅乔城主也能松一口气, 不那么催促您的婚事…… 对了,您送给我的那只传讯宠最近有点毛病, 哪里有修理这类东西的地方呢?别担心,它不是硬件设备的问题,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通信,只是我觉得它的某些行为过于人性化了,绝然不像一个机械物品该有的反应…… 最后 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您的学生,阿丽亚】 阿尔米亚趴在桌子上写信。 台灯的灯光总是一闪一闪的,有几只小飞虫为了躲避室外的寒冷,藏身在灯罩里面,于是在信纸上总有它们活跃的投影,一会儿飞到这个字,一会儿飞到那个符号。 阿尔米亚摇了摇台灯底座,将它们赶走。 她把信纸草稿一个字一个字敲进传讯机里,铜色蜥蜴眉眼耷拉 ,对她连日压榨自己的行为表示不满,但又只能被迫屈服。 “好了好了,还有一封信,几百个字写完就让你去和那只贵妇犬玩。” 阿尔米亚立刻又起草另一封信纸。 蜥蜴并不太想和那只总是亢奋过头的夏迭尔小犬玩。 它身躯矮小,头颅不大,眼睛突出又热衷四处张望,因为脑袋小,所以颅内血压时常高涨,令这种狗生出让别人烦躁的热情和活泼。 不过看在它时不时让自己吃一点好吃的东西的份上,它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它的讨好。 阿尔米亚从没考虑过机械的传讯宠需不需要吃点什么,要知道连普通的皮鞋都有人类会给它们精心抹上亮鞋油呢!而它可是价值千金的传讯宠,是机械大师的最新发明之一! 表面沉静的机械蜥蜴不停在腹诽,碎碎念叨,同时叛逆地伸出一只爪,抵在主人的笔尖,不让她继续书写。 但是它的主人没有送给它一个关心的眼神,只冷漠地用钢笔盖将它那只纤细而精致的爪子弹开,雷打不动保持那个专心致志的坐姿书写。 蜥蜴伤心了,蜥蜴流泪了,蜥蜴愤怒了! “嗯?” 蜥蜴乖乖收起爪子,帮助主人将新写的一封信件发送出去。 “好孩子。”阿尔米亚敷衍地揉了揉它的脑袋,冷冰冰的,手感一般,但胜在光滑,完美地反射着台灯的光线。 她杵着下巴沉思。 “你是不是秃了?” 蜥蜴震怒! 阿尔米亚看着翘着尾巴火气冲冲跳到沙发上用抱枕藏住自己的蜥蜴,轻笑一声。 “好的好的,你还是一如既往帅气。” 阿尔米亚站起身来揉了揉微酸的脖子,她今天趴在书桌前的时间太长了,需要出门去走动一下。 刚刚给莉莉小姐写了封信,她并不打算告诉对方自己也在普鲁涅市的事实,现在看来真是明智之举,现在她的周围全是麻烦,可别把莉莉小姐也牵扯了进来。 之后她又往斯塔塔那家皮草店写了一封,留的是她当矮猎人时期的假名。 前几天她在路边看到了斯塔塔皮草店的总店,那里的店员说正在帮助遭受厄潮的地区重建商铺呢。 以她和斯塔塔皮草店主多年的交情,听说了这件事情自然是要修书一封前去问候一下的。 再“顺便”问了一嘴斯塔塔那家破败的福利院的事情,比如里面的孩子现在去哪了?从前是不是有一个瘦高身形的女人在那里当院长? 斯塔塔就那么大点地方,镇上的人对里面的每一栋建筑,每一个人口,甚至每一朵花的来历都如数家珍,除了常年不在镇上居住的“孤僻猎人”。 阿尔米亚整理了一下头发,今天是休息日,她要去采买一些旅途物品。 她有种预感,她不会留在普鲁涅市过完整个枞木节了,现在她要动作迅速点,把一切东西都准备好。 她认真计算了好几次路费,差不多在下周二领完工资后,再预支一周的工资就能买下一张蒸汽飞艇的票。 那无疑是昂贵的,但蒸汽飞艇是那么的便捷,能飞过拉尔曼郡边缘那一片高高的雪山,不出两天她就能在秋林道尔郡降落。 唯一遗憾的是,她在路上就只能省吃俭用。 但是她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跨过秋林郡还需要一段时间,更别提最近白银联邦议论纷纷的托尔党大本营就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又会作出哪些举动。 趁着罢工活动结束没多久,秋林郡暂时重归稳定,她得赶快到达那里再买下一程的车票。 梅德亨利也不会介意她白嫖一周工资的。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地想。 这可以算作是她在克罗宁旁边的赔笑出场费。 …… *** “小姐,您要什么?” “二十个圆饼,两大袋白面包,五瓶果酱,苹果树莓沙棘柑橘葡萄各一瓶,一套便携餐具,能收缩折叠的那种,五根香肠,蜜萨牌子的,还要一斤坚果,半斤果脯干……等我想想还需要什么……” “哦,是置办年货吗?”百货店食品区的白胡子老爷爷笑着说道。 “……嗯,是吧。”阿尔米亚语焉不详地回答。 “您这有蒲旭草饼卖吗?” “蒲旭草饼?那是什么?” “一种很美味的面饼,算了。”阿尔米亚微不可闻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他后面的商品,“您再给我切两斤肉脯,拿一包山楂条吧。” “没问题~”老爷爷虽然上了岁数,但眼睛明亮,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替阿尔米亚包装好了一切东西。 “不过我很好奇您口中说的那种蒲旭草饼呢,是拉尔曼郡森林在雪后会长出来的一种浅黄色的草制作出的吗?我好像知道这种草,尝起来是微苦的,但从没听说过它能做成草饼子呢。” “对,就是一种浅黄色的草,在经历蒸揉之后会变得清甜可口!轻轻一咬唇齿留香。”阿尔米亚怀念般地说道,“那真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饼了,相信我,没人能拒绝蒲旭草饼!” “听您这样一说我也感觉饿了,真是遗憾,没听说过普鲁涅市哪里有卖这种草饼的……” “会有机会品尝到的。”阿尔米亚笑着告别,“再见。” “再见~” 买完食物,阿尔米亚又马不停蹄去购买了工具物品,包括隐秘的防身武器,小刀,又因为秋林平原多沼泽,她又去买了一双专门穿梭沼泽地的短靴,还有能装下她这些口粮衣物的登山包。 原先那个小巧的手提包只能装两套冬装,甚至有点勉强,她要趁还在低物价的拉尔曼郡就把需要的都买了,秋林郡可是有名的高物价低生活的郡区。 就像这样一双普普通通的靴子,在这里就卖几百索尔,去了秋林郡可能就要几千上万索尔币了。 想到这,阿尔米亚折回去看了一眼自己选定的登山包。 忖思片刻,立刻把原本的橙黄色换成了灰不拉几绿的颜色。 终于在天黑之前,她将所有东西准备完毕,大包小包提回公寓。 “下午好,范妮小姐。” “下午好。”范妮睡眼朦胧地撑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绞着手里的毛线签字。 明明她还很年轻,但已经有了十分消遣无聊时光的爱好。 初见时的印象给阿尔米亚留下了不浅的错觉,认为对方会像个风流韵妇时刻穿梭在大小舞会,结果每天的活动就是守着这个半大不小的公寓,看看时尚杂志和织织毛衣。 如果忽略掉那时刻响个不停的传讯铃声,昭示范妮小姐并不像表面表现得那么闲暇,其他的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了,斯塔塔五十岁,六十岁,甚至七十岁的妇女都是这样的日常活动。 阿尔米亚瞟了一眼她手中织到一半的毛衣,只是视线被杂物遮挡,只能看清是灰色的素净颜色。 这不像是她喜欢的颜色,范妮小姐最爱鲜艳的色彩了。 阿尔米亚收回视线,默默上楼。 打过招呼阿尔米亚就上楼去了,倒是在一楼吧台后打盹的范妮小姐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大包东西。 …… *** 晚上,阿尔米亚收到了莉莉小姐和皮革店老板的回信。 不出意料地,莉莉小姐温柔又坚定地给她罗列出接下来学习的书单,那一串串长而晦涩的书名让阿尔米亚眼前一花。 她捂着头,闭眼将那封信合上,假装借此躲避繁重的课业任务。 一旁的蜥蜴很是幸灾乐祸,又用尾巴尖给她把那封信展开。 “请在三秒钟内离这张纸十米远,好吗?”阿尔米亚活动了一下手腕,笑不露齿地说道。 蜥蜴又可耻地屈服了。 在信中,莉莉小姐已经解释了蜥蜴的某些过于人性化的行为是正常的,这类机械产品的细节是机械师们特意敲定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让它们更富有生机活力。 阿尔米亚不得不猜想站在行业前列的机械师们是不是预测了什么,已经开始打造无生命的人类陪宠了。 而另一封信件的内容颇为奇怪。 阿尔米亚捏着信纸的一角,眉头深皱。 “厄潮之前福利院就已经拆了?”她疑惑不解。 信上说福利院是因为年久失修,建筑老化严重,直接被今年去年冬天的大雪压垮了,里面的孩子有惊无险地送到了周围城市的爱心福利院里继续生活。 相当于那个福利院已经长达一年没有任何人居住,因为位置偏僻,场地开阔,但又不至于太远离城镇中心,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成为了斯塔塔镇民默契的垃圾填埋场地。 不过福利院以前的院长确实是一位女性,因为脸颊凹陷,身材极瘦,又时刻板着一张严肃的神情,人们常常叫她戒板女士,意思是她像唱经班里不苟言笑的神父一样,古板又严苛,时刻拿着戒板处罚不听话的孩子。 镇上的人们纷纷猜测就是因为她暗中克扣,孩子们才一个个面黄肌瘦,甚至有的还会去干点小偷小摸的事情,但又因为她严苛古怪,孩子们害怕,所以极为听她的话,从不在外面说她的什么不是。 截止目前,信上的内容和阿尔米亚在幻景中感知到的完全不同。 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如果院长就是那个苹果树,那么她被发现是精神厄时,就是斯塔塔厄潮爆发之后。 它幻景中那些孩子的脸真实无比,难不成是它一直留在了大雪压垮的福利院里,那些景全是它至少一年前的记忆? 这样说的话,孩子们也都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它还有什么执念呢? 宁愿让精神世界崩塌,神经被锁死,也要记下的场景,是因为什么呢? * “头抬高点!让客人们看到你们的脸蛋!”带着狗皮毡帽的男人冷漠地捏着他们的脸,一根手指顶着其中一人的下巴,让往来的人们能看清他们的样子。 “先生们,女士们,各位仁慈的地主大人们,欢迎来到市一区最大的冬交会!” 一个个商铺的棚子都是临时搭建出来的,不太挡风,雪花一片片往棚子里钻,冻得人直缩脖子。 男孩想低头跺跺脚,吐口热气搓手,让自己暖和点。 “别乱动,小家伙,你们现在可是任人观看的商品,别展现得那么怕冷……” 狗皮毡帽男人阴沉着脸,用被烟熏得发黄的长烟斗敲了敲桌子,背对着人,轻声说道: “到时候没人愿意带你们回家,你们就只能冻死在城外了,我这里可从来不养只吃面包不干活的废物。” 小汤尼刚想顶嘴,就被一旁的维克掐了掐大腿。 “别说话,不然今天我们也只能吃雪球了!”维克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哼!”小汤尼撇开脸,不去看那个戴着起球的破毡帽的男人。 “这才是好孩子。”男人轻笑一声,但是阴沉的神情并未从他脸上褪去一分。 一张脸竖长,牙齿畸形,连带着半边下巴都是倾斜的,眼睛又亮又看,看得人瘆得慌,肤色不见天日的白,手上全是各种陈年伤口,发青发紫。 寡淡的五官和惨白的脸色搭配,像是几百年没吃过饭一样,但是小汤尼可是扒着窗户看到他每天都大鱼大肉。 怎么吃也不胖,肯定是肚子里住了个畸变的蛔虫灾厄! 小汤尼愤愤想。《 》 50-60 第51章 普鲁涅市(二十) 冬交会是拉尔曼郡各大城市冬天的固有活动,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有许多其他城市甚至其他郡区的商人们带着自己的特色商品来到这里,搭建出长长的一座檐边白棚,大声吆喝, 买卖东西。 很不幸地,今年这个移动场所的位置选在了阿尔米亚去上班的必经之路上。 人来人往, 拥堵至极,没有任何一辆马头蒸汽车能从人流的缝隙中穿过去。 “先生, 就停在这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过去。” “真是抱歉了, 我还以为这么早的点没几个人来逛冬交会的呢。” “没什么。” 阿尔米亚用围巾将自己的脸裹住,戴上朴素却保暖的羊毛小毡帽。 明明枞木节即将过去, 春天要来了,拉尔曼郡的冬天还是这么寒冷。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正蜗居在温暖的地下室,一边焚烧鬼脸树枝, 一边倚着沙发打盹呢,囤积的食物可以让她在一整个漫长的冬天都不用出门。 只不过买了一只奇怪的羊,爆发了一场厄潮, 这一切都变了。 阿尔米亚在心底叹了声气,默默加快了步伐。 “先生女士们,来自卢兰郡最香甜的蜂蜜,蜜蜂们采的都是最上好的菊兰花哟~快来看看吧!” “价格实惠,疯狂甩卖!白马郡那里运来的最新奇的宝贝们!还有希苏拉大洋航行发现的最新奇漂亮的东西!” “卖竖琴, 笛子啦!排箫, 风鼓也有!特里萨生产,质量有保障!一年免费换新!” “贵气太太们当下最时兴的围脖披帛, 据说德科古堡的亲王夫人也戴过这样一条美丽的披帛呢!小姐来看看吧?您很适合这样的款式呢!” “是的是的,纯手工制作, 温暖又时髦……” …… 阿尔米亚侧着身子从这些吆喝叫卖声中穿过,她已经看不清前方的事物了,只能根据记忆里大致的方向判断自己该往哪走,眼睛只能盯着前方人的鞋后跟,和许许多多的后脑勺。 耳朵被各种杂声充斥,搅得原本平静愉悦的心情都隐约烦躁起来。 阿尔米亚默默将围巾往上提了提,护住两边的耳朵。 不过,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新鲜的词? “神国代理人亲自书写的《圣经》一卷,仅仅只需三柳布!” 不是这句。 “格尔郡最新研发的低级随性厄辨认器!出门在外您一定需要这样一个旅游神器!为自己和家人买一个吧,多一重保险与安全……” 也不是这个。 “游士医生坐诊,免费看病!不论您是牙疼头疼,还是腰酸背痛,又或者头昏眼花,都可以来试试!” 更不是这个。 阿尔米亚停驻脚尖,静立几秒后,转身拨开人群。 在层层环绕的白色商铺棚后,有一家小而寒酸的白棚子,白棚上的无数洞口补丁让风轻而易举猛灌而入。 戴着破旧又奇怪毡帽的男人坐在把老木椅上,翘起腿,有一下没一下抖着烟斗。 雾蒙蒙的烟气从烟斗口飘出,混杂在四周的人们吐出的白色热气里。 “出售年轻地奴,食量不大,听话乖顺……” 他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念着自己的广告词,他已经在这个寒冷的天气冻上三天了,还是没有把最后这两只卖出去。 直到眼前窣窣落下一片影子,男人瞬间清醒过来,连忙站起来招呼。 “小姐,您想买个地奴吗?”他将烟斗挂在裤腰带上,搓了搓手,满脸笑容。 “别看他们年纪不大,但干起活来很认真的,现在的饭量也小,您买下他们,绝对不是赔本生意。 这个冬天过不了多久 ,就要开春了,到时候地里到处都需要人手,让他们去采沙棘果这样的活绰绰有余……” “地奴?” “是的是的,能和您签合同的那种,您现在可以和他们签五十年,这在地奴里是少见的,要是去其他地方,您只能签十年二十年。就当是对年龄还小这一缺点的弥补。” 男人见阿尔米亚久久不动,忙掀开帘子,拎着两个男孩的衣襟后领出来。 他粗鲁地把他们的嘴扳开,向阿尔米亚展示一圈。 “看这牙口,肯定活得长久,没病没灾的。大的这个已经换完牙了,十一二岁,正是干活的好时候,小的这个……嗯,虽然年龄还小,但是听话极了,你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听到这话,小汤尼刚想翻个白眼,就被男人一把捂住了脑袋,背对着人狠狠揪了下耳朵,一把子推到了帘子后。 男人续凑到阿尔米亚旁边说道: “尤其是去畸变的沙棘地采沙棘果这样的小活,他们有经验得很!看这槽牙,全是长年吃沙棘果的痕迹,一个人就能给您采一片八格拉面积的地!” 阿尔米亚凝视着角落那个抱膝蹲坐的男孩,轻声问道: “那这么小的孩子您是从哪里买来的?” “呵呵。”男人无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打马虎说道,“今年雪灾严重,许多人都吃不起面包,只要不被饿死,卖几个孩子又有什么呢……” “您把他们买回去就是做了件大好事,不让他们冻死饿死在这个寒冬腊月,神主提苏也会为您在善事本上记上一笔的……” 阿尔没有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打断了男人絮絮叨叨的话。 “多少钱?” 男人眼睛微亮,他还以为没戏呢! “一个八十柳布!不过看在另外一个年龄还小的份上,两个一起买只需要一百三十柳布!” 阿尔米亚眉股微蹙。 “美丽的淑女小姐,这真是最合适不过的价钱了,城里其他地方的地奴都卖到了上百柳布呢!好多都是年老多病的,买到地上做不了几天活就半死不活了,更别提我们这里签的可是五十年的合同,差不多一辈子能在您这干活了!” “光是最有价值的二十年青壮年时期,能为您带来的利益就远远不止百八十柳布呢……” 阿尔米亚没怎么听男人在说什么,她感知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迅速看过去—— 蹲在墙角的男孩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她,和她头上的帽子。 “好了,请把合同拿给我吧。” 男人欢喜地应答,“成交!” 利落地签好合同后,阿尔米亚将其折叠好放进了包里,衣着单薄的两个男孩慢吞吞跟在她的后面。 他们眼睛里并没有高兴的光,更多的是茫然和无所适从,甚至还有隐隐的恐惧,害怕自己陷入更艰难的境遇。 小汤尼紧紧拉着维克的手,用力得掌心都出了汗。 “别怕……”维克低头,轻轻在小汤尼耳边说道,但目光却一直望着前方人那个圆顶毡帽。 如果玛丽还在的话,她应该会喜欢这样的毡帽吧?戴起来像是个小淑女一样的毡帽。 “你们在这等我一下。” 市中心的钟塔沉闷地敲响钟声,阿尔米亚侧耳倾听——八点到了。 她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上班了。 提起裙子迅速走进前面的一家店铺,从包里拿出一枚低调的黑色首饰盒。 因为珍贵,她从来都是将蒲柏先生送给她的这枚抹谷红宝石随身携带的,但是今天又花了一笔巨资,令她不得不典当这枚漂亮的宝石。 幸好前往罗曼的路上就刚好有这么一家典当铺,她不用再花时间去其他地方。 “嗯?”典当铺的小姐似乎很惊奇收到这样一枚珍贵的宝石。 “怎么了?”阿尔米亚问道,“贵店能典当这样的宝石吗?” 虽然抹谷红宝石在以前是皇室专属,但国王区覆灭后抹谷红宝石和矢车菊蓝宝石一样,都在缓缓流向民间。 “您是我们店迎来的又一位能拿出这样珍贵宝石的贵客。” 对方微笑:“别担心,我们典当铺是全市最大的连锁品牌,完全有能力典当这样珍贵漂亮的宝石。” 典当铺小姐小心翼翼拿起首饰盒,借着特殊的灯光和设备镜片端详着它的成色。 “凭借这样的品相,它甚至能单独开一场拍卖会,那样您到手的钱会更多。”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不需要单独拍卖,我需要尽快出手,最好现在就能交易。” “您给的时间过于匆忙了,两天行吗,我们会为您找到适合的买家的。” 阿尔米亚点头,将宝石收回首饰盒内,签好意向书,留下联络信箱后就转身离开。 典当铺小姐突然叫住了她。 “如果您还有更多的宝石货源,请联系我们,我们店正需要开拓抹谷红宝石的市场呢。” “好的,再见。” “再见。” …… 典当铺 “刚刚来的那位客人是典当什么?” “典当珍贵的抹谷红呢。” “哦,除了那位先生,居然还有人拥有这样的宝石吗?” “成色高级相似,无瑕疵的极品,估计是一个矿开采出来的。” “真想问问他们从哪找到的货源,我们典当铺都没有途径直接对口矿藏呢。” “听说卢兰郡又开采出新的宝石矿了?难不成是那几座?经理您派人去打听过吗?” “别提了,只是低级的白宝石矿,成色什么的都差极了……”经理摆摆手,“卢兰郡是越来越不行了,以前的王室专用矿藏都开采完了吧……” …… *** 阿尔米亚就近找了个旅馆就把孩子塞进了房间。 “你叫维克,你叫汤尼?” “是的,小姐。”维克低声说道。 “好的,我记住了。” 她挥了挥手里的钥匙,“别想从这个房间跑出去,等我下班来接你们。” 离开前她还去吧台买了些速食的早餐面包,一股脑放到房间。 “记住我的话。” 小汤尼没留意听她说什么,就扑到了那一堆食物里,一边疯狂咀嚼着久违的柔软面包,一边含糊说道,“记住了记住了……” 阿尔米亚点了下头,利落锁门。 等到走出旅馆,她才想起来自己把帽子也放到了房间里。 此刻时间来不及了,她只好用围巾裹住脑袋,快步走向罗曼宴会厅。 …… *** “铃兰小姐日安!” “日安。” “小姐日安~” “日安。” “今天出门忘带帽子了吗?头发都被雪花打湿了。” “……嗯。” 阿尔米亚将外套挂在存衣室里,拍了拍自己被雪淋湿的头顶。 一些还未化的雪花从头发上掉下来,其他的已经变成了水,一点一点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 幸好罗曼室内有中央蒸汽供暖系统,不然现在她已经冻成冰雕了。 “嗯?” 背后突然传来陌生的触感,阿尔米亚迅速回头。 “我为您擦一擦水迹。” 风信子先生一如既往地提前到了罗曼。 他拿着一张素色手帕,轻柔地擦拭着阿尔米亚被雨水淋湿的发梢,指尖的动作之轻,似乎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珠宝。 轻浅的呼吸洒在耳边,她偏了偏头,不着痕迹往旁边走了一步。 “多谢。” 阿尔米亚对着镜子低头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风信子先生的手帕擦拭过后,都带上了对方身上独有的一种清冽的香味。 她并不习惯自己身上有其他的味道。 猎物在野外留下的气味会吸引天敌,又或是让猎人们依迹循到,造成覆灭的结局。 蒲柏垂眸,安静地看着阿尔米亚用她自己的毛巾又擦拭了一遍头发,把他刻意留在上面的香气覆盖。 为什么她的身上可以留下那位克罗宁伯爵的香水味,却不能留下他的味道呢…… “我去亨利先生的办公室一趟,马上回来。” 少女突然开口,打断他隐秘的心思。 “不着急的,今天只有晚上才有演出。” “那就好。” …… “日安,亨利先生。” 到了这,阿尔米亚今天的心情才稍微雀跃起来,甚至脚步都有点飘飘然,不为其他,只是因为今天是罗曼固定的工资发放日。 她提着裙子快步走到亨利的办公室,领取自己的那一份酬薪,另外还有一小叠是她申请的下一周预付工资。 不过在进入办公室的那一瞬间,阿尔米亚微微皱眉。 她闻到了点熟悉的女士香水味,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 “日安,阿尔米亚小姐。” 亨利梅德坐在维多利亚椅子上,微笑地看着她。 自从那场晚宴结束后,在无人处,他从来都叫她真名。 阿尔米亚腹诽,估计在这个老怪物的心里,他已经默默给她安排好后面的姓氏和父称了。 “我来拿我上周的酬薪,和申请预支的下一周工资。” “嗯。” 阿尔米亚的心底已经哼起小曲了。 她俯身,轻快地从他的面前拿起那一叠可爱迷人的钞票。 突然,一根黑金色钢笔笔尾抵着钱,不让它继续移动。 阿尔米亚:“?” 亨利梅德微笑,“请等一等。” 她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明晚克罗宁伯爵邀请您一起共进晚餐,您有时间吗?”钢笔在光滑的桌面点了两下,却像是敲在阿尔米亚的心头。 她眼尾微沉,“您确定是克罗宁伯爵想要和我共进晚餐?” 自一起去看白塔后,克罗宁对她都算得上是避之不及,怎么还会主动邀请。 “是的,他说想和您道歉,因为上一次不太美妙的约会。”亨利梅德笑了笑。 这一听就是拙劣的谎言。 阿尔米亚轻轻将那支钢笔弹开,抽出被压在桌子上的钱,一张张数好放进包里。 她慢悠悠说道:“我很好奇您给克罗宁伯爵画了怎样一个美味的大饼,让他一次又一次接近我。” “是帮助他上位?拿到拉尔曼郡的控制权?又或者是——”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语气俏皮:“拉尔曼郡大公一家是明面上现存的唯一一支正统皇室血脉,您的哪些行为让他误以为前帝国首相能帮他坐上他父亲都没能坐上的那个位置?” 她轻笑一声,“如果他知道我是谁,估计第一个念头是先让我消失吧……” “殿下,您还是这么聪明。”亨利梅德将钢笔放下,缓缓说道:“所以您不会让他知道您是谁的。” 阿尔米亚垂眸,陈述道,“你想让我借助他进入拉尔曼郡政治中心,拿回白银帝国曾经最忠心的一片土地。” 亨利梅德轻轻拍了拍手,“答案完美。” “但是您有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呢。问我想不想重新掺和到这些麻烦事情里?又或者,您觉得我的意见并不重要。”阿尔米亚口吻嘲讽。 “您说笑了,您的意见对我来说无比重要。” 阿尔米亚静静地将那支钢笔弹到地上,笔帽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回响明显。 “如果重要的话,您就不会对我隐瞒您的某些行为了。” 阿尔米亚冷静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殿下,您的态度让我不得不考虑一些比较激进的计划。”亨利梅德沉声道。 阿尔米亚的脚步顿了顿,敷衍应答: “哦。” …… “今天您的脸色不太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还是因为早上淋了雪?” 风信子先生将她掉落的一截围巾重新提上去,搭在她的肩膀前。 “如果身体不适,请一定要告诉我。” 阿尔米亚捏着这围巾的一角,将自己的脸裹住,声音从围巾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蒲柏没有再问,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问道:“今晚我们一起回公寓吗?” 阿尔米亚迟疑了几秒,摇头道,“我还有事,您先回去吧。” 说罢,她随手拦了辆马头蒸汽车。 “晚上见,先生。” “……嗯,再见。” 他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路灯下,莫名有点寂寥的感觉。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没有再看,而是侧头对司机说道,“请把我送到提花大街35号旅店。” 跳下车,阿尔米亚又在前边吧台那要了许多食物和面包。 她轻轻地用钥匙把房间打开,本来都做好里面空空如也的打算了,但是惊奇的,两个小孩都没有逃跑,而是抱在一起,安静地在床上熟睡。 自己放在房间忘记带走的那顶圆毡帽像毛绒玩具一样被其中一人紧紧抱着。 食物包装的细碎声音还是惊醒了他们,小汤尼第一个蹦起来,连忙扑向食物。 阿尔米亚捏住面包的一角,“回答我的问题才能吃。” 小汤尼撇撇嘴,但并未松手。 阿尔米亚往后一拽,他直接扑倒在了地上,那个美味的面包也进入了别人的肚子里。 小汤尼忙大声道,“什么问题,快问吧!” “坐下。” 他又不情不愿地坐在床上,而阿尔米亚站在他们面前,俯视着这两个孩子。 前不久她才在苹果树那看到过这两张脸,根据那封信的内容,现在应该过去了一年,而这两张脸丝毫未变,除了消瘦饥黄了些。 “大雪之后,建筑垮塌,斯塔塔福利院的孩子们不是送往了其他城市吗?你们怎么出现在这。” 小汤尼瞪大了眼睛,“您知道斯塔塔福利院!” 维克也惊讶地抬起头。 “回答我的问题。”阿尔米亚摇了摇手里的面包。 两人都吞了吞口水。 维克回答道,“福利院确实被冬天的几场大雪压垮过,但从没有把我们送去其他城市……” 阿尔米亚微微皱眉,“那这一年你们还是生活在福利院?” 可是信上面已经说过那栋老旧的建筑早在一年前就被拆毁了! “是的,我们一共二十三个孩子都继续生活在那里,只不过……” 维克看了一眼小汤尼,含糊说道,“后来发生了地动,福利院里出现了灾厄,只有我和小汤尼及时跑了出来。” 他并没有告诉阿尔米亚,他当时看到的院长吃人的场景。 维克怕小汤尼承受不住,自己心爱的院长母亲变成了可怕的灾厄这一事实。 阿尔米亚反复咀嚼着“二十三”这个数词。 在皮革店老板的信中,他特意提到过,当时福利院只剩下十三个孩子了,这是地狱十三恶魔的数字,令人啧啧称奇。 那还有十个孩子是哪里来的? 阿尔米亚脑海里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又觉得不可置信。 “两年前你们的福利院有多少个人?” 维克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一直都是二十三个人,没有新来的,也没有离开的,不止是两年前,就我七岁起,福利院的人口就没有变化过了。” 而维克今年已经十二岁了,他九岁就是在五年前。 阿尔米亚烦躁地捏了捏眉头,如果她记得没错,镇上关于这个福利院的古怪院长的传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五年时间不可能没有人离开,不然她在景里见到的苹果树后的新鲜墓碑是谁的? 阿尔米亚猜测,苹果树变成人类后,利用自己的天赋留住了死去的孩子的样子,让活着的人一直和他们像从前一样生活在一起。 于是厄潮来临,不是只有这两个孩子跑了出来,而是只有他们是活的人,才反应了过来。 名为汤尼和维克的这两个孩子,在这一年里,一直居住在现实里已经沦为了垃圾场的福利院里,和他们亲爱的非人类院长母亲,以及去世的伙伴们。 “我记得我好像在芙拉镇看到过你。”阿尔米亚盯着维克说道。 他挠挠头,“我们确实是去过那里,但是……” 小汤尼趁着阿尔米亚分神,直接咬住了她手里的面包,一边咀嚼一边接话: “芙拉镇那个善良的,会给流浪孩子分面包吃的城主小姐离开了,来了个克扣粮食的军官,我和维克很久很久没吃到热乎的东西,快要饿的啃墙砖了……” “收容所里聚集了很多灾民,有很年老的牙齿都掉光了的老爷爷,有天天咳嗽的叔叔,也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儿,有的快死了,有的生了病。”小汤尼扳着手指头数着。 “然后我们发现,收容所里的人越来越少,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维克就带着我跑了出来。” 阿尔米亚记起,莉莉小姐多次隐晦地提醒她,不要靠近芙拉镇的一切孤儿院和灾民救助中心。 “后来……后来我和小汤尼就被一个扎着辫子头的女人坑骗了,她给了我们面包,把我们带到了那个歪脸男人的面前。” 说到这,维克懊悔地低下头,他认为都是自己的错,才让小汤尼跟着他一起沦为了地位最低贱的地奴。 如果当时他没有接过那一片面包,如果他能再忍一忍饥饿,说不定情况不会这么糟糕。 阿尔米亚敲了敲桌子,“我明白了。现在你们的合同在我手上,不要想着逃跑,也不要想其他什么小主意,我不会让你们去畸变的危险土地上采摘沙棘果,毕竟我也没有土地。” “这几天我会给你俩找个合适的地方的,你们就暂时在这家旅馆住下。” 阿尔米亚把房门钥匙递给维克,淡淡地说,“至少我能让你们不受饥寒所迫,舒适地度过这个冬天。” “小姐,我能问一下您为什么买下我们吗?”看着阿尔米亚转身欲走的背影,维克追问了一句。 “为了感谢你们的院长母亲。”阿尔米亚凝视着他的眼睛,“她帮过我一个大忙。” 维克目光微闪,“那……她现在在哪里?” 阿尔米亚轻瞥了一眼吃得正欢的小汤尼,向维克打了个手势。 两人来到门口的走廊转角。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什么?” 阿尔米亚若有所指,“比如你们亲爱的院长母亲。” 维克抿紧嘴唇,站在那不说话。 “她不会回来的,或者应该说,她回来不了。”阿尔米亚抱手说道。 对面的男孩神情微微变化了一瞬。 阿尔米亚倚着墙,无聊地玩着围巾的流苏,见他久久不开口,干脆道:“回屋吧,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我看到院长妈妈畸变成了灾厄,吃人的场面。” 维克突然开口。 阿尔米亚把玩流苏的手指顿了顿。 “她吃掉了玛丽,整个福利院最喜欢她的玛丽的尸体。” 阿尔米亚抬眸,平静道:“那不是玛丽,那可能只是一个苹果,一枚从她身上掉下来的种子。” 她半蹲下来,与男孩保持平视。 “你们真正的院长母亲在五六年前就死了,庇护着你和房间里另一个男孩,生存下来的,只是一颗苹果树。” “是吗……”他有点恍惚。 “回去睡一觉吧,别再想什么了,你们需要一场温暖舒适的睡眠。”阿尔米亚将他推回房间。 自己转身离开了这家旅馆,回到范妮夫人的公寓。 她的麻烦事还不止这一件。 今天算是和亨利梅德撕破脸了,他的最后一句话令她不得不深思。 离开普鲁涅市的事必须提上日程。 阿尔米亚捏着那张昂贵的蒸汽飞艇票,白色花纹交织在一起,形成凹凸不平极富手感的纹路。 现在还剩下的比较重要的事情,就是拿到典当宝石的钱款,安排好那两个小鬼,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俯身,将台灯拉灭。 第52章 普鲁涅市(完) 典当铺 “已经为你找到合适的买家, 不知这个价格您能接受吗?” 阿尔米亚捏着写上价格的白条纸片,点了点头,“可以。” 典当铺小姐微笑, “那就请往这边来吧,我们需要再次查验一下宝石, 马上就能交易。” 她边走边向阿尔米亚推荐。 “请问您是想要现金,又或者存进银行呢?我们典当店品牌有自己的银行, 名叫宝石银行,在这几年已经发展成为全联邦排行前十的正统银行。若有需要, 您可以选择将钱存进我们的银行……”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她想起另一家破产的快乐金银行。 把钱存进一家银行风险太大, 但是她旅行上路确实不方便携带那么多现金。 不过宝石银行确实不错,当年她取的第一笔钱就是在宝石银行取的,没想到这家银行是典当店经营的。 “可以帮我拆分成几份吗?我目前需要一万柳布的现金, 剩下的一半请帮我存进联邦银行,另一半就存进宝石银行吧。” “当然可以。” 阿尔米亚把自己前几天才新办的联邦银行卡递给对方,放进了铅灰色的存钱机里, 不过几秒,存钱机就把卡片吐了出来,一小排暗绿的数字在屏幕显示。 “您有宝石银行卡吗?” “有。”阿尔米亚艰难地从记忆深处寻找到那一串数字,一字不差地告知对方。 典当铺小姐输入卡号的手顿了顿,惊讶道, “居然是最早的一批卡号呢!当初这前一百号的宝石银行卡都是限量, 专供贵族们购买宝石等奢侈品时使用的!” “看来您是我们宝石银行的老朋友。”她将卡递回给阿尔米亚,“您可以去任何一家银行的柜台查验余额, 如有问题,欢迎致信提花大街214号。” 之后她当场点验了一万柳布的现金拿给阿尔米亚, 走出大门的时候,阿尔米亚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终于不用担心在路上买不起面包了! 钟塔的时钟没有敲响,阿尔米亚瞥头望了一眼钟表店里的时间,还差十分钟就是晚上六点了。 阿尔米亚在犹豫她还要不要去赴约。 但是想到她才坑了亨利梅德下一周的工资,自己买的蒸汽飞艇票也是后天的,好像也并不耽误今晚的约定。 她眨了眨眼。 不过谁想和那种虚伪又傲慢的人相处啊,有这个时间她还不如回公寓清点一下行李。 阿尔米亚利落转身,朝公寓方向走。 “阿尔米亚小姐?” “阿尔米亚小姐!没想到能在这遇到您!这真是巧合!” 阿尔米亚身子僵了僵。 典当铺和罗曼都在提花大街上,相距不过几百米,有什么巧合的。 瞧克罗宁这个样子,应该是去罗曼没找到她人,正准备回去呢。 她怎么就选择了这个时间出门! 阿尔米亚在心底懊悔。 她缓缓转身,艰难地扯出个笑容。 “夜安,阁下。” 克罗宁坐在最新款的蒸汽车里,墨绿色的车身在雪地里异常扎眼。 “刚好,我想问问您今晚有时间吗?” 阿尔米亚刚想否认,就听到他继续说: “我预定了全市最顶级的餐厅,那里做的拉尔曼郡糕点是全市最有名的,不知您想和我一起共进晚餐吗?” 她默默把拒绝的话咽到舌底,“……好啊。” 她绝对不是贪图那一顿美味的糕点,只不过是想看看克罗宁又有什么小把戏罢了! 虽然说拉尔曼郡的冬糕确实是有名的好吃……但这不重要。 “那真是太好了,请上车吧。”克罗宁还是维持着风度,替她打开了车门。 只不过在阿尔米亚靠近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 克罗宁不明白为什么亨利先生向他暗示,让他今晚邀请阿尔米亚去用个晚餐,又或者散散步。 他现在已经没有和对方促进感情的念头了,每次看到她都会回忆起自己坠塔的可怕画面,但是想到她背后的价值,克罗宁又只能默默忍耐。 看亨利先生的样子,应该很乐意支持自己。 他说过,今晚会在报纸上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但没有明确告知是什么内容。 克罗宁猜测,说不定是他同意自己的提亲请求,准备在报纸上公布这一喜讯。 他在心底期待,自己能尽快通过亨利梅德的考验,如果有了首相的扶持,他也并不介意让这场婚姻延续久一点。 克罗宁的心情微微雀跃,他已经开始畅想光明的前途了。 …… *** 罗曼办公室 “亨利先生近日可好?” “很好,除了每天新增的白发和皱纹让我有点烦恼。” “但这些并不影响您的魅力。” “比不上您的风韵。” 范妮嘴角翘了翘,轻轻用汤匙搅拌着面前的热西丽茶。 她单手托腮,慢悠悠说道:“可爱的修女小姐好像有离开普鲁涅市的打算了呢。” 亨利梅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耽误您的计划吗?”范妮挑眉,“本来我猜测她会过了今年的枞木节再走呢。” “没有太大影响,重要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亨利梅德有条不紊地翻阅着文件,“除了需要和高特·德利先生打声招呼,改变一下报纸发行的时间。” “您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宣布吗?”范妮有点担忧,“会不会过于激进了,把人吓跑?” “即使不这样做,她也已经要跑了。”亨利微笑,“不用过于担心。” 范妮抿了一口茶,轻轻将其放下,“我不担心,有您这样卓越睿智的人物在幕后统筹,有什么担忧的呢?” “今天带来的消息就这些吗?麻烦您了。天色已黑,请尽快回到公寓吧,不知道她今晚什么时候回去。” 范妮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带着几分犹豫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素雅的盒子。 “……想起来今年还没送您枞木节的礼物呢。” 见亨利没开口,她忙补充道:“只不过是一条围巾,小小心意罢了,您当年帮助我盘下抵债的公寓,让我结束漂泊的生活,这份恩情我永远都报答不完。” “这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范妮目光微亮,下一秒就看见对方缓缓把礼盒推到她手边。 “我冬天的围巾已经多得放不下了,所有人都知道,亨利先生的围巾和罗曼存衣间的礼服一样多,您可以把它送给更需要的人,比如您的爱人。” 范妮垂眸,轻声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十七岁就开始守寡,哪里有什么爱人呢……” “会有的。” 范妮慢慢起身,“借您吉言,再见。” “再见。” 就在她踏出房间那一刻,亨利突然又开口叫住了她。 范妮心脏微微加快。 “她对气味很是敏感,您记得下次来这的时候换一款香水。” 亨利指了指自己的衣襟,笑道:“虽然换了一款我也闻不出味道,在王宫工作了那么多年,嗅觉早已经被布朗利国王的香水给熏迷糊了,但我们还是要谨慎一点。” “嗯,知道了。” *** 阿尔米亚总觉得克罗宁今天不太对劲。 他频繁地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过根据那露在桌子外边的半截链子,极大概率是一个怀表。 看来自己那天做的非常正确。 阿尔米亚收回视线,满足地咀嚼着香甜绵软的点心。 冬糕不愧是拉尔曼郡贡品级别的点心,吃起来唇齿留香,口感馥郁。 克罗宁又一次忍不住看了眼怀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那个时间点。 他坐立难安,眼皮时不时跳一下,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情。 阿尔米亚假装用餐纸擦嘴,实则是舔了舔嘴角,用舌尖把那一点奶油卷回口腔。 她在考虑把糕点师敲晕带上路的可能性。 直到最后一枚冬糕被她解决掉,阿尔米亚才心满意足地放下银叉。 “感谢您的邀请,今夜的晚餐很棒。” 阿尔米亚将包放在膝上,“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去了,期待与您的下次见面。” 并不期待。 她吃完饭就想走,也不想考虑礼节问题了。 克罗宁却连忙站起身来,“我们再去散散步吧!” 阿尔米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抬头点了点窗外——大雪飘飞。 用眼神说:你确定? 克罗宁缓缓点头。 好吧,看他请自己吃了昂贵而美味的一顿的份上。 阿尔米亚答应。 “去哪里呢?” “去时装街吧,那里晚上最热闹,距离这个餐厅也很近。” 没有女人能忍住不去服饰店逛一圈的欲望,应该很快就能消磨掉剩下的一个小时,克罗宁心想。 “好吧。” 阿尔米亚率先行动,她把新买的帽子戴好,提前一步走出餐厅。 克罗宁跟在后面。 “今年的拉尔曼郡真是冷啊……”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阿尔米亚心不在焉地回答,“确实。” 克罗宁微微凝噎,他是想抛出个话题的! 只好转头说道,“您知道最近时兴的特尔长裙吗?听说许多淑女小姐都想买一套那样的裙子呢,重重叠叠的裙摆堆积成纹羽,穿起来像是优雅高贵的蓝翎鸟。” “不知道。” 克罗宁尽力保持笑容,继续说道:“那今天我带您看一看,时装街有一家店铺主打贵族服饰,说不定会有您喜欢的款式。” “哦,真是太感谢了。”阿尔米亚说的内容有多真诚,作出的表情就有多敷衍。 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并且丝毫不避讳对方。 和他在一起就这么无聊吗! 克罗宁微恼。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那条有名的时装街,但是克罗宁在阿尔米亚的脸上没有看出一点喜悦的神情,满满都是—— “好困,什么时候放我回去睡觉……” 所以说,喜欢逛街的只有他是吗?不是说淑女小姐们都热衷逛街买东西吗! 阿尔米亚也确实好奇为什么一个伯爵会如此了解淑女时装。 克罗宁又看了眼怀表,还有半个小时,但是阿尔米亚一点也没有想进去某个店看一看的表现,这条街也要逛到底了。 他有点着急,亨利先生可是说让他和她今晚多聊会儿天,散散步,九点再带着她回罗曼,他有重要事情告诉他。 克罗宁从没觉得聊天是这么累的一件事,看来他和她是天生不对付。 “等等。”阿尔米亚突然说道。 她转头看向克罗宁,微笑道:“这家店很有趣,我想进去看看。” 克罗宁舒了一口气,“当然没问题。”终于找到打发时间的店了。 阿尔米亚一进店,就随手挑了件裙子去更衣室,克罗宁坐在沙发上等她。 “你怎么在这!?” 试衣只是幌子,阿尔米亚在三分钟前看到街头角落一闪而过的铜金色,还以为是眼花了,没想到就是她的蜥蜴。 幸好它在两人谈话的时候,悄悄爬到了阿尔米亚的鞋上藏着。 “叮——” 蜥蜴发出一声轻响,显示紧急信件到达。 阿尔米亚眼皮狂跳,看它飞速吐出一张铜板信纸。 “高特德利来信……” 她一目十行扫完内容,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几步并作一步走出去,将拿的裙子完好不动地挂在原处,“感谢阁下邀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什么?” 克罗宁还没反应过来,就只看见阿尔米亚一个快步离开的背影。 她随手拦了个马头蒸汽车,匆忙地跳了上去。 克罗宁看了一眼被落在挂衣架上的包,犹豫几秒,还是取下它追着那辆车而去。 …… ** “去《冬郡报纸》的发行基地。” 司机摇摇头,“这是哪里?” 阿尔米亚面无表情地复述那封信件的发送地址。 “请快一点,我付双倍车费。” 司机迅速发动汽车。 十五分钟后,到达目的地,阿尔米亚没找到自己的包,只能从外套兜里摸出一张十柳布的纸币。 “不用找了。” 诺大一栋建筑矗立眼前,后方是黑漆漆的报纸仓库基地。 仓库门是重制杉木,表面烙印着巨大的公司图徽。 它是普鲁涅市最大的一家报纸公司,夜深人静无人在此,但天一亮,源源不断的报纸就将从这里刊印,发行,成百上千员工和卡车在这里穿梭,将最新的报纸从这里运往城市的每个角落,送到每个报刊亭,和每一个人的手上。 阿尔米亚径直走去,穹顶以每秒上百速率计算出火的构建式,只一眨眼就出现在半空中。 她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用火点燃。 黑色穹顶每一次爆发的能力都出乎她的意料,她在学习理论基础的同时,它仿佛也在以某种形式疯狂成长。难以想象,在未来这座穹顶会变成怎样危险的事物。 阿尔米亚冷漠地看着杉木厚门被火淹没,第一声噼里啪啦的硬板纸张发出响声后,冲天的光焰从仓库顶部升起,半边夜空都映照得绯红。 她坐在落满雪的台阶上,静静看着火焰从积聚,高.潮,到熄灭的过程。 雪落在她无遮挡的头发上,落在鸦色长睫间,落在久久不动的肩膀上,落在冷淡抿出幅度的唇上。 然后她被烟雾呛得不断咳嗽,睫毛上挂的雪变成水珠一颗颗滚下来,新的雪又继续飘到那,再次堆成冰花睫毛。 她站起身来,一边咳嗽,一边塞了把雪咽下。 她走到滚烫的废墟上,裙摆被余烬烤焦,成了黑炭的颜色,但本人仿佛对此毫无知觉,低头用目光寻视什么。 “阿……阿尔米亚小姐?” 克罗宁赶到了这,但有点不敢喊她。 未彻底熄灭的烈火,冒着浓浓黑烟的废墟,有人提裙走在余烬狼藉地上。 重重叠叠堆积成花瓣形状的裙摆被烤焦,却并不难看,漂亮得惊奇,像是火焰里盛开的玫瑰。 她俯身拾起了一张纸,火焰在她指尖跳跃,瞬间吞没了脆弱的白纸。 和他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眸子盛住一霎的炽烈色彩,然后迅速失去颜色,冷寂得可怕。 “你为什么想坐上那个位置。” 克罗宁还在震惊于眼前的景象,少女突然的开口打断他的联想。 “那个位置吗?还能有什么原因,这不是人人都想做的事情吗?权势,地位,财富……唾手可得的一切。” 她没有再开口,转身和他擦肩而过。 “等等,您的包还在这!” “多谢。”阿尔米亚接过包,偏头对他说:“不要痴心妄想,没有人能玩心眼胜过亨利梅德。” 克罗宁不解,她为什么这样称呼亨利先生,又告诫他这样一句话。 …… 这场震惊全市的大火焚烧了近两个小时,没人知道起因,只知道普鲁涅市最大的报纸商至少损失百万。 明面上一切的后果由高特德利自己承担,只不过无人处,他收到了来自罗曼某位阁下的巨额赔款。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高特撇着两缕小胡子,心虚地说道。 “刚好就在那个时间点,所有人都下班了,没人看守仓库,把明天准备在普鲁涅市发行的报纸全部烧毁了……” 他声音慢慢减弱,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 高特感觉在这个人的眼底,一切端倪都无所遁形。 亨利握着钢笔,斯文又优雅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既然明天发行不了市内的报纸,那你在其他市的报纸就加快刊印发行。” “明白。” “你的损失由罗曼来付,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一件事情,希望这次不要有任何偏差。” 最后半句话像是在警告。 高特心神一噤,“没问题没问题。” “但是您真的想好先推出那位吗?”高特又带着几分犹豫地问,“为什么不直接一点呢?不必绕一个大弯子,还更轻松一点。” “或许您知道,‘枪打出头鸟’这句谚语。”亨利道。 “普鲁涅市每一个出城的关口都有我的人守着,如果在拉尔曼郡限制不了她的行动的话,出了这个郡就更困难了。” 亨利梅德抬眸看向高特,“不出意外,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秋林道尔郡,你也知道,那里的局势很复杂。” “懂了懂了,我现在就去监工。” “十分感谢。” …… 高特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敲响了亨利梅德的办公室。 “咚咚咚。” “请进。” “她离开了。”来者低声说了这一句话。 “我知道。”亨利耐心地为信件浇上火漆,落下印章。 “不过我挺惊讶她居然一点都没提前告诉你。” 对方没有说话。 “蒲柏先生,您送给了她什么,让她能买下一张蒸汽飞艇的车票?” 男人抿紧唇。 “不得不说,您的任务完成的很失败。”亨利面带微笑说出这一句话。 “您需要我考虑到这是您第一次任务的原因,而稍微宽容一下您吗?” “……不用。” “快乐金银行长将他的儿子抵给罗曼,连带着他的债务一起,我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所以您以后要做什么,请三思而后行。” 亨利梅德摆摆手,“回去工作吧,您不用再住在那家公寓了。” “……嗯。” 走出办公室,蒲柏微不可闻舒了一口气。 窗边有一只鸟,被雪冻住了翅膀,一直停驻在窗沿边,缩着脖子,动也不动。 他抬眸,带着一分希冀地看过去。 鸟终于抖了抖羽毛,把翅膀晾干了,尝试着迈出两步。 蒲柏屏住呼吸,以防自己呼出的热气将窗沾得模糊。 下一秒,这只渺小的鸟在雪空中展开了翅膀,朝高处飞去。 他擦了擦窗户玻璃,只能看到鸟的一个影子,自由而随性。 不过又一眨眼,那道影子就被风雪裹挟着,直直坠落。 蒲柏收回视线,安静地离开窗边。 …… 第53章 秋林道尔郡(一) 长风掠过, 鱼鳃状的翅膀在空中缓慢摆动,巨大的烟囱插在飞艇左上方,源源不断向云里输送着浓黑的废气。 她微踮着脚往下望去, 蒸汽飞艇的尾部像是某种海底生物崎岖不平的尾鳍,几个诺大的螺旋挂在那, 速度快得连成白影。 扇形螺旋桨片上还遗留着郊区雪花的白渍。 这个蒸汽飞艇并不漂亮,比不上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件机械师制品的精美细致, 但是格外有活力,即使无数零件堆砌, 人员满载喧哗,千万齿轮旋转的杂声覆盖, 也能轻而易举让人感知到奇妙与震撼。 显而易见,机械时代的机械已经有了两个发展方向了,一种走向精致与梦幻, 服务美感,另一种选择的是实用,立足当下人们的需求。 阿尔米亚收回视线, 俯瞰着巨大的普鲁涅市在她的眼里渐渐变成一张微不足道的鸟瞰图,有一片小拇指大的土地还在冒着灰烟,是她昨夜的杰作。 街道成为线段,行人与建筑成为不规则的点,不出几分钟, 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模糊不明的图形, 不断略缩,略缩……直到消失在拉尔曼郡前后夹杂的雪山丛林。 普鲁涅市引以为傲的铜金穹顶, 在自然的衬托下渺小得不如一座狭小而高耸的雪峰。 她尝试着寻找一下斯塔塔的位置,不过三秒作遂。 只有飞到空中, 才能知道拉尔曼郡的地域如此广袤,一片片被雪覆盖的土地铺满了整个郡区,丛林茂密,和谐点缀在山间雪地。 亨利梅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已经上了飞艇吧? 阿尔米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捏着的两张票,一张只剩下票根了,上面的日期刻印着今天,另一张完好无损,日期是两天后。 不讨喜的克罗宁伯爵终于做了件讨喜的事情,走门路给她订了最早的一趟离郡航程。 她单手撑在铁栏杆上,轻轻把这两张票扬向空中,几朵云轻柔地穿过她的手,留下点点冰凉的水汽。 阿尔米亚偏头疑惑了一秒,云里含有的水汽有这么多吗? 不过几秒,又是几滴凝结成水珠的液体落到她手臂上,透心凉。 阿尔米亚后知后觉抬头看。 一张近两米长的床单盖在她脸上,然后整个身子也被这张半湿不干的床单裹住了。 “啊切——” 她打了个喷嚏,身上的衣服被被子也弄得半湿,配合着高空的温度,着实感人。 “对——不——起——啊——” 对方的声音远远地隔着人群传过来,多亏灵敏到变态的听力,阿尔米亚才辨出了她的方向。 上方的十点钟方向,一个戴着鲜艳红格子头巾的女人努力探头,朝她挥手,并努力让声音传达到她这里。 但碍于中间隔着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她放弃了说话,只能不断地挥手。 阿尔米亚举着床单,向她挥了挥手,随后就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她的票位于飞艇下面一层,有舒适的房间配套,甚至一日三餐都有专人送餐,但是蒸汽飞艇还有上面第一层,几乎处于半露空状态,没有房间,只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去往秋林道尔郡的航程时间接近一昼夜,上面两三层的人们大多数会穿着厚厚的衣物抵御寒冷,一个小时就有可能出现三十多度的温差。 但是尽管这样,飞艇的票价也高昂无比,阿尔米亚自己买的是中间二层的票,能勉强挡风,倒是克罗宁大笔一挥,给她订了张一层的票,还有个配套的供人睡觉休息的房间。 阿尔米亚换完衣服,抱着床单往外走。 在出门的那一刻,铜皮蜥蜴爬到她的鞋尖上,她干脆将它提起来,揣进衣兜里。 琥珀透明的玻璃眼珠子缓慢转动,爪子扒拉着衣兜,张望着外面的景象。 不怎么显眼,倒像个小装饰品。 阿尔米亚登上飞艇时,人还没这么多,走过略显安静的一层走廊,摸着扶手往楼梯上走时,上面二三层的人声喧哗而沸腾的涌来。 “请出示乘坐卡。”乘务员拦住了她。 底部一层的人们可以出入飞艇的任何一层,但是其他层的乘客们只能在自己车票对应的那一层活动。 阿尔米亚摸出一张铂金色的光滑卡片,在上船时,检票员就将与车票对应的房卡交给了她。 “好的,请进。” 阿尔米亚点点头,抱着床单往里走。 进口处的人们在她进来的一瞬间安静了一会儿,各路眼神落在她身上,明看暗视都带着几分打量,不过随着少女不断在人群中穿梭,目光们失去了寻找的方向,默默回到原来的地方。 阿尔米亚微蹙着眉走在飞艇上层甲板,乘艇的人们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本以为能花大价钱买下一张票的都至少是中产阶级,但现在在这的人们脸庞瘦削,神情冷漠,甚至有的人衣衫褴褛,与芙拉镇街头的流浪汉区别不大。 他们多数人呆在自己的一小块地方,用被子和各种厚衣物挡着风,有些地方传来咀嚼干硬面包的声音,偶尔路过的女人身上会有劣质呛鼻的香水味…… 总结,这些并不像能花大笔钱买下飞艇票的人。 三五人围成团说话,声音不大,但当一层甲板上有许多这样的人三五聚在一起,聊天的声音就大了起来。 他们似乎都有个小队伍,很少有单独站在哪的人,看到独自穿梭在人群里的少女,都会投来一个若有所思的目光。 阿尔米亚低头快步走过,凭着刚刚的记忆找到那位女士大概所在地。 她看到对方了,正站在甲板侧栏,风最大的地方,背对着风口。 “您好,这是您刚刚落到我那的床单。” “哦哦!太感谢了!您还特意为这样一床被单来到这里。”女人惊喜地看着她,手里抱着一个孩子,时不时轻轻拍两下,哄他睡觉。 “没事,举手之劳。”阿尔米亚其实是想来试一试顶层的风。 很冷,她现在体验过了,冰凉的脖子告诫她快回房间找一条围巾。 “被子给您放在哪里呢?”阿尔米亚看女人抽不出手来,又问了一句。 “麻烦您了,就随便放在那里吧。”女人带着她走到一处行李堆积处,那里或坐或站着好几个女人,都是带着孩子。 她把被子放在女人示意的地方,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她带的行李。 棉衣外套,锅碗瓢盆什么的,大包小包挤在那,都快要变形了。 “您是要搬去秋林郡住了吗?” 女人愣了愣,笑道,“哎哟,秋林郡经济发展很好,工资也高,很多人都想去那呢!” 阿尔米亚了然。 “拉尔曼郡冬天太冷了,孩子老人都受不住嘞,秋林郡气候也更好些……”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包得严严实实的袋子里拿出了个饼子,扳开揉碎了放进奶瓶里,摇一摇就喂给怀里的孩子。 阿尔米亚鼻子动了动,这股香味…… “咕咕——” 女人爽朗一笑,“您饿了吧,如果不嫌弃,要尝试一下自家包的饼子嘛?” 阿尔米亚尴尬的捂住自己的肚子,她昨天晚上才吃过一顿大餐,没想到这么快就饿了。 “自家做的,绝对干净好吃!用的都是最好的一批面粉揉的,里面还掺了蜂蜜果酱,就是一路带到这,有点凉了,您试试看……” 女人不由分说地递给她一张饼子,她只好拿在手上。 面对女人期待的神情,阿尔米亚小小咬了一口,微笑道:“真的很香,谢谢您了。” “别客气!今天一大早让被单飘到了您头上,还麻烦您跑一趟,应该是我说对不起的——” 话没说完,怀里的孩子就哭了起来,女人连忙把奶瓶递到孩子嘴边。 在女人看不到的视角里,阿尔米一边咬着饼子,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怀里喝着奶的小孩儿。 不知不觉把整个饼子都吃完了,再看小孩舒适地躺在怀里,抱着奶瓶的模样,阿尔米亚觉得自己有点口渴。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她去问问乘务员有没有新鲜的羊奶喝。 “再见。”女人笑着和她挥手。 阿尔米亚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就在看到出口的那一刻,一个人急匆匆走过来,直接撞到了她。 “抱歉抱歉。” 他快速说了几句就错身离开,几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摸了摸衣兜里的卡,硬硬的硌着手指,又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铜皮蜥蜴,还在。 正睁着双大眼珠子有气没力地看着她。 她拍了拍它的头,从第三层离开。 一路通行地很顺利,没有几个人在走廊里,除了在没有遮挡的露台行走时会被高空的温度袭击,时刻在打冷颤。 阿尔米亚默默加快了脚步,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 “您好,请出示乘坐卡。”一层的乘务员微笑着看向她。 阿尔米亚熟练地掏出卡片,不过在拿出的那一刻,她突然有点不详的预感。 “抱歉,这不是一层的卡。”乘务小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阿尔米亚看着手上原本是铂金色的光滑卡片,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张普通的黑色卡,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和文字。 “您好,有人把我的卡片掉包了,我的行李还在房间里呢!” “抱歉,飞艇上只认卡。”她一只手掌伸出,示意离开。 “刚刚我从一层出来,也是从您这个门离开的,您应该记得吧?” 乘务员摇头。 阿尔米亚眼尾微沉,两指夹着黑色卡片,“那这是几层的卡?” “上面三层。” “我知道了。”她迅速往三层的方向走去,回到熟悉的地方,目光不断寻找先前撞到她的那个人的身影。 第54章 秋林道尔郡(二) 刚刚那个撞倒她的男人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尔米亚阴沉着脸,将整个第三层都翻了个遍。 正当她要怒气冲冲下楼再找飞艇经理理论时,飞艇突然迎来一阵颠簸。 “怎么回事啊?” “不会是飞行出问题了吧!” “糟了!我的背包!” “……” 阿尔米亚眼疾手快抓住一截栏杆, 勉强让自己站稳。 有些乘客的行李就没这么幸运了,在刚刚的颠簸中移位翻倒, 甚至有的飞出了蒸汽艇。 阿尔米亚看到了一床花纹熟悉的床单,这一次没有人能把它带回来了, 因为它一路飘落,不知飞到了哪个地区。 人群骚乱了一会儿, 很快安静下来,只不过他们都更小心地守护着自己的背包行李。 “小姐, 又见面了!”扎红头巾的女人惊喜地向她打招呼。 “嗯,又见面了。”阿尔米亚不动声色走到女人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左下方的方向—— 从这看能看到她的房间和房间外面的一小块露台, 但是此刻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阿尔米亚收回视线,随口说道,“我刚刚看到您的被子又被风刮跑了?” 女人无奈一笑。 “没什么, 只不过一张床单,到时候去了秋林郡再买就是了——” 话刚说完,旁边抱着孩子的另一个女人打断她的话。 “秋林郡什么东西都是出了名的贵,你到时候就会为丢了的这床被子感到心疼咯!” 红头巾女人低头没说话,看那反应, 也是默认了对方的话。 不过也是, 这么远的旅途,锅碗瓢盆等等零碎的东西都带上, 也不嫌累赘,肯定是因为到了目的地不好添置这些东西吧。 阿尔米亚揉了揉脸, 她的脸快要被顶层的风给吹僵了。 “小姐,您不回一层去吗?这上面可冷了。”女人看她的动作,问道。 阿尔米亚只得回答,“我的乘坐卡不知被谁掉包了,现在没法去一楼。” 女人闻言皱眉,拉着阿尔米亚,低声说道:“三层的小偷可多了,我们谁也不敢离开自己的行李太远,您再仔细看看,谁像是您遇到的那个人。” 阿尔米亚摇头,“他现在估计已经离开三层了。” 她抬头看了眼那个方向,“我在您这待一会儿,这个角度能看到我的房间。” “那您站过来些,这里风小点。”女人忙招呼她,在摸到她的手那一刻神情惊讶,“您的手已经这么凉了,我给您拿一件衣服裹一裹。” 阿尔米亚就这样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厚毛衣蹲在角落里。 寒冷让她暂时失去了优雅的姿态和良好的脾气。 阿尔米亚有好几种方法能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夺回自己的行李,但每一种都离不开暴力手段。 展露暴力后,她也会光荣地进入秋林郡重点人群观察名单里。 阿尔米亚愤愤地划着地板,蜥蜴连头都不敢探出来,一直躲在她的衣服兜里。 女人将最避风的地方留给了她和孩子,阿尔米亚有幸又一次吃到先前那柔软的特色面包饼。 在她澄澈干净的眸子下,女人还为她倒了一杯奶喝。 阿尔米亚断口否认是因为自己看着婴儿喝奶的目光过于露骨。 不知不觉天快黑了,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到达秋林郡北,她的目的地——顿比利市,全郡的经济与贸易中心,也是一郡首府,目前是由前白银帝国国王赐封过荣誉爵士称号的新百丽伯爵统治。 他是波朗王朝历史上少有的平民贵族,只因为胆子够大,在国王垮台时候迅速占领一郡,自封为贵爵。 而秋林郡南部就是著名的托尔党的大本营所在地,阿尔米亚打算是先在比较安全稳定的郡北落脚,等更加熟悉秋林郡情况后,再南下穿过托尔党统治区,到达她的快乐老家——物产富饶的卢兰郡。 随着愈发靠近目的地,人们有的已经开始窸窸窣窣收拾东西。 阿尔米亚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买的票是直达顿比利市,但是现在她手上的这张票可不一定是直达。 “您要在哪里下飞艇呢?”阿尔米亚问正忙着收拾行李的女人。 “哦,当然是卡查尔区呐!”女人不抬头道。 阿尔米亚心里拔凉。 “卡查尔……”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名。 “是的,卡查尔,相比北部优渥富饶的贵族先生们生活的城市,南端的卡查尔区物价更适合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南部,意味着托尔党统治地。 据外界的报纸,他们现在还停留在无偿劳役,美名其曰共建城市的阶段。 所有人都过得灰头土脸,但又时时刻刻处于一种精神极度亢奋的阶段,仿佛下一刻一座新城就能拔地而起了。 当时读到相关报道时,阿尔米亚就下意识地将托尔党统治下的人想象成了隔壁蒲柏先生养的那只夏迭尔小犬。 阿尔米亚尽量扯出一个笑容,“卡查尔好像是托尔党人们统治的区域,您去那不会过得很辛苦吗……” “怎么会辛苦!我的父亲,我的丈夫,甚至我的大儿子都去了那里!”女人笑道,“他们写信来,让我带着小孩儿早点去呢!” “您可能不了解卡查尔,那是一个只要奋斗,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地方!” 其他女人也附和地点头,“是啊是啊,比留在拉尔曼郡有前途多了!” “听说卡查尔一年四季都还算温暖呢!再也不用忍受下不完的大雪和刮得脸生疼的寒风了!” “真期待,去了那也不用再买累赘又昂贵的冬装了……” “我的丈夫写信回来说,每天只要干一点点轻松的活,就能收获吃不完的面包!” …… 女人们越说越兴奋,有的踮脚往远望,尝试能不能望到卡查尔这个无名之地的夜晚灯景。 阿尔米亚终于知道这一层为什么有这么多拖家带口的女人了。 但她心里隐隐不安。 卡查尔真像她们所说的这么好吗?那为什么外界没有报纸报道过呢? 还是说,只是她没有了解到这边的情况? 阿尔米亚趴在护栏边,远远眺望了一眼—— 深邃的黑,地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大概看到个山川丛林的影子。 她背对着人,装作挠脖子一样挠了挠身上,手指触摸到腰侧上方两寸位置的衣服,偏薄的外套里面有一张做工精良的银行卡。 聪明人不会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阿尔米亚也不会把两张银行卡都放在行李背包里。 她决定在卡查尔区落脚,但是在离开飞艇前,她要想办法收拾一顿抢走她东西的家伙! …… “所有人请注意,请目的地是卡查尔区的乘客做好准备,飞艇将在十五分钟后降落!” “请检查您的随身行李,做好下艇的准备!” 蒸汽飞艇缓缓下降,已经能闻到地面潮湿的水汽味道了,飞艇发出低鸣而悠长的声音,令人不禁想到轮船靠岸时的号角。 飞艇上的的灯光将会在落地前五分钟打开,漆黑的夜里,人们自觉地排出了一条下艇的队伍。 上面第三层的所有人的目的地都是卡查尔区,下面一二层的人们不屑于出来看一眼卡查尔的夜景。 他们的目的地是无比繁荣的大型城市,光是飞跃城市上空都要用一个多小时,而现在他们要忍受这样一群人和他们同乘一座飞艇,还要被迫等待一段时间才能再次起飞。 不过它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即使已经这么近的距离了,阿尔米亚也没能在下方的地面找到超过五簇的大型灯光。 选择在这里的落脚的唯一原因,就是它位于秋林郡南部,能更快地到达南方的卢兰郡。 阿尔米亚低头,轻声在女人耳边说了一句: “您跟着队伍先离开吧,我马上回来。” “你去做什么?”黑暗中,女人看不清阿尔米亚的神情,只能担忧地说,“还有几分钟就落地了,一定要及时过来。” 还有几分钟,足够了。 阿尔米亚点头,侧着身子往人群反方向走。 她回头瞥了一眼,所有人都推攘着往前,光线昏暗,没有谁注意到后方的角落。 她深吸一口气,单手压着护栏,翻身,瞬间从三层跳了下去。 她冷静地感受着脚底踩着的机关零件,降落时的风有点大,把她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 她赶在那道固定扫射的红色光线扫过来时,落到了自己早上的阳台上。 阿尔米亚压抑着怒火,左手拎着一根拳头大的废铁棍,踹开门,铁棍在空中整整旋转了一圈,准确而利落地往床上人砸去。 惨叫声还没完整发出,人就直板板躺了下去。 “偷东西也该打听打听对方是谁。” 阿尔米亚嘴角微翘,施施然拎起被自己推到墙角的行李包。 却发现行李包的重量骤然减轻。 衣物还在,准备的那些工具小刀之类的也还有,但是银行卡不见了,以及她准备的那些食物也消失了! 阿尔米亚冷笑一声,转头回到床上,粗暴拎起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我的果酱呢?我的面包呢?我的肉脯香肠奶酪呢!!!” “给我醒来!!”阿尔米亚一脚踹在男人的肚子上。 “咳咳……”人终于醒了,一时不知道该捂着剧痛的脑袋,还是揉揉剧痛的肚子。 “我的东西去哪了。”阿尔米亚的声音轻似呢喃,甚至嘴边还挂着点笑容,海东青最害怕她这样的神情,那往往代表着她处于暴怒的边缘,接下来就是雷霆万击。 “墙角的背包是我的行李,里面的东西去哪了呢?”她浅笑。 “别别别,咳咳……”男人连忙招手,急忙在阿尔米亚开启新的一□□击前解释: “我真不知道,这个房间的房卡是别人给我的,我只不过在这补了个觉!” 他边说边揉着自己的脑袋,疼的倒吸气。 “我保证没拿你的任何东西,我连那堆东西看都没看一眼,真的就是在这睡了一觉……等等,是要到了吗?哦哦哦!到了!我先走了!” 男人拎起门后的黑色手提包,飞速冲了出去,不回头喊道,“我就不计较您要付给我的医药费了!” 阿尔米亚在床前静立了许久。 她看了一眼手里被她抡扁了的废铁棍,和塌了的半架床,捏了捏眉头。 “真行,脑袋比麻纹野猪的还硬……” 窗外的红光连续闪烁,催促着飞艇上的人们快速下船。 在出门的那瞬间,轻微的摩擦声在门缝里出现。 她蹲下,捡到了一枚磨损严重的硬币,来不及多想,顺手把它揣进了衣服兜。 阿尔米亚摸黑回到上面一层楼,扎红头巾的女人终于舒了一口气。 “还以为你来不及下车了呢。” “我喜欢踩点。”阿尔米亚边说边将手里的黑色乘坐卡交还给乘务员,拎着自己的背包随女人一起下了车,顺便还替她搭把手,拿了些行李。 卡查尔区是个潮湿的地方,比之于斯塔塔的湿冷,普鲁涅市的干寒,它独有一种介于冷与温之间的温度,丰沛的水汽和绵软的土地,给人第一印象就是温和。 阿尔米亚将心底不好的预想默默排除,略微松了一口气。 飞艇降落的地方是一片空旷的场地,灯光还算明亮,地面接应人员十分专业,有条不紊指导着乘客们从哪里离开。 “您有什么计划的目的地吗?”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月台上,“如果不嫌弃,可以和我们一起走,至少今晚有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是啊是啊,我丈夫说工厂给他们分配的房子可大了,有好多房间呢!” “您一个人晚上去找旅馆也不方便……” 一下午的聊天已经让这群女人将阿尔米亚迅速拉拢到了自己的阵营,她们亲切地询问她问题,问她的家庭和经历,替她怒斥偷她东西的家伙,用看着自己女儿的温柔眼神看着她。 阿尔米亚微笑着摇头,熟练地编织着谎言:“我有休息的地方的,不用担心。” “再见了各位!”她挥手告别。 “再见了——” 阿尔米亚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降落场,远远回头望了一眼,一辆加长版的蒸汽机车把所有人都拉走了,不仅是那群女人,还有其他下艇的人,估计目的地都是一个。 她挑了挑眉,还没怎么听说过秋林郡的工业呢,原来在这里的工厂干活很赚钱呀。 背后突然来了道强烈的光线,灰尘窣窣惊起,沉闷悠长的声音在斜后方出现。 蒸汽飞艇又缓缓飞起来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阿尔米亚原本计划去的城市——秋林道尔郡北部首府,顿比利市。 看来富饶优越的都市跟她暂时无缘。 阿尔米亚哼着调子走在街头,漫不经心打量着卡查尔区的风情样貌。 两百米处有个亮着灯的小店,看起来像是旅馆,今晚就在那里歇息吧。 本来她还慢悠慢悠往那个方向走,但在看到人影立在店门口,像是拉灯打烊的动作后,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嗯!?” 阿尔米亚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被不知名事物黏住,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意识昏沉间,仿佛有人向她走来,语气不善地谈论着什么。 眼睛一睁一闭,越来越沉重,连人脸都看不清,只能望着几双黑色的高筒鞋子,平平无奇。 她无力地抓着土壤,奇怪的潮湿味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潮,像水一般把她溺死…… “你看清是从飞艇下来的?” “是的,肯定没错,这群卑贱的外乡人总想往我们秋林郡跑。” “唔,看这小身板,真是白费力气……” “诶,等等,好像是个女人!” “女人有什么好的,没有男人力气大。” “不不,最近那个地方在要女人呢!” “多少钱?” “这个数呢!” “那还行,先翻翻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第55章 秋林道尔郡(三) “真倒霉啊, 被带到这里来……” “这个月已经来了不少新人了,不知能活几个。” 衣着脏污的老人佝偻着腰,将几根碎长的枯草卷成个草团, 小心地放在墙角后,那里有个隐蔽的洞口。 她瞥了眼躺在发霉草堆上的少女, “看着嘴唇都干裂出血了……” “阿婆,要不要给她喂一点水喝?”扎着凌乱的羊角辫的女孩蹲在昏迷的少女身边, 问道:“她好像很久没喝水了。” “唔,梅, 我们还剩下多少水?”老妇人皱眉说。 “等我去看看!”名叫梅的女孩跳起来,“蹬蹬蹬”跑到屋子外, 隔着烂窗户大声喊: “还有半缸!多恩婆婆!” 老妇人点点头,“那你舀一小碗过来吧。” 小女孩动作利落地用两片卷叶舀了一瓢水,盛入了个豁了口的陶碗。 多恩婆婆接过水, 先打湿手指,轻轻擦了擦少女干裂的嘴唇,才慢慢给她喂水。 “婆婆!她好像要醒了!”梅睁大了眼睛, “我刚刚看到她的睫毛动了动!” “你每天都会这么说几次。”老妇人揉了揉耳朵,慢悠悠起身,继续去墙角后面整理她囤积的细碎干草。 小梅新奇地观察这个苏瓦农场的新人,脸越凑越进,但还是没能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 厚厚的沼泽泥包裹住她的大半张脸, 只露出双眼睛和鼻子嘴巴, 唇形姣好,但干裂得可怕, 即使刚刚用水润过一遍,也皲裂干皱, 像是枯死的树叶。 对方的睫毛又长又密,是她最羡慕的那种类型,所以在这人来的当天晚上,就帮她小心地擦去了睫毛上的灰尘和沼泥。 梅看得仔细,下意识又靠近了些,呼吸间洒的气把那漂亮的一层睫毛惊得窣窣轻动。 “真漂亮啊……” 她还没说完,一双冷厉如野兽的浅褐色眸子突然睁开,直视她。 “啊!” 梅一下子往后仰去,摔了个大跟斗。 “多恩婆婆!人醒了!”她爬起来大叫。 “嗯,听到了,多恩婆婆还没有耳聋到那种程度……”老妇人弯着身子,扶着墙走过来,温和地看向终于醒来的少女。 “女士?姑娘?没有反应吗?”多恩婆婆挠了挠脑袋,“让我想想还可以怎么称呼……” 她尝试着回忆漫长人生里听到过的几种语言,在经历尴尬而友好地尝试后,排除了好几种语言,用蹩脚的拉尔曼郡通用语喊了一句“您好”。 阿尔米亚勉强听懂,点了点头。 “您好。” “哦哦,罗恩婆婆,她是拉尔曼郡人呢!”小梅兴奋地说。 “这是,罗恩,这是,梅。”罗恩婆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女孩。 阿尔米亚了然,模仿着他们的音节念了一遍,看见女孩欣喜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是念对了。 她指了指自己,“阿尔米亚。” 阿尔米亚站起来,脚步还有点虚浮。 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却摸到一手的泥。 又干又硬,像面包渣裹上了水黏在脸上,风干之后硬得硌手。 阿尔米亚觉得有点难受,尝试着扯了扯,但纹丝不动。 “这是葛沼泽的泥,不能强行剥除的!”梅紧张地解释道,“贴在皮肤上的沼泽泥会渗入肉里,要是强行剥掉,会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 阿尔米亚根据她的动作神情猜测到了句意。 她坐下来,手指拈搓了几下旁边潮湿的草堆,打量一圈周围的环境。 阴冷的房间,家徒四壁,没有任何装饰,比起卧室,这里更像是某个废弃的工具间。 各种各样的半手工工具挂在墙上,或者立在门板后面,磨损严重,能看出经常使用,也能知道这些是自己手工制作的产物,没有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事物的严密笔直。 一张桌子,两张小圆凳,桌子高高的,圆凳却又矮又窄。 只有一张床,是用单薄的窄木板搭建起来的,但是垮了大半,像是没能承受某种重量而垮塌的。 阿尔米亚好像猜到了原因。 她坐着的草堆被贴心地铺了层薄毯,起毛老旧,但胜在还算柔软,对面的一个草堆就没这么舒适了,半湿不干的草湿喇喇地铺成床,只有件破了大洞的围裙铺在上面。 老妇人对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着什么: “吉拉呱啦咕噜……” 阿尔米亚抬头。 “吉咕噜啦咕哩……” 罗恩婆婆自以为自己说的是拉尔曼郡通用语,以前有人教过她几句。 却不知道这是掺杂了不少地区,城市,甚至村庄的口音,连生活在拉尔曼郡近十年的阿尔米亚都听不出来这是哪片的口音。 阿尔米亚捏了捏鼻梁,尝试使用她来到世上学会的第一种语言。 “您好,这里是秋林道尔郡吗?” 罗恩婆婆惊讶地看着她,“您,您说的是……帝国语?哦天呐,现在大多数年轻人都不会帝国语了,只会秋林郡的方言。” 她感慨道,“秋林郡的方言成了秋林郡的官方语言,即使它听起来没有帝国语优美动听。” “小姐,您是拉尔曼郡人吧?帝国语居然说的这般标准!我年轻时候,秋林郡还是国王区直辖的郡区,是全帝国说帝国语最标准的地区之一呢。” 不过随着国王下台,七大郡区各自称王,帝国语作为波朗王朝的象征,被第一时间废除了官方地位。 秋林郡是最早废除帝国语的郡区,短短十几年,在当年那批人的刻意为之下,年轻人几乎无人会说帝国语了。 现在会说这门语言的,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专门从事神国代理职业的传教士们。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转移话题,问道:“这里是卡查尔区吗?” 哪知老人摇了摇头,“不,这是苏瓦农场。” “苏瓦农场?”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卡查尔区离这多远呢?” 罗恩婆婆无奈一笑,“我从来没离开过苏瓦农场,不知道卡查尔区在哪……” 听到这话,阿尔米亚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连忙跳下草堆,赤脚跑到窗边,踮脚往外看去—— 广阔无垠的草场和耕地,山地连绵却不陡峭,坡度平缓,无数块耕地铺在其上。 所有房屋都矮旧无比,没有超过两层楼的建筑,唯一整齐干净点的房子,就是场地最中央的一栋小小的白色尖塔房。 各种落后的,绝大部分要依靠人力畜力的机械在这里显示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要知道,在偏僻的十八线小村镇斯塔塔都已经开始大量购进新型机械,批量淘汰人力畜力工具了! 人们都穿着短衫,赤膊扛着各种东西,或是粮食,或是木材,成群结队地走过她面前。 不算暖和的天气,但穿得单薄,轻而易举看清身上的各种陈年旧伤,比如常年扛木头的那个男人脖子大幅倾斜,骨头已经彻底移位了,又或者拖着厚重的数百米长绳的那人,背脊深深弯曲,面容年轻却又沧桑…… 他们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平静,或者可以称为,默然。 如没有感情的螺丝钉一样,在这个大的不像话的农场里日复一日干着一模一样的活。 她观察到所有人的脚上都缠着铁锁,两脚能分开的距离不足一米,所以那般规整的步伐只是因为他们不能迈开腿大幅走路。 被剁碎翅膀的鸽子,即使重新长好翅膀,也不会飞了。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朝更远处看去。 在无垠的田野草地之后,是一圈高高的栅栏,上面缠绕着铁丝和荆棘植物,挂着不知名生物腐烂的血肉,裸露极致冷漠的寒意。 秃鹫叼食,静然而立。 用目光搜寻着农场里的生物,仿佛又有谁会倒下,成为它的食物了。 所以,她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温热的液体顺着唇角一路流到下颌边,阿尔米亚用手背轻轻擦去。 “罗恩婆婆,我昏迷多久了……” “孩子,你睡了三四天了。” 光她躺在这就躺了三四天,还不知道从卡查尔区到这个农场的路程时间。 阿尔米亚摸了摸脸上的泥,不出意外,这就是那天她在旅馆前昏倒时,将她的鞋底黏住,并弄脏全脸的东西。 “葛沼泽泥……”她记得老人刚刚说过这个名字,“它能去掉吗?” 罗恩婆婆点头,“能,用干净的热水泡上几个小时,它就能脱落。” 阿尔米亚松了一口气。 “不过在苏瓦农场,干净的水是最珍贵的资源。”罗恩婆婆走到一个半大的水缸旁边,“我和小梅一个月的水,就才这么一缸。” 阿尔米亚瞥到自己旁边的豁口碗,满满当当盛着的水。 “苏瓦农场干净的水源都变成了沼泽,唯剩下的两口井要承担近千人的饮水量,早已经接近枯竭了,现在我们的水都要靠专门的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背回来,昂贵无比。” 阿尔米亚摸到了自己衣兜深处那张被她特意藏起来的银行卡,安心下来,说道:“我有钱。” 罗恩婆婆摇头道,“外面世界的钱在苏瓦农场是花不出去的。” “啊?”阿尔米亚皱眉,“这里用什么货币。” 即使是黄金也能用全大陆通用的货币交易啊! “是劳力。”罗恩婆婆摸了摸阿尔米亚细瘦的手腕,“搬动半吨的木材,换取两袋面包和半瓶果酱,播种八普隆面积的土地,得到一袋水果,和额外的一瓶水。不眠不休一个月,砌出五面能让农场主满意的墙,可以休息两天,吃三顿饱的。” “而我们老弱妇孺,没有太大的力气,只能去农场边缘,灾厄最多的地方,采摘荆棘果。眯着眼睛在无数锋利的,会咬人的植物中找小小的一颗颗红果子,一整天往往只能摘一小篮子,可以换取巴掌大的两片白面包,或者二十片梆硬的黑面包。” 老妇人从围兜里拿出一把鲜艳的红色果子,放在阿尔米亚的掌心。 “吃吃吧,这就是荆棘果,秋林郡特有的荆棘果品种,很甜。” 阿尔米亚轻轻咬了一颗,鲜嫩的汁水从唇齿间迸出,酸甜可口。 “嗯,很甜。”味道比拉尔曼郡的好太多。 “这是我们农场出口的重要种类之一。” 梅看着罗恩婆婆给了阿尔米亚一大把荆棘果,也悄悄伸手,从她的围兜里摸了几颗。 “原来婆婆你还藏着有!居然不告诉我!” 罗恩婆婆不轻不重拍了拍她的手背,“省着点吃,这次没了就是真没了!” “嗯嗯,知道知道,下一次要是没摘到足够数量的荆棘果,要用这些果子补足重量的。”梅张口,熟练的把果子往上抛,完美落入口中。 阿尔米亚没学过秋林语,不知道两人在说些什么。 她凝望着女孩羸弱的肩膀和瘦小的脸庞,荆棘果味还弥漫在口腔里,脑海却浮现出一个词—— “地奴” 无数个地奴组成了这个诺大的农场。 不停地从其他地方拐卖人口,抢劫身上财物后将人卖到偏远的地方,成为永远扎根土地的一个地奴,几十年后再因为过劳而死亡,又或者提前因为饥饿,疾病,灾厄腐蚀死去。 “不过我还是建议您,不要太早洗掉脸上的沼泥。”罗恩婆婆和蔼地说,“葛沼泽有强效致幻作用,还能限制人的行动,他们常常用它做机关,设下埋伏,对象常常是流浪汉,又或者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但它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苏瓦农场这样的地方,不会有人主动浪费珍贵的水,帮您把脸上的泥洗掉。” “您的声音很年轻,而现在农场,最缺的是年轻的女性,您知道我的意思的。” “……嗯。” “那群农场主在清点性别和年龄的时候,小梅替你换了套衣服,拉到了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这才被随随便便分到了我们这套屋子,您以后做工要小心。” “做工?”阿尔米亚望了眼窗外,“农场主这么苛刻,为什么不逃跑呢?” 罗恩婆婆苦笑,“男人们脚下有锁链,逃不出去,女人小孩儿们没有力气,没法翻越苏瓦农场外巨大而危险的畸变沼泽,先不提那里出没的危险灾厄,光是围墙那一圈奇怪的铁丝,和整日把守的护卫,就能让我们放弃打算了。” 阿尔米亚默默把这些信息记下来。 畸变的沼泽和奇怪的铁丝? 畸变程度是多少,铁丝又怎么会奇怪,那些守卫的能力又是如何,等等,这些就是她要迅速打听清楚的事情。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混一口面包吃。 “劳力换取是吧。”阿尔米亚活动了一下手腕,顺便捶了捶大腿,让血液活络。 看来神秘的矮猎人要重出江湖了。 “您现在就要去采摘荆棘果吗?那里很危险的,还是在屋子里休息一会儿吧,屋子里有积攒的食物,我和小梅去……” 阿尔米亚伸手打断她的话。 “我想问,在哪里可以选择扛木材。”阿尔米亚偏头,“又或者搬砖,伐木之类的活。” “……啊?”罗恩婆婆微微瞪大眼睛,看阿尔米亚三两下把自己捯饬得风尘仆仆。 “您有剪刀吗?”阿尔米亚问道。 “哦不用了,我看到了更适合的家伙。”她去墙边取下一把奇形怪状的刀,像是专门收割某种植物的。 手起刀落,及腰长的头发落地。 她又蹲下来,伸手往地面抹了一把泥,将脸上剩下完好的地方都彻底覆盖住,烂布围成个破帽子的形状,戴在头顶,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用灰泥抹了一遍。 甚至谨慎地把小梅给她披上的破烂长衫挽起,打了个结,袖口高高挽着,一副要努力做活的样子。 屋子里的其他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尔米亚摇身一变,将最后一丝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隐藏。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模仿着斯塔塔城镇上那些油腻的男人们吹了个口哨,弯腰曲手,按着胸口空空如也的口袋,说道: “美丽的小姐们,早上好~” “在下这就出门了。” 她甚至连声音都模仿地惟妙惟肖,完全听不出来真实性别。 小梅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阿尔米亚潇洒离去的背影,看那方向,径直走向木材加工房。 “唔,您的鞋子还没穿!” “哦,不用了!我习惯光脚了——” 她都能光脚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呢!不过好像大所数时间是在别人的背上? 不过相比拉尔曼郡,这里可太暖和了!不穿鞋又有什么呢。 阿尔米亚轻快地走出去。 第56章 秋林道尔郡(四) “新来的?” 一个四十岁左右, 全身肌肉虬结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看到她细瘦的胳膊和脸部未除去的沼泥时,面露不屑。 又是一个倒霉的外乡人被送进农场来了, 看这细胳膊细腿的,也不知道以后能吃上几顿饱饭。 他轻嗤一声, 这样也好,少一个人抢占他们的食物和水资源, 苏瓦农场已经人够多了。 “今天你的工作量已经达标了。”站在一边的工头随意地在本上画了什么,粗劣的笔勾得纸张哗哗作响, 他不抬头道,“可以去辛普大妈那领取你今天的午餐了。” “先存在那, 我今天还要再搬点木头。” “哦,好吧,这里还剩下十根, 留给你可以吗?”工头看了他一眼,“要是一个小时内搬不完,你就赶不上今天的午餐了。” 说完, 他又转头看着阿尔米亚,“编号是多少?”。 阿尔米亚没回答,她又听不懂。 工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发现还没来得及挂上锁链。 他挑了挑眉,“新来的?”转头从背后的箱子里拿出一套老旧的锁链, “吧嗒”一声扣住了她的脚。 “你的编号是1182, 记住了?没记住也不要紧,这个上面刻的有。” 阿尔米亚低头瞅了一眼——冰冷的圆环套在脚踝, 轻轻动一下就摩擦着骨头,生锈的铁圈环下端抵在脚背上, 重重压出一层印子。 一串模糊到依稀才能辨认出来的数字刻在其上。 这是一个被很多人用过的铁链,干涸的血迹经年氧化,与深黄泛黑的铁锈难舍难分。 她在心底默默衡估圆环的年龄,脚背动了动,又扭动了一下脚踝。 “不乐意?” 阿尔米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刚刚走过他们旁边的一个男人也带着沉重的脚镣,脚踝处的皮肉腐烂发脓,颜色乌黑,铁圈环几近嵌入肉里,但人却表情不变,提着两大袋草种从面前走过,潮湿的土地上留下草鞋特有的纹路足迹。 “你会习惯的,就像他们一样,只不过要用多长时间来适应,就不得而知了。” “别愤恨不满,只有老人和小孩不用戴上脚镣。”工头耸了耸肩,“当然,如果你被农场选去‘探险’,也可以不戴脚镣了。” 不知说到了哪个词,周围往来的人突然寂静一瞬,各种目光轻飘飘地从她身上扫过,又不着痕迹收回。 阿尔米亚注意到她前面那个肌肉发达的男人也僵硬了一瞬,原本利落地托举重物的手抖了抖,再装作平静地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你想报名‘探险’吗?这个活动是可以采取自愿报名方式的。”工头如沐春风般看着她,眼神期待。 他是负责征集“探险”人员的主要工头之一,上面的农主会根据每个工头手下人的表现给他们提成。 周围的气氛更安静了。 缓缓的,阿尔米亚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聋子?”工头先是惊讶一秒,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真是个可怜的卑贱家伙……” 他把夹在腋下的厚本子在手掌重新摊开,下巴微抬,“去搬吧,先试着搬一根就行,新人得循次渐进来,不然一下子就压垮了。” 他大笔一挥,给1182编号那行批注了个“新人”的标签,定下了未来一周的工作要求。 劳动力是农场的珍贵资源,工头们上岗前培训的第一项,就是如何最大效率压榨奴隶的价值。 死亡是性价比最低的事情,只有在饥荒时代,人的死亡才稍微划算一点。 看着阿尔米亚困惑的眼神,工头不耐烦地挠了挠下巴,“那个谁,刚刚那个,这几天你负责带这个新人,给他讲清楚农场的规矩。” 冈特迈开的腿顿了顿,缓缓转身,对着工头点了点头。 交代过后,他就摆了摆手,让人快去干活。 阿尔米亚大致明白了那个工头的意思,自觉地走到冈特的身后,目光直直落在男人带着的脚镣上。 也是一样严重磨损的痕迹,但钢铁做的物件永远都是那么坚固,不管过去了多少年,都能轻而易举扣住人类脆弱的皮肉。 阿尔米亚嘲讽地想,把扣住农场上千号人的脚镣拿去溶了,炼成机械,也比把人当做牲畜干活来得效率高。 她目光一转,刚瞥到男人脚背处一道紫黑的伤口,就被他用敲了敲肩膀。 说敲并不合适,阿尔米亚感觉那力道更像是重捶。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鼻子前。 “你,废柴,今天搬一根就行了。” 阿尔米亚直直盯着他,看他说完后走到他自己的工位,轻而易举扛起三棵近三米长的树干,脖子微弯,靠着树干的一侧,防止它滑落,两只手距离巧妙地环住树的特定部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阿尔米亚迅速而准确地分析出动作细节,模仿着他的动作,先搬起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木头。 比她想象的轻。 她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力的平衡式,弯腰,又拖出一根木头。 好像还行? 然后她又抱起一根。 …… 那人久久没跟上他的脚步,冈特不耐地回头。 一瞬间,他微微地瞪大了眼睛。 木头像山一样高高堆起来,被看不清脸的人托举着,只缓慢而稳定地前进。 “呵。” 不过都是些短的,最长不超过两米,统计下来重量可能也不算太重,只是对比这人细胳膊细腿的,生出强烈的反差感。 冈特不知道,这些长度都是阿尔米亚精心计算过的最佳平衡点,能让她一次性最安稳且高效地搬运木材。 他收回惊讶的眼神,没想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一天,这人貌不惊人,力气还行。 “举起来不是什么稀奇事,能走过十几分钟路程的沼泽湿地才是本事。” 苏瓦农场是秋林道尔郡东南部最大的农场之一,在外界看来,它也是最为神秘的农场之一。 当畸变开始,所有农场都北迁离开沼泽区的时候,苏瓦农场反其道而行,固执地留在原场地,留在畸变沼泽的中心。 没人知道大农场主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能将他留驻原地的原因归结于沼泽附近的草地里盛产秋林郡最美味的荆棘果,归结于沼泽边上的的水草能养育最肥美的牲畜。 农场所在地是少有的一片畸变度较低的土地,但随着沼泽的扩大,不可避免被污染了部分区域。 将木材从场地边的原材料堆积区搬运到加工区,需要走过一条畸变的沼泽小道。 土地湿滑,绵软,一不留神就会落入危险的旋涡,任谁也拉不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搬运木材的活只能用人力,所有运输工具都会被沼泽吞噬。 而沼草会若无其事用最锋利的叶片切割人的脚掌,沼泥散发着致幻的腐烂气味,狠狠黏在皮肤,扯下来都会连皮带肉。 但是农场里的人们习惯来往这条路了,将每一小块还是正常的落脚地烂熟于心,如果连畸变度较低的小路都害怕,那他就不用在这个农场活下去了。 “跟紧我,一步都不能出错。”冈特冷冷瞥了阿尔米亚一眼,知道她是个聋子后,勉强地用手势像她比划解释了一下。 阿尔米亚了然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扛着木头沉默地往前。 脚镣限制了人的行动,但是有经验的人们早已经学会适应这种牵制,步子迈动,两□□替间,诞生了灵动而敏捷的步法。 后面的人看着,不觉得前面的人在走最危险的道路,而更像是在碧泽波漾边跳着某种小步舞。 阿尔米亚惊叹这种步姿。 这条危险又迷人的小路,冈特每天都会走几十遍,不论他像熟悉自己皮肤一样熟悉每一片土地,又或者像呼吸一般自然地调整踩地的力道,只要一踏上这条路,他从来都不会松懈。 于是在看到阿尔米亚出神的时候,他低斥一声: “愣着干什么,跟上!” “这才走了一小半!” 阿尔米亚迅速跟上他的脚步。 她体验过双脚被奇怪而粘稠的半胶体物质粘住的感觉,尽管只是洒在马路上的薄薄一层,就能让她产生溺死的错觉,而她此刻正深处这种沼泽的中央,不得不打起几分谨慎。 冈特一定是农场里最有经验的人之一,他挑的每一块落脚地都恰到好处,既不用突然迈大步伐,也不会湿滑得过分,跟着他走,就像走在正常的平地上。 阿尔米亚熟悉了冈特的步律后,也没有刚踩上湿地时的紧张了,她甚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的背影,观察他脚镣处的伤痕,猜测他在苏瓦农场待的年头。 不过下一秒,又有新的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抬眸望去,在类似大簇芦苇的植物丛后面的沼泽边缘,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在动。 鱼?又或者其他什么变异的生物?低级的随行厄之类的? 她有心想问一下前面的冈特,但想起自己的人设是个沉默寡言的外乡人聋子,默默闭上了嘴巴。 前面的冈特似乎没注意到那里的情况,冷静而熟练地寻找下一块落脚地。 阿尔米亚好奇,只好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那个远处。 又过几分钟,他们似乎要走到头了,低矮的加工厂建筑立在斜前方的土地上,那一定是一片牢实坚硬的土地,不然修建不起来重量不轻的砖墙瓦房。 阿尔米亚也更加好奇地望向先前那个地方。 没了芦苇等茂盛植物的遮挡,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居然是一个人! 原谅她将他看错成某种生物,只因他四肢纤细地过分,如同点水的水蜘蛛,而肚子鼓胀如圆瓜,令人不禁担忧脆弱纤细的腿部能不能承载起那份重量。 她想揉揉眼睛看得更清楚些,但是手都用来扶着木头了,只好眨眨眼,用湿意润亮眼睛。 男人有着一张圆却惨白的脸,他先是摘掉了一顶遮蚊虫的斗笠帽,轻轻放到身后的草垛上,然后半弯着腰,隔着滚圆的肚子,艰难地脱下了草鞋。 再之后,他脱掉了单薄的灰色短衬,仔仔细细叠好,放在了帽子旁。 他赤脚,一步一步靠近沼泽边缘。 在注意到阿尔米亚的目光时,还友善地朝她笑了笑,一根手指比在嘴前,做了个“嘘”的声音。 阿尔米亚好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她停在原地,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啊”。 “说了要跟紧我!”冈特微恼地回头,却看到阿尔米亚的视线停留在某个方向。 他眼皮一跳,心脏竟然凝滞一瞬,迅速转头看去。 “胖子!” 对面那人被这声大喊惊了一瞬,但看到是谁后缓缓浮现个苦笑,但又更似微笑。 他摇摇头,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神情,继续迈开下一步—— 沼泽边际茂密的水草逐渐裹住了他的双脚…… “该死!” 冈特暗骂一声,飞速地用目光扫了一眼前方溃烂湿腻的土地,脑子还在分析那个方向哪一块地能踩的时候,脚就已经迈了出去。 只不过几个呼吸间的时间,他几乎就要奔到那人对面了,但是还是差一步,那人的一只脚即将踩入致命裸露的沼泽泥,没有半根水草遮挡。 脚镣锁链绷直到极致—— 来得及!来得及! 冈特面部抽搐,清晰的脚骨脱臼声响起,他肩上的重担瞬间消失。 一根五米多长的木头拦住了即将被沼泽吞噬的那人,重重地敲在他肩上,却也将他推回了岸上。 不过下一刻,危险的就是冈特了。 最后巴掌大块的正常土地在他的左脚下,而右脚悬空,即将踩入深黑的沼泥! 他闭上了眼—— “木材。” 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电光火闪间,冈特飞快反应过来,抓住了阿尔米亚递过来的木材一端。 二十分钟前被他轻视的一米多长的木材,巧妙地搭建出沼泽与陆地的安全栏。 冈特借力回到了陆地。 阿尔米亚轻轻一跳,也跳到了安全的陆地,遗憾地望了一眼被沼泽吞没得只剩下小半截的木头。 …… *** “你在干什么!”他一把抓住胖子的衣领,本就单薄的无袖背心被扯出了个巨大的口子。 “咳咳——”胖子难受地咳嗽了好一会儿,冈特下意识缓了力。 “你不是该去领面包吗……” “领个屁的面包!” 冈特破口大骂,说了一大串阿尔米亚不懂却想学的流利脏话。 “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胖子苦笑,“你知道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怪异得可怕的肚子,又挥了挥瘦骨伶仃的手臂。 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像只蜘蛛。” “什么蜘蛛,你是个人!” “不用安慰我。”胖子走到草垛旁,轻轻捡起他刚刚脱下的帽子和衣服,一件又一件穿好。 “我不想拖累你。” 冈特轻嗤了一声,“有什么好拖累的。” “你看看自己的脸再说这话,三十岁的人看起来比农场五十岁的工头还老了……” 冈特揉了下自己的脸,“有的人就是这样,老得快。” “我该被那东西咬伤的第一时间就自觉地走进沼泽的,也不用过后来这几年毫无力气,却食欲暴增的可怕日子,还连累兄弟,为了多赚一个食欲比得上好几个人的怪东西的口粮,透支劳作……” 冈特不赞同的摇头,“你都说了,我们是兄弟。” 他打断了胖子的下一句话,“回去再说,有新人在呢,立起前辈的威风来。” 胖子抿紧了唇,没有再说话。 阿尔米亚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两人的争执。 看来秋林郡语的学习要马上提上日程,不然连重要的信息都没办法收集! 她绝不是好奇那一长串掷地有声,说得人一脸蒙的流利而优美的言粹…… 第57章 秋林道尔郡(五) “这是——” “领的面包。”阿尔米亚用两根手指拎起乳黄的面包边, 透光看一眼,薄而粗糙。 她毫无期待地将面包放入口中,果然如意料之中的乏味。 但是小梅和罗恩婆婆捧着那几片小小的面包, 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 尤其是小梅,轻轻拈着面包边, 动作小心,慎之又重地凑近面包边, 咬了个角。 她们很久没有领到过一片没有石子渣滓的正常而又完整的面包了,一老一小再怎么努力干活, 总不如青壮年动作快,平时只能拿到别人挑剩下的食物。 即使她们的工作是外人看来最轻松的荆棘果采摘, 但每日要求的采摘量极大,完成固定额才能获取最低生活限度的食物,想要偷偷藏点荆棘果, 也要冒着巨大的危险,不然被工头抓住,等着的就是一段酷刑。 最近一个月来, 以往正常的工作量能换取的食物更少了,不然罗恩婆婆也不会偷偷藏起荆棘果来。 上一个偷藏荆棘果的人,是小梅玩得最好的伙伴,一个长着小雀斑,笑起来很明亮的孩子。 偶尔背着监工的人, 悄悄往嘴里塞了几颗果子, 呲牙咬嘴装作受伤,半蹲在灌木丛里, 眼疾手快也给小梅塞几颗尝尝。 她担惊受怕地看着,但又用自己的身子替他们遮挡动作。 果然没过多久, 哪里露了马脚,再也没在采摘地见过这个孩子。 农场对犯了错的人自有一番“仁慈”,从不让他们受广义上的处罚,更乐意把他们送到某些更特殊的工位上,做常人不会去做的事情。 “阿青,感谢你的面包。”罗恩婆婆真诚道,“我和小梅很久没吃上一片面包了。” 阿青,自然是又一个胡诌的名字,谁叫农场里草草绿绿看得人眼花。 阿尔米亚摆手,“我昏迷那段时间都是你们在照顾我,几片面包而已。” 路上捡的几片阔叶擦了擦脚,脚趾动了动,大致是干净了,不过还有明显的沼泥粘在脚背。 她也不想再管,人总容易做到两个极端,要是身上整洁得过分,人就会时时刻刻注意周围的每一寸,害怕哪里将衣服染上脏的,但若是已经有了几块污迹,也就随意起来。 何况她身上这些沼泥一时半会还去不掉,此刻正是她最好的伪装色。 阿尔米亚翻身躺上草堆,回忆这几天的细节。 “阿青,你也不必从头到脚伪装成彻底的男人。”婆婆叹了口气,望着她脚上那套老旧的锁链,“女人在农场里最大的优势,就是脚上没有这种束缚行动的链子,我当时该跟你好好讲清楚,再让你出门的。” 阿尔米亚勾了勾脚上的链子,心不在焉。 即使女人小孩没有脚镣,也没听说谁跑出了农场。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个象征性的东西,真想逃,即使只剩根手指,也会去搏一搏。 她不再玩链子,万一不小心没控制好,给扳开了怎么办? 锁链上的编号可是独一无二的,现在那串数字比她精心伪造的拉尔曼郡户籍卡还重要,关系着她的任务分以及每天的口粮呢。 不过,几大千人好手好脚,力气不小,却被囚在农场,这本身就是件不合理的事情。 “现在你伪装成男人,要做的活也重的多,这样会压垮你的。” 罗恩婆婆不知道她这段时间消失去哪接的活,如果阿尔米亚告诉她是去搬的木材,她估计要大惊失色。 阿尔米亚随手扯了根长长的草,绕到手腕上做成圈,乍一看和脚上那生锈的脚镣挺像。 “我知道,但是这个身份挺好,农场莫名其妙消失了一个女人,而我伪装的又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个男人,人们不会无端联想。” 她扬眉一笑,“快睡吧婆婆,明天还要工作呢。” 老人只是又看了她一眼,泥再厚重也遮不住那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比草原上夜里的星子还要亮,只一眼就能区分出她和农场里其他人的不同,那些眼睛里早已失去神采的人。 她尽力隐去眼底的担忧。 “好吧……” 她在苏瓦农场当了几十年农妇,在一个月前,她做得最大胆的事情是偷藏荆棘果,但现在做得最胆战心惊的事情,就是将阿青从一群瘫倒如尸的人堆里拉出来。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奇怪,她平时最是小心谨慎的,那天却中了邪般要去那片地方看看新运过来的劳工。 她分明已经很多年不去那边了。 不是什么好地方,全是半死不活从各地骗来买来的人,醒来的第一件事要不就是愤怒,要么就是哭喊,惹人心烦。 很多人身上还有沼泽泥,农场人最不喜的东西,死死地黏在皮肤上,走进就能闻到泥正散发一股潮湿的恶意。 再完美的人染上那个泥都会变个样子,歇斯底里叫喊,作出一系列狂躁冲动的行为,要不就是深深恐惧,即使在一个多月后,泥慢慢剥落,他也害怕得永远不敢靠近。 所以阿青是特别的,这就是缘分。 罗恩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的床,她原本的床是垮了的,受潮和虫蚁的双重奏下,屋内仅剩的两三件家具之一——床,彻底沦为了一堆烂柴。 但是阿青醒来没多久,就给她们弄到了木材,修好了原本的床,不仅如此,还修了个小点的床给梅,自己却一直睡草堆,借口说是床板太硬。 木材,农场不缺,但是一般人也弄不到,每一根都在账上,标明它的来源和去向。 不知阿青是不是与别人做了什么交易,偷偷弄到的。 老人注意到她刚来时穿的那套看起来朴素,但做工精良的防风衣已经不见了。 …… ** 屋子里静悄悄的,阿尔米亚却睡不着。 这段时间她已经能听懂一点秋林郡的语言,只不过碍于人设,只能装作什么都呆头愣的样子。 真是思考不周,这个身份并不太适合她,只是当时害怕过于明显的外乡人口音引人怀疑,会出纰漏。 她被绑架时除了藏匿隐蔽的银行卡,和身上一套普普通通的防风衣,其余的都被人拿个干净。 明显的劫财,这般还不够,把她整个人倒卖到不知离卡查尔区几百公里外的农场,一辈子在这干活干到死。 能怪谁,只能怪自己警惕不够,出门在外,单纯的坏比那些背地里的阴招更防不胜防。 她翻身起来,拿根硬些的长草梗在地上画着。 这几天去过了领食物的补给房,平时干活的地方是存木场,也是农场工资最高的,她还去溜达了一圈农场边缘,虽然没太靠近,但也看到了些景象—— 长满嘴巴的刺藤绕在围栏上,嘴巴里数不清的一颗又颗人牙。 除了这些地方,还有采摘地,畜牧房,看起来都和外面那些农场差不多,但是仔细看,会发现灌木丛底流动的奇怪事物,采摘地里时不时响起惨叫,却无人在意;羊用角去顶开另一头羊的肚子,眯着竖瞳去舔对面羊肚子里流淌的血液;鸡鸭静默,从不打鸣,身后掉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蛋。 “这些畜生最胆小了,脑子出了问题,时不时行为异常。” “啊?畸变?可能吧,这离畸变场这么近,畸变浓度不低,是会有影响的……” “我们当然不怕,苏瓦农场的人在这里生活得越久,越不害怕这些。” 她甚至能回想起来养殖工说这话时的神情,一分不屑,一分自恃,剩下的都是面对畸变的习以为常。 与外面那些大城市想必,苏瓦农场几乎就像个拨了壳的鸡蛋,别说找个卫道士展开穹顶庇护农场,又或者请铁十字军或者审判者驻扎除厄,苏瓦农场几乎没有任何防备,连围栏爬满的都是那些畸变物。 农场不害怕外面的东西进来,但害怕里面的人出去。 但奇怪的是,除了锁链,它又没有弄其他的什么东西囚着人,压榨得再过,工作量日益苛刻,人也不想着办法跑出去,而是想怎么在这里继续挣扎地活。 阿尔米亚越想越不对劲,她看了一眼床的方向。 老人和女孩紧紧挨着睡在一起,即使她给小梅做了张新床,半夜的时候她还是会和罗恩婆婆一起睡,因为一个人不敢睡。 阿尔米亚收回视线,强迫着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跟着冈特的时候再好好听他们聊天的内容。 她应该要试着说几句话,不能让人以为她是彻底的哑巴,交流便利了,获取信息才便利。 可以先打听一下,那些工头是怎么选拔上位的。 *** 第二天,农场醒的特别早。 阿尔米亚本来觉就轻,睡得晚,猝不及防被外面一群嘈杂的声音惊起,脸色阴沉。 她强忍着怒火出门查看。 原来是因为下午会有上级来农场视察,现在要求农场每个角落都干净整洁,每个人都收拾利索,不要邋里邋遢,影响观容。 所有人都得到了一套衣服,不太合身,但算整洁,裤脚一放,刚好遮住脚上铐着的生锈脚镣。 她有点惊奇地摩挲着手下的布料,不认为农场会为了面子,大手笔地给每个人发了衣服。 “还是要收回去的,注意别弄脏,弄脏是要用劳力补偿。” 闻言,阿尔米亚挑眉,就说农场怎么这么好心送衣服。 “每段时间都会来人查看苏瓦农场的情况,这是个大农场,养着秋林郡五分之一的人口。”老人说道。 一个农场养着一个郡的五分之一人口,却让农场里的自己人整天半饥不饱。 阿尔米亚去原材地找冈特。 她想从冈特嘴里撬点东西,但是这人干活时不爱聊天,除了偶尔和他那个朋友说几句话,其他时候,就是用若有所思的眼神观察自己。 阿尔米亚踢了一脚木材,它就圆碌碌滚到了对面。 一截白袍轻撩起来,轻轻踩住木头。 “不认真干活,小心扣你们工钱!” 发现不知从哪里来的木头撞到农场的贵客脚边,工头立马提高音量呵斥一声,扫了一圈正在周围做活的人,但没发现是谁在搞小动作。 “大人。”工头谄媚地弯腰低头,凑到那人身边低声说道,“这些人平时偷懒惯了,干活也不上心,要不是我们苏瓦农场主人好心善,没人愿意收留他们,早被外面的怪物给吃了……” 那人不在意,脚步一转,向阿尔米亚这边走来。 “抬头看看。” 一张覆盖沼泥的脸露出来,五官都遮的严严实实,一双眼睛低眉顺眼垂着,是个很常见的老实人形象。 “这是什么?” 他皱眉问道,一手拿着厚厚的羊皮本,两根手指夹着根纤细的羽毛笔,正要在本子上记录。 “沼泽泥嘛,他们粗手笨脚,总爱跌进沼泽里去。” 那人了然地点头,收回笔,移开目光,继续往其他方向走去,后面跟着个年轻男人,满头大汗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后脑勺还绑着一圈白纱布。 “老师你走慢点!” …… 阿尔米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在这个与拉尔曼郡八竿子打不着的偏僻地方,居然能让她一下子碰见两个熟人。 哦不,也不算熟。 那个年轻的男人,应该是和她在飞艇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只不过被她当做小偷暴打一顿。 至于走在前面的那一个,被工头热情讨好的,如果她没记错,则是一个叫比勒尔的人。 斯塔塔城镇守城门的文士,那个审判者的搭档。 审判者…… 舌尖盘桓着这几个字,又被毫不留情地碾压斩碎。 阿尔米亚今天雀跃地收工,既然来了熟人,她何必还辛苦地到处打听消息。 没想到第二天,她的计划还没实施,机会就落到她头上。 “找一个会拉尔曼郡语的劳工。”工头站在前面说道,一群人停下了动作,目目相觑。 “这里没人会说拉尔曼郡语吗?” 阿尔米亚默默往前走出去一步。 工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耳朵好了?” 她迟疑地点头,所幸这人没再问。 “快去比勒尔大人那里。”他快声说道,让阿尔米亚跟上他的脚步。 在走进屋子前一刻,工头突然拿出一把锁,解开了她脚上的脚镣。 “你是新来的,农场有些规矩还没教给你。”他把锁链一收,抬眼望着她,露出一个笑。 “只要在农场干过一天活,就是农场的人,农场就是你们的家,而没人,能离开家。” 他声音有些轻,听在耳朵里却又带着冷意。 “快进去吧,比勒尔阁下正等待一个翻译呢。” 这是在给自己敲警钟呢。 阿尔米亚神情认真,应下他的话,心底却冷笑一声。 上一个不让她离开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了,一个小小的农场,还想锁住她的脚步,真是做梦。 “听话最好,农场就喜欢听话的人,今天晚上去辛普大妈那领晚餐的时候,记得让她给你拿一桶水。”工头轻轻瞥了她一眼,“在尊贵的客人面前做事,可要把自己收拾收拾。” “嗯,谢谢,大人。”她操着不太熟练的秋林语回道,声音低哑,和她之前维持的人设相匹配。 转身推门而入。 两双眼睛直晃晃盯着她。 “你确定是她?” “嗯,我确定。” “就凭这一张辨不清性别的脸?” 阿尔米亚面色转冷,伸手刚准备把人撂倒。 “等等!阿尔米亚小姐!” 她停住了手,看着被她一脚踩到地上的男人,轻笑一声。 “寻仇来了?还真是难为您打听到我的名字。” 叶甫前段时间被她打伤的头还隐隐作痛着,现在还包着纱布,此刻又被人随手撂倒,心底立刻出现阴影,仿佛下一刻她又要拿根大铁棒往他脸上呼来。 “我们没恶意——” “那就是有阴谋。”阿尔米亚点头道。 “没有阴谋!” “那就是不怀好意。” 比勒尔看解释不通,直接甩出一句话: “我们是专门来找您的。” “找我?”她狐疑地看他一眼,“我和你可不认识。” 比勒尔微笑,“但是我的同僚林雾认识您。” 真是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阿尔米亚默默收回力,将抱头躺在地上的叶甫顺势拉起来。 “自从芙拉镇和您分开之后,他担心您一人在外,会遇到什么危险,就叫人四处打听您的消息。” 阿尔米亚不置可否。 “不过您的身影在前段时间突然消失,仿佛一夜之间在普鲁涅市蒸发……” 阿尔米亚手指微缩,这人一直知道自己的踪迹…… 她背后发凉,感觉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窥探,毫无隐私。 “幸好我徒弟和您上了同一个飞艇,当时不确定是您,后来拿着照片一对,才确定您也来到了秋林道尔郡。” “您在卡查尔区落地,但整个卡查尔区没有您的入住记录,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打听到距离卡查尔区三百公里的苏瓦农场。” 这里的花费一些时间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容易,秋林道尔郡是七大郡面积前三的郡区之一,局势复杂,人口流动性强,找一个在卡查尔区昙花一现的人何其困难。 阿尔米亚抬眼凝视他,比勒尔被这道眼神看着,说话时的声音不自觉颤了颤。 果然,林雾说的没错,她有一双酷似波朗王族的眼睛,见之冷寒。 “拿着照片一对?”阿尔米亚挑眉,“什么照片,我看看。” 她猜测是在斯塔塔被人拍到的那张。 “诺,这张。”叶甫手急忙慌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照片,崭新得过分。 阿尔米亚毫不在意地接过,下一刻瞳孔骤缩。 墨绿色的松垂长裙,明艳的珍珠点缀其上,画面里的她优雅而立,端着一樽葡萄酒,看似在认真倾听旁边人的讲话,实则心不在焉数弄着裙摆上缀着的珍珠。 面上带着的是清风般的微笑,眼神却平淡至极,没给身边人一个眼梢…… 那时自己在想什么呢? 好像是觉得旁边的克罗宁身上的香水味太浓,熏得她昏昏欲睡。 阿尔米亚紧紧捏着照片,偏硬的相纸片发出清脆的折裂声,令在场的其余两人心跳一快。 “很不错。”她将相片丢进火堆里,不回头道,“还有呢?” “没……”叶甫说话打了个结,心虚地移开目光。 阿尔米亚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包里还有一叠规格一致的照片。 指尖灵活地挑开包装,露出一张张场景各异,但画中人物如出一辙的照片。 有她在罗曼工作时的画面,也有回到公寓的背影,甚至连她去西区市场的踪迹都记录下来了。 阿尔米亚还有什么想不明白呢。 她自芙拉镇后,所有的一切举动都在别人眼底看得一清二楚! 不对,自斯塔塔那一截路就开始了。 嘴角轻扯,薄唇张合,阿尔米亚抿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当时为什么要从悲嚎嘴里救下这么一个人呢。 “他也是担心您……”比勒尔凑到她旁边解释。 阿尔米亚一张又一张翻看过照片,再面不改色地丢进面前的壁炉。 “一个人孤身在外,要从最北面的郡去往最南方的郡,普通人都至少要结伴出门,或者聘请一支护卫才敢出发,您却只有一个人,什么东西都没准备,更别提这一路上灾厄出没,危险得不得了……” “不就是想逃离家里的掌控,想出门闯荡一下嘛,也不必走的那么匆忙,什么都不带。”比勒尔苦口婆心说道,他家里也有个妹妹,正是不服管教的年龄,天天和他作对。 “亨利先生为人是固执了些,前帝国首相,脾气大一些也是正常的。” 阿尔米亚看着最后一张照片化成灰烬,闻言,眉眼一动。 “不过做父亲的也真是,女儿不愿意,他怎么能逼着女儿去相亲呢!”比勒尔皱着鼻子说道,“看那什么伯爵的轻浮样子,肯定花心又浪荡,和您一点也不匹配。” “像您这样美丽端庄,优雅动人的淑女小姐,应该配一个老实本分,正直正派的公子哥!” 阿尔米亚好奇他怎么对着自己一张泥脸说出这些词缀的。 不过,把自己错认成老狐狸亨利的女儿了啊…… 阿尔米亚摸着下巴思考。 这人又是什么来头呢,难不成也像那个蠢伯爵一样,想踩着自己拉拢亨利梅德? 想到这,阿尔米亚又觉得十分愤恨。 修行千年的老狐狸非逼着自己去跳那一支舞,现在可好,她成了个靶子,招呼上来的却全是他引来的蜜蜂粉蝶。 “你们把我的踪迹告诉亨利了?” 比勒尔连忙摇头,“没有没有,知道您不愿意被家里人管教,关于您的事,我一个字也没往外说。”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 “您别担心,想去格尔郡那不过是轻轻松松一件事,再说,现在亨利阁下正忙着呢,他都来不及追寻您的下落。” 比勒尔有些嘲讽地说出这话,一个不关心女儿安危的人,会是什么正派高尚的人。 以前那些人对他的恭维太多,一言一语间,将前首相捧上了一个高高在上屹立不倒的位置,还传出了“一人堪为半顷王朝”的话,真是虚伪。 现在看来,不过又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 权势总是能迷住人的眼睛,即使是民声斐然的亨利梅德也不例外。 “怎么,他又开始忙什么了?” 比勒尔刚想开口,就见着叶甫又从包里翻出个什么,讨好似地递到阿尔米亚面前来。 那是一张报纸,普鲁涅市最大报纸商旗下的连锁报纸。 他瞟了叶甫一眼,心道:真会抱大腿。 叶甫心虚地挠了挠脑袋:这哪是讨好,这是,嗯,细心。 阿尔米亚瞥着报纸上诺大的一行字,居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弄不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了! 眉头紧蹙,一目十行地扫过全篇内容,再把它慢慢合上。 手指弹了弹衣角的灰,她脑子里过了几遍,想通了些事情,阿尔米亚又露出一分浅笑来。 “是的,他最近一段时间肯定很忙。” 被随手搁置在桌子上的报纸扉页,诺大的一行字写道: 【前首相亨利梅德携诺雅公主重归政坛,布朗利国王退位诏书疑似为假!】 “把报纸收好。” 她看着叶甫利落地将报纸叠好,揣进兜里,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 “雏菊小姐啊……” 她轻笑,似乎在惊奇自己总是能碰上些有趣的人。 雏菊小姐要怎么演出诺雅公主的孤僻刁怪呢? 要知道,她从小,名声就不太好。 第58章 秋林道尔郡(六) 小梅这段时间很开心, 自从阿青来了以后,她和罗恩婆婆的日子就好过了起来。 她们有了面包吃,再也不用冒着风险去偷藏荆棘果。那架发霉坏掉的床, 也在一日之间修好,她们不用睡在潮湿的草堆上, 不用时刻忍受那些从草堆钻出来的吸血的小虫。 苏瓦农场是个冷漠的地方,没有人会将自己的食物分享给别人。 如果有多余的食物, 他们宁愿储存起来,让食物变质发霉, 也不会让它进别人的肚子。 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因为现在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食物了。 “婆婆, 为什么这里是农场,但还是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呢?”她问。 罗恩婆婆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可能是要把更多的食物留给农场外的人吧。” 她不太理解, 让周围人吃饱不比让远方的人吃饱更容易吗? 直到某一天她看到一个工头拿着长鞭,不轻不重往对面人的脚踝打去,那人立即像是被烫尾的老鼠一样抱着脚踝哼哧痛呼。 “饱腹使人懒惰, 发白油腻的脸真让人恶心。要知道,你们生来就不是为了享乐的,是为了受苦。” 工头不急不慢地将长鞭一寸一寸收回,卷到手掌里,居高临下俯视那人。 “别再让我抓到你偷懒。不然下一次, 就不只是鞭子了。” ……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在农场, 有些人即使用劳力换了足量的面包,也不会一次性吃饱。 大多数人保持着饥瘦的模样, 这是一种保护色,能让自己不那么突出, 也更能与勤劳劳动搭上边。 那么总会有不那么饥瘦的人,他们去哪了呢? 小梅不敢多想,她将采摘好的果篮放在负责人前面,待对方称过重量后,摆摆手让她离开。 她飞速奔回家。 “阿青——” 阿尔米亚正小心地把藏在草盒里的糕点拿出来。 “怎么了?” 她随口问道,眼神却直晃晃盯着面前的食物,天知道她来到这个农场以后,有多久没吃到正常的东西了! 上一次见到点心,还是克罗宁请她吃的一顿拉尔曼郡豪华冬糕呢。 小梅对着她指尖拈起的一块精致小巧的玫红色糕点咽了咽口水。 “这,这是哪来的啊?” “哦,这个吗?是这几天我跟着做活的阁下赏给我的。”阿尔米亚行云流水般地将糕点丢入口中,“味道还行,梅要来尝尝吗?” 脚步不自觉靠近了一步,但又霎时顿住。 小梅捏着衣角,艰难道,“不,不用了。” 阿尔米亚略带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阿青,你有在农场见着胖一点的人吗?”小梅却将话题一转,“就是不那么瘦的人,身材丰腴,长相圆润的。” 阿尔米亚略一思索,点头,“见过呀,怎么了?” 她第一天醒来就遇上的那位想要跳沼泽的家伙,冈特的朋友,不就是一个看起来很圆润的人。 “除了他,你还见过其他的吗?” 阿尔米亚皱眉,摇头。 “阿青,在农场,没有人能健康而体面的生活。”小梅说出这话时,眼睛微暗,口吻不似孩子,目光深邃而复杂。 “罗恩婆婆忘记告诉你这一点了,那就是最好不要让自己变胖,这会引得其他劳工不怀好意的接近,又或者引来工头无理由的打骂。在农场,辛苦劳作的人们,都应该是饥瘦的,沉默的。” 她抬头看着阿尔米亚,“除此之外的一切特征,都会让别人给你打上一个偷懒的记号。” 阿尔米亚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气氛一下子变得奇怪而安静。 随后她突然笑起来,两只手捏着小梅瘦得干瘪的腮帮子,作出一个夸张而滑稽的表情。 “担心什么呢?还是来尝尝糕点吧!”她将漂亮的糕点塞进小梅嘴里,看她想要拒绝却又停不下来咀嚼的样子。 “我就说味道不错了。” “阿青,我很认真在说!”小梅鼓着腮帮子大声说道。 “嗯嗯,我会注意的。” …… 阿尔米亚逗完小孩,熟练地捯饬了一下自己,朝比勒尔的工作间走去。 自从她成为“农场视察领导”的专用翻译后,工头再也没有叫她去做一些劳力繁重的活。 说起来,她也有一两天没见着她的前同事冈特了。 她特意从原先那条小路绕了半圈,看在前同事不吝传授她工作经验的份上,她还留了几块小点心准备给他。 不过,以往冈特常出没的那片原料地,此刻空无一人。 她不得不问其他人,“常在这里做工的那个人去哪了?” “你说那个大个子冈特吗?”对面人啧啧叹息,“他不会再来这里做活了。” “什么意思?他不是在这里做了好几年吗?难道他找到更适合的工作了?” “不,他去参加‘探险’了,就在明天。” “那他的朋友怎么办?谁来给他送食物?” “那个怪家伙啊……好像更早的时候就报名探险了。”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加快脚步。 “阿尔米亚小姐,您来了!这里有寄给您的信。” 阿尔米亚看也不看就将信揣进兜里,抬眸问道,“最早一班来农场接我们离开的车是什么时候?” 比勒尔遗憾地看了一眼那封封面精美的信件,说:“最早一班是三天后,沼泽地的地形复杂,只能找当地有经验的司机,他们从那头来就要花一天半的时间。” 他看着面前垂眸不语的少女,心里突然生起一分不妙的预感。 “您,您想做什么?” “你的上峰把你派来农场是为了视察收成,对他们而言,只要每年出口的粮食和作物有保障,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是吗? 比如为载种收成而瘸腿断手的人,饥不饱食连夜耕作的人,这里的人寿命如何,出生多少死去多少,卖出去多少,单个卖又或者母子一起,夫妻一起……这些都不重要。” 比勒尔讪讪一笑,“也不能这么说吧……” 他的脑子迅速转动,思考阿尔米亚话中的意思。 难道是发现了农场的某些事情,诘问他有关人道正义的内容?但他只是个临时上任的啊,他哪知道农场的黑幕。 想到这,比勒尔有点心虚,虽然只来到这个名为苏瓦的农场几天,但他也确实注意到了这个农场一些奇怪的地方。 强龙不压地头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上峰”特意给他打了招呼,只要跟住某人的脚步就行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咳咳,小姐,三天后就有车来接我们了,您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 “我不担心,我只是好奇。”阿尔米亚单手托腮,凝视他。 像是猎人透过瞄准镜,准确锁定猎物,且即将将其一击毙命的冷厉眼神。 在这双浅褐色眸子的直视下,比勒尔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心颤,他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一只束手待毙的野兔。 这令人不可思议,比勒尔不禁怀疑,亨利梅德阁下是否培养自己的女儿从小用活物当靶子练习射击,这也能解释得通林雾给他说过,她古典弓箭术绝佳的事情。 “您好奇什么呢……”他抖了抖嗓子说话。 阿尔米亚坐下,两根手指比作人形,慢悠悠从桌子的一角走到另一角。 她轻声说道,“您见过苏瓦农场的农场主吗?” “没有。”比勒尔摇摇头。 “那您知道农场里的这些人从哪里来的吗?” “……不知道。” “又或者,您可以帮我解答一下,成千上万吨粮食是如何从这片致命的沼泽运送供给给大半秋林郡?” 阿尔米亚单手撑头,望向窗外: “在这样一个找一个司机都困难的地方,他们是用什么样的运输工具?” “可能是有专门的运输工具吧,呵呵。”比勒尔尬笑两声。 “你不好奇吗?不好奇这个农场的围栏上爬的是什么植物,不好奇牲畜圈里行为异常,流着血泪的牛羊?还有,只是个装饰物,却能锁住全场上千人脚步的锁链。” 阿尔米亚拿出一截生锈的脚镣,对着他晃了晃。 比勒尔眼睛睁大,“这是——” “编号1182的脚镣,上上一任主人过劳死在了开垦中的荒地,上一任主人,刚刚才把它取下。”阿尔米亚提起自己的裤脚,露出一圈曾经被脚镣锢红的伤痕。 比勒尔破口大骂,“岂有此理!这个农场在做什么!” 未来的阁下夫人居然在这里受到了如此侮辱! 阿尔米亚轻瞥了他一眼,不明白怎么这人就突然暴怒。 她继续说道,“我特意从原先那个工头那把这个要回来,他看在您的面子上,很利落地给了我。但是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阿尔米亚将脚镣的一端举起,椭圆而微微变形的外圈,某一截焊接着小小的机关。 它并不巧妙,甚至说的上粗糙,但凡是智商正常的人,没事去拨弄一下上面的机关,不出几天就能发现规律,三秒钟就能解开它。 “真是神奇啊,这样一个玩具般的东西,居然能让上千人乖乖呆在农场里受奴役压榨。”阿尔米亚毫无感情的感叹一声,随手一扣,脚镣的机关再次关合。 “您想弄清这些好奇的源头吗?” 比勒尔又抿紧嘴唇,微卷的头发遮挡住他的神情。 “我会把这一切报告上峰的,我们只有三人,不能和农场的上千人对抗。” 他尽量冷静地述说,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把这个黑心农场的主人抓出来鞭笞呵斥,但是不能,没有足够的实力,就不能带着人犯险。 阿尔米亚对他的话并不意外,不是所有人都敢去探究危险而有趣的东西。 “好吧,打扰您了。”阿尔米亚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请您在农场再待三天,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比勒尔在后面说道。 “嗯。” …… 叶甫刚一进门就差点和阿尔米亚撞上,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老师,您猜猜我今天找到了什么!” 比勒尔皱眉瞟了他一眼,“求您安分点,这里不是格尔郡,不要说格尔郡语。” “知道了。”叶甫嘟囔两声,不过很快振奋精神,将自己手绘的图纸放在桌面,展示给他看。 “您还记得我们前天进入农场时,途径的一座红顶白墙的小房子吗?” 比勒尔点头。 “那不是什么农场主的房子,而是神主教堂!” 教堂?农场专门修建一个教堂做什么? 比勒尔摸了摸下巴,说道,“不会是你想成为正式的神国代理人想疯了吧,秋林郡南面怎么会有教堂,托尔党人最讨厌教堂这类东西了,要是知道苏瓦农场修了个他们最讨厌的神主教堂,一定会放火把这个农场烧掉。” “所以我看到的不是正统派教,而是神主新派。”叶甫压低了声音,兴奋道:“教堂中心摆放的雕塑不是白鸽落肩的神主提苏像,而是自刎的神民——” 比勒尔手一抖,喃喃道:“自刎像……” 比勒尔大概知道为什么苏瓦农场的人都不逃跑了。 迄今为止,神主新派的势力已经从沙漠之都风车里郡一路向东蔓延,不停吸纳信众,现在居然都已经蔓延到了秋林道尔郡! 他们的教义从正统教义上提取,但又改动得离奇怪异。 这个所谓的神主新派称:“人生来就该受苦,所做的一切都是赎罪。” 有违人们从精神世界寻找寄托的普世价值观,它不断强调人的原罪,人的恶劣,认为现存的人类都是从但丁的第九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这反而招致了更多的信众,真不愧外号“邪.教”,彻底洗脑每一位信众,让他们认为自己活着就要赎罪,大笔大笔捐赎罪款给教派。 比勒尔低斥一声,“这个农场有古怪!李道夫失踪的地方就发现了这样一樽自刎像,肯定是□□的人搞的把戏!” "铜信纸在哪,快点拿给我,我要写信!”他匆忙地坐下,拧开钢笔。 第59章 秋林道尔郡(七) 风声萧瑟, 草枯根黄。 一行人背着潦草粗劣的行李,噤声,垂着头从农场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门离开。 围栏上的藤蔓缓缓移动, 收缩,大口一张, 毫不掩饰裸露而出的恶意。 有牵连的皮肉,未消化完毕的动物骨骼, 混合着奇特的腐烂味道。 阿尔米亚只是微一瞥,就收回目光。 她熟练地收敛自己的气息, 缀在探险队伍的中后位置。 农场外比她想像的更为平静,也更加正常, 入目皆是大片大片泛黄的草地,和辨不清源头的溪流。 溪字并不准确,应该称之为沼泥。 它们极为缓慢地往外鼓动, 以粘稠而固执的姿态。 这支队伍出发“探险”的最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寻找距离农场更近的干净水源。 “冈特,你的朋友……”阿尔米亚偏头问旁边的男人, “他们那支队伍一直没有回来吗?” 冈特摇头。 “那从前出去探险的队伍,会有回来的吧?” 没有人说话,只不过有一个在她前面走着的人顿了顿脚步。 阿尔米亚敏锐地看去,发现对方是一个年迈的老人,蜷曲的白发落在两鬓间, 淋漓勾勒出脸上的皱纹。 “不要说话。”老人冷漠道。 阿尔米亚默默咽下话头, 开始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队伍人数不多,顶多二十人, 在其中又以年纪偏大的老人为主。 冈特在其中并不显眼,他头发花白, 面容沧桑,与这群老人如出一辙。只不过常年搬运木材,他的肩胛骨和背脊出覆盖上了一层肌肉,让他的背影从中脱颖而出。 发黄起球的短麻上衣,是农场送给他们的最后一样东西,让他们能体面地走出围栏。 大多数在农场做活的人,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即使有平时也舍不得穿,但是冈特是个例外,他并不在意木材将他背上薄薄的一层布料磨破。 一般来说,开头和断后的都该是更为身强体壮的人,但这支队伍并不是按身体素质排列,相反,他们似乎是越孱弱的人,走在越前面。 不知不觉她已经落到了队伍的最后,能够观察完整这十几人的特征和行为动作。 农场将他们放出来,但并不害怕他们逃跑,甚至取下了每一个人脚上的脚镣,让他们在野外行走更加方便。 他们是真的需要这支年迈的队伍寻找水源吗? “小心脚下。”冈特突然开口,提醒她,“这些是和葛沼泥极像的泥,一样能使人皮肤剥落。” “嗯。”阿尔米亚动了动脚踝,远离脚边那一片半干涸的泥潭。 冈特提醒她后,又转身跟紧了队伍。 队伍领头的是极为年迈的一位老人,阿尔米亚对他这个岁数不是躺在墓地,而是杵着拐如履平地般走在湿地沼泽感到好奇。 他手里没有地图,也没有任何指向工具,但在每一个分叉口都毫无犹豫地带领他们踏上其中一条路,仿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 “探险,不是寻求生的希望吧。”这一次阿尔米亚特意压低了声音,嘲弄道,“农场是想让没有价值的人自动离开。” 她耸了耸肩,“最好消失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畸变野外,连墓坑都省了。” 冈特深深看了她一眼。 阿尔米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泥还在,干巴巴粘在脸上。 那他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你说的很对。”冈特声音平淡,辨不出情绪,“所以你不该跟着这只队伍出来的。” 阿尔米亚唇角微翘,“因为我好奇呀。” 听见这么敷衍的回答,他还是毫无惊诧的反应,只是用长棍掀了掀路旁的枯草团,揪出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利落地打入鼓动气泡的沼泽里,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凝视着他转身的背影,笑容越来越大。 第一面的时候她怎么就没发现这人的手臂这么长呢,垂下来能超过大半的胯骨。正常人单手展开,可没法用一根半米长的木棍卷起远处的蛇。 果然是和人类呆在一起久了,身上的气息淡得几近消失。 不出几分钟,沼泽表面挣扎的半截蛇尾彻底僵硬,阿尔米亚欣赏完这出平静而无波澜的死亡,才踮脚跟上前面的大队伍。 “那个胖子是你什么人?”阿尔米亚扬眉问他,“我觉得不只是朋友。” “是兄弟。” “好吧,是兄弟吧。”阿尔米亚转头又问道,“那你的兄弟怎么不告知你一声,就加入了探险的队伍呢?” 男人沉默不语。 “那天他为什么要去农场的沼泽里呢?不早不晚,就在你的必经之路上。” 没有应答。 阿尔米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顽劣的光,她仿佛很久没有这样不计后果咄咄逼人了。 “你觉得你还能救得上他?在他踏出农场两天后。”阿尔米亚问完这句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她轻笑一声,借身超过他,走到队伍的前一头去。 他们前进的速度一般,但胜在走得稳,一路上没有出什么岔子。 阿尔米亚轻易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们已经走过了大半荒芜的草地,走过枯黄的低矮丛林,来到了幽绿而茂盛的森林边缘。 领头的老人终于停下脚步,他将自己小小一包的行李解开,坐在石头上,一片一片拿出里面的面包。 囤积已久的食物不可避免带上灰黑的霉点,尤其是在这种潮湿的环境。 其他人也坐下来,慢慢咀嚼他们自己积攒的食物。 仿佛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干净正式的晚宴,上了岁数的人们自有一派慢条斯理的礼节。 阿尔米亚也找了块石头。 “伙计,来一块?”她包里装的是些糕点,每一样只有一两块,比勒尔一时发现不了,更不会猜到她已经跑出农场了。 不过,前提是她今晚日落之前能回去。 冈特没有收下她的好意,自顾自坐在远处。 她不知道他的包里装了什么,只能看见一大团鼓囊囊的,和其他人的背包行李不一样。 她刚细嚼慢咽吃了两块糕点,领头的老人又站起来了,这一次他没有一声不吭开始领路。 “就到这里了,剩下的路都是你们自己走,我也要走我自己的路。” 老人粗粝干瘪的手指往一个方向指了指,“沿着这个方向去,就是苏瓦农场附近最大的沼泽,那里很危险,有数不清的灾厄怪物,无数人的尸骨堆积在那儿,但与此同时,那里也很迷人,你能轻易从任何一块上了年纪的尸骨上摸出几块金子。” 他的目光浑浊,缓慢地扫过每一个人,“沼泽地就是这么奇妙,最致命的事物反而最迷人,骨骼和沼泥相互摩擦,融化,经年累月,居然能变成光灿灿的金子,很不可思议吧……” 随后,他的手指又缓缓移动。 “那里,是一处水源,最干净甘甜的溪流从山上流淌而下,奇迹般地避开了每一处沼泽地的污染,流到了这个森林里。谁装一壶那里的水回到农场,谁就是农场最大的功臣,从此以后再也不需要夜以继日辛勤劳作,只需躺在床上就能得到农场奖励的数不清的面包。” “农场里的每一个人都那么的需要水源,你带着这样的一瓢水回去,他们会将你奉为神子的。” “至于那条路——”老人的手指突然停顿一瞬,他露出个笑容,“那是回家的路,离开这一望无垠的沼泽的唯一一条出路,你只需要一路跟着那种叫白圩的草走,就不会跌进沼泽泥里,走上一天一夜,就可以见到村镇城市,见到任何你想见的人。”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呢?”老人点了点额头,做了个倒三角符号。 “因为我老得要死了,神主在梦里告诉了我这一切。” “而年老的人说谎,是会下地狱的,下但丁的第九层地狱——血湖。” 他大笑起来,“朋友们,选择你们的路吧,和我们亲爱的苏瓦农场做个告别……请答应我,以后要试着想它,像想念一片柔软美味的白面包,又或者一把酸甜可口的荆棘果一样想它,在你每一次埋头耕作,收割,或者快要死去,躺在床板上的时候,都想一想它。毕竟,在苏瓦农场的这一段经历可不常见。” 说完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半寸长的像铁一样的盒子,轻轻抛进沼泽里。 “把衣服都丢到这里吧,就当我们今天都在这里死去了,活下来的是崭新的另一个人。” 其他人在听他说那一番长长的话的时候没有吭声,倒是在他将这个不知是什么东西丢进沼泽地里时,神色变化明显。 那是农场用来锁定位置的机关,也可以呼叫救援,在此刻,它或许有另一重含义——确定他们是否活着,又或者死去。 他们面面相觑,沉默横贯。 直到第一个人站起来,朝那个所谓的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好啊,很多年没回去看看了吧……”老人轻声道,“愿主祝福您的家人仍在,屋舍完整,土地肥沃。” 第二个人将行李抛下,走向了那个危险和机遇并存的方向。 老人缓缓一笑,“不要害怕,那里的东西是你应得的,拿到后你再原路返回,朝我刚刚指给你们看的那个方向离开,人生一切才刚刚开始呢,有了本钱,又害怕什么苦难呢。” 他面不改色地对着皱纹和他不分上下的人说出这句话来。 剩下的几人都各有选择,不外乎是安安全全回家,又或者再搏一搏,满载而归。 直到——轮到了阿尔米亚。 “你要走哪条路呢?年轻的小家伙。” 阿尔米亚面不改色直视他,即使对方看破了她的伪装。 “您要走哪条路呢?”她平静反问。 “我?”老人微笑,“我要装一瓢水回到农场,你和我一起吗?” “好啊。” 阿尔米亚也微笑,“我现在就想念农场了,想念我还没搬完的木材。” 听到她的话,老人似乎停顿了几秒,他望向她,轻声说道:“那你和我一起吧。” “那你呢?”他转头问冈特。 冈特似乎在犹豫,他不知道他的朋友选择了哪个方向。 “是回家,还是回农场,又或者你要去那片沼泽捞金……” 冈特摇头。 “那你在这里慢慢想一会儿吧,你会想明白的,总有一条路是你要走的。”老人杵着拐杖,缓缓转身,阿尔米亚适时地上前两步,搀扶住他。 从背后看,竟有七分像爷孙慈的温馨画面。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阿尔米亚嘴角轻笑,薄唇抿出微妙的幅度。 第60章 秋林道尔郡(八) 灰白铅色的雕塑静静矗立, 光倒立成阴影,地板边界清晰无比,最微小的一粒灰尘都会因负罪感而不敢飘落。 跌落的圣经, 皱萎的长袍,平凡者卑微的面容, 和一把薄薄的五寸半的剑,银片般晃出一点雪芒。 今年的收成不好, 上百亩麦地只留住了一把穗子,土地贫瘠裸露, 稍微肥沃点的土壤都被酸雨腐蚀带走。 他每天晚上都会出门去田地里看一看,舍不得点灯, 只能用昏暗的月光照明。 土地静悄悄,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是他知道, 它不一样了。 他种了几十年的小麦,连每一束麦穗弯腰的幅度都牢记在心,更何况是抚摸了一辈子的土壤呢。 罪恶的酵素在里面发酵, 不用一个月就可以带走他最后的希望。 他放弃了挽救,用所剩不多的钱财去买药,救他病重的妻儿。他的土地救不了,但是这笔钱可以让他和他的亲人多活几天。 只不过这个几天比他想象的还要短,比之蜡烛还要燃得快。 让他想想, 他还有多少钱…… 似乎兜里还剩下几十索尔, 能买两包不算香软的面包,又或者一提疗效微弱的药材, 又或者——打一口最最廉价的棺材,没有木板, 只有破篱笆布的那种。 他很欣慰,如果兜里剩下的钱再多几百索尔,他就会去买一口正常的棺材了。但是正常的棺材装不下一家几口人,他到时候说不定还需要劳神将自己的骨头打断,才能和他们一起躺进棺材。 只剩下买破篱笆布当棺材的钱也不错,他不需要浪费时间在选择上。 那种布很便宜,凭借他这么多年做买卖的口才,应该能让对方答应,多送他半米,这样一来,他可以把屋外那条牙都掉光的牧羊犬也葬上。 想到这,他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满足与期待感。 他会上天国吗? 他会的吧,他从来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有做亏心事,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用金子铸一樽小小的神主像摆在桌前,不能死后将它再带入坟墓。 他的妻子很虔诚,他也很虔诚,他们一家都是虔诚的人,日夜祈祷,从未有一天停歇。 想必在躺进棺材的那一刻,他妻子口中喃喃的最后一句,也是神主提苏的箴言。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红。 他们是最虔诚不过的一家人了,一定会在天国团聚的。 带着这样的信念,他去市场买了最后的东西,对方也如他所料般,多送给他半米篱笆布。 然后,他又发现,他还剩下一索尔。 买一粒糖渣,还是买几片面包边呢? 他考虑了很久还是没有作出决定,看吧,他就说,他不适合做选择题。 就在他盘挲硬币上刻有波朗一世头像的那一面时,他看见了神主。 神主没有降下真身,只让祂的代理人们在人间行走。这些神国代理人面容高贵,身姿修美,脸上带着悲悯的神性,无一例外。 他虔诚低头,真情祷告。 …… 他将最后一枚硬币交给了神主,这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花的最值得的一枚硬币。 一索尔的币值限制了它的意义,它该是无价的。世上还有无数许多可怜的人,他们没能看到神主降下光辉的神圣景象,但是他不一样,他十分幸运地聆听到神谕。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轻松,心里对死亡的恐惧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期待。 对来生的期待。 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发现篱笆布短了一米,但他已经不太关心了。 妻子和孩子在几天前就离他而去,但他没有时间帮她们整理遗容,他在忙着赎罪和祈祷。 就连他自己也不太关心自己的尸体要请谁来收敛,他只是把篱笆布往破败的墙角一放,自己垂首跪坐,默念神主的真言。 丧钟敲响时,他最后一次睁眼—— 他已经能见到来世的光了,美好得像是梦,但那一定不是梦。 神主承诺过,会让他有一个比这辈子幸福的来世。 “你想让生活变好吗?” “怎么变好呢?” “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但是你可以投资下辈子。”神国代理人的面容悲悯而温和,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神袍上缝制的倒三角铜币图案:“只需赎完你今生的罪。” “大人,原谅我,我想不出我这辈子有过什么罪……”他悲伤地垂头,“如果活着也算是一种罪的话……” “少有的虔诚之人。”对方用手掌轻抚过他的头顶,“给我一枚硬币吧,神主会给你挑一个美好的来世。” …… 丧钟敲完了,但是他又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竟还苟活着。 这是不应该的,他的一生这么幸运,一切又刚刚好,只需一枚硬币就赎完所有的,活着的罪或者其他他已经忘记的什么罪。 他摇晃着站起来,轻轻摸起一柄长腰带似的除草刀。 雪芒一闪,他带着无限的期望,成为神主永远的神民。 即使再怎么卑微与贫苦,他也是一个再虔诚不过的人了。 …… 此刻,这样一栋虔诚的自刎像静静矗立在教堂内。供奉神主的教堂没有神主,只留了这样一尊虔诚的神民雕像。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拂过冷白雕像的肩头,两指并拢,折断雪白的剑尖。 再轻轻一甩,断裂的剑尖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回声。 “您看,新派居然已经渗透到秋林道尔郡了!”比勒尔怒道,“估计秋林郡隔三差五的起义骚动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整个农场肯定都已经被洗脑完毕,长此以往,哪里还会有信奉我们正统教义的人,全都信这个伪教了!”他愤愤不平,“离经叛教的假圣经居然能骗到这么多信众……” “每年大把大把交赎罪券上去,这些人怎么总是反应不过来他们信奉的是个什么东西呢!‘新教’这个名字他们不配,就该叫□□。” 他从前以为,这些东西离七大郡很远,只会出现在愚昧落后,开化较晚的山村小镇,没想到在秋林郡就有这么多人受到思想荼毒。 比勒尔对收刮民脂民膏,压榨平民的伪教无甚好感,他前十年接受的是正统的白银帝国教育,后来国王区没落,他受到的也是正派的白银联邦教育,身边人信奉的都是正教。 比如他身边这位,从小修习的一定是全帝国最完整,正派的教义。 比勒尔微微偏头,抿唇看了他一眼。 长而累赘的帽子是神国代理人的特色,但当品阶达到一定程度时,帽子是威严的尊贵的延伸。 它们变得精致又漂亮,即使是累赘,也是漂亮的累赘。 此刻,这种漂亮的累赘放在他对面人的头上,流苏银饰垂下来,不仅遮挡住那双清冷的眉眼,也挡住了富有深意的神情。 比勒尔不太适应自己的前同事,现上峰穿这般尊荣华贵的服饰,尤其是那一分不经意流露出的生人勿进的疏离气质,令人望而生畏。即使他知道,按照对方的出身,这样冷漠的气质才是正常的。 于是渐渐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她呢?”他突然开口。 “啊。”比勒尔迅速反应过来,“阿尔米亚小姐就在这。” 话一说出口,就发现叶甫突然站在门口,对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刚刚还在这。”比勒尔只好悻悻改口。 “刚刚是多久。” 比勒尔在以前只以为对方是一个矜傲古板的人,从未细想其语调里那剩下的一抹天然拒人于外的气质。 他怀念两人还是同事搭档的岁月,而不是此刻,他沦为了无情打工的社畜,对方却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爵爷。 “说不定是这盘糕点刚出炉时。”他尴尬地端起供奉桌上的一盘点心。 就在他以为林雾马上要置疑这个荒谬的回答时,他居然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雾就知道,阿尔米亚从来不会安分地呆在一个地方,尤其是知道他要来的时候。 他迅速带上一批人,翻然跃立马背。 “阁下,您要去哪里?”比勒尔追着马问。 “贵客上门,主人却不在场,我自然是去找苏瓦农场的主人了。”林雾瞥了他一眼。 他自然不能说是去找阿尔米亚,人多眼杂,谁知道哪一个是别人的眼线。 他熟练地驱使高加索马奔跑,避开每一块有可能塌陷的土壤和植被。 这种马从小吃沼泽附近的草长大,一出生就学着分辨凹陷的沼泽泥与正常的土壤泥地,是天生的沼泽代步工具。 苏瓦农场所在的这一片沼泽,是大畸变时代里最大的一处畸变沼泽地,陷阱重重,灾厄遍地。 令人惊讶,苏瓦的农场主会选址在这,尤其是他还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 现在林雾一行人来到这,发现了他深藏农场之中的教堂,和有违正统教义的伪教雕塑,对农场主奇怪举动的背后自然又有了新的剖析途径。 …… 骑行了近半小时,广袤的枯草沼泽地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在最后一个脚印消失在森林外的沼泽池边时,林雾面色绷紧。 他能认出阿尔米亚的足迹,轻而敏捷,足跟有她刻意为之的加重,鞋痕较前端更重。 她是一个天生的猎人,自然知道在野外留下痕迹的意义,只要她不想,她从一开始就有千万种方法让自己的足迹消失。 但是此刻,这样刻意的痕迹截然消失,不远处是缓缓流动的液体沼泽,具有强腐蚀性。 他旋绳立马,冷静观察一切痕迹。 在被枯草和泥泞掩饰的土地上分出了三条岔路,他凝神看了片刻,直到注意到其中一条小路的几串脚印清晰地像是刊刻上去后,利落地锁定方向。《 》 60-70 第61章 秋林道尔郡(九) “以前没有人选择和你走这条路吗?” 她漫不经心问, 指尖轻轻勾住停留的花蝇,撕下薄得透明的翅膀。 老人微笑,“你是第一个。” “从来没有人选择和我一起走这条路, 带一瓢干净的水回到农场。” “是吗?” 阿尔米亚肩膀微微颤抖,她凝视他, 笑意从眼角流露,笑得挺不直腰来。 “那我可真是荣幸。”她拭去眼角的笑泪, 尽量回到以往那平静而无起伏的声线。 她陈述道:“您爱苏瓦农场。” “我当然爱它,它是我的家。”老人杵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没有人比我更爱它了。” “你是从这片沼泽诞生的吗?所以才选择这个地址修建南秋林郡最大的一个农场。” 她半蹲下来,用手指在沼泽泥地里过了一遍, 不出片刻,泥土干涸,牢牢吸附在她的皮肤。 阿尔米亚面不改色撕下这片干泥, 指腹处的皮肤随之剥落,细小的血凝出来,带着一点点黑色的絮状物。 “一个月前, 有一头羊路过我的农场。”老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极为平静地开口,“它说,如果出现一个浅褐色双眸的少女,可以邀请她在农场住一晚上。” “‘您的农场有许多有趣的东西, 她会喜欢的。’它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在农场住了很多个晚上了。”阿尔米亚凝望他脸上那一层层扇形合拢的褶皱, “我已经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物,正等着您给我讲解一下呢。” “你已经猜到了, 不是吗?不然自第一眼见到我,你为什么还这么放心大胆地跟上这支队伍。” “那倒也是。”阿尔米亚话题一转, “羊还说了什么?” “它会在格尔郡等你。”说这话时,老人微微停顿,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它的背上有一只死掉的海东青,希望那不是你的朋友。” “真可惜,那的确是我的鹰。”阿尔米亚的语气里未有一分遗憾。 见她脸上毫无动容,老人似乎是扯了扯嘴角,“冷漠的怪物。” “谬赞。” “您对苏瓦农场的人类又有什么感情呢?把他们当做朴实勤劳,只知道埋头做活的螺丝钉,又或者把他们当做农场饲养的牲畜,和农场饲养的那些牛羊并无区别。” “我把他们当做我的孩子。” 阿尔米亚抬眼望他。 “你不信。”老人摇头道,“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您的上千个孩子在农场过的真惨,连面包都吃不饱,每天天还没亮就要早起,为寥寥的几块口粮而劳作一整天……”阿尔米亚唏嘘。 “怪物小姐,您没听说过‘懒惰滋生罪恶’这句话吗。” “正因为我把他们当做我的孩子,我才要教他们辛勤劳作,不要被懒惰与罪恶腐蚀心智,用每一天的劳作成果洗赎罪孽,等到了死去的那一天,他就不用自责而懊恼地在神主面前久久忏悔。” “信教的农场主,真是潮流。这片沼泽地的主人只有你信教?” “曾经有很多,但现在只有我了。”他适时停驻脚步,“我们到了。” 一汪清澈的水源从高处缓缓淌下,汇集在腐败的森林低地,经年累月形成湖泊。 湖泊表面漂浮着数不清的烂叶枯草,死去了无数天的浮游生物牢牢覆盖在湖水上层,招致来若干蚊虫。 但是只轻轻用木棍往湖水一划,拂开那些碍眼的杂物,就能见到底下干净地近乎澄澈的水源。 阿尔米亚靠近,俯身,捧水打湿自己的脸蛋。 沼泽泥缓缓褪下,久违地露出一张白皙光洁的面庞。 她深吸一口气,将头探入水中。 “咳咳——”阿尔米亚呛咳了几下,“年老的人说谎是会下地狱的,需要我现在先在撒旦那为您预定位置吗?” 老人轻笑,“我何曾说过谎。” 阿尔米亚深呼吸,再次埋头下水,手臂一伸,拉出一具尸体来。 全身覆盖盔甲,铁面银鼻,宽大的红缨披风只剩下一捋系紧的绳头挂在盔甲前。 半弧鳞片形状的金片密密麻麻生在盔甲表面,像是某种水藻苔藓。 这是至少死了七八年的一位铁十字军,连盔甲下的尸骨都化做金粉了。 “你半小时前指的第一条路。”阿尔米亚挑了下眉头,“如果你没说谎,我们怎么来到了这里?” “我又没说过去找金子的路和来寻水源的路不是同一条。”老人伸出两根手指,“看似是两个方向,其实最后都会到达这里,殊途同归罢了。” “所以刚刚选择淘金路的那些人……”阿尔米亚突然停下话语,她看到了倒在茂盛水草边的新鲜尸体。 老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口吻冷淡,“哦,真是遗憾呢,他们不幸离开了我们,倒在这么多的金子面前。” “风险和机遇从来都是并存,只能说他们没有好运气咯。从那条路走来,总不免被某些顽劣的植物割伤。”老人自顾自舀了一瓢水,清凌的水流声灌入他随身携带的容器。 阿尔米亚就看他轻轻喝了一口水,随后拧紧瓶盖。 “这般好的水质,我可要带回去酿酒。刚好,苏瓦农场前不久采摘了最甜的一批荆棘果……” “我可爱的荆棘果们也常常遭遇觊觎呢,总有些人偷偷藏带果子,塞进自己的嘴巴,以为我不清楚。我最清楚了,我比谁都看得明白,我的面前背后都长着眼睛在呢。”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让他们干活赎罪,他们在此期间又犯下新的罪,至于未来要面临的折磨与忏悔,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老人碎碎念叨,熟练地将带来的三四个瓶子都装满水。 阿尔米亚一直保持着半蹲在水边的姿势。 粼粼的波光在眼底流转,偶尔飘过几片无图案的枯絮。 …… “要是我花五秒钟,将铁十字军的剑插入心湖底,你是不是就可以死去了。” 老人的声音霎时停滞,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被他忽略的腐烂手骨里生锈了的长剑已经不翼而飞! “如果你真的不介意有人偷你的荆棘果,心脏何必还鼓动地那么激烈呢?” 阿尔米亚抬肩回眸,指尖短暂地敲击了一下泛着雪芒的长剑。 “每一次都亲自带人到你的心脏湖,看来谨慎是你苟活至今的第一要素。” 她缓缓站起来,剑尖触地,沾水,溅起几滴波澜。 “真是遗憾,在靠近你的那一瞬间,我就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湖面无风而起波澜,先是浅一点的涟漪,逐渐扩大,而后涟漪被卷到一边,一层又一层浪潮出现,夸张地累积在水面,让这处湖泊变得像是大海的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般,于平静处开始酝酿惊涛骇浪。 湖水鼓动作响,像是一枚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倒逆,水从闸口冲破动脉,四面八方涌向湖边的那个少女。 捂住她的口鼻,腐烂她的面容,囚住她,溺死她,让她永远留在深不见底的湖中。 湖的每一支分流都在诅咒她,用辛辣恶毒的言辞描述她,用剧毒无比的水草缠绕她。 “羊告诉我,你是特别的,不凡的,至高的。它甚至在最后,称呼你为——神赐。”老人舔了舔枯瘪的嘴角,眼底闪过一缕贪婪的光。 “而我还没尝过‘神赐’的滋味。”他大笑,旋即转身,冲向阿尔米亚。 清澈的水源一瞬间变成遮天蔽日的沼泽泥,突棘遍地,红眼的食人骨鱼兴奋地张开密齿大口—— 阿尔米亚紧紧握着剑。 这将是她第一次和领主级别的灾厄正面冲突。 她不会使用穹顶来躲避灾厄,哪怕是这么强劲的对手。穹顶的存在只会加剧人的懈怠感,消磨人的潜力天赋,最终退化成只能寄居在羸弱堡垒里的脆弱鱼蟹。 她得试着用自己的能力在这个大畸变时代求生。 即使哪一天她的穹顶被人剥落,她也能依靠自己行走在畸变的大陆。 …… 阿尔米亚缓缓举起剑,面无表情地用手掌擦过生锈的剑面。 …… *** “阁下,前面发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已经昏死了,身上全是伤。不知道背上的是什么东西,乌黑一团捆在背上,看起来像是烧到一半的枯柴……” 林雾勒马,俯瞰脚边躺地的男人。 他的面容被某种生物划烂,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短短时间,血还未凝固完成,伤痕附近的皮肉就开始了腐烂。 流着脓,打湿脖子边一圈的衣料。 被说像是烧焦的枯柴的东西架在他的怀里和背上,横七竖八,长条细枞,边角处还勾连着潮湿的水草。 这人似乎是从某个水域将这东西捞起来的。 林雾下马,靠近,蹲下来仔细观察。 “枯柴”上有血肉腐烂的气息,还有长期在水底浸泡的味道,混着近日以来他们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沼泥恶臭。 他确定,这是一架在沼泽里长久泡过的人体。 诡异的沼泽泥带有强腐蚀性,在短短时间就让人从活血活肉变成了一架枯骨。 至于面前昏死过去的这个人…… 林雾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纯黑色的枪。 “阁下,这是——” “这是一只伪装的灾厄。”枪口抵在眉心,林雾轻轻开口。 其他人惊讶,虽然知道自家上峰在外修习过一段时间,但不知道他在此期间从事的职业是什么。 审判者,生而审判,审判每一个活着或死去的生物。但林雾以为,把任何一个人丢进畸变场,日复一日训练他在千万只牛羊中凭借肉眼找出厄变的那一只,他也能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审判者。 林雾利落开枪。 尽管他看到在开枪的那一瞬间,昏死的这人嘴唇动了动。 迸裂的黑色浆体没有一点沾上他的衣服,熟悉的黑色絮状物从尸体上交.嬗着立起来,像是沉沦□□的疯狗,让尸体沦为欲望的夜场。但是不出几分钟,这火热的一切都会变成灰烬随风湮灭。 没有任何一只灾厄能活着逃过审判者的枪,更强大的灾厄也只能在中枪后活得更久一点,比如多活三分钟。 唯一的活路是在开枪之前反杀审判者。 林雾将枪收回腰间,迅速骑马上路。 这片沼泽的灾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的多,他要尽快找到阿尔米亚。 “她……她在那边。”垂死的灾厄勾起一个笑,手指向一边。 “不能去那边,那边的畸变浓度最重,肯定是它们的圈套!” “大人,我们只是出来找农场主的,农场主不在的话,就回去等一等吧,不要冒险。” 即使是圈套,他本来也计划要去那里。 那只被他枪毙的灾厄说完最后一句后就彻底倒下,身体变成长条的细肢,与背后的尸骨一样的形状,乍一看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人们惊恐着后退,他们终于看出这是什么灾厄了—— 一只腿长数米的细肢蜘蛛! 幸好它已经死去。 未来得及再看,远处的森林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动。 林雾抿紧唇,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他按捺住疯狂跳动的心脏,驾马飞奔。 丛林连成影子的线条,不断在他眼角的余光中后退,每一片土地都昙花一现。 他的眼底只有那处深暗的森林。 然后,他停了下来。 大片大片秾丽的色彩浸染土地,那般鲜艳,几乎灼烧了周围一切事物。 滚血的烂叶枯枝一路铺到他的脚下,鲜血汩汩从对面那处深潭流出。 他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是脑海里出现的幻觉。 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沉重,直至最后再也跳动不起来,整个湖面陷入死寂。 “你在找我吗?”背对着他的少女轻声问道,左手随意地甩了甩剑上的血水。 “请等一等。”她的声音依然冷淡,即使做着最血腥的事,但在外人看来,她的动作优雅地如同拿起一把雕花镂空的折扇,扇了一寸清香的风,仅此而已。 “好了。”她转身,面带微笑,精致漂亮的脸蛋上溅了几滴血,却让她整个人变得浓墨重彩。 “我刚刚让一个为我疯狂跳动的心脏停止了呢。” 她慢慢靠近,白皙的指尖点在他的胸口,隔着繁复的服饰,也能感受到底下跳动的幅度。 “那么您呢?审判者大人。” 呼吸被攫取般,他的心跳也要停止了。 林雾眼睛一闭,跌入了还未平息的血湖之中。 这只是一个湖,不是海,所以潮起潮落的是他的心。 第62章 秋林道尔郡(十) “你的帽子真奇怪。” 话虽这样说, 阿尔米亚还是新奇地取下他的帽子,戴在自己头顶。 她随意拨弄着帽沿边的流苏挂饰,清凌凌晃出响声。 “这是神职人员的帽制, 等级越高,上面的纹路和装饰越复杂。” 林雾一边喘息, 一边说道,他借力支撑一支芦苇, 想要站起来,芦苇应声而断, 人也踉跄几步。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借给他一只手臂。 “审判者大人近日怎么改行做神棍了?”她轻松将他拉起来。 长袍浸满血湖的水, 湿淋淋往下淌。那张总是清俊冷淡的脸也染上了颜色,唇瓣微微突出,留出珠玉般的唇珠, 却被主人毫不在意地含住,抿成紧紧的一条直线,无甚美感。 血湖没能溺死这样一个尤物呢。 阿尔米亚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知是在遗憾没能晚点出手,让血湖沼泽和男人殊死对抗一番,她再来捡漏,还是在遗憾她刚刚在落水时,没有趁乱掐死这道修长的脖颈。 她抬眸望他, 目光微深。 林雾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刚刚在湖底少女攀着他的脖子,不断索取他的血液, 却令他生出某种隐秘的快感来。 此刻两人独处,那种若有若无的氛围又在发酵。 阿尔米亚移开目光, 蹲下把玩已经金化的尸体。 “苏瓦农场没了农场主会怎么样?” “托尔党会派人来接手这个农场,关乎南秋林郡最大的粮食基地,他们不会拱手让与他人。” “他人?指的是北秋林郡?”阿尔米亚把尸体手腕上的金镯子取下来,戴在自己手上。 果然不适合,让她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意思是说这个灾厄伪装的沼泽农场主一直以来都是托尔党派的人?真新奇,其他的灾厄可没有这么高的智力,不仅经营着一个诺大的农场,还有功夫和精力在人类世界的复杂阵营站位。” 林雾摇头,“背后另有其人。” 阿尔米亚等着他说下一句话,但背后久久不传来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对方正凝视着她的手腕。 “如果你喜欢这些东西,我那里有很多。”几乎堆满了一整座宫殿的那么多,甚至连许多衣服都绣满金线。 现如今,作为格尔郡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宝库里的金银珠宝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阿尔米亚轻巧地将镯子褪下来,指尖绕着转了一圈。 “你说这个?” 她轻笑一声,“如果把这个金子换成银行卡里的数字,我会更喜欢。” 不过经历了这些日子的波折,阿尔米亚确信自己身上是有点漏财的天赋的。 轻轻一抛,金子落水,溅起一圈涟漪。 “你来秋林郡的目的不会只是来找我吧?”阿尔米亚自知自己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还是说,您接下尊贵智慧的亨利梅德先生的邀约,大老远来秋林郡一趟就是为了带我回到拉尔曼郡?” 林雾眉间微蹙:“我没有告知他,你的位置。” 少女挑眉,作出显而易见的怀疑神情。 “亨利先生近日忙着处理诺雅公主的事情,如果你想让他知道你现在在南秋林,我也可以立刻修书给他。” “倒也不必。”阿尔米亚飞速打断他的念头。 林雾笑了起来,“好的。” …… 两人慢慢骑马往回走,远远缀着一干随从, 在路过某处的时候,阿尔米亚勒马停下。 她俯瞰了一眼地上的灰烬,残留的痕迹模糊又熟悉。 “你先前处决了一只厄。”她陈述道。 “在开枪前,你有没有听他说什么?”长睫微颤,阿尔米亚垂下眸。 “发现灾厄第一时间处决,是每个联邦审判者义不容辞的责任。”林雾不知少女的眉眼为何又冷淡下来,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就和你刚刚杀死那只沼泽怪物一样,我也只是开枪处决了一只畸变的蜘蛛。”他声音一如既往,“它甚至能变成人类的样貌了,背上背着人类的尸体骨架。如果放任它在沼泽随意行走,会有更多的人遭遇不幸。” “即使穿上了象征怜悯的服装,审判者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审判者呢。”阿尔米亚道,“出手利落,一枪毙命。” 她用两根手指模拟开抢的动作,随着目光移动,手指也慢慢瞄准男人的眉心。 “嘭———” 阿尔米亚毫无感情地拟声,旋即道:“您的枪下又多了一只游离的孤魂。” “职责所在。”林雾答。 阿尔米亚将头撇过一边,干脆跳下马,仔细地用枯草将那一滩灰烬遮住。 “你在怜惜它们?”林雾眼皮轻跳,声音渐冷:“这可是灾厄!让整个大陆陷入黑暗和绝境的灾厄,一切祸乱的罪魁祸首!” 他不理解,就他个人而言,所有的不幸和苦难都来自灾厄。 “我只是在遗憾,我的朋友最后没有倒在沼泽里,而是冰冷的枪口之下。” 林雾道:“不要把灾厄称为朋友,你忘了我们遇到过的那些由灾厄伪装的人了吗?那个端着毒药的老妇人,能撕毁一切的悲嚎,还有刚刚那个,想要置你于死地的农场主。” “他们披上人类的皮太久了,总会学到几分人类的伪善,但是这些都是假的,只不过是用来迷惑像你一样的猎物。” 阿尔米亚没有继续接话,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层潦草的草丛,风轻轻一扯,枯草被吹开,底下的灰烬再也没有剩余的痕迹,全部跟着风流浪而去。 灾厄就是这样,死了都没有痕迹。 她突然感到胸口有点沉闷,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天生的无奈立场而难受,还是因为这场风确实有点凉。 她相信是后者。 “那个怪物让我们选三条路,一条走向机遇和冒险,一条走向回家,还有一条是前往水源。” “第一条路和最后一条路到达的地点都是刚刚那个血湖,所有作出这两个选择的人最后都会葬身血湖之中,成为沼泽的养料。” “他哪条路都没有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人类,人类没有那么长的手臂,也不能像他一样不用进食就能完成那么繁重的任务。他只是在每一处沼泽池边都会停留,停下来看看里面有没有他的朋友的尸骨。” 阿尔米亚望着他,“不出意外,他最后背上背的就是他的朋友,他们正在走向第二条回家的路,沼泽怪物留下的唯一生路,然后,就遇上了你。” 林雾移开目光,手不自觉握紧缰绳,“它背上的不过也是一架枯骨。” “所以我只是在陈述一只灾厄的一生,出生在农场,死在沼泽,过程平淡乏味,和您这样的天之骄子截然不同。” 阿尔米亚翻身上马,“亲爱的审判者大人,让我们回去吧。” 立场不同,无需多言。 阿尔米亚迅速调整好心情,展露一个完美的微笑。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有幸吃上苏瓦农场的特色荆棘果派。” 林雾深深望了她一眼,“果派自然是有的。” “感谢神主。”她轻快道。 * 农场主一夜之间蒸发,整个农场却并未陷入一盘散沙的混乱之中。 如往常一般劳作,采摘,运输。 工头的嘴脸仍是滑稽而嘲讽,人们戴着脚镣,一步一步迈动前行,神情沉默。 农场主死了,但他带来的阴影仍然横贯整个农场上空。 没有一个人选择逃跑,哪怕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围栏上攀爬的那些食人的奇怪植物已经枯萎。 真是……怯弱。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地想。 不过也有可能是愚昧,毕竟狂热崇拜伪教的农场主怎么可能会忘记洗脑自己的奴隶。 让他们被莫须有的罪名束缚在这片土地上,劳力耕作,洗赎罪孽。 在她问起时,连罗恩婆婆和小梅也选择继续留在农场。 “为什么不去外面?我太老了,早已经习惯农场的生活,现在只期待新来的农场主会是一个随和的好人。” “连我们最需要的水源都重新出现了,这真是个好象征,农场会变得更好的,像几十年前一样。” 罗恩婆婆笑着说,“您是没见过几十年前的苏瓦农场,全秋林郡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快乐的地方了……” 小梅也点点头,“我想继续采摘荆棘果,让外面的人都吃到秋林郡这种美味的果子。” 说这话时,她的手掌心还满是荆棘扎穿的伤口。 …… 农场变化不大,除了那条沼泽小路重新凝实,浑浊的沼泽池水变得清澈,叮咚流淌清泉。 人们再也不用去遥远的地方挑水了,所有人都洗了个脸,再排队打上满满一壶清水。 阿尔米亚站在池边高地,慢条斯理咀嚼着一张甜蜜的果酱派。 人们似乎又从沼泽里捞上来一具尸体,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尔米亚面不改色舔了一圈手指,果酱派的残渣裹挟入口,只剩下酸甜美味的余韵。 “啧,没了。” 她提裙转身离开。 这两天她把整个农场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只该死的傲娇蜥蜴,不知是被人私藏了又或者早已转手贩卖了出去。 反正她自醒来就没看到过它。 阿尔米亚不打算继续找它了,看来这只蜥蜴没有跟着她继续吃香喝辣的福气。 她久违地想起另一只也很矜傲的家伙——翅膀毛都快掉光的秃鹰。 海东青怎么可能会死得那么利落,世界上还不存在能杀死它的东西呢。 要知道它可是她用血一滴一滴养出来的怪物,别的灾厄在她的血下都会变成灰烬,只有海东青甘之如饴。 不过…… 阿尔米亚蹙眉,她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身上血脉秘密的影子。 “阿尔米亚小姐,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她轻颌首。 “请上车吧,十分钟后就要启程前往卡查尔区,我们将在那里登临蒸汽飞艇。” 熟悉的地名。 侍者替她撩开马车帘子,阿尔米亚微一踮脚就跳上车。 沼泽湿地还是限制了这片土地的发展,更加便捷的蒸汽轿车没法在这里施展拳脚,最终的交通工具还是落在畜力。 阿尔米亚随意摩挲了一下身下的精致坐垫。 窗外传来对话声。 林雾正在和新上任的农场主对话,他们身边站着一个面容阴冷的传教士,冷眼瞥过农场的环境,嘴唇阖动,似在祷念。 一枚铜币挂在胸前,银色的,昭示这人是个地位不低的神国代理人。 阿尔米亚锁定他的定位——托尔党派来的又一个洗脑包。 她舔了舔下嘴皮,干涸得有些渗血。 在临走前是不是要给这个罪恶的农场留点什么? 她突然跳下车。 “小姐您去哪——” “我马上回来。”她不回头道。 阿尔米亚快步走到农场中心的小型广场,站在那尊神主提苏的雕像前。 周围路过的工人都停下脚步,惊诧地看向她。 他们一贯沉默的神情稍微有了变化,仿佛一潭死水的生活正在今天迎来波澜。 少女姣好精致的面庞在阴沉的环境中更显美丽,泥地里开不出这样的花来。 她的背后是圣洁慈悲的神主,雕像威严,不敢触摸。 而她,同样美丽,站在高台之上,流转的目光甚至带有一分达尔芙女神的神性。 他们仰着头看她。 看她单手举起一套熟悉的锁链,束缚在他们脚上数十年的枷锁沉绣而丑陋,在她皓白手腕的衬托下显得如此不堪。 她将其高高举起,带着优雅而完美的笑容。 旋即轻轻松手。 坚固的锁链轻而易举四分五裂,听得人神经颤跳。 自己身上无形的枷锁似乎也松动了一分。 等到回过神来时,少女的身影早已不见,仿佛刚刚正是女神降至,点化神民。 …… “你刚刚去哪了。”林雾皱眉,他对阿尔米亚的心思毫无把握,害怕她又像上一次一样突然消失。 阿尔米亚轻笑,“没什么。” 只不过是送给这个农场一个小小的礼物——— 在所有人的心里埋下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罢了。 她单手托腮,看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 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就要看心脏的土壤是否肥沃咯。 第63章 秋林道尔郡(十一) 卡查尔是个好地方。 让她这样一个常年谨慎的人都被阴了一手的好地方。 再度踏上这片潮湿温润的土地, 阿尔米亚只微微皱眉。 她手里把玩着一块卡查尔特色花雕石,对着日光看,能看到里面淡绿色的丝絮, 表面的纹路天然成形,如同柔顺的水波纹。 “亲爱的审判者大人, 您要什么时候动身前往格尔郡呢?” 林雾挂衣的手顿了顿,“我以为你并不太想立刻动身。” “怎么会?我不是一开始就给你说过, 我的目的地是那遥远的格尔郡了吗?” 阿尔米亚托腮看他,“只是某些人对我的行踪过于执着, 不然我也不会不告而别。” 林雾看着那双浅褐色的沉静眸子,目光不自觉退缩。 “我在秋林道尔郡还有一些事情, 估计要耽搁几天。” “那我也不急。”阿尔米亚微笑。 “秋林道尔郡是个有趣的地方,能让格尔郡的尊贵阁下直接插手南部农场,轻易摆平一个地位不低的农场主的死亡。” 林雾嘴唇阖动, 似要说什么,不过还是默默咽下了话头。 他想问为什么阿尔米亚从来不告知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明明猜到了他在格尔郡的身份不低, 可以轻松带她离开拉尔曼郡,她也宁愿一个人出发上路。 她总是冷静的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蒙蔽他人,像团任何人都捉摸不透的雾一样随意舒展。 这是布朗利王室的习惯吗,将所有人都玩弄鼓掌之中,再高高在上欣赏他们的滑稽表演。 有谁能捂热他们的心呢? 阴谋, 冷漠, 轻蔑,永远讥笑俯瞰卑微的世人, 与此同时,又用最适宜不过的礼仪对待每一个人, 傲慢却优雅,迷人至极。 他轻轻移开目光。 “秋林郡依附格尔郡,秋林的新百丽伯爵在未荣升贵族前,是格尔郡菲尔德亲王的侍卫。” 身为王室成员,这些秘辛她本都该知晓,只不过她从许多年前就和国王区断开了联系。 阿尔米亚沉思,新百丽伯爵身为平民却能成为一郡之主,背后肯定离不开格尔郡的支持。 格尔郡的菲尔德家族…… 她在以前有所耳闻,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家族,诞有全大陆最著名的卫道士,无论国王区的百年变动,还是畸变纪年的来势汹汹,都没能动摇这个家族在格尔郡的统治。 最伟大的卫道士,现如今最高卫道士学府的创始人,李道夫,也是这个家族出生的呢。他的生命漫长无比,近乎于神,即使是最尊贵的国王,也不得不神情温和的扶起他的手臂。 但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布朗利王室不允许容忍这样一个家族牢牢把持帝国最富饶的东南土地,只是还未来得及动手,整个王朝就分崩离析。 这样说来,两人也算得上世仇。 阿尔米亚嘴角微微上扬,比起虚伪的温和,她还是喜欢明晃晃的敌对关系。 “而我,格尔郡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郑重地向阿尔米亚小姐请求,月神盟誓。” 阿尔米亚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的手腕被轻轻托起,诺大闪耀的抹谷红宝石缀满整个手镯,完美嵌合她的手腕,只一秒就晃满眼波,流光溢彩。 对方轻柔握住她的半个手掌,指尖却只敢微微触碰她的皮肤,似乎生怕她将手抽离。 随即,他俯身,将她的手背贴在他清隽端致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垂下,眸光掩映,声音之轻,似在喃喃。 “求您,不要让我难过。” 阴谋,冷漠,轻蔑,又怎样。 是冷淡的眼神,刺骨的言辞,又或者讥诮的笑容,又怎样。 他想,他是自卑而疯狂的爱上她了。 在那个举起弓箭,遥射月光的夜晚,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不是吊桥效应,只不过是因为他一生从未感受到的善意。 他这样一个无价值的工具,在面对悲嚎拿不起枪的那一刻,就该体面而利落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什……什么?” “亨利梅德首相带着那位传闻中的诺雅公主赴宴拉尔曼郡首府,已经迎接不下数十波暗杀,整个大陆权势阶层对布朗利王室的恶意倾巢而来,势必要让国王区的最后一丝血脉魂断冬宫。” “布朗利王室的专擅,暴戾,恣睢的阴影已经近百年笼罩在波朗王朝上空,七大郡不会让他们卷土重来,即使是一个柔弱的公主,他们也会派出最顶级的杀手出马。” “亨利梅德身边的那位诺雅公主,几乎没有可能活着回到国王区。而真正的诺雅公主,却孤身踏上同样危险的秋林道尔郡。” 他清晰解释,“而最安全的身份,就是成为我的妻子,没有人会怀疑到格尔郡继承者妻子的头上。” 因为格尔郡亲王是对布朗利王室恶意最大的存在。 阿尔米亚动了动嘴唇,“荒谬。” 她冷漠地将手抽离,亨利梅德不愧为最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克罗宁的路走不通,就逼着她走菲尔德的路。 “你这样帮我,是有什么目的。”利益至上,她不相信任何人的帮助。 人类总是这样伪善,一层一层覆盖漂亮的面具,完美藏住面具下那张丑陋的嘴脸。 她也从不吝于怀揣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 林雾抬眸望她:“您总是这么冷漠吗?” “或许您还记得,在博尔林格勒之战的那个夜晚……” 阿尔米亚瞳孔微颤。 “博尔林格勒之战死了近二十万人,谁也不知道,这个数字原本还要多五万的。因为有一个无名的卫道士,用透支生命的方式展开穹顶,牢牢庇护了五万人……” “闭嘴。”阿尔米亚声音微冷。 “那一晚我也在人群中,谁会知道,站在前面庇护大家的那位,就是布朗利王室最不受待见,最阴沉冷漠的诺雅公主呢。那位三月能言,五月会写,七月坐在王座之上,对着众人吐出最冰冷的预言的诺雅公主。” “被当成邪魔驱除的公主,还是会义无反顾站在人民面前,保护他们。” “她分明是,最善良仁慈不过的公主了——” 阿尔米亚额间的青筋微鼓,她单手扣住面前人脆弱的脖颈,慢慢捏紧。 “不要用这样的字眼形容我。”她一字一句说,眼神盯着对方,“我要的是‘孤僻,冷漠,自私’诸如此类的赞美。” “咳咳,亲爱的殿下,那不是褒义词。” “在我的字典里,这些就是最美好的词。”她缓缓将手松开。 对方顺势低头,轻轻靠拢她冰冷的掌心。 “您看,您还是舍不得掐死我。在那么多的机会面前,您终究一次也没有动手。” 阿尔米亚冷眼看他,“疯子。” “菲尔德家族专出疯子。”林雾笑,他的脖颈上还有明显的指痕,烙印一般刻在白皙的皮肤上。 阿尔米亚难得认真的凝视他。 还是那样熟悉的眉眼,修长的脖颈,立领衬扣永远禁欲般扣到顶,菱唇的幅度薄而浅,吐出来的话语本来该是锋利而无人情味的。 但是有什么突然变了。 总是冷淡的神情变化了,两扇唇微微张开,溢出一分病态的偏执。从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也在说完那话后,一直凝聚在她的脸上,流连在她的眼尾。 她再次下定论,这人疯了。 “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那天晚上暴露自己的穹顶,保护了一群卑劣的人类。”阿尔米亚平淡开口,她缓缓将手腕上的红宝石手镯褪下来,放在他面前。 “人类是最擅长背刺,污蔑,落井下石的种族。他们若要讨厌谁,一定会先给那人美名其曰冠上最美好的词语,随即在他出其不意之时,狠狠将其拉下神坛。” “没有比看神坠落更激动的事情了,而造神又是那么的容易。所以我热衷一切不美好的词,这样在我倒下时,人类不会那么狂热,变得谁都想要来踩一脚。” 林雾望着那扇形状姣好的薄唇吐出一句又一句冷淡而理智的话来。 他很想开口问一句,在任何人都调查不到的那几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到此为止吧,感谢审判者大人的多次援手。”阿尔米亚又挂上了完美的微笑,“谢谢您的糕点和无处不在的探子,不过我希望未来不会见到后者。” “不出意外我们还会在格尔郡相见。”她轻轻偏头,笑容纯真又明媚,“到时您见到我,可千万不要露出认识我的表情。” “我的处境这么危险,您也不愿意我的身份暴露吧。” 一根手指抵在唇前,阿尔米亚轻轻做了个“嘘”的手势。 “放心,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格尔郡的继承者有叛郡的心思的。您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有复辟嫌疑的邪祟公主。” 阿尔米亚说完这话后转身离开,那枚红宝石手镯放在桌沿边,被她转身时裙摆晃动的空气惊得落地。 清脆地砸在地板上,发出破裂的声音。 阿尔米亚脚步未曾停顿。 她神色如常地向门口的侍卫点头,旋即提起裙子,渐行渐远。 第64章 秋林道尔郡(十二) 人群围拢, 交谈错杂。 潮湿的泥路上铺了一层灰色的砖,但不知是碍于软弱的地基又或者是长年的水汽,地砖微微陷落, 踩一脚总像是站不稳。 阿尔米亚有些百无聊赖地站在街头。 她选了个掉漆的老化路灯当她的倾听者,停驻脚步, 难得的沉思。 她想,她就不该离开斯塔塔, 外面的破事一大堆,一件又一件往她身上套, 想把她套死。 如果没有那场厄潮,没有买回那头羊, 银和海东青也没有被带走,现在她该轻松地躺在废弃了几百年的城堡的地窖沙发上。 而不是站在十万八千里外的某不知名土地上,靠着路灯低头忖思, 要怎么样在藏好身份的同时,远离追杀和那淤泥一般的狗屁政坛。 她的主线任务该是去格尔郡弄死那头羊,再找个技术好点的机械师给银修缮身体, 看能不能给它换一些零件,恢复以前的样子,她还要顺便把她的鸟也带回来。 银得回到斯塔塔的城堡,它离不开那里。 海东青,这只蠢鸟也活了几百年了, 虽然脑子一点没长, 但是好歹也陪了她那么久,她起码不能让别人折磨它。 说起来都是厄, 轻易死不了,但谁知道那只羊有什么坏心眼子。千里迢迢跑到拉尔曼郡的小村镇上, 就是为了吸引她去格尔郡,背后一定有个圈套。 只不过在去格尔郡的这条路上,她的主线任务被人强行更改,增补了好几个附加任务。 希苏拉大洋航行带回来宝石黄金,她的格尔郡之旅只会带来麻烦。 亡国公主的身份,波浪王朝的复辟野心,继续畸变的大陆,被封锁的卫道士学……还有一些麻烦的,人类。 阿尔米亚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她受够了被逼着做事。 如果在国王区塌陷的那一夜,她和布朗利那些软弱荒唐的子女待在一起,而不是翻出城墙…… 阿尔米亚思索这个可能性。 那么她一定也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狼狈的,不堪的,丑陋的,埋在泥泞的土地之下,被日夜咀嚼,发酵,腐烂…… 她突然被打断思考。 人声嘈杂,如同沸水,鼓着气泡流向斜前方。 阿尔米亚往后退了几步,她不喜欢凑热闹。 刚要转身,一声低泣扣留住她的脚步。 余光瞥去,人们正在起哄,被围在正中心的是一个廉价的马戏团,猴子骨瘦嶙峋,坐在细薄的圆圈上尝试滚轮,戴帽子的魔法师衣襟泛黄,面无表情下达指示,让面前一个身材魁梧的动物拼命缩紧自己的身形,挤进狭窄的木箱子。 待到完成一系列表演时,那家伙又艰难地从箱子里爬出来,露出一张半人半象的脸。 似是被那丑陋的面容冲击,围观的人唏嘘几声,随手投下几个硬币,摇摇头,轻蔑地踩着硬币离开,只剩下象人半跪在泥泞里,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拾起硬币。 魔法师眉头紧皱,脸色冷酷,他接过象人擦干净递来的硬币后,就将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扯,拉着他往其他地方去继续表演。 猴子也熟练地跳下圆圈,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跟在魔法师的后面,它的脚上有细细的一根铁链。 一人,一象,一猴,还有个熟悉的小东西趴在肩头,行李很少,大多数都是些表演器材,廉价而粗陋。 突然,有一位女士挡在他们的面前。 “站在您肩上的,好像是我的宠物。” 听见这话,魔法师的脚步显然顿了顿,他将肩头的蜥蜴塞进帽子里,冷漠道:“这是我们马戏团的财物。” “您把它当做一只能表演的普通蜥蜴了吗?” “关你何事。”魔术师冷声回道,错开阿尔米亚继续往前走。 她这才发现,魔术师刚刚揭开的帽子下,只有一只耳朵。 北秋林郡极度富有,机械和工厂快速发展,不断和周边寻求合作,甚至连以往的死对头拉尔曼郡也和它们展开了试点贸易。 大兴工厂使得北地的土地需求量暴增,工厂主侵占耕地,农民被暴力驱赶,烧毁农民的房子,夺走他们的牲畜。许多人成了流浪汉,又或者开始当扒手,盗窃他人财物。 新百丽伯爵厌恶流浪汉,认为他们的鞋底会踩脏自己的城市地砖,身上的气息迂臭,令人恶心。 于是他颁布法令,任何人都可以用鞭打、□□、烙印、绞刑等办法惩治流浪者。而身强力壮的流浪者第一次被抓到,就要受到鞭打和□□;第二次被捕要割去半只耳朵;第三次被捕要处以死刑。 南秋林郡贫穷,受托尔党人控制,但是对流浪汉缺乏管理,于是大量流浪汉南下,扎根在南部的各个城市,有的改头换面,加入了工厂或是农场。 不过有的时候,换了地方并不能消除身上的歧视,尤其是在托尔党的地盘,视劳动为生存第一准则的地方,因为游惰被割下耳朵,没有任何地方会接手这样一个人。 阿尔米亚不近不远跟在他的后面。 “您想做什么呢,女士?”魔术师终于转身问她, 阿尔米亚的目光从紧紧抱着他小腿的猴子,慢慢移到低垂着头的象人,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很遗憾,他的头发过于长了,挡住了他的脸和神情。 “蜥蜴在我这,更能发挥它本身的作用。” 闻言,魔术师冷笑两声,“你怎么能断言它在我这的作用不如在你那?而且,就算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能怎样,它就是我的所有物。” 阿尔米亚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从帽子里探出一个头的蜥蜴。 它似乎很是忐忑,望了几眼魔术师,又转过头来盯着阿尔米亚,最后率先移开视线,悄悄爬回帽子里。 这下是阿尔米亚气笑了。 吃里扒外的家伙。 “多少钱,说一个价钱。”她扯了扯嘴皮,摩挲着兜里那张银行卡。 卡里还剩下不少的大陆通用货币,应该能在秋林郡使用。 “无价之宝。” 阿尔米亚指尖停止摩挲银行卡,她抬眼望着他。 魔术师显然是故意说出的词语,他根本没有和她交易的打算,头一转,跻着缓慢的步伐,往另一条人流量多点的街道而去。 因为突然的转身,被他用沉重项圈套住的象人本来是安静地注视阿尔米亚,但随着男人的动作,一下子被拖拽到地上,摔个不轻。 但又浑然不觉地爬起来,温顺地跟在其后面。 他们又走到了一个开阔点的地方,重复先前的表演,刚开始人们没见过这种表演,都纷纷停下来观看。 不过一刻钟,发现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动作,人们敷衍地拍掌,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称赞后散开。 这次连一个硬币也没有。 从箱子里艰难爬出来,准备在地里捡硬币的象人蒙了一会儿,垂着头回到魔术师身边。 猴子也缩着肩膀,摸了摸被铁圈锢出深痕的屁股,踮脚跳到角落里,躲在箱子背后。 是砖石厂啊,失策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道对面,成群结队出来的都是一些赤膊流汗的男人,身上的衣服都磨破洞,磨掉了线,又怎么会有钱给马戏团打赏。 他默不吭声收拾东西。 卡查尔区还有哪里没表演过呢?西边的商业街好像去过了,北边的贸易市场也表演过,东南的城门口,早市场,还有富太太门常路过的剧院外围…… 他抿了抿唇。 再去一此剧院外围吧,虽然已经去了好多次,但说不准又碰上哪位太太,会多赏一点钱呢?如果去那里也没有硬币的话,卡查尔区就没有他继续生存的地方了。 一人一象一猴又背着东西前行。 只不过这一次被远远拦在了剧院外面。 侍者:“这里不允许流浪汉进入。” “……我是魔术师。”他压着嗓音说话,声音有些干,“不是流浪汉。” 对方没有回答,眼神扫视了一遍他的全身上下,轻飘飘说道,“上次那位夫人心善,给了你不少硬币,还让你在剧院大门口表演,这次你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卡查尔区开始严查无业游民。” 侍者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尤其是像你这样不劳动的游惰者,有手有脚,却不去工厂干活。” 魔术师下意识压了压帽子,埋着头沉默。 他退后几步,带着猴子和象人走到不远处的一个路坡上,发现那里的视野开阔,能望到剧院高墙里面,路过的行人和轿车也能看见他。 于是推了推猴子,拍了拍象人的大腿。 马戏团继续表演。 结局依旧是无人停驻,无人打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准备尽量安静而体面的离开。 面前的帽子突然掉落一把硬币,波朗一世头像的那一面和花徽的那一面互相映衬,碰撞的声音清脆动人。 “把蜥蜴卖给我不就行了。”阿尔米亚蹲下来,托腮看他。 这次距离近,倒是看清楚了魔术师的脸——是个年轻人,高鼻梁,绿眼睛,深褐色打结的头发。 过于瘦削的脸蛋显得惊人的小巧,被藏在不怎么打理的头发下。 “我会出个好价钱的。”阿尔米亚站起来,发现象人也蹲在旁边,令人生怖的一张脸上却有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她。 她一挑眉,从兜里摸出最后一个拉尔曼郡硬币,俯身,轻轻放在它的掌心。 “啊,啊,嗬——” 它突然往后退了几步,胆怯地躲在砖石房屋的角落。 阿尔米亚:…… “我不吃人,更不吃象。” 象人仍然扒着墙角,垂着头,不敢看她,粗大的手指却小心翼翼抚摸那枚光滑的硬币。 “回来。”魔术师皱眉唤了一声。 它终于磨磨蹭蹭走回来,转身藏在魔术师背后,和猴子待在一起。 时不时又抬头飞快地看一眼阿尔米亚,待到两人视线相对时,又双肩发抖,接下来的几分钟都不会抬头。 “他怎么了?不能说话吗?还是说被畸变污染了,变成这幅样子?”阿尔米亚有些好奇。 魔术师戴好帽子,“天生的。” 不知是不是那把硬币起了作用,他冷漠的声音稍微变了一点,不过对阿尔米亚还是一副生硬的脸色。 “天生的?” “纤维瘤。” 阿尔米亚不太了解这种疾病,只不过看男人不愿多说的态度,她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转移话题,问道:“你在哪里发现蜥蜴的?” 魔术师没有回答,他一回答就是承认这是对方的东西了。 “我不会强求你还给我。”阿尔米亚耸了耸肩,“我就是好奇它在哪丢的。” 魔术师看了她一眼,许久后才回答:“……在一家旅馆外面。” 答案并不意外。 现在阿尔米亚倒是好奇他做了什么,让这只高傲的蜥蜴心甘情愿留下来。 即使现在它也时不时从帽子里探出头来偷看她,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却又淋漓展现了犹豫,后悔,期待,害怕,无奈等复杂情绪。 果然还是拟人化程度太高了。 阿尔米亚笑容温和。 等她把它抓回来就要改造,看看它脑子里哪个螺丝钉变异了。 第65章 秋林道尔郡(十三) 阿尔米亚看他穿过几条巷子, 到达一栋房屋后面。 她以为这是他租赁的房间,但小看了对方的贫穷。 两栋靠得紧紧的破败小楼间,阴沉的过道上, 搭起一个小小的简陋帐篷。 很少有人往这来,所以这个帐篷周围十分安静。 猴子和象人端着碗喝水的声音也很明显。 魔术师掀开帐篷帘子, 走了进去,猴子也进去了, 只剩下象人蹲在帐篷外。 象人似乎发现了阿尔米亚的身影,偶尔抬头瞥她一眼, 又回头看看魔术师有没有发现。 帐篷内没有声音。 于是他又安安静静摩挲着掌心的硬币,那张可怖的脸上露出个天真的笑容。 说实话, 阿尔米亚最近的心情不算好,尤其是从苏瓦农场出来后。 但是当她看到拖家带口的魔术师,心情突然变得诡异的平静。 阿尔米亚从巷口离开, 果不其然看到一直跟在她后面的人。 “阿尔米亚……” “你不应该跟着我。” 余光一瞥,竟从那张清隽俊朗的脸上看到一抹委屈的嫣红,飞霞一般缀在眼尾, 隐隐含着水光。 阿尔米亚顿了顿,继续道,“格尔郡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她这几天看到比勒尔每天递来雪花一般的文书,明明自己的公务如此繁重,怎么有功夫和自己耗呢? 格尔郡——白银联邦的最忠实拥趸者, 也是波朗王朝覆灭结局背后的最大推手。 林雾——格尔郡继承者, 天然与国王区对立的立场。 她——波朗王朝的亡国公主。 除去这层身份,她不是全然的人类, 他却是除厄的审判者,更对立了呢。 立场很清晰, 不管她有没有复辟野心,他们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所以与这人扯上关系,就是打包麻烦。 “我不跟着你,就看你一个人在秋林郡乱走吗?”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反正你的目的是去格尔郡,跟我一起走有何不可。” 雷尔夫·蒲柏,谢尔比·灵顿,克罗宁·西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怀揣着不良动机接近她,她却从来没有推开他们。 林雾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照片,明明他都没和她一起跳过舞,但是那个克罗宁却有机会在圆舞厅邀请她一起开舞。 还有在罗曼宴会厅的那一段时间,她一直和亨利梅德手下的男主演朝夕相处,全然忘记了他。 一切一切的开始,就是因为他在芙拉镇拿起了一份报纸,而她消失在了阅览亭外。 “明明是你先……”喝我的血的。 他固执地拉着她。 阿尔米亚感受着手腕上的力越来越重,在到达某个临界点的时候,突然消失。 她掀睫望他,发现对面人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额间凝出细密的汗,呼吸声也越发沉重。 手无力地放下,却又执着地拉着她的衣袖。 修身长裙的衣袖上有一道简约的浅色蕾丝花边,此刻被两根细白的手指捏着,花边起皱,如同衰败的茉莉。 阿尔米亚动了动手腕,把自己的衣袖扯回来。 她冷静地抚平衣袖蕾丝边上的褶皱,即使听到对面人越发沉重的喘息声也没有抬眼。 林雾眉头紧皱,他强撑着自己站直,不过他还是小看了这来势汹汹的变化。 又一波熟悉的加倍痛感袭来,太阳穴尖刺一疼—— 顷刻间,人倒在了她的旁边。 衣袖完美如初,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丝错处,精致冷淡的眼微微垂下,俯瞰倒在脚边的人。 “二次觉醒了啊……” 她轻声喃喃,眸光微深。 一次觉醒,天赋为审判,二次觉醒会是什么呢? 不愧是古老的菲尔德家族,居然能让后代拥有两次觉醒的机会。 阿尔米亚蹲下身来,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冷白清隽的面容早已经失去了以往的镇定,在昏迷中也眉头紧锁,好似陷入极大的不安。 初见时年轻冷峻的审判者,近日来情绪极度不稳定,那张如高山雪莲般唯可远观的脸已然失去了山巅寒风的遮挡,沾上了世俗的色彩。 对她的追逐,会有几分是因为觉醒期的影响呢?还是说,单纯因为心底的执念。 可千万别是后者,她会不忍心下手的。 阿尔米亚嘴角微微上扬。 “听说,觉醒期是人类最脆弱的时刻呢,受到外界影响极大……” 甚至,很容易就被弄丢觉醒的天赋。 指尖轻轻探进那扇薄唇,血珠从她的指腹渡到他的唇齿间。 “好奇我,追随我……忠于我。” 她的声音愈发低柔,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边,“你会忠于我吗……” 眼底闪过一缕幽光,开始有条不紊,缜密冷静的安排一个庞大的计划。 布朗利肮脏的血液在她身上流淌,自私,冷漠,孤僻永远是她的赞美词。 很难说这个计划的雏形是在何时出现的,可能是在见他第一面时,又或者后来,尽管她没有主动去想,但到了适合的时机,脑海总是会自发出现接下来的步骤。 比如此刻。 阿尔米亚将人半抱起来,走向与他来时截然相反的方向。 这可不怪她,是他一次又一次跟上来的,她给过他很多机会离开。 长睫垂下,遮住深邃的眸光。 她该从猎物,蜕变成猎手了。 这可是她最擅长做的事情,比呼吸还要简单。 …… *** 林雾感觉自己先是在火里烤了一遍,烤的全身都冒出汗来,皮肤都要被烤成薄薄的一张纸了,他刚要大口大口呼吸,去找水源,却又被丢进刺骨寒冷的雪地里。 料峭锋利的寒冷一层又一层碾进他的骨头,冰冻三尺,每一次呼吸都呛出冰渣子。 尽力蜷缩全身,汲取身体里最后一缕温度,不过只几秒,温度被冷风卷走,每一片雪花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压在他的胸口。 难受至极。 他隐约记得,接下来的痛感会出现在太阳穴,而后随着脖颈一路蔓延,烧沸五脏六腑。 他压抑住呼吸,接受死神审判般等待痛感袭来。 他其实很能忍痛,不然也不会从父亲的许多个孩子中脱颖而出。 格尔郡的继承者需要聪慧,勇敢,有足够的责任心,守护一郡子民。在畸变纪年,要求悄然变化,继承者们需要更加强大,能够杀死城外的一切灾厄。 但是这些要求在菲尔德家族的原则下,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记得那还是在小时候,他是格尔郡亲王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孩子。 他没有觉醒任何天赋,普通又平凡,甚至不如宫殿里一颗夜明珠起眼,唯一能得到称赞的,可能就是他很安静。 彼时格尔郡亲王仍是爵位,但林雾很少跟着其他的孩子喊他父爵。 他做什么都慢一拍,在外人眼里却是安静谨慎,这一点可能极似他被灾厄吃掉的生母,所以格尔郡亲王偶尔会投给他一个眼神。 不过一个眼神的作用太过微渺,侍者们逐渐发现他不受宠的事实,对他也越来越轻视。 格尔郡位于东南方,夏天能热死任何一只老鼠,也能轻而易举让人类晕眩。 没有人告诉他去哪里会凉快,他不知道别的孩子都有冰块,有挥扇的仆从,有各种各样制冷的工具。 他以为到了夏天,只有他会怕热,因为他太弱了,什么天赋都没有。 有一次下午出门,他中暑晕倒在草坪里,没有任何人出现。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星星已经挂在头顶了,他的背和凹凸不平的砖石黏在一起,爬起来的时候,砖石留下了他的一层皮。 他就这样带着流血的后背,慢慢往回走,很长时间的晚上,他只能双臂环抱双腿,头靠在双膝上睡觉。 而早上一睡醒,他就不敢动,一动就会流汗,流汗的时候空气很沉闷,会让他喘不过气来。 经验丰富后,他会在前一天晚上,光着脚偷偷躲进一间屋子。 这是他偶然间发现的房间,位于黑暗隐秘的角落,几乎没有人会从这路过。 里面很凉爽,甚至能称作寒冷。 房间睡着一些不会醒来的人,但他们是他小时候最好的玩伴。 不会醒来意味着不会有争执,除了不能对话,没有什么缺点了。 晚上的时候,他就和他们睡在一起,白天的时候,就小心翼翼靠着墙,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被人发现的话,舒适的凉爽就要被收回了。 他甚至在树底下发现了一只受伤的云雀,啼声婉约,声音美极。 这下圆满了,他有了对话的朋友。 花了大半个月精心饲养,云雀的伤好了,他走哪都揣着它。 晚上一个人睡在那个静悄悄的屋子里时,小云雀也陪伴他。 它啄他结痂的伤口,弄得他全身痒,但很有趣,像传说中朋友间的打闹。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许久,直到有一天,一条畸变的蛇钻了进来。 格尔郡城内几乎没有出现过灾厄,毕竟全大陆最伟大的卫道士镇守在此,他和他的学生们展开的穹顶,庇护在格尔郡首府上空,几近百层。 就算是全大陆沦陷了,格尔郡也不会沦陷。 但是事实总是巧合的,李道夫受伤了。只露出小到不可察觉的一个疏忽,就被灾厄钻了空子。 铁十字军进来,卫道士们出现。 林雾有些惊慌,他惊慌时候是没有表情的,他的神情总是慢一拍。 令他惊慌的也不是凉爽的秘密被发现了,而是那条畸变的蛇大口一张,咬向他的云雀。 云雀太小了,血迹都没有飞溅出来,那条蛇一个转身朝他冲来。 它咬在他的脖颈下方,该是很疼的,但是他的注意力在蛇的口腔下方三寸。 他出神的想,云雀是在那个微鼓的地方吗? 卫道士们没有第一时间枪杀蛇厄,因为蛇厄肚子里还有一枚价值千金的蛋,活死人肉白骨,第一王储跌落马背,成了残疾,正需要这样一枚珍稀的宝物。 如果在打斗过程中蛇厄发狂,紧缩腹部使得蛋碎裂,将得不偿失。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蛇一步一步将中间那个孩子缠绕,牙齿不断深入脆弱的脖颈。 即使认出他又如何,一个不受宠的,没有排名的孩子,远远不及第一王储的伤重要。 他以后会和那些不会醒来的人们躺在一起吗?如果可以的话。 他喜欢这个房间。 格尔郡的夏天太热了,每一块晒过阳光的砖都能焚烧他的鞋底,每一次呼吸都能灼伤他的肺。 他不想再一次躺在炽热的砖石上,留下鲜血淋漓的一层皮。 …… 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父爵来了。 他的枪法很准,只微微擦过他的头发,一枪击毙蛇厄。 他尽量不去想,为什么父爵的枪能如此之稳。 彼时蛇的头部绕在他的脖颈上,喷溅的血液溅上他的大半张脸。 不过也多亏这次事故,他终于回到了父爵的视线里。 第二天,他得到了一个礼物。 是一条美丽的鲥鱼,生活在冰凉的水里。 他问父爵为什么送给他这样一条鱼。 父爵告诉他,这种鱼是最优雅美丽的鱼,被网抓的时候不会逃跑,害怕自己的鳞会掉,所以坦然接受命运。 他好像明白了。 他捧着鱼缸,就像是捧着夜明珠一样。 脖颈的伤口偶尔还会流血,提醒他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现在的存在感,总比宫殿角落里那颗蒙尘的夜明珠要高一点了吧。 晚上再也不用悄悄去那个黑暗的屋子过夜,炎炎夏日,他只需要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就能吹上凉爽的风。 父爵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牵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到那个人的面前。 “李道夫,这个孩子来了。” 他紧紧抱着鱼缸,面上的神情一贯安静而温顺。 他想,他会是一条优雅而美丽的鲥鱼的。 漂亮的鱼只喜欢水,不喜欢炙热的地板。 第66章 秋林道尔郡(十四) 菲尔德家族的第一要义是, 忍耐。 害怕自己的鳞会掉,所以鲥鱼被网抓住也不会挣扎。 优雅而安静。 李道夫是个伟大的卫道士,也是个思想深邃的行者。 在外人看来, 他孤僻,冷漠, 脱离俗世烟火,但是在林雾面前, 他却十分温和,说话时常带着微妙的笑意。 他教他一切的天赋学习, 卫道理论,手把手给他讲解每一个生硬的名词。 遗憾的是, 菲尔德家族只会觉醒审判者。 “展开穹顶,庇护一城子民的就是卫道士吗?”他仰头问,面前是一本翻开的畸变纪年史。 黄金时代, 人类世界飞速发展,燃煤革命初具雏形,安居乐业, 百废俱兴。在彼得三世时期,人类的航海技术又一次巨大飞跃,举国之力建造方舟,拉开未来著名的希苏拉大洋航行的序幕。 国王甚至亲赴沿海的白马郡,十万子民站在他的身后, 和他一起目送那艘巨轮远航。 轮船排水扇深厚低鸣, 整齐排列的铁甲战舰,巨幅船帆遮天蔽日, 滚滚黑烟从码头升起,不断拉长, 拉长,拉长,直至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然后在等待巨轮返航的第二年,七大郡围绕的中心,国王区的边境,出现了诺大的一条裂谷。 那是怎样可怕的一条裂谷,几乎将整个国王区一分为二。 森林倾覆,江河斩断,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狰狞横贯在大陆表面。 奇怪恶心的生物从里面爬出来,声音悲泣,尖锐刺耳,瘦长却无五官的脸成了大陆每一个人的噩梦。 裂谷的伴生物——悲嚎的出现,是畸变纪年的开端。 新的畸变场不断出现,不仅是裂谷边缘,西部沙漠,东部山地,南部平原,甚至连遥远的北境雪原,土地都在不知不觉中塌陷,成为了畸变场地,污染中心。 越靠近畸变场,事物也越可能变异。 一棵树,一朵花,一只羊……人类失去了安居国,陷入无尽的恐慌与混乱迁移之中。 直到第一个人觉醒为卫道士,展开透明的穹顶,在小小的一块土地上搭建出救命的堡垒,人类才勉强镇定下来。 与此同时,其他天赋职业也渐渐觉醒了。 但是无论哪里,最受到重用和尊敬的,永远是卫道士一职。 “怎样才能成为卫道士呢?”他小心地把书合上,手指摩擦过书封上那一行恢弘谨密的旧世纪雅辞。 “父爵说,我在前段时间觉醒成审判者了,是能用肉眼辨别大多数灾厄的一种天赋,那我以后还能成为卫道士吗?” “当然可以。”李道夫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浩瀚无波,数百年的岁月沉淀在眼底,令他周身的气质如似古井深沉。 他从来都是岁月长河的垂钓者,而周围的世人还在觅渡。 “菲尔德家族的人都有两次觉醒的机会,只要你钻研得够刻苦,一切皆有可能。” 于是林雾开始畅想自己的穹顶。 不过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搭建出一小块穹顶,哪怕是指甲盖大的一小块。 那段时间,他的许多兄弟姐妹消失不见,问起,只说是游览诸郡去了。 他如愿以偿成为父爵最看重的孩子之一,第七顺位继承者。 又过一年,成了第三顺位。 又一年,他变成了第二顺位。 不是因为他有多刻苦,只是因为前面的兄弟姐妹离开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第一王储意气风发,在菲尔德伯爵升为亲王时,顺理成章接过父爵的称号,成为新的伯爵。 自小接受最严苛的培养,统御全郡,王储自是板上钉钉的格尔郡接任人。 他自是不知道,在他之后的所有人,都是给他精心安排的成王路上的垫脚石。 “您最近好点了吗?”格尔郡亲王低声询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好多了,谢谢。” “何必多谢,这是我该做的。” 德里克教堂是格尔郡最大最宏伟的教堂,修建于三个世纪之前的彼得时期。又因年代久远,外墙皮脱落,自伊凡一世起就开始修缮,百年过去,教堂又恢复了曾经的震撼壮观。 两人站在德里克教堂一层的落地花窗玻璃前,严酷的阳光从几何形状的图案里倒映进来。 教堂内部光线辉煌,神主提苏的雕像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祂肩上的白鸽就要飞起。 “格尔郡的穹顶也展开了三百年了。”亲王感慨,“这里已经成为全国子民最向往的穹顶区呢,一切都倚仗您的光辉。” “没有任何一个郡比我们格尔郡的卫道士更多,以前国王区还能较量一下,但是布朗利这些年越来越荒唐,连最重要的东西都握不住,只靠一个忠心耿耿的首相有什么用呢,卫道士该出走的还是出走了……” “听说他前不久废了王后,让一个脱衣女郎坐上了王后的宝座,真是好奇他上朝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许多大臣都曾是那位新王后的入幕之宾呢。” 他说着说着就停下了,发觉自己像回到小时候一样,有什么事情都想告诉对方。 转头看,李道夫正站在一塑雕像旁,用衣袖轻轻拂去落肩的灰尘。 于是又起了个话头,“那个孩子怎么样?” 李道夫拂尘的手缓缓停下,“是一个温顺的孩子。” “那就好,我就觉得您会喜欢他的。斯克利太闹腾了,不适合继续跟着您学习。” “王储总要活泼些,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这么轻松了。” “说的也是。不过他还是多次表示,想要回到您的身边。他还是不死心,想要学成卫道士远走高飞,诺大的格尔郡到了他的面前,居然成了累赘一样的事物……” 内容虽是这样,但亲王脸上并未浮现怒气,反而是淡淡的笑容。 “我的继承者需要掌握什么呢?学好统御之术就够了,一切事情都会有人辅佐他的。” 李道夫也微微一笑。 许久后,他缓缓开口,“那个孩子,我想收他成为我的教子。” “林雾?”亲王有些惊讶,“他提议的吗?” “不,是我自己的想法。下个月刚好奉行者们回来,神国的重要神职人员都在场,典礼也可以在这个德里克教堂举行。” “当然没有问题,只是……”亲王微一皱眉,“您近三十年没收过教子了,如此大的殊荣落在他头上,会不会让他生出错觉,又或者,以后到了那个地步时,他会反过来怨恨您?” “无妨,他很温顺。您不是也这样觉得吗。” “嗯。” 像是一条安静温顺的鲥鱼。 不过菲尔德亲王后来还是向李道夫提议,将王储一起收为教子。 林雾从来没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所以在亲王传话叫他到跟前,旁敲侧击提醒时,他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暗示。 只有未表露出来的高兴,无比期待典礼到来的那一日。 本该一人冠冕更服的典礼,有了王储的加入,重头戏自然移落自王储头上。 两顶头冠,并不相同闪耀。 在王储念完“诸卿就坐如次”后,人声逐渐嘈杂,视线转移到威严的亲王身上,转移到伟大的李道夫身上,又或者冉冉升起的新王身上。 他在万众瞩目的那人之后,俯身,承冠,成为了第二位教子。 正如人们只会记得冠军,却常常忘记季军亚军的名字一样,第二位总是不引人注意,安静低调,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 “格尔郡很无聊吧。” “还好。” “还好”是‘好’呢,还是‘不太好’。”李道夫笑,替他合上教义的扉页。 “去其他郡看一看吧,身为审判者,怎么能一直呆在穹顶区呢。” “其他郡?” “拉尔曼郡就不错,北地雪国,你会喜欢那里的。” 林雾抿紧唇,许久才回答:“我能离开格尔郡吗……” 亲王从不允许他离开宫殿一步。 “身为我的教子,你自然是有选择的权利。” “那您呢?”他知道自己能待在李道夫身边是因为什么。 “听亲王说,您最近的身体不太好……” “拉尔曼郡的冬糕很有名,替我带几块回来。” 答非所问,便是答了,无需再问。 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他,垂下的眼睫很短,能让人清晰望见自己的倒影,仿佛内心的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带不回来也不要紧,冬糕化得很快,格尔郡气候温热,总是难以储存,你替我尝一尝就行了。” “……嗯。” 鲥鱼优雅,被网住也不会逃跑,只会坦然接受命运。 粗心的女仆摔倒,将热茶不慎倒进了鱼缸里,验证了这句话。 贡自拉尔曼郡的热西丽茶是浅红色的,云霞般侵染了透明的水。 他垂眸看它。 缥缈鱼尾渐渐收紧,鱼鳃阖动的频率渐低。 它微微仰着头,静静等待滚烫的热茶弥漫。 姿态像极了谁在引颈受戮。 但总比人要安静点,细微点。 一个气泡也没有出现,鲥鱼以最完美优雅的姿态接受了命运。 一刻钟后,尸体坠落。 即使是死亡也那么安静,宽大漂亮的鱼尾铺在缸底,作为自己的墓床。 他也会这样吗? 林雾收回视线。 他远不及鲥鱼优雅,命运来临时,他没有漂亮的鱼尾作为自己的墓床。 “把水倒掉吧,鱼死了。” 第二天,他在李道夫的帮助下,秘密离开了格尔郡。 几个月后,他到达拉尔曼郡的一处边境城市,成为了审判军团一位平平无奇的审判者。 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前往安定平和的博尔林格勒,逮捕一批攻击力不高,但数量庞大的鼹鼠厄。 不过等他到达时,才发现博尔林格勒正在和秋林郡开战,那批鼹鼠厄也混在战场上煽风点火。 人们只注意到人类战场,却没察觉城市外围酝酿的恐怖阴影——百年难见之大厄潮。 铺天盖地的硝烟,黑云压城,伸手不见五指,灾厄肆虐,无一幸免。 地表悄然出现一条裂谷,一切不幸和可怖的象征,源源不断爬出来怪物。 在死人里找活人,在残肢里找完整。 二十万人灰飞烟灭。 他立于万万生命之上,等待最后的厄潮将这个城市淹没。 一座浅黑色的穹顶巍然矗立。 全世界卫道士的穹顶都是白色,只有这一座是黑色的,像是黑夜笼罩大地般,笼罩了数万人。 天色太暗,硝烟太重,只有一直仰头望天的他发现了这座穹顶, 幸存的人类还以为是厄潮后退了,只看到灾厄们慢慢停下动作,讥诮地看着他们,随后咀嚼着胜利品,爬回裂谷。 黑色的穹顶…… 举世皆知,被称作邪祟的诺雅公主是天生的卫道士,但她的穹顶从不庇护生人,只会来带诅咒。 国王区沦陷后,所有人都以为布朗利国王和他那数百位公主王子一起死在了废墟之下。 谁能知道,一直被谩骂的邪祟公主居然在沦陷前逃离了王宫,来到千里之外的博尔林格勒,在厄潮中救下了曾经对她口诛笔伐的子民。 他本来以为,她也是一条鲥鱼的。 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顺应诅咒的内容,成为大陆倾覆前的第一个祭品。 但她不是。 鲥鱼美丽,却懦弱。她同样美丽,但并不软弱。 布朗利王室百年来,终于长出了一朵波朗王朝的玫瑰。 …… *** 回忆如潮水褪去,等到高热和寒冷交替消失,他终于睁开眼。 “兄长。” 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女走到他床前,微微蹲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她身上的气息很熟悉,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浅紫色的长裙,款式简约,袖边有一圈简单的白蕾丝花边,一朵一朵扎起,像是小小的茉莉。 浅褐色的眸子澄澈美丽,秀眉微蹙,眉心一抹担忧。 他记得谁也有这样一双眸色,不待细想,太阳穴突然刺痛。 “你还是再躺一会儿吧,我去给你拿药。” 林雾头疼扶额,声音干得呛咳:“……你是——” “你忘了我吗?”少女紧张地回到床边,轻柔捧起他的脸,“我是你的妹妹呀。” “妹妹?”他有过妹妹吗? 好像是有过,格尔郡亲王子嗣众多,但是在他印象里没有这么亲密的兄弟姐妹,会在他病床前守着。 “我是莉莉丝,你的第十一个妹妹,格尔郡亲王的第十八子。” 他好像是有过一个名叫莉莉丝的妹妹,但是其余更多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找全世界美丽的宝石,不过你现在生病了。” “那,这是哪?” “这是秋林道尔郡。” 他想起来了,他是来这找人的,找他的教父李道夫,除此外,他好像还要找谁。 “那你怎么会在这,而不是格尔郡?” “是你找到的我呀,几年前我出郡时被灾厄蒙骗,流落到秋林郡的一个农场,是你前几天到那个农场视察,认出我来的。” 林雾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混乱。 农场?是叫做苏瓦农场吗……那他确实去过那里,带回来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重要的人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吗? 他一直在找他的妹妹,莉莉丝吗…… “躺下吧,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给他擦拭额间的汗,神情担忧不似作假,“我去拿药了。” “我生了什么病?” 少女停驻脚步,转头,“是二次觉醒带来的高烧不退。” 林雾看向自己的手掌,没有什么变化,“觉醒什么天赋了啊……” 嘴角微微勾起,少女轻声答道,“是审判者呢。” 林雾点点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两次觉醒都是审判者,这是菲尔德家的常事。 少女端着药回来,仔细地给他喂。 “除了你,其他人呢?” “哦,他们都忙于公务,说最近有谁失踪了,正在满大陆找。” “嗯,找到还需要一定时间,我还是先把你送回格尔郡吧。”他总记得要回格尔郡做什么,甚至那件事很急迫,但此刻也想不起来。 “好啊,不过这一切都要等你康复。”她搅拌了一下药匙,将最后一勺药喂给他。 “不过你能别告诉别人,你找到我这件事情吗?” “为什么?” 少女眼睫微垂,长而密的一层睫毛,遮挡住大半眼睛,但又显而易见地透出一缕忧伤。 “长达几年流落在外的公主,不可避免的会引起人们的某些猜测……” 林雾沉默答应,“好。” “谢谢。” 夜晚,高烧余热让他继续昏昏欲睡。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半月形的疤痕,并不显眼。 * 一墙之隔的房间,名为莉莉丝的少女站在镜子前。 一座小小的白色透明的穹顶半扣在掌心,像团模糊的雾气一样。 “是最正统的卫道士呢……” 她将穹顶收回,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格尔郡亲王的第九女和十一女,在两年前郊外踏青时被伪装成人类的灾厄骗出穹顶区,从此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猜测她们已经遭遇不幸了,格尔郡在长达半年的搜寻无果后放弃了继续寻找。 但是在遥远的秋林郡的某个南部农场,出现了两个美丽柔弱的女人。 结局自然是悲惨的,唯一的痕迹是留下了一个叫做梅的女孩。 在脖子的同样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半月形状,很难不联想到格尔郡菲尔德家族的半月图徽。 阿尔米亚坐下,伏案书写。 莉莉丝是个不错的身份,可以让她没有太多顾虑进入格尔郡,唯一的缺点是具有时效性。 她第一次尝试在觉醒期催眠他人,不知道效果能维持多久。 在此期间要把该做的事情都尽快完成。 灯燃了一夜。 第67章 秋林道尔郡(十五) 阿尔米亚提着一个蓝纹格底的篮子, 里面装着卡查尔的特制熏肉,洒满白芝麻的博罗季诺式面包,还有几张硬面薄饼。 她以为这里会有类似拉尔曼郡的锁形小麦面包一样的面包, 但是各地饮食差异巨大,南秋林郡大多数面包都是咸为主, 少有的甜味面包还是以荆棘果为夹心的,价格高昂。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 学着当地人购买食物。 “今天生意怎么样?我刚刚看到有不少人围观您的表演呢。” “和往常一样。”魔术师淡淡道。 他弯腰捡起刚刚丢出去的帽子,用作展示的高筒黑礼帽偶尔会变出一根翠绿的树枝, 又或者一捧报纸礼花。 这个马戏团甚至没有鸽子可以充当帽子戏法的配角,魔术师正在考虑把大变蜥蜴的把戏。 在博人眼球方面, 他属实天赋不高。 拍了拍帽子上的灰尘,又用手指揉搓几下,把上面的脚印擦掉。 可惜面料过于劣质, 加之常年使用,起的球和磨损的线混在一起,让黑礼帽变成了个灰扑扑的毡帽。 其他魔术师穿着总是光鲜亮丽的, 会风度翩翩站在喷泉前,用一根漂亮的指挥棒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几个新奇又讨巧的戏法后,收获许久的掌声。 他们会带着掌声退场,揭下崭新的高筒帽, 优雅行礼。 只是, 站在她面前的却不是那种受人追捧的大魔术师,也不是声名斐然的马戏团。 阿尔米亚偏头, 敏锐抓住看过来的视线。 象人半蹲在墙边,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脏污的布娃娃。 他轻柔抚摸布娃娃的头发, 想要动手给它编个发型,但是粗大的手指不太能做那么精细的活,只会笨拙的将头发越弄越乱。 那张可怖的脸上神情紧张,抬头张望,在发现魔术师在和人对话,没有工夫理他时,又默默收回目光。 一时不察,猴子从他背后一把捞起布娃娃,飞快跳到对面街头的路灯灯座上,同时发出短促的笑声。 “啊,啊——”象人口齿不清地小声喊着,站起来要去追回他的布娃娃。 猴子不愧是最敏捷的一类生物,它恶作剧般地将布娃娃甩来甩去,一会儿丢到对面马路上,一会儿又丢到垃圾箱上。 它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象人笨重地两头追,最后靠着墙气喘吁吁。 布娃娃挂在了路灯旁的一截枯枝上,猴子甩臂回到魔术师身后,蔑笑而坐,再没有管那头踮着脚极力仰望的象人…… 是一只恶劣的猴子。 阿尔米亚慢慢走过去,也仰头望向那个挂在枝梢的布娃娃。 象人发现她靠近后,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几步。 “收拾东西,准备走了。”魔术师不咸不淡地说道,完全漠视马戏团成员间的欺压歧视。 猴子蹦蹦跳跳跟在他后面。 象人也只好含胸垂头,小步小步跟上队伍,偶尔回头,依依不舍的看一眼梢头的布娃娃。 阿尔米亚站在原地,看这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巧合的是,她的脚边刚好有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圆润的石子像是箭头一样划破空气,精准穿过层层枝丫遮掩,打落挂在梢头的东西。 阿尔米亚捏着布娃娃破洞漏棉的后背,嫌弃的打量了一圈。 她快走几步,和象人并肩而行。 “喏,你的东西。” 象人垂眼,全身颤抖,他又一次飞快地看向阿尔米亚,目光蜻蜓点水落在她的脸上,旋即迅速收回。 “啊,啊……”声音微弱如蚊。 “嗯?”阿尔米亚挑眉,不过在看到布娃娃杂乱的头发后,随手编了个简单的辫子。 “拿好。”她将布娃娃抛进他的怀里,往前走。 魔术师抱着一个半大的箱子,对于后面传来的声音并不理睬。 “他多少岁了?” “多少岁……你说它?”他瞥了一眼愚笨的象人,“好像有十五岁了吧。” 魔术师目不斜视,左手拽了拽锁链,象人自觉地加快步伐。 他珍惜地抱着布娃娃,如同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那他在你的马戏团表演多久了?” “记不清。” “你也从来没有教过他说话吗?” “没有。” “为什么呢?他能发出短促的声音,偶尔说几个简单的词并不困难吧。” “不为什么。” “那猴子跟了你几年呢?” “五年。” “那看来象人比猴子跟在你身边的时间要长一点呢。果然,人还是会喜欢聪慧一点的生物。对他来说也很幸运——”阿尔米亚耸肩,“察觉不到偏见,那就不存在偏见咯。” “女士。”魔术师停下脚步,“新鲜出炉的博罗季诺式面包和冷却后的口感截然不同。” 潜台词是在赶她走了。 阿尔米亚微微一笑,“我就喜欢吃冷掉的面包。” 魔术师冷眼看她。 “不过您提醒了我,大多数人还是热衷柔软细腻的面包口感。”阿尔米亚轻轻挥手,“下次见。” 魔术师终于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抱起道具箱子,转身就走,看起来并不想和她再见。 “听说卡查尔区又来了一个狂热的托尔党人呢,你们还要继续留在这吗?” 魔术师脚步顿了顿,手指捏了捏帽檐,轻轻往下压,盖住了整个脑袋。 没有回答。 她轻笑一声,独自提着面包篮子往回走。 * 在推门进入前,阿尔米亚还掐了掐面包——松软适宜。 她松了一口气。 “我买了博罗季诺式面包,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剩下的话语被她咽下。 熟悉的军式制服,修身的长外套和裤靴,纯白的内衬衣领严谨翻叠,扣在外套衣领下方。 双排硬扣一颗一颗扣合,一直扣到最顶上一颗,正正抵在清晰突出的喉结下方,剩下半截清瘦的脖颈。 腰侧利落佩戴枪匣,金色的倒三角图形刻印在肩章,袖口绣着一圈精细的家族图徽…… 又变回了初见时的冷峻军官。 “回来了。” 口吻冷淡,不似陈述,只是通牒。 阿尔米亚点头,提着篮子走到桌边,将买的面包一个一个拿出来,再用小刀切出完美均匀的面包片。 刀背撬开果酱盖,沾满果酱的刀尖再涂抹到面包粗糙的那一面。 床头放着两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通讯字体。 而白色的信签纸下,压着厚重的红色摩洛哥革皮制作的卡片,酷似一些大型典礼的请柬。 余光不着痕迹的扫过,阿尔米亚自然而然递过去涂抹好果酱的面包片,随口问道:“是要做什么了吗?” “公务有新变动。”言简意赅,不欲多说。 林雾利落地戴上纯黑色手套,扶正军帽,帽墙中央的白塔图徽冷冷泛光,同其主人一般冷傲,严肃。 阿尔米亚的心脏微微收紧,心跳声慢了一拍。 “下官文士呈上的军报吗?可是你才刚刚度过觉醒期……” 下属联系这一环节她居然疏漏了,他在醒来后怎么可能不联系自己的下属呢。那个叫做比勒尔的文士可是知道自己的名字! “无妨。” 林雾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手.枪,抬眸看向阿尔米亚,“你是要现在回格尔郡?我派人来接你回去。” “你不回去吗?” “我还要去北秋林郡一趟。” “那谁来接我呢?比勒尔文士吗?” “嗯,他忙完这两天的公务就可以带着你一起回去,刚好下个月是述职月,他们很多人都要回到内务府报备。” 手指无意识缩紧,窣窣掉下面包屑。 “你告诉他,我的身份了吗……”阿尔米亚垂眸。 “没有。”他答应过她,不会告知别人她的身份。 哈,那可真是太好了。 阿尔米亚稍一忖思,“我想和你一起去北秋林,可以吗?” 林雾皱眉,有些犹豫。 “我不想一个人回到格尔郡。”少女的声音微微失落,“许多年没回去了,一切肯定都变得陌生,我也不愿被人认出来……” “……好。”林雾道,“那你收拾一下东西,我叫人再补订一张明天的车票。” “谢谢兄长。” 林雾不太适应这个称呼,印象里很少有人这么叫过他。 除了最初时候菲尔德亲王还没有统计继承排位,他的子女们都住在一那一片宫殿里时,偶尔会冒出来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扒住他的脚,这样唤他。 不过当他发现只有他走在李道夫身后,才有人来拉他的手时,他就下意识远离那条路了,在外也很少近距离跟着李道夫。 即使不说,他也能察觉到李道夫不喜欢年幼的孩子。 更别提那些蓄意接近的兄弟姐妹,带来的声音总是过于嘈杂。 目光收回,不经意瞥过少女单薄挺直的背影。 好像第一个紧紧拉住他手的就是十一公主? 但是这个背影总是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很少有人能把背挺得这么直,当下风潮,格尔郡淑女夫人之间的行为准则总是柔弱而温婉的,她们喜欢轻轻拈起精致的松垂裙撑的一角,微微前倾,用一把镂空蕾丝的花间扇遮住半张脸。 与人交谈时,背脊与脖颈向前微微弯曲,连成一条优美的幅度,好似天鹅背羽的线条。 但这位莉莉丝公主,背脊挺直,比起天鹅,更像是一把剑呢。 轻轻晃了下头,将模糊的记忆摇去,林雾扶额坐下。 自从二次觉醒后,他的身体素质似乎大不如前了。 他拿起放在面前的一片圆扇形面包,放入口中。 松软适宜。 …… * 格尔郡政坛惊变,菲尔德伯爵薨逝,老亲王一夜白头,与此同时,李道夫失踪,少数知情的人心底惶惶。 一百多年,李道夫从未离开过格尔郡,全大路最高的那一座神主雕像都会随着地动悄然往西移动半分,而李道夫却像扎根在格尔郡土壤的一棵白桦,丝毫不移。 格尔郡的子民从未想过李道夫有一天会离开这座郡,他们早已习惯了每天出门时,抬头望一眼湛蓝的天空。 即使看不见,也能感觉到李道夫那座穹顶的气息。 所以在李道夫失踪后,老亲王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极少数人才知道事实。 而失踪现场的唯一痕迹,就是一尊自刎的神民像。 千丝万缕的线索指向秋林道尔郡,南秋林的托尔党拥有重大嫌疑,但林雾又觉得线索不可能如此表层。 新百丽伯爵递来的这封请柬的时机十分巧妙。 林雾猜测他听到了风声,但一时把握不准对方是否也在李道夫失踪一事上掺和了一笔,只好他亲自赴宴一趟。 …… ** 阿尔米亚没什么可收拾的,她的东西在那架蒸汽飞艇上就丢的差不多了,而后又被带去苏瓦农场,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张藏得深的银行卡。 有了多次的前车之鉴,她再也不会为了长途跋涉提前购买物资。 再怎么,跟着林雾也不会饿死吧。 如果真的没有食物,她还可以把他吃掉,哈。 那现在剩下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把那只吃里扒外的铜皮蜥蜴抓回来。 她还需要靠它和莉莉小姐他们联络呢,可不能简单放走这只蜥蜴。 旅馆挂钟的时针慢了一小格,阿尔米亚推算时间,还不算太晚。 她干脆起身,准备再去那个马戏团一趟。 …… 熟悉的巷道,寂静无声,那处简陋的临时帐篷却被无端损坏,深深凹陷。 表演道具四处散落,还有丢在角落处的破布娃娃。 没有魔术师,象人或者猴子的身影。 她眼皮一跳,抓了个路人问。 “住在这的那个马戏团去哪了呢?” “马戏团?”路人撇撇嘴,“您说的是那个少了一只耳朵的流浪汉吧。” “托尔党新规规定,延续北秋林郡的流浪汉管控法规,像这种好吃懒做的游堕者,第二次被捕割去耳朵的人,要是第三次被捕,直接处死。” 路人语气轻松,毫无一丝怜悯。 “不劳动,则死亡。卡查尔这么多的工厂他不进,也不干活,整天靠着偷奸耍滑,玩弄把戏,当然只有这个结局。” “他还算运气好,死前挣了不少钱,光是富太太们大发善心赏赐的钱都有上百柳布了吧,贪心不足蛇吞象,居然还想留在这继续混吃等死……” 路人还在说着什么,阿尔米亚却没耐心听下去了。 她捞起裙子,飞速奔向处刑场。 挣了上百柳布?这个马戏团左看右看也不像有十柳布的样子,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没了一只耳朵还在城内游荡,这下可好,又要丢掉一颗头颅了。 早就提醒过他了,还是不听。果然是人类的劣根性作祟,死犟。 阿尔米亚在脑子里疯狂思考—— 《论如何低调地劫刑场》 第68章 秋林道尔郡(十六) 低调劫刑场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阿尔米亚踮起脚, 企图穿过层层人头上方眺望到前方那断头台的景象。 南秋林少有当场处刑的大事,托尔党在表面上是把自己归于仁慈善良的那一类政党,常年宣传的就是自己不会用严苛的手段推行法规, 至于背地里他们是怎么管教人民的,很少能通过报纸之类的手段了解到。 比起动手, 他们还是更青睐动动嘴皮,在全国各个城市掀风作浪, 起义游行。 于是这个突如其来的《流浪汉治安法管理新规》惊呆了不少人,也给许多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断头台下排出长长一条队伍, 衣着破旧的人们都戴着沉重的木制枷锁,脖子被禁锢, 手脚扣上粗锁链,缓慢而麻木地向前移动。 刽子手用廉价的酒精擦过剑面,手起刀落, 鲜血溅到最近的一圈围观人身上。 他们惊呼一声,听不出太多的害怕,反而有着隐隐的兴奋。 拳头紧攥, 没有退步,而是擦去脸上倾溅的血迹,目光发亮地看向下一个人。 单调无聊的城市,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该有点新鲜的事情出现。 下一个是头发枯黄的老流浪汉, 眼神浑浊, 盖着白白的一层翳,被治安官推着向前, 走两步就要踉跄一步,咳出青黄色的恶心的痰。 原本兴奋的人们露出厌恶的神情, 唏嘘几声,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老流浪汉似乎听不到周围人的声音,再嘈杂的环境他都无所谓。 不过在这生命最后一刻,他还是尝试性地将手掌放弯,搁在没有耳廓的耳朵后面。 台下有许多张嘴,一开一合,吵着,叫着,交谈着,但是他仍然什么都听不到。 捏了捏裸露的耳骨,他开始想,他是从哪一天开始失去了听的能力呢? 从被抓住,割去耳朵的那一天?还是在他过完四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又或者,他从那场火灾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人间的声音了。 身为流浪汉,活到四十岁就是长寿了。能站在一堆捡垃圾,乞讨食物,住在垃圾箱里的人面前,自豪地说,“我是个老人。” 谁能知道,在二十岁之前,他也是一个体面的人呢。 有自己的房子,田地,妻子刚给他生了一个孩子,家里的羊也在同一个月下了三只崽子。 他当时甚至在考虑聘请一个佣人,时不时去佣人市场转一圈,看有没有合适人选。 不过就在几天后,他的田地被侵占了。 里面的作物被一把火烧个精光,他不久后要收割的作物,一夜之间成了灰烬。 那年,本来是他十几年来遇到的收成最好的一年,只不过一个眨眼,成了最不幸的一年。 而后的每一年,都比那一年更加不幸。 妻子死了,孩子被野狗叼走了,羊被那群人宰了,羊羔成了一锅腥臭的汤。 他成了丧家犬,流浪在秋林郡的各个角落。 后来在北秋林乞讨的时候,被抓住割去了一只耳朵,再后来来到了南秋林,流浪了几年。 南秋林的农场工地不少,但他们都不接受一只耳朵的人,拿着烧红的铁棍把他从工厂里打出来,又或者放出皮毛养的油光锃亮的狼犬来撕咬他。 他最害怕狗了,看到它就会发抖,会想起自己被野狗吃掉的孩子。 他也想过干点其它生意,但是那太难了。 他无一技之长,唯一会做的,就是侍弄一块田地,但是他没有田地了,他只是一个流浪汉,没有家。 他只会乞讨,浑浑噩噩坐在街头,靠着几十年前的美好回忆,守着一个空荡荡的碗。 和他一样被没收了田地的人,大多选择了去做扒手,被逮到后剥皮抽筋吊在城门上。 他不想那样,于是想来想去,还是做流浪汉吧,靠着路过人的善心活着。 哪一天他寻觅不到善心了,就可以狼狈而安静地离开这个人世,带着前二十年的模糊回忆,和他的家人团聚,那头羊和它下的崽子说不定也在那儿,和他的妻子孩子一起等着他。 天国有土地吗…… 他最后一次摸了摸残缺的耳朵,温顺地将头放在断头闸面。 他望着年轻的刽子手,想的却是:如果他的孩子还活着,可能也有这么大了。 刽子手喷洒的酒精洒到他的眼里,他来不及闭眼,就看见自己滚进了人群中。 他好像能听见了。 说的是什么呢…… 头颅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个。” 又是一个人被架上台。 他头发散乱,身形单薄,比起前一个人佝偻着腰,动作迟缓带有鲜明的衰老色彩,这个人年轻得过分。 不过他似乎不想让人看见他残缺的耳朵,一直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僵硬而缓慢地将头搁置在断头闸面。 他甚至来不及回忆一遍自己短暂的一生,最后关头考虑的是自己有没有嘱咐象人锁好地下室的门。 刽子手靠近。 猴子应该也躲进了地下室吧,它那么聪明,知道在外面会被人抓去的。 剑上重新抹上一层劣质酒精。 可惜他的那些表演工具了,卖废品还能赚几十索尔币呢。 围观者屏气凝神。 重约三斤,长有一点二尺的斩首剑高高举起,刻有车轮和绞刑台花纹的剑面微微反射光线,对准了那道脆弱的脖颈—— 有人闭上了眼睛。 “等等。” 人群哗然。 “这是他的保释令。” 刽子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羊皮纸丢在台上,上面赫然写着“无罪释放”几个大字,左下角烙着火红的治安府刻章。 手掌摩挲了几遍,又对着光线检查了数次,确认不是仿制。 他收回剑,对着来人点头。 人们只看着一个用灰格子围巾挡住全脸的人将死刑犯拖下台,动作之敏捷,几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死刑犯也能无罪释放吗?” “那张纸是什么,大人?” “刽子手大人,能给我们看看吗!” 刽子手一脸不耐,“闭嘴,下一个。” …… ** 店铺顶上机械驱动的履带条展示广告,一块块小小的方形的涂上丙烯颜料的硬铜片组成的,滑动时展示字体,正写着“快丢掉您的老式旧钢琴吧,比特琴行推出最新自动化蒸汽钢琴机,魅力之选,来自时尚之都,特里萨。” 从这家店侧面的小路进入,就来到了另一条巷子——屠夫巷。 位于处刑场五百米外,很难不令人联想到某些深层的隐喻。 巷子里全是挎着柳篮条的南秋林女人,有的是女佣,有的是家庭主妇,还有保姆厨子之类的。两边是屠宰铺子,巨大的黑铁钩挂着各种各样的牲畜肉,牛肉,羊肉,羊犊子肉,牛犊子肉,甚至还有些稀少的野猪肉,鳄鱼肉。 鳄鱼肉比较抢手,虽然它吃起来又干又柴,还是有人强破头买,毕竟物以稀为贵,南边的沼泽里盛产锡长短吻鳄,身形灵活,抓捕困难。 为了抓捕这种鳄鱼,甚至诞生了一种专门的职业,叫做捕鳄者。伤亡率极高,但风险与机会并存。 红的白的花的肉挂在一起,被戴着油晃晃围裙的矮壮屠夫提起来,左一下又一下分割,装进厨子的购物袋里。 卡查尔不兴马头车,这里街道比不上普鲁涅市的大气开阔,总是细窄的,一条条小蛇似的巷子爬来爬去。 这里多的是黄包车,靠人的肩膀和背拉动缰绳,载着尊贵的夫人绅士们来往。 拉车师傅也分三六九等,常拉上流社会的拉车工喜欢穿着假天鹅绒衣服,胸口是闪亮的黄铜纽扣,而一般的,穿着就没那么体面了。 但怎么也比他好点。 魔术师不是没想过也搞来这么一辆黄包车拉客,只不过要做这门生意,得先去那片蓝房子里贡上几条顶好的香烟,腋下夹着两块金子,装作不经意放在那个灰色的鸽子雕像台阶下。 过个几天之后你就能收到一张允许载客的批条了,带着这个批条再去另一个地方斥巨资买车,就能正常的从事这门生意。不过在彻底入行前,可能还需要打几场架,靠拳头盘下固定的拉客地盘,才不会有人找麻烦。 阿尔米亚在一个木板搭起的摊位边停下。 她把围脸的围巾扯下来,随意地搭在脖子上。 摊主是一个穿着土黄色格拉风情格子长袍的女人,瘪嘴唇叼着一根短小的陶土烟嘴儿。 她的摊位上摆着好多原矿石,还有一些奇怪的透明瓶子,里面装的东西脏污又诡吊,像是传说中女巫要开始作法时会用到的道具。 不过阿尔米亚又猜测这些可能是些药品,因为每个小瓶子上都贴着一个纸条,上面画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湿低林土著人。 其中有一个黄色椭圆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内絮奇特,像是被锁在石头里的漂亮昆虫,仔细看,还能发现里面流动的液体。 “这是什么?” “快活油。” “快活油?看起来像是风车里郡的东西。” “您猜的不错,这种油最早就是来自风车里郡的涅涅安人,他们从某种树洞里盛出粘稠的油脂,靠着加热,让油脂和一些神秘的草药融合,最后练出这种油来。” 阿尔米亚觉得有些新奇,“所以有什么用呢?” “一种接地气的保健品,风车里郡上了年纪的老人喜欢在手臂和大腿内侧擦这种油,很凉爽,也很有效,能减轻疼痛,重拾健康。” “它是神油呢,在其他地方都卖到二十多柳布一颗了,我这里只要五柳布,您要买一颗试试吗?效果很显著的!” “玄乎。”话虽这么说,阿尔米亚却翘着嘴角,随手挑了两颗油。 看起来很小巧,拿在手上还挺沉甸甸的。 魔术师瞥了她一眼,多次想要开口,但总是抿紧上唇,放弃说话的念头。 屠夫巷子里杂七杂八的人很多,奇怪的小贩也多。 风平浪静的南秋林各个城市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出格一点的街市,背着城管和治安官,低调地拉拢生意。 终于在看到阿尔米亚又要蹲在一个地摊前的时候,他低头,飞速说道:“风车里郡离这十万八千里,进出口东西越贵重,关税越高,先别提她怎么一路把货带过来的,就这名字……怎么还能相信。” “快活油——”阿尔米亚拉长了音,“有什么不好吗,我觉得挺有趣的。” 她把油放在眼睛前,这种用奇怪树脂封起来的油能透过金黄色的光,半透明质地,也能让对面人看清后面的景象。 魔术师只看到一颗被放大的漂亮眼珠子,还有羽毛扇子般的长密睫毛。 “祛除疾病倒不指望,看颜色挺适合当作项头冠珠坠的,怎么样?” 她笑了笑,把两颗油放进兜里。 抬头看魔术师,对方却一副被噎住的神情。 “难不成你也想要颗神油?”她抛出一颗,“拿好,送给你的。” “希望它能治好你脸臭的毛病。” 魔术师脸更臭了。 他用眼神表示出她是个冤大头的意思,谁会拿五柳布在不知名地摊上买一个一看就是忽悠人的劣质假货。 “你不喜欢?”阿尔米亚耸耸肩,“那你看看你喜欢什么。” “不过我觉得你正需要一颗‘快活油’,你的脸色差得像个寡淡的死人,哦,你刚刚就差点真的挂了。” 阿尔米亚眨眼,笑了两声。 笑声很轻快,没有讥讽的意味。 魔术师咬了一下干裂的嘴皮,终于忍不出,问,“你从哪弄来的保释令?” “处刑场后面三百米就是治安府,前面的台阶上有一座白色鸽子的雕像,路过时总看到有人张望,鬼鬼祟祟放下两块包得紧紧的报纸。” “是灰色的鸽子雕像。” “好吧我记错了,是灰色的。”阿尔米亚继续说道,“前天路过时发现报纸里面包的是几叠现钞,印着波朗一世肖像的现钞,含金量不低。我只掀开看了一眼,治安府就有人出来呵斥,再顺理成章拿走报纸了。” “所以——” “所以我也学着他们的做法,放了点东西在雕像台下,你该感谢神主,这些人动作真快。” 魔术师垂着眼睛,轻声问,“花了多少。” “不多。”阿尔米亚俏皮地比了个手势,“不过总比一个博罗季诺式面包贵一点。” 能让那群见惯钱的势利眼动作如此迅速地开出保释令,怎么可能是个小数目。 魔术师点点头,“我会还给你的。” “好啊。”她轻快道,“让我扳手指数一数,按照你每次表演赚的硬币,还有多久能攒出钱来。一次,两次,十次……好像要很多次呢。” 她抬眸看他,“不过如果每天都有一个富太太来给你打赏一百柳布,很快就能赚够啦。” 魔术师不吭声。 阿尔米亚托腮微笑,“所以,你以前挣的那几百柳布去哪了呢?” 魔术师撇过头去,往前走着。 阿尔米亚跟在他后面。 走了许久,直到来到一个偏僻的巷子,那里有一栋垮塌了一半的民房。 魔术师轻车熟路扳开废墟角落的一块石头,露出一个井盖似的门。 他敲了几次,又过了几分钟,井盖门下才传来轻微的声响。 “是我。” 门轻轻打开了,露出几阶昏暗的台阶。 他率先走下去,阿尔米亚也扶着扶手走下台阶。 “啊!啊!” 象人的脸突然出现,那丑陋的面容在昏暗的环境里真是给人心跳一震。 阿尔米亚拍了拍胸口。 “你让他们躲在这里?” “嗯。” 魔术师蹲下,看了眼她,又慢悠悠翻了翻地下室角落里的箱子。 “还给你。” 阿尔米亚看着自己手掌心的铜皮蜥蜴,眼尾微挑,“这下终于承认这是我的东西了?” “它不适合跟着我。” “话说,你应该认出这是一只价值千金的传讯宠了吧,把它卖掉得来的钱能养活你这个简陋的马戏团好几年。” 阿尔米亚瞥到象人正蹲在墙角,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她另起一个话头,“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换一个城市。”他坐下捣弄一个破烂的小机关。 “唔,不错的选择。”阿尔米亚又抓住了那道一直偷看她的视线,对着象人挑了下眉毛。 “鉴于秋林郡的法规,我还是建议你去其他郡,拉尔曼郡就挺好,对大多数阶层和职业的人们都很友好。” “女士,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一张出郡的车票。上面附带的票税可以让一个家庭整整一年不吃不喝。” “哦,有这么贵吗?我来时和一群普通的打工者乘坐同一架飞艇呢,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很有钱的人。” “那些是被秋林郡的黑心中介骗来做人口贩卖的。估计此刻正在某个黑心工厂不眠不休的工作,又或者沦为某条风情街的站街女。” “真可怜。” “但是我有钱呀,我能送你一张去拉尔曼郡的车票。”阿尔米亚微笑。 魔术师捣弄零件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他轻声道,“多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会离开秋林郡的。” 他转头看向阿尔米亚,浅绿色的眼睛一片死寂。 “留下您的联络地址和信箱吧,我尽量在死前将钱还给您。如果不能的话,您就来取走我的这双眼睛,黑市上一双绿眸的价格卖到了五十柳布。” “要是您嫌麻烦,不准备多来一趟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可以去找买家。” “倒也不用。”阿尔米亚眨眼,“我相信你在未来能赚上大钱。” 她重新围上围巾,遮住半张脸,从围巾传出的声音有些模糊。 “走了,再见。” 不过最后又看了一眼象人,“他很喜欢看我,为什么呢?” 没有听到回答,阿尔米亚也不在意,顺着那昏暗的台阶上去。 “他只是不习惯被人——以礼相待……” 阿尔米亚没有听见这一句话,她回到地面,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该买点什么面包呢,博罗季诺式还是螺旋面包?都要离开卡查尔了,那买点昂贵的荆棘果面包在路上吃吧……” …… * 昏暗的地下室,象人摩挲着一枚光滑的硬币,偶尔抬头看自己的主人。 他点的烛灯太暗了,此刻几近寂灭。 原本杂乱的头发被一剪子剪掉,露出半边残缺的耳朵,和一张年轻俊秀的脸。 “给你做手术的钱要少掉一大半了……” 他揉了揉象人的脸,“想回去吗?” 象人点点头。 “即使被驱逐,被刀割,被泼热油?” 象人迟疑几秒,点头。 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气,“那我们回去吧。” 第69章 秋林道尔郡(十七) 阿尔米亚脱下海蓝色的宽边羊皮帽, 用手指擦去帽檐边上凝成的块状雪花。 蒸汽飞艇露台仍然很冷,尤其是越飞往北边的秋林郡,这高空的温度就越接近常年飘雪的拉尔曼郡。 幸好她的包厢在一层, 中央蒸汽供暖系统源源不断地将热量供给到包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只是短暂地去露台体验了一下熟悉的温度就回来了, 几分钟后冻凉的手指回暖,指尖泛着模糊的粉色。 这一次的票显然比她上回乘坐时的更为高级, 除了有独立的房间,套间里还有一个秋林风情特色的客厅, 客厅绿皮沙发背后的矩形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白茫茫一片,偶尔飘过不成形的云絮。 那位审判者大人就静静地坐在那看报纸。 流云飘过的剪影落在高挺的鼻梁上, 无形的风吹拂而过,云悄然变了姿态,又停在深邃的眉骨眼窝, 恋恋不舍挪动,被飞艇的螺旋扇搅得稀碎。 细细的银框眼镜映出报纸首页板块的几行小字,左下角还有这份报纸的诺大名称——《秋林道尔郡顿比利市报》。 顿比利市, 北秋林郡的第一大城市,也是秋林南北未分裂时的唯一首府。 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富人天堂。 仇富的托尔党人最讨厌的城市,一掷千金的花花公子们最快活的地方。 他翻过一面, 偏硬的报纸翻折时声音清脆, 酷似香樟树秋季碾碎的干叶。 大病初愈,偶尔手掌做拳抵在唇前, 咳嗽两声。 听见这咳声,阿尔米亚沏茶的手顿了顿, 云淡风轻放下提壶。 “要喝口热茶吗?秋林的香叶茶。” “多谢。”林雾接过茶来抿了一口,清香的茶水顺着口腔流入喉咙,浸润肺腑。 他掀眸看了一眼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发梢刚刚过耳,偏后侧的一小截头发俏皮地卷起来,露出半指白嫩的脖颈,另一边的头发也是曲折地翘起,不禁令人联想其主人夜睡时是否不太安分的睡姿。 耳后的头发有一层浅浅的压痕,看起来像是帽子压出来的。 “你刚刚去露台了?” “嗯?” 林雾动作自然地递给她一张手帕,“发尾还有融化的冰。” 阿尔米亚接过手帕,手指捏住手帕那角的下方有一个半月的图,徽微微凹凸,立体又不明显。 她随意擦了擦那滴水的发梢。 自从在苏瓦农场把头发剪掉大半后,她很少打理头发了,短发利落方便,唯一的坏处是只要晚上稍微一压,曲折翘起的形状在第二天就很是显眼。 她不喜欢睡得板正,幼时在摇篮里强装天真,害怕被人发现异常,总是安安静静躺在被子里动也不动,久了全身都是僵硬的。 阿尔米亚收回回忆。 林雾还在凝视她。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垂下时,白皙漂亮的脸蛋就更加突出了,整个人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林雾在想为什么在以前没怎么听说过这位莉莉丝公主呢,菲尔德亲王最宠那些长相优越的孩子,这样的容貌不可能泯然于众,更不可能在格尔郡毫无存在感。 只好归结于她走丢前容貌还没长开,排行十几的一个公主来不及等到亲王的宠爱就被带走,亲王也只派人象征性找了大半年后草草结束了寻觅。 等到那双眸子又抬起来,静静地望向自己。 林雾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十分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安静时如同一潭平静的湖水,但也会惊乍波澜,冷冷映照月光。 他猜测,这位莉莉丝公主的生母可能带着一点布朗利家族的血脉。 “这是什么动物?看起来挺新奇。”阿尔米亚开口问道。 她站在侧边,微微前倾,指尖点到报纸扉页的巨幅图片上。 “希苏拉大洋航行发现的一种动物,叫做长颈鹿,他们送了一只给秋林郡。” “长颈鹿……名字很符合它的特征。”两指分开,大致丈量了一下它的脖子长度,再参照旁边的建筑高度,阿尔米亚开始下意识在脑子里计算。 “真是个神奇的生物。”她道。 “以后这种神奇的生物会越来越多的。”林雾合上报纸,“新世纪会是属于奇迹的一个世纪。” “奇迹……”阿尔米亚慢慢咀嚼这两个字眼,“像黄金纪那样嘛。” “不,比黄金纪更璀璨。” 沏的茶缓缓失温,飘出的白雾象征被带走的热量。 “畸变纪年人们总要寻找一个新出路,未来谁掌握了希苏拉大洋,谁就掌握了命运的财富。” 他的观点很新颖,至少阿尔米亚在其他人嘴里没听到过类似的见解。 大陆上的人们对这个大航行的看法还停留在几百年前,认为航行的主要目的是给统治阶层找乐子和新鲜玩意的,最出格的猜测也不过是猜这些人是不是发现了传说中的天国,只是统治者不允许他的子民们抛弃他的国家,离开这座大陆,于是封锁了消息。 随着航行的时间越久,到达的地方越多,人们也知道除了自己这片大陆,许多地方还处于未开化的状态,于是渐渐对希苏拉大航行失去了兴趣。 不过航行船舶时不时带回来的新鲜东西倒总是会掀起一阵小范围的讨论。 “这么高的动物他们是怎么带过来的呀?”阿尔米亚托腮道,“快比一些船帆都高了。” “机械师加入后,巨轮公司的制船技术飞跃,现在远航船舶的吨重远远超过了一百年前。” 林雾耐心解释。 “其他郡也有长颈鹿吗?” “目前只有秋林郡有,新百丽伯爵入股了大航行,现在是占股第二的投资人,这个动物也是他手下的船员发现的。” “占股第一是谁?” 林雾轻轻抿了一口茶,缓声道,“一个不知名投资家。” 能插手这么著名的一项活动,所获利润还不低,肯定是有政治背景。 阿尔米亚没有再问,她也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拿起林雾放下的报纸继续阅览。 《秋林郡郡立大学招新——学费减半,所有天赋一视同仁!》 《泽沃角前线最新进展!疑似风郡与雪郡达成一致?》 《中央区裂谷加深,畸变延续……》 《新百丽伯爵出席巨轮公司‘破浪’号船舶下水剪彩。》 《格尔郡内阁动荡,菲尔德亲王状态……》 某一个小角落有一个灰扑扑的版面,比起其他板块动辄加粗加黑,花样各异的排面,它甚至没有一张指甲盖大的配图。 《诺雅公主遇刺,前首相亨利梅德怒诘联邦议会,矛头直指东南某郡……》 内容很少,并不详尽,但是报纸的上一个阅读者显然在此停留许久,左侧三分压着深深的指印。 阿尔米亚把手指压上去,视线移动,轻松发现视角最佳处—— 他刚刚的确是在看这个版面。 唇角翘起,阿尔米亚往后一躺,不经意问起:“泽沃角是什么地方呀,总听到绅士们谈到这个地点。” “拉尔曼郡东南处一个易守难攻的塔城,是乌拉山脉的一个缺口平原,过去就是风车里郡。” 阿尔米亚当然知道,她还知道这里有一个拉尔曼郡的少军团,一个叫做加西亚的傻小子正在那里服役。 只是还在加训的少军团怎么会参与到前线呢? “那里战况很激烈?” “不算激烈,只能称作双方默契的试探。” “试探什么?” “一个试探能不能推倒塔城,占领乌拉山脉的那一小块平原,另一个试探能不能在对方不知情地情况下,把塔城迁移到分界线外,扩大疆域。” 阿尔米亚想起风车里郡是有名的沙漠之都,适合耕作的土地很少,也不怪乎惦念贫瘠的乌拉山脉那一小块平整的土地了。 “‘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迁移塔城’……” 拉尔曼郡怎么变得这么天真,所有郡都严防死守着自己的每一寸领域,怎么会让人神不知鬼不觉靠近。 “以前的塔城对望着一望无垠的沙漠,没有一个风车里郡人在那里居住,确实有可能迁进。” “好吧。”阿尔米亚耸肩。 “我好奇的是拉尔曼郡派去和谈的这位伯爵,斯特格大公的第三子——”阿尔米亚微微拖长音,“不派长,不派嫡,为什么派了他呢?” 话题终于兜兜转转绕到了这。 林雾微微皱眉,他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 明明没有和对方打过交道,但有一股不知从何生出的敌意。 “斯特格大公的第三子身体孱弱,鲜少露面,这次站在风口浪尖,是因为他前不久向那位诺雅公主求婚。” 阿尔米亚目光微深,“那位公主同意了吗?” “暂时没有,但也没有表露拒绝的态度。” 阿尔米亚喝了口茶压压惊。 严格论来,这位克罗宁伯爵和她还有不菲的血缘关系,斯特格大公是布朗利国王的表弟之一,但是在王室,表兄妹联姻本来就是习以为常的一件事。 她祈祷那位雏菊小姐执着一点,不要轻易被亨利梅德诱骗。 雏菊小姐不是还有个写书的相好吗,她千万要对爱情执着,不要辜负了那位作家。 “如果他和诺雅公主成功联姻,其背后的保皇派势力可能会一路扶持他坐上主位,所以斯特格大公也在重新衡量自己这个第三子的分量。” 林雾冷静分析,“派他作为拉尔曼郡代表与风车里郡和谈,就是信号之一。” 阿尔米亚把报纸放下,双手合掌,垫在下颌,仔细而专注地凝视对面人。 “您给我讲解得真详细。” 林雾下意识躲开那道浅褐色眼眸的目光,“如果你回到格尔郡,父王也会派你与其他郡区的绅士公子们联姻的,你需要提前了解一点这方面的信息,未来选择的时候能多一分考虑。” 只不过说到“联姻”两字的时候,他的心脏不知为何隐隐沉闷。 “你也会联姻吗?” “当然。” 阿尔米亚换了只手撑头,唇角抿出一个微妙的幅度,语气又带着分好奇:“那您有理想的对象了吗?” 林雾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打听过一个人的消息。” “哦?”阿尔米亚好奇。 “只不过后来中央区塌陷,我以为她也和其他人一样被掩埋在了深深的地下。”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后来她又在一场厄潮里出现,我才知道她并没有死亡。”林雾垂眸,看向报纸的一角,不起眼的角落板块有着不起眼的一则新闻。 他平静地说出对阿尔米亚称得上是爆炸的消息。 “如果诺雅公主拒绝了克罗宁伯爵,我会向她提起婚约。” 第70章 秋林道尔郡(十八) 阿尔米亚坐在窗边的一处餐桌前, 搭在桌子上的浅绿色亚麻桌布很干净,没有看到一点油渍,尾摆绣着别样的白蕾丝花边。 店里人很少, 黑胶唱片传出来的布鲁斯调子很舒适,歌声微哑, 别有气质。 她本来想选个包厢的,但看到这么安静的环境, 换了个心思,坐在窗户边。从窗户往外看, 能看到繁华的紫金大道。 这时走过来一个面相秀气的侍者。 端着银光闪闪的大圆盘子,上面搁着两杯漂亮的莫吉托, 还有片翠绿的薄荷叶子插在杯口。 做成书册式样的漂亮菜单也一并放在她面前,她简单看了一下,根据前菜点心等传统顺序尝试着点了几道秋林菜。 侍者点点头, 记录下菜品,不过又一直站在阿尔米亚的旁边,一副犹犹豫豫, 不打算离开的样子。 “怎么了?”她抬眸问。 长睫毛还挂着先前在外面染上的水汽,晶莹莹的透亮颜色,比雪水晶还要闪烁。 此刻,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睛正在直视自己。 年轻的侍者一下子红了脸。 “您,您长得很像一位有名的歌唱家。” “歌唱家?” “是的, 店内现在播放的歌曲就是她唱的, 《平静的蓝色玛瑙湖》。我可太喜欢这首歌了,每次倾听都感觉心灵被净化了一般, 比聆听神主的箴言还要安宁……” 侍者说了很多,突然反应过来, “抱歉,打扰您的用餐了,请稍等片刻,马上就能上菜。” “无妨。” 阿尔米亚看侍者端着圆盘餐碟离开,走到那个唱片机的时候,发现她在看他,于是回头笑了笑,手点了一下唱片机,又拿起新的一张唱片放进去。 不同于之前那首歌安静悠长,这一首的节奏轻快许多,嗓音如出一辙的迷人。 阿尔米亚只听了个前奏,窗边一片光突然闪进她的视线。 她仰头看去—— 紫金大道上最高的那一栋灰皮白砖的建筑墙面正张贴着一副巨型海报,一群渺小的人站在屋顶,齐声吆喝了几句,那张海报就“唰”的一下展开,顺着地心引力往下拉伸,照亮了大半条街。 粉金色打底的海报背景完美呼应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颜色缤纷却不杂乱,珍贵的留白只为突显正中央那位女主角—— 她披着当下最时髦的火红狐狸皮草大衣,坐在秋林格纹的软沙发上,香肩半露,锁骨上戴着一条粉白的珍珠项链。 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微前倾,吻向一根金皮封衣的火柴,精致的红唇叼着半截火星子。 金子般的卷发热烈浮夸地披散,露出耳垂上挂着的长流苏钻石耳饰,旋即眼波一转,朦胧看来。 鸦长的睫毛半垂,眼底的情绪深邃而迷人,过往的人们还没来及瞻赏这一张精致的面容,就沉溺进那微垂的目光中。 …… 这是一幅极似巴洛克风格多彩壁画的海报,但是画中的人物风格前卫又独特。 那一张脸,像极了她。 不是单纯的面貌,而是骨骼与线条的走向,连下颌微微抬起时,侧脸下颌骨那一分凌厉的感觉都像极了她。 “在看什么?” 林雾处理完事情,坐在她面前。 几分浅棕色硬皮信封被随手放在桌边,桌腿靠着两把十二骨的尖顶伞。 先前大街上淅淅沥沥飘着小雨,他让阿尔米亚先进店点餐,自己去百货商场买了两把伞,没想到买了伞出来,天已经放晴了。 于是顺便又去附近的联邦邮局取信,碰上了秋林内务府的拉德先生,被迫闲聊许久。 “在看对面楼的海报。”阿尔米亚轻轻将另一杯插着薄荷叶的莫吉托推到他面前,“不会出错的朗姆酒。” “谢谢。”他也转头看向窗外,那张巨幅海报确实显眼,过往的每一辆轿车都会为她停留两秒。 “……波·玛格丽特,秋林郡最璀璨的明珠,圣兰提剧院首席歌唱家。” 林雾微微皱眉,这张海报上的人看起来似曾相识。 他想了片刻,直到侍者布菜的声音打断了他,对面的莉莉丝朝着侍者点头微笑。 是了,那位著名的歌唱家和他的妹妹有一丝神似。 他不再多想,大陆人口无数,有相像的人也很正常。 用完餐。 “下午有秋林内务府的先生邀我赴宴,你有兴趣去看一看吗?” 阿尔米亚摇头。 “好。”林雾递给她一张立体浮雕花纹的名片,“这是秋林的银行卡,碰见喜欢的东西就可以刷卡购买,如果你想回去休息,请记住‘德克萨斯街道15号’这个地址。” 说完这话后他还是不放心,似乎只要一个不留神,他刚找到的这位妹妹又要失踪,也不知这种无端的情绪从何而来。 “我还是叫个司机来,治安府有我熟识的朋友,我让他派人来接你。” “不必这么麻烦。”阿尔米亚轻笑,“顿比利市是全秋林郡治安最好的城市,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而且我打算顺着这条著名的紫金大道逛一逛,不急着回去。” “……好吧。”林雾替她拉开餐厅的玻璃门,阿尔米亚挥了挥手,轻快地踩着淑女小高跟离开。 这种目送的场景也似曾相识。 怀表的分针又前进一大格,他合上铜盖,走向另一条路。 …… * 阿尔米亚今天下飞艇时,路过一个奇特的建筑,外观修得很夸张,像是剧院,但又像是某类教堂。 如果非要比喻,那么它看起来像个被剥了一半壳子的彩色琉璃球,半椭圆的屋顶色彩鲜明。 但它没有建在平地的街道边,而是位于地理位置不怎么好的街坡下方。 于是街道上的人们只需平视就能看到这栋建筑的第二层阳台,阳台面向市中心那个开阔的爵士广场。 长方形的深色玻璃窗偶尔会透出几缕光线,外面的人们对此见怪不怪。 不过最吸引阿尔米亚注意的是那一串标语—— “欢迎来到新世界,愿您梦有所成。” 新世界? 她踩上红丝绒般的台阶长毯,种着香槟色和浅粉色月季花的玻璃门自动旋转,引她进入。 入门一抬眼就是个巨大的舞台。 舞台上没有人在表演,舞台下似乎只有她一个观众。 石灰灯打下青铜色的光圈,盖在舞台的幕布上,某个角落传来熟悉的音律,风琴声也开始拉响。 昏暗的环境更易滋生一些心思。 正当阿尔米亚在想自己是不是猜错了的时候,又是一盏雪白的石灰灯点亮,光茫刺眼,像是摄影师按下了快门闪光键。 她用手掌挡在眼睛前。 一个眨眼的功夫,眼前就出现了人影。 歌声由远及近,人影也愈发清晰,角落处那个传声机嘶哑了两秒,下一刻,连贯而独特的歌声从里面传来。 幕布卷起褶皱,辉煌的灯光下,花哨的舞台装饰一个接一个亮相,左下角的演奏团严阵以待,提琴,竖琴优雅陈列。 但怎么也不如舞台中央的人亮眼。 秋林道尔郡的明珠,最著名的歌唱家——波·玛格丽特慵懒地站在台上,红唇微张,开始吟唱那首家喻户晓的《平静的蓝色玛瑙湖》的前奏。 阿尔米亚侧耳倾听。 遗憾的是,这首迷人的歌曲前奏还未唱完,整个舞台的光就黯淡下来,台上的人影也消失了。 青铜色的光圈收回,一切都变回正常的样子。 没有舞台,也没有乐队,只是一个装横精致的大厅。 “再多唱一句,我们就需要向玛格丽特女士给付高昂的版权费了。” “欢迎来到新世界,您好,小姐,请问想构建什么梦中景色呢?” 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不像侍者,倒像是准备参加宴会的绅士。 在看见她的面容时,他的目光微亮,态度也热络不少。 “您刚刚也见识到了,我们有搭建仿真场景的能力,且不局限于景物建筑,刚刚那幕来自秋林郡的著名歌唱家的一次公开表演,一切细节和音乐都一比一还原。” 他随手从旁边的喷泉摆设抽屉里抽出一张介绍图,上面印着比较出名的十几个场景,包括“梦中婚礼”“西西尔王子的夜宴”“天国之路”“祈祷日”等,对应现实里的著名历史事件,又或者一些神话传说。 阿尔米亚联想到克罗宁带她体验过的一次幻境。 “精神类……灾厄。” “是的,我们拥有最顶级的精神类灾厄,给您带来的体验也将是最真实完整的。” 对方很有职业操守,一直在认真详尽地解释。 阿尔米亚却顿时失去了兴趣。 她对这种把虚幻的想象付诸他人痛苦的行为无甚好感。 “如果在这里面没有喜欢的话,您也可以提出要求,我们能根据您提供的细节打造新的‘世界‘。” 他面对阿尔米亚讲解,随着她的参观而移步,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 “抱歉。”他下意识道歉,但当转身看到那人是谁的时候,眼尾迅速沉下来,语气不善地说道: “你怎么还在这!”他只冷冷瞥了那人一眼,回头转身,引着阿尔米亚继续向前参观。 “这里有我们‘新世界’搭建的其他场面照片……” “嗯。”阿尔米亚漫不经心点头,偶尔用余光扫过刚刚那人。 是一个扎着长辫子的少女,穿着灰色围格裙,正默默捡起被人撞到地上的劣质线圈本,再用手指擦去上面灰扑扑的脚印。 “她是谁?”阿尔米亚问。 侍者皱了皱眉,“一个异想天开的人罢了,您不用在意,她马上就会离开。”《 》 70-80 第71章 秋林道尔郡(十九) 在反复观察许久她脸上的神情后, 铜皮蜥蜴才悄悄爬上她的肩膀,小心翼翼蜷缩自己的尾巴,仔细不让尾巴扫到阿尔米亚的视线。 阿尔米亚只轻瞥了它一眼就收回视线。 她准备无视它这几天的讨好行为, 再怎么补救也不能掩盖它在卡查尔区的可恶行为。 铜皮蜥蜴尾巴一僵,犹豫片刻, 又伸出小巧的爪子,轻轻拉扯了一下她肩上的衣料。 “细腻的切瑞蒂羊毛布料, 请不要给我弄出划痕,谢谢。” 透明色琉璃的眼珠子转了转, 它又悄悄收回爪子。 “安分一点。”阿尔米亚语气不耐,她的目光正在专注追随前方那道身影。 铜皮蜥蜴郁闷, 尾巴一甩,又藏进翻驳褶皱的宽边衣领下,一小截闪着青黄铜色的尾巴露在外面。 阿尔米亚用小指将那长尾巴卷起, 一下子将它倒提起来,随手丢到脚边。 “不要往我身上藏。”面色冷淡,声音略低。 蜥蜴看了看自己脚下脏污的地砖, 尾巴还扫到了一个不知道装过什么的浅黄色垃圾纸袋,浑身抖了抖,飞速跟上阿尔米亚的脚步。 在她一霎间停顿时,跳上了她的鞋面,紧紧用三根爪子抱住鞋尖。 略长的裙摆遮住了它的视线, 它只知道阿尔米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裙摆缝隙前的地面投下一片阴影。 “去哪干了?” “别提了,下午去过西边的怀特查尔区, 一个子儿都没摸到。” “这么倒霉?” 两个男人在巷子转角交谈,在第一句对话响起时, 她一直跟着的那道身影悄然消失。 阿尔米亚来不及跟上,只好侧了侧身,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她把翻驳的宽边衣领往上倒折,遮住自己的脸,耳朵微动,留意前面两人的对话。 “呵,那群穿得富丽堂皇的爵爷小姐们已经不时兴往兜里揣现金了,他们拿着张黑色硬皮又或者其他颜色的卡片,装作风流地往信用机上轻轻一扫,售货员再摇动一下雪白的象牙手柄,长长一串的购物票据就能从机器里吐出来……” “确实,机器发展了,现在我店里的真皮钱皮夹子也卖不出去,在五年前,那些可是最时兴经典的款式呢!现在只有掉了门牙,带着脱皮希尔帽的老家伙会进店看一看,用他们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头摸来摸去,留下几个指印后念念不舍再念念不舍地放下。” “我猜他们去菜市场的地下水沟捡烂的生蛆的菜叶时也是这样的神情,像抚摸情人的脸蛋一样抚摸白蛆。” “你的钱包在皮蒂考特市场都卖不出去,那岂不是更没有地方能出手咯?” “不是给你说了嘛,只有拿不出钱的老‘绅士’偶尔会光顾。”他嘲讽地念出“绅士”一词。 “真该死啊,都这样了还留在顿比利做什么……”另一人嘀咕两声,不过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撇了撇嘴,“算了,我们也好不到哪去。” 他拍了拍自己袖口的灰尘,“今天晚上还要去老妈妈那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日子糟糕透了,夜晚如果没有躺在女人的肚皮上,我是睡不着觉的。” “你这家伙。”拍拍肩膀,两人告别。 “记得晚上来叫我——” “没问题。” …… 两人终于离开了,阿尔米亚站在他们之前谈话的地方,看向对面四通八达的阴暗巷道,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 事实证明她没有选错。 整个秋林郡虽然一分为二,南北对立,但也不能改变他们深刻的传统和习惯。 西穷东富。 城市的西面光线不好,环境阴湿,为了省钱,平民和一些社会下层的人们常选择长居此处,价格一般是一百索尔两个月,合算下来只需三四个索尔币就能在屋子里睡一晚上,在物价高昂的顿比利,这是底层人们抢破头都要争着要的房间。 当然,这么低廉的价格不能过多奢求室内环境和家具。 它可能是地下室的地下室,又或者被白蚁蛀空的某个摇摇欲坠的楼梯角,晚上睡觉需要用废弃纸壳挡在头顶,不然窣窣掉落的马蚊尸体就能填满你的整个口腔。 至于仅仅一街相隔的对面,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笙歌夜舞,是谁看也要称赞一句的繁华都市。 西面的平民区之中,又分为不同档次,环境最差的自然是黑户和流浪汉们,扒手小偷居住的地方。 在卡查尔区,那个地方被称作屠夫巷,而在顿比利市,这个地方名为“白教堂区”。 蜿蜒的蛇形巷道紧紧围拥一座墙皮脱落,依稀能看出是白色墙皮的小型建筑,只有两层楼,楼里只有一座粗糙到像是神父喝酒时打翻到火堆里的灰色变形的神主雕塑。 做惯了亏心事情的人们反而惊人的虔诚,白教堂前面总是人满为患,一些快活的事情也常在附近进行。 此刻,阿尔米亚就穿过了几条阴暗的走廊,踮着脚踩过灰绿色的排污废水,来到白教堂区的前面。 快要入夜,自然有比忏悔祈祷更重要的事情。 门匾掉了一半的酒吧窝在角落,人们需要深深弯腰才能进入,潮湿的门板上挂着波浪形状的长条闪光灯,但光线黯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几只苍蝇和长脚蚊子在灯罩里面打架。 长条灯下面的门板还张贴着艳俗的风月女郎的半裸画,画边微翘,其他地方还算干净,除了画有丰腴胸脯的那一小块画被人扣掉了,抹着红口脂的嘴唇也被摸了又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这条巷子深处的街上,类似这种的酒吧还有很多。 街边到处站着卖笑女,头顶上点着肮脏的小油灯,廉价的露趾高跟鞋踩在黑色黄色的不明液体上,偶尔还会沾上半粘稠的痰水和几张擤的鼻涕的纸巾。 来往的男人大多穿着半旧不新的军装,很大一部分人是从玻利瓦尔战争休战后回来的雇佣士兵,没有正式的军队身份,领不到合法酬薪,只能靠着战场上的表现赚钱,停战后回到顿比利市,两手空空,没了薪资来源,只能混混度日。 他们没有考虑明天怎么过的习惯,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整日游手好闲,喝的鼻子通红,倒在发霉发臭的床上,醉前再嘻嘻哈哈把最后一把硬币塞进卖笑女的胸脯里。 除去占比多数的士兵,常光顾这类酒吧的顾客就是那些扒手小偷了。 在新百丽伯爵对待流浪汉的严苛条款下,能留在顿比利的都是偷盗行业的个中翘楚。 阿尔米亚弯腰走下楼梯,进入最近的一家酒吧。 “晚上好呀,要来一杯什么?” 服务员是个瘦小的男人,额头又高又亮,面中疙疙瘩瘩,像是流蚀的溶洞。 阿尔米亚偏头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菜单,扯了扯衣领,把脸又挡住了一些。 “来杯杜松子酒吧。” 服务员挑了挑眉,“杜松子酒是吗,好的,马上给您端来。” “对了,您在一个多小时前看见一个穿灰色围格裙的女孩进来过吗?”阿尔米亚问。 “灰格子裙啊……”眼珠转了转,服务员唇角翘起,“这里穿格子裙的女孩多了去了,穿红的黄的,甚至不穿的也有很多,我有点记不太清——” 阿尔米亚冷眼塞给他一张五柳布的现钞。 “哦哦记起来了,是多琳吧,她白天出门就喜欢穿一身丑陋的灰裙子。” “她在哪?” 服务员看了眼吧台的时间,抬了抬下巴,“到点了,估计她已经开始接客了。” 有人突然在喊他。 “来了来了!”服务员转头对阿尔米亚笑,“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吧,喝杯杜松子酒,我会上楼告诉多琳,说她的小姐妹来找她了。” “杜松子酒”几个字被他拉长加重音念出,阿尔米亚还没悟出涵义,这人就灵活地窜到对面人群里去了。 阿尔米亚只好站在吧台边,在等待回复的同时,不着痕迹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喝得醉醺醺的人成三成俩聚在一堆,油腻的桌面凌乱散着长牌,倒伏的黑麦啤酒瓶反射光线。 有人喝高了会突然跳上桌子,大喊着自己在战场上波澜壮阔的经历,有人低头交耳,对着吧台边倒酒的女招待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门后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酒保,围着白色围裙,手里握着银色的大棒,身后的门闩还有另一个比成年男性手臂还要粗一倍的铁棒。 没多久,有几道视线落过来了。 似乎想要窥探她被衣领遮挡住的脸。 在阿尔米亚一入门的时候,就有人发现这位来客的气质与酒吧格格不入,只是在喧闹之中,类似这样的打量并不明显。 但是五分钟前有人起哄赖账,被酒吧一棒子打歪半边脸后,室内的气氛安静了几秒,隐隐尖锐的氛围出现。 这是白教堂区地下酒吧的常事,每天每夜每个酒吧都会上演几场类似的剧目。 阿尔米亚可不愿被殃及池鱼。 拿走她五柳布钞票的服务员迟迟不回来,阿尔米亚瞥到一截楼梯,正藏在堆积的酒箱子后面。 她低调地走过去,迅速上楼。 忽略走廊传来的各种声音,昏黄的灯光从每一扇门的门缝里流出来。 阿尔米亚终于开始纠结自己要敲响哪一间屋子。 清亮的巴掌声响起,随后紧接着几道咒骂,一个男人骂骂咧咧推开门,随便提了提裤子就下楼。 路过阿尔米亚的时候还多瞥了两眼。 她垂着眼,丝毫未搭理。 待到最后一次踩踏朽木板楼梯的的脚步声消失后,阿尔米亚才往前走。 她的脚步很轻,但里面的人听力敏锐,仍然察觉到。 “今天不接客了,您找其他人吧。” 背对着她的少女正坐在床上数硬币,金色和银色的不同币值的硬币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太好区分,她只好把硬币凑到眼前,仔细分辨,再分门别类装入花猫存钱罐里。 能看得出这种存钱罐是来自希苏拉航行的舶来品,颜色冲撞大胆,不属于任何一个郡的风格。 脖颈上有着青红的指痕,手臂和背脊也有,比起贴在酒吧门口那张风情万种的女郎画像,多琳的身体线条称不上柔美,甚至能说是干瘪。 她疲倦地穿上白色紧身胸衣,又套了个宽松的长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多琳……小姐。” 多琳肩膀突然颤抖,缓缓转身,待看到来人是谁后,紧绷的手才松弛下来。 “你是?” 阿尔米亚走进,顺便把门掩上。 “我们白天才见过。”她把长衣领翻折下来,露出脸来。 多琳静静盯着她的脸,“我想起来了。” 她不在意地转身,面对镜子坐下,用梳子梳开自己流汗打结的长发。 临时画的夸张眼线此刻已经成了两条黑色蚯蚓线,涂抹的口脂也在刚刚被抹掉了,只不过干裂的嘴皮还盖着一层红褐色,她只好又用手背狠狠擦了一遍,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又吐了出来。 “找我有什么事。”她冷漠道,手下的动作很粗暴,头发被拽掉不少。 但多琳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我行我素。 这人在夜晚时的气质和她在白天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整个人物性格都像是倒转了。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地想。 她轻巧地捞过对方的木齿梳子,自上而下轻轻梳顺头发。 浑浊的镜面照出来的景象有一种独特的朦胧美。 面容貌美的少女安静垂眸,站在她的背后,白皙修长的手指灵活穿进她的头发里,一根一根理顺打结的头发。 枯燥泛黄的头发在她的指尖下,竟也衬出一分光泽。 多琳这才发现,对方的侧脸像极了紫金大道那张精致海报上的女人,尤其是下颌,凌厉又漂亮,但气质又比玛格丽特更为独特,不是浮夸热烈的美,而是沉郁深邃。 尤其在那一抬眼的瞬间,长长的睫毛掀起,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能让人失神沉溺。 她俯身,将她理顺的头发拂到左肩,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颈上,好似蝴蝶停在她那片肌肤上扇动了一下翅膀。 多琳的心跳莫名停滞,旋即鼓动得越发激烈。 “多琳小姐能告诉我,您后颈的这个花纹来自何处吗……” 嗓音捻转,格外轻柔。 多琳却脸色微变,飞速转身站起来,手掌捂住后脖颈,“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 阿尔米亚微挑眉,“当然不止。” 她微笑,“还想和您交个朋友。” 多琳看了她一眼,一把夺过她手上的梳子,随意梳了两下就把头发挽起,坐回梳妆台前开始卸妆。 “脚上穿的是普查尔最新系列的贵族淑女高跟鞋,手上提的粉色羊皮小包是开米公司制作的,翻驳立领长裙上绣着最精致的蕾丝与刺绣,用的是昂贵的切瑞蒂羊毛布料。” 多琳冷淡道,一边对着镜子取下流水线出品的玻璃耳钉。 “我不知道像您这样上流社会的淑女为什么要来到白教堂区,又为什么进入这样一家酒吧,说想要和里面的一个站街女交朋友。” 她看着镜子里的阿尔米亚道,“如果您还想问我身上的图案,恕我无可奉告。” 阿尔米亚轻轻开口,“上流社会与下流社会是以什么标准区分的呢?着装?金钱?地位?又或者,权力。” 她轻柔按住多琳的肩膀,用手帕擦去她眼尾渗开的黑色痕迹。 “衣着不需昂贵,只要舒适得体,首饰不论稀有,只要简约大方,一双鞋子不仅看外观,还要检查是否合脚。人没有三六九等,阶级的划分只是站在顶层的人巩固自己脚下金字塔的手段。” “从本质上看,你我并无差别。”阿尔米亚目光澄澈,语气真诚。 多琳似乎被她的话惊到,她从来没有听过淑女小姐说过类似的话,那些从头到脚都打扮地精致无比的淑女们,只会抬着下巴走路,偶尔瞥给她们这些底层的人一个讥诮嘲讽的眼神。 阿尔米亚继续道,“所以区分一个人的层次,只用从品格和思想入手。” 多琳抿紧唇,许久才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层次的一个人。” “一个美好的人。” 这个回答意外至极。 “你从哪看出来的?” 阿尔米亚走到房间里那一个窄小的书桌前,指尖轻点上面的线圈本,不用翻开她也清楚,线圈本的每一页纸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做满详尽认真的笔记。 “在骨感的现实里仍有追寻理想的动力,多琳小姐当然是一个美好的人。” 多琳甚至来不及回味,就将脸埋到了手掌里。 昏黄的光从她薄薄的耳垂穿过,细小的绒毛下分布着细细的毛细血管,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后她才重新抬起头,用松褶的睡裙衣袖擦了擦眼睛,“不,我所追寻的理想已经破灭,不是简单的破灭,而是彻底的被驱逐,一次一次被冒着黑烟的工厂铁炉融化,倒在紫金大道上被过往的车轮碾压。” “像一条无人理睬的杂种狗的尸体那样,横陈在蒸汽铁路的轨道上。” 她突然走到阿尔米亚面前,拉开衣领,偏头给她展示后颈的图案,“这就是我恬不知耻的痕迹,妄图飞上枝头的证据。” 一朵玫瑰栩栩如生雕刻在皮肤上,但再往下看就是诺大一块火烙的痕迹,属于罪犯的烙印。 她放下手,“天真地以为自己雕上这种漂亮的花,也能和海报上的那个女人一样漂亮了,结果只不过是徒增耻笑。” 多琳重新系好衣领前的细绳蝴蝶结,“再见小姐,您今晚的话很动听,我想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话的。我已经把图案的来源告诉你了,至于成为朋友……您还是收回那个想法吧。” 她在睡裙外套上另一件普通的长裙,“天色已黑,让我送您离开白教堂区吧。” 阿尔米亚抿了抿唇,想要开口,但是被她打断,只好安静地跟在多琳的身后。 下楼时,那个服务员终于出现了,笑眯眯递给阿尔米亚一杯杜松子酒。 座位上有男人起哄,“哟,杜松子酒真不愧是妓.女最喜欢的酒!” “多琳你又从哪里认识的新姐妹呀,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嘛!”男人似乎要说出更露骨的话。 多琳冷笑,直接将酒倒在他脸上。 男人一怒,正要挽起袖子打架时,酒保拿着铁棒咳了咳嗓子,他又只好面色愤愤坐回原处。 一路上,她都紧紧抓着阿尔米亚的手腕,走路飞快,生怕她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直到出了巷子,对面的景象从阴暗潮湿的环境变成辉煌干净的大街,她才松开手。 “再见小姐,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阿尔米亚只看到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转身消失在复杂狭窄的巷道深处。 …… 蜥蜴从鞋面悄悄爬下来,先是嫌弃地在街道边的纸质报纸上擦了擦爪子和尾巴尖,确保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后,才重新回到阿尔米亚的身边。 这一次阿尔米亚倒没有把它丢开。 “你觉不觉得,我先前说那一番话的神情像极了神父。” 蜥蜴眨了眨眼睛。 “无比真诚,无比善良,没有任何利己的目的,仿佛只是想要让世人的心灵变得高尚与纯真。” 阿尔米亚唇角微翘,“谎言才是最美好的,不然人类何必争着当伪善的绅士呢。” 她轻轻抚摸过铜皮蜥蜴冰冷的脊柱关节零件。 “多琳小姐还欠我一杯酒呢,我们明天再来找她吧。” 铜皮蜥蜴享受地闭上了眼。 主人应该是原谅它了吧。 第72章 秋林道尔郡(二十) 阿尔米亚自是没有原谅它。 不过冷落了几天, 这个铜皮蜥蜴就翘着尾巴来讨好她了。 她冷淡地接受新的信件,装作不知情地连续发送了十二封邮件,借此压榨她的邮件员工。 在发送出最后一封信的时候, 她不自觉想起刚刚的对话。 “回来了?” “回来了。” 林雾听到她的话,轻轻点了一下头, 也没有问她去哪里了。 放在灰色大理石桌面的茶早已冷却,他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仿佛它还很烫似的。 “太晚了,早点休息吧。” 阿尔米亚轻轻“嗯”了一声, 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 客厅突然闯进来一个风急火燎的人。 “林雾少爷啊,我真的找遍了, 也没找到——” 林雾轻咳了一声。 余光扫到一个少女的背影,克里琴斯微微一笑,面对阿尔米亚摘下帽子, 姿态绅士有礼:“初次见面,莉莉丝小姐,我是克里琴斯·布雷迪, 正就职于秋林治安府,是怀特查尔区一名正二星级别的警督。” 阿尔米亚缓缓转身,“……您好。” 克里斯琴目光微亮,向前走了两步,又被林雾的一声清咳打住脚步。 “你回房间吧, 好好休息。”这话是对着阿尔米亚说的。 “好的, 夜安。”阿尔米亚对克里斯琴歉意微笑,开门, 关门,一气呵成。 克里斯琴对阿尔米亚的背影念念不舍, 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的妹妹是这样一位漂亮的淑女!”他拿起桌面上一把银勺子,借着反光面照了一下自己的样子。 镀银圆勺清晰反映出一张毫无修饰的脸,面中葆有一种惊人的美的中性感,年龄至多不超过二十岁,连下眼睑的幅度都是温和平整的,初次见面时,常常给人一种亲切熟悉的错觉。 克里斯琴把卷曲的深褐头发往后一甩,手套里的拇指按住马甲扣,熟练整理了一番被快步走动弄皱的风衣衣摆。 “早知道我进门时就该收拾一下,希望不要给莉莉丝小姐留下轻浮毛躁的印象……” 林雾不动声色沉下睫眉。 他放下天蓝色的珐琅茶杯,茶壶倾倒,给对方斟了一杯热茶。 “今天多谢你了。” “找个人而已,有什么多谢的,再说也不是我找到的。”克里斯琴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突然想到什么,“后天的晚宴你收到请柬了吗?” “嗯。” “我以为他会在你落脚顿比利的当天晚上就拉出一个宴会来呢,没想到还挺能沉住气。” 他语气平淡地数落自己的顶头上司。 “新百丽伯爵……最近有什么活动吗?” “有什么活动?”克里斯琴轻笑一声。 “就是出席一些著名公司的开幕剪彩,翻翻报纸上对他早年经历的吹捧,下午坐在□□雕漆的墙壁前,让全郡最著名的画师给他画肖像,晚上雷打不动去圣兰提剧院看看演出,哦,他最近迷上了一位歌唱家,为了她甚至打算和自己的夫人离婚呢。” “他不喜欢骑马了?” 克里斯琴摇头,“城郊的皇家马术团已经成了养老院了,以前那些漂亮的汗血宝马一个个变得肥头胖耳,每天散散步,再咀嚼两顿鲜嫩多汁的草料,就是它们唯一的运动。” 他接着道:“新百丽伯爵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人敬佩的平民伯爵了,他比最古老的贵族还懂得如何享乐,不然北秋林郡‘天上人间’的名声从哪里传来的。” 从一场场大小战役里脱颖而出的士兵已经站上了金字塔顶端,不着痕迹抹杀自己曾经卑贱的经历。 在统治前期,他曾用这段过去招揽人们的信任和支持,而现下,他给自己打造的身世是某个流落民间,家道中落的古老贵族后代。 被贵族踩在脚下的人,终于有一天也成了贵族。 林雾抬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伯爵夫人是你们布雷迪家族的小姐吧。” “是啊,按照辈分她还是我的姑母呢。”克里斯琴叹了一口气。 “当年因为她死心塌地要嫁给一个没有爵位的士兵,和我父亲大吵一架,连夜私奔,脱离了布雷迪家小姐的身份。新百丽伯爵上位后,她很是高兴了几年,但是没有女人能管住自己寻欢作乐的丈夫的,即使她再漂亮。” 林雾不置可否。 “反正如果以后我要和哪位小姐结婚,我一定严于律己,洁身自好。”克里斯琴笑道。 林雾是在离开格尔郡的第一年结识的克里斯琴,彼时他正年少,拿着一把瘦薄的长剑,幻想自己是个中世纪的正义骑士,游历诸郡,一路上锄强扶弱,最后锄到了某个郡的大贵族头上,直接被撵回了秋林郡。 回来后不满于家族寻欢作乐,无所事事的风气,凭借笔试第一的成绩成功进入治安府,不过三年就上任正二星级别的总督。 在顿比利这种云龙混杂,穷奢极欲的地方,克里斯琴可以说是别具一格。 “哎呀,居然都这个点了。” 克里斯琴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夜安,朋友。” “夜安。” 不过这人刚刚起身,又回头道,“我还没有找到适合的晚宴舞伴呢,不知有没有荣幸邀请莉莉丝小姐?” 林雾停顿两秒,“……我会转达她的,这一切要看她的意愿。” “感激不尽,我明日再来拜访。”克里斯琴抬了抬帽子,“祝您好梦。” 人走后,林雾又在沙发上坐了许久,他抬头看了一眼另一间卧室。 在挂钟分针走动的时刻,收回目光,拉灭客厅的灯。 …… ** 阿尔米亚倒在柔软的天鹅绒的大床上,看头顶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一晃一晃的。 她干脆用手掌把眼睛挡住,让尽量少的光线透进来。 床头散乱十几张铜板信纸,密密麻麻的工业化字迹冰冷齐整。 半个月前,莉莉小姐发来最后一封信,温柔问好后,罗列了几本理论书籍。 按照习惯,她会在一周后再发来一封新的信件,检查她的作业和理论掌握程度,但是任凭阿尔米亚把铜皮蜥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捣鼓出莉莉小姐的另一封信来。 她试着发信过去询问,也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阿尔米亚希望只是最近太忙了,莉莉小姐一时忘记查看信箱。 除此外的信件来自提花大街,和一家典当铺。 典当铺的来信是恭贺她的生日,并罗列了全联邦宝石银行的分店和最近的储蓄折扣。 阿尔米亚想了想,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在具体哪一天,但是肯定不是这段时间,所以生日的主人就很明确了—— 她那个早逝的母亲。 她只在宝石银行留下过自己的信箱和联络号码,他们可能误以为她就是那张银行卡的主人。 至于来自提花大街的信。 一展开,就是一股浅淡的女士香水味。 范妮小姐的公寓又搬走了几个常住客人,蒲柏先生也搬走了,还给她留下了几颗漂亮的宝石作为首饰原料。 范妮小姐把这些宝石拿去配饰店加工,给她寄来了一对红宝石耳钉,提醒她记得去邮局取。 可惜阿尔米亚留的地址是卢兰郡,一时半会也取不到。 新的结尾是告诉她那两个孩子在公寓过的还行,叫做维克的那个男孩很勤快,起早摸□□她给客人送热水和餐食,休息日还会抱着传单出门,去街上发广告,拉拢客人。 相比之下那个叫做汤尼的小屁孩就烦人极了,总爱在她织围巾的时候打扰她,已经不下十次让她打错毛线了。 不过除了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他们惊人的好养活,公寓里最难吃的一批面包他们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最近入住了一位年轻的修女,比起某人,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修女小姐,每日清晨都会送我一个好运祝福。 她很喜欢汤尼和维克,从上个月起就主动提出想要教他们认字。我想了想,现在普鲁涅市端盘子的服务员也要学会认得几个文绉绉的菜名和酒水名字,那么这两个孩子也得学一些文化了,不然以后连服务员也当不上。 他们还没到觉醒天赋的年龄,看样子也不像是能觉醒的人,我打算看他们在修女那的学习表现,给他们选个差不多的学校。真希望烦人的小汤尼快点长大,我就能把他送去学校祸害其他人了。” 是范妮小姐一贯的毒舌。 “我一个月后再给你发送一封信来,可能那会儿维克能认识多一点的字,他很期待给你写信。” “话说你的邮箱地址号码总是在变,如果机器上不是显示信件已送达,我还以为发给了空白邮箱呢。” 阿尔米亚没有告诉范妮,她一直用的是传讯宠,邮编号码是随机变化的,能有效隐蔽具体坐标。 “罗曼还是以前那样,但是有几位女主角离开了,不知是跳槽还是其他。有一位称作风信子的先生是普鲁涅市近来最炙手可热的男主演,场场歌剧座无虚席,连其他郡的人都慕名前来。罗曼太忙碌了,他们最近又在招新的助理,不过我听里面的人说,还挺想念一位叫做铃兰的助理小姐呢……” 阿尔米亚不知这是范妮的暗示,又或者随意写下的内容,毕竟她没有告诉过范妮自己在罗曼的代号,也没有告诉她风信子就是蒲柏先生。 自离开普鲁涅市后,她和范妮的重新联系很巧合。 在踏上蒸汽飞艇的那一刻,她才想起自己把两个小孩落在了某家旅馆。她大可以一走了之,但是那两个小孩就不知道未来又会流浪去哪里。 那颗苹果树对她有恩,她需要偿还。 想来想去,最好的人选居然是和她初次见面算不上友好的范妮。 当时范妮的回复很快,别扭又独具她的特色。 【小孩啊……我的公寓已经够吵了,我年龄大了,晚上还想睡个安安静静的美容觉呢。】 风韵犹存,年龄不过三十五岁的范妮小姐如此说。 不过下一行字就是反转。 【最近差个给我捶腿和接洗澡水的员工,希望你说的这两个小家伙动作麻利点。】 范妮小姐并没有问她突然消失,去了哪里。 她也默契地没有提起。 到了顿比利市的第一天,她就去了银行转账,给范妮小姐公寓的账上转了两千柳布,不出意外能够两个小孩几个月的生活费了。 年纪轻轻就养了两个孩子…… 阿尔米亚撑头,叹了口气。 维克和汤尼倒是不怕没生活费了,她可不是。 脑子里计算了一下那张宝石银行卡的余额,阿尔米亚有点忧伤。 她还不知道格尔郡卫道士大学的学费是多少呢。 第73章 秋林道尔郡(二一) 比起普鲁涅市, 顿比利是个有很多新点子的地方。 不得不说,享乐与安逸会让人们对新鲜事物的追求欲更为炽烈。 快活的日子也需要新的点缀和配料。 紫金大道是奢侈品大街,周边店铺里琳琅满目的金银饰品将灯光反射得无比辉煌。 站在紫金大道的路边随手拦下一辆马头蒸汽车, 花上五十索尔,他能把你带到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街道。 怀特查尔区到处都是发明家和机械师, 整个秋林郡最有智慧和想法的一群人就在这里。 他们会站在台阶边的路灯高墩,抱着绘有各种前卫机械的巨大的设计蓝图, 甚至缩小的道具模型,向过往的先生小姐们展示自己的想法概念, 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给他们投资的对象。 你会在这里见到平时绝对见不到的玩意,新奇程度与希苏拉大航行带回的舶来品也不相上下。 能自动吹响排箫的木偶人;立在八音盒上搞怪的小人;手骨肌腱关节和机械零件组成的假肢;光编码技术合成的工艺画…… 国王区覆灭后, 曾经最有前景的那一批人抱着自己的工具家伙,利落地跑到周边郡城。 而距离国王区最近的秋林郡,纸醉金迷的顿比利市, 是他们最乐意的选择。 阿尔米亚花了半小时穿过人群,躲避不下十个朝她扑来,展示模型的疯狂发明家, 又用手拍开一个零件摇摇欲坠的自动剪发机,护住了自己过耳长的俏皮短发。 她还瞥到了正在扒窃的小偷,和他来了个深情对视。 富人和投资家常出没的怀特查尔区,自然也是扒手最爱光顾的地方。 在那浅褐色眼睛的深情注视下,小偷默默收回了自己摸到钱包的手, 装作自然地咳嗽两声, 不出两秒,飞速消失在人群, 动作比猴子还要灵活。 他甚至遗漏了自己的上一个战利品,一个脱皮的凯特牌皮夹子。 阿尔米亚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打开看,里面只有一张二十币值的索尔纸币,和一张一柳布的纸币。 除此外,还有一张两寸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绅士,但身后的装潢摆设很有年代感。 她拍去上面的灰尘。 今天她来到这个区的目的,是为了找个技术精湛的机械维修师。 虽然银不在她身边,但她可以口述他的现状,问问维修师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您好,是机械维修师吗?” 老人没抬头,继续敲敲打打,他的手下是一台巴斯轮椅,体积笨重,他正在考虑给它改进一下,顺便换个轮子。 “做什么。”他拿起螺丝刀,半蹲在地上,认真观察轮椅底座。 “我有一个机器人,他最近动作有点迟钝,零件也老化了不少……” “机器人?”老头抬头,指了指维修店对面的那个表情浮夸的铁皮玩偶,“像那个一样?” 对面的铁皮玩偶正僵硬地比划出一个祈祷的姿势,恰好路过一个绅士,往它头顶的帽子里投了个硬币。 铁皮玩偶的方形小嘴张合,声音快活又喑哑,对着那位绅士的背影大喊“祝您好运!”。 “不是。”阿尔米亚摇头,“是一个身高体型和人类男性差不多的机器人。” 老人看了她一眼,似乎用眼神在说“骗我好玩吗?” “他身上的机械零件和我们常用的螺丝钉齿轮等相似,但似乎更加精密,除此外,他还有自己的机械中枢,有一定自主意识操控行为。” 阿尔米亚的话还是保留了一些,如果让她如实说出,银有自己的思考,甚至学习模仿和创造的能力,对面这个老人估计要吓得跳起来。 “好吧,就当你有一个非常高级先进的仿真机器人吧。”老人的语气有些敷衍,像是在纵容自己不懂事的孙女。 “那你来这里是想问什么,零件老化就换新零件,动作迟缓可能也是这方面的原因。” 泠泠铛铛的敲击修理声继续响起。 阿尔米亚从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小零件。 “这是?”老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看起来像是信用机里的零件。” “是的,这是我从一架废弃的信用机里拿出来的,我的那个机器人的头里有和这种零件极似的构造,但它更小,更精密,材质也更加坚固。” “这不可能。”老人断口否认,“联邦普及的信用机的中枢零件已经是全世界最精密的一类了,不会有比它还要细微精细的零件。” 涉及到金钱来往,信用机的发明是发明史上的一大奇迹,也被称为畸变纪年的第一大发明,方便了无数人生活。 “我尝试过让加工店按照我给的零件模型生产新的,之后我又把新制的零件上好,但是我的机器人还是继续衰老。” “衰老……真是个人性化的词,您应该说‘老化’。”老人嘀咕道。 阿尔米亚微笑,“那排除零件的问题,您觉得还有什么因素会使机器出故障呢?” 老人停顿了几秒,还没回答,后面的熔化炉突然霹雳吧啦响起,他跳起来去把控火的旋转按钮关闭。 炉子边堆着一些煤炭,他昨天下午才收了一辆废弃的二手轿车,正准备尝试能不能把它修好。 而用来检验成功与否的重要道具,就是原料。 “如果零件没有出错的话,可能要找一找能源吧,你的机器人是不是蒸汽发动的?” 阿尔米亚这下被问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银的能源是什么,反正绝不是蒸汽。 “只凭口述我不能确认问题出在哪里,如果方便,您还是把那个机器人带到我的店里看一下。” 老人对这个人类体型大小的机器人有点好奇,“不过鉴于您说它身高与成年男性无异,不好搬运,我可以开车来接它,只需留下您的地址就行了。” “他现在不在我身边,过段时间我再把它带来给您瞧瞧。” “没问题。” 老人继续捣弄那台巴斯轮椅。 阿尔米亚走出机械维修店,抬头记下这家店的门匾招牌。 她刚走两步,天上突然又开始淅淅沥沥飘起小雨。 顿比利市的气候不算潮湿,但她就到这两天,就遇上了两场雨。 刚刚开春,天气还有点寒冷,北边的秋林郡和雪国拉尔曼郡温度略有接近,但比不过拉尔曼郡冷。 只是现在开始飘雨,潮湿阴冷的空气钻进她的袖口和衣领,令她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哦,愿神主保佑您。” 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阿尔米亚认出了这是谁。 “……克里斯琴阁下,您好。” “真巧,能在这里遇上您,美丽的莉莉丝小姐。” 克里斯琴今天的穿着很休闲,棕色长风衣,灰色围巾,米白皮鞋,深褐色的短卷发微微打理了一番,不像身居高位的警督,倒像沙龙上的常客,职业作家或是政治家们的门客。 睫毛平整,没有翘起,而是轻窣排列。 长风衣下面是一套马甲,马甲左胸前戴了一朵枯萎的玫瑰花形的纯银胸针,马甲本不适合佩戴这样饰品,但不知为何在他的身上惊人的适合。 可能是因为这是一朵枯萎的玫瑰吧,减轻了几分花的柔美,露出一丝冷清的气质。 “下雨了,您带伞了吗?” 克里斯琴打开一把十二骨的尖顶雨伞,转了两圈,“介意和我共搭一把伞吗?” “谢谢。”阿尔米亚没有找到合适的推辞借口,只好答应。 她想起自己先前捡到的那个皮夹子,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克里斯琴。 “刚刚在街上捡到的,这附近有失物招领处吗?” 克里斯琴接过这个脱皮的钱包,“有的。”虽然只是摆设。 他随意地翻看,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停留几秒。 合上钱包,“失物招领处就在前面两三百米处,一起过去吗?” 阿尔米亚点头。 克里斯琴身上没有半分香水味,这让阿尔米亚有些好感。 当下,绅士们出门上街前都习惯往身上喷几下香水,浓郁的,清新的,刺鼻的,什么样的都有,以克罗宁为例,只要闻一下,她接下来大半个小时嗅觉都会迟缓。 “莉莉丝小姐,林雾阁下转告您晚宴的事情了吗?”他将伞侧了侧,偏向阿尔米亚的一边,遮住微风拂过的斜雨。 “晚宴?”她今天出门挺早,林雾比她还要早,根本没看到人影。 到达顿比利市的那一天,信件就如雪花纷飞送来,阿尔米亚还以为是其他郡的公务信件呢,直到有一次她去门口邮箱里取自己订的报纸时,看到了那一大叠颜色粉嫩的信封。 原来是顿比利市的淑女小姐们收到了风声,争相往这个地址寄信,目的左不过是想要和格尔郡的第一顺位继承者来一场异乡的邂逅。 他们落脚的地点是德克萨斯街道的一处私宅,估计是林雾以前置办的,每周会有女佣来打扫,确保宅主人入住时房间是整洁干净的,但平时屋子里没有专门留下来服侍的仆从。 所以早上安静极了,她从卧室出来时,只看到客厅桌子上静静放着的一壶热茶,和一盘漂亮的早点。 至于消失的那个人影,可能去赴某位淑女小姐的约会了。 “看来他还没有告诉您。”克里斯琴唇角弯起,“明天晚上宫殿有一场晚宴,是新百丽伯爵夫人主办的,您会去参加吗?” 阿尔米亚不喜欢觥筹交错的氛围。 “我……” “到时会有很多经典表演,秋林郡最有名的歌唱家也会献唱。” “波·玛格丽特?” “是她,您也喜欢她?” “唔,算是吧。”阿尔米亚含糊道,她把原本打算拒绝的说辞咽下,改了口风,“我会参加的。” “那您有心仪的舞伴了吗?” 他的眼尾线条柔和,凝视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真诚无比的感觉,仿佛全世界只看得见眼中那人。 阿尔米亚没考虑到这茬,晚宴肯定是会有交谊舞,舞伴是必不可少的。 那么多小姐写信来,那位审判者大人肯定不愁舞伴,而她在顿比利市可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暂时没有。” 克里斯琴唇角荡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知鄙人是否有幸,邀请莉莉丝小姐作为我的舞伴……” 他身子微微前倾,左手轻轻托起阿尔米亚的手腕,抬头望她。 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就这样看来。 “当然可以。”阿尔米亚垂眼,躲开那道直视的目光,自然地把手收回。 谈话只持续了几分钟,他们就走到了那个失物招领处前面。 是一个蓝色的小亭子,门口贴着“遗失物认领”的告示,一道玻璃窗立在左边,后面坐着一个打盹的警员。 他感受到了投到眼皮上的阴影,困倦地揉了揉脸,睁开眼睛。 “哎呀,布雷迪警督阁下,您好您好!”警员忙不迭站起来,下意识弯腰鞠躬,但忘记自己前面还有一道玻璃窗挡住。 阿尔米亚听见了清脆的冬瓜破壳声。 “……哈。”来不及揉一下撞红的额头,他迅速开门从亭子出来,小跑着来到克里斯琴面前。 “阁下今天怎么有功夫来怀尔市场察看?”红彤彤的额头又宽又亮,配合着那两道乌黑的毛虫般的眉毛,出现一种别样的喜感。 “逛街时捡到了个钱包。”他把皮夹子递给对方,“在警亭门板的告示上写一下这个消息。” “好的好的。”警员点头哈腰,双手接过,虽然还是疑惑怀尔区的顶头上司为什么在休息日专门来这一趟捡到一个脱了皮的凯特牌老皮包,送到认领处,但他没有多问。 克里斯琴是顿比利市几大区里最善解人意的警督了,上任不过几年,就把衰颓破旧的怀特查尔区经营得蒸蒸日上,犯罪率是几大区里最低的。 对于他来说,可能职业生涯里目前最大的阻碍,就是怀特查尔区西边那个“白教堂区”——北秋林郡花了十几年也没处理掉的贫民窟。 雨停了,克里斯琴把伞收起,收伞的过程中不慎碰到阿尔米亚的手背,凉的像是雪中的雕塑。 他顿了顿。 “今天您还要去哪里吗?” “……随便走走。” “那我陪您逛一逛吧,我对怀特区也算称得上熟悉。”他笑道,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安静的角落,“那边有一处长椅,您介意坐在那等我一下吗?” 阿尔米亚轻点头,往那头走过去。 但是克里斯琴还是跟着她走到长椅处,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仔细地把长椅上湿浅的雨迹擦掉。 幸好小雨轻浅,一张手帕就能擦干。 “我马上回来。” 阿尔米亚只好坐在那条长椅上等待。 按照日程计划,她准备再去一趟多琳小姐那儿的。 阿尔米亚在思考怎么自然而然和对方分开…… 鸟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几只鸽子突然落在她脚边,抖了抖翅膀,争相吻向她的鞋尖。 “我没有面包屑。”她垂眼,脸上的笑容自那人走后就收起了。 鸽子并不气馁,紧接着从街道两旁的建筑屋顶又飞来两只,三只…… * “请给我来两杯热牛乳。” “加蜂蜜吗先生?” 克里斯琴想了一下:“一杯加蜂蜜,另一杯不加。” “好的,请稍等五分钟。” 还有五分钟。 克里斯琴加快脚步,转进旁边的店铺里,买了一条柔软的米白色开米围巾。 几分钟后,他提着一个牛皮纸色的礼品袋,端着两杯热乎乎的牛乳茶往回走。 喧哗的人群之后,有一处安静的长椅。 坐在长椅上的人背影单薄。 下过雨后的天是灰色的,那群总在爵士广场和怀特街道逗留的鸽子也是灰色的,它们轻易不接近人,除非拿着柔软的面包。 而她坐在那,就有灰色的鸽子落满膝头。 有什么会让一位穹顶之下的淑女忧伤呢…… 疏长的眼睫垂下,眸光深邃,侧脸的曲线精致无比,像是座遗世独立的冷白雕像。 直到,他打破了这寂寥的氛围。 少女转过头来,掀眸看他,唇角弯起,微笑。 冷白的雕像变回一个活人。 …… “北秋林郡还是挺冷的,初春多小雨,请多注意保暖。”克里斯琴将一杯热牛乳放进她的手里。 阿尔米亚看自己的指尖被那温热的气息熏出一层浅浅的粉红。 “谢谢您的茶。” “还有这个。”他从脚边的牛皮纸袋里拿出一条柔软的围巾,“围巾是很好的保暖单品,只不过很少看您戴。” “出门忘记了。” “感谢神主,让我有送出围巾的机会。” “……多谢。”手指捏住围巾,丰满的羊毛拂过她的指腹,阿尔米亚抿紧唇。 第74章 秋林道尔郡(二二) 怀特查尔区市场路属三级警衔的警长打了个哈欠, 慢悠悠回到自己的蓝色亭子。 他半躺在薄绒布垫椅子上,拿过镜子照了一下自己今早上被撞红的额头,嘀咕了几句, 转眼又开始欣赏自己鼻子下留的两撇稀疏的胡子。 “真是个帅气的家伙,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找不出几个比自己精神的了, 连这留的两撇胡子都风流帅气,独领风骚……” 他拿出一把两指宽的细梳, 轻柔地梳顺胡子的末端,一边偏头对镜打量, 一边自言自语道:“晚上要不要再去喝两杯小酒呢……” 他这样想着,又翻了翻上衣的口袋, 里面还剩下十几柳布,皱巴巴挤在一团。 “哦,今天不是才捡来个钱包嘛!” 跳下椅子, 把失物认领柜里的那个皮包掏出来,他又一次感叹这真是个丑陋的皮包,虽然是凯特牌子的。 这个牌子在几十年前可能还有点名气, 生产的大多是贵族老爷们喜欢的款式,一度在整个秋林郡时兴,但它现在早就破产败落了,瞧包上的划痕,也不知道转过几手了。 警长把自己皱巴巴的钱放进去, 发现皮夹子里本来还剩下几张纸币。 这下算是意外之财了! 他又注意到那张照片, 眉头挑起,觑了一眼——一看就是个生活优渥的贵族佬。 不过这照片上的人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他摇摇头, 没有多想,利落地把照片从钱包抽出来, 随手压在某份文件下。 他哼着小曲,精心捣弄了一下自己的发型,警署的双头鹰肩章熠熠生辉,他偏头对着它轻轻吹了一口气,吹落最后一粒灰尘。 就在他欢欢喜喜出门的那一刻,一个颓吊的老人来到警亭的玻璃窗外。 “咚咚——有人在吗?”老巴克驼着背,接近失聪的耳朵尽量凑近玻璃,“警长大人在吗?” “不在!”警长没好气地回答,他最讨厌在快下班的时候凑到他面前的人。 “不在……啊?您在的。”老巴克转身看到一个身形矮胖的男人,身上的制服颜色熟悉无比。 “警长大人,我有事要请求您。” “废话少说。”警长皱着眉。 “我今天早上在怀特大街丢掉东西,想来看看这里有没有……”老巴克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眼角留着灰白的翳,脖子上的皮肤耷拉,像是小型巴特犬松弛的嘴角。 他穿着一件上了岁数的棕色皮大衣,能看出他平时很认真在护理,但是磨损的袖口和刮烂的衣摆让它没有得到原本的体面。 “丢东西?怀特大街丢的东西会去哪里你们不知道吗?我这里怎么可能有!” “您这不是失物招领处吗……”他颤颤问,脸颊接近下颌的那一道陈年旧疤也抖了抖。 “失物招领?”看着老巴克脸上那道两寸长的蜈蚣形伤疤,警长冷笑两声,“十个丢了的皮夹子,九个会出现在白教堂区的二手商店里,剩下一个揣在某个下三滥的裤兜,你说我这里会有什么?” 老巴克退化的听力艰难提取到两个关键词,“是的大人,我丢了个皮夹子。” 警长锁门的手顿了一顿。 他正准备把钥匙揣进那个捡来的钱包里。 老巴克眼神不好,但这钱包对他意义重大,走哪不离身,于是此刻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啊,就是这个,谢谢大人。”他浑浊的眼睛亮起来,尽力回想得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里面有一张二十币值的索尔纸币,和一张一柳布的纸币。” 警长脸色阴冷,但又不好如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心安理得地昧下遗失物。 正主面前,他还是有必要维持一下警长的风度。 “真是巧合。”他扯着嘴皮说道。 “看来老巴克我还是受到神主庇护了的……” 老人珍惜地抚摸过手下脱皮的凯特钱皮夹,“多谢大人,神主保佑,祝您日日顺遂。” 这个老家伙耳朵背得听不懂他的讥讽。 警长冷冷看了他一眼,关门锁门,迈着大步就往警车走去。 …… 老巴克被轿车发动的尾气喷了一脸。 他弯下腰来咳嗽几声,平复了好一会儿后才摸索着坐到街边的台阶上,慢慢展开他最熟悉的皮夹子。 老巴克静静看了它几分钟,全身上下都保持一个动作,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直到风把落叶吹到他脸上,手腕处的血管微微颤跳。 他突然把头埋进脱皮掉色的钱夹子。 “一张照片而已,没什么的,老家伙……” 语气平静,声音却似哽咽。 “没什么的……” 空荡荡的大道,街角有遗留的垃圾和残缺的报纸,风一吹,这些轻薄的东西都往一个方向飘。 老巴克就这样坐在街头台阶,每一张飘过的垃圾废纸都可以刮到他空露干瘪的脚踝。 棕色老旧的皮衣也被几张锋利的报纸残角划掉又一块皮。 他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合上钱皮夹,装回大衣的里兜。 …… 警长发动轿车。 直到他开动五分钟后才惊觉,自己还在那皮夹子里放了几十柳布呢! 他飞快掉头回去。 虽然不抱有把钱讨回来的希望,但他还是走了这一趟,小轿车的发动机扯着嗓子抽烟,他暗啐几口,自认倒霉。 没想到的是,他看到门角边压了块石头,下面隐蔽地压住几张钞票。 是他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算他识相。” 把钱揣回裤兜里,他重新回到驾驶位,再次发动前,他眉头一皱。 “不对,我肯定在哪个地方见过这个老家伙!” 他跳下车,熟练地开锁,回到警亭桌子前翻找那张泛黄的照片。 文件重重叠叠堆在一起,如同一座白纸做的垃圾山,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照片翻出来。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帅气,是最标准不过的意气风发,他背后的家具富丽堂皇,隐隐露出几分贵气。 男人脸上并没有蜈蚣形的长疤。 但他认出了照片角落落地衣架上挂着的服饰肩章! 那是秋林郡曾经的图徽!是新百丽伯爵还未上位前的图徽形状! “不会吧……”他喃喃道。 “那一群人不是早被推上了断头台吗?” 他本来准备把照片随手收进抽屉里,犹豫片刻,还是把它压在了桌子边角玻璃下,拿文件一挡,低调又安全。 如果真是这人的话,那就等他下次来,把照片还给他就行了。 打结的黑条眉毛舒展开来,他的心情重拾轻松。 “我又不知道这人是谁,一张照片而已,说不定是他在哪捡到的呢!下次来这还给他吧。哦对了,还要让他知道不能乱收藏东西,有的东西收藏了会掉人头的……” 他嘀嘀咕咕。 “不过要真是那人……”声音越放越低,几近自言自语。 “真是那人的话,那他过的真惨,哈。” 人类天生的虚荣感让他感到一丝快活,纵使曾是最尊贵的人又怎样,没跟上时代的潮流,被拍杀在沙滩上,现在也不得不给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点头弯腰。 “喝酒去吧,伟大的小人物,今晚的老妈妈那里有第二漂亮的女人呢!” 他脱掉帽子回到车,自说自话,“第一漂亮的自然还是玛格丽特咯~” 警车扬长而去。 只不过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到那个老巴克。 …… ** 阿尔米亚走到前面,偏头看了一眼身旁人。 “……您胸前的配饰很漂亮。” “您也这样觉得吗?”克里斯琴微笑,“我也认为它很漂亮,但除您外的大多数人,都认为一朵枯萎的花不如盛开的花好看。” “枯萎有枯萎的意境。”阿尔米亚收回视线,装作自然地开口,“感觉玫瑰花在秋林郡是常见的图案。” “不,称不上太常见,毕竟这种花从发现到培养也不过十几年。只是秋林郡格外钟爱这种花而已。” “哦?这里有什么说法吗?” “民间说法是新百丽伯爵钟爱这一种花,伯爵夫人因此也常年发间别花,所以北秋林郡的贵族小姐们争相效仿。” “那非民间的说法呢?” “自然是,这种花着实漂亮,高傲又优雅。”他笑着看向她,“荆棘里开出来的花,危险又迷人——” 阿尔米亚挑眉。 克里斯琴却在此时微微低头,对她轻声道: “您明日晚宴的礼服,我已经派人送到德克萨斯街道的府邸了,上面绣有许多这样漂亮的玫瑰。” “看来在今日的邀请之前,您就有所准备了?” 半日之内可赶制不出一条能参加大型晚宴的精致礼服。 “这是神主的安排,让我在半年前就买下这一条裙子,半年来秋林郡举行了大大小小不下二十场舞宴,但我始终没有遇见适合它的人,直到看见了您。” 他抬眼望向阿尔米亚,“冥冥之中,它也在等待一位最适合它的女士。” “……破费了。”阿尔米亚不想让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于是转头道,“我想要回德克萨斯街道,能送我一程吗?” “荣幸之至。” …… 第75章 秋林道尔郡(二三) 阿尔米亚在进入客厅的那一瞬间, 就瞥到了放在客厅大理石长桌中心的巨大礼盒。 外面包装着漂亮的蓝色缎带蝴蝶结,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水波荡漾。 林雾坐在沙发上,轻抿了一口茶。 “这里有秋林郡有名的几种糕点, 招牌粉酥,白芝麻流心包——” “我刚刚吃饱了。”阿尔米亚打断他的话。 在路上她把一整杯热牛乳茶都喝光了, 现在肚子还是撑的呢。 “……嗯。”林雾慢慢把糕点盘拉近,自己拈了一枚起来吃。 精致的糕点已经冷了, 尽管他细嚼慢咽,还是觉得有点干涩。 明明他一大早买的时候特地尝了一口, 是柔软而馥郁的,唇齿留香。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她, 即使没有理论依据,但他就是觉得她会喜欢这类糕点的。 林雾轻轻垂眸。 看来是他记错了。 “这个是克里斯琴阁下送来的吗?”阿尔米亚走近长桌。 她轻巧地解开漂亮蝴蝶结,露出一套华丽奢靡, 流光溢彩的礼服长裙。 手指轻轻拂过飘逸的裙摆,昂贵的丝绸重重折叠,捏出一朵又一朵秾丽的玫瑰。 “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她喃喃道。 转头又问, “克里斯琴阁下还留下什么话了吗?” 林雾静静看着她对那套的礼裙爱不释手,轻声道:“明天晚宴,他会亲自来接你。” “我知道了。”阿尔米亚抱起礼盒往卧室走,她得先试一试这礼服合不合身。 “等等。”林雾叫住她,递给她一套小巧些的红色丝绒盒, “一并试试, 礼服长裙总要配些珠宝首饰。” “好。”阿尔米亚接过,回到房间。 她先试了试那套裙子, 惊人的合身,若不是克里斯琴说过这套长裙是他在半年前买的, 她还会以为这是他从哪得知了她的尺码,为她量身制作出来的。 只是脖子那一圈空荡荡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眼,果然需要项链作配。 克里斯琴送来的这套礼服长裙盒子底下也有一套珠宝,明艳的红色,和这长裙刚好一套。 她又打开林雾给她的那一套首饰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整套稀少昂贵的矢车菊蓝宝石,从项链到耳坠,十分齐全。 那澄澈纯粹的质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想了想,她还是仔细把林雾送的这套宝石收好。 太昂贵了,明晚人多眼杂,万一丢了这么办。 她走出卧室,“兄长,克里斯琴阁下也送来首饰了的,您不用担心。” 说着,她把他的那套首饰盒递过去。 “是吗?”林雾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刚好和裙子也是配套的。” 言外之意就是他递来的这套并不匹配。 林雾摩挲着手下柔软的丝绒盒子,隔着一道盒壳,他仿佛也能看到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套矢车菊蓝宝石首饰,明亮纯粹,是他这三天来找到的品相最好的一套。 “你觉得合适就好……” 阿尔米亚觉得氛围有些奇怪,只好保持微笑,转移话题问道:“您知道在哪里能订到圣兰提大剧院的票吗?” 林雾回过神来,“一般来说,只需提前两小时到剧院买票,每晚都会有演出的。” 他记得格尔郡的剧院是这样。 阿尔米亚蹙眉,“那位首席歌唱家的票也能买到吗?” “那位玛格丽特首席?不用担心,也能买到,你想订几张?” 阿尔米亚刚想回答就被林雾打断。 “算了,等一下。”林雾走到拨号机旁发了封短讯,不一会儿就收到回复。 他转过头来道:“你到了剧院只需报我的名字就行,每一场的第一排都留下来的。” “谢谢。”阿尔米亚弯起唇角,感谢道。 林雾不知怎的,觉得那笑有点刺眼。 “那就兄长午安,莉莉丝去午睡啦,有什么事叫我。”阿尔米亚步子轻快,关门时还从门边探出头来,俏皮地眨了眨眼。 直到那道关门声过去许久,林雾才坐回沙发。 他面色如常地把那盘糕点一枚一枚吃完,再擦去指腹残留的碎屑,随后轻轻俯身,抱起放在沙发死角的巨大礼盒。 里面同样躺着一件美丽的晚礼服,他今天一大早出门去裁缝店取来的。 在落脚秋林郡第一天,他就知道不可避免会有一场晚宴,不论莉莉丝是否愿意赴宴,他都安排了顿比利手艺最精湛的裁缝赶制礼服。 但是花已经入眼,再难看得进其他的花。 礼服盒子被放置在衣柜底部,再未见天日。 …… ** 午睡只是借口,过去大半个小时,阿尔米亚贴着门,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 很安静。 这才悄悄拧动门把手。 “兄长?” 没人应答。 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次,还是无人应答。 “兄长?格尔殿下?林雾?审判者大人~” “嗯,看来确实不在。” 她飞快地收拾好,出门,在德克萨斯街道边就拦下了一辆蒸汽马头车。 熟悉的巷道,熟悉的角落积水,熟悉的白教堂区。 这次她穿了个灰扑扑的斗篷,帽子一戴,高领一拉,谁也看不见她的脸。 不愧是她在怀特市场淘到的好货,不仅低调,还无比暖和,和她曾经的一件熊皮毡衣有的一拼。 她弯腰进入酒馆内部,白天人少,只有个酒保在那擦拭玻璃瓶子和酒杯,那个收她五柳布小费的侍应生没在,可能晚上才会出现。 她蹑手蹑脚地上楼,生怕会有人发现她没买酒就往楼上跑。 轻轻敲了两下门。 “谁啊?” 幸好多琳在。 阿尔米亚压低嗓子,“是我。” 门飞快地打开。 “你怎么又来了!”多琳说到一半就把音量降下来,拽着她的衣领恶声恶气,“快回去,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阿尔米亚随意地把衣领扯回来,“您确定要在这里说吗?” 多琳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进来!” 阿尔米亚眉眼弯弯。 一进门就看到铺在床上的几十张歌谱,是最廉价且常见的都市广告小报附赠的草稿纸,纸质粗糙,一些囊中羞涩的算书家和发明家喜欢买这种报纸。 摸一下就会窣窣掉落粉末,还有未彻底打化的草梗,但是纸上的字迹清秀,整洁,每一个繁杂的音符都画得漂亮,完全不囿于纸张本身,能看出主人的耐心手巧。 注意到阿尔米亚的视线,多琳迅速扑到床上,把所有的草稿纸都收了起来,飞速塞进床头柜里。 “看什么看!” “我又不是没见过。”阿尔米亚耸肩。 多琳知道她说的是在“新世界”那次,她画着歌谱的线圈本被碰落,纸张洒了一地。 “呵。”她冷哼一声,不作理会。 阿尔米亚却蹲在床头柜前,把她硬塞进去的纸一张张轻柔拿出,理平整了再放进去。 “这么顺滑整洁的音符可不能被粗暴对待。” “说吧,你今天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我可不知道我身上还有什么令人好奇的东西了。”多琳抱臂冷酷道。 “你本身就是个令我好奇的人啊。” 长长的睫毛一翘,露出一双深情真诚的眼睛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多琳看到那张她投胎几百次可能都不会拥有的漂亮脸蛋,心底一噎。 “整天躲在房间不好,新世界那的影像再仿真也只是假的——”阿尔米亚故意勾起话头。 “那不成你还要带我去见真人。”多琳冷讽,“多少人排着队想见首席呢,剧院的票都预约到明年了,能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吗。” “你昨天才说我不是一般人的呢。”阿尔米亚眨眼。 “我——”多琳微恼,把头撇向一边。 “今晚你有事情吗?”阿尔米亚问。 “有,忙得很!我还要接待好多客人呢!”多琳一边冷声道,一边往身上套松垂的灰格子长裙。 “那种要打人的客人?” 多琳顿了顿,“关你屁事。” “就关我事了。”阿尔米亚拉她往外走,“因为今天的多琳是属于我的。” “放开。”多琳挣脱了几下,发现阿尔米亚的力气大得惊人。 “你是吃铁坨子长大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可是吃狼牙棒长大的呢。”阿尔米亚眉头一挑,“看,就是你们酒馆放在门闩后的那种。” “无趣。” 下午酒馆没人,老妈妈也不管她们这些女孩子白天去哪,只不过到了时间是要安安分分回来接客的。 “我可说好了,天黑之前我要回来。” “唔,到时候看吧。”阿尔米亚含糊道。 “到时候看?能不能说具体一点!” 阿尔米亚哪知道剧院会唱到几点,她只好打哈哈道,“不就是天黑之前嘛……” “哼。” 路过那栋白教堂的时候,行人突然多了起来。 阿尔米亚只能一边捂好自己的帽子,一边紧紧抓住多琳,生怕她跑了。 “轻点,我不跑。”多琳的声音传来,挤在嘈杂的人声中有些好听,像只清脆的黄莺。 阿尔米亚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的嗓音被说是死掉的夜莺。 幸好她志不在此,不然此刻怕是要伤心了。 阿尔米亚难得实事求是的评价自己的歌声嗓音。 “好吧,我轻一点。” “这不就对了。”多琳把手缩回去,揉了揉手腕。 “这是做什么?教堂做弥撒?” “不是,是新来了的表演团,每天这个点有演出。”多琳撇撇嘴,“也就白教堂区的人喜欢这类东西了。” “来了来了!”人群在呼唤。 阿尔米亚的耳膜突然被吵得震动,她扯着多琳的衣角逆着人群走。 “你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热闹?我不喜欢这些。” “好吧,不过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除了里面有几个表演的家伙很有特色,像只变异的大象。” 大象。 阿尔米亚停顿,回头看了一眼。 主持人正在声情并茂介绍今天的表演项目,那个象人一出场就收获了不斐的掌声,白教堂区的人们兴奋地往他碗里丢硬币。 总是冷脸站在一旁的魔术师此刻也挂上了笑脸,娴熟地从帽子里变出猴子,轻轻一跳就跳到了象人肩上。 三者互相配合,继续完成更多复杂且艰难的动作。 “比我们躺着赚钱还容易。”多琳羡慕地看了一眼,说这话时也只有羡,没有对自身特殊职业的憎恨。 “其实也不容易。”阿尔米亚收回视线,“靠自己赚钱吃饭都不容易,走吧。” 魔术师的表演进步不小,看来他又花了一番苦功夫的。 只是他怎么来到顿比利市了呢?北秋林不是对这些职业打击严重吗? 她走后,魔术师心有所觉地望了一眼她曾经站过的地方。 只有人,层层环绕的看戏的人。 刚刚是错觉吗? 他一边表演,却偶尔走神。 他得快点挣到钱…… “白教堂区真是越来越乱了,迟早有一天要被上面一锅端。”多琳冷眼看着一个老妇人坐在台阶边大哭,手掌捂着不停流血的耳朵。 “这是什么了?” “刚刚有人跑过去,把她的耳环拽下来了,顺便拽下了半边耳朵。” 多琳打了个哈欠,她今天还没有午睡呢。 “每天都要发生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这就是了,白教堂区是顿比利市唯一能收留马戏团的地方。 阿尔米亚偏头道,“走吧。” * “你,你——”多琳在马头车接近圣兰提剧院的时候就瞪大了眼睛,此刻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真的要带我进去?!”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我以为你只是开玩笑!”多琳不自觉提高音量。 阿尔米亚点头,“我是挺喜欢开玩笑,但今天没有机会。” “啊啊,快帮我看看我的脸,不对不对,我怎么能穿这样一条裙子出来呢……” 多琳开始紧张得自言自语,“我衣橱里有一套漂亮的蓝色长裙的,我该穿那身的,哦不行,那是从白教堂商店里检漏得来的,万一失主就在剧院里面就尴尬了……” “啊……”她痛苦捂脸。 阿尔米亚掰开她的手,捧起那张脸蛋,“灰格长裙也很好看,别紧张。” “怎么可能好看,不然的话马修也不会说‘那个总是穿着丑陋的灰格子裙的多琳’了……”她自暴自弃。 阿尔米亚用两根手指扬起她的笑脸,“裙子不亮眼,但是这样就亮眼多了。” “别打趣。” “我说真的。” 在那双明亮的浅褐色眼睛下,多琳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还是一如既往的普普通通,她犹豫问道,“真的啊?” 阿尔米亚用眼神肯定。 自己的倒影也更清晰了点,好像还是有一点姿色的。 多琳抿了下唇,试着勾起一个笑容。 “很不错。” 接连受到肯定,她又把背挺直了些。 蒸汽马头车缓缓停下,阿尔米亚牵着多琳从剧院大门进入。 多琳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要左右打量,以免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寒酸土气。 “这里面修得真漂亮。”阿尔米亚环顾欣赏,“墙壁的刻花也很精致。” 她捏了捏多琳濡湿的掌心,“入场吧。” 多琳目不斜视,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两位女士了,在看到她们的着装时,目光微微一顿。 今晚是首席歌唱家波·玛格丽特的演出,一票难求,座无虚席,所有人都期待已久,精心打扮了一番,就为台上那一位一瞬间的目光停留。 阿尔米亚只牵着多琳入场,直直走向最接近的舞台的座位。 “太近了太近了,还要近吗……”多琳一直低声道。 “我们在第一排。” 多琳只好跟紧她的脚步,她都能感觉到身后和头顶不断投来的目光了。 这是个无比宽阔的剧院,十二主神的雪白胴体雕塑环绕在圆顶,正中心吊着直径百米的繁复水晶灯,顶端还绘有天使奏乐的画卷,精细得连指节的汗毛都根根分明。 上千座位呈半圆形环绕,每过五十排就会上升一个台阶,直到最后一排,台阶累积,座位近乎抵达顶部。 所以坐在第一排的人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明显,千百道视线都能迅速聚集此处,不论远近,不论高低。 多琳一直战战兢兢,腰背挺得笔直。 她用余光扫到了同坐第一排的人。 全是大人物! 那边那个是顿比利的内务总督,左边的好像是常出现在报纸上的议会长,再左边一位也很熟悉。 好像是常发表讲话的一位内阁长老! 她悄悄拉住阿尔米亚的手。 她看到了一位熟悉的警督,酒吧不少常客都被他手下的人抓进大牢过…… 他居然还对着她笑了一下! 多琳惊恐地想坐在她旁边的这个女孩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买到全场最中心的票!连那些大人物都只能排排坐到一旁去! 提醒入场的清脆钟声响过,灯光渐渐黯淡下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黑暗中,试探的视线都消失,多琳终于舒了一口气。 抹上彩漆的高级石灰灯亮起,光线聚集在舞台中央的人,全秋林最著名的歌唱家缓缓登场,台下的顶级乐团开始演奏。 多琳抬起头,早已经忘记了其他事情,如痴如醉看着台上的人。 万千视线聚焦之处,万千光芒映照之人。 “真美啊……”她在心底道。 阿尔米亚托腮欣赏着这视听盛宴,目光却总停留在那位的脖颈和下颌。 手指无意识点着软椅扶手,心思随之飘远。 * 待到演唱结束,谢幕时的掌声轰鸣,响彻殿堂,二十分钟过去才逐渐消失。 多琳已经彻底忘记紧张,也忘记回去的时间了。 她激动地站起来,脸颊泛红,眼睛闪着光,盯着款款下台的女人。 “你要去后台见一下她吗?” “啊,什么?!能去后台?!” 阿尔米亚偏头,“刚刚中场休息时,侍应生告诉我的,第一排的能去后台和首席说几句话。” 当时多琳还沉浸在歌声余韵中。 话到此地步,多琳却有些犹豫,不只是对待偶像的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以往对波·玛格丽特,除了向往,是还有一丝嫉羡在的。 许久,她点头道,“好。” 侍应生礼仪周道,细心引着她们来到后台。 玛格丽特正在卸妆。 一张精致到即使在巨幅海报上也找不到一丝缺陷和不足的脸蛋,此刻距离她不过两米。 多琳原本想说的话突然卡壳了。 “玛,玛格丽特小姐,我很喜欢您的演唱……”多琳说得有些结巴,但目光一直闪亮亮地望着她。 “嗯,谢谢。”玛格丽特稍一回头,优雅微笑。 她随手取下耳环,不着痕迹打量了两人之后,才收回视线。 衣着普通,谈吐庸俗。 她还以为这次坐在第一排的常客里突然冒出来的两个新鲜面孔是来找她茬的呢。 看来那位还是沉住气的。 “您在蓝色大厦开业前的那场公开献唱,我听了不下两百遍,每一个转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尾调的颤音我都能模仿出来……” “谢谢您的喜欢。”玛格丽特微一抬眸,风情万千。 “我要下班了。” “哦哦,好的好的,打扰您了。”多琳迅速退后。 “下次再见。”果然是光听声音就独具辨识度的好嗓子。 她就看着那道窈窕背影慢慢离开。 玛格丽特在路过阿尔米亚时,稍一停顿,若有所思多看了一眼,只不过冗长的衣领挡住了对方的脸,只露出一双有几分熟悉的眼睛。 她轻声道,“下次再见。” “下次再见。”阿尔米亚回道。 …… 人都走了许久,多琳还在那捧着脸激动。 “你看到了吗,她居然和我说话了!她还对我说了‘谢谢’!” “嗯。”阿尔米亚却在想她刚刚看到的那个图案。 玛格丽特穿着露背的深色礼服,上面缀着数不清的晶钻,也更衬得肌肤赛雪。 她也轻易能看见她脖颈后方一道清浅的玫瑰花。 “果然是很像的图案呐……” 多琳却仿佛被人倒了一盆冷水,“嗯,所有爱听她歌曲的人都知道,她的后背纹有一朵玫瑰。” 她曾经也找刺青师给她在同样的位置雕了一朵,但是她的那朵玫瑰下方还有一个丑陋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怎么能和日月光辉相比。 “全顿比利市上下估计有上千个小姐都在后颈刻过这个图案。” 阿尔米亚察觉到多琳冷淡下来的语气,自觉失语。 她其实刚刚感慨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天好像暗下来了。”她随口道。 “糟了!我要在天黑之前回去!” “你是灰姑娘吗,这么准时。”阿尔米亚笑道,拉住她的灰格子裙,“哦,真是一个灰姑娘。” 多琳把自己的裙角夺回来,“我得快点走。” “不着急。”站在剧院外面,阿尔米亚伸手招车,还在一边道: “再晚一步回去会有恶毒的巫婆惩罚你?” 多琳不吭声。 “怎么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是啊,会有恶毒的老妈妈。” 阿尔米亚眼神微微一闪,她听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多琳肯定有不为人知的过去,但她没问,她也没说。 “以后每天的这个时间段,多琳是可以属于我的吗?” “你又想做什么?” “带你听歌呀。” “每天都听?” “每天都听。” 阿尔米亚停了一秒,“哦,明天不行。” 多琳挑眉,“明天你要和谁约会?” “明天我和漂亮裙子们约会。” “听起来很有趣。” “还有精致的点心和美酒,它们排着队等和我约会。” “真是个风流又花心的人。” “我会带着和我约会成功的那一盘点心回来找你。” “受宠若惊。” “还会送你一个礼物。” “嗯,不太敢接受的样子呢。我怕被人抢了去。” “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那我会从现在就开始期待的。”谁也抢不走的礼物。 “期待吧。” “那我真的期待咯。” “难道还能假期待吗?” …… 第76章 秋林道尔郡(二四) “去哪里了。” 染着紫色指甲的老妈妈坐在她的床头, 在多琳一打开门时就闻到了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 一种廉价的香精混杂了发油的味道。 多琳觉得连紫金大道边的那两排路灯新上的漆都比这个味道强。 “没去哪。”她低头道,走到衣橱换下自己的灰格子长裙,也不避着对方。 反正她身上的每一寸这人都看过, 连后背上那块诺大的烙印疤痕也被她掐了又掐,还试着拿火把燎, 但无济于事。 罪犯的烙印是去除不掉的。 她还记得老妈妈当时看到她那块印记时的眼神,冷漠中带着分嗤笑, 狠狠给了她两巴掌,说她耽误她赚钱了。 还好她靠着听话这个优势在一群流浪儿中脱颖而出, 老妈妈略过她以前的一些事情,勉为其难收留了她。 “这段时间不是有个爵爷每天都来找你, 我寻思着你好久没来我那看看我了,连分成的规矩都忘掉了。”老妈妈随意侍弄着自己新做的指尖,没给对面人一个眼神。 “我稍一打听, 就知道那位爵爷出手阔绰,看来女孩大了,都会有点自己的想法的, 何况是加文家的女孩呢……” 听到后半句话,多琳停顿几秒,弯腰走到床板后面,抱出两个存钱罐来。 “怎么都是硬币?”老妈妈不满地嘀咕一声。 “那位爵爷喜欢用硬币——”折磨人。 老妈妈猜到了她未说的话,眼珠转了一圈, 笑眯眯道:“现在这年头, 信守承诺,事后乖乖付钱不赖账的人都算是少了!是位绅士呢!” 绅士吗…… 多琳漫不经心想,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一张脸。 有点期待是什么样的礼物呢…… 在她走神的时候,老妈妈突然走到她面前, 打量了一下,抱走装有大一点币值的那个存钱罐。 “这次我就少拿一点吧。”她笑着觑了多琳一眼,“总该为自己买条新裙子的,别这位爵爷走后,你就没有新客人了,女人穿新裙子看起来也会精神一点的,不要总是垮着张脸。” “白教堂区的人都是这么过的,不差你一个,没什么不同。” 说罢,老妈妈扭着腰肢推门离开。 “妈妈……那个存钱罐——” 老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掂了掂手里这个颜色缤纷的罐子,“知道了,这俩存钱罐是你的宝贝,我会让马修给你拿回来的。” 她踩着细高跟鞋下楼,边走边嘀咕,“还真以为自己的东西值钱呢,这些烂大街的仿制舶来品有什么稀罕的……” 待到人走后,多琳才抱着剩下那一个存钱罐躺在床上。 这次她学聪明了,分硬币的时候专门把五分的壁纸放了一层在那个罐子里,乍一看里面都是五分的,其实底下塞着的全是币值最低的。 她轻轻拍着花猫存钱罐,翻了个身躺。 老妈妈抱走的那一个是蓝色打底的花猫,她手边这个是红色打底的,每天自己躲在房间画完歌谱,就可以抱着它们躺一会儿。 它们是希苏拉航行的舶来品,但不是在街边摊贩那买的,而是她父亲送给她的。 虽然可爱,但不值钱,所以在入狱抄家的时候没有被注意到。 她当时穿着漂亮精致的松垂长裙,宽大的裙撑一撑起来,她脚一勾,就把这两个存钱罐藏进了衣服底下,每走一步就悄悄挪动它们的位置,小心翼翼。 后来她在想,如果那天能把她爱和爱她的人们都藏进裙撑底下就好了,做一个最大的,最宽的裙撑,能藏下所有她珍视的人…… 她辗转难眠,等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诺,你的存钱罐。”马修嬉皮笑脸站在门口,还把头往里探。 “看什么,我没钱了。”多琳冷眼看他。 “随便看看嘛。”他撇撇嘴,不屑道:“没钱还能天天去买歌谱……” 多琳接过花猫存钱罐,重重地关上门。 “切。”马修轻嗤,拍了两下门:“客人要来了,别锁门!” “知道!” …… ** “最近布雷迪家有点热闹。” 林雾正在骑马,马低头在地面嗅着草香,他摸了摸马脖子上粗密的马鬃,放缓了缰绳。 “哦,连你都听到风声了。”克里斯琴挑眉一笑,他也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奥尔洛夫快步马身上,马不太安分,总是原地踏步。 林雾看向他,“要争权了。” 不是问句,已是陈述。 “怎么,导火线是什么?布雷迪家那几个少爷?” 克里斯琴摇头,那张葆有惊人中性美的脸上总是维持着一副温和的笑容,只在偶尔垂眼时流露一丝深沉的情绪。 “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林雾知道克里斯琴这说的是他自己在年轻出走,周郡游历的时候,老布雷迪刚刚入土,他家其他人就非常利落的瓜分了遗产,没有给克里斯琴留下一个硬币。 从小服侍他的仆人们,都被他们打发卖去做了地奴,养的通人性的高加蓝鸟,也被那几个混不吝的兄弟拔毛摔死在车轨上。 老布雷迪死之前,克里斯琴是全家最受宠的孩子,他是老来得子,即使生母不详也并不影响他受到的宠爱,所以养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老布雷迪死了后,家族其他人对老布雷迪偏心的不满和嫉恨才终于爆发。 而克里斯琴回到顿比利市没有像布雷迪家其他人一样,走个流程在伯爵那领个挂名职衔也是因为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靠自己在北秋林一步一步重新站稳脚跟。 “你成为家族掌权人也好,至少西边的事不怕别人插手了。” “自然,我可是要跟着格尔郡殿下的人。” 林雾微一蹙眉。 “反正菲尔德伯爵,您的兄长斯克利王储已经薨逝,说说又有什么。”克里斯琴轻笑,眼睛眸光一闪。 看到林雾的神情,他一边唇角翘起,“看来格尔郡亲王还是老样子。” 尽管兄弟阋墙,但他有老布雷迪宠爱,林雾却不太受自己的父亲待见。 两人同病却不相怜。 不知想到了什么,克里斯琴又缓缓收回了笑。 “北秋林的每一座教堂你都查清楚了?” 林雾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走神。 “嗯,两百三十八座教堂里,除去传统的神主提苏的雕塑,有十八座教堂供奉的是神民自刎像。问起信众,也只说是教堂建成时就是这雕像,他们一直信奉正统教义,不敢直视神明,因此也从来没发现过不对劲。” “你信吗?”林雾淡淡问。 “不信。”克里斯琴轻笑。 “南方的托尔党和他们肯定是有些交易在,虽然口上不承认,但随便去了一家偏远农场都发现了那类雕像,其他的教堂估计也沦陷大半。” “像虱子一样到处爬。”克里斯琴轻嘲。 “所以我并不意外顿比利也出现了他们的身影。”林雾道。 “十五年前,托尔党和加文党争夺地盘,全国上下都是鼓吹两边信条的风气,不过新百丽伯爵上位,长德大公上了断头台后,拥护大公的加文党彻底衰败,枪决的枪决,上吊的上吊,托尔党对他们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后才不情不愿地逃到了南边。” “就看托尔党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狠狠踩一脚敌对方,就注明了他们的难缠。” 林雾直视那双幅度温和的眼睛,“警督阁下,以后可以着手市民身份的调查工作了。” “说起这个,这几天我的怀特查尔区来了些新鲜的面孔呢。” “哦?”林雾给马喂了一把草料。 “白教堂区总是有些有趣的人……” 林雾知道白教堂区是什么地方,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刚好马场对面慢悠悠跑来一匹矮壮的赤马,上面托着内务府大臣勃利,一个同样矮壮的小老头。 他一边气喘吁吁,一边隔着大老远就朝他们大力招手。 克里斯琴朝对面扬了扬下巴,那位大臣忙不迭快马加鞭过来。 “莉莉丝小姐对礼服还满意吗?”他目光直视前方。 林雾睫眉稍微冷淡了些,“……嗯。” 作为兄长,他自然是要对妹妹的人际交往多上一分心的,即使对方是他的多年好友。 但是克里斯琴在回到顿比利市后,变化了许多,两人仍然熟稔,然而隔着千万里距离,他怎么能确保对方一直保持少年时期的那份正直。 “林雾阁下,克里斯琴阁下——”内务府大臣喘着气,涨红脸笑道。 “勃利阁下,和我们一起去那边看会儿风景怎么样?”克里斯琴笑问。 “啊,好,好的。”他才刚刚从那边骑过来呢! …… ** 华灯初上,灯影缭乱。 金铜银饰的水晶镜前映出一张风韵犹存的脸,朱红的口脂点在唇上。 照镜细细粉饰眼尾的皱纹后,她才前倾,轻柔戴上耳饰。 半高的雕花屏风后缭出个人影。 “你怎么来了。”她不回头道,拿起香水轻轻喷在自己手腕处。 甜腻的花香弥漫整个房间。 “今晚是您的生日,我代表布雷迪家族来送个礼。”克里斯琴轻步绕过屏风,将礼盒搁置在化妆台上。 他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一圈室内摆设,待看到床头柜边摆放的一株香水玫瑰时微微挑眉,收回视线。 自他当年离开顿比利市,周游诸郡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这了。 “看来现在布雷迪家由你接管了。” 黛布拉挑开礼盒的一角,轻轻瞥了一眼。 是一套镶有珍稀的日落火欧珀石的首饰,旁边还有一把扇子形的花镜。 她情不自禁拿起来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再怎么看您也不再年轻。”克里斯琴微笑,“即使花香再芬芳,也吸引不到那只蝴蝶。” 他随意地靠着梳妆台,拿起一把精致的梳子,轻轻为她盘起披散的发梢。 黛布拉收起笑容,扯回头发,精油浅浅涂抹在发梢,此刻也挥发着浓郁的香气。 “滚吧,平时没事不要来我这。” 椅子一推,她走向自己的衣橱,准备换上崭新的礼服。 她冷淡开口:“我看见你的脸就恶心。” “您对自己的孩子真狠。” 说这话时克里斯琴的眼睛微垂,下眼睑洒出睫毛细细的阴影,眉眼的走势仍然温和,像是静谧的山峦。 “布雷迪家族冷心冷血的特性在您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也不怪乎新百丽伯爵喜新厌旧。” 在前一句话说出时,黛布拉就突然冷下脸来,飞快地瞟了一眼四周。 “女仆们都被我打发出去了。”克里斯琴看着她,眼底少有流露出一分讥诮。 黛布拉松了一口气。 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抓起他的衣领,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镶嵌锋利宝石的戒指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划痕。 “杂种!”她低呵,“我早就警告过你不准乱说!” “乱说什么?”克里斯琴轻轻扯回衣领,风轻云淡擦去细痕渗出的血迹。 “说我其实不是老布雷迪的小儿子,而是他的女儿,那个在年轻时就敢跟着野男人私奔,后来又成为新百丽伯爵夫人的黛布拉小姐与情夫的私生子?” “哦,我还是您宝贵爱情里的一道污痕。” 黛布拉捏住他的下颌,抓着他的头发摔向镜子。 “看看你的样子,和我有半分像吗!” 克里斯琴微仰着头,没有去看镜面中的人物,而是抬眼望着那个恼怒的女人。 “再不像我也是您的孩子,姑姑。”他颇具讽刺地说出后两个字,血迹从额角流出。 黛布拉喘了许久气,收回手,理平整鬓边的碎发。 她感觉腹部隐隐作痛,不着痕迹用手挡在那,恢复端庄的站姿。 “你的出生是偶然,如果能重来,我肯定会在生下你的那一刻就掐死你。” 黛布拉坐下来,为额头前的碎发补上一层发油。 “承认自己犯过的错有这么难吗?还是你不愿意承认自己背叛过伯爵。” 克里斯琴眉眼弯弯,“新百丽伯爵的字典里可没有背叛这个字眼,他自己就风流浪荡,即使您说出真相,可能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继续道,“前不久他还将城郊那座马术场赠送给玛格丽特女士了,您别伤心,您和他的那匹定情之马已经病逝了,玛格丽特小姐没有机会驱驶它的。” 黛布拉梳头发的手略一停滞。 “那又怎样,他只是贪图新鲜,一个小小的歌唱家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即使她再漂亮?”克里斯琴挑眉问。 “没有人永远漂亮,但永远有人漂亮,新百丽伯爵就是喜欢漂亮的人。” “不。”黛布拉冷冷看着镜子里的人,“他是爱我的,无关容貌。” 不然为什么当年会在最凶险的时候,前往国王区前线打仗,为她捧回来一块又一块勋章。 还在后来杀回秋林郡,在两党混战中砍下长德大公的头颅,送她坐上伯爵夫人的宝座。 “无关容貌?”克里斯琴反复咀嚼这一句话。 “布朗利国王都能为了一个脱衣舞女废除自己的王后,新百丽伯爵为何不能为了一位首席歌唱家离婚。更何况这位首席家喻户晓,人人喜爱——” “别挑拨离间。”黛布拉瞥了他一眼,对镜擦拭嘴角多余的口红。 “男人都是这样的,他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悟。” 克里斯琴轻声道,“是您一直在执迷不悟啊……” 没了玛格丽特,还有下一个,无数个。 望着黛布拉的侧脸,克里斯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微妙的笑意。 “今天的晚宴我还有惊喜送给您的。”让您再一次看清楚一个人的真实面貌。 黛布拉皱眉,“别给我惹麻烦,不然的话——” “不然怎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会为了一点所谓的虚伪母爱而摇尾垂怜。 “您从来都没有能管制我的手段。” 他整理了一番衣襟,往外走去,在雕花屏风处停留两秒。 “新百丽伯爵打算把布雷迪家族压进泥里,再也不翻身,你这个曾经的布雷迪小姐该站哪边要想清楚。” 屏风上的人影消失,黛布拉才回头看了一眼。 “站哪边?” “呵。”她不屑地把礼盒挥到地上,“这难道需要问吗?” 手掌温柔地抚摸腹部,黛布拉一贯轻佻的眼尾此刻柔和垂下,仿佛刚刚大吵大闹的场面从未存在。 …… 克里斯琴走出宫殿,守门的侍卫对他恭敬行礼,他轻轻颔首。 踏出大门的脚步稍一停顿,换了方向。 他来到顿比利城郊最偏远的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栋简陋的小房子,比最卑贱的马厩仆侍居住的屋舍还要潦草。 里面住着伯爵夫人的前贴身侍卫,因为一次醉酒,引起火灾,烧毁了自己的整张脸,后来做噩梦,在惊恐中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从此说不出话来。 看在曾经工作勤劳认真的份上,伯爵夫人怜惜他,自己出钱赡养这位侍卫的下半辈子,获得众多人的称赞。 而侍卫为了感激伯爵夫人,请求在顿比利的一个偏僻角落砌间礼拜堂,终生在神主提苏前歌颂她的仁善。 …… 克里斯琴看着那个面容可怖的人慢吞吞杵着拐杖从屋子里出来,一步一咳地靠近水井,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井里拉出水桶。 随后又弯腰,拖着水桶往屋子里走。 似是注意到陌生的视线,他有所察觉地看来。 克里斯琴收回视线,快走几步,离开了这片简陋的土地。 …… ** 一封紧急信件送到德克萨斯街道15号。 阿尔米亚正在装扮,清脆悦耳的铃声之后就是急匆匆的走动声。 她开门探出半个头。 “您去哪里?” 林雾合上信,“有事需要出城一下。” “那晚宴不参加了吗?” “看时间是否来得及。”他利落地穿上大衣,开门前还回头望了一眼。 “克里斯琴阁下……”他停顿几秒,“他会来接你,即使我不在场,你也不用担心。” “好的。”阿尔米亚嘴角勾起,展露温婉的笑容。 已经穿戴好的少女静静站在门边,墙壁上的花纹是优雅的苏格兰绿玫瑰,有一朵勾在她身后盛开,像是插在她鬓边一般。 明明裙摆上的玫瑰更为秾丽,他只看得见那一朵。 林雾鬼使神差折回去,取下随身佩戴的小刀。 “会使吗?” 阿尔米亚抚摸过薄如蝉翼的刀刃,抬眼一笑,“难不成晚宴上还会有危险?” “防身而已。”林雾端起她的手腕,不太自然地把小刀的腕带系在她手上。 细瘦的手腕有种伶仃的美感,被藏在蝴蝶花边袖口下。 “我尽量在晚宴结束前回来。”他错开视线道。 “您的女伴可就伤心了,开场舞只能孤零零站在一边。” 林雾刚想说他没有去找舞伴,但迟疑两秒,他何必要向自己的妹妹解释呢? 只再叮嘱道,“跟着克里斯琴就行,还有,跳宫廷礼仪舞时站在后面一点。” 他想到了秋林伯爵名声在外。 阿尔米亚用眼神询问为什么,但看到对方没有解释的意味,只乖乖应下。 “嗯。” …… * 阿尔米亚低调进入宴会厅,她将手轻轻搭在克里斯琴的手臂上。 看到克里斯琴欲把她带往前面谈话的大臣中间,她眉股微拢,偏头低声道: “我不太想去那边。” “哦?”克里斯琴眸光一闪。 “没有共同话题。”阿尔米亚道。 “好吧。”克里斯琴一边唇角勾起,温和一笑,“您要去茶点区休息一会儿吗?等开场舞铃声响起。” “可以。”手腕一抖,镂空的花折扇窣窣展开,挡住少女精致的脸庞。 交谈时,淑女小姐以扇遮脸是当下时兴。 “您不是说过那位首席歌唱家也会赴宴吗?她在哪里?” “差点忘了你是她的歌迷。” 克里斯琴唇边的笑意漾开,“您确定要在此刻去找她?” 阿尔米亚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的话里有深意,但没细想。 “玛格丽特女士十分出名,但又不喜社交,在正式的开场舞前,她不会现身。” 克里斯琴把声音压低,轻道:“但我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说罢,他招来了个女仆。 “你带莉莉丝小姐去宴会厅外面那个温室花圃转转。” “好的。” 阿尔米亚提裙跟着女仆离开,彻底踏出大门前,她回头轻瞥了一眼。 克里斯琴站在原地,左手举起香槟朝微笑示意。 眉眼温润如画,周身气质胜似山谷清泉,令人甘之如饴。 侧脸一道浅痕,并不明显,说是被早晨上班路上的松叶划伤的。 松叶划伤? 她怎么却觉得像是被什么抓伤的。 女仆把她带到了一个漂亮的玻璃花圃外就离开了。 她听人说过,新百丽伯爵夫人喜花,常年鬓边别花,而玫瑰花这一年轻的品种是她最喜欢的一类,北秋林郡不少淑女效仿,玫瑰也因此成为顿比利最受欢迎的花种。 波·玛格丽特也来伯爵夫人的花圃赏花? 但她没看到人影。 阿尔米亚垂眼,手边的一朵烈焰玫瑰在她的磋揉下散开花瓣,也染红了她的指尖, 全世界唯一一朵玫瑰凋谢后,这片土地上居然又开出了无数朵。 …… 草木压褶的细微声音出现。 阿尔米亚心跳一滞,正准备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了令她惊讶的一幕。 玛格丽特坐在花圃的秋千上,一个男人紧紧锁着她的双肩,低头细嗅她发间的香味。 她面容潮红,眼波流转,风情万千。 雪白香肩上的指痕和吻痕赤露。 轻微的呻.吟响起…… 幸好自己站在藤蔓茂盛的紫藤本花后面。 阿尔米亚礼貌地移开视线。 下一刻,那道春情入水般的眼波就飘飘然移到了藤本花处。 阿尔米亚提心吊胆。 她通过服饰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身份,是新百丽伯爵。 发现别人偷.情是世界上第二倒霉的事情。 第一倒霉的是,你是当事人。 这下阿尔米亚终于反应过来先前克里斯琴的那副微妙表情了。 声音还没消失。 阿尔米亚低头数脚边的叶子。 前面两人在咬耳交谈。 阿尔米亚回想自己昨天吃过的点心。 窣窣穿衣声出现。 阿尔米亚刚松一口气,脚边来了只千足红纹蜈蚣,正在爬上她的鞋面。 嘶—— 她的手不自觉动了下,宽大的花边袖与周围的藤蔓叶子碰撞。 “谁!”新百丽伯爵低斥。 无人应答。 “风吹叶子声罢了。”玛格丽特把衣襟拢上,眼神不经意间瞥过某处。 “你先回宴会厅去吧,黛布拉夫人等你许久了。” “别提她。”新百丽伯爵不悦地皱起眉头,“你放心,这次宴会之后——” 玛格丽特轻轻捂住他的嘴,轻笑,“我知道你会践诺。” “那我先走了,你整理一下再出来。” “嗯。” 男人的脚步声渐渐离开这个漂亮的玻璃花圃,整个花圃寂静无声。 玛格丽特拿出随身携带的化妆镜,纤细的手指点在朱盘上,动作轻柔地为自己补上口红。 绯红的色彩已经从脸部褪下,雪白无暇,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垂落一片阴影。 “刚刚的戏看得还过瘾吗。”她用陈述语气道。 花圃寂静了几秒,出现叶子踩碎声。 阿尔米亚终于用小刀把那只蜈蚣横腰挑断,收刀回袖,轻轻走出去。 “抱歉。” “有什么可抱歉的,是我没找好地方。”她把化妆镜收起,盒子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叩声。 一抬眼,却有些愣怔。 “玛格丽特小姐,您好。” 少女穿着繁复精致的礼服,大朵大朵玫瑰在裙摆热烈盛开,明明该是一种浮夸明艳的气质,她却挺直脊背站在丁香色的藤本花前,无端有种疏离感。 仿佛她不是穿着繁重的松垂礼服,只是着一身长裙,曲裾高雅,犹如睡莲。 折扇遮住鼻梁中段以下,犹是青山只见一角,靠单露出的那一双眉眼,她就知道是位倾世佳人。 玛格丽特的心跳疯狂加速—— 她见过这双眼睛。 “把扇子放下来。”她尽量平淡开口。 阿尔米亚一愣,缓缓合上折扇。 那张脸毫无保留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清晰直观,恍若神主雕刻。 也令她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 玛格丽特轻勾唇角,“终于回来了……” 阿尔米亚皱眉不解。 玛格丽特却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双手捧起她的脸,似在仔细端详。 越靠越近,鼻梁几乎都要贴在一起。 阿尔米亚第一次如此近的被人打量,她的领地意识迅速展开,但又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恶意,只好按兵不动。 她不适地偏过头去。 “您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玛格丽特的目光从少女的侧脸和下颌处经过,最后停留在那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上。 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模仿不出来的一双眼睛,此刻就在面前。 “该是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玛格丽特道。 “我……”阿尔米亚凝噎,她总不能说是有人故意让她来这看别人偷情的吧。 “伯爵夫人的花圃很有名,我来看看。”她借口道。 “确实,那个女人养的花都长势不错,尤其是玫瑰。”玛格丽特眼尾微挑,随手摘下一朵插到阿尔米亚耳边。 阿尔米亚往后走了两步,眉睫低沉。 她不喜欢陌生人的过于亲昵,更何况这位玛格丽特女士总是一副对她很熟稔的姿态,令她不由得戒备。 “顿比利玫瑰闻名全郡,听说这里面还有您的一份功劳呢。” 玛格丽特轻笑,“哦?” “我认识的一位朋友是您的歌迷,十分崇拜您,甚至还在后颈处仿照您纹了个一模一样的图形呢。” 阿尔米亚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不知是否有幸能听到玛格丽特小姐对后颈处这朵玫瑰涵义的亲自解述。” 闻言,倒是玛格丽特有些惊奇。 她低头大笑,笑声和她的歌声一样悦耳。 “你不知道吗?” 阿尔米亚摇头。 “哈,你居然不知道……”她笑了许久,直到伸手拭去眼角的笑泪。 “那很遗憾,我今天不想告诉你。” “好吧。”阿尔米亚没有太多失望,虽然问出那个图案的来源就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您要和我一起回宴会厅吗?”她礼貌询问。 “不了,我还想再赏一会儿花。”玛格丽特拒绝了她。 在她转身离开时,又道:“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离开宫殿,不去赴宴。” 说完后她又闭上嘴,微笑着凝视自己。 卖关子的人和恶作剧的人都该定罪! 惩处方法就是把他们和世界上最愚蠢的人关在一起!看他们不卖关子能不能正常交流。 “但您不是我。” 阿尔米亚默默加快了脚步。 她要回去和克里斯琴算账! 第77章 秋林道尔郡(二五) 阿尔米亚踩着舞铃入场, 淑女与绅士们早已找好自己的位置,此刻正在整理衣襟,等待乐团拉响开场舞的第一根弦。 她从侧门低调进入, 巨大的红蓝色扇形花砖拼凑出来的大厅中心空了出来,人们围绕而站。 阿尔米亚尽量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条件下, 去找到克里斯琴。 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几次,但还是没有看到人影。 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 新百丽伯爵牵着夫人的手缓缓入场。 伯爵夫人头戴当下最时兴的薄蕾丝纱帽, 白纱轻垂,一张脸半遮半掩, 更添几分风情。 妆容精致,乌发红唇, 雪白的耳垂上缀着如血的抹谷红宝石,希苏拉大航行带回来的最昂贵的粉珍珠穿成长长的项链,戴在脖颈上。 鬓边别了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和那道红唇遥相呼应。 今天她是晚宴的主角,当仁不让的女主人。 黛布拉微笑着挥手,得来众人一声又一声的恭贺。 目光带着笑意扫过全场, 直到看到最后一个姗姗来迟却毫不愧疚的人影时,笑意略微减淡。 玛格丽特倚门瞥了她一眼,自顾自走到茶点区坐下,倒了一杯白葡萄酒,举杯象征性地朝她恭贺, 看人的眼神却像是在看滑稽的小丑, 轻蔑不屑。 黛布拉脸色微沉,挎着旁边人的手也稍微用力。 新百丽伯爵面上平和, 低头贴着黛布拉耳朵道: “干什么。”他的语气不耐。 黛布拉一边应付周围人的恭谈,一边压低声音:“你要往哪边走!开场舞不和自己的妻子跳, 反而要去找上不了台面的情妇吗?” 新百丽伯爵正要准备拿开她的手。 “今天我生日,你真的要这么无情?” 他迟疑几秒,女人将手重新牢牢地搭住他的臂膀。 算了,反正再过几天他就要和她离婚了,看在这些年的份上再装几天样子。 他面上尽量挂上温情的模样,眼神却在搜寻玛格丽特的位置。 …… 阿尔米亚放弃寻找克里斯琴,她只看了一眼宴会厅中心的伯爵夫妇。 黛布拉夫人笑容完美,和自己的丈夫并肩而立,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一对佳偶。 甚至有人又开始聊起他们传奇而惊险的爱情故事,口才了得,一个简单的私奔故事被他讲得一波三折,反而成了世界上最罗曼蒂克的爱情传奇。 这对黛布拉夫人很是适用,她轻笑着和那人来了个贴面礼。 而后又有许多人亲吻黛布拉夫人的手背。 看来秋林郡不习惯用耳畔礼。 阿尔米亚看着远处的人物,心底却想着刚刚在花圃里的场面。 整个宴会厅除了她和当事人,都没人发现这段婚姻的巨大裂痕,真是个刺激的秘密。 她恶作剧的想,如果有人抵抗不了倾诉秘密的欲望,在此刻扯下这段三角恋的遮羞布,在场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呢。 真是……想想都好玩。 开场舞的前奏正在预备,白胡子指挥家作起手式。 阿尔米亚从人群里退离,她发现了宴会厅的茶点区。 这可是她最爱的区域,晚宴唯一能吸引她的事物。 玛格丽特也坐在这里,看到她走过来,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刚刚的暗示是什么意思。”阿尔米亚开门见山的问。 她拈起一块花瓣状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清香馥郁,甜而不腻。 玛格丽特细眉一挑,将距离最近的一盘精致点心推到她面前。 “她也喜欢吃这些。” 阿尔米亚诧异抬头,却只看到玛格丽特饱含深意的眼神。 她拈起的花瓣糕还没放下,清脆的碎盘声响起。 玛格丽特平静地站起来,手指一松,印花瓷盘刹那四分五裂。 背后的开场舞曲骤停,一片死寂。 …… 阿尔米亚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玛伊雅弥……” 新百丽伯爵低喃的声音在此刻死寂的大厅明显至极。 他拿开黛布拉放在他小臂上的手,失礼地拂开宾客,往前走了几步,看向阿尔米亚的目光带着几分失神。 满座哗然。 玛伊雅弥是著名的西西尔王子的妻子的名讳,意为大地上最美的玫瑰,而波浪王朝最后一代布朗利国王有一任妻子也是同名,人们也常称心爱的女人为玛伊雅弥。 阿尔米亚的大脑飞速运转,但最基本的思维逻辑却在这紧要关头有些混沌。 她看到了黛布拉阴沉的脸色,看到了她深深扣入掌心的指甲。 看到了满座人群兴奋又嘲蔑的眼神,看到了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瞥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情妇”“第三者”“心机深沉的爬床女”“以色侍人的高级站街女”诸如此类的字眼不断出现,偶尔还夹杂着对黛布拉夫人的同情。 看清阿尔米亚的脸后,一些男性的口中还出现对新百丽伯爵的理解,赞叹,夸他风流。 他们尽量克制自己露骨打量的目光,却还是不可避免落到她的身上,刺得她发烫。 而在人群之后,雪白的罗马柱下,圆舞厅边缘,克里斯琴微笑着凝视她。 那张惊人中性美的脸上有着一丝冷漠的嘲弄。 她想回头去找玛格丽特问清楚,但背后空无一人。 “……小姐,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新百丽伯爵前倾俯身,优雅行礼。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人更加赤露的眼神。 新百丽伯爵看向阿尔米亚的目光已经从失神变得狂热,隐隐有一分病态,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阿尔米亚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她还在努力理清因果逻辑。 新百丽伯爵却像害怕她逃跑一样,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黛布拉低斥了一声,走过来,泛红血丝的眼珠子冷冷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精心装扮的妆容出现了几丝裂痕,细微的皱纹挂在眼角。 阿尔米亚终于冷静下来,她略一使劲,把自己的手腕收回来。 刚要开口时,一个扬起的巴掌却迎面而来! 锋利的钻戒切面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影子,直直落入她的眼底。 众人噤声,似乎能预示到这位容貌精致的少女即将迎来的惨象。 他们甚至有些惋惜,这张美丽非凡,犹如神主提苏艺术品的脸上会留下一道丑陋可耻的伤痕。 受害者甚至不能开口吭声,因为这是罪恶可耻的证据。 …… “黛布拉夫人。”一道冷淡凛冽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尔米亚望着出现在自己前面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着痕迹把指尖凝聚的穹顶收回。 “我想,您是误会了什么。” 他冷淡的瞥了对方一眼,目光中隐含的寒意令黛布拉不禁打了个寒颤。 林雾松开手,转身,举止轻柔的为阿尔米亚整理鬓边的碎发,指腹拭去她唇边沾着的花瓣糕的碎屑。 “这是莉莉丝小姐,我今晚的舞伴,除此外没有其他身份。” 黛布拉的脸色稍微和缓,她揉了揉自己泛红的手腕,歉声道:“抱歉,林雾阁下,看来是一场误会。” “伯爵夫人的待客礼仪需要重新修习一番了,还未弄清事实就要动手,老布雷迪族长知道后可能都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大叱,荒唐无礼——” “哦,我忘了,黛布拉夫人早已经脱离布雷迪家族了,百年雅蕴的布雷迪家族怎么可能培养出毫无礼节的淑女呢,更不可能培养出一个不顾名节与人私奔的小姐。” 黛布拉死死拽紧裙角。 她想像从前那样叱骂,让侍卫把人打得半死后丢去畸变场,但她不敢。 面前人是格尔郡的储君,是秋林郡依附的第一强郡的继承人。 “乐团被灾厄附身了吗,开场舞铃都拉响两次了。”林雾淡淡道。 乐团急匆匆重新奏乐。 人们自觉地散开。 新百丽伯爵纵使是一代平民伯爵,民间称赞他是唯一一位靠自己从马背上厮杀得来封地的贵族,但他知道自己这军功背后的水分,很大程度上都有赖于格尔郡的扶持。 所以在面对林雾时,他不自觉犯怵,即使对方背后站着他朝思暮想了几十年的面庞。 “黛布拉夫人等着与您跳开场舞呢。” 新百丽伯爵回过神来,“好,好,也祝阁下晚宴愉快。” “不太愉快,所以我现在要带着我的女伴回去了。” 说罢,林雾搂过阿尔米亚的肩就离开了宴会厅。 离开前他回头又道了一句,“对了,很遗憾地通知您,昨天夜里您倾力投资的那几家航海公司破产了,货物与船员消失,海面上只捞回来一块船板。” 新百丽伯爵一瞬间面色皆无。 …… * 他们回到德克萨斯街道15号。 林雾为她摘去头顶的饰品,这些东西重重地压在头顶,总是会让头皮酸痛的。 “我不难堪。” 她的母亲不可能和别人偷情,更不可能会和新百丽伯爵这样虚伪滥情的男人,即使丈夫布朗利对她再冷漠。 作为玛伊雅弥的女儿,她并不难堪。 “当然,是其他事无依据妄议的人难堪。” 林雾以为她说的是刚刚的场面。 “那我是谁?”她突然问。 “你是——”那个模糊的名字却在嘴里卡壳,但他一时竟念不出“莉莉丝”这三个字。 “你是我的妹妹,莉莉丝,是世界上最善良美好的女孩。”不知为何,在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跳减慢,沉闷无比。 “格尔郡的公主不能让其他人随意指辱。” 阿尔米亚坐在椅子上,平视前方的眼神微微转移。 清瘦颀长的脖颈,平整的雪白襟领,一丝不苟的铁质排扣……目光自上而下,在男人受伤的掌心略微停留。 红痕深刻,是骑马的缰绳急速收紧勒出的伤,看得出来他为了赶回晚宴有多着急。 手稍微倾侧,躲避阿尔米亚的目光。 “格尔郡的公主……”她低声喃喃。 看来他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 阿尔米亚站起来,把克里斯琴送来的耳环和首饰全都取下,随意地丢在桌上。 林雾却有些愧疚,他不该贸贸然就让把她交给克里斯琴。 谁能想到,几年前还是真诚正直的人进入名利场后,也会忍不住堕入权力的旋涡。 用李道夫受伤的假消息迷惑他,把他骗到偏僻的南郊,在他离城的这短短时间,整个顿比利的军防翻天覆地,格尔郡派遣来的军士首领全部丧命。 “我想跳支舞。”阿尔米亚抬眸望他。 林雾有些惊诧。 “为我戴上你准备的那些首饰。” 林雾对她的祈使语气完全不觉得奇怪,自然而然去取出自己仔细放置的首饰盒,打开,小心翼翼为她戴上耳饰。 白玉般的耳垂在灯光下泛着透明莹润的色彩。 “现在,把手搭在我的腰上。” 迟疑几秒,他慢慢伸手,指尖蜻蜓点水般触摸到那细细的腰,明明隔着好几层布料,但仿佛就是触到了肌肤。 他好像习惯了听从她的话。 他们就在没有音乐伴奏的客厅里跳舞。 甚至撞倒了一盏漂亮的水晶台灯。 林雾单手握住少女的腰,像蝴蝶离开花蕊那样,在半空中翩飞。 他不甚在意地踩过碎裂的水晶灯片,客厅木纹交错的地板成了最明亮光洁的圆舞厅场。 墙壁上绘有的苏格兰绿玫瑰清丽动人,他靠着墙壁轻轻喘息,阿尔米亚踮脚,踩在他的鞋上。 打碎的水晶台灯的灯芯仍然完好,贴着地面闪出昏暗的光。 客厅的墙壁角落,也因此映出两道黑沉沉的影子。 一道影子正轻轻吻向另一道影子…… 残喘的水晶台灯终于熄灭,滋滋响了两声。 林雾触电般地往后退了两步,在看到少女那双澄澈晶莹的浅褐色眸子时,脑内警铃大作。 连句“夜安”都没敢说,就慌乱地回到了自己房间。 “哈。” “哈哈……”阿尔米亚大笑。 这场雾把她一整天的郁气全部清扫一空。 真是只……腼腆的小蝴蝶。 她微笑着给人重新下定义。 随手取下项链耳饰,靠近他的房门,轻轻敲了两下。 “您的首饰还没拿走。”她轻柔道。 屋内没有声音。 许久后,一道闷闷的声音才隔着房门传出。 “……送给你的。” 送给我? 阿尔米亚轻挑眉,“那就谢谢了,晚安,兄长。” 最后她还故意地喊出那个称呼。 这下房间里是彻底没有声音了。 阿尔米亚抿唇微笑。 她那像一只受惊的蝴蝶般的“兄长”,此刻不会正把羞红的脸埋进天鹅绒的枕头吧? 一边心跳加速,一边暗斥这段“乱.伦”的感情。 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恶劣。 阿尔米亚哼着小曲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一天的事情和线索。 第78章 秋林道尔郡(二六) 夜晚, 北秋林郡,顿比利宫。 女仆和侍卫们战战兢兢立在走廊,低头闭眼, 不敢去听身后房间传来的激烈吵架声。 “你这个下流卑鄙的人!这么多年我掏心掏肺对你,甚至还以死相逼, 让我父亲扶持你上位,而你是怎么对我的!” “扶持?”新百丽伯爵怒极反笑:“布雷迪家族在北秋林一手遮天, 连我这个伯爵都要看你们脸色过活!难怪秋林谚语说‘流水的国王,铁打的布雷迪’。我这个伯爵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傀儡!” “你自己没有实力守国, 关我们布雷迪家族什么事情!” “没实力我能活着从国王区回来?没实力能在七大郡里占领一席之地?那些勋章绶带是我一场又一场战斗里拼命争下来的!” “我知道你往国王区跑是为了什么,别用那套说辞来蒙蔽我!”黛布拉冷声道。 “一个玛格丽特还不够, 又来了个莉莉丝,你满意了?这位莉莉丝小姐可比那个歌唱家更像那个痨病鬼。” “闭嘴!” “怎么,连句病秧子都不能说?长着一张吊死鬼的脸就能把大名鼎鼎的新百丽伯爵勾个五迷三道, 几十年念念不忘。” 黛布拉坐在椅子上,偏过头去。 “士兵时期就敢惦念国王的女人,也不怪乎后来有胆量切下大公的头颅, 自己称王,但是需要我提醒你,这个爵位是怎么来的吗?” 新百丽伯爵直接掀翻一个桌子,狠狠盯着椅子上的女人,“黛布拉, 我给你留了脸面的, 是你自己不识好歹。” “难不成你要废了我?让谁上位?那个爬床的小歌星,还是你敢从格尔郡储君手下抢人?” 黛布拉轻嗤一声, “结婚几十年了,我能不知道你的烂德性?欺软怕硬, 最会伏低做小。我父亲还没死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连洗脚水都恨不得亲自为我端,等到他一死,你立马就弄出一堆情人。” 新百丽伯爵冷冷瞥她,“是你咎由自取,布雷迪家的人高高在上,骄横无礼,你从来都看不上我,看不上一切平民。 就连后来一直和我在一起,也是看在我一路高升的军衔份上,只有伯爵夫人的名头才能满足你极大而扭曲的虚荣心。” 黛布拉拍手大笑,“我的真心到你这都成了驴肝肺,好,好……” 她站起来往外走。 “你要做什么。”新百丽伯爵厉声问。 “我去找外面那些市民,去找整个秋林郡的上流人士,告诉他们当年新百丽伯爵是怎么几天之内坐稳宝座的。不靠别人,就靠他的妻子每晚穿着单薄透明的睡裙去大臣家里——” “你疯了!”新百丽伯爵压低声音,死死捏住她的肩膀,把她扳回来。 “不就是鱼死网破嘛,我的贞洁早在十五岁那年跟着野男人私奔就没了,你今天没听到?整个秋林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布雷迪家的黛布拉小姐是个没有礼仪廉耻的□□!□□!” …… “克里斯琴阁下——”女仆长连忙行礼。 “嘘。”克里斯琴手指抵唇。 他静静站在门外,顿比利宫历史悠久,建筑严谨,整座宫殿的墙壁采用的是最坚硬隔音的材料,只有靠近薄弱门扇的时候能隐隐听到声音。 传出来的声音被层层削弱,到达耳畔时只能零星听到几个词语。 但即使是这几个零星的词语,也让外面的仆人们大气不敢出,只眼观鼻,鼻观心。 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哭喊。 走廊上所有仆人的肩膀都颤了颤。 新百丽伯爵撞开门,面色铁青,冰冷地撂下一句“所有人不许进入房间”后就离开了这里。 女仆长唯唯诺诺点头,待到那怒极的步伐声消失后她才抬头。 “下级女仆去打扫宴会厅,中级女仆去厨房准备明日餐点,两位上级女仆和我一起,去伯爵的书房整理。” 她熟练吩咐,说罢就踩着小碎步往其他方向走。 仆人一个接着一个低头跟在她身后,整个走廊一瞬间寂静无人。 黛布拉夫人在宫殿里的地位还不如伯爵书房里饲养的一盆玫瑰。 克里斯琴冷笑一声,走进卧室。 那个天真的,总是相信至高爱情的女人,此刻半跪在床边,脸色苍白,额间不断冒汗。 “姑姑,我今晚送给您的礼物还满意吗?” 黛布拉双手抱紧腹部,紧紧咬住下嘴唇。 “……是你,把那个人带来的。” 克里斯琴很利落的承认,“是啊,不然您怎么能看清他的脸呢?” “……你,这个孽种。”因为疼痛,她说话已经断断续续。 克里斯琴居高临下俯视她,“您肚子里的才是野种。” 黛布拉大惊。 “您那么明显的在意,谁看不出来呢?哦,可能只有野种的亲生父亲看不出来,不然也不会把你推向尖锐的床脚。” 克里斯琴蹲下来,手指擦过她身下淌出的血迹,随后,轻轻把指腹的血迹抹在她苍白的脸颊。 “杂种而已,不要在意。” 他缓缓站起来,转身离开。 “克里斯琴!”黛布拉忍着颤痛,“给我叫个医生保胎。” 克里斯琴不为所动,拉开门出去。 “求求你,孩子……” 克里斯琴没有回头。 “晚了,母亲。” 他对着门轻声道,“我会叫医生把它完完整整取出来的,就埋在您的花圃里,每天都能见到。” 每天都能见到…… 比他幸福多了,他小时候一年只能见到自己的母亲一次,见面后还要被她辱骂掌捆。 即使这样,他还是翘首以盼。 …… 唯一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 德克萨斯街道15号 阿尔米亚还挺期待第二天林雾的表情的,但是一大早他就消失了。 客厅仍然摆放着漂亮精致的早点和热茶。 “又没人影了……”她随手拈起一块糕点,细细咀嚼。 味道不错。 用过早餐,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 先是去到紫金大道一家有名的服饰店取了东西,再把它寄存在剧院存衣处。 她向圣兰提剧院预约了首席的专属见面时间,代价是一笔不菲的金钱数字。 但走的是林雾的银行卡,她一点也不心疼。 “玛格丽特女士,好久不见。”阿尔米亚微笑看向来者。 “是好久不见。”玛格丽特慵懒坐下,挑了支细雪茄含在嘴里。 “不介意吧。”也不等对方回答,她就点燃了烟,一口一口吞云吐雾。 那张精致的脸被烟雾缭绕,竟有些模糊失真。 “昨晚宴会进行到深夜,您今天还准时来剧院上班,真是勤劳。” “我本来可以多睡两个小时的,但有人花了大价钱请我来私人会面。” 玛格丽特轻笑,“您是来找我算账?” 阿尔米亚轻轻捏住细雪茄尾,从女人的红唇贝齿间取下。 直接用桌面把它按灭,洁白的白石桌面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 阳台吹来一阵阴湿的风,这点印子灰烬瞬间荡然无存。 阿尔米亚抬眼,“您和新百丽伯爵在一起多久了?” “多久,唔,让我好好想想,好像有□□年?还是十年?太久了,我记不清……” “是七年。” 玛格丽特挑眉,“你怎么替我下论定呢?” “七年前你首次现身顿比利市,一夜爆红,三个月后就举办了自己的个人演出,五个月后,一家以搭建人类心中美好幻境的公司——‘新世界’成立。” “哦?什么公司?”她装作没有听清的样子。 “你的演技不如你的歌声,有些拙劣。” 玛格丽特缓缓收起笑容。 “用精神类灾厄搭建的‘新世界’,很符合你的作风,虚幻却迷人。”阿尔米亚走到她的身后,轻轻贴近她的耳畔道。 “您对同类也毫不留情呢……” 被人揭穿了最大的秘密,玛格丽特不气反笑,“我就知道玛伊雅弥不是正常女人,她的后代怎么可能会是纯正人类。” 她拍了拍手,“您的观察确实敏锐。” 阿尔米亚坐回座位,端起茶,“只是你的下半张脸模仿得过于刻意了。” “新百丽伯爵知道你是一只精神类灾厄吗。”她淡淡的问。 玛格丽特微笑,“就是他让我变成这幅模样的呢,你说他知不知道。” “所以你见过玛伊雅弥,我的母亲。” “在别人的回忆里见过算吗?”玛格丽特唇角弯起。 不用明说,两人都知道那个“别人”指的是新百丽伯爵。 “他的回忆?看来他还是个平凡小兵的时候进过布朗利的宫殿。” “是啊,只看了一眼那躺在床上的虚弱女人的半张脸,自此终生念念不忘。” “你后颈的图案——” “是玛伊雅弥的私章图案。” 一切都能对上了。 玛格丽特再一次细细打量坐在她面前的少女,毫无任何灾厄的特征,外貌精致绝伦,身上的气息也是人类的,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古老贵族才拥有的典雅气质。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怀疑面前的少女非人。 和她那个虚弱却美得惊人人,气质诡谲,要以新鲜血液吊着一条命的生母截然不同。 “新百丽伯爵坐不稳这个位置了,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试着斩断和他的关系。”她提醒道。 阿尔米亚终究是对这张脸心软了一分。 “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玛格丽特有些惊异,“为了来提前告知我?” 阿尔米亚没有作答。 “好吧,感谢您的‘仇将恩报’。” 阿尔米亚一边唇角弯起,“不过我不是个喜欢吃亏的人,要把晚宴上的事情彻底翻篇,我还需要请求您一件事情。” “嗯?” …… ** 多琳刚刚把洗的发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就有人突然走到她的后面,捂住她的眼睛。 “……” “莉莉丝小姐。” 阿尔米亚失望地放下手,她对这个人类女孩间常玩的小游戏很是期待,但被人一下子猜中令她感到挫败。 “聪明的多琳。” 多琳摇头,“只是……只有你有可能和我这么玩。” 自出狱后,她就没有任何朋友了。 “走吧,说好的下午的多琳是属于我。” 多琳迅速跳起来,“这次我要穿好看一点的裙子。” “不用。”阿尔米亚拉起她的手下楼,“先去看看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啊,不用换一套得体一点的衣服吗?” …… 还是那条路出来,只是在白教堂区广场表演的马戏团消失了。 阿尔米亚问了一句。 “听说是被大人物请去家里表演了。”多琳道。 “那真不错。” “是啊,肯定会有很多很多的钱。” 她们再一次迈入剧院。 这次多琳明显放松了许多,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阿尔米亚让存衣处的侍者把东西拿出来。 “这是什么?” “上次给你说过的礼物。” 多琳紧紧抱着礼盒,想要开口。 “去试衣间换上试试。” 多琳揉了揉眼睛,把眼角的湿意拭去。 “……嗯。” 待到她从试衣间出来时,周围侍者的眼神轻微变化,带上了一抹惊艳,而阿尔米亚就站在她的面前,轻轻拉起她的手臂,左右打量了一圈。 “很合身。” 她仿佛回到了最年少快乐的那个时期,穿着最漂亮的松垂长裙,袖边是精致的白蕾丝花边,父母亲人笑着抚摸她的发顶。 每天的爱好是唱顿比利市新出的歌曲,唯一的烦心事是忙碌的父亲把太多时间花在那些排队见他的人身上,而没法陪伴自己。 她是加文党人人宠爱的小公主,男孩女孩争着和她当朋友。 她未来的梦想是站在全秋林郡最漂亮的舞台,圣兰提剧院的大厅中心,唱最美妙的歌。 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她有天赋,也很努力,还有支持她的家人。 政党与派别的事情对她太过遥远,没有人会预料到那个总是跟在她父亲屁股后面伏小做低的托尔叔叔,那个给她买糖果的托尔叔叔,在不久后会创建另一个政党。 站在与加文党截然相反的立场上,冷漠地送每一个加文党人走上断头台。 那双曾经给她递糖果的手,也拿起了斩首刀,利落砍下她最熟悉之人的头颅。 …… “喜欢吗?” “喜欢。”多琳轻声道。 这是一件粉色的精致礼裙,宽大的裙撑像是芙蓉花朵一样盛开,随着她的走动而轻颤,仿若裙边正停驻一只蝴蝶。 如果她当时在行刑场穿着的就是这样一身裙子,她就可以混入喧闹杂乱的围观人群,走到台边,悄悄把父亲母亲的头颅都藏在裙底带回家了,像她曾经把那两个可爱存钱罐带走一样。 “对了,我还有一个礼物。” 阿尔米亚带她来到后台,一个装潢华丽的私人休息室。 那位千金难见一面的首席歌唱家整暇以待,轻飘飘瞥来一个眼神,不似上次那般敷衍,而是认真打量了一番。 玛格丽特轻挑眉,“坐。” “以后每天下午,你都可以来这,玛格丽特小姐会教你专业的唱歌技法。” 被这天大的惊喜击中,多琳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我……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玛格丽特反问,“先来给我亮个嗓子。” 多琳下意识照做。 “嗯——”玛格丽特拖长音,就在多琳紧张到极点时,她笑道,“不错,有天赋,继续。” …… 阿尔米亚悄声离开房间。 她从怀里展开一封信,是刚刚在剧院门口,一个卖报的小孩塞到她手上的。 里面是一张请柬,落款是新百丽伯爵。 “邀请去看新兴表演……” 阿尔米亚沉思。 第79章 秋林道尔郡(二七) 阿尔米亚在顿比利风情街买了一条红蓝几何图案的披帛, 她把纤薄的披帛捏成半开的花,穿在斜角花边帽上。 戴上帽子,那披帛捏成的花会垂下一小截巾带, 能稍微挡住她的上半张脸。 之后又去怀尔查尔那个市场逛了一圈,买了两杯热牛乳茶。 一杯加蜂蜜, 一杯不加,她喜欢喝甜一点的那杯。 待到日头出来, 露天小推车上的新鲜青菜已经被挑得一干二净,街边的水果摊贩为自己的水果喷洒点点清水, 让它们看起来更加新鲜欲滴。 有些老人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购物袋,浑浊的眼神注视着推车离开。 前脚一走开, 他们就去到那片地方,弯腰捡起一片片枯黄蛀空的烂菜叶,脸上欣喜饱满。 一个戴着脱皮希尔帽的老人也混在里面, 他捡了几颗还算不错的青菜,细心地用废弃报纸擦干净青菜上的泥水,再把它们装进自己的棕色手提袋。 阿尔米亚本来没有注意到他的, 只不过在一群脸颊凹陷,衣着破烂的老人之中,他动作不疾不徐,棕色的手提袋廉价却整洁,上了年头的老皮衣和帽子也为其平添一分老派的气质。 他轻轻拍了拍棕色手提袋底部的水迹, 慢慢从人群中离开。 这时来了个邋遢的小孩, 有些呆滞地站在原地,看面前的人们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把剩菜烂叶瓜分完毕。 小孩努力挤进去, 在污水飞溅的地面寻觅再一次被剩下的那些菜叶。 人群很快散开了,只有一些卖水果的摊贩还坐在街边。 从街道那头缓缓走来两三个穿着厨师袍的人, 他们应该刚刚从怀特区东边的肉禽市场回来,左手提着流血通红的战斧牛排,右手拎着宰好的整只鸡,大声谈笑,路过这处街道。 此刻,不管是先前捡菜叶的老人,还是在街边等待顾客的水果小贩,都咽了咽口水。 这完美的牛排和鸡肉不是送到餐桌上,而是进入富人太太养的大型巴格拉犬的肚子里。 贫民们高攀不上的食物,是贵妇犬最普通的一日三餐。 目光艰难从牛排上移开,男孩又低头寻找污水里仅存的几片菜叶。 一个提着棕色手提袋的老人走到他旁边,颤巍巍地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了两颗不算完好的青菜递给他。 这是老人今天在地上找到的最好的两颗,他的手提袋里只剩下一颗了,又小又丑,连内芯的叶子都是枯黑的。 但别人却看不出来,棕色的手提袋子廉干净而整洁,保护了他最后的体面。 “谢谢先生。”男孩抱着那颗青菜,“怎么称呼您呢?我以后赚到钱会来回报您。” 周围有人嗤笑,轻讽这个邋遢卑贱的流浪儿。 老人耳背,没听清男孩在说什么,他只摆了下手,慢吞吞提着手提袋离开。 …… *** 夜晚,德克萨斯街道15号。 “回来了?” “这是什么?”林雾问,他脱下长风衣外套,挂在落地木衣架上。 “给您带的热牛乳茶。只是您回来的太晚,它有些凉了,我刚刚把它又加热了一遍。” 阿尔米亚微笑。 林雾没敢看她的眼神,只静静把茶接过,轻抿了一口。 “谢谢。” “您这几天在忙什么呢?”每天几乎都见不到人影。 “处理一些公务。”林雾言简意赅。 自那场晚宴后,他和克里斯琴的关系骤降至冰点,感情破裂后,必不可免要进行金钱分割,而对于他们来说,牵扯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更多复杂的事情,从共同投资的股份,资助的公司,甚至某些权力也要过渡。 布雷迪家族的异变,新百丽伯爵破产,新增的赋税政策…… 这一切都在预示着—— 北秋林要变天了。 “好吧。”阿尔米亚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并不在意。 她现在比较想看到这张清俊的脸上露出那夜清艳绝尘的神情。 白白担了许多年斯塔塔魔女传言的名声,怎么能不来玩弄一下人心呢? 她一步一步靠近。 新百丽伯爵能为了惊鸿一瞥的影子寻找几十年,那面前这人会为了自己放弃那位“诺雅公主”吗? 抛却身份,单论个人。 手指轻轻捏住那道冷硬的衬衫衣袖,踮脚,微微前倾,吐气若兰: “您那晚上说我是大陆上最美丽善良的女孩……” 林雾偏过头去,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莉莉丝。”他闭了闭眼。 “既然你身为格尔郡的十一公主,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语气平淡,陈述中又带着分坚定,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 泛红的耳垂和轻颤的手指却在昭示内心的波澜。 “嗯?”阿尔米亚挑眉一笑,白皙端致的脸上竟有一抹诡谲的姝丽。 “十一公主早就魂断野外了,立在格尔郡的墓碑都长满杂草了吧。谁能知道我是您的妹妹呢?”阿尔米亚单手撑在他的左肩,抬眼就能看见那窣窣排列的睫毛。 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勾连出起伏的阴影,像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冷冷抿出唇的幅度。 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比波朗王宫长桌上最华丽的宝石镀银高脚杯更能敛藏光线。 但阿尔米亚见过这山巅底下的潋滟清泉。 她攀着他的肩,下颌搭在薄白的衬衫上。 “兄长……” 她轻轻拉长音,声音近似呢喃。 “你不喜欢莉莉丝吗……” 魔女惑人心,口舌如簧,以美诱人,而原本高高在上纯洁善良的公主也弯下腰来,用最专注神情的目光凝视人的时候,更为心神旌摇。 禁欲者高潮,放浪者求饶,糜艳者青涩,圣洁者堕落…… 这些是千百年不变的经典戏目,是诗词长文里固有的冲突转折。 也是,她的兴趣所在。 “我们一起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吧,和莉莉丝一起……” 少女指尖轻点,从胸口,双肩,清瘦脖颈,清晰的下颌一路往上描绘。 他无意识往后又退了一步,倒在沙发上。 鼓动的心跳声喧杂激烈,令人眩晕。 尾羽飘逸的蝴蝶停驻,恰逢玫瑰舒展,花瓣一层一层裸露,直至花蕊吐露,轻柔衔住那只羞怯的蝴蝶。 被一朵花亲吻后,蝴蝶受惊,纤薄的蝶翼轻颤,腼腆的用翅膀遮住视线,自欺欺人。 花瓣捻转,不依不饶。 阿尔米亚轻轻捧住那只受惊的蝴蝶,指尖搭在修长瘦落的脖颈上,轻拢慢捻抹复挑,青筋的走势和血管的流向成了她指尖的提琴琴弦。 “您看,蝴蝶也喜欢莉莉丝。” 林雾有些失神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水晶吊灯的暖黄灯光倾泻下来,让少女的面容隐入阴影。 但仅是瞥一眼这模糊的外轮廓,就能让他心跳不止。 “……蝴蝶在哪?” 阿尔米亚亲吻他的眼尾。 他的睫毛轻窣合上,颤了又颤。 只听她道: “蝴蝶在我身下。” …… ** 阿尔米亚赴宴。 最近几天把小蝴蝶折腾得够呛,每次听到她的脚步,他就躲了起来。 那张清冷如同雪山之巅的脸上浮现的神情也令她有些兴奋。 好想在那人冷白脖颈上留下嫣红的吻痕,又或者添上几处小巧的咬痕。 …… “莉莉丝小姐,请。”女仆低眉轻声道。 阿尔米亚戴上今天刚买的那顶斜角花边帽,随着仆人的指引来到一处会客厅。 不如上次的宴会舞厅开阔,但装潢格外精美。 “日安,小姐。”新百利伯爵快走几步来迎接她,弯腰俯身,托起她的手背,轻吻。 阿尔米亚垂眼,“阁下,日安。” 她把手背收回,不着痕迹用裙侧擦了擦。 “请上座,今天是我特意为您举办的晚宴。”他欣喜地引着她走向长桌,拖开两把临近的维多利亚软椅。 阿尔米亚绕开他,坐到较远的一处椅子。 “就这吧,等会儿方便欣赏表演。” 新百丽伯爵也走过来,准备坐在她旁边。 “抱歉,您遮挡了我的视线。” 他再迟钝,也察觉到对面人的态度。 更何况新百丽伯爵是一路从小兵升上贵族,以前练就的一大本领就是察言观色。 他假笑两声,掩盖自己的尴尬和失落,坐到长桌对面。 女仆依次进入,开始布菜。 “让那群表演团的人开始。” 一众穿着花哨新奇服装的人缓缓踏入大厅,各种道具五花八门,缤纷乱眼。 等到最后一个人带着他的搭档和道具入场时,阿尔米亚持叉的手顿了顿。 “这是顿比利市近来流行的畸形秀,贵族夫人们都称赞有趣。”新百丽伯爵在一旁解释。 阿尔米亚把视线从那个象人和魔术师身上移开。 “欣赏畸形……”人类还是一贯的恶趣味。 轻快的曲声吹响,第一位魔术师开始自己的表演,几个灵活的把戏之后,他从背后变出一个火把,唰一下点燃,冒出蓝色的焰火。 随后他把这霹雳作响的火把塞进身旁一个长脸如河马的人嘴里,向台上人展示。 …… 阿尔米亚一边观看表演,偶尔拍掌。 “您那天对着我说‘玛伊雅弥’,是把我错认成哪位女士了吗?”目光直视表演团道。 “……是。我曾经有一位心爱的姑娘,她就叫做这个名字。” “听您失落的语气,是没有找到她吗?” “她离开了,很多年前就离开了。” 阿尔米亚知道这里“离开”的含义。 玛伊雅弥在她出生后不久就撒手人寰,阿尔米亚并不知道她真正的死因。 她只知道,自己一出生就得到了神父最冷酷的批语,得到了整个波浪王朝建立以来最恐怖的预言。 她是伴着诅咒而生。 王朝覆灭,大陆倾塌,在某种程度上都算是应诺了她身上的诅咒。 “她很瘦弱,美丽却无依无靠……” 新百丽伯爵似乎陷入了回忆,台下马戏团激烈的歌曲都没能打搅他的思绪溯回。 “她住在一个阴暗的阁楼房间,没有仆人,也没有蜡烛照明,只有月亮的光线从窗户洒进来…… 每天每夜咳嗽,把窗台上的雪放进杯子里,再用体温烘着它,才能得来一杯干净的水。” 阿尔米亚不知道玛伊雅弥会过得这么凄惨,毕竟她也曾是一代王后,虽然并没有当很长时间,就被布朗利废除了。 “她没有亲人,也没有……丈夫。”新百丽伯爵巧妙隐去自己爱念一位有夫之妇的事实。 “就像是一只被折去翅膀的夜莺,永远囿于昏暗的顶层阁楼。” 他当年刚刚赢得了自己平生以来的最大的一次胜利,在反叛的白马郡前线取下敌军首领的项上人头。 为此布朗利国王甚至亲自接见了他,除去惯例的光勋绶带和奖赏,问他还想要什么赏赐, 他一下子就记起了有一次进宫述职时,遇见的那位坐在花圃的秋千上读诗的美丽王后。 明明那么美,那么脆弱,理应受到任何人的怜惜。 但她不受宠,她的国王丈夫从来都不乐意进入她的寝殿,一位又一位新来的宫妃都能随意指辱她。 “请让鄙人在您的宫殿里当一个小小的侍卫吧,让波朗王朝最明亮的光辉沐浴在我的头顶。” 既然您不珍惜那朵最美丽的花,那为何不让其他人来呵护她呢。 他低头叩礼。 布朗利国王沉默良久,大笑,“当然可以,我的勇士。” 自此之后的一年,他每一天巡逻时都会路过那朵花所在的地方,用余光虔诚而热烈的注视。 他挡住一切不怀好意的窥探,努力让那些国王身边的女人忘记这处偏僻的角落。 就在他换岗值守的距离与她越来越近时,他又被调去秋林郡做军领。 他们从来没有说上过一句话,最近的距离,就是他的影子倒映在她的窗户上。 秋林郡两党相争,长德大公丧命,他居然坐上了大贵族才能坐的位置。 但是波朗王朝戛然覆灭,在国王区那场耸人的大火来临前,那朵漂亮的玫瑰早已凋谢。 …… 新百丽伯爵看着她的脸陷入回忆,阿尔米亚轻咳一声。 “抱歉,年纪大了,总爱回忆过去。”他无奈一笑。 转头吩咐仆人去从书房里取来一本书。 阿尔米亚不明白他的举动。 她抚摸手下这本老诗集褪色的书封,一朵干瘪的玫瑰夹在其中的一页。 “请为我念一首诗吧,就念那首——《最伤心的夜莺》。” 阿尔米亚拿出那朵干瘪的玫瑰,它正夹在那一页诗里。 “在夜晚的角落里,有一只美丽的夜莺——” “它有全世界最美妙的歌喉,也有全世界最华丽的尾羽。” “它的歌声凄美破碎,令人生出抑制不住的保护欲。” “但是它生了一种名为枷锁的病,只要离开夜晚的角落,就会死去。” 阿尔米亚轻轻翻过一页,对面男人笑容温和,不再年轻的脸上闪过奇异的光。 他看着面前念诗的少女,仿若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午后,那个小心翼翼跟在侍卫长身后,却因多看了几秒花园里的华丽喷泉而与队伍走散,误入国王花圃的一次午后。 花圃有念诗的声音传来,他跟着那轻柔平缓的声音穿过了层层藤蔓,越过茂盛的灌木花丛,最后发现了坐在秋千上的人。 惊人美的面庞上是最默然的神情,声音轻柔,神情却冷冷清清。 像是美神的雕塑,圣洁无暇,却也无情无欲。 他就这样听着念诗声,一直到太阳落山。 他发誓,那是他平生度过的最美好的午后。 台下的马戏团换了首曲子,似乎有人表演出了差错,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枷锁刺穿它的脖子,穿透它美丽的翼骨,再来到脚下,不断缩紧,束缚,直到把它和夜晚的角落永远捆绑在一起。” “啊——” 女仆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匆匆的脚步声杂乱赶来。 诗集雪白的内页沾上几滴鲜红的血液。 阿尔米亚静静翻过最后一页,轻声念道: “夜莺这一生,生于奢华,长于颓靡—— 死于凋谢。”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雪白银刃从后颈穿透,喉结下方露出一点红色的刀尖。 “请,继续……”他每说一个词,都有无数的鲜血从口腔涌出。 “这是最后一句了,伯爵。”阿尔米亚静静地看向他。 她头戴的斜角花边帽略有倾斜,点缀的几何图案的长丝巾散开,飘到地上。 那双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清晰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 新百丽伯爵缓缓闭眼,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他终于住进了那双对众生漠然的眼睛。 …… 魔术师收回自己的刀,安安静静用袖角擦拭刀面的血迹。 “刺杀伯爵后,你会被捕吗?”阿尔米亚问。 魔术师摇头。 “看来是有人故意做的局。”阿尔米亚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顿比利宫真是个危险的地方,我得先离开了。” 无数人在这里被推上断头台,可能上空一直覆盖着浓重的死气,让住进这座宫殿的主人无一例外,死于非命。 阿尔米亚带走了那本诗集。 “请等一下。”魔术师突然叫住她。 “谢谢您。”他从怀里拿出一叠用报纸包裹的现钞,轻轻放在阿尔米亚的手上。 又往后瞥了一眼象人。 象人看了他一眼,慢吞吞走到她面前,那张可怖的脸上露出不太情愿的神情。 最终还是把藏在衣服最深处的那枚银币拿出来,放在她的掌心。 这是她在卡查尔街头送给他的一枚硬币。 他唯一一次被人以礼相待的礼物。 象人对这枚硬币明显留恋,但只是怯怯看了她一眼就藏到人背后去。 …… * 阿尔米亚一回到德克萨斯街道,就听到大街小巷的人们在议论纷纷。 人们说长德大公流落在外的亲生子回来了。 那个在政变的时候被割去一只耳朵,混入逃亡南秋林的流浪汉队伍的小男孩终于回到了顿比利宫。 为自己的父亲报仇,手刃了七大郡里那位最具传奇色彩的新百丽伯爵。 平民贵族开创的统治最终落幕,北秋林重新回到正统继承的道路。 底层的人们早已受不了新百丽伯爵后期荒唐奢靡的作风,整个北秋林贫富分化严剧。 有人带头前往顿比利宫,翻越围墙,要去扣下新百丽伯爵王座上的宝石。 有人要冲进他的书房里,把那些摆放在长桌上的希苏拉大航行带回的金银摆设品抢走。 紫金大道上都混乱无比,不知是谁高声呼吁,说要把新百丽伯爵的情妇们都抓起来,割掉她们带着昂贵珍珠的耳朵,摘掉她们漠视贫苦的眼睛。 把她们的脖颈砍断,拿那一串又一串的珍珠项链去换全城人都能吃上的面包和牛排…… 白教堂区的下层人倾巢出动,最顶级的扒手和小偷已经从宫中带回来战利品。 远处的爵士广场爆发剧烈的欢呼声,一波又一波传到她的耳里。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立刻招了辆车前往圣兰提剧院。 …… 玛格丽特还坐在她的专属化妆室内,闲情逸致打理着自己的发型。 “除了黛布拉,没人知道我是他的情人。” 玛格丽特重新涂了一遍红唇,对着镜子,熟练的在眼尾点上一颗晶莹闪亮的水钻亮片。 戴上昂贵华丽的耳饰项链,往后一靠,从化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 点燃,含在嘴里。 她透过镜子看向阿尔米亚。 “与其担心我,还不如去担心那男人在明面上的十几个情妇。” 阿尔米亚瞥了她一眼,“我才不是关心你,只是怕多琳刚认的老师就翘课了。” 过了两秒,“他真有那么多情妇?” “是啊,都照着一个模子找到的。” 阿尔米亚没有接话。 “最近圣兰提可能也会把演出取消,我会告诉多琳,让她每日按时来找你上课的。” “呵。”玛格丽特轻佻一笑,“不用你提醒我也会认真教她,她是个好苗子。” 她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 “那个小姑娘啊……也许是最有可能接过我的金饭碗的人。” 阿尔米亚耸肩,“这样最好。” 玛格丽特最后轻瞥了她一眼,抖落雪茄的灰烬。 “慢走,不送。” 她慵懒地躺在椅子上,吞云吐雾,静静望着头顶绘有精致壁画的天花板。 …… 等到阿尔米亚再次回到德克萨斯街道15号时,一开门,沙发上却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手持红木重制的权杖。 “殿下,在秋林郡玩得开心吗?” 阿尔米亚肩膀微颤。 她合上大门,静静转身。 “很开心。” “如果没见到您,我会更开心。” 那人却缓缓微笑,皱纹沉淀在眼尾,胸前的怀表与客厅的挂钟同频共振,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第80章 秋林道尔郡(完) “年轻的大公阁下, 您该入睡了。” 克里斯琴站在他的床前,把一本又一本厚重的书籍从他的床头拿开,反而放上去一个清丽的花瓶。 花瓶里只插着一朵玫瑰, 不太新鲜,像是要枯萎了。 “夜安, 阁下。”他轻声道。 “……夜安。” 勃特勒·伯西垂眸,“我的象人和猴子——” “不必担心, 它们都入睡了。” “明日还有重要的继位典礼,也请您早些入睡。” 克里斯琴走到门边, 轻轻拉灭整座房间的灯。 脚步声渐行渐远。 黑暗中,诺大的床和寝殿像是一座巨大的鸟笼, 牢牢盖在他的头顶。 伯西觉得夜里的空气压得他胸口沉闷,也不知是不是十几年来再未睡过这么柔软的天鹅绒大床的原因。 他翻了个身,伸出手, 轻轻把床头的蒂凡尼花纹台灯打开。 枕头底下摸出一张轻薄的纸张,下面还压着一条几何图案的长角丝巾。 “如果再也听不到夜莺的歌声—— 我会终夜抱着玫瑰而眠……” 他轻轻念出这一句诗。 新百丽伯爵说的那最后一句诗在这,只是这一页纸张在她翻动时飘到了隐蔽的桌脚。 “终夜抱着玫瑰而眠……” 目光移至那朵枯萎的玫瑰, 他捏住花梗,慢慢把它从瓶中抽离。 灯悄然熄灭,秋林郡最年轻的大公缓缓入睡。 他的枕边躺着一朵枯萎的玫瑰。 …… * 新长德大公继位时,万人空巷,无数人聚集到广场, 遥听顿比利宫传来恢弘大气的钟鼓声。 北秋林迎来新的统治者了, 即使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布雷迪家族操控的又一位傀儡皇帝, 但底层人民仍有一丝期许。 期许新上位的大公能让纸醉金迷的顿比利市变成真正的天堂,而不只是富人的天堂。 广场边缘, 一位老人转身,缓缓离开。 他等到那张照片上的人的后代回来了。 权柄重新回到了勃特勒血脉的手上。 自己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回忆有了新的高光点。 老巴克欣慰一笑。 因为喜悦,他晚上多吃了一片珍贵的菜叶。 …… 几日后,一个男孩提着一篮新鲜的蔬菜走到一个破烂的木板房前。 他衣着整洁得体。 他是加文党人的儿子,在新百丽时期,加文党余众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现在新大公上位,将曾经辅佐长德大公,一直站在坚定的保皇党位置上的加文党人的罪行清空,平反冤屈。 男孩也找到了自己在狱中的亲人,终于结束了流浪的生活。 他在那天特意跟在老人后面,知道了他家的具体位置,想着未来有一天会回报这位善良的老人。 没想到几日后他的身份就翻天覆地,轻轻松松就能买下一推车的青菜。 那天老人衣着干净,气质非凡,他还以为对方住在上好的居民楼里,没想到和他一样,也是贫苦的大众一员。 “咚咚咚。” 他敲响门,却无人回应。 鼻尖悄然嗅到一缕腐烂的气息。 男孩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连忙叫来大人一起推开木门,腐朽的木板在众人合力下不堪重负,四分五裂。 门后的木椅上静静坐着一位老人。 面庞青黑,皮肤早已开始腐败。 他的坐姿像是最优雅的绅士,背脊挺直,双手交叉,平放在膝盖上。 脱皮的希尔帽子和老旧的大衣被仔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死因是被一片青菜堵住了喉咙。 男孩的家人出钱为他办了简单葬礼,挑了城郊一块便宜的墓地下葬。 没人知道,这个偏僻的角落埋葬了一位曾经风头无两的人物。 与年轻的长德大公合成帝国双壁的秋林首相。 二十年后,这片墓地被推倒,无数机械工厂在这里平地而起。 …… * 圣兰提剧院。 新统治者继位后举办了一场大型晚宴,有大臣提议让全秋林郡最著名的歌星波·玛格丽特来献唱一曲。 年轻的大公轻笑,摇头,“我不喜欢听歌。” 只有圣兰提剧院的人胆战心惊。 自顿比利宫政变后,他们的那位首席歌唱家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处。 她走得静悄悄的,一夜之间踪迹全无。 有些在圣兰提剧院的老人想起,这个女人当年出现在北秋林郡时也是这样,安静的来,随意现身,握着话筒慵懒随性地吟唱了几句,就一夜爆红。 她只带走了一套漂亮的珍珠首饰,带走了一条她常穿的华丽裙子。 圣兰提剧院仿佛和平日一模一样,除了她不见了。 哦,还有。 在新百利伯爵遇刺身亡那夜,整个剧院中心大厅里长满了杂草,青黄色的,奄奄垂着头,丑陋极了。 清洁人员如何也拔不掉这些草,只好偷偷请来了园艺匠。 他们用了各种方法都没办法把这种顽强的杂草驱除,最后又去工厂要来了一批生石灰,洒在每一个座位和大厅的角落。 用了一个晚上,生石灰把杂草的根茎烤烂,园艺匠再三承诺,剧院不会再长出来任何一棵狗尾草。 原来是叫做狗尾草啊,难怪这么丑陋。 圣兰提剧院闭院一周,就为彻底打扫干净杂草留下的痕迹,他们不敢告诉外面的人,害怕有人怀疑剧院是否被畸变污染了。 这会影响圣兰提剧院的名声,要知道剧院存在至今已经有了三百多年的历史,荣光堪比秋林郡最古老的布雷迪家族。 虽说台柱子走了他们担心焦虑了许久,但好在最近也寻到一个不错的苗子。 加文党后代的一个小姑娘,嗓音得天独厚,勤奋又刻苦,比那个目中无人的玛格丽特好太多了。 不出意外,三年之内,圣兰提剧院又能捧出一个家喻户晓的歌唱家。 …… 剧院领事一走,几个清洁工悄悄聚到一起。 “你们拿了什么?” “我拿的少,只拿了一串耳环。” “我这里只有一条项链。” “项链上那么多珍珠,必须得和大家分一下!” 她们躲在舞台后面的角落里分赃。 随后美滋滋回家,但其中有一个人连着几晚做了噩梦。 梦里不断重复那夜的情形。 昏暗的化妆室,萦绕着一重又一重的烟雾,呛得人直咳嗽。 她率先进入,准备像往常一样埋头打扫。 却觉得室内的氛围有些奇怪。 椅子上明显坐着一个人,看背影就知道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首席,但她却不开灯。 “首席,要我为您开灯吗?” 对方迟迟没有回答。 她犹豫几秒,还是拉开了灯,明亮的光线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那位首席仰面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今天城里有些乱,您要在剧院过夜吗?”她颤颤问。 “嗯……”轻微的呢声响起。 她松了一口气,还好有声音,不然长着那张美的惊人的脸作出那副神态,真叫人心底发毛。 她利落地收拾地板的垃圾。 “我要走了。” 她似乎在对自己说话。 清洁工疑惑的抬头,但看到女人还是仰着头望天花板,也就不甚在意。 明星都有点自己的小癖好,自言自语算什么。 “他把我的骨头神经打断,让我去做一朵花,做一朵高傲的玫瑰……” 玛格丽特又抽了一口雪茄,烟雾缭绕,面庞朦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做花很痛的啊……” 清洁工根据这只言片语猜测,这位美丽的首席可能是被某位权贵抛弃了,此时正在失恋中。 她默默消化这个八卦,打算一会儿和旁人分享。 那位首席终于垂下头来,用手指掐灭了烟头的火星子。 “是根植于他人记忆的花呢,浮萍一样……” 清洁工觉得气氛越来越沉重,她想要开口,纾解一下对方的苦闷。 那张漂亮的脸却突然抬起来,直直落入她的眼底。 裂纹在她的脸上蔓延,蛛纹罗结,如同打碎的华丽瓷器一般,一瞬间,整个人都搅成灰烬。 “啊!” 清洁工尖叫一声,夺门而逃。 其他在夜晚工作的清洁工都走了过来。 等她平复许久,恢复镇定后,她胆颤心惊地告诉她们刚刚的景象。 她们却劝她一起再去看看。 化妆室空空荡荡,毫无人影。 除了散落在台上的首饰项链。 后面两个人对视一眼…… 只有她注意到了地上的烟头,还有墙角一些奇怪的灰烬。 被风吹乱的窗帘后还挂着一件礼裙,和她先前记忆里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一边惊恐害怕,一边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在所有人都走后,重新回到了化妆室,把那件挂在窗台上的衣服偷偷藏进包里带走。 镶满华丽宝石的衣服,肯定能换一个天价数字。 …… 这一天她又做梦,梦到了那张破裂的脸。 她实在受不了了,连夜从床上爬起来,蹲在地板上,把床底那条藏得深深的盒子拖出来。 一根火柴点燃。 “玛格丽特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拿您的东西了……” 华丽到能在夜晚反光的长裙,被一根廉价的火柴烧得干干净净。 说来奇怪,自打烧了那件裙子后,她再也没做过噩梦。 时间久了,她甚至认为,那天晚上的景象会不会就是她劳累工作出现的幻觉。 说不定那位首席就是失踪了,不想再留在圣兰提剧院,反正那人从来都是随性惯了的。 那夜和她一起工作的同事们也都辞职了,这下彻底没有能和她一起回忆那晚情景的人。 她渐渐从噩梦中走出来。 不过有一天,她看到了自己曾经的一位同事穿着奢华,矜持的坐在轿车里,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而那道脖子上戴着的是一条漂亮熟悉的珍珠项链。 她忍不住的全身颤抖。 “小姐,您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原来她已经失魂落魄地回到剧院了。 摇摇头,“没事。” “好吧,如果你生病了,我可以替你向领事请一天假。” “谢谢多琳小姐。” 圣兰提剧院新来的歌唱主角是一位名叫多琳的小姐,善良又温柔,全圣兰提没有人不喜欢她的。 有些人甚至在背地里庆幸那个爱发脾气的前首席离开了,这才能迎来温和可爱的多琳小姐。 但是多琳小姐说,玛格丽特女士是她最崇拜的偶像,是她向往成为的目标,人们只好停止某些背地里的议论。 “诶,这株草长得真新奇,居然在没有土的地方也能生长。”多琳小姐惊喜道。 “您能替我找来一个花盆吗,我想把它移到我的化妆台上。” 她颤颤看着那株长在桌脚的杂草。 “……好的,小姐。” 她艰难咽下口水,将目光从那株杂草移开。《 》 80-90 第81章 风车里郡(一) 阿尔米亚再怎么猜测, 也没有料想到自己会被带到这里。 一望无垠的黄金沙土,炽烈的阳光烘烤大地,稍微带点泥土的地表都皲裂裸露。 老妪般的脸被放大呈现在平整辽阔的视野里, 深深的沟壑和起伏的山丘连绵,阳光下的阴影黑不可测, 触目惊心。 这里是风车里郡,是沙漠之都。 也是她最不喜欢的郡区之一。 倾洒的阳光落到面前的方形桌台上, 水杯水面袅袅飘起一层白色的雾,高温余热已经隔着厚厚的火车车窗溢进来了。 阿尔米亚托腮叹了口气, 随意的把车窗的遮光帘拉上。 “中央循环制冷系统什么时候能修好?”她问。 “保守估计,还需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阿尔米亚往后一倚, “把车厢的劲爆舞曲关了吧。” 高嘹的快节奏歌声戛然而止,整个车厢只听得见列车本身运作的低微鸣声。 阿尔米亚却还听到了外面土地被焦灼的细微杂声,滋滋啦啦的, 像转叉狗奔跑时带动的烤串翻滚在炭火上的声音。 “克罗宁阁下不觉得热吗?”她饶有趣味的看向对面人。 完整的复古马甲三件套穿在身上,从领口到束紧的衣袖都一丝不苟,苍白瘦削的脸上也看不见一滴汗的痕迹。 “哦, 我忘了,您在泽沃角待过一段时间,对风车里郡的炎热气候早已经适应了。” 克罗宁喝了一口刚送来的冰水,瞥了她一眼:“保持风度而已。” 阿尔米亚挑眉,“在我面前用不着保持风度, 表兄。” 克罗宁放下冰水, “我就知道你和那老狐狸在普鲁涅市一直在把我玩得团团转。”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不过全盘都是他的谋划, 和我无关。”阿尔米亚轻笑,熟练地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我可是还送过你一张蒸汽飞艇的船票呢, 还帮你在亨利梅德那遮遮掩掩。”克罗宁不满。 不提还好,一提起阿尔米亚就会想起自己被偷换船票,还被拐卖到苏瓦农场的悲惨遭遇。 “好吧,还是多谢您了。”她敷衍道,手指摩挲着一颗光滑的半透明石头。 “一点真情实意都没有。”克罗宁嘀咕,看到她指尖旋转的石头,“这是什么?” “在秋林郡买的小玩意。”阿尔米亚把快活油放在炽热的车窗边,一点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照得那块如琥珀般的固体精油闪闪发光。 “说是涅涅安人做的一种保健品。”她道。 “风车里郡的涅涅安人……”克罗宁皱眉。 涅涅安族是几大郡里最奇怪的种族,习俗古怪,性格偏激,主要聚居在风车里郡的沙漠里,偶尔也会在其他郡茂盛的灌木森林现身,靠着捯饬一些特产手工品维生。 不过现在这个种族的人数大幅减少,不知是不是因为沙漠的环境更加艰巨,又或者他们迁移去了更为偏僻的地方。 随着一阵叮当作响的噪音出现,整条列车又开始缓缓前进。 这趟旅行的目的是克伦府,风车里郡的首府,这片辽阔沙漠最大的绿洲区,也是人口的聚集高地。 阿尔米亚和亨利梅德初步达成协议,她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要让自己活在他的视线底下,按着他给的任务指示行动,而亨利梅德实现目的后,会彻底不再打扰她的生活。 她不知道这个老狐狸说出来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她只能先应付过去。 她在斯塔塔的据点——那座老城堡,和银剩下的身体都在他的手里。 亨利梅德是把她到斯塔塔生活过的一切事情都打听清楚了,至于她离开中心区,被关禁修道院,以及后来在博尔林格勒等隐蔽的时间线,他应该还没调查到。 那晚,她和亨利梅德来了场漫长的谈判,而他传递出来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允许她进入格尔郡。 “为什么不能去格尔郡?那里是全大陆最安全的穹顶区。” “对别人而言的安全,并不对你适用。” “因为我的身份?我低调行事不就好了,只要你不说,谁能知道呢。” “不只是身份。”亨利梅德深深的凝视她,那道目光惊人锐利,令她心理不适,只好假装平淡的移开眼。 “格尔郡政局动荡,那位著名的卫道士大师下落不明,您的小情人一时半会分不开身。”他淡淡道。 其实他说的还有几分保留,格尔郡的形势严峻到老亲王都快压不住了,激进党和菲尔德党打得热火朝天,甚至有传言在最肃穆的德里克教堂外,铁十字军整密排列,誓死与卫道士对峙。 那位林雾阁下被逼回格尔郡,简直像是羊入虎口。 “殿下,风车里郡是您目前最安全的去处。”他继续道。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的应下。 “如果您不想自己的秘密暴露的话,最好也不要使什么小手段离开克伦府。” 阿尔米亚呼吸一窒,警惕的看向他。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阿尔米亚努力让心跳平复,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言语交锋让她神经紧张。 时间线复盘,细节回溯,一切的事情重新在脑海里推算,找寻蛛丝马迹。 她只能垂下眼,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亨利梅德微笑,“像上次那样的事情不能发生第二遍。” 两人都知道指的是出逃普鲁涅市的那一次。 “您不去忙着为新上位的‘诺雅’公主铺陈,反而有功夫来到秋林郡找一个劣迹斑斑的人,真有雅兴。依我看,何必还要大费苦心来拉拢我呢,我对那个身份不感兴趣,以后也不会主动暴露真相,破坏您的计划,干脆就让那位小姐一直扮演下去吧。” “您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他低头,静静抚摸自己权杖顶部的光滑宝石,“波朗王朝千百年的荣耀不能断在这一代……” “亨利先生不愧为波朗王朝最后的余晖,连死去的布朗利国王都不如您对波朗的忠诚。”她不冷不热道。 “谬赞。” …… * 回忆收束,阿尔米亚看着车窗外流逝的风景,轻轻打了个哈欠。 “把我们送到克伦府你就要回去了?”她转头问。 “是的。”克罗宁终于受不住这炎热,解开了衣襟上面两颗扣子。 “我还是需要提醒你一下,风车里郡全民皆兵,民风彪悍,即使是最普通的人也能出入低级畸变场斩杀小型灾厄。 所以即使是作为首府的克伦府,也没有太多卫道士驻扎,用来庇护的穹顶脆弱单薄,只能防住那些恶心难缠的随行厄和潜伏厄。” 阿尔米亚点头,不过还是有些疑惑,“风车里郡没有大型灾厄吗?人们这般不设防,不怕厄潮来临?” “这就有赖于他们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了,沙漠绿洲,植被稀少,很少有东西畸变成怪物,即使畸变了,变异的浓度也不高,危险性小。” 克罗宁继续道,“你需要注意的就是城里的花卉植物,风车里郡人有饲养低级灾厄的习惯。” 这倒是有趣。 她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到时候整一盆花来玩玩。 困意袭来,列车的中央制冷系统终于维修完毕,丝丝缕缕的冷气从排风扇吹出来。 混合着先前车厢里残余的热气,空气到达一种完美的室温界点。 “你去看看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吧,不要总是呆在我这个车厢,会引人怀疑的。”阿尔米亚困乏道。 克罗宁皱下眉头,“你这一觉醒来估计车都到了目的地了。” “这样最好。”阿尔米亚拿起桌面的报纸,挡在自己脸上。 克罗宁不放心,最后叮嘱了一句,“低调行事,四个月后拉尔曼郡会派人来接你们的。不出意外还是我担任代表。” 自从在普鲁涅市结识后,尤其是最后那一面,他就坚信阿尔米亚制造麻烦的能力。 “嗯——” 阿尔米亚懒洋洋应下。 她当然是爱低调做事的,但每次都有人逼她高调,这又不是她的错。 至于那些捅出的篓子,她也算是间接受害者,一切麻烦的根源都在亨利梅德。 看少女那一脸困相,克罗宁扯了扯嘴角,慢悠悠起身,离开这节车厢。 他先去看了眼其他车厢的人,确认没有人晕车或者中暑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包厢。 拿出拉尔曼郡新出的报纸阅览。 《诺雅公主前往坍塌的中央旧区,国王区子民请愿重修布朗利王宫》 《保皇派与联邦议会当众争论,七大郡站位不明》 《希苏拉航行第三轮船舰返航……》 《格尔郡政变!李道夫失踪……》 …… 《拉尔曼郡与风车里郡重修旧好,泽沃角停战,两郡互派人员交换学习!》 目光在最后一则新闻稍微停留。 克罗宁喝了口热西丽茶,轻轻翻阅。 两郡修好,派出的自然是贵族子弟,拉尔曼郡这边派出了斯特格大公十二位子女以示重视,但风车里郡的赫曼公爵后代稀薄,只有一子两女,因此只派出了一位赫曼公主,还有一些贵族大臣家的直系子女。 按理说拉尔曼郡该对这个做法不满的,但是知道点实情的人都明白,斯特格大公那十二位子女并没有太多含金量。 他拥有无数情妇,身后子女成群,甚至自己都不清楚有多少孩子,而对方能派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王储已经是天大的诚意了。 阿尔米亚能如此轻易地混入这支队伍也有赖于这个原因。 交换学习的真正含义应该是“换质”,用来确保双方后续合作的稳定性。 军事武力著称的风车里,和原始原料丰富的拉尔曼郡…… 克罗宁合上报纸。 第82章 风车里郡(二) 车厢底部嗡嗡低鸣, 卷起重重浓烟,随着车厢底座与铁轨碰撞,传出一阵沉闷的刮刺声, 整条列车终于停了下来。 巨大的蒸汽从烟囱喷出来,打了个嗝后, 才不紧不慢平息。 燃料室的煤炭也恰好告竭,火车站走来一群运煤工, 把早就准备好的补给原料往车厢上搬运。 在接近克伦府时,列车侍者为每一位拉尔曼郡的淑女小姐都分发了一条面纱, 做工平整,面料略微厚重, 但又能完美覆盖整个面部。 “我不戴这个。”一位淑女突然开口。 她嫌弃的把面巾拂开,面露不屑。 “拉尔曼郡用来擦壁炉灰尘的手帕都比这面巾的布料柔软,戴在脸上会把肌肤划破的。” 侍者忙不迭解释:“克伦府前不久才出现过沙暴天气, 空气中都是风沙,您若是不戴面巾会被沙子划伤脸的……” 淑女瞥了眼窗外昏沉的天空,嘟囔了一句:“……真是蛮荒。” 列车上有许多风车里郡的侍者, 听到这句话时都脸色微变。 风车里郡的人最讨厌别人说他们蛮荒,波朗王朝建立以来,为了不挤占珍贵的平原土地,一代又一代士兵来到西北的沙漠地区开荒,驻守此处, 自给自足的同时还发挥着军备储藏的作用, 源源不断的把士兵送到前线,保家卫国。 因为有了前人留驻开荒, 风沙才没有漫过乌拉山脉,保护了西边郡区的珍贵土木。 在畸变纪年初期他们还随着西西尔王子一起去最危险的畸变场绞杀灾厄, 七大郡里唯独风车里郡牺牲最为惨重,只因他们最勇敢,最无畏,枪声响起时总是冲在最前线。 自西西尔王子去世后,布朗利家族渐渐忘记了风车里郡人民的壮烈光辉,百年来,除了需要用兵时才想起这个沙漠王国,最后一任布朗利国王甚至在继位大典时都忘记邀请风车里郡的赫曼公爵,不知该道无心还是故意。 “泰贝莎!”克罗宁眉睫沉下,语气微冷:“你把出发前父亲的叮嘱都抛之脑后了吗?”。 “兄长那么严厉做什么。”泰贝莎挽住他的胳膊撒娇,“泰贝莎都记得,您不用担心。” 克罗宁鼻子一皱,有些甜腻的香水味弥漫到他鼻间,他差点失礼的打出一个喷嚏。 他冷冷地给她瞥去一个眼神,把胳膊从她的手里收回来,转头去向其他女孩叮嘱。 泰贝莎却习惯了克罗宁的冷淡态度,斯特格大公的三位继承人都各有各的脾气,克罗宁算是里面较为温和的了。 他们虽是兄妹,一年到头其实也说不上几句话,她比身后那群妹妹们要幸运些,她的母亲还算受宠,即使是个没名分的情妇,但靠着老派贵族的出身,时不时也能见到大公,她也能在克罗宁这几个王储前偶尔露个面。 其实若依着大公的宠爱,泰贝莎只要在他面前撒个娇,也就不用来这环境艰苦的风车里郡一趟了,但是她有她的谋划。 她可不会像自己那个空有一张脸却没什么脑子的母亲,来这个蛮荒落后的地方自然有所求。 还有一两年就到她的婚嫁时间了,如果留在拉尔曼郡,剩给她的全是被上面一群姐姐挑剩下的歪瓜裂枣,运气再差点,年老的大公蹬脚一去,最受宠的第一王储继位,那她们这些情妇生的孩子过得会更加艰难。 第一王储最厌恶私生子,在年幼时就将自己父亲情妇生的孩子推入了冷湖中,看人活活冻死在冰底。 如果他上位了,那么她们最坏的结局可能是被随随便便送给附近郡国的高官勋贵,连情妇都称不上,只能当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又或者被迫进入修道院,清心寡欲艰苦朴素过完一生。 她可受不了那种俭朴的条件。 她以虚荣为生,没有面包她能活七天,但没有金钱她会立即死去。 看着侍者递来的东西,泰贝莎压下厌恶的情绪,乖巧地接过面巾,挡住了自己精心打扮的妆容。 “兄长,赫曼公爵怎么还没有派人来接我们呀?”声音娇俏,从面纱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天真灵动。 虽然刚不久才被拂了面子,泰贝莎也不失落,还是走过去紧紧贴着克罗宁的手臂。 “听说赫曼公爵有两女一子,长公主交换到我们郡学习,那今天是小公主或者小公爵来吗?” 克罗宁侧了侧身,往旁边移了一步。 “风车里郡自有安排。”言简意赅,不愿多说。 泰贝莎装作没听到对方话语里的冷淡意味,扬着笑脸:“在这几个月学习期间,兄长会来探望我们吗?贝莎第一次离开家那么远,肯定会想你们想到睡不着觉的……” 克罗宁挑了下眉,“我会把你的想念转告大公和霍勒兄长的。”他故意道。 霍勒·克罗宁·布朗利即是斯特格大公的长子,整个拉尔曼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对情妇私生子厌恶至极。 泰贝莎笑意一僵,“好……” 不一会儿她悄悄地站远了一些,眼下比起和克罗宁增进感情,她更害怕对方添油加醋把自己的事情告诉霍勒。 霍勒不满自己的母亲很久了,多次明示暗示大公治理某些贵族女士的奢侈浪费,比如冬宫西北角一处装潢精致,铺陈夸张的宫殿,即泰贝莎母亲所住之地。 要是克罗宁回去在霍勒面前给她刷存在感,她那个没脑子的母亲不知会不会被这哥俩神不知鬼不觉弄死。 “姐姐,您的耳饰真漂亮……”有姐妹讨好的围着她。 “嗯。”泰贝莎心不在焉的应和,目光却还是飘到了克罗宁那边。 他怎么走到了其他人旁边? 泰贝莎微微眯眼看,“……那个妹妹谁认识。” 淑女姐妹团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呢,好像也是大公的哪个私生女吧?” “不过从来都没见过,估计生母地位卑贱,没有什么机会能在正式场合露面。” “看那一身廉价的衣着布料,挡也挡不住的寒酸乡下气。” 有人掩嘴轻笑,“都来其他郡交换学习了,代表的是拉尔曼郡的颜面,怎么没人提醒她要好生打扮一下呢,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幸好戴上了面纱,不然靠着那素颜朝天的脸,会让赫曼贵爵们觉得我们没有礼数吧……” “好了,不要再说了,都是拉尔曼郡的淑女小姐。”泰贝莎道。 嘴角缓缓勾起笑容,转过身去,不再看。 没有人能和她竞争,她是这一行人中身份最高的,也是最精致美丽,优雅知礼的淑女,一定能俘获风车里郡贵爵们的心。 …… 泰贝莎一走远,克罗宁终于松了口气,他深呼吸几次,把鼻间底下弥漫的浓郁香气挥开。 “你怎么又走到我旁边来了。”阿尔米亚冷淡道,她正好系上侍者递来的粗厚面巾,并且还往上提了一下,把自己的鼻梁根部也挡住。 加之盖下来的碎发,常人乍一看,连她的眼睛都不能看清楚。 “我觉得还是你好闻些。”克罗宁道。 阿尔米亚微笑着踩住他的脚尖,小高跟在鞋面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痕迹。 克罗宁却倒吸一口凉气。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没事别往我身上贴。” 电光火闪间,克罗宁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次在幻景里,你是故意推我坠塔的!”他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变形。 “哦,被发现了。”阿尔米亚不咸不淡的回答,目光却在观察休息室外走动的行人。 “算来算去,我可是你表兄,你居然就那么下死手!” 一个头戴深色面纱的妇女从窗外走过,步履匆匆,深邃的眉眼间有深黛色的线条图案装饰,提着两个沉重的铁笼子,登上对面的铅灰色列车。 视线受到层层阻碍,难以看清铁笼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阿尔米亚收回目光,“表兄而已,也没见你对自己的亲兄弟姐妹有多温情。再说,你不也没死吗,幻境罢了。” 她转头看着克罗宁,皱了下眉头,“你身上香水味太重了。” 克罗宁捏起自己的衣领,闻了一下,“可能是被别人熏上的。” 阿尔米亚轻摇头,“是你自己身上的熏的香。” 自普鲁涅市时她就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和布朗利王宫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你们克罗宁家的人都喜欢模仿布朗利吗?身上和他的香水味道都一样。” “……喜好而已。”克罗宁脸色有些不自然,理了下衣襟,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怀表盖。 “野心过于昭著不是好事情,连亨利梅德都会迂回,用假幌子吸引对手视线。”阿尔米亚瞥了他一眼,少有的好心提醒。 克罗宁轻声“嗯”了一句,声音小到像是她的幻觉。 “那如果到时你恢复身份,会答应吗……” 阿尔米亚这下终于看清楚来往行人手里常常提着的铁笼里装的是什么了,獠牙圆脸,身形瘦小,像是怪兔。 “你刚刚说什么?”她偏头问。 “我问,你会答应我的——”婚约吗。 “克罗宁阁下!” 风车里郡的人终于来了,他们深表歉意低头行礼,同时也打断了克罗宁的话。 一群人穿着长至脚踝的浅色长袍,头包纱巾,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幸好肩膀处用金线绣有醒目的赫曼图徽,令人一眼分辨他们的身份。 “十分抱歉,刚刚克伦府最大的温室养殖基地被风沙袭击了,来接引贵郡的赫曼王子前去调度,耽误了接待贵宾的行程……” “无妨。”克罗宁轻颔首,他知道温室基地对风车里郡的重要性,他们的绝大多数食物都来自于这,也能称之为沙漠里的生命之源。 “鄙人是克伦府的外交长,吐温·温德尔,您唤我叶温就行。” “叶温阁下。”克罗宁礼貌道。 叶温微微低头,前倾行李,以示荣幸。 “请允许我领诸位去克伦府的行宫,宝石塔,赫曼公爵和王妃在那已经等候多时了。” “多谢。” …… 阿尔米亚低调地跟在队伍后尾,在听到“宝石塔”时,她略一挑眉。 这般华丽的名字,那宫殿岂不是修建的美轮美奂。 甚至在前方的几位淑女已经小声交谈起来了,大家都对克伦府宫很感兴趣。 但俗话说,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 阿尔米亚静静仰头,矗立在面前的是一座巍峨冷峻的建筑,依山而建,但风车里郡无山,这里的山指的是石山。 深灰色的外墙和金色的顶部,冷淡的颜色和明丽相撞,并不突兀,大胆奔放中带着一丝冷静沉郁。 建筑类似城堡,但更像是堡垒,外墙一层一层环绕,不断缩小,直至聚到金色的塔顶,折射锋利的阳光。 而类似的塔,在这个巨大的建筑群里有无数座。 风沙吹过,终于下车,踏上这片金黄的土地时,先前那些嘲笑面巾丑陋的淑女们都不吭声了,默默捂紧了面纱布料,恨不得把整个头部都包裹住。 她们习惯了雪国寒冷飘雪的气候,在刚刚闷热的马车里能忍住不呕吐已经是极限了,现在站在太阳底下,更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晒干的黑蛇蛇段,忙不迭拿扇子之类的东西遮挡阳光。 阿尔米亚露出的一小截手腕被风沙中携带的碎石划过,留下一条醒目的红痕。 她垂下眼,把衣袖往下轻轻扯了扯。 “想必令大家有些失望,宝石塔不是用宝石搭建的,而是用黄沙灰石,是不是和传说中的原始土著人搭建的房子很像?” 外交长叶温讲话时带点风趣幽默,轻快上扬的语调总能消弭一些沉闷的氛围,令人心情愉悦,也难怪他能当上外交部的高官。 “但是宝石塔这个名字的由来是有源头的,请各位淑女往这边走两步。” 他指了指地方,拉尔曼郡的小姐们都好奇的照做,即使被太阳晒得有些头晕的小姐也踮着脚望去。 “从这望去,看阳光折射在塔顶……” 阿尔米亚也随之望去,连绵陡峭的塔顶在阳光照耀下,金碧辉煌,耀眼夺目。 “而风车里郡最为著名的一种宝石,就是黄玉托帕石,比金子迷人,也比金子闪耀,宝石塔的塔顶就缀有这种宝石。” 外交长介绍风车里郡的特产时十分自豪,“只有在最勇敢无畏的士兵墓地附近,才能生出这样的宝石。” 泰贝莎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果真是蛮夷之地,连宝石都这么古怪。 叶温在前面边走边讲,后面的淑女小姐们被他的讲述吸引,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 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克伦宫。 第83章 风车里郡(三) 赫曼公爵年近五十, 头发棕黑,鬓角有不明显的白发,身着黑色宫廷刺绣礼服, 正式严肃。 身边坐着一个妆容精致,保养得体的女人, 穿着奢华的白色花刺绣,裙摆缀满了钻石, 王冠闪闪发光,偶尔和公爵手拉着手, 来个深情对视。 这可能就是那位赫曼王妃了。 从没听说过七大郡里的赫曼公爵这般宠爱自己的王妃。 阿尔米亚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宴会厅载歌载舞,公爵嘴角含笑, 举起香槟致礼。 克罗宁也举杯相敬,场面和谐欢快。 阿尔米亚坐在会宴桌后排,她对前面桌淑女自以为的小声交谈不感兴趣, 也没有分一个眼神给正在中心厅跳交谊舞的贵族夫人们,她只是在凝视面前的鹅肝。 肥嫩,鲜艳, 油腻。 在灯光下闪着薄薄一层油光。 几片翠绿的薄荷叶在白盘边角做出造型,更突显中间那块肉脂。 “哦,这位妹妹,你怎么不食用美食呢?” 旁边一位头戴粉色希南帽的淑女用扇子挡在面前,侧头, 朝着阿尔米亚笑道:“是没有吃过吗?也是, 底层卑贱的下流人是不懂得鹅肝的美味的,他们可能更习惯食用黑面包。” 扇子扇动, 帽纱也微微掀起,露出一双轻佻上扬的细眉。 含笑的眼底有高高在上的嘲弄和轻蔑。 “琼, 不要再说了,可能这位妹妹从来没出入过高级的宴会厅,自然也不知道鹅肝的美味。”前方一位淑女转头轻笑,她优雅矜持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放入嘴里。 “别的不说,克伦府做的鹅肝滋味大致能比得上我们冬宫。”她细细品尝,轻颔首,“当然,最美味的鹅肝还是在以前的波朗王宫里,但是现在传承下来最正宗的手艺,只在拉尔曼郡了。” 斯特格大公受封领土时,布朗利国王怜惜自己的表兄即将奔赴遥远的雪国,特意将自己王宫里厨艺最精湛的御厨之一拨给他一并带走,让自己的表兄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吃上熟悉的菜肴。 这是对外的说法,事实是斯特格大公受封前地位低微,不得宠爱,每每出席重要宴会都因胆怯懦弱不敢露面,常躲在大厅角落,有一次甚至因为饿极晕倒在阶梯边,差点绊了国王。 国王大怒,但有外交使臣和神国人员在场,只能忍下怒气,随意指派了个御厨跟着斯特格回府,警告其不准再闹出笑话。 拉尔曼郡的人不知真实情况,只把这当做国王的重视看待。 “需要我为妹妹演示一番吗?”先前说话的淑女轻轻拿起刀叉,白皙的指尖从银叉柄部滑过,轻捏住持柄处。 淑女琼掩嘴轻笑,“苏珊娜姐姐,这位妹妹可能未学过贵族间的进餐礼仪,您真是太为难她了。比起和我们在这里品尝鹅肝,她可能更想要去早间市场寻觅廉价面包吧?” 她偏头看向阿尔米亚,“听说那种廉价面包是用雪地里的煤渣和面包废料制作而成的,有时会混入尖锐的石子,人吃一口,嗓子都可以拉出血来。你应该吃过吧,嗓子还好吗?” 苏珊娜眼底闪过一丝光,故作怜惜的感慨:“妹妹该去向父亲倾诉的,拉尔曼郡的公主怎么可以这么寒酸呢,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套像样的首饰,唯一有的,还是——” 淑女琼手一勾,从阿尔米亚的包里拿出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她故作惊奇道:“这是什么呢?看起来真是有趣!” 她的音量略大,吸引来了周围几道视线,有个低阶侍卫认出了这个风车里郡的特产“精油”,讨好道: “美丽的雪国小姐,这是我们风车里郡的一种特产,由涅涅安人制作的精油。” “哦,精油?我还以为是某种低级的宝石呢,是我看走眼了。”她转头对侍卫微笑,“这种精油有什么用呢?” 低阶侍卫从未见过这么娇柔美丽的淑女,风车里郡的女人们彪悍强势,哪有其他郡的贵族小姐知书达理,此刻淑女琼笑盈盈看着他,令他一下子红了脸。 他回答的结结巴巴,“如果是老人使用,抹于双臂能增进健康,但如果……如果是壮年男子使用,可以令人龙精虎猛,所以也被叫做‘快活油’。” 许多淑女掩面羞笑,几道饱含深意的眼神落在那位衣着清朴的少女身上。 少女脊背挺直,头戴的灰色宴礼素帽垂下轻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两扇形状姣好的菱唇,和精致冷淡的下颌,像是冬宫教堂内一座美神的雕像。 苏珊娜略一失神,摇了摇头,忽略脑海里不着边际的联想。 “姐姐,您知道鹅肝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吗?”那位少女突然倾身,靠近了她。 苏珊娜没反应过来:“……什么?” “制作鹅肝,首先要挑出一批年幼且健康的小鹅,让它们在室外自由成长。” 少女的声音轻柔,细腻婉转,苏珊娜一时忘记推开她,只能听对方继续轻声讲述。 “几个月后,这些可爱的小鹅会被装入狭小的铁笼,只有脖子可以自由活动,不能走动,不能转身,因此减少了不必要的消耗。” 少女冰凉的指尖触摸到她的脖颈,一点一点顺着血管的脉络往下滑动。 “脖颈前倾,进食,锻炼出强壮的颈部,不断加大它们的食量,撑大胃部,然后饲养者就可以拿出一根二十厘米的铁管,深深插入鹅的喉咙——” 少女的指尖停顿,轻轻点了一下她脖颈某处骨椎,一瞬间,那冰凉的触感仿佛透过肌肤,蔓延到喉咙深处。 苏珊娜咽了下口水,不禁想象出一根二十多厘米长的铁管直插自己喉咙的景象。 “饲养者会连续不断的把大量饲料通过铁管灌入鹅的胃部,早上的还没来得及消化,中午的就又来了,它们连呕吐都无法做到,只能仰着头,不断吞食这些食物,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少女温柔的端起她的脸,让她的下颌轻轻仰起。 苏珊娜脸色发白,她觉得腹部一阵翻涌,呕吐的欲望突如其来,却又被她死死压抑着。 此刻,她仿佛成了一只任人宰割,无法呕吐的鹅。 一双澄澈的浅褐色眼睛凝视着她,用最温和的目光望着她,苏珊娜却无端头皮发麻,像是被一头野兽盯上了。 “不出一月,它们就能长出肥壮的脂肪肝,饲养者们会利落的给它们放血,剥皮,切开腹部,取出来的肝脏再经过层层加工和点缀,来到了您的餐盘前,成为一道奢侈美味的名肴。” 如一片雪花般冰冷的指尖终于离开了她的脖颈。 “天鹅的脖颈纤长美丽,但这类肉鹅,脖颈粗长丑陋。” 少女贴在她的耳畔道,“姐姐不必害怕,您的脖颈和天鹅一般纤美瘦落。” 苏珊娜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身旁的人,也把面前的鹅肝重重往外一推,摔到地板上。 不出片刻就有侍者来清理。 阿尔米亚随意地勾勾手指,把自己的东西从对方手里拿了回来,这可是她花五柳布,还被人骂冤大头,在秋林郡买的风车里特产呢。 她轻飘飘瞥了琼一眼。 一旁的淑女琼避开她的眼神,先前的气势早就在对方的讲述中不自觉弱了下去,连反抗也没有,就被人夺回了东西。 苏珊娜喘了几口气,才把那恶心的呕欲压下,强装自然的挺直背脊,整理了一下着装。 转眼看,那位俯身贴在她耳边讲述的少女,正在用最矜持得体的礼仪切割鹅肝,优雅进餐。 苏珊娜冷笑一声,“你给我讲了那个故事,怎么还有食用的念头,故作纯善。” 阿尔米亚正在细细咀嚼,吞咽。 闻言,她抬眸看向苏珊娜,微笑:“比起将这类得来不易的食物浪费,我更愿意怀着崇高而真挚的态度品尝,不辜负每一位生物。” “姐姐,把盘子打翻是一种失礼的行为呢。”阿尔米亚擦过嘴角,静静起身,离开长桌。 “受了那么多折磨才来到您面前,可惜了。” 在先前餐盘掀翻处略一停顿,她垂眸感慨了一句。 苏珊娜扯了扯嘴角。 一定要把这个人的事情告诉泰贝莎,让她来惩治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竟然敢捉弄自己! 原以为衣着寒酸会胆小怕事,这样一看,嘴皮子翻得挺快,不愧是下流人培养出来的坏货。 苏珊娜眼神微冷。 这般心机深沉的人送进出使的队伍,一定有着一肚子的坏计划。 不能让这人如愿。 …… * 不远处的中央厅传来声音,是赫曼王子回来了。 他白天匆匆带人去维修受到沙暴袭击的温室基地,此刻回来,风尘仆仆,面色冷淡,也不去跟拉尔曼郡的使臣道歉,只简单露个脸就想离开,于是被赫曼公爵痛斥不知礼数。 “我的礼仪不是您教的吗?”王子不痛不痒道。 矜贵的脸上流露出一分嘲弄。 “哦,忘了,连您自己都没有礼数,我怎么会有呢?父承子继,礼从何处继?”他讥诮地瞥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目光在公爵身旁的女人上稍作停留,随后厌恶的收回视线。 “维护基地太过劳累,儿臣先退下了。”他敷衍的俯身行礼,身子稍一前倾就收回,不急不慢地从大厅离开,路过拉尔曼郡淑女小姐们的席位时,诸多隐晦或炽烈的视线投来,但他也没赏给她们一个眼神。 但这并不妨碍淑女团的热烈讨论。 赫曼公爵大怒,刚要起身大骂,却被身旁的女人拦下。 也不知她贴耳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公爵脸色就和缓如初。 周围的侍卫和女仆们都像是对那一幕见怪不怪了一样,神色平常。 “抱歉,让阁下看笑话了。”衣着华贵的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温柔。 克罗宁只笑了笑,没有答话。 事情不一会儿就翻篇,没有人不知趣的提起为什么王子对自己的父亲那般态度。 宴会厅载歌载舞,欢快热闹。 …… * 宴会结束。 “公爵旁边的女人是谁?” 克罗宁稍微诧异,“你看出来了?” 阿尔米亚抿唇,“你对她的称呼不是王妃,周围仆人也只唤她‘凯瑟夫人’。” 克罗宁耸肩,“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都把她错认成赫曼王妃了呢,说来荒谬,诺大一个郡国,掌事的不是公爵,也不是王妃,居然是一个情妇。” 阿尔米亚掀了掀眼皮。 “真是没想到……”克罗宁摇了摇头。 风车里郡的风流佚事很少,所以几十年前赫曼公爵宠妾灭妻一事引起巨大轰动。 从继位时,公爵携情妇走在众人之前,明媒正娶的王妃却像个女仆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到后来的凯瑟夫人错手杀死王妃的继兄,却只受到不痛不痒的惩戒开始,人们就知道公爵心头的地位是给谁的。 所有人都说,赫曼公爵离不开凯瑟夫人,就像骆驼不能牵绳一样,离开那个女人,他就找不到路的方向。 除此外,最令人啧啧称道的是,这位凯瑟夫人还是赫曼公爵的教母,比他年长近十五岁,但容貌却常年不变,宛如魔女。 当然此话不能在公爵面前说,不然他会愤怒地斩下那人的头颅。 “知道了。”阿尔米亚捂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先前你们那里发生了什么?”克罗宁却问。 “没什么,我给你的妹妹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他都没听过阿尔米亚讲故事,那群讨人厌的妹妹们居然能听到。 “一个残忍的鹅肝的故事。” 克罗宁皱了皱眉,“鹅肝有什么残忍的。” “鹅肝不残忍。”残忍的只是人类。 阿尔米亚拉开门,顺便把门边的卧室灯也打开,整个房间一下子变得温暖。 “所以,你喜欢吃鹅肝?”克罗宁好奇,他已经在想拉尔曼郡哪个城市擅长养鹅了。 “不喜欢。” 门利落的合上,只留克罗宁碰了一鼻子灰。 “你就不能慢一拍关门!”他揉了揉鼻子,不满道。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侧身靠近门:“上午我给你说的那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克罗宁想等阿尔米亚恢复身份后,和她联姻,诺雅公主的身份是一大助力,她背后的保皇党势力能顺利帮他登上大公之位,接下来的那个谋略也能徐徐图之。 虽然说亨利先生已经给了他承诺,但他还是想听到阿尔米亚的亲口答应。 抛开冷冰冰的谋略计划,他并不介意对她温情一点。 当然,这肯定不是因为他对她有想法! 克罗宁断口否认,他才不会对未来有可能谋杀亲夫的女人有感情。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挺特别的……吧。 克罗宁摸了摸下巴,带着诅咒降世的诺雅公主,真的很令人好奇呐。 门内久久不传来声音。 克罗宁只好道了句“晚安”离开。 …… 阿尔米亚不知道克罗宁在她门外叽里咕噜念着什么,她忙着收取新到的信件。 两封提花大街的信,一封是范妮小姐寄来的,一封字迹丑陋,不出意外是那两个小孩的。 一封来自斯塔塔,她的朋友,皮草店大叔,特意告诉她斯塔塔重建好了。 阿尔米亚知道这是亨利梅德的手笔,给一棒槌再给一颗糖是他特有的做法。 然后还有一封佚名信,是空白的。 阿尔米亚也不在意,估计有人记错联络代码,发错了。 她把铜皮蜥蜴翻来翻去找了个遍,也没收到其他的信件。 铜皮蜥蜴:…… 莉莉小姐很久没有和她联络了。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 第84章 风车里郡(四) 算起来, 莉莉小姐快有两个多月没有和她联络了。 阿尔米亚回想自己在芙拉镇还有什么认识的人,好为她打听一下莉莉小姐的现状。 她当时离开芙拉镇去普鲁涅市,是想着从边境城市穿过, 离开拉尔曼郡,但在她出发前, 莉莉小姐为了参加枞木晚宴也早早到了普鲁涅市。 那个芙拉镇的城主是梅乔上尉,正想着用自己的女儿和高官贵族联姻呢, 这倒是可以去问一下克罗宁,莉莉小姐之后的选择。 突然传来敲门声。 铜皮蜥蜴一下子跳到衣柜上, 借着阴影隐藏。 阿尔米亚以为是克罗宁又来了。 “嗯?见到我很惊讶?”苏珊娜笑盈盈走进来,步姿端庄, 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陈设。 无甚出彩,看来拉尔曼郡的淑女们都入住的一样的房间。 这真是,对她们其他正经小姐的一种侮辱。 苏珊娜扯了扯嘴角, 她已经从拉尔曼的使团里打听清楚,这个女人的生母不过是地位最低贱的洗衣女仆,靠着爬床得到了大公的一夜宠爱。 这个低贱的女仆还是最为肮脏的吉赛人, 吉赛人四处流浪,最爱坑蒙拐骗,把各种各样罪恶的疾病带到大陆各个角落,无数次瘟疫的爆发都与他们有关。 恶心程度与穹顶区外的灾厄不相上下,肮脏的血液甚至堪比灾厄尸体上扭曲交.嬗的厄虫。 吉赛人不能称之为人, 只能称作是毒瘤, 他们应该和灾厄并列,被记录在消灭名单之上。 数百年前帝国人民曾经统一组织放火仪式, 想要把这种沾染罪恶气息的人种消除,但仪式还未正式开始, 流窜的吉赛人使用各种手段隐匿起来,还打破了种族不与外界通婚的规定,把恶心的血液混入了帝国子民身上。 体内流淌着肮脏血液的劣等种族血脉,居然妄想搭上全大陆最尊贵的姓氏。 “刚刚你和克罗宁兄长在门口聊什么呢?”她压下心底的恶心,坐在床边,左手轻轻抚摸身旁的印花薄被,“白天在列车上也见着你们在交谈,其他的妹妹可不如你讨兄长欢心”。 轻薄的细纱般,触之生凉,是珍贵的天蚕丝织就,即使是在炎热的正午,盖着这种被子也不会生汗,风车里郡只有大贵族才能用上这种布料。 “泰贝莎姐姐都没能用上这样的好东西……”苏珊娜感慨了一句,目光看着阿尔米亚,意有所指。 阿尔米亚没有回答,她知道在对方心里,已经把她归括于克罗宁的关系户了。 歪打正着,这确实是真相。 “刚好你也没有梳洗,介意陪姐姐一起去神主面前祈祷一会儿吗?” 苏珊娜慢慢走到衣柜边,漫不经心打量,在她头顶上的蜥蜴僵直了尾巴,一动不动,嘴里还含着半张铜版纸,是未彻底寄出去的信。 “介意”一词悬在嘴边,又不动声色绕了下去。 阿尔米亚挑眉,“好啊。” 苏珊娜静静转身,“那就走吧。” 铜皮蜥蜴终于动了动眼皮,悄悄爬到了衣柜顶部更为隐蔽处。 两人同行,由克伦府宫的女仆带领,慢悠悠走到宫殿里的祈祷堂。 全大陆的人都供奉神主提苏,神国人员作为提苏的代理人,行走在各个州郡,向子民们传播教义和神谕。 波朗王朝时期,伊凡三世曾经为当时的神国划分了一块封地,即为“天国”,位于中心区南部,毗邻格尔郡,由神国自治。 神国内部又等级分明,铜币是神国代理人一派的象征,金色昭显其地位尊崇,至少是奉行者以上等级,比如聆听者,对话者,神行者等,他们常年游走在各个地方,传播关于神国的教义和理念,因此也被普通人熟悉。 神圣,至高,至洁,天国的土地只允许最纯洁虔诚的信众踏入。 那一年中心区畸变塌陷,裂谷横贯土地,却独独避开了天国所在地,自此之后,人们对神国的态度更为虔诚,许多信众的宿愿即是能亲自前去天国,在那座最庄严无暇的白色雕像前祈祷。 而最疯狂的信众,愿意用一切代价换取聆听神谕和目睹神主真身的机会,即使代价是死亡。 他们会捧着自己的心脏,跪倒在祂洁白的雕像前。 “妹妹,你不为自己和家人祈祷一下吗?”苏珊娜突然问。 阿尔米亚正在看那副神主画像旁边的银盘烛火,时闪时跃。 “祈祷什么呢?”她走过去,拿起托盘边的银剪子,把那个跳跃的烛火台里多余的一条烛火芯剪掉。 “祈祷愿望,各种想要实现的愿景。”苏珊娜轻轻整理裙摆,转身,姣好的面容在烛火的映衬下出现大片阴影。 她望着在剪烛火的女人,嘴角浮现饱含深意的笑容。 “妹妹的愿景,是自己如浮萍一样的姻缘,又或者祈求青春长驻……”苏珊娜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阿尔米亚面前,眼底闪过阴暗的光。 她把手搭在阿尔米亚用来遮掩的帽檐边,像晚宴时,阿尔米亚对她做的那样,贴近耳畔轻喃,“总是戴着这样难看廉价的帽子,是想遮挡住什么罪恶的痕迹吗……” 另一只手抚过衣襟,两人越贴越近。 据说,吉赛人下巴尖长,眼睛长而黑,额头高耸丑陋,他们是被神主驱除的恶魔的后代。 这样低劣恶心的种族,怎么能存在于大陆呢? 又怎么能,混入拉尔曼郡上流贵族的行列。 贵族淑女的身份,比她们的身体更不容玷污。 苏珊娜勾起一边嘴角,“是想遮挡从十二层地狱爬上来的印记?遮挡那些身上刻画的扭曲图案,又或者掩面祈祷,想在神主面前清赎罪孽…… 更或是——祈愿自己成为人见人爱的婊.子,张开腿,把那些恶心的,下流的东西,渗透入纯洁的神国子民的身体里——” 苏珊娜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人紧紧抓住,珍珠圆扣抵在她的喉结前,锁着她的脖颈,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但她不在意。 低劣的卑贱的种族,是不敢真正反抗一位身份尊贵的贵族小姐的。 吉赛人永远会跪倒在大贵族们面前,眼底有对火把的敬畏,只有真诚善良的贵族才能得到神主的庇护,才可以拿着火把点燃吉赛人的身躯,净化他们肮脏的,如同灾厄一样扭曲的灵魂。 左手摸到了一旁温热的烛火底座,苏珊娜抓住灯柄部,缓缓靠近面前少女的后颅。 她要在神主面前处死这个恶心的吉赛人。 她没注意到,灰纱帽下,少女冰冷的眼神已经变得幽暗。 苏珊娜继续讥讽:“血液肮脏恶臭,和你的婊.子生母一样……” 在听到某个字眼时,阿尔米亚终于眼神微动。 “下贱,恶魅,总爱躺在男人身下,用恶心手段挑拨——” 一刀割喉。 刀尖收回时,那道尖锐的咒骂才刚刚落音。 苏珊娜瘫倒在地,不可置信地捂着喉咙,迸裂的血浆迅速打湿了她的手,也打湿了她胸前大片大片雪白的风琴领。 居然……袭杀贵族。 阿尔米亚居高临下俯瞰着她,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弱,脸色青白如鬼。 “刺杀贵族……你……会遭受奥德菲家族的报复……神主也会……降下……” 阿尔米亚冷漠地收回视线,把刀面在罗马柱上擦拭了一遍,才重新绑起腕带,收回袖中。 翻滚的烛火台点燃了红木供奉台,眨眼间,圣洁无暇的神主画卷也被外焰舔舐干净。 脚步轻缓,少女提裙,步调优雅,不急不慢离开了祈祷室。 身后传来女仆的尖叫和侍卫快步走动的声音,安静的夜晚一瞬间变得嘈杂,令人心烦。 “我看到了。” 阿尔米亚顿住脚,偏头,一个人影站在走廊转角的花灯下。 身姿修长,面容矜贵,却一副没骨头般的慵懒派头,抱手,背倚着墙壁。 “哦。”她轻飘飘道。 “你不害怕?”唐顿·赫曼掀了掀眼皮,目光凝视被斜帽遮住脸部的少女,锋利得像是要透过那层灰纱,直接拓印出她的神情。 “害怕什么?刺杀贵族的重罪吗。”唇角微微上扬,抿出一个欢快的幅度。 阿尔米亚直望他,目光温和,“您会举报我吗?” 唐顿移开视线,慢吞吞道:“……不会。” “那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阿尔米亚双手交于裙前,身子微微前倾,优雅行礼。 “殿下夜安。” 说完后她就错身走过,小高跟踩在光滑整洁的花砖上,走廊传来节奏规律的步调声,不疾不徐,舒适悦耳。 唐顿久久凝视那道背影,目光沉思。 …… 当天夜里,祈祷室起火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宫殿。 火场里只有一具尸体,被烧的面目全非。 但是众人通过残存的服饰图案认出了那是苏珊娜,泰贝莎直接惊吓得瘫坐在椅子上。 苏珊娜以最正式高级的祈祷姿势跪拜,面向被烧毁的神主画像,双手捧着黑色的固体物,面容神情平静和缓。 在死前,她刨出了自己的心脏,捧在掌心,向神主祈祷。 这真是一位最虔诚不过的信众了。 众人唏嘘,可惜去往天国时的年岁太轻,不知能不能得到神国使者接引。 赫曼公爵深深表示惋惜,派遣风车里郡的一位高级奉行者为苏珊娜小姐举行祈祷仪式,并把她的骨灰带回拉尔曼郡下葬。 拉尔曼郡也很快来了回信,表示理解,苏珊娜公主的生母家族是神主提苏最虔诚的信众,追随天国而去是他们的传统惯例。 信来信往间,两郡的合作丝毫未受到影响。 阿尔米亚垂眸,直视脚边的一块略有残缺的花石砖。 那位捧着骨灰盒的奉行者在路过她的时候,脚步微顿,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但阿尔米亚仍然神色如常。 第85章 风车里郡(五) 拉尔曼郡的使团浩浩荡荡乘坐回郡的列车, 一望无垠的沙漠上蜿蜒前行着一条翠绿的铁皮列车,宛若金色托帕石里的苔藓裂痕。 初到风车里郡淑女团就死了一个人,尤其还是以祈祷自戕的姿势, 不得不令他忧虑。 克罗宁捏了捏鼻梁,他还得好好想一套说辞。 死去的那个淑女是奥德菲家族的, 虽然生母在族内地位也不高,但毕竟血缘摆在那里。 斯特格大公儿女众多, 不在意这样一个小小的私生女,简单矫饰一番就能继续合作。 合同上的交换学习只是表面, 背后两国来往的技术人才和原料能源才是重点,尤其是只在风车里郡出现的那种神秘的物质…… 奥德菲家族追溯到百年前, 曾是国王区的上流大贵族之一,后来其家族族长提前观望到布朗利家族的颓势,举家迁移到了拉尔曼郡, 不出十年,迅速跻身拉尔曼郡的顶尖贵族行列,也为后来斯特格大公的继位作出了不少贡献。 这个家族掌握的土地和产业较少, 大多是普通的种植产业,与拉尔曼郡另外几个把持新兴制造业和航海产业的大贵族相比,根基薄弱,但奥德菲家族仍能在拉尔曼占领一席之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与那遥远而神圣的天国千丝万缕的关系。 奥德菲家族, 出过一个圣子。 …… 火车头低鸣一声, 滚滚浓烟升起,车窗风景移动, 逐步加快。 泰贝莎一群人朝他挥了挥手,克罗宁轻轻点头。 淑女们温婉娇柔, 身姿纤美,戴着各色薄纱面巾站在月台上,裙摆鲜妍,花团锦簇,偶尔低头交谈,铅灰铺地的火车站传来铃铛轻快的笑声,引得过往的行人瞩目。 克罗宁也微微一笑,拉尔曼郡的小姐们永远是优雅美丽的典范。 除了—— 他唇角弯起,摘帽行礼,面朝车窗外一个方向道别。 那位戴着灰色素宴帽的少女背脊挺直,比起在王兄面前热烈告别,她更愿意站在角落,观赏过往行人手边牵着的肥胖巴特犬,在注意到他的视线后,脚尖轻转,隐匿到淑女团的后面,不留一丝痕迹。 真是个谨慎的女人。 克罗宁唇角边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再见。”他轻声道。 想必他们很快就能再见的,如果计划一切顺利的话。 车窗风景掠出残影。 …… * 淑女团们休息几天,就要正式开始在风车里郡的学习了。 在拉尔曼郡的时候,她们学的是优雅的座谈礼仪,品尝各地送来的上好葡萄酒,学雅辞雅韵,羽扇文法,鉴赏美丽的宝石,并以拥有稀有高端的宝石首饰等作为沙龙谈资,显摆身份。 即使她们其中有一些人会觉醒天赋,但贵族家庭几乎不会把女儿送去专门的天赋学校,他们的财力与权力能让他们聘请到无数的铁十字军,不需要自己去从事那些艰苦且危险的职业。 当然,卫道士另当别论。如果家族里诞生一位天赋极强的卫道士,除去一般的庇护作用,他甚至能带领家族占领新的土地,开辟新的城池,源源不断吸引人口,渐渐出现商店街道,大量工厂企业八拔地而起,周而复始,家族不断扩大领土,充盈人口,最后成为一方霸主,就像曾经的格尔郡一样。 “你要我在室外骑马?”泰贝莎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头戴红缨铁甲的宫廷骑士。 “恕我冒昧,骑士先生,我们拉尔曼郡不会让娇嫩的女士在这般炎热的天气里外出。”泰贝莎摇了摇扇子,飞速地走到阴影处,旁边的女官连忙把冰块拿出来,放在小型制冷机里,不一会儿制冷机的扇排片里就飘出来冰凉的雾气。 泰贝莎坐在椅子上,“有谁想去就去吧,今天我不太舒服,大概不能参加骑士阁下的马术课了。” 几位淑女对视一眼,也慢慢走到泰贝莎身后。 她们才不会愚蠢的站在太阳下,如同腥臭的鱼一样经历暴晒。 马术场中央只剩下两三位淑女,和那位精瘦高挑,麦色皮肤的高阶骑士。 泰贝莎轻轻喝了一口冰镇的酸梅水,是蒸汽飞艇专门运送过来的,拉尔曼郡的顶尖大贵族,弗纳尔家族有这个能力,让她即使身处遥远的沙漠中心,也能每日喝上新鲜的果汁。 至于一杯果汁的背后,是多少个挑煤运送,汗流浃背的劳工,和无数的原料供应,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泰贝莎小姐,这是我们风车里郡的传统课程,在两郡的合作项目中,这一项课程也被写入了合同。” 骑士低头道,“马术精神也是我们风车里郡的优良美德之一,勇敢的勇士不会畏惧任何艰难环境,即使在炙热的阳光下,又或者冰冷的雪地里,他们都能和自己的马儿一起前进,突破敌人的阻碍。” “那又怎样。”泰贝莎面露不屑,“我并不认为这项课程有实际作用,现下出行,谁不会选择方便快捷的轿车呢?” “……并不是人人都能乘坐得起轿车。” 尤其在风车里郡,这些机械制造品价格昂贵到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泰贝莎前倾,面对骑士微笑:“但我就属于那少数能以轿车出行的人。” 她仰了仰下巴,给场中剩下的那几位淑女一个眼神。 “回来,我会告知赫曼公爵,让他在合同中把这项课程取消。” 泰贝莎知道两郡的学习合作不过起到表面的象征意义,她出发前家族曾经给她透露了一些消息,比起合作,公爵们更重视的是展露友好互信的态度。 这位骑士不知好歹,居然让她们这些柔弱的女士在室外暴晒。 “骑士先生,您可以回家了。” 场中剩下的几位淑女也回到了泰贝莎背后,此刻阴影和阳光有了明显的分界线。 一波人在树荫处,或坐或站,手持冰冷清爽的果汁,吹着制冷机制造的凉爽空气,眼底轻嘲,似乎在讽刺对面男人的固执与古板。 而骑士牵马立在场地中央,偶尔的风沙刮进眼里,混合着某种矿物残渣,能刺痛眼睛。 他闭了闭眼,坚毅的面容冷静沉着。 “小姐,这是我的工作。” 即使没有学生,他也要完成完整的教学任务。 骑士转身上马,那些他提前几个月就特意为这群淑女挑好的温顺骏马跟在他的马后。 “阁下。” 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骑士回头,见着的是一位用厚面巾蒙面的灰裙小姐,裹脸的手法很是娴熟,能遮挡住大多数风沙,与林荫下坐着的那些仅有薄纱覆面的淑女们不同。 虽然心中有对拉尔曼郡小姐们的不满,但是此刻他还是谨守礼仪,低眉问道: “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为您叫来宫廷医师——” “不是。” 灰裙小姐的声音清冷,宛若山谷清泉。 “您能为我挑一匹性格温顺点的马儿吗?” 骑士略有惊诧,“您要上课吗?” 不过他很快收回这股惊诧的神情,礼貌道:“这些马儿都很温顺,但我建议,您可以选那匹红鬓的马,它有高加血脉,是最优秀的马种之一。” 阿尔米亚点头,利落的翻身上马。 骑士赞了声“好”,“请随我来。” 他们先是绕着马场跑了几圈,骑士发觉阿尔米亚的马术底子不错,就让人打开了马场的围栏,慢悠悠带着她走上外面不那么平坦的土地。 今天的课程其实并不困难,主要就是骑马,而且天气也是少有的温和,对比以往过分炽烈的阳光,今天甚至能称得上是阴天,是他问过天文学家才选的日子。 但是显然,拉尔曼郡的淑女们仍然未适应风车里郡的气候。 课程时间被安排的很长,如果在完成基本的教学后,骑士还准备带领她们参观一下克伦府里的风土人情,以往赫曼公主最喜欢上的他的课,可以正大光明离开宫殿,去逛一下平民开的商铺小店,所以他以为女孩们都会喜欢这样的课。 “您在拉尔曼郡学过马术?”骑士问。 阿尔米亚含糊的“嗯”了一声。 她握着缰绳,手掌有些用力。 她其实不太熟练,很久没有接触马匹了,骑马这项技术还是在很多年前速成的,为了躲避一群杀人劫货,无恶不作的土匪,她只能跳上马背,疯狂逃跑,用被缰绳割得血淋淋的手和臀部练出经验。 “好的,您已经完成了基本的骑术训练,接下来想骑马去克伦府城里参观一下吗?” “可以。” 阿尔米亚讨厌阳光,不喜欢站在太阳下晒,但是比起跟着泰贝莎坐在林荫下,孤立这个工作认真的骑士,她也不是不能骑马,在太阳下晒一会儿。 银告诉过她,偶尔晒晒太阳是可以长高的。 …… 泰贝莎冷眼看着那两道身影离开马场。 所有人都能明白,今天她是特意给那位古板的骑士一个下马威,只要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来,不去上课,那么很快,形势就能逼迫这位骑士大人放弃教学的计划。 这么恶劣的气候,这么昏昏欲睡的时间,回到寝殿睡个午觉,再起来品尝一下美味的下午茶不好吗? 在表述任务进度的时候,他也可以直接陈述,所有淑女都完成了课程任务,她会让人配合他的。 只不过,有人放弃了和她站在同一阵营,完美破坏了这个计划。 泰贝莎把酸梅汁泼到地上,有几滴落到制冷机的夹板里,生出几缕黑烟,不一会儿扇片停止运转,冷气也消失了。 她站起来,“回寝殿吧,是下午茶的时间了。” 她瞥了一眼那道快要消失的人影,“赶不上下午茶的人,还有必要吃晚餐吗?” 有淑女附和,“自然也是不用的,在这种天气上完马术课的人,估计也没有胃口再进餐了。” “没有必要。” “是啊……” 第86章 风车里郡(六) “提苏赐予你们快乐, 先生们,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你惊慌, 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 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天赐福音, 带来喜悦——”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教堂外的人们正在高声吟唱, 即使是最舒缓平静的圣主调到了风车里郡,韵律也变得热烈快朗。 阿尔米亚骑马慢悠悠走在路上, 这里的街道上确实少有轿车,人们出行仍然青睐马车和骆驼。 克伦府所在地是风车里郡最大的绿洲,路过时能见到花坛里翠绿茂盛的植被和苔藓。 站在喷泉的高台上, 还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和一望无垠的金色大地。 她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骑士只是转个头,就发现跟在他身后的少女早已经跳下马背, 跑到路边,正把脸贴在一个废弃的报刊亭玻璃上。 废弃的报刊亭,有碍美观,但一时又不愿把它拆除,于是人们把水灌进去, 又养了几朵睡莲飘在里面, 完美符合克伦府绿洲之城的定义。 阿尔米亚注意到的却是游曳在睡莲下的几尾金鱼。 它们身体是镀银般的亮色,反射着太阳的金辉着, 而它们的尾巴后面跟着的是金色的发条。 “骑士先生,这些金鱼需要人手动旋转发条才能游动吗?” “……想必是的。” “想必?您以前路过此处的时候没有发现吗……”阿尔米亚踮脚, 从报刊亭的玻璃窗口探进头去,随意捞出一条镀银的机械金鱼。 本来还在摆尾的金鱼到了她的手上,只轻微晃了晃鱼鳍就僵硬摆烂了。 阿尔米亚刚要尝试扭动发条。 “小姐,这是我的金鱼。” 一道年轻的声音出现。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戴着白色眼罩的青年,脸颊瘦削,头发短而卷曲,呈波浪形贴在两鬓,手持一根一米多点高的拐杖,但外形被设置成了简约的权杖形。 他杵着那根拐杖缓慢地走来,偶尔踉跄几步,往前扑一下子,又很快稳住身形。 骑士伸手去扶的时候,他平淡地躲过对方的手臂。 只剩下的那一只眼睛安静的看着她,瞳絮是深蓝色的旋涡,盯着看久了,耳边会有种隧道里空洞声刺痛的感觉。 “……您的金鱼很漂亮。”阿尔米亚干巴巴道,她把金鱼递出去。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青年自然地从她的掌心里拿起金鱼,两指捏住尾部的发条旋转大概三圈半左右,轻轻放入水底。 废弃报刊亭里的水世界又活过来了,金鱼摇曳,睡莲浮波。 那个青年就一直站在玻璃窗外,凝视那几只游动的金鱼。 残缺的腿部没有在玻璃上映出阴影,阳光从那倾泻下来,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那些没有生命的机械鱼也慢悠悠游到那片区域。 阿尔米亚和骑士继续往前走着。 这次她没有再上马,而是牵着马绳,慢慢走过街头。 坐得太高,能轻易看到建筑高处的景色,却容易忽略脚边石砖缝隙里长出的一株干瘪的草。 “骑士阁下,克伦府里像刚刚那位先生的人多吗?”阿尔米亚用余光扫过路旁的一处露天商铺,断臂的小贩正用干卷柏叶制作的扇子,拍打爬上货架的几只小蝎子。 蝎子动作灵活,身体瘦小,外壳是黄斑色,偶尔掺杂类似湿苔藓的绿色,趴在花坛边很快就消失不见。 如果是在顿比利市的爵士广场,这些蝎子只会利落地滚进鸽子的肚里。 偶尔路过的人中,大多数是上了岁数的老人,步履蹒跚,提着面包篮子和柳条菜篮,一步一停,喘两口气。 老妪会用几层头巾包裹防晒,老翁戴着宽边的大草编帽,放眼望去,竟找不出几个青壮年,但妇女还是多的,喜欢捧着各色各样的盆栽,有的还会牵一条不怎么可爱的狗,在它吠叫时拍两下头以示警告。 她们面巾后面是勾着深色眼线的细眉长眼,与阿尔米亚错身而过时,会微微往上掀开面巾,好奇地看她两眼。 骑士理解到阿尔米亚的话意,“是的,很多。” 克伦府有很多身体残缺的人。 “与白马郡的西线战争?” 骑士没有否认。 阿尔米亚了然。 老人,妇女和儿童无法上战场,身体残疾的人也是,但此刻留在城里的残疾人士,大多是已经上过战场,负伤回来的人。 风车里郡和白马郡自波朗王朝时期关系就不太乐观,白马郡仗着沿海的贸易优势,一直往北扩张,不断侵.犯风车里郡的领土。 但碍于当时的布朗利国王,两郡只能在暗中较量,尤其白马郡每年上供的赋税是其他郡总和的一半,国王对他们的明争暗斗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还会偏衬白马郡。 如今王朝倾覆,只剩下一个名义上的白银联邦,再也无法拘束郡与郡之间的交战抗争。 阿尔米亚垂眸,回忆了一番。 她在想白马郡和风车里交恶的导火索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块荒原,位于国王区,白马郡和风车里三地交界地的一处荒原,为风车里郡所有。 难以想象,为了这样一处平平无奇,面积窄小的荒原,两郡竟打了十几年仗。 “奥兰荒原……” 这个词一说出,骑士蓦地看向她。 阿尔米亚偏头,“难道是我记错了?” “……不。”他摇了摇头,“现在很少有人能记得住这个名字了。” 奥兰,英雄的墓冢。 除了风车里郡的人们记得,那里是壮士埋骨之地,其他郡的人们对它的了解,只停留在这些年的“战火线”一词。 “征兵季刚刚过去,现在大街有些冷清,您若是想要去有趣点的地方,可以往西边的训练场走一走。” 全民擅武的沙漠王国,公共的训练场地堪比其他郡一些城市的军事训练基地。 阿尔米亚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子弹的啸声。 尖锐的枪声后,城市平静了一会儿。 “是赫曼殿下在练兵。” 骑士道,身后的教塔恰好传来傍晚的钟铃,这个时间点也是克伦府大多数中学校下课的时间,不出十分钟,街道一下子涌入了大量的年轻的面孔。 “小姐,今天的马术课结束了,请允许我护送您回到宫殿。” 阿尔米亚循着那个练兵场的方向看了一眼,轻笑,“骑士阁下,您知道下节马术课该怎么让淑女们配合你吗?” 她转身上马,趁着学生还没聚到她面前,道路宽敞安静的时候,挥了下马鞭。 高加马仰了仰脖子,轻快地踏着马蹄子往回走。 骑士只好挥鞭赶上那道灰裙少女的背影。 灰色的裙摆被余晖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一直挺直的背脊放松下来,拽着缰绳往后仰了仰,随着马儿踏蹄的动作慵懒身姿,像是一只玩累了想要回家小憩的猫。 “有什么办法?”他追问。 “那就是——”缰绳往后一压,马儿前蹄悬空,低低鸣叫一声,同时也停驻前行的步伐。 她转过身来,面纱未覆盖的姣好红唇轻轻张合: “告诉她们,马术课上说不定能见到赫曼王子。” 骑士不解,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也没悟出这里的因果逻辑。 在他思考时,前方的少女已经挥鞭加快了速度,高加马温顺,但爆发力在烈种马匹里也能位列前茅。 他大喊,“小姐!请慢一点——” 风沙传来的只有长裙猎猎作响的声音,骑士只能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一顶灰色宴礼帽。 …… * 阿尔米亚回到寝殿,觉得静谧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看了一眼挂钟,的确是下午,不是深夜,也不是清晨。 女仆走动时刻意放轻但又会在地毯上踩出的沙沙脚步声,淑女们毫不压低的交谈八卦声,以及踩着高跟鞋踢鸡毛毽子,丢保龄球,祈祷神主保佑等等一切的杂声都不见了。 如果不是睡了,那就当她们都死了吧。 只要不打扰到她吃饭。 阿尔米亚弯腰,把放在餐食架子上的食盒端出来,沉甸甸的重量,令她有些欣喜。 这几天都是大小宴会,她都没法避着人在糕点区大快朵颐,已经快要失去活着的动力了。 阿尔米亚坐在桌前,照例祷告。 神主啊,今晚想吃一份萨芭雍甜点,多加鸡蛋,多加甜酒,还有大量奶油的萨芭雍甜点。 还想来一份玛德莲饼干,和两只糖浆松糕布丁,最好再给配一小杯白果酒。 …… 您虔诚的阿丽亚在向您祷告,如果没有的话,她会很伤心的。 阿尔米亚一边在心底默念,一边满怀期待的打开银色餐盖—— 一只头骨掀开的蜥蜴,几只被剥皮的老鼠,和蠕动的黑色蛆虫。 正趴在衣柜上休眠的铜皮蜥蜴背后发毛,眼珠子转了转,跳到窗帘的顶部,迅速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神主啊,您今晚失去了一位最虔诚不过的信众了……” 阿尔米亚转身,小指勾着头骨被掀开的蜥蜴的尾巴,慢悠悠往那群贵族淑女的房间走去。 她们正穿着真丝柔软的修身睡裙,随意坐在套间里的软皮沙发上聊天。 淑女琼正在念拉尔曼郡寄来的信,刚好念到泰贝莎家族寄来的信,一大叠包装完美的信封锃新精致,火漆在铃兰壁灯下泛着光。 原来是在念信啊,难怪这么安静。 阿尔米亚左手撑头,靠着一扇室内雕饰性的窗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窗台的玻璃砖,小指勾着那条死蜥蜴。 琼正好念到一封情书,是泰贝莎收到的第十三封了。 “姐姐,这位可是内阁大臣的长子呢,风流倜傥的怀尔男爵……” “您离开我后,群星也不再闪耀,我在喧闹的人群里仿佛置身荒漠——” “所有的花香都随着您飘离,蝴蝶与风失去了方向——” 淑女们打趣着替她念出后面的诗。 “没想到这位爵爷在信件里这么直白,外界都传闻他是个高冷矜傲的男人……” “姐姐,您要答应他吗?听说他的父亲退下后,他马上能接过内阁的位置呢!” 泰贝莎正端着一杯莓果布丁,她轻轻咬着勺子,往后一躺,躲过姐妹打闹般的推攘。 “不答应。” 周围起哄笑起来。 “风流俊朗,有钱有势,姐姐还想要什么呐~” 想到那人风光霁月背后的真正作风,泰贝莎笑了笑,“不告诉你们。” 她飞快地把信夺过来,随意折叠后就丢到火折子里面。 “又有一位绅士要伤心了……” “谁叫我们泰贝莎姐姐太抢手了呢,他得再拿出一点诚意。” 泰贝莎双颊泛红,打闹间突然瞥到抱臂倚在窗边的人影,身子微微一僵。 阿尔米亚看到那双眼睛闪烁了一下,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她提裙慢慢走进房间。 “啊,又有一位绅士要伤心了。”阿尔米亚玩味的复述这句话。 她走进,轻轻抚摸对方柔顺的发顶,还俯下身子,鼻尖凑近,细细嗅了嗅。 “泰贝莎姐姐好香啊,难怪信里说,蝴蝶都被香晕了方向……” 泰贝莎咬着下唇,仰头想要避开她的动作,却撞进了一双浅褐色的深邃眸子里。 冷,刺骨,锋利,比雪地里的群狼环伺还要令人心颤。 对方突然收手离开,泰贝莎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硌在自己睡裙下面的胸衣里。 …… 阿尔米亚一口吃完抢来的莓果布丁,舔了舔唇,意犹未尽。 她随手把杯子往外一抛,在厚实的地毯上滚了几圈也没有弄出声音。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连走廊两旁的烛火都颤跳了一下。 她嘴角轻轻弯起。 蜥蜴抱住耳朵。 它的主人又开始哼唱恐怖的民谣了,这次又变了个版本,从山羊变成了蜥蜴,从不考虑它的幼小心灵。 第87章 风车里郡(七) 一杯莓果布丁不能平复她的伤心。 阿尔米亚半夜饿的坐起来, 游魂一样飘过走廊,飘过客厅,最后飘到厨房里。 里面有打盹的女仆, 温热的烤面包炉,堆在墙壁角落的蜂蜜和果酱罐头, 晾制的熏肉和各种各样镀银的,金铜的锅碗瓢盆, 锅里隐隐飘出蒸汽。 沙漠气候昼热夜冷,厨房里的温度却舒适温暖。 馥郁香甜的烤面包香从烤炉里飘出来, 第二天需要送到各个宫殿的美味早点和美酒也整齐排列在长桌上。 阿尔米亚闭眼忏悔了一分钟。 随后直接坐到桌子边,从碟柜里拿出个超大尺寸, 一般用来装烤鸡的瓷盘,她把餐盘上写着有泰贝莎等人名字的糕点放进自己盘子里。 对了,刚刚的忏悔不是因为拿了别人的食物, 只是忏悔自己深夜进餐。 “掌管睡眠的修谱诺斯之神啊,我今晚不能亲近您了,您虔诚的子民阿丽亚要到阿刻忒女神那去。” 阿尔米亚轻轻咬了一口香甜的糖浆松糕, 刚要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喟叹,就被人打搅了。 她的快乐在一瞬间离她远去,就像她今晚抛弃睡神一样利落。 “我觉得,您该给我一个解释。” 阿尔米亚望着掉到地上的松糕尸体,迟缓地眨了眨眼, 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唐顿:“……” 唐顿:“抱歉。” “好的, 我接受了。”阿尔米亚迅速蹲下来,把松糕捡起来吃掉。 “你——”唐顿皱眉, “我觉得,拉尔曼郡的淑女小姐一般不会这么做的。” “我又没说过我是淑女, 再说,那是厨房里剩下的唯一一块糖浆松糕。”阿尔米亚走到餐桌边,又喝了一口果酒。 男人还想开口,却被阿尔米亚打断。 她端着装有各式各样花样的满满一叠糕点的餐盘,微笑,“殿下,我不会询问您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下等女仆们劳作的厨房,希望您也会保守秘密。” 她挑眉,瞥了一眼他衣襟处沾上的糕点屑。 “夜安,阁下。”说罢,阿尔米亚转身离开。 唐顿抿了抿唇,尽量面无表情地拂去衣服上的残渣。 他今天练了一天的兵,能量早被消耗了,需要补充,但是他的晚餐从来只有简单的蔬菜和汤。 每次这个点,他都能熟练地踩着没人的时候到厨房来吃点东西,没想到今天被撞破了。 看着被她端走一大盘食物,却毫无端倪的餐桌,唐顿眉睫微挑。 他刚要再拿一块莓果布丁,趴在角落的软椅上打盹的女仆突然说了几句梦话,含糊不清。 保守起见,他只好放弃计划,轻步离开厨房。 …… * 寝殿昏暗,窗边垂下深绿色的窗幔,几层又几层,克伦府任何一缕热烈的阳光都透不进这道深绿的窗幔。 巨大的天鹅绒被里躺着一个面带病色的女人,额间和眼尾都有深深的皱纹,颈部皮肤松弛,一只手搭在薄被上,由一个脸部长满黑斑的女仆扶着坐起来,倚着床背。 苦涩的深褐色药汤端过来,她就着女仆的手慢慢喝了半碗。 隔着几米远,还有屏风和床帘遮挡,唐顿也觉得那股药味熏得他头疼。 置身这样的环境中,即使没病也会染上几分病气。 “您不能再继续怀孕了,您的身子早就不是年轻时候的状态。” 他淡淡道,矜贵的脸上只余漠然的神情。 女人喝药的动作顿了顿,她挥了挥手,女仆端着只余药渣的药碗,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可是……如果连怀孕都做不到,我还有什么剩余的价值呢?” 床上的女人轻声道,她摸了摸自己衰老的脸,颓然地垂下手。 前几天,她又流产了,用了各种方法也没有保下孩子,她只能看着一盆血水端出去,里面是成形的胎儿。 三十余年间,她为赫曼家族诞下过十一个孩子,夭折了八个,现在赫曼大公的三个子女,都是她所出。 赫曼长公主已经十七岁,前不久交换到以礼著称的拉尔曼郡进修淑女礼仪,而小王子只有五岁,现在还不会说话,御医委婉告知她,小王子可能有智力方面的天疾。 唯一健康的王子,从小被养在别人的膝下,十岁之前,每个月她只能见到他一面,伊德莉害怕她未来失去一切依仗,只好拼着命再次怀孕。 这次流产,她将再也不能怀孕了,那个男人已经厌倦了和她同床,连摸一下她的手都像被沙漠里的毒蝎子蛰了一下,。 “凯瑟夫人从来没有生过孩子,一点也不影响她活得自在。” “不要和我提那个老女人。”她冷冷沉下脸。 凯瑟·朗尼,抢走她丈夫的那个女人,恬不知耻,年长公爵十余岁也敢勾引他,除此外,这女人还是她丈夫的教母,简直荒谬。 在她嫁过来的时候,这两人就已经偷情了七八年了。 如果不是早就绝经,生不出孩子来,凯瑟甚至有可能哄骗公爵把自己的王后之位废除。 伊德莉知道前天的晚宴,赫曼又是带着那个女人出席,凯瑟一贯就是那样,区区一个情妇,却要装出王后的派头。 她一定端着假惺惺的笑脸坐在高位上,克伦宫里的仆从也被她带得不知礼数,居然唤她夫人! 她一定是撒旦的魔女! 三十年过去了,凯瑟的脸居然一点没有变化,和初见时一样矫揉造作,令人作呕。 而自己…… 想到这,伊德莉突然气得咳嗽起来,痰如同在一下又一下剜着嗓子,揪心般的疼。 一杯水递到她手边。 “如果您不怀那么多孩子,您也会年轻一些的。”唐顿看着趴在床上不停咳嗽的女人,他本来想转身离开的,只是看着女人苍白衰老的脸,又静静站在那良久。 最终还是心软,把手放在她的后背,拍了拍,帮她顺气。 咳嗽声越来越小,终于停了下来,伊德莉重新倚着床背。 她抿了口水,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孩。 哦不,已经不能称为男孩了,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 身姿修长,脸部轮廓清晰利落,眉骨精致,鼻梁高挺,连垂下眼睫时,那分淡淡的神情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赫曼公爵,简直令她……又爱又恨。 唐顿·赫曼,是她的儿子。 是的,她的儿子! 伊德莉眼睛里突然亮起一缕光,她有儿子,但那个贱人没有,她的儿子是赫曼家族的继承人,也会是未来风车里郡的统治者。 她还有希望,她会赢过所有人的,不管是在背后嘲笑她,还是在沙龙聚会里编排她,把她当做笑料的人,都必须亲眼见证她未来的荣光! “最近你跟着老师学得怎么样?”她突然问起来。 “……和平时一样。”唐顿回答。 “一样?‘一样’不该是你的水准,你必须做得更好!”伊德莉皱着眉头,她特意走了不少关系,还请求母族的帮助,才聘请到风车里郡学识最为丰厚的大学者,曾经辅佐过三代公爵的惠利普阁下。 “你要学最正统的治国理论,学统御之术,学任何有利于未来管理国家时的知识……” 伊德莉说着说着,突然伸出一只手。 她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的腰宽了。”她的声音极冷,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即使隔着一层单薄的深蓝马甲,她也能清晰衡量出他的腰线。 对于从小被严苛教导的淑女来说,身材的管控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她也对别人身材上任何细微的变化有天然的敏锐力。 深蓝色的古典腰花马甲,只有最精瘦的腰才能穿上,不能有任何一丝赘肉,完美呈现出绅士的风度与礼节。但他需要把它穿得更漂亮,像他父亲年轻时一样。 “我会告诉查尔侍卫长,让他去和你的女仆长说一下,取消你今后的一切晚餐。” 唐顿嘴唇微阖,但并未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垂眸,退后一步。 就在他离开床边的那一刻,伊德莉又拉住他的手——一层薄茧覆盖在常握枪的地方,掌心也变得粗粝。 她闭上眼,艰难的深呼吸几口。 “你又去练兵场了。”她陈述道,深深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很失望。” 储君是不需要像最低贱的无名小兵一样去训练的,他只用坐在书桌前制定军事谋略就行,运筹帷幄,而不是自己亲身上场。 亲自上战场这无疑是危险的,尤其是在风车里郡的恐怖前线里。 未出嫁时,她的头上有七个哥哥,无一例外,全部葬身那个恐怖的奥兰荒漠。 他们用勋辉换来她的王后之位,却忘记一个倾颓的母族是无法支撑王后的荣耀的。 “孩子……我只有你了,你答应我,快答应我,你不会去战场的,更不会去东线。” 伊德莉有些病态激动了。 她涨红了脸,仰着头看他,紧紧握住他的手,眼里饱含泪光。 “快答应吧,答应母亲,战场不是我的孩子该去的地方——” 她又开始咳嗽,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严重,手帕上都咳出了血迹,但伊德莉像没发现一样,只埋着头深深呼吸,两只手仍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抓出红痕。 “您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会去叫个御医来。” 唐顿摆脱掉她紧抓的手,语气平淡。 他扶着她重新躺下,唤回女仆,伊德莉也终于安静下来,刚才喝的药开始发挥作用,此刻她有点昏昏欲睡,也忘了继续追问。 …… * 阿尔米亚在阅读报纸。 亨利梅德领着那位“诺雅公主”入驻国王区了,一群保皇派正在努力推行新法,募捐财产,想要重建王宫。 有人已经下水,但有人还在观望,比如某几个郡的议员代表就公开发表了反对意见,也代表了他背后郡国的态度。 布朗利国王在任时,他们忌惮他背后的庞大家族,以及悠长历史遗留下来的精神压制,令他们不得不屈服波朗末代王朝君王的荒唐政策。 现在七大郡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出现了称霸势头的大郡,各种政党已经开始战队,风投家们也在确定追资目标。 而在这个紧要关头,新冒出来的保皇派自然令他们生厌。 中心区一直是众郡默认的最重要的争夺地盘,表面上,它十几年来一直处于临时性的自治状态,由塌陷后幸存的官员治理,但实际上,已经混入了无数势力。 谁先入住这个曾经象征统治中心的区域,就预示着他真正点燃了争霸的导火索。 各大郡在这个纪年里光是对抗畸变的灾厄就耗费了无数兵力财力,面对中心区这块肥肉,也只好默契地按兵不动。 而现在前首相带着布朗利家的后代入住了国王区,这怎么能不招人嫉恨。 阿尔米亚粗略浏览了一遍报纸就把它放在桌子上。 报纸扉页的那块巨幅版面正是某郡外交大臣的发言,狠辣抨击着诺雅公主不堪的过去。 【众所周知,这一位“名声斐然”的公主得到过神父的预言,“天煞孤星,毁天灭地”,这个预言无疑是准确的,可怕的,布朗利王室就是因为在当初没有立即处死这位公主,才导致了接下来的覆灭,让无数人为此丧命……】 【全大陆找不出第二座黑色的穹顶了,没有哪位卫道士像她那样,毫无怜悯之心,最孤苦伶仃的老人跪倒在她面前恳请她的庇护,她只冷眼看着,打开穹顶,里面却钻出来无数的灾厄,多么骇人啊……她的穹顶不是用来庇护生人的,而是庇护灾厄。这份冷血在她年幼时就展现无遗,不敢想象现在她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公主继位只是亨利梅德的幌子,他只想重新掌握权势,把持一个王国,所有神主的子民都会反对诺雅公主,她不该继续呆在那儿,她最好的去除应该是中心广场的那座古老断头台,处死过十三个国王和七个王后的那座断头台。】 【白马郡决定派兵入驻中心区,驱除魔女诺雅!】 …… “东线的战争又激烈起来了……” 门外的女仆在和侍卫闲聊。 “听说白马郡要借道奥兰荒原,真是可笑,借着借着就把地盘据为己有了,那群黑心的伪君子。” “要继续征兵了吗?” “城里在发新的公告了……” …… 最近的马术课上,那群淑女异常的活跃。 早早练完基础动作,就央着骑士带她们去主城逛一逛,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只是这一次骑士拒绝了她们。 “抱歉小姐们,我有新的公务,未来的课程将由马迪尔骑士带领你们。” 一个面容年轻些的骑士出列,向众位淑女行了个礼。 在看到那张年轻的脸时,有些淑女来了兴趣,但一瞥到他肩上的军衔,她们的视线就迅速转移。 只不过是中阶职位。 “骑士阁下,您要去哪里呢?” “我们都习惯您的教学方法了,中途换人不妥吧……”淑女们问。 骑士歉意道,“抱歉,我要离开克伦府去其他地方任职,马迪尔骑士的马术也十分优秀,他会配合你们的……” “今天的课就在此结束,午安。” 淑女们三两聚在一起,仆人连忙过来为她们擦汗递水,她们像往常一样抱怨两句就往回走。 既然这个骑士不会再教她们,也没有笼络的必要了。 一时竟无人来和他告别。 骑士熟练地把那些他精挑细选的马儿都赶到一起,一匹一匹牵回马圈。 “您是去东线吗?” 骑士转身,神情有些惊讶。 “您知道?” “最近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阿尔米亚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 骑士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护腕。 “……谢谢。” “不用谢,感谢您多日以来的教导。”阿尔米亚在前段时间上街的时候就买了这套护腕,她猜到教她们马术课的这位高阶骑士应该在军里也有个不低的职位,来教马术反而是大材小用了。 任何一个人的形象和作风都会受到职业和经历的影响,审判者冷静缜密,在一切端倪展露前枪杀潜伏的灾厄;铁十字军勇猛强硕,能直面灾厄的攻击;而战场上最常见的士兵,他们面对的不是灾厄,而是人类,他们具备士兵最传统的素质。 坚毅,沉默。 “祝您一切顺利。” “嗯。” …… * 骑士一走,新来的马德尔骑士又没有直接权力能带她们去主城,淑女们迅速失去对马术课的热情。 以泰贝莎为首的几位淑女率先翘课,不过两天,上课时,马场上几乎空无一人,除了在原地等待的骑士。 人轻言微,他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公爵,也只好默默忍下。 与此同时,在风车里郡本该进行的其他课程,比如地理风景课,风车里传统习俗课,手工艺品课等都越来越敷衍,这个敷衍指的是淑女们的态度,各类课程的老师们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但比起刚刚开课时的状态,还是能察觉出微妙的变化。 琼坐在沙发上,轻笑道,“姐姐,我们还要去上那些课吗?” 泰贝莎瞥了一眼她,“不想去?” “嗯呐。” “那就不去呗。” “真的可以吗!” 泰贝莎懒洋洋伸了个腰,“风车里郡开始打仗了,他们都心不在焉的,我们何必还赶着去上课呢。” 她转头朝其他淑女道,“你们就待在寝殿里好好休息,我会去和赫曼公爵说这件事的。” …… 于是未来好几天,只有阿尔米亚一个人去上课,她到了教室才发现里面只有她和老师。 这节课是地理课。 “由于安第山脉的隔绝,西部的海洋湿润空气无法越过山脉,空气上升后又下沉加温,来到风车里郡的西部荒原,雨水稀少,阳光充足,经年累月,渐渐形成西部大沙漠……” “风车里郡气候最适宜的地方就是克伦府,这里是天然的绿洲,主城十公里外就是一个巨大的湖泊,保证了城市和人口的用水需求,也培育出来许多食物,其次适宜的气候在东南部,与接壤白马郡,大陆最长的河流流经那里,这条河流还经过了拉尔曼郡和秋林郡,流域极大,下流最大的湖泊叫做杜莎湖……” “您是困了吗?” 见少女的目光没有凝聚在板书上,她这样问。 讲课的是位年长的女士,花白的头发打理整齐,即使上了岁数,眼神也是炯炯有光的。 阿尔米亚摇头,她看了一眼桌台上的盆栽。 这位女士每次上课都会抱着自己的盆栽来,只有巴掌大小,但很漂亮,是浅黄色的锥形瓣叶。 “您的盆栽很可爱。” 女士笑了笑,“谢谢夸赞。” “它对您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我见您每次上课都会带着它。” “……是的,这是我的习惯,会影响到您听课吗?” “当然不会。” 女士给盆栽洒了一点水,动作之轻柔,仿若在对待自己的情人。 “风车里郡的人都爱养盆栽,也有的会养些动物,它们是我们的朋友,尤其在这样的沙漠里,动植物显得尤为珍贵……” 这个答案合符情理。 阿尔米亚也不再多问,下课铃响,她礼貌道别。 “对了小姐,下节课您可以不用来了。” “嗯?” “赴风车里郡的淑女们的合作项目稍微变动,近期你们将有一个漫长的暑假,您可以去享受闲适的夏日时光了。” 夏日时光…… 风车里郡全年都是夏日啊。 阿尔米亚点头,“多谢告知。” 这下是彻底没事情做了,她居然有点怀念在普鲁涅市每日打工的时候。 人是不能闲下来的,一闲下来就会懒散。 本来处处针对她的泰贝莎仿佛也失去了兴趣,最近不知在忙着做什么。 她们的寝殿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放假对她们来说是个无比高兴的消息。 阿尔米亚去马场,找到自己的那匹红棕色的高加马,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它就半低下身子,方便她上马。 “好无聊啊……” 拉尔曼郡的夏天快要过去,克伦府也是,阳光没有以前那么炽热了,甚至偶尔会是多云阴天的天气,阴沉沉压在头顶。 街边的店铺很少有食物百货店,说实话,阿尔米亚也不知道风车里郡主流的产业是什么。 园艺工具?铁甲装备?各种服饰面纱的衣料店倒是挺多,街上最大的一家店像是香料店,里面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令她想起在屠夫巷遇到的那位自称涅涅安族的小贩。 放学铃响起,阿尔米亚把马牵到一边,随意地喂了一把草料。 各个街口一瞬间涌入大量学生,穿着学校统一制服,边走边大声交谈。 他们似乎在讨论新的征兵告示,有的拉着朋友往报名处跑。 “威尔!快看,这次征兵不只是青壮年!还有后勤和助理医师!”红头发的尤金撞了撞旁边人的胳膊,“你妹妹不是也想去试试,她的天赋也刚好是医师学徒!” 被他用手肘撞的那人即是威尔,他推了推瘸腿的银框眼镜,“我不会告诉她的,她应该在家里陪着我妈。” 他转身严肃道,“她现在在衬德市上学,你可不许写信告诉她。” “好吧好吧。”尤金耸耸肩,他吊儿郎当的攀着朋友的脖子,“对了,你给你母亲说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又有一个少年跑过来,用手撞了撞威尔的肩膀,“你小子真磨蹭!” 他把意向书分给周围的一圈人,“走,找家长签字。” 威尔捏着雪白的纸张,凝视了几秒,突然道,“尤金,借下你的肩膀。” “哦,干嘛?” “你蹲下。” 威尔把信放在书上,抵着少年的肩膀,利落地模仿字迹签好名字。 周围一圈人起哄! “走走走,我们快去领盔甲!领制服!” “去奥兰咯!!” “听说那边还来了一批其他郡的援军,和我们一样大!” “哈,你想和人家切磋了?” …… 其他人打打闹闹走在前面,只有威尔慢了两步,签完字后他反而犹豫了起来。 母亲会以他为荣的吧…… 他会像父亲一样,成为真正的男人,再也不会被她念叨了…… “啊,抱歉!”一时分神没看清路,他撞到别人身上了。 尤金回来找他,“哥们你太慢了——” 看到告示栏旁边的美丽少女,他突然头发一撩,摆了个帅气的姿势单手撑墙,“你好,小姐。” 阿尔米亚:“……” 阿尔米亚:“你好。” “您也是来看征兵告示的吗?应聘助理医师小姐还是后勤?”尤金期待地问。 阿尔米亚保持微笑,“暂且没有这个计划。” “真是遗憾啊——” 他突然抱脚大叫,“威尔你干嘛踩我的鞋子!这可是我新做的鞋!” 威尔把他拉到一边,低声恶狠狠道,“遗憾个大头包,人家才不去危险的战场呢,你不要再到处撩妹了!” “可是这个妹妹真的很漂亮。” “哦,那确实,不对,你别岔开话题!你快回家找家长签字!到时候一起去领东西!” “好吧好吧。”尤金又作出那副招牌性的耸肩瘪嘴笑动作。 他一步三回头,时不时挥手,威尔只好不停对他做口型:“快滚!” 转头对阿尔米亚道,“抱歉小姐,我朋友他……他比较活泼。” “能看得出来。”阿尔米亚轻笑。 威尔挠了挠头,他不太和女士接触,身边的女性除了他妈妈,就是他妹妹,那个能一拳把他打倒的暴力分子。 只好尴尬地说了句:“再见。”不过又补充道,“我叫威尔。” “再见,威尔。” 回到家后,威尔才懊恼,自己忘记问对方的名字了! …… * 阿尔米亚回到寝殿才知道,泰贝莎她们打算在暑假回拉尔曼郡了。 这个见鬼的炎热地方,她们是一点也不想多呆,刚好这段时间是拉尔曼郡温度最适宜的时候,她们打算回去避暑,一个月后再来。 按理说她也应该跟着她们回去的,但是亨利梅德前不久才特意给她写了封信,告诫她不要轻易离开风车里郡。 考虑到现实的复杂局势,阿尔米亚只好放弃回拉尔曼郡的计划。 今天回去的晚了,晚餐又不翼而飞。 阿尔米亚轻车熟路摸到厨房,刚刚拿起一块蛋糕就被人抓个正着。 “小姐,夜安,伊德莉王后邀请您前去一叙。”女仆长礼仪完美,前倾俯身,向她行礼。 阿尔米亚纠结了一秒是先吃蛋糕,还是先吃蛋糕。 她迅速而优雅的解决掉一个手掌大小的面包,女仆长似乎有些惊诧,但表情没有过多流露。 “请——” 阿尔米亚走到路上的时候还在回忆,自己和这位伊德莉夫人在哪里接触过吗?为什么平白无故就拉她去半夜谈话。 她看着天鹅床上的面色苍白的女人,再次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您在风车里郡玩得还开心吗?” 她的声音轻柔,乍一听有点像莉莉小姐。 阿尔米亚有些分心,回过神来,“还好。” “还好?在我这里,‘还好’一般是不怎么样的意思。” 阿尔米亚只好改口,“挺开心的,克伦府是个好地方。” 伊德莉微笑,看着面前亭亭站立的少女,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和她一样,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 “不过我觉得您在这过的还是不太开心的。” “哦,您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伊德莉王后突然屏退了周围的所有女仆,阿尔米亚不知她的举动有何意义。 “坐在我旁边来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好的,夫人。” 对方先是随便聊了点风车里郡的风土人情,又问了她一些拉尔曼郡的有趣事情,阿尔米亚只好在遥远的记忆里,挑出几件没什么有趣的事情讲讲。 对方倒是听的津津有味,也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候发生的趣事。 直到,她的话题转移到赫曼公爵和那位凯瑟夫人身上。 阿尔米亚只好默不作声,她不适合在这种情形发言,只能静静听女人倾诉。 最后,伊德莉夫人擦了擦眼泪,看她的目光温和又慈爱,仿佛找到自己的多年知音一般。 阿尔米亚却在心底倒计时——到她上床睡觉的点了。 突然,她感受到一只干枯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慢慢往下,轻轻翻转,她的掌心被放入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阿尔米亚睫眉微沉。 “作为淑女,要时刻谨记,不要在自己的房间之外,落下任何物品。”伊德莉轻声道。 这是暗示,也是警告。 阿尔米亚紧紧握住那个东西,“谢谢夫人提醒,我下次会注意的。” “太晚了,回去吧,祝你好梦。” “夜安,夫人。” 回到房间,阿尔米亚才从袖子里拿出那个东西。 是她遗失的特产——透明黄色的固体精油,快活油。 她以为自己是落在宴会大厅了,后来再去没有找到,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看在今天那位王后专门找她一趟,看来这个东西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说,某个火灾现场。 阿尔米亚叹了口气。 自己又被人抓住把柄了。 她静静等待对方提出要求,王后唤她的次数多了,都好几次碰上了唐顿。 这对母子的关系并不好,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坐在旁边都更像是王后的孩子。 一天夜里,宫殿突然传来喜讯,早已绝经的凯瑟夫人居然怀孕了。 同一时间,伊德莉王后又召了她聊天。 阿尔米亚揉了揉太阳穴,果然陷阱就在这等着她。 “帮我除掉那个女人,你知道我在说谁。” 阿尔米亚没吭声。 “你是我见过的少有的谨慎又大胆的孩子,我很信任你。” “如果我不呢?” 对方掩嘴轻笑,“你是来自拉尔曼郡的小姐,应该比我更熟悉你们郡的情况吧。” 阿尔米亚:其实并不…… “那位苏珊娜小姐的家族,可是出过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前,这指的是波朗王朝,现在,只指代神国了……” 她当时怎么就贸贸然动手了呢!这些个贵族到底有多少姻亲关系,怎么还能扯上神国! 阿尔米亚抬眼看她:“给我点时间。” 伊德莉微笑:“请尽快。” 阿尔米亚转身离开,面无表情。 她又不是一把刀,谁握着她就能去杀人。 …… 风车里郡的氛围越来越紧张了,克伦府宫却还是一副张灯结彩的喜气样子。 谁也没料到年逾五十的凯瑟夫人还能怀孕。 直接给伊德莉打个措手不及。 对她而言,也是。 亨利梅德又发来信件。 【殿下,风车里郡的战争无我们无关,克伦府永远是最安全的地方,您不必担心。】 她现在担心的是要是自己真的去刺杀公爵情人后,要怎么全身而退! 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刚要把信件烧掉,就看到下一行字。 【……格尔郡政变,不久前薨逝的第一王储回归,血洗内阁,他是强硬派,与保皇党人对立,请您掩藏好身份,不要轻易和格尔郡的人联讯……】 她只认识一个格尔郡的人吧…… 阿尔米亚沉思片刻,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她迅速把信折叠藏好。 “你不是回拉尔曼郡了吗?” 泰贝莎抬肩回头,盯着她笑,“我改变主意了,谁叫某人也不打算回去呢。” 阿尔米亚没有理会她,听声音,其他人倒是确实回去了。 “你留下来的目的是和我一样的吧。”泰贝莎挑眉。 “我不知道你什么目的。”说罢,阿尔米亚利落关门,气得泰贝莎在门外跺了跺脚。 她这几天分明看到这个女人和唐顿阁下交流了!一定是有私情! 她才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回去,白白成全了他人。 * 克伦府街上贩卖的食物更少了,行人也变少了。 大街有些萧条,除了年轻学生下课时才能听见点声音。 这一切都没有影响到克伦宫,阖宫上下仍是欢声笑语。 阿尔米亚又在那个废弃的报刊亭看到了那个独眼瘸腿的男人,他眨也不眨地望着里面的金鱼。 “东线溃退——” “奥兰战事激烈……” “征兵年限再次下调!” 这一切喧闹的声音都影响不了他欣赏一尾无生命的金鱼。 三天后,是新的一批士兵奔赴前线的日期。 阿尔米亚突然惊觉,她为什么不去前线呢? 既可以躲避那位王后的无理要求,也不算违背亨利梅德的条约,奥兰不就是风车里郡的领土吗! 她也不算离开风车里郡了。 阿尔米亚迅速在脑海里酝酿计划。 第88章 风车里郡(八) 白马郡东南部 拉麦尔麦颂, 距离奥兰荒原25公里 一群少年坐在深色的车厢里,巨大的车帐挡在外面,时不时吹进来几道锋利的风, 裹挟着风沙,直直落入人的口鼻。 有人呛咳了几声, 但很快憋住,一时间, 车厢内部安静无比,只能听到车轮碾压过凹凸不平的泥路的声音。 他被人挤得坐在最里面, 后颈里的汗淌下来,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衣襟。 估计制服下面的那套内衬已经湿了大半, 不然也不会黏糊糊沾在他的背后,令人难受。 这群少年是来自泽沃角的少军团,训练时长已满, 具备了上战场的能力,泽沃角距离风车里郡极近,恰好作为盟军的第一支增援力量。 不管曾经的关系如何, 现在的拉尔曼郡是和风车里郡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他抱着枪,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昏沉。 作为在雪国长大的孩子,严酷的荒漠气候对他简直是折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终于缓缓停下, 有军官撩开军帘, 往里瞟了一眼,熟练地数好人头。 他咽了咽口水, 等待跟着队伍下车。 “你喜欢肮脏的姑娘吗?” 他下车时,突然来了一位中尉抓着他的领子问话。 “……不, 不太喜欢。” “那你怎么抱着肮脏的枪睡?”中尉瞥了他一眼,把他怀里的枪一把夺过来,用自己的衣袖狠狠擦了擦他枪座的泥土灰。 “你们是要去奥兰荒原的人,那是一个比粪坑还脏的地方,我只能告诫你们,把自己的高轮特□□擦干净点!擦得比他妈的圣母的大腿根还要干净!欢迎来到拉麦尔麦颂,我的朋友们!” 中尉扯着嗓子在大吼,“拉麦尔麦颂,距离奥兰只有二十多公里的地方!孩子们,你们马上就要到前线了!” 一声炮响,整个土地都震了震。 飞扬的尘土砸到人脸上,少年们只能把头埋在袖子里前进。 有人在大喊“毒气”,声音嘈杂,加西亚又忙不迭把挂在脖子上的面具拿出来扣在脸上,有人撞到了他的手肘,他的面具也掉在了土里。 耳膜里还有炮弹炸裂,土壤飞溅的余声,他趴到地面,用手勾住面具的头带。 “伙计们,听好了!这是黑炮弹!没有毒气,没有毒气!如果刚刚敌人的炮弹再多一点准头,就可以把你们叉进战壕里,再烧成灰装入黑铁皮的骨灰盒了!多么幸运啊,你们现在还站在我面前!” 中尉站着大吼,所有士兵已经排好队伍,准备继续前进。 他用枪托狠狠撞向面前少年的肚子,“你听不见吗!” “抱歉长官!我在,戴面具。” 看到前方的士兵们都已经整理好一切,准备前行了,他抿紧唇。 军队里最重要的规则之一就是无论何时都要声音洪亮,但他偶尔说话还是会结巴。 中尉瞥了一眼他胸口的铭牌,干裂的嘴唇微动:“你,加西亚·维克,基本活不过奥兰东线的天亮。” “不想用脑袋接住下一颗子弹的话就移动好吗?蠢猪!移动,开枪!移动!开枪!” 他嘶吼着揪住他的衣领,加西亚咽了咽口水点头。 “前进五公里,那里有我们的战壕和后备基地,我们要在那里等待风车里的队伍到来!现在,抱好你们的枪!像在军营里学的那样前进!快!快!” 加西亚被人群推攘着往前,他匆匆忙低下头,跟紧前面人的脚步,在往山坡下跑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辆把他从拉尔曼郡送到这里来的车已经装载满伤员,人像是屠宰场里的牲畜一样被一头头装上车,一层又一层堆积,偶尔传来受伤的呜咽。 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泥印血迹,加西亚没法辨认出任何一个人的面容,但是通过那熟悉的制服,他知道这一批人也是来自拉尔曼郡的士兵。 他们是被带回去治疗吧…… 但是这么炎热的天气,伤口会腐烂得很快。 几声大轮胎摩擦声音响起,车辆迅速掉头离开了。 加西亚抿了抿唇,抱着枪跟上前边的队伍。 山坡之后,又是几座光秃秃的山丘,一两棵被炸得焦黑的树七扭八歪,没有一片叶子。 这一群愣头青士兵刚刚穿过乱弹的波及范围,从旁边抄道,来到一个废弃的村镇。 这就是拉尔曼郡盟军的临时补给点,再往前几公里就是真正的前线。 他们在村镇里较大的一个房子里集合,有的人盘腿坐下,有的还在打量环境。 “这里离战场很近,任何时刻都要提高警惕,万不可掉以轻心!”中尉在前面警示。 “是,中尉!” “随时随刻要拿着枪,人在枪在,记得自己的面罩,自己的手榴弹,自己的弹夹等等都放在哪里,尤其是面罩,你不知道敌人会在哪一秒钟突然丢出毒气弹!”说到这时,他瞥了一眼加西亚这边的方向。 “休息吧。” “是,中尉!” 加西亚没有放下枪,说实话,自第一枚炮弹在他耳边响起的时候,他的灵魂似乎都被震了一半出去,现在耳膜还在隐隐作痛。 “喂,你要来一点吗?”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长着雀斑的绿眼睛少年,从怀里摸出包装完好的两片干面包,扳了一小块递向他。 加西亚接过,“谢谢。” 他咬了一口,很干很硬,但能入口,在这种环境下算是不错的食物了。 上一次行军时,炊事班借了途径的一户农家的厨房,用农家的烤面包炉子烤出来一批黑乎乎的面包,干得像是煤渣,甚至有苦味,但即使是这样,也被军里的少年们哄抢。 而他手上的这小块面包,一看就是从自家带来的正经干粮,在军队里珍惜无比。 那人耸肩,“我叫布鲁,你叫加西亚是吧,我之前下车时听到中尉喊你名字了。” 加西亚把自己胸前的铭牌扯了扯,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是的。” “你不用把铭牌拿给我看,我不识字。”布鲁说起来大方坦然,他也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小铁牌子,“我只认识我自己的名字。” 布鲁·施维科特,这是他的全名。 加西亚点了点头,示意记住了。 “你会笑话我是个文盲吗?” 加西亚摇头。 布鲁眨了眨他那双绿色的眼睛,有些肉感的脸蛋笑起来会出现两个酒窝,“我就是不喜欢学习,也没有觉醒什么天赋,家里人也依着我,从来没去过什么教会学校。你们上学好玩吗?” 加西亚回想了一下,其实他也没有读几年书,斯塔塔的教会中学很小,里面挤满的是年龄不一的学生,上课总是很吵闹,老师讲课也没法专注。 “应该,还行?”他补充道,“冬天很冷,教室会有很多人,挤在一起会暖和些。” 这是他觉得学校里毕竟幸福的事情了,除此外第一幸福的事情就是坐在火炉边帮母亲做蒲旭草饼。 “你们的学校没有蒸汽供暖吗?”布鲁有些惊讶。 “……没有。”加西亚垂眸。 “挤在一起取暖也不错,应该会很热闹的。” 布鲁向往道,“如果我没有一上课就晕眩的怪病,我也想和同龄人们坐在一起听课。可是我的妈妈和姐姐们不允许,唉,我活这么大,没有哪一项事情是我能自己决定的,除了偷溜出来报名参军这件事,说实话,我现在害怕的不是明天的地壕战,而是我妈妈她们的脸色,她们一定恨不得当时把我绑死在床上……” 他一边说话,一边咀嚼面包,还剩下一块面包被他整整齐齐放进纸袋,又揣进衣服的内衬。 面包有些干硬,布鲁又拿出背包里的铝皮水壶,大口大口灌了几口水。 加西亚尽量把目光从那剩下的一片面包上移开,他摩挲着擦得干净锃亮的高伦特枪底座。 “伙计,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和我一样吗?”布鲁挤眉弄眼,“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是吧。”加西亚回答得有些含糊,其实他参军的最初目标只是想往上爬,成为一个像他哥哥那样勇敢的铁十字军。 但他没有觉醒天赋,只能进入最普通的少兵团。 加之他的嫂嫂在他哥哥牺牲后生活艰难,他去泽沃角参军,能得到政府多一些的津贴,也能补贴一下麦莉。 当然,除此外,他还有其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 “这次打仗我一定要打下白马郡人的人头,我要给我家里人看看,告诉他们——布鲁·施维科特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布鲁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水喝的有点多了,要和我一起去解决下吗?” 加西亚借着他的手爬起来,两人一起离开房间。 房间里还剩下几十个人,坐在地上,天南地北的聊着天。 “就在那边解决,不要走太远。”门口的下士军官提醒他俩。 “放心,我俩不会乱跑。”布鲁攀着加西亚的肩膀道。 …… 解决的地方是在一个垮塌的房屋后面,沙石裸露,墙角也生出杂草来,有些小昆虫爬在掉皮的墙壁上,被蛛网紧紧缠绕。 布鲁站在前面解决,加西亚背对着他,正蹲在墙边,看那只被蜘蛛分食的昆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继续聊着。 “对了,你听过奥兰荒原的传闻吗?” “奥兰荒原?” “是啊,说是奥兰在以前是个大型城池,不过畸变纪年后,厄潮爆发,所有人都在此丧命。” 加西亚拍拍手站起来,他眺望了一眼这个破败的村庄,建筑式样都是上了年头的,但仍然矗立在山丘之下,砖瓦墙面坚固,是被炮火袭击的痕迹,而不是岁月带来的毁败。 他对这个传言有几分确信。 “我认识一个年轻时来这打过仗的士兵,他说到了晚上,在风沙呼啸的声音里面,还有人的低泣挣扎声,鬼哭狼嚎一样……” 布鲁说着说着,自己倒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他忙穿好裤子跳下来。 “你怎么没声呢,怪吓人的。” 加西亚抬了抬下巴,“你看那里是什么?”他手指远处,那里出现浓重的烟雾。 布鲁眯着眼睛看,“好像是新的军车,哦哦哦!就是,风车里郡的那群兵也来了!我们要集合了!”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走,快回集合地。” 果然是风车里的人到了,上尉统计好人数,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是傍晚了,刚来的人也需要整装休息,只好明日再集合前进。 两个少兵团的人聚在一起,氛围一时之间热烈而欢快,不像是战前,倒仿若毕业晚会。 加西亚大致能听懂风车里郡的人说话,拉尔曼郡和风车里郡的方言都和以前的中心区官话很像,只是带点口音,因此交流不算困难。 他们中间甚至还专门空出了一小块场地拿来较量腕力之类的,风车里郡有个叫做尤金的小伙子,能一下子翻几十个跟斗,手力也大得惊人,已经连赢十几场了。 布鲁也上去和他比掰手腕,只坚持不到五秒钟就溃败,两边的人都在大笑,布鲁自己也笑起来。 “厉害厉害!” 加西亚没有去比,他有自知之明,他的综合能力在军队里顶多算是中流水平,唯一的优势,就是他的枪法还算不错。 他看着这些热火朝天的少年们,脑子里却一闪而过白天的景象,堆满伤员的军车和呼啸而过的炸弹…… 加西亚连忙摇了摇头。 晚上,两个少兵团,接近百来号人,被大致分成了三批睡觉,他们集合的这个房间里睡下了五十多个人。 加西亚还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躺在地上,单薄的行军毯硌得骨头疼,他背后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虽然在泽沃角特意加强训练了的,但肌肉怎么也不长。 他侧了个身,不用抬头就能看见窗户,玻璃上有一尺多厚的灰尘,外面的天黑乎乎的,乌云来了一片又一片。 耳边是无数人呼吸和睡呓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惊人的白噪音。 他把手枕在脸下,准备做一个有蒲旭草香气的梦。 “加西亚,睡着没?”有人偷摸爬过来,拉扯了一下他的被子。 加西亚只好睁开眼,“没有。” “我就知道,早听到你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的声音了哈哈!”布鲁小声道,“走,我们出去吹吹风,尤金和他的朋友们也没有睡。” 少年的友情就是来得快,只不过认识一晚,比试了一下,感情好得就像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 他放轻动作爬起来,尽量不吵醒其他人。 “别怕,其他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布鲁拉着他往外面走,门口就是尤金,和他那个戴着眼镜的朋友威尔,还有两个喊不出名字的人。 “尖下巴的叫怀特,面瘫脸的是帕克。” “啊喂,你就不能介绍得正式一点!”怀特用手肘撞了下尤金。 “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加西亚偏头,低声问布鲁,“我们要干嘛?” “明天就要去奥兰前线了,今晚是最放松的一天,当然要好好玩一下。”布鲁挑眉,标志性的酒窝又露出来。 “好了好了,我们来的路上打到了鼹鼠,帕克把它藏起来了,我以前跟涅涅安人学过,怎么在野外处理鼹鼠肉最香。” 那个戴眼镜的少年终于开口了。 “好久没吃上肉了!”布鲁擦了擦快流到嘴边的哈喇子,一群人蹑手蹑脚走出去,来到村镇背面的一处山坡下。 三两下把洞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鼹鼠拿了出来,有的开始找干树枝搭火架子,有的从怀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基础调味料。 加西亚不知该干什么,只好蹲下去,帮忙递柴火。 晚上风大,吃一口肉前会先被迫吞下两口沙子,所有人都吃得满面油光的。 巴掌大点的鼹鼠竟给人一种极其满足的饱腹感,可能是他真的太久没吃到肉了。 布鲁和尤金又勾肩搭背一起去解决生理问题了。 “明天我要冲在最前面,用手榴弹把他们的战壕炸个干净!”怀特大声笑道。 “就凭你的奔跑速度,给我们打扫战场还差不多。”帕克嘲笑他。 “你——哼,走着瞧!” 威尔没有参与他们的口角,他看了一眼低头默默拾柴的加西亚,随口问:“你多少岁了?” “十六。” “我也是。”他往后一躺,把眼镜摘下,半眯着眼睛凝望着夜空。 “没什么大不了的。”像是感慨,但又像在自言自语。 “明天下午风车里郡的医师和后勤队伍也会到达,我们的后勤厨艺都不错,你们晚上说不定就能吃上正经的风车里菜肴。” 加西亚也抬头望着天,天空有很多乌云。 “……真好。” 几人回去时,却觉得有点奇怪,一切都那么安静,空气里有风声,还有低低的泣音。 “靠,布鲁,这不会是撞上你说的那个传闻了吧!” 布鲁腿肚子也有些打颤,他拍了拍胸口,“别自己吓自己。” “你告诉我们的,现在又否认自己说的话了!”尤金打趣道。 他们蹑手蹑脚回到房间,终于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躺着睡觉,没有人发现他们这五六个人偷溜出去开小灶。 加西亚也重新躺下,他左脚旁边是布鲁,右脚下是一个不认识的士兵。 布鲁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噜声传到他耳边。 他不反感这个声音,他的哥哥以前睡觉也老爱打呼噜。 加西亚闭上眼,他还能听到尤金他们几个躺下来盖被子的声音。 但是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睁开眼,面对的那个士兵双眼紧闭,睡容安和。 在看到那青黑色的嘴唇时,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仿佛要蹦出身体。 “……布鲁。” “布鲁——” 加西亚突然坐起来,使劲摇晃了一下布鲁。 “尤金!帕克!威尔!” “怀特——” “怎么了伙计?小声点,别把其他人吵醒了。”尤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加西亚摇头,瞳孔颤抖。 “他们醒不来了……” 在他们出去的那个时间段,有人往里面放了毒气。 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几个活人了。 少年们,太早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第89章 风车里郡(九) “莉莉丝, 你那里还有绷带吗?” “有,还需要纱布和酒精吗?”阿尔米亚把绷带递给菲妮,她的医药箱里还有一大瓶黑酒精, 浓度极高,常用于伤口消毒。 “一起递给我吧, 前面又发现了被流弹击中的人,越靠近前线战场, 伤员肯定会更多。”菲妮忧愁道。 她是个大眼睛高鼻梁的女孩,头发是褐色的, 被编成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子别在耳后。 这条列车从克伦府始发,经过了风车里郡的三个大城市, 和十几个小城池,偶尔在车站停靠,许多士兵和助理医师上车。 菲妮是在衬德市上的列车, 她本来在学校里学习,还有一年就能毕业,取得正式的医师资格, 但是在学校里看到征兵宣传后毅然决然报名入伍,成为一名普通的行军医师助理。 “我敢发誓,我那个该死的哥哥一定跑去奥兰前线了!” 菲妮说起自己参军的理由时,一脸愤愤。 “别看他戴着眼镜,在学校里斯斯文文的派头, 实际上谁都管不住他, 不然也不会和那群吊儿郎当的混蛋们交上朋友,我一定要去把他带回去, 见面的时候先替我妈狠狠揍他一顿!让他敢伪造家长签名!” “还要去向那群家伙的家长告状,整天做坏事都要拉着我哥哥, 把他都带坏了!尤其是混蛋尤金!” 她一边说着,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镊子上的酒精纱布却完美细致地盖在伤员的伤口上,那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菲妮小姐,求您轻点!” “还要轻点?我动作已经够温柔了!!”菲妮皱了皱鼻头,“我可是衬德医校三年级实操课的唯一一个满分学员,大小考试里从来没有过失误,你该感到幸运!” “嘶——”担架上的人模样年轻,面庞瘦削俊朗,此刻捂着重伤的腿部,膝盖下面诺大一块肉刚被剜掉,但还残余一小部分被火燎黑的烂肉,需要拿着小刀一点点剔除。 “再轻点再轻点,最好给我再来一针麻药,求求您了……” 菲妮把工具消好毒,头也不抬的拒绝:“不行,麻药的使用有严格的标准剂量,你再嚷嚷,我就让莉莉丝小姐来,她可不会像我一样怜惜人。” “那也不是不行……”刚才还抱着腿叫疼的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上挂起微笑,“唤莉莉丝小姐过来吧,我的伤口等不及了。” “是伤口等不及还是人等不及了?”菲妮翻了个白眼,把头探出包厢,“莉莉丝,这里有伤员找——” “好的——” 阿尔米亚又从列车的仓库车厢拿了些必需的药品工具,她抱着个大大的医药箱往菲妮所在的车厢走,一路上都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点头微笑。 她推开包厢门,把医药箱放在桌子上,“需要我做什么?” 菲妮眨了眨眼,“给后面那个家伙剔除腐肉。” 同时还压低声音,小声补充了一句,“不用留情,他忍痛能力可强了。” “……” “莉莉丝小姐,下午好呀。”那人捂着腿想坐直,疼得脸部抽搐,却又压下这幅滑稽的表情,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来。 “下午好。” 阿尔米亚手持基础外科小刀,利落又迅速的把他膝盖下面的那一小圈烂肉全部挑掉,他刚坐直的身子一瞬间又瘫了下去。 “哈,仰卧起坐做的不错。”菲妮嘲笑。 “那是自然,嘶——”他疼得直吸气,但还是在努力保持笑容,“莉莉丝小姐的技术真娴熟。” 阿尔米亚面不改色继续剔肉。 她的技术是在斯塔塔多年来的野外生存和打猎活动中练就的,完全比不上菲妮的正统学院出身,下手狠厉快,初次见面就让菲妮惊了一大跳,说她的动作不像在给人看病,倒像是处理家禽。 阿尔米亚只能点头应付过去。 那可不是嘛,她何曾给人看过病,以前在斯塔塔的时候,全是捕猎,处理野兽和蛇之类的尸体,她当屠夫应该会更得心应手些。 不过形势所迫,勉强装作个实操技术不好的医师助理生吧。 “痛的话告诉我一声。”她瞥了那位伤员一眼,继续伤口的收尾工作。 “不痛不痛,区区小伤而已……咳咳。” 几分钟过去,阿尔米亚放下刀,准备消毒。 “好了。您现在该休息一会儿,明天所有的麻药药效消失,疼痛会更加激烈,今晚是唯一能好好睡一觉的时刻了。” 阿尔米亚抱起医疗箱往外走。 “莉莉丝小姐,您这有安眠药吗?”那人突然叫住她。 阿尔米亚皱下眉头。 “我只要两片就行。”那人恳请道,“万一晚上痛起来,我想吃两片好好睡下去。” “好吧。”阿尔米亚从箱子里摸出个白色的药瓶,倒了两粒椭圆形的药片出来。 “之后见,先生。” “再见,最可爱的小姐。”那人对她微笑,还挥了挥手,一点也看不出是受了重伤,从濒死状态抢救回来的人。 “如果我的腿没有受伤,我真的想娶您为妻。” 阿尔米亚这几天听惯了男人的表白,此刻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让对方感到很挫败。 “真是令人伤心啊,您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如果您没有向每一位为您处理过伤口的医师小姐说过这话的话,可信度会高一点。” 他昨天上午还对菲妮表白过,中午还对另一位小姐说过类似的话,下午又因乱动导致伤口裂开被菲妮臭骂了一顿,之后每隔几个小时都要喊痛让菲妮过来看看他。 菲妮说这人是故意找事,见不得她清闲,但即使知道,她每一次还是会过来看他有没有出问题。 “您要相信我对您的真心。” “菲妮小姐过来了。”阿尔米亚挑眉道。 “我睡着了。” 男人迅速做了个为嘴拉上拉链的动作,开始假寐。 …… 阿尔米亚在前一节车厢找到菲妮,她正在为其他的伤员包扎。 “你帮裴迪处理好了?”裴迪即是那位伤员的名字。 “是,他刚刚睡下了。” “看来还不错嘛,居然能忍着痛睡着,之前他可是在车厢里嚎了好几天,一边嚷嚷着自己要回去当乡绅,一边又说想去城里捞个警司做做。”菲妮拿起一卷纱布替身边人缠绕,浓郁的鲜血从腹部渗透出来,鲜得发黑。 “我看他不是伤了腿而是昏了头,警司这种美差事可不会落到瘸腿的家伙身上。” 菲妮语速极快,句与句之间很少有停顿,同时手下动作却不断,看着她灵活迅速的动作,阿尔米亚好像能构想出她在学校里是怎样的利落作风。 “瘸腿不能做警司吗?” “当然,就我大学所在的衬德市,城里的小小警司是过的最快活的了,只是开着轿车从街道驶过,就会有无数的人争着把钞票往他的车子里塞。” “听起来确实不错。” “那可不是,人人都抢着要这个职位呢!体面的职位当然需要配体面的人。” 两人聊着聊着,菲妮手下的伤员缓缓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宽额头窄唇的男人,不算年轻,但也没有多老,大概在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肩膀宽厚,此刻正因疼痛夹在一起,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搐。 他眼睛都没太睁开,声音比蚊子还轻: “医师小姐,您告诉我,我还能活吗……” “当然能活。”菲妮眨了眨眼,“没什么问题的,只要你不把身体像个虾米一样蜷起来,也不要时时刻刻去看那个伤口,更不要用手去抚摸,它就会痊愈得很快。” “好,好……我尽量。”男人嘴唇紧抿发白,浑身冒着冷汗。 “莉莉丝,你帮我看着他点,半个小时后给他换药,那边那个床位的人刚刚做了取弹手术,估计没一会儿就要发烧,你可以拿着毛巾贴他头上,还有那个戴着黑帽子的士兵,他眼睛溃烂,高位截肢,麻药药效一过肯定会大叫,需要人安抚一下……” 阿尔米亚认真记下。 菲妮说完又往下一节车厢去了,她技术专业,完全不逊色正式医师,这条列车上有很多医学院毕业的学生,都赶不上她的实操技术。 列车停靠在几座沙丘后面,越靠近东南角,气候就越湿润,土地上的植被也更加丰富,早上行驶时窗外的风景还是大漠黄沙,到了傍晚就是稀疏的荒漠草地了。 今晚接收医治了一批从前线拖回来的重伤士兵,这趟列车就是一个临时的医疗站,等到天一亮,回城的列车到来,这些士兵会被转移到那一条列车上,而阿尔米亚所在的这条沙漠列车,会继续往前行驶,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拉麦尔麦颂。 阿尔米亚得空时瞟了一眼窗外的景象。 车厢位置不足,一些伤员被抬下了车,平地里搭出许多简陋的帐篷,天一黑,幽幽亮着昏黄的光线,有人围坐在一起,点燃篝火,没有载歌载舞的热闹,大多只是头埋膝坐在火边,有的人受伤后觉得冷,也披着毯子坐在那取暖。 晚上的荒漠,空气阴冷,寂静寥声。 阿尔米亚去后厨要了几份汤,黄色的半液体,有些粘稠,不知道原料是什么,可能是土豆,也可能是加了某种作料,稠汤里还有些小小的肉渣,很腥,除了这些,还有针叶形状的绿色叶子,比薄荷叶味道浓烈,她不太能吃得惯。 但看其他的风车里郡人吃得干干净净,阿尔米亚又拿起了勺子。 几分钟快速解决掉,她端着餐盘去伤员车厢送餐。 能勉强行走的人都下了车,坐在篝火边取暖,车厢里剩下的都是些昏睡的伤员,安静无比,只能听到微浅的呼吸,偶尔还有血痰堵在嗓子眼时,发出的类似动物低喘的声音。 “莉莉丝小姐……” 阿尔米亚把晚餐递给白天那个宽额头窄唇的男人,他平躺在担架床上,腹部包扎的纱布又渗出血来,黑乎乎的,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的望着车厢的灰色天花板。 “晚上吃点东西吗?炊事员们做了些汤,您应该可以喝一点。” “是传统的迷迭草肉汤啊,很久没吃到过了……” 害怕他的伤口崩裂,阿尔米亚坐在旁边,一勺又一勺的喂,但其实这人只含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阿尔米亚没强求,她收回碗,说了句“好好休息”后就要离开,去看看下一节车厢的伤员。 他叫住她: “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阿尔米亚转身,微笑:“当然可以。” “帮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可以吗?” 阿尔米亚顺着他的指示找到那个东西,是一个前盖略松的普通怀表,一小截照片角从盖子里露出来。 男人艰难接过,打开怀表,看了许久那张照片,最后把怀表平放在自己胸口。 里面有他的家人和孩子。 阿尔米亚站在边上,看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腹部的纱布被血泅透,红的发黑。 他的嘴里不停往外涌出血来,嘴唇却还在阖动,走进俯身贴着耳朵听,能知道他是在念祷告词。 “提苏赐予我们快乐,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我惊慌…… 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嘴唇缓缓阖上,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这一节车厢重新陷入深不见底的寂静中。 阿尔米亚走过去,把毛巾缓缓盖在他的脸上。 她轻声补充神主调的最后一句:“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祝您安息,先生。” 伤到内脏的血才是黑色,阿尔米亚后来问菲妮为什么白天要对男人说谎,她只笑: “比起在绝望里苟活,不如在希冀里死去,你看,他走的很安心。” …… 阿尔米亚端着晚餐继续往前走,走过昏睡的士兵,和死去的士兵,走过一节明亮的车厢,再走过一节昏暗的车厢。 “裴迪先生,您睡了吗,菲妮小姐让我来给您送晚餐。” 里面久久没有传来回应,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心头。 阿尔米亚把遮风的帘子拉开,只看到背靠车厢墙壁的尸体。 他深深垂着头,像只病死的鸟。 真是奇怪,还没有到达战场,怎么就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了呢。 阿尔米亚蹲下,把倒地的瓶瓶罐罐捡起来重新放整齐。 菲妮也过来了,帮她一起整理这些药瓶。 “抱歉,我不该给他安眠药的。” 这人这几天时常和他的治理医师们搭话,就是为了能在每一个人那都能要到几片安眠药。 “没事,即使你不给,他也会找到办法的。” 菲妮身上有浓重的碘伏和酒精味道,这已经成为她气味的一部分。 “凌晨交班的列车到,会有空位带走他们吗?” 菲妮知道阿尔米亚指的是死去的士兵。 “不需要,会有人把他们埋在这里,这是风车里的习俗。” 在哪死亡,就在那长眠。 她手指向窗外,一个粗略的方位,“这两座沙丘后就是土地,风车里郡唯一肥沃的土地,不种粮食,只埋尸骨,明年的第一场雨之后,会有专门的人来到这,带走那上面长出来的花草。” 这一大片土地曾经是风车里最富饶的城池,畸变时无数人葬身此处,经年累月,最普通的土地也沾染了畸变浓度,一些植物的种子会自发找到土壤里的血肉养分,扎根于此。 “风车里郡的人不怕牺牲,因为他们知道,即使死亡,他们也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亲人身边。” 他们将永远长留这片沙漠之地,即便死亡。 第90章 风车里郡(十) 一个月后 白马郡北部风车里东南接壤线 拉麦尔麦颂东南部前线 “小子, 这里有好东西,快来!” 一个红鼻子老兵挤眉弄眼朝他笑,压低声音说道, 他偏头钻进战壕线里一间狭小的休息室,里面挂着白马郡的旗帜和军事地图, 山线从白马郡与中心区接壤处一路延绵,只留下窄窄一道缺口, 被画出一个小小的红色三角符号。 拉麦尔麦颂往东,平坦无边的奥兰荒原给予白马郡最完美的通道, 可以绕开高昂的大山和诡怪的峡谷,直抵中心区腹地, 而白马郡需要做的,不止是从风车里郡这一小块土地穿梭过,他们还要沿途安排上女人孩子, 让他们居住在这重要的占地位置,耕作生息,不出十年, 这一片荒原就会成为白马郡的土地。 风车里郡的那群古板的家伙不会对妇孺老人动手,在几百年前,这片荒原下埋葬了无数士兵,尸骨腐烂的味道吸引来无数秃鹫,比之候鸟迁徙还要庞大, 大规模叼食的景象如同炼狱。 而风车里郡的士兵用身体护住了自己的领土和国家, 让彼时反叛军的战火在这荒芜的平原戛然而止。 他们固执,死板, 牺牲自己的大好生命,让衰颓的波朗王朝得以再度残喘百年, 而当年的那一批败军只能掩藏身份,回到白马郡韬光养晦,直到一百年后,整个白马郡上流社会都流有他们的血脉,微长的下巴,长而黑的眼睛,卷曲的发梢和生而聪敏的性格都是他们的象征。 追溯起来,他们民族的历史就是一部流亡史,不停被驱逐,被杀戮,被侮辱,如今,在这大好的时机,他们要重新改写自己民族的命运。 白马郡要进攻,进攻!一直攻入到这片土地的中心腹地,杀不死他们的东西只会令他们更加强大,让他们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卷土重来! “这是什么?” 加西亚抱着枪问,他的脸上覆盖有厚厚一层淤泥,是不久前进攻时趴在战壕边被敌人扫射,滚到凹陷积水的土坑里沾上的,泥土干涸以后就牢牢附着在脸部,比防毒面具更加贴合。 不过这样也好,能遮挡住他脸上那道被炮火烧出的狰狞伤口。 嘴唇干裂,眼神平静,额头上的干淤泥留出几条皱纹线,是长时间伏地抬头射击形成的。 在前线作战的一个多月已经让他彻底变化,那个因为身边战友被毒气熏死,而只敢日日夜夜抱枪睡在露天的墙角的少年消失了。 “不知道,但是白马郡的人专门把它藏在这里,肯定是好东西!”红鼻子老兵诺达挑了挑眉毛,他把头探进那个地下窗,手臂伸长,尽力去够,随着几声清脆的水滴声音,他飞快的把手缩回来。 “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酿的酒,或者是其他什么液体……”他自言自语,一边说着一边伸舌头去舔,皱着鼻子,“没味道,闻起来有点臭。” 他们在五个小时前刚刚占领了白马郡的这处战壕,现在正是休整的时间,红鼻子老兵诺达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为人精明却又冲动,比如此刻,风车里郡的士兵还没敢太深入这条战壕,生怕白马郡的军队在这里埋下炸雷之类的后招,但老诺达已经偷偷摸摸跳下来了。 加西亚不想重复上一次的经历,那会儿他像只耗子似的去警戒线外把乱逛的老诺达拖回来,他们刚刚离开那片土地几分钟,冲天的炮火燃起,一座小山丘瞬间夷为平地。 老诺达还说:“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我是战场上的老兵,鼻子比鼹鼠灵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跑回来的,不然我怎么能活到这个岁数,和我一样时间入伍的家伙们却都留在底下咯……” “鼹鼠可不会跑到警戒线外。”加西亚想起曾经的这件事,只冷淡道,“下一次你再率性行动,我只会在后方打扫战场的时候,把你尸体上的铭牌扯下来送回风车里。” 老诺达是风车里郡人,却完全没有风车里人的严谨守规,举止随意,不像士兵,倒像个在各个郡浑水摸鱼快活潇洒的游士。 “已经够了。”老诺达眨眼,“有人帮我收敛铭牌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事情了,快过来帮我看看,我老人家眼神不太好,你来瞧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加西亚直视他,几秒后,又在那道年迈却灵动的眼睛里败下阵来,他用左手抱着枪,也学着老诺达一样半趴在地上,右手伸向地窗,清凉的触感从指间传来,加西亚在昏暗的灯光下凝视这滴液体,不知是不是灯光造成的错觉,他觉得这液体微微泛着金色。 “可能是白马郡人酿造的某类酒水吧。”他站起来拍拍手,看了老诺达一眼,对方已经对藏在地窗里的液体不感兴趣了,此刻正在到处翻找其他的新奇玩意儿,听见他的回答也只是随意的应付了一声: “哦,那他们的品味真奇怪,风车里掺了盐的茶都比这东西味道好。” 老诺达好像又翻到什么,他从休息室的柜子里抱出来十几个罐头,兴高采烈坐在桌子上,一脚搭在旁边的椅子,白马郡的地图映出几个清晰的鞋印。 “快来吃!这白马郡的罐头是最好的东西了!比风车里和拉尔曼的都要美味,啧啧。”他拿随身携带的剔牙铁签轻易撬开罐头,仰头几口就吃完。 “等会儿大部队到这,我们什么都得不到,还不动作快点!”他随手丢出几个罐头到加西亚怀里,又把吃了的空罐藏到柜子后面。 加西亚也确实饿了,这段时间以来军队一直食物紧张,后续粮草没能及时送到,全靠厨师那能把一片菜煮成十锅粥的本领,他们还勉强能喝水喝饱。 除此外,他属于拉尔曼郡派来的援军士兵,上级的几位中尉接连战死,和他同时到达战场的那一批士兵也死的差不多了,队伍没有重新编制,他几乎半游离在拉尔曼郡的军队之外,全靠老诺达那一张巧嘴,让他能待在风车里的一支队伍里,集体有计划的行动总是比个人单打独斗要安全。 而风车里郡厨师的做菜水平比拉尔曼郡的更为大开大合,加西亚已经不下五次在汤里发现石头,蝎壳,又或者其他某些生物的部分身躯。 “这个罐头味道不错,你尝尝。”老诺达吃的满嘴油光,时不时拿袖子擦一下,上面的泥又重新被带着沾到嘴唇边。 “……嗯。”加西亚低头快速吃完,剩下的几个罐头被他装进背包里。 “不再吃一些?这里还有很多。” “不用了,我带些回去。” “好吧。”老诺达耸耸肩。 这是一场小型冲锋,东线连绵十几里的战壕线,被风车里重新占据的这一处毫不起眼,白马郡在这铺列的兵力也不多,胜利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上级军官让这些士兵好好休息一下,第二天再继续前攻。 连前线的士兵都吃不饱肚子,更何况后方的伤员。 加西亚准备回拉麦尔麦颂一趟,把这些食物带给在那养伤的尤金,他在上一场冲锋时被炸掉了一只手臂,大腿也受了伤,正在等待回府的列车。 帕克和怀特在上个月初的战斗里牺牲了,一个死在手榴弹下,一个倒在敌人的踩踏中。 当时加西亚还不敢对着活人开枪,中尉狠狠揣了他一脚:“提苏啊,这样的蠢猪怎么会在我的军队里!开不了枪就去抬尸体!” 他抿紧唇,弯腰在战壕里摩挲,手从尸体的脸上摸过,从有余热的枪口摸过,最后来到他们的胸前,把他们胸口上的铭牌取下来。 天太黑了,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能从铭牌刻字的走势摸出他们的名字。 他摸到了又一个朋友的名字,捡到了他破损的眼镜。 那天,好像是威尔刚满十七岁的生日。 …… 回忆收束,加西亚推开被炮火炸毁的木门,看到战壕上方不远处那个年轻的军官,最后提醒了老诺达一句: “你的上司来了。” “啊,动作这么快!”老诺达连忙把罐头揣进衣服兜里,裤腰包也塞的满满当当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敌人的房间里发现了好东西。 加西亚从外面的尸体身上拽下一个背包,丢到老诺达脚边。 “哈,谢谢伙计!”他动作麻溜的把罐头和食物装进背包里,用报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污。 “喏,这还有一大包面包,你也装上。”老诺达分给他一大袋被报纸封装好的食物,加西亚看时间快来不及了,顺手就把这些放进包里往外走。 大部队已经到达,这片战场成为风车里的地盘,硝烟散开,渐渐恢复平静。 加西亚没有再管老诺达,他给枪装满子弹,坐上运输伤员的顺风车,一小时后就回到拉麦尔麦颂,那片熟悉的废墟后勤地。 毒气房被清扫,少年们的尸体被就近埋在沙丘之下,房间重新成为伤员房,地板上挤满了担架,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连板凳也被拿来拼凑成伤员床。 加西亚在角落里找到尤金,他正在动着脖子想要坐起来,不过一月,那张光洁年轻的脸已经深深凹陷,脸颊饥瘦,嘴唇皲裂。 加西亚连忙把他扶起来靠着墙坐,打开罐头,用手指勾了一勺喂给他。 尤金动了动嘴唇,抿了一口罐头肉,没有力气咀嚼,只生咽下去。 “威尔呢……”他喃喃了一句。 “哦,他被留下来打扫战场了。”加西亚又勾了一勺喂他,放在兜里的左手却微微颤抖,不小心碰到兜里另一个东西,冰凉的眼镜片割伤他的手指,只留下一条细到忽略不计的伤痕。 他自然而然把手拿出来,又从背包里摸出被报纸包裹的食物。 加西亚坐在地上,一层层打开包装,却看到熟悉的饼子。 “好像蒲旭草饼啊……” 他抬头,“你渴吗,要不要来点水?” 尤金摇头。 “那要来一点饼子吗?” 尤金也摇头。 加西亚只好把饼子用报纸包好,放在他的枕头底下,“饿了就在这拿,我要回前线了。” “……注意安全。”尤金安静的看了他一眼。 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好像是上个月新来的医师们,正在为伤员挨个换药治疗。 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更多的是粗缓的呼吸声,烛火哔哩吧啦的声音都能盖住房间里的声音。 加西亚觉得这个房间里的死人应该比活人更多。 他整理好背包起身,尤金对面侧躺着的那个伤员幽幽看着他。 那人侧腹中弹,大出血,全身上下都是伤,被绷带裹了个齐全,皱纹夹住眼睛,只眯着眼望过来,眼神在某个事物上停顿,专注又着迷地望着它。 加西亚愣了一下,犹豫几秒,把背包里的罐头打开,递到他嘴边。 那人像个野兽一样,猛地低头,舌头卷过罐肉,被锋利的盖子划出长长一条口子,他也浑然不觉,冷冻肉上全是热的鲜血,他努力吞咽着,不出几秒就解决干净。 “谢,谢。” “诶,你这家伙怎么坐起来了,给我躺下!”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出现。 加西亚把空罐头收回包里,轻巧离开。 “我就知道是你,混蛋尤金,你还要不要命了!小心下次手术我一针麻药都不给你用,哼。” “……” 加西亚觉得这位医师助理对尤金的态度有些莫名的熟稔,他回头望了一眼,却看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 90-100 第91章 风车里郡(十一) “诺, 来尝尝。”菲妮把什么东西丢到她的怀里,沉甸甸的,阿尔米亚低头一看, 发现是个稀罕的肉罐头。 风车里的这处补给站已经断粮三天了,大量的粮食被运送到奥兰前线, 又在交火和战斗中被烧毁,被劫掠, 后方加紧征粮,通过列车源源不断运送过来, 但消耗量永远比使用量大,严酷的气候让食物难以保存。 阿尔米亚来到这快有一个月了, 补给站只能打听到最近战场的消息,十天半个月收到潦草几封最传统古老的邮差信件,以及偶尔会被拉到破烂的村镇广场上听喇叭广播里的将官演讲鼓舞士气。 除此外, 这里几乎能称得上是与世隔绝,没有任何外界信息的获取渠道,甚至连白马郡和风车里的军事较量的最新情况都无从得知。 在有的瞬间, 阿尔米亚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这个偏僻的医疗站和不远处的战火线,尸体与荒沙筑成孤岛,牢牢困住了医疗站里的三位医师,一位后厨,和两个精神萎靡的搬尸工。 留在这的活人, 除了上述, 就只有重伤难愈的士兵们了,二十个断腿断手瞎眼缺耳的士兵里, 才能挑出一个伤的不太严重的,把他送上珍贵的回府列车的座位上。 每隔半个月, 还会有无数新的年轻士兵经由这个小小的补给站,前往奥兰东线。 她看着那些士兵的脸庞变得越来越稚嫩,眼神从坚毅变得茫然,抱着枪的手开始颤抖,却仍然在号令枪响起的那一瞬间猛地冲向前方。 若是从第一发子弹射出算起,这场战事已经僵持近半年了。 太久了,风车里郡已经被拉进了这场名为战争的巨大旋涡里,难以挣扎。 “从哪来的?”她收回思绪,打量了一圈手里的罐头,不是风车里郡的花样。 “别人送来的。” 菲妮耸肩,“伤员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帮他解决点咯,你说是吧,臭尤金。” 对方没有说话。 她拍了拍担架上的人,“怎么半死不活的,这么颓丧可不行,拿出你以前带着我哥到处上蹿下跳的精神头来!还记得你小时候的糗事嘛?” 菲妮继续道,“我记得是我七岁那年吧,威尔和你都八岁,你把自家的那座大花盆搬到威尔的阳台上,还拿掺了砂岩的果汁给它浇灌,叶子都被酸死了……幸好特拉太太温柔善良,对你宠溺无比,不然早就打断你的腿了。” 尤金缓慢地眨了眨眼。 “算了,这人估计伤的不是腿,是脑子,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失去了。”菲妮摊手,“亏得你的伙伴们还给你送食物回来。” 阿尔米亚就看着菲妮在那说话,表情夸张,声音轻快,但病床上的少年总是沉默。 他的眼神长久难以聚焦,听说是在一场战役中被炮弹轰聋了一只耳朵,那场战斗中白马郡出动了铁甲坦克,直接从风车里准备伏击敌人的战壕里碾压而过,履带压出长长的血痕和脑浆,十五人的小队一瞬间只剩下他一个。 这对年轻人来说是莫大的冲击,几秒前还在交流大笑的队友眨眼间就成了碎泥,血腥的画面不断重复,令他换上了常见的战场失语症,几乎说不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直到菲妮被分派到这个医疗补给站,发现是老熟人后,她天天对着他聊天,才勉强好转了一些。 尤金意识恢复后,说的第一个词是找另外一名叫做“威尔”的士兵战友,也就是菲妮的哥哥,那人在另一个队伍,不知生死现状,但从前线时不时有只言片语传回来,说是还在坚持战斗。 菲妮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喜极而泣,每天站在山坡上遥望那处战线,每一顿的食物她都会积攒一点点,害怕威尔回补给站的时候饿肚子,但是过去了这么久,食物都已经变质了,威尔还没有回来。 “没回来最好,说明他没有受太大的伤,神主保佑……”菲妮低头祈祷。 想到这,阿尔米亚若有所思看了一眼窗外,刚刚从她面前晃过去一个人影,好像就是一直在传递信息的人。 阿尔米亚帮助菲妮完成治疗工作后,自己抱着东西走到补给站不远处的山丘后。 她从病房里带出来一根蜡烛,点燃插在沙子里,幽幽亮着烛光,夜晚的风凉爽舒适,风力不大,却能把她的薄线圈本吹得哗哗作响,笔尖怎么也碰不到合适的位置。 她干脆把本子合上,用脚边的石头压住封页,抱膝坐在沙丘上,眺望远处寂静的战火线。 今晚是个停火夜,那里只有浓烟,和寥星的光亮。 铜皮蜥蜴爬到她的鞋尖,眼珠子半阖,这处战场磁场紊乱,连传讯宠也做不到接送信件,每听着蜥蜴肚子低鸣,看它好不容易吐出半张铜板纸,上面却是空白一片。 阿尔米亚以前没觉得自己平日需要和那么多人联络,但现在到了这个补给站,她竟想念能时刻收到信件的日子。 离开斯塔塔后,她好像已经认识了不少的人了。 “你还记得那只夏迭尔小犬吗?”阿尔米亚拍了拍蜥蜴的脑袋,“那只总是凑到房间来找你玩的家伙。” 蜥蜴没有搭理她,静静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是正常的,以前那种极富人性的状态才不是一只传讯宠该有的。 阿尔米亚会想起这只小犬,完全是因为她之前给一位伤员包扎,头部中弹,纱布把他的脸和后脑勺绑的紧紧的,突显出一双眼睛,圆又鼓,有点像普鲁涅市的那只小犬。 话语也喋喋不休,只要有人在场就会用目光一直紧紧追随那人,期待对方能给自己回应。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 她挑眉,没有回话,下手略微重了一点,对方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你真的好像我的姐姐。”他抱着头,眨巴着眼睛看她,“莉莉丝小姐,您会写信吗?” “怎么。” “我想请您替我写一封信寄回家。” “可以,但我不能保证信件能否送到,你知道的,这片战场的消息一般都是只进不出。” “谢谢您。” “你要写什么呢?” “……额,我得好好想一个开头。”他托腮望向窗外,昏黄的天空下是无垠的荒漠,偶尔起伏的沙丘。 不久前传来捷报,风车里郡占领了一座白马郡的战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捷报不过是鼓舞士气的手段,因为往往几个小时后,白马郡又会重新占领回来。 两郡战火不断,不是今日东风压倒西风,就是明日西风压倒东风,一百多个日日夜夜过去,战火前线还在奥兰荒原那片平原的缺口处,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又好像变了很多。 比如,荒原上出现了无数的小沙丘。 “就这样开头吧——” 【他的名字叫做布鲁·施维科特,出生于畸变纪年第312个年头,白银联邦历16年…… 他出生的那一天很安静,天上的鸽子都落下来,落到他家的窗前,他的妈妈和姐姐们开心极了,去教堂取来最难得的一杯圣水,是神主雕像袍边化出的露珠,露珠点在他的额间,祈祷他一生顺遂。 布鲁·施维科特的一生也的确顺遂极了,衣食无忧,快活无比,唯一的遗憾,就是他本就不聪明的脑袋瓜被一颗子弹穿透,也让他英俊的脸庞破了相……】 阿尔米亚手一顿,对面的少年扬起眉,朝她微笑,那张圆圆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下巴被炸掉了一大块肉,看起来有些吓人。 纱布包扎累赘,他只笑了一下,就有点摇晃,连忙扶着脑袋往后倚。 “我能继续吗?” 阿尔米亚点头。 【他抱着枪打倒了两个敌人,一个子弹穿过右腹,一个是用手榴弹轰炸,他有点傻,忘记丢手榴弹之后自己要至少跑个十几米的,不过没事,代价只是缺掉了一小块下巴肉,会在开春前长出来的,如果他能活到开春的话。】 …… 【他后悔自己在年轻时没有好好学习了,布鲁·施维科特决定,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他要捡起曾经的知识,你们听到了吗?妈妈,姐姐……对了,请记得为我的盆栽浇水,我的小狗埋在里面,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肯定都忘记它了吧,它要渴死了。】 话到最后,又变成了第一人称,少年的思绪变得昏沉,只喃喃说了一半的结尾就睡着了,阿尔米亚用手一摸,温度惊人。 菲妮过来给他搭了条湿毛巾,补给站没有多余的药了。 就这样,阿尔米亚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代写家书的任务,旁边有伤员看到她在帮人写信,也央着她帮忙,报酬各种各样,有别在胸前的白银胸针,也有偷偷储存的面包饼干,有在路上捡到的漂亮石头,也有昂贵的手表和戒指。 推脱不了,她只能把这些东西收到盒子里,那些食物悄悄拿给后厨,又不着痕迹混入伤员的晚餐中,他们的舌头也不太能尝出来。 短短的一封信居然能涵揽无数事情,大大小小,喜忧伤悲,她握着笔坐在一架半朽的方木桌前,旁边是倾诉乡思的风车里士兵。 在这个补给站呆了超过一段时间的伤员,都隐约猜到了自己的结局,默契的不去询问未来安排,醒来后就望着结满蛛网的房梁,直到日暮入睡。 算下来,他们最有精力的时刻,就是在排队等待阿尔米亚替他们写信,以及自己口述信的内容时。 一写完信,那人所有的精力仿佛都跟着信件走了,人一天比一天萎靡,颓败。 但更多时候,是往往她还没写完承诺那人的家书,对方就在这片荒漠的某个凉夜静静离开了,比如最开始请她帮忙写信的那位少年。 是名叫布鲁吧?他在自己信件的末尾落款,一笔一划写得很生疏。 两位精神不济的搬尸工会连夜起来,摘下他胸前的铭牌,放进巨大的蛇皮口袋里——那里已经装满了士兵的铭牌。 他们去挑一座附近的沙丘,从大片大片贫瘠的荒原里找到一处肥沃点的土地,埋葬尸体。 那天晚上,拿出笔,为那封没写完的信补一个结尾。 【他长眠在畸变纪年329年,那天,整个前线寂静无声,荒漠寂寥,风声萧瑟,天上的星星都黯淡下来,地上只有几座硝烟的余烬还亮着。】 补给站的老喇叭响起电流,伤员的沉重呼吸声在嗓子里震动,这时,广播传来新的播报。 阿尔米亚垂眸听了一会儿,轻轻落笔。 【在他安息的一个小时后,唐顿上将再次下达指令,向前进攻。 荒原里没有鸽子,炮□□弹声惊起了两只秃鹫。】 第92章 风车里郡(十二) 周围突然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耳朵动了动,阿尔米亚迅速把本子收起来,吹灭蜡烛。 她从山坡的侧面轻步走下去, 发现交谈声的来源正是不远处的幽幽火光。 傍晚到达的列车运送来四十多个年轻士兵,正在这个医疗站稍作休整, 等待明日的冲锋时刻。 夜深时刻,却有几位士兵悄悄跑出来, 抓了沙漠里的小蛇,围坐一团, 搭起篝火炙烤蛇肉,不一会儿空气里就飘出来肉香。 阿尔米亚回忆晚上后厨做的什么菜肴, 好像是一盘稀土豆汤和草芥籽菜,汤的表面没有丁点肉沫,也找不到一点油光, 确实不太能填饱年轻人的肚子。 断粮三天,这些已经是厨房里仅存的边角料了。 “真香啊,可惜放跑了那只鼹鼠, 虽然巴掌大小,肉却不少,拿火烤一烤一定能比这蛇肉更美味……”年轻的士兵在感慨。 “你身上还有孜然粉吗?” “没了,只有一小撮盐。”说话人拿尖锐的木枝把蛇分段,划破蛇的表层皮肉, 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用软报纸精心包裹的调料, 掺着沙子的粗盐轻轻洒在肉段间,晶莹闪亮, 映衬出脚边跳跃的火光,也令围坐的少年们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小臂长, 拇指粗的小蛇被分了又分,到了每个人手上只有一小截,但所有人都吃得异常开心,他们自登上列车时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整座风车里郡的食物都供应到了前线,首府的大人们率先表态,向公爵进献大量珠宝存粮用以支持奥兰前线的战争,下面的民众受到鼓舞,也自发捐粮。 听说,克伦首府最大的那片绿洲基地都变得空荡荡了,所有的蔬菜都用昂贵的冷藏设备加工保存,和征到的肉蛋一起做成罐头送到战场。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从去年秋天开始的战役能延续这么久,又在最近短短一个月间疯狂发酵,几乎能称得上举国备战,每家每户紧衣缩食。 与白马郡的战斗几乎快要打没了一代人,风车里的花盆园具炒成天价,妇人四处奔走寻找肥沃的土壤,等待迎接丈夫尸骨上生出的花。 年逾五十的朗尼上将再次挂帅出征,用他那标志性的绿眼睛注视每一位年轻的,或者不再年轻的士兵,他的头像张贴在征兵启示上,蜷曲的头发花白交杂,嘴唇紧抿,面容坚毅沉静。 十几年前,由森林法案引起的那场举国哗然的政变,也曾令风车里郡陷入巨大的困境中,这位朗尼上将用铁血手腕镇压了一切反动的,不安的势力,带领风车里郡百年以来最精锐的一支队伍冲破三大郡的联合封锁线,直取敌军首颅。 只一役,就牢牢守住了波朗王朝的半壁江山,筑就中心区强悍无比的西部边防,但是一个王朝的溃败往往是从内部开始的,只要有了一丁点苗头,那用什么外力手段都无法拯救。 朗尼上将是风车里郡人民心中的战神,自从上月传出他出现在战场的消息,郡国剩下的所有青壮年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一条又一条开往前线的列车上载满了士兵,军歌嘹亮,久久回响。 “还以为上了列车就会能吃上几顿饱饭的……” 年轻的士兵随口说道,他咀嚼着蛇肉,放在以前令人避之不及的腥味此刻却香的无比,他有些舍不得吞咽。 “别担心,再怎么明天上了前线也能有面包吃,丰满的鱼子酱,芳香的肉松,肉蛋汤……” “不要再说了,我的口水要流下来了。” 几人随意搭着话,小小一团篝火暗而不灭,时不时噼里啪啦作响。 “如果有一只鼹鼠的话,我就能用秘方烤出美味的鼹鼠肉了……” “没吃过,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有机会给你们见识一番,我特意跟一个涅涅安的游士学的呢!” 人多肉少,蛇段早已经变成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被堆在篝火底下。 不知是谁的肚子又响了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传来肚子低鸣的声音,没人说话,只是摆弄着细柴和沙灰。 最后一个平静的良夜即将过去,医疗站里残喘的士兵已经给他们做出提醒,把这群少年如火的热情浇灭了不少。 “回去睡一觉吧。” 年轻士兵们拍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揉了两下被火熏热的脸颊,刚一动就听到脚步声,迅速警觉过来,拿起枪冷声问道:“谁!” 夜幕的角落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清瘦优雅。 他认出这是医疗站里的那位容貌姣好的医师助理。 “晚上睡不着吗?是风声太大,还是夜间有些凉?”助理小姐轻声问,那双漂亮的眸子望过来,竟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少年们绯红着脸,低头回答:“晚饭没吃饱,出来找点吃的……” “嗯,医疗站的后厨手艺生疏,今晚该叫他多做一些的。”她自然地隐去食物紧缺的事实。 “别担心,去到拉麦尔麦颂那边的补给地,会有吃不完的面包和果酱。” 少年们的目光显然亮了亮。 助理小姐又递来一个东西,昏暗的环境中辨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早点睡吧。” “夜安,小姐。” “夜安。” 她转身时,听到身后有人打了个喷嚏,回头一望,是个面容稚嫩的少年,端看模样至多不超过十五岁,此时有些腼腆地站在别人身后,朝她笑了笑。 他抱臂轻颤,荒漠的夜间属实太冷,从沙漠中心来的孩子不太能适应这片土地的气候。 军装穿在他身上感觉空落落的,尤其是肩膀处,这一群少年的肩膀都窄窄的,撑不起军装硬挺的轮廓,背脊却挺得笔直,看起来倒像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还是太单薄了,孱弱瘦小,毕竟任何军装都找不到孩子的尺码。 看到这人腼腆的笑容,阿尔米亚突然想起了一位朋友。 “披上吧。” 她把自己的长围巾取下来,递给对方,这是一条厚度适中的灰色围巾,是她在克伦府上车时拿来遮脸挡住风沙的。 “啊……”少年呆愣愣的接过,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见那位助理小姐转身离开了,背影安静,脚步无声。 待人彻底走后,这群年轻的士兵一下子沸腾起来。 “快拿来我看看!” “给我摸摸——” “好香啊,比沙漠中的米依花的味道还要轻柔……” 少年生怕这条柔软的围巾被人扯坏,忙不迭抱紧在怀里,“快回去睡觉了!” 几人嬉笑,在他的肩膀重重拍了几下,有人反应过来她先前递过来的另一个东西,借着篝火的余光看了一眼。 “肉罐头!” “快打开尝尝!” 少年们兴奋着用小刀挑开罐头盖子,里面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弥漫这一片空气,风吹得再大也带不走。 “真好吃啊——” …… * 阿尔米亚回到医疗站,最后巡视了一番里面躺着的伤员。 晚上她睡在硬床板上,看着面对着自己入睡的菲妮,即使在梦中也一副眉头紧锁的神情,和白日里欢快轻松的模样截然不同。 即使白日表现的再轻松,也无法掩盖忧愁的情绪。 阿尔米亚翻了个身,她把一只手枕在头下,抬眼就是一扇破窗。 这扇窗户本来是完好的,但是医疗站的两位搬尸工在她们住进这个小房间的第一天晚上,就砸破了这扇窗户。 “窗户破了,晚上的凉风不是更容易灌进来吗?” “再冷也比毒气密封在这个房间好。”搬尸工冷冷回答。 此刻,她不需抬头就能望见窗外的夜空,乌云密布,连颗星子都找不到。 夜间的思绪总是更为发散,也比白日要清晰一些,阿尔米亚在思考有关食物的事情。 源源不断送往前线的军粮到底到了哪片战场呢…… 今晚那群士兵即将踏入战火线,征兵广告上宣传的美好前程和优渥酬薪与实际并不符合。 她余光扫到室内墙壁上贴着的那则告示,眼神深邃的将军正用一种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她。 【奥兰——英雄们真正的战场!】诺大的字用正式的书写体刻印在报纸扉页,引人注目。 “朗尼上将……” 阿尔米亚皱了下眉头,她觉得这个姓氏有些熟悉,好像是风车里郡一个上流大家族的姓氏。 “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呢?” 她闭了闭眼睛,一个人名挂在嘴边呼之欲出—— 凯瑟·朗尼! 阿尔米亚突然坐直身子,她想起赫曼公爵的那位情妇就姓作朗尼。 把持后政的凯瑟夫人,前方征战的郡国上将居然同属一个家族。 她再次庆幸自己提前离开克伦府宫,在公爵夫人强制要求她去刺杀凯瑟·朗尼前就登上了来到前线的列车,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踪迹。 若是按照那女人说的做了,她背后的麻烦又多了一大筐,真就不死不休了。 合衣翻身躺下,辗转几次难以入睡,阿尔米亚担心把菲妮吵醒,本来菲妮白天忙着给伤员治疗,就没有太多休息时间,晚上好不容易睡着,吵醒后只会令她失眠,再难入睡。 她干脆轻手轻脚下床。 端着蜡烛去病房看了一圈,发现三具凉了的身体。 他们其中一个人骨盆中弹,一个人脊柱中弹,一个人胃部中弹。 除此外,在这间屋子里躺着的,还有手臂中弹,大腿中弹,后颈中弹,肺部中弹,肾脏中弹的,人浑身都能中弹,运气好点,一弹毙命,对某些人来说也是一个幸福的选择。 阿尔米亚蹲下来,轻轻在他们的头上画祈祷图案,垂眸祷告: “提苏赐予我们快乐,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您惊慌,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她摘下他们胸前的铭牌,轻声念出上面的名字,“天赐福音,带来喜悦,请安息……” 她没有叫醒搬尸工,只是坐在这些安息的人们旁边,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去厨房看了一眼。 做菜的厨师是一个年老退役的士兵,他侧躺在厨房灶台后的小床榻上,鼻腔发出长而沉的鼾声。 本就稀疏的头发在这几天掉了个精光,整个厨房干干净净,砖块和餐碗刷得反光,什么都好,只是没有食物。 餐盖下盖着空空如也的铁盘,锅里还有个土豆汤底,几把草芥籽放在纸袋里,旁边还有两三瓶用空了的调料瓶。 墙角堆着个大口袋,阿尔米亚走过去,打开袋子瞥了一眼。 原来只是空气膨出的体积,里面不过剩下十几个土豆。 “能吃两天吗……” 没有人回答她。 老厨子每天对着这些稀薄的原料,还能弄出满满一锅汤,要是等两天,土豆也没了,那躺在病房里的伤员要怎么办呢? 阿尔米亚终于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窗外翻起鱼肚白,车辙碾过,沉重的发动机声响起。 她快走几步回到房间,留下封简短的信放在菲妮床头,自己从门后取下帽子和外套穿戴上。 “莉莉丝小姐,早上好呀!” 专门来医疗站接新兵的驾驶员每次都会和她打招呼。 “早安。” “您今天又要打听什么消息吗?”驾驶员挠挠脑袋,“不过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前线差不多就是那样……” “不。”阿尔米亚摇头,“车上还有空位吗?” “有啊,您问这个做什么?” 虽然大批大批的新人入伍,但实际上,他运送的士兵数量在这一个月锐减,从满载至无处落脚,到只能拉上半个车厢的人。 “是去拉麦尔麦颂东南线吧,我想去那里支援。” 驾驶员突然愣住,“您要去东南线?”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少女的面容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好。” 阿尔米亚就这样和昨日傍晚新到的年轻士兵搭上同一辆车,开往最前线的军车。 车厢的声音很嘈杂,和她曾经做上的那一列军车完全不同,外面甚至偶尔会有流弹炸裂的声音。 有人挤到她旁边,低声说道: “助理小姐,谢谢您的围巾。” 阿尔米亚意识到这是昨晚那个少年。 “不用还我,战壕里很冷,你晚上也可以披着。”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又说了句什么,阿尔米亚没有听清,只好祝福了一句“神主保佑,祝您顺遂平安。” 车一停稳她就跳下车,在驾驶员还没有回过头来时,她就用目光搜寻到自己的目的地,快步离开。 第93章 风车里郡(十三) 唐顿·赫曼的指挥营在拉麦尔麦颂东南线上, 这里是奥兰战场战斗最激烈的一处平原。 阿尔米亚在帐营外等待了许久,久到快要引起守卫的警觉时,唐顿才出现。 她自然而然放下手中的纱布, 把伤员扶起来坐到椅子上,才端着医药箱路过对面帐营。 他走到旁边一个临时医疗帐篷里, 里面躺着的大多是有军衔的高级将士。 阿尔米亚紧跟其后。 “闲人勿进。”守卫拦下她。 “我是詹金上校的专属医师,到他换药的时间了。” 守卫对视一眼, 微微点头,放她进入。 詹金上校的确提前告知过他们, 他的专属医师会在下午到来。 阿尔米亚颔首,“多谢。” 她提着医疗箱进入帐篷, 里面只有三五个人,穿着高级衔位的军服,躺在病床上, 白帘子拉出几个相对隔离的空间。 她轻车熟路找到詹金上校的帘子,掀开,发下他还处于昏迷中, 腹部,肾脏,肺腑,手臂和小腿都有子弹伤,但表面看去, 最严重的还是脸部, 左边眉毛往下,一直到嘴唇上边, 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比陨石的表面还要崎岖凹凸, 连带着那一颗眼球都萎缩凹陷。 他的枕头边吐满了红黑色的半固体,深深渗入枕芯,血腥味是战场的香水,盖住了硝烟战火的刺鼻气息。 阿尔米亚在这一个月来见证了各种伤员,此刻面不改色为其换药包扎,只不过在取下眼部的纱布时,手顿了顿。 纱布下是一张熟悉的脸,总是沉默的骑士阁下回到战场,失去了一只眼睛,不知以后会不会再去教马术。 在医疗站的那一月时间,她阴差阳错通过刚刚那位驾驶员与骑士阁下搭上线,但是驾驶员八九天才会来一次,两人间的联络做不到及时,于是在最后一次联络时,阿尔米亚就在信里表达了她想来东南前线的想法,后来果真失去了联系,她猜测对方可能是在战场上受伤了。 这两天她找机会和詹金上校的医师助理搭上话,趁着他清醒的时候两人重新联系上,得到了进出医疗帐的口令。 不过今天时候没到,詹金上校还没醒来,药效没过。 看到他枕边的东西,阿尔米亚能想象出这段时间他是怎么煎熬过来的。 每当清醒与昏迷交接时,一贯沉默的骑士阁下不得不拼死咳嗽,连续数日哽咽着将炸焦的肺混合着血与痰一块块呕出来。 阿尔米亚挑开帘子,轻步去到旁边的帘子里,借着查看伤员状态的行为确定躺在这个房间里是否还有人清醒。 没有。 她松了口气,下次可就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她一直来到最后一个帘子。 “谁?” “医师。” “进来吧。” 阿尔米亚走进去,低头给人换药。 唐顿坐在旁边,面前摊开了一张军事地图,没有任何标记,但显然他的眼神在某个地点停留。 “这是你的下属?” 面对突然的越职发问,唐顿惊诧地看了面前那道背影一眼,直到她转身。 “你怎么在这里!” 阿尔米亚把手套摘下,反问:“你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唐顿眉股隆起,“我会告知拉尔曼郡的克罗宁伯爵。” “那我就告知正在克伦府深宫疗养的伊琳娜夫人。” “你——” 奔赴前线一事他并没有告知公爵夫人,不然连踏出克伦宫第一道大门的机会都不会有,伊琳娜会让所有的女仆和侍卫挡在他的房门前,只要他敢迈出一步,她就绝食威胁。 他瞒着所有人来到奥兰前线,隐匿身份,只当一个普通的少校,不过还是被那人抓住了马脚,强制性把他拦在拉麦尔麦颂的战线后方,不让他继续往前。 阿尔米亚对他微笑,同时把干净的毛巾打湿,叠成条,盖在病床上那人滚烫的额间。 这是他的侍卫长,也是帮助他离开克伦的人,在上一场战役中不幸负伤,至今昏迷未醒。 唐顿突然没了声音,许久才继续说道,“你以前学过医疗?” “唔,是吧。” 医疗营外传来士兵列队整齐走过的脚步声。 阿尔米亚把话题转回正题,开门见山地问:“军粮去哪里了。” 唐顿盯着她,“你问军粮做什么。” “显然,我现在是一名医师。”她扯了扯自己的医师袍,“但是我的病人却吃不到足够的晚餐,我当然要问一问上面的将官。” 那张俊朗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轻轻偏头。 阿尔米亚坐下来,抚平自己裙摆上的皱痕,“不用看了,我替你提前观察过,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是清醒的。” “你要多少食物,去我帐营里拿。” 阿尔米亚抬眼望向他,语气轻柔,但莫名流露出一丝轻嘲:“我不是您马厩里饲养的温顺高加犬,只需些草料就能打发。” “看来你要很多。”唐顿双手撑在桌子上,俯下身来,冷漠直视她。 “谁派你来的?” 他并不认为一个拉尔曼郡的淑女会替他担忧风车里郡士兵的食物问题。 并且这人出现在战场的时机过于巧合,联想她在克伦府做的一些事情,唐顿有理由怀疑她是间谍或敌探。 阿尔米亚没有说话,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公爵?” 他已经开始猜测了。 阿尔米亚挑眉,询问者总是能找到最有依据的理由,她就不必再推出一个答案了。 见少女没有否认,唐顿站直身,“回去告诉他,这些都是他惹出来的麻烦。如若不是他被那个女人下了蛊,让渡自己的权力给臣子,他的儿子在战场上也不会这么受制于人。” 脑海里飞速运转,理清人物关系,阿尔米亚试探性接话: “朗尼上将到战场上来不好吗,他一来,更多的年轻人也踊跃参军呢。” 唐顿只冷瞥了一眼,在那道目光中,阿尔米亚看到了压抑的怒火,如同死火山下疯狂鼓动的岩浆,只差一个引子就能喷涌,但在对视的几分钟里,这些岩浆又重新平复,静如死灰。 “所有人都崇拜他。” 把他当做一个圣人崇拜,永远不会犯错,永远手持正确的权柄,让他活脱脱从□□脱离,升华成了一个伟大的,令人作呕的象征符号。 “我没有粮草,要问这事,你自己去东线的指挥营里找他!问他克伦府大把大把的面包和肉肠运过来,他转手把这些东西变成了什么!” 唐顿的语气冰冷,重重拨开帘子大步离开。 粮草转手变成了什么? 阿尔米亚沉思。 …… * 唐顿回到自己的营帐中,看到桌面那堆积如山的公文,脸色低沉,目光在触及到军事指挥部战报的落章时,眼神猛得阴骘。 他掀翻桌子,抱头坐在椅子上。 中午十二点,炮火声准时打响,接下来一直到深夜,子弹和炮弹都不会停歇,汹涌泛滥,如同潮水一般淹没整条奥兰战线。 无数的鱼被巨浪拍死,撕裂成碎片,再一片又一片抛回那深不见底的海洋中,只在空气里留下幻觉般短暂的嘶吼,呐喊,鸣叫。 自从到达真正的战场后,他才知道自己以前对战争的想象有多么贫瘠,单薄,且天真。 他生活在最整个风车里郡最繁荣富饶的首府,几十年的那场战争爆发时给这个沙漠之都留下的疮伤都被特意矫饰,常令人忽略这个郡国曾经是以连绵不绝的战争闻名。 他看着风车里郡的名人传记,向往自己也能成为上面的一员,赫赫战功彰显他的能力,赞美与颂词不绝于耳,于是他自八岁起就在那个练兵场训练,拿枪,开枪,躲避,进攻……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战争的结局少有美好的收尾。 大多数普通的士兵,他们的结局只是毒气,流弹,坦克—— 是重型炸弹,迫击炮,手榴弹;是感染,失血,窒息—— 是荒原,战壕,沙丘,无一例外。 …… 唐顿深深呼吸几次,弯腰把地上的军事战报捡起来,他推开窗子,站在风沙倒灌的空气里,外面有路过的年轻士兵朝他行礼。 “少校日安!” 他们穿着深绿色的上装和黑色的裤子,长长的袖子吊在他们身上,空荡单薄,背后背着沉重的装备,毒气罩和手榴弹都挂在腰腹两侧,臂弯中躺着高伦特步.枪又或者其他什么枪,迈向战场的步子平静有力。 天空是一片灰蒙蒙,没有一片云彩,荒漠白日气候闷热,夜间又冷得杀人。 遥望东边滚出来的灰烟,混着血腥,泥土,麻醉剂,和腐烂味道的空气也幽幽弥漫,浓烈熏人,它们从悠远的沙丘飘过来,从无垠的荒原飘过来,也从积水的弹坑和战壕飘过来。 唐顿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死人味。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无力,无奈,无形的压力沉重压在每一个人身上,比枷锁更束缚,更窒息。 白马郡执着于进攻,进攻,像是疯狗一样往前冲,他们想要占据这处平原,为郡国以后出征中心区做好铺垫。 风车里郡的士兵们只想保护自己的土地,保护埋葬英烈尸骨的荒原,像百年间那无数次的战斗一样,把敌人死死抵挡在边防线外。 他以为自己亲自来到战场,是可以改变点什么的,但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个人的力量在一切的利益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尤其是当那执掌生死的权柄并不在他的手中时。 又有一批士兵被担架抬回战地,各种触目惊心的伤口铺列在他们的身体上。即使生命到了尽头,他们也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牙口紧咬,不让痛苦的□□声溢出来。 有人踉跄着从战壕底部爬上来,血如喷泉般从他的口腔涌出,他手脚并用站起来,走几步就吐血,还要弯腰捡起地上的肠子塞回肚子里,拼命朝医师招手,在看到他们抬着担架过来时,眼底升起希望的光,下一刻,炮弹的碎片刮飞了他的脸。 唐顿突然转身,他不再去看外面的土地残骸,而是坐回指挥桌前排兵布阵。 脸上浮现各种复杂的神情,最后汇聚成一种病态的,激动的,孤注一掷的红。 他把那个人发来的军事指挥报烧掉,“按兵不动”的字眼被他改写成“继续前行”。 他要进攻。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取得最大的成效,而不是呆在防线里一次又一次等着白马郡的人攻入,让自己的士兵被人压着打,让自己的军队无暇还击。 他需要一场旷世奇绝的胜利! 风车里郡也需要一场巨大的胜利!无论代价! 第94章 风车里郡(十四) 阿尔米亚觉得大后方的氛围更加肃穆了。 唐顿有意避开她, 也没有再去医疗营看望伤员,她几乎和他搭不上话。 他怀疑自己。 阿尔米亚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沉思和疑虑,曾经的踌躇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且激进的兴奋,一片战场的指挥官作出这副神情, 并不是个好兆头。 “莉莉丝小姐,詹金上校醒来了, 他在找您。” “好的。” 阿尔米亚左手提着医疗箱,挑开薄白帘子, 病床上的男人半躺着,凹陷萎缩的眼球望过来, 眼神深不见底。 “感觉怎么样?”阿尔米亚尽量轻快地问,“这几天我给换了药,您的伤口好的很快。” 詹金上校用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 他迟缓地点头,声音嘲哳难听:“……好,多了。” 低头, 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军装外套。 “您要找什么吗?” 阿尔米亚把他的外套取下来,递到他的病床上。 男人点点头,手掌摩挲过军装上脱线的肩章, 把手指放进那几个弹窟窿钻了钻, 他数了一下衣服上有多少个窟窿,一个一个对比着去看自己的伤口。 真幸运啊, 他在中了二十一枚子弹后还活着。 詹金从上衣的兜里摸到了两只磨损严重的护腕,他拿出来, 对着阿尔米亚笑了笑: “感谢您当时送给我的礼物,护住了我的一双手。” 质地坚硬的护腕也被子弹撞击得凹陷了好几处,阿尔米亚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沉默寡言的骑士阁下脸上露出笑容,令人联想到沙漠里软化尖刺的仙人掌。 在她走神时,对方开口: “您什么时候回去呢?” 阿尔米亚裹纱布卷的手顿了顿,不抬头道:“回克伦府吗?我还不太想回去,新的课程还没开始呢,那群淑女小姐回拉尔曼郡避暑了,要等一个月后才会回去继续学习。” 说罢,她抬眼又道:“自您走后,新来的马术老师怎么也管不住她们,已经被连着放半个月的鸽子了。” 詹金上校无奈一笑,“马迪尔骑士为人认真,做事严肃,可能不习惯与淑女小姐们相处。” 说认真都是委婉了,那位新来的马术课老师简直是一板一眼,被以泰贝莎为首的淑女团们耍得团团转,却又放不下面子去讨好,只能一次又一次陷入僵局。 阿尔米亚挑眉,“等克伦府列车到来,您回去养伤,一个月后就又可以镇住她们。” 詹金上尉摇摇头,轻笑,他偏头看向窗外,士兵们的影子倒映在窗帘上,一道又一道,英挺正直,阳光也无法折服。 如果这场战争再继续下去,势必要波及风车里郡的每一个角落,不论是遥远的沙漠无人区,还是安逸的绿洲之城,甚至是赫曼公爵所在的宝石塔也要笼盖上硝烟的阴影。 拉尔曼郡的淑女小姐们能够说回就回,而风车里郡派去交换的赫曼公主却不能这样随心所欲,看似平等的双方合作已经有了地位等级之分。 风车里不能没有援军的帮持,若是连拉尔曼郡也离之远去,那么风车里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与白马郡的这场背水之战,他们付出了太多,往上追溯,风车里用了将近二十年,千千万万个日日夜夜,整整打没了一代人。 而现在,新生的力量又如飞蛾扑火般涌向这片深潭般的战场。 这场战争要如何收尾呢…… 希望的风从原野上吹来,吹过烧焦的土地,也吹过血山人海,来到他的窗前。 詹金上校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肺部的碎片掺杂着黑痰和炮渣从他的喉咙钻出来。 阿尔米亚扶他躺下,不一会儿,他又陷入无边的昏睡中。 …… * 军队在重新编制,十五人一支分出新的小队。 加西亚和老诺达被分在一支队伍,这支队伍里依然只有他一个拉尔曼郡人,但他并不担心,老诺达的巧嘴能让他完美融入这里。 拉尔曼郡又送来一批援军,这次的援军不是来自泽沃角的少军团,而是更为正式的军队,拉尔曼郡西部的火烈鸟军团,帝国未分裂前,这个军团隶属于风车里东南边防,以作战英勇,训练有素出名,而后国王把这个兵团拨给了一直以来对他忠心耿耿的斯特格大公。 在中心区畸变时,也是这支军队第一时间踏上废墟,找到了布朗利国王的尸体。 帝国分裂后,这支军队一度陷入分解,退役的局面,幸好斯特格大公力排万难,在几年后重新打出火烈鸟的名声,招揽到大量经验丰富的人才。 火烈鸟军团来的援兵总数有三十万人,对斯特格大公而言,这是大手笔,他一直以来把这支军队当做自己的保命底气,也是他的野心根基。 双方的合作肯定不止表面上的资源交易简单,否则斯特格大公不会出动这么多人来支援风车里。 火烈鸟军团没有选择拉麦尔麦颂这边的战线,而是被送往更东边,更激烈的前线,也是著名的朗尼上将的部署地,他们会在那里发挥更大的作用。 白马郡和风车里的战争态势更尖锐了,双方似乎都在酝酿一场大战,在战场上待过超过一个月的老兵都有这样灵敏的嗅觉,能察觉到每时每刻与众不同的氛围,他们蹲下来摸一把地上的土,都能知道这是从哪一台炮车开火时烧焦的。 老诺达就是这样一个老兵,他有着丰富的战场生存经验,但也有着特令独行的做事风格,令加西亚头疼无比。 “伙计,你要来点吗?”老诺达皱了皱他的红鼻子,颇为喜庆地从怀里掏出两个熟土豆,没想到温度那么烫手,他只好跺着脚把土豆包进军装的下摆,吹了两下被烫红的手指头。 前不久风车里占据的战壕又被白马郡占领了回去,他们还没有把对方休息舱里的罐头食物搜刮干净,就再次抱头鼠窜退回到奥兰荒原。 东风西风,谁也说不准明天是哪边的风强。 普通的士兵们在这些锋利的风里活下来已经竭尽全力了,他们没有力气再去思考明天的事情。 …… 加西亚注意到有人的视线落到他们这里来,飞速接过土豆,三两下除去皮就含进嘴里。 这个温度让他的口腔直接燎起水泡,但他毫不在意,与饥饿辘辘,胃部痉挛呕吐酸水比起来,烫伤是那么的温和。 他在脑海里回忆曾经吃到的白马郡的肉罐头,用丰富的想象给嘴里咀嚼的土豆块添滋添味。 但是一想到肉罐头,又不可避免回忆起自己那次回后方补给站的事情,而在补给站里,有他曾经最想见到的人。 做梦都想见到的人…… “喂,又走神了。”老诺达轻嗤一声,捏了捏少年瘦削的脸蛋,“下次你在战场上走神试试,脑袋都给你打成筛子。” 加西亚垂眸,没有搭理他。 老诺达也不自讨没趣,对面这家伙自从那次探望兄弟回来后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要不是上场时他的枪法还一如既往的稳,他都以为这人是得了战场创伤后遗症了。 “土豆香,土豆甜,吃个土豆塞神仙。”老诺达哼着他自己编的不成调的难听小曲,扭开行军水壶喝了两口水,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黏糊糊物体强咽下去。 “如果有迷迭草肉汤就更好了……” 他摇晃着脑袋,靠在战壕的土墙上,习惯性用枪瞄了一下对面的敌军战壕,没发现什么异常后又低下头来,从背包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真想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白花花的软面包,那种沾着甜蜜果酱和鱼子酱的白面包,盘子里还有烤出来的香喷喷肉片肠,贪食的哈巴狗会不会在你脚边摇尾乞怜呢……” “你那里是夏天吧,温度适宜吗,肯定比风车里要快活,沙漠里的夏天太难熬了,我好想尝一尝传说中的冰糕,一咬即化的那种,消暑又解渴……” 他擦了擦口水,“又说偏了……” 加西亚对他这种半醉半疯癫的状态习以为常,他抱着枪安静地靠着战壕的土墙,仰头望着天上潦草的几颗星子。 老诺达对着报纸又傻笑许久,最后虔诚地亲吻了一下报纸扉页的女人,细心地把报纸卷起来放回背包里。 “晚安咯,我的爱人。” 转过头来,拍拍加西亚的肩膀,“你想女人嘛?” 眸光闪了闪,加西亚偏过头去,“又在说什么胡话。” 老诺达饱含深意笑起来,他知道这群少年们脸皮薄,稍微逗一逗都不行,有哪个年轻的小家伙心里没一个漂亮的姑娘呢,她可能是甜美可人的婊子,也可能是一个冰清玉洁的淑女,又或者,一个风情万种的老寡妇,也许吧。 他耸耸肩。 在战场上总归要有点盼头的,不然没法活下去。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把我的爱人分你一半,你今晚可以抱着她睡,或者撸一发。” 加西亚对老诺达下流的提议不感兴趣,冷淡道:“那种报纸上的纸片人,还是给你自己留着吧。” “嗯?纸片人?她可不是纸片人,她那么美,生动无比,我相信有一天我总能见到她的真人的!”老诺达眼睛里闪着光,“我要去秋林郡找她……” “祝你好运,不过一切都需要先活着从奥兰荒原离开。” “别扫兴。”老兵不轻不重打了他一拳,抱头往后一倚,也学着加西亚的样子凝望天上的星子。 “说真的,我在几年前真情实意在做准备,想要存钱去秋林郡。” “嗯。” “你怎么一点不好奇呢,好奇我为什么喜欢她。” “你只爱看脸。”加西亚平淡道。 “好吧,不愧是我的小兄弟,真了解我。”老诺达“呵呵”笑了起来。 他的语气转得怅惘,“她是一个有名的歌唱家,美的像一座女神雕像,就算我砸锅卖铁,也买不起一张她演唱会的门票,哦,我的玛格丽特啊,这辈子我能见到你一面吗……” 加西亚不为所动,他心中有自己的爱人。 今夜的风声轻似呢喃,老诺达却怎么也没睡着,他翻来覆去,把土墙都蹭秃了一层皮,最后又坐起来,把背包里的报纸翻开。 他如痴如醉望着画上的女人,终于缓缓进入梦乡。 加西亚瞥了他一眼,见他睡梦中还在念叨着胡话,皱了皱眉,帮他把硌在屁股下面的枪套拿出来,整齐放在手边,自己坐过去,替他挡着风口。 老诺达年纪大了,在战场上感冒生病,和送死无异。 战火线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加西亚也半阖眼,意识昏沉,余光扫到老诺达手里捏着的报纸,那画面上的女人在月光下与他记忆里的那位少女有些惊人的相似。 他闭上眼睛,继续在梦里描摹她的眉眼。 …… 突然一声炮响把大地惊得一颤,所有人都飞速爬起来准备开枪。 老诺达揉着眼睛站直,左眼眯着,还未彻底从梦中清醒。 “又来了……”他嘟囔着。 加西亚眯上一只眼睛,透过瞄准镜,凝视对面战线,深邃的黑暗笼盖在敌军上方,仿佛刚才那一声炮响只是他的错觉。 轻微的风拂过,一道刺眼的紫色□□从对面斜斜抛向天空,尾巴扫出一条漂亮且可怖的光线。 战场被点亮了十五秒,再重新归隐黑暗。 加西亚的眼底划过一条紫色的光,冷静注视黑暗里出现的各种事物。 白马郡开启新一轮攻击了。 只是这一次的战斗,和以往的似乎又什么不同。 第95章 风车里郡(十五) 与白马郡夜间的这场开火是在意料之中的, 唯一没想到的是对方的火力惊人的猛烈,现场激烈程度不弱于白马铺列在奥兰战线的前锋主力军。 阿尔米亚静静站在原地,远处火光冲天, 炸弹高深尖鸣着划破夜空,传来悠远又刺耳的尖叫, 再如一颗颗流星般坠入大地,大地拖着沉重的身子哀鸣, 泥土飞溅,埋葬最近的生灵。 风车里郡的士兵们有些措手不及, 此刻急匆匆飞奔去支援。 子弹枪声在嘶叫,怒吼, 泣血,一声又一声凌迟人的耳膜与神经。 阿尔米亚摸了摸自己颤跳的眼皮,喉咙也发痒干涩, 她心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无法排解, 无法深究,以至于她此刻只能抿紧唇,有几分无所适从地站在营前。 有人在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又或者是音节相近的另一个人的姓名,她在这里没有认识太多人, 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士兵们抱着枪往前跑, 场面呈现一种奇异的混乱,随着上尉和几位指挥员入场, 军队重新变得整齐划一,脚步坚毅沉着, 往前迈进。 她还是跟着那道喊她名字的声音而去。 阿尔米亚把医师袍捞起来,打了个死结,又把冗杂的绑手带和纱布都放下,跟着人群往前流动。 手榴弹和迫击炮声音沉闷,敲碎无数片土地,温和的沙丘也为之倾倒。 怪声如死神一样举起镰刀,只要小小的一个动作,就能收割大片大片士兵的魂灵。 她的心肺也跟着这些汹涌的声音激烈跳动。 跑在她前面的一位一等兵被炸掉了脑袋,白花花的粘稠液体洒满那一片土地,他惊讶地停下脚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到达真正的交火线就晕头转向,伸手往上摸了一把,黑暗里偶尔跳动的火焰替他照明。 他看清了那是什么,下一刻,他颓然地倒下,从此安息。 阿尔米亚被人推攘着往前,但她还是转头,挤开人群,花两秒钟取下他胸前的铭牌。 索夫·科勒,生于风车里郡利嘉市艾亚镇,现役一等兵。 她在心底默念,为他祷告。 阿尔米亚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好像来到这里后,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祷告,除此外,她再不能替他们做些什么了。 又是一声炸响,大型重炮上场了,士兵们肉眼可见的迟疑惊惧起来。 人从完整变成碎片不过几秒,残肢断臂都很少有,最常见的只是一堆带血的碎肉和烧焦的衬裤、军领、头盔。 人类真的是很脆弱啊,他们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蚂蚁呢,被炮车碾压后的身躯,像极了他们走路时,鞋底粘上的蚂蚁尸体,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小的生物,对蚂蚁而言毁天灭地,山崩地裂的死亡呐喊,在人类这些巨大的生物面前,掀不起一丁点波澜,未有丝毫动容。 而人类在战争前也是这样,不堪一击。 她突然停下脚步,竭尽全力从人群奔涌的大方向里脱离出去,跑到了一座小山坡上。 这里能俯瞰到一场汪洋炼狱。 干涸枯燥的大地变得泥泞,油腻,且恶心,血水积蓄在低洼处,堆攒无数具冰冷的尸体,活的人,死的人,和快死的人都曾从这片低洼处跑过,鞋底会带出血泥的水,踩上另一个人的尸体。 她不想去问粮草在哪了。 阿尔米亚的脸上失去了一切表情。 她只想问唐顿,有多少人被卷入这场战争。 二十万?三十万?又或者更多。 沙丘一座一座倒伏,平原裸露深坑。 她转身回望,如果今晚有二十万人死去了,那么风车里郡将不会再有沙丘。 所有的沙丘合起来,也填不满那样一个庞大的群墓葬。 郡国之间怎么会有仇恨呢?难道风车里的山丘会恨白马郡的原野。 但事实是,他们只是为了那几道战壕,就葬送了无数年轻的生命。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爬起来往前冲,她此时该抱起医疗箱去战壕腹地寻找伤员的,其实都用不着她去寻,满目的枪林弹雨中都是亟待治疗的士兵们,她即使动作再利落,再灵活,挑出子弹和包扎伤口的效率再高,也追不上一颗子弹从枪膛迸发出来的速度,追不上炮弹炸穿胸膛的残影。 头顶的天空布满明明灭灭诡谲的光,一条断腿挡住她的去路。 阿尔米亚愣怔片刻。 “救救我……” 这道呢音在震荡疯狂的大环境下微不可闻,但阿尔米亚还是追溯到它的来源。 她离开沙丘,往战场左侧的那片枯林跑去,搜寻声音出处。 她不断踩到断裂的肢体,带血的头盔,踩到沾着碎肉的军装碎片,她还踩到了士兵们不离身的毒气罩,枪托和行军水壶。 灌木上举着军装碎片,也有被炸脱的肩章,带着腔子肉的牙。 小山丘旁歪歪斜斜立住几棵枯树,乌鸦也不屑于停驻在它的枝梢,树皮皲裂,托不起一片叶子。 树枝又细又脆,仿佛吹口气,就能让它以摧枯拉朽般的姿态倒塌,一节一节碎在衰老的荒原上。 有位士兵却挂在上面,哀哀地望着她。 救救我…… 他圆圆的眼睛像两枚暗黄的铜扣似的缝在脸上,滚落几滴眼泪,不轻不重砸到风里。 阿尔米亚第一次觉得人的肠子是那么的长,从几米高的树枝上垂落下来,还可以在地上盘出几个旋。 她想说,我会救你的。 但看着那蜡黄的眼珠子,看着他年轻且稚嫩的脸庞,被拦腰炸断的身体,她居然失去了开口的能力。 难不成自己也患上了战场失语症? 他们不该在这里的,他们那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没有什么垮不过去的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烦恼。 腐朽的帝国才刚刚没落,年轻人有大把大把的机会去闯荡,他们会学会热爱生活,热爱世界,去游览郡国,见识各种漂亮的风景,再像她一样去尝试各种果酱,去吃美味的烤羊肉和柔软的面包。 但是战争的阴影裹挟而来,他们不得不向面前的世界开炮,倒下之前,他们只能最后再声嘶力竭的大喊一声:“去他妈的!” …… 阿尔米亚在树下顿住。 让她想想,她要怎么救他呢,是先去找根长长的棍子,把他捞下来,还是叫人过来帮忙,哦不,现在没有人有功夫来帮忙的,那是要她爬上去吗,她好久没爬树了。 阿尔米亚看了一眼皲裂的树干,脆弱的不能再承载一个人的重量。 她又在想,这个士兵被大炮炸飞时该有多轻啊,才能飘挂到这样一颗衰颓的树上。 “救救我……” “我会救你的,马上就来,等我去找刚刚丢掉的医疗箱,它在哪呢,它好像就在后面那颗灌木丛边,我记得它的位置,我马上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慌乱起来,像是逃一样往后退步,仿若面前是什么毒蛇猛兽,最恐怖的灾厄也没能让她如此心颤,但是一具挂在树枝上的残缺身体却能深深震触她的灵魂。 阿尔米亚转身飞速奔回去,见到了被踩得稀碎的医疗箱子。 她蹲下,一股脑把地上的碎片都往自己的裙子里兜,不管是纱布还是其他什么瓶瓶罐罐,细玻璃碎片割破她的手指,疼痛感终于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些。 她连忙奔回去。 “对不起,我好像踩到你的肠子和断臂了……这棵树推一下就会倒,落下来时我会接住你的,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她只是在给自己说话,对方早已经没了回应。 “不可怕的,肠子塞回肚子里就行,我给很多伤员都做过这样的手术,他们一个个都很信任我的技术,我跟着菲妮小姐认真学过,怎么处理会让病人伤痛最小,即使在没有镇定剂和麻醉药的情况下……” 阿尔米亚用自己的裙子兜住他的肠子,滑腻腻的,混着泥土和沙粒,泛出一股作呕的血腥味和泥土香。 “我现在有什么呢,我有一瓶碘酒,我还有一把一米多长的纱布,有两把镊子,有一把小刀,还有一套针线。”她在数自己的物品,仿佛清楚正确的回忆能证明她现在是理智的,冷漠的,一贯冷心冷血的,能做到除自己以外任何人的生死都与她无关。 “我还有一座穹顶,担心什么呢,即使此时此刻厄潮爆发,我也能保护你们……” 但她太高看自己的理智了,她开始慌不择言,抖落自己的秘密。 穹顶能挡住灾厄,但它好像挡不住一颗子弹,即使是最老套的步.枪射出来的子弹也不行。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终于停下动作。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的穹顶挡不住子弹呢? 那她成为卫道士有什么意义,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理想国,不存在完美的安全区,堡垒挡住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却拦不下野心勃勃的人类,即使她借着穹顶躲到天涯海角又有什么用呢。 她仰头望,树枝上挂着的士兵早已经失去了呼吸。 那两颗铜黄扣子的眼睛沉寂下来,空洞洞倒映出她的影子,死前,他的脸上还挂着泪。 他真的有发出过求救声吗…… 宽大的半截裤腿从树枝上飘下来,盖住地上湿腻的血迹。 背后的天空又亮起一枚紫色的闪.光弹,毒蛇一样钻进深不见底的夜空,把整个世界照得绯亮。 阿尔米亚清楚看到自己身后的枯林。 一棵又一棵的树上挂满了尸体。 挂满了白花花,赤条条的残缺尸体。 …… 她要去找唐顿。 她一直在心底默念唐顿·赫曼的名字。 白马郡的这波攻击太猛了,完全不是风车里这处边防能抵挡得了的,无数年轻鲜活的生命奔去,却在这场名为战争的汪洋大海里溅不起一朵浪花。 野心家们从不懂得收手,他们迫切需要用一场胜利挽回自己的名声,漠视胜利之后的一切代价,一切生命。 阿尔米亚此刻,就在男人的眼里看到了这样的野心。 面对绯红的夜空,他激动的像是一只发情的驯鹿,双手紧握,神情充沛,眼睛比榴.弹爆炸时发出的光还要明亮。 “停止开火?你在说什么世纪冷笑话吗。” 唐顿直直望着那道缤纷璀璨的战火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机会?阁下,您看到了吗,那些少年士兵们是怎么颤抖着抱起枪,却又不要命一般往前冲的,跑个几十米就倒在敌人的枪下,又或者被飞溅的炮弹碎片刮掉半边脑袋。” 阿尔米亚冷眼直视他,手拳紧攥,“ 这场战斗根本没有胜利的可能,请不要将个人情绪带到战场上。” “这是你,妇人之仁。面对巨大的胜利,牺牲一小部分人的生命是必要的,不可缺少的,伟大的战争往往都伴随着同样的牺牲。” “那请您让他们吃饱再上前线,而不是忍着绞痛的胃匍匐在战壕里。” “你以为我不想让自己的兵吃饱吗!”唐顿猛然提高音量,“我的粮草都被朗尼洛伐压走了!不论是在克伦府的宫殿里,还是在战场上,他从来都死死踩在我的头顶!踩在整个赫曼家族的头顶!他就是条抢到了肉骨头的野狗,没人能从他嘴底撕下一块肉来!” 他手指着东边的方向,胸部因怒火不断起伏,“囤攒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却吝于给我的兵分一片面包,如果说我的野心只是想要赢得一场战斗,那么他的野心是藏在心底,写作‘称王’——” 他终于说出来了。 唐顿大喘着气,双手撑在桌子上,他赤红着眼看向阿尔米亚。 “你们拉尔曼郡的人也是一群落井下石的伪君子。” 白纸黑字签订的合同,一眨眼就变脸,拿着风车里的矿地资源去投资野心昭昭的篡臣,大手笔挥来的三十万士兵没有一个援驰他的战地,却理所当然吃着他辛辛苦苦募集到的干粮。 朗尼洛伐,这个试图谋权篡位的伪君子,使手段营销出伟大无畏的名声,无数人都被他那精湛的演技蒙蔽,却看不到他野蛮卑劣的底色。 “你知道真正的战场在哪吗?” 阿尔米亚皱眉,不知他怎么又转移了话题,瞥了一眼那张画满布防的地图,她答道:“东南部的奥兰前线。” 唐顿没有对她的答案作出回应。 他走到墙壁上挂着的巨幅军事地图前,手指从奥兰荒原的边界线划过,捏起一枚角标,重重钉在地图的一处角落。 红色的尖锐角标深深扎穿羊皮地图纸,令在场人的心跳悄然一滞。 “不,真正的战线不在朗尼洛伐的部署地,在这。”他敲响桌面,抬眼的目光病态兴奋,“在东南几十公里战线里籍籍无名的狭口,在拉麦尔麦颂东南往前五公里处,在我们脚下!” 重型炮弹的威力使这处远离战场的指挥营也震动起来。 阿尔米亚往后退了两步,她的声音也随着外面炮火微微颤抖。 “……你还剩什么对抗白马郡的军队。” “更多的士兵。” 比拉尔曼郡送给朗尼洛伐还要多的士兵。 风车里郡这半年征到的士兵都在他的手里,自他还在克伦府宫练兵就着手部署了。 除了明面上被朗尼洛伐压走的军粮,他暗中调动了十五条列车,大批大批的罐头和干粮源源不断从那片绿洲之地运往拉麦尔麦颂的荒漠,一个月来整个军队紧衣缺食,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机会。 他把所有的粮食和军备都积攒下来,留给眼前的战斗,这场注定要持续数个日夜的旷世战斗。 三十五万年轻精壮的士兵就在那座最高耸的沙丘之后,将如闪电出击,一举击破今夜敌军的战防。 “以硬碰硬,不死不休。” 饥饿是他们最好的武器,面包迎接最终的勇士。 他侧目,望向窗外的火光。 “钢铁和防弹衣不能保护士兵,和平才能,但和平只有建立在威慑和恐惧之上才有效,看吧,这是无解的……” 唐顿转头,把指挥报收回怀中,动作冷静,仿佛阿尔米亚刚刚听到的那一句轻声的喃喃只是错觉。 “如果您再闯入我的军营,我会立刻以间谍罪枪毙您。”他摸出枪放在桌面,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阿尔米亚垂眸,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夺过他的手.枪转身就跑。 几枚带着怒火的子弹落在她的脚跟,但她像是没有察觉一样,飞掠到不远方的交火线上。 第96章 风车里郡(十六) 加西亚紧紧咬着自己的胳膊动脉, 几颗榴弹从他的身边窜过,大把大把的土灰溅到他脸上。 先前一颗飞炮落到他脚边,幸好他动作迅速, 转身跑出十几米紧紧伏地,才不至于和坑中那几名尸体同眠。但是在奔跑的瞬间, 他的手臂却被某个炮弹的碎片刺穿,皮肉肌腱割得一干二净, 动脉被拉扯出来,血崩了他一脸。 他拼命咬住那道颤跳的动脉, 用衣服袖子当做绳子当场捆死,近心端的血液开始变凉, 剩下的半截手臂变得麻木,逐渐失去知觉。 这对他而言已经不算是疼痛,只是这份失去的知觉像是病毒感染一样, 让他的脑子和身体都一并慢下来,端枪的动作也变得迟缓。 他抬头望,想在混乱中找到一个熟人的面孔, 但是场面太过混乱了,他迟缓的脑神经无法一时解决这么纷杂的信息,也捕捉不到他的意图。 他踉踉跄跄站起来,刚走几步又被尸体的边角料撂倒,迎面扑进一个积血的浅坑里。 子弹擦着他的头发过去, 他闻到后脑勺被烧焦的糊味。 他不敢抬头, 只伸出一只手去探身边的高伦特步.枪,后面的士兵以为这是一个死人, 踩着他的手指跑过,他的手深深陷入血泥之中, 扭曲成得病的鸡爪,但他还在不死心地探,去探枪的边缘,去描摹枪柄轮廓。 他听到后方传来指挥官的喊话。 “第一个冲进敌方指挥营的士兵,连升五级!第一个折断敌军军旗的士兵,连升三级!割下一个敌军头颅,奖赏五百柳布!上不封顶!” “拼一拼,大兵变少尉!少尉变大校!” “取下敌军首颅的士兵,将由公爵亲自为他授勋!授予风车里郡最荣耀的勋章!最英勇的白银三角勋章!” …… 授勋是风车里郡每一位士兵最大的梦想,这是自祖辈就有的传统,是每一位士兵英勇无畏的象征,他们骨子里好战的血脉永远为此沸腾,为此奔涌,从不停歇。 他听到后方士兵呐喊的声音更加狂热了,一声声向前冲的口号仿若是撕破了喉咙吼出来的,饥饿使他们更有斗志,两眼发光,仇恨且狂热地看着每一位白马郡的敌人。 但他是拉尔曼郡的士兵,举目望去,全是激动疯狂的风车里士兵,找不着和他一样的外派援军。 泽沃角派来支援的少军团还剩下几个人呢? 在踏上这个战场之前,他连一个白马郡人都没见过,但此时,他需要抱着枪,把一颗颗锋利的子弹射入对方脆弱的胸膛,射入和他无冤无仇的陌生人的心脏。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他只见过这么一面,却就是决定生死的一面。 要说是仇恨吗?但他对白马郡人并没有仇恨,他只是住在遥远的,和白马郡并不接壤的雪国的一名普普通通的凡人。 白马郡的枪炮没有攻入拉尔曼郡的防线,战争的硝烟也只在邻国的土地上方弥漫,雪国永远飘着最纯洁无暇的雪花,一片片晶莹剔透,不会沾上一丁点血迹和硝灰。 那是什么把他送到了这片土地呢? “今夜我们将占据拉麦尔麦颂的东线战壕!厨子们正在把千百万片面包和肉肠放入你们的铁餐盒!你们的杯子里装着风车里郡最香醇的酒,鱼子酱已经抹在面包上了!风车里最英勇的士兵们,军队有史以来最丰盛的晚宴就在前面等着你们!” 指挥官的声音从后方广播器里传来,滋滋啦啦的,嘹亮又刺耳。 他在催促着士兵们向前,但是敌军的重型炮和坦克需要用无数人的肉.体才能挡住。 面包不如授勋能撩动风车里士兵的心弦,对此刻的加西亚而言却是莫大的诱惑。 饥肠辘辘的肚子只在夜间短暂的拥有过两个土豆,消化后叛逆的扯着他的胃,不断紧缩,不断痉挛,饿得人肌肉抽搐。 那是什么把他送到了这片土地呢? 他回答:是战争,也是饥饿。 他手脚并用撑着站起来,手臂颤抖着举起枪,用瞄准镜望到一个正朝这边走来的士兵。 距离太近了,瞄准镜无法展现对方完整的身体,只强调出一张陌生的脸。 他穿着白马郡士兵特有的灰色军装,胸前紧紧缠绕着绷带,不断有他自己的血迹和别人的血迹染上去。 他用步.枪枪托上装着的刺刀扎入最近一人的心脏,拔.出来时毫不拖泥带水,那张陌生的脸上是熟悉的神情,一种对任何事物都无感漠然的表情。 神似的表情在战场上无数人的脸上出现过,仿佛他们都是被驯化出来的专门用以战争的武器,人类的身份只是伪装,在他们的眼底看不到对生命的敬畏,也看不到任何脆弱的温情。 灵长类生物与其他生物有别的怜悯之情彻底消失了。 冷血冷肺的灾厄在这样震撼的场面之前也会退缩,但一贯以审时度势著称的人类却飞扑着上前。 加西亚看着瞄准镜里走过来的男人,昏昏沉沉的大脑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费力地托着枪,想要按动那个象征生死的机关,却被对方一把掀翻。 男人熟练地抱着枪,用枪托上的尖刀刺向敌人,却被地上人一个翻身躲过。 尖刀挑断了对方手臂上包扎的死结,手臂肱动脉的血飞溅出来,滚烫的液体钻入他的眼睛。 异物感过于强烈,男人下意识用手去挤了一下眼睛,加西亚就趁着这个机会滚入一旁的战壕坑。 他重重跌入两米深的战壕里,偏头死死咬住还在喷血的手臂动脉。 男人跳入战壕的声音无异于死神收割前敲响的丧钟,加西亚突然爆发一股潜力,用脸撑着粗糙疙瘩的土墙站起来,土墙里不断有锋利的子弹碎片和尖石头磨烂他的脸,但他已经来不及考虑这些了。 他一次又一次躲避敌人刺来的尖刀,大脑和身体连续不断向他发出预警,失血失觉的手臂和大腿就是全线崩溃的前兆。 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直接从肺里掏出来的一样,火辣辣烧着他的嗓子,如果此刻他能说话,他的声音一定比煤箱发出来的巨大噪声更刺耳难听。 尖刀刺穿了他的大腿,也扎入了他的左腹。 他却不能把身体弓成一条虾米的形状,这是最无害脆弱的婴儿在母体子宫里的动作,他现在身处战争腹地,没有温柔的母体给予他养料供应,也没有温暖的羊水舔舐他的伤口。 他只能强撑着站起来,一次又一次与死神决斗。 对面似乎已经恼怒他的垂死挣扎,不再用刺刀扎他,而是举起枪准备射击。 加西亚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连重型炮从头上驶过的声音都忽略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像条死鱼一样挣扎。 就在闭眼的一瞬间,他头一次清晰感受到死神与神主的对峙—— 他居然摸到了一扇木门,后面是个休息室! 神主最后一次眷顾他,他回到了曾经和老诺达一起探险的地方。 对方扳机按动的那一瞬,他猛地低头往后一仰,摔进了昏暗的房间里。 他脱下破烂的上衣,在男人进来的那一刻缠绕住他的脖颈,狠狠扭动。 他的一只手臂失去了力气,此刻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拧着衣服,左腿也勾住他的脖子,如蛇交.配一样缠绕。 一个成年男性殊死挣扎的劲儿不必任何一头猛兽小。 加西亚只好不断往后拖动,用过路的墙壁凸角,坚硬的桌腿撞他,用吃空了的铁罐头的铁片去扎他的脖子。 男人挣扎的动作好像小了一点。 加西亚感觉到大把大把滚烫的液体往自己的怀里冒。 他呆呆望着那道血肉模糊的脖子,不敢相信这是他割出来的。 男人口里也大股大股冒出鲜血,两只眼珠子惊恐地望着天花板,拼命用手去捂住受伤的脖子,却又无济于事,鲜血从指缝源源不断溢出来,那张陌生又冷漠的脸上终于多了许多人类该有的神情。 所有士兵死前都有的神情。 到了这一刻加西亚才反应过来,他们其实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也会死亡,也会害怕,没有人生来就是战争的机器。 “我……” 男人又要爬起来,手摸到了旁边的枪。 加西亚一瞬间心脏收紧,被男人压制的死亡阴影又覆盖上来,他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把那把恐怖的步.枪踢开,手肘绕在男人的脖子后,继续重复之前的动作。 缠绕,缠绕,死死缠绕。 他一边缠绕,一边往后退,他被地上的罐头绊倒,却也没有卸下手肘的力。 余光扫到那片不同于其他木地板的木头,他记起来这是一扇地窗。 地窗下有水,很深的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池。 男人斗牛负伤般的沉重“赫赫”出气声越来越弱,他却一点也不敢懈怠,用比之前还要大的力掐住他的脖子,看他深红的脸上逐渐变得青白交加,双手无力的垂下,一直摆动挣扎的双腿也渐渐停下。 加西亚的目光触及到那一双死寂的眼睛时,仿佛眼睛被火燎了一下,颤栗着闭上眼,把男人推入了地窗里。 扑通落下的水花溅湿他大半边身子,加西亚却失了魂般坐在旁边。 在一分钟前,自己的脸上是否也露出和这些大兵如出一辙的冷漠的神情呢? 对一切都漠然的神情,眼底只剩下扼杀生命的欲望。 胃又开始痉挛抽搐,他一把拉下地窗,隔绝那道漂浮在水上的尸体望过来的视线。 颤着腿肚子爬到桌边,上面有长久暴露在空气里而如石头般干硬的面包,有敞开的发霉的肉罐头,有干涸的果酱,还有几片枯萎的菜叶。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又一样放进嘴里,机械的咀嚼。 白马郡的战壕休整室怎么放着过期的食物,这些战场上珍贵的食物为什么没人收捡,没人食用,板凳和桌面落满了完整的灰尘,窗和床都像都像是无人碰触过一样…… 这些他都没有察觉。 他沉默的咀嚼着干硬的面包,口腔似乎被锋利的面包屑割出无数的血来,手捏着发霉的肉片肠往嘴里送,只知道咀嚼,忘了吞咽。 目光凝望那片打斗的痕迹。 被他踢飞的枪边是一把发黄带血的纱布,血迹在空气中暴露过久早已成了黑褐色。 那个男人当时到底是要摸枪射击他,还是只为了拿到纱布包扎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永远成了一个谜。 这类的谜在战场上司空见惯,戛然的死亡只会留给生人几场不痛不痒的记忆,也有可能在人垂垂老矣时会回想起曾经在战场上遇到过的那位敌人。 他是想要杀我呢,还是为了自救? 我们不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吗?他包扎他的脖子,我包扎我的手臂和大腿。 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不死不休的战斗。 这些疑惑跟整个大战场的态势比起来傻得要命,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但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老得掉牙,坐在炉火旁打盹时,肯定会一次一次陷入这个梦境,不断去思索这些疑惑的答案。 战争这个无情的绞肉机,所有人进去出来后都被加工成了一摊死肉,要死不活地挂在屠夫的挂钩上,一切生的希望,活着的美好都从眼睛里消失了,灵魂只会招引来腐臭的苍蝇。 他咳嗽了几声,把碎面包屑咳了出来,偏头望,窗外没了声音。 好安静啊…… 是战争结束了吗? 加西亚放下最后一片干面包,踉跄着走出去。 两米深的战壕只留给他一片窄窄的天空,得以看到潦草的几颗星子。 乌云飘过来,不一会儿下起了小雨。 这是他来到风车里郡后看到的第一场小雨,又凉又冷,浇不灭战场上任何一处熊熊燃起的火焰。 他的军装上衣在先前的战斗中撕烂了,此刻赤.裸着,只觉得寒意碾入肌骨。 动脉的血要流尽了,心脏一声比一声跳得缓慢。 “是结束了吗……” 他踩到一张报纸,扉页是熟悉的面容,被雨水和炮火毁坏了脸,只剩下一扇艳丽的菱唇。 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有张望到老诺达的身影。 他走了几步,看到有人趴在地壕里,艰难给人翻了个身,看到的是老诺达窒息而死的青白面孔。 一贯的红鼻子也变得惨白,嘴角总是挂着的笑终于在死前放下了。 他溺死在自己的血潭里。 加西亚靠着土墙缓缓坐下,把怀里的报纸盖在老诺达的脸上。 面前的天空里突然亮起无数到光亮,新的冲锋口号喊响,追逐着天空上的乌云,也惊落了几颗星子。 雨水刀子似的淋在他脸上。 他好冷啊…… 好冷,好冷啊…… 拉尔曼郡最大的的雪也没有这般冷,蒲旭草饼的香气和母亲的哼唱会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寒冷的冬夜。 他的哥哥马克牺牲时会回想到什么呢,有香喷喷的蒲旭草饼吗。 是又软又糯,咬一口就唇齿留香的蒲旭草饼吗…… …… “加西亚,下等兵,拉尔曼郡斯塔塔人……” 有人摘下他胸前的铭牌,念出上面的一行小字。 “你在这坐一下,这处战壕已经被我们风车里郡占领了,马上医师就来给你治疗。”说话的声音很年轻,让他以为是牺牲的布鲁回来了。 微微掀开眼皮看了一眼,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年脸。 战场上怎么还有这么稚嫩年轻的少年呢? 加西亚抱紧了双臂,蜷缩在墙角,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气都像是结出了干冰。 好冷啊…… 真的会有医师来吗,眼前的少年会不会只是他的幻觉。 面对颤抖失血的士兵,少年犹豫着,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裹在他的身上。 加西亚感受到久违的一丝温暖。 他好像闻到了蒲旭草饼的香气,闻到了少女发间的清香,闻到了初雪过后斯塔塔城镇新鲜清凉的空气。 好幸福啊。 脸上挂着笑,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梦里有他不敢相认的女孩,有热闹的集市,他在买一头羊,要牵回去和他一起度过温暖的冬天。 一望无垠的沙漠,起伏的沙丘,连绵的战火都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他拒绝了嫂子麦莉递过来的入伍意向书,抱起蒸笼回到了斯塔塔,揉出一个又一个浑圆的雪白面团,赚到了一笔又一笔钱,建了新房子,买了新家具,还和那个女孩求婚了。 他的羊生了五只小羊羔,第二年,他扩建了羊圈,第三年,他买下了专门的铺子,再也不用在寒冷天里卖蒲旭草饼了。 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他做的蒲旭草饼,他的生意从斯塔塔扩大到芙拉镇,又从芙拉镇扩到普鲁涅市,最后整个拉尔曼郡都知道有这样一种美味的草饼,纷纷来到他的店里购买…… 他那五只羊羔变成了大羊,又带给他更多更多的羊羔,他在院子里堆起篝火,羊围着篝火转,对面的女孩把脸枕在柔软的羊毛里,微笑着看他—— 幸福的像梦一样。 …… 医师匆匆赶到,却只见到蜷缩在墙角冻死的尸体。 “脸怎么烂成这样?” “不知道,我来时他就成这样了。”少年答。 医师皱着眉读出铭牌上的名字。 少年问道:“拉尔曼郡士兵的尸体要怎么处理呢?” “太远了,运不回去,沙丘的墓葬位置也快没了,你把铭牌收起来,等战争结束,搬尸工会来把这些尸体搬去火化的。” 少年轻轻把尸体胸前的铁牌子摘下来,这个可能会是这些死去的士兵们留给家人唯一的纪念品。 几发子弹砸到他身后的土墙。 “蠢猪!移动!开枪!对方还在射击看不到吗!把你的枪抱起来,移动!开枪!” 上尉跳下战壕,用枪托狠狠撞他的肩膀。 “给人当活靶子吗!战争还没结束,你忙着给谁收尸!” 少年嗫喏着不敢回应。 “三十万士兵支援拉麦尔麦颂,今晚才刚刚开始呢!”上尉大吼一声,转头爬上战壕冲锋。 少年也跟着他往前跑。 他抱着枪,突然想起来围巾还在那具尸体身上,刚要折回去,一发炮弹落在中间的土地上,战壕瞬间不复存在。 一咬牙,转头继续冲锋。 前一波士兵用身体为后来人堵住了白马郡重型炮车的开火口,此刻正是他们冲锋的时刻。 有人死在黎明前夕,有人倒在黑夜。 他望了一眼夜空的尽头,还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曙光未曾出现。 战火点亮了夜空,今夜才刚刚开始。 第97章 风车里郡(十七) 战争才刚刚开始。 无形的火燎到她的裙摆, 追逐着往上蔓延,燎烧后背与头发,挥发出一种混合硝石与熟肉香的气味。 阿尔米亚抱着枪,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臂颤抖。 她不想对任何一个人开枪,对面的士兵从未招惹过她, 更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是当第一个白马郡的士兵注意到她身上的服装后, 大叫着扑来,用子弹不断扫描她的身体, 他们之间开始短暂的结出仇恨。 一见钟情的男女也不能这么快的陷入爱河,战场却能眨眼间催发人的情感与欲望。 她失策了, 当时最好的办法不是抢过枪跑出来,而是把枪抵在唐顿的脑袋上,诘问他那三十万援军在哪。 她利落的给了这个士兵一枪, 子弹打在他的小腿上,他立刻抽搐着捂住小腿,仰面倒入炸弹砸出的泥坑里, 一边抽吸着气,一边挣扎着要坐起来。 他的步.枪在他的背后,他却怎么也没有摸到,痛苦和绝望在他的脸上纷呈演映,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达到高潮。 他哭丧着脸望过来, 大颗大颗掉着泪, 仿佛刚刚抱着枪朝她扫射的是另一个灵魂。 浴火与杀戮的魔鬼短暂地附在他身上,现在魔鬼离开了, 又把身体还给了善良且软弱的人类。 “不,求您……” 他在祈怜。 士兵看着面前少女的脸上未有一丝动容, 她抱着枪的手还是那么稳,火焰从旁边燃烧的尸体军装上钻到了她的裙子边,跳跃着往上烧,烧到她的肩膀上,烧到她垂落的发梢上,雪白的脖颈上全是黑色的烟灰,乱糟糟一团,也把她姣好的脸庞弄得灰扑扑。 只留下一扇形状完美的菱唇,薄薄抿出冷淡的幅度,随着他的乞怜,那唇抿得愈发的紧,紧得发白,渗血,像是在压制某种隐秘而汹涌的情绪。 然后,她的手又开始动了,枪口缓缓移动,对准了他的心脏。 士兵绝望的低头,咬住自己胸前的铭牌,铁锈味和血腥味裹入他的口腔,他的牙齿开始颤抖,不停的敲打着刻有他姓名的铁片子。 他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双肩疯狂抖动,不断有炸弹降落和子弹射击的声音出现,有人类绝望的呐喊声,也有不屈的吼叫。 他感受到那冰冷的视线落在他头顶,落到抽线的硬军领上,落到他露出来的脆弱的后颈。 不行,他该挣扎一下的。 对面人只是一个敌军的医师,一个柔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作战素质怎么能比得上正式的士兵呢。 他突然醒悟,忙捂着头转身去找那把步.枪。 手指不断从炸弹的碎片上摸过,泥泞的血泥裹在手上,阻碍他的触觉,他想要从这无形的压力里脱离,大口大口喘着气,泪迹干干的挂在脸上,两道反光的泪痕映出冲天的火光,而他还在埋头找那把该死的不知道丢哪的枪。 士兵不能离开他的枪,就像鱼不能离开水一样。 丢了枪的士兵只有一个结局,就是那该死的宿命。 他踉跄着爬起来,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模样,中弹的小腿疲软的拖在地上,在地上刮出一条长长的辙子,狼咬死的羊也不过如此了。 一转头,那双冰冷的浅褐色眸子与他不过距离咫尺,里面不带一丝情感,他都能感受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洒到他的脸上,和这人一样的冷漠。 他吓得屏住呼吸,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下一刻,她一脚蹬在他的肩上,还没等大脑神经反应过来,他就落入了深深的战壕里。 “啊——” 他急促的喘着粗气,小腿被弯成更加扭曲的形状,仰头望,那个人正站在高处俯瞰自己。 她的枪口冒着滚烫的热气,几声恐怖的射击声出现,他双手飞速抱头蜷缩起来。 他要死了。 要死了,要死了—— 世界的一切都静悄悄的,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士兵过了几分钟才敢睁开眼,高处早已经没了那人的影子,他旁边的土壕道上裸露几个深浅不一的弹坑。 他活下来了? 他居然活下来了!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自己粗糙的双手,摸了摸跳动的心脏和热乎乎的脖子,他终于确定,他活下来了,在敌人的枪下偷出了一条卑微的性命。 士兵欣喜地抬头望,天上有几朵灰色的云,喜悦的泪水还没从眼眶里落出来,一颗榴弹就掉到了他的腿间。 他怔了怔,忘记闭眼。 两秒后,他的怀里绽放出一朵漂亮的要命的烟花。 …… 阿尔米亚一直在战场上奔掠,她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子弹射入了一个又一个士兵的小腿,她再狠狠地把他们踢下去,踢进两旁的战壕里。 她想对着战壕大吼一声:“他妈的都冷静点!” 但她来不及大吼,她忙着躲避敌人的子弹,忙着从重型炮车密成网的火线里穿梭,她还要抽工夫把跌倒的风车里郡士兵拖回掩体后,看手边有什么东西能替他们包扎一下狰狞的伤口。 在炮火停止的瞬间,她难得的停下来,眺望了一眼远处的硝烟。 “太多了……” 她喃喃道。 白马郡到底有多少人参战,为什么风车里郡的士兵在他们的战防线前这么不堪一击…… 奥兰荒原这处籍籍无名的战火线在什么时候隐匿了这么庞大的军队,人数多到一眼望不到边。 象征白马士兵的灰色军团铺天盖地占据了整片荒原,天上所有的乌云加起来也不如他们一个军团庞大。 唐顿·赫曼藏的三十万年轻士兵也从西边涌来,风车里郡原本浩荡的阵势在敌人的对比下却显得渺小非常。 两边的震吼疯狂撞击人的耳膜,没有谁能在这种场面下冷静思考,尤其是指挥官,他们都狂热地观望这处战线,双手作拳狠狠砸在桌子上,每一发沉闷入肉的枪声都在催化他们的欲望。 唐顿拍着桌子站起来,眼里跳跃着火光。 他遥遥望着呐喊最惨烈的战地,听迫击炮和重型炮车碾压发动的声音,阵势之大,令他所在的这处指挥营也在颤抖。 “不能输。” 他不能输,即使三十万风车里郡士兵的尸体覆盖满这片荒漠,他也不能停下来,最惨烈的胜利也是胜利。 第一声吹响号角的人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奏响最后的战歌。 风车里郡必须要通过这场战斗从战争的沼泽里摆脱出来,他们陷在僵局里太久,压在人们身上的枷锁一重又一重,每天睁开眼就要考虑面包,食物,水源,要考虑失去顶梁柱的家庭的未来,要考虑更幼小的孩子的出路。 妻子们目送载着丈夫的列车出发,驶向一望无垠的辉煌的沙漠,她们节省自己的口粮,把衣服缝缝补补又添几针,把一切能在战场用上的东西都细心拿报纸布条包裹,寄到遥远的东南部的前线来。 她们中有些人清楚的知道自己最终只会等来一个简陋的生锈的铭牌,上面刻有她们丈夫的名字,磨损严重的名字,除了这个他几乎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的存在痕迹了。 而另一些人会热忱地等待,等待他们活着回来,她们心中还有一些美好的希望,努力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 再不迅速解决这个局面,他们会被枷锁深深缠进泥泞里,窒息而死。 战争会带给人们什么,是死亡,是痛苦,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更害怕见到的是看不到未来的绝望。 即使死亡,也要满载荣誉的死亡,每一位牺牲的士兵都将长眠沙丘,庇护这片辉煌又孤僻的土地。 如果风车里郡战败,白马郡的铁骑就会从奥兰荒原踏过,从埋葬有英勇先烈的土地上踏过,死的人和活的人的灵魂再也不会得到安息。 争霸的郡国会在中央区点燃熊熊火焰,这道火焰会沿着平原的缺口一路蔓延到风车里郡的每一块领土,把本就不算富裕的沙土烧焦,烧得更加贫瘠,用在这贫瘠土地上生存的人们的尸骨炼出油水,一桶又一桶倒入炮车和嗡鸣的机器里。 给野狗一块骨头,肯定会被叼走,给人一点权力,他会变得野蛮。 风车里郡再没有独善其身的底气,只会沦为砧板上的一块肥美的肉,狼子野心的人们疯涌着上前,争夺啃食,大打出手。 战败国会被狼们分得精光,从土地到人口一点不剩。 他不能输。 风车里郡不能输。 唐顿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尽量冷静地转动拨号盘,几秒的恍如隔世的忙音结束,他艰难开口: “我同意,不过在签署条约前,你要把拉尔曼郡派来的三十万援军送来。” 对面带着笑意低低传来一句:“好。” …… 曙光迟迟不到来,天像是忘了吐白,一成不变的黑浓浓笼盖在每个人的头顶。 阿尔米亚手臂中弹,她撕下一截裙摆把手臂死死缠绕,防止失血过多而昏倒。 对比动辄使人变成断肢残骸的大炮,这处枪伤不值一提。 有个白马郡的士兵不死心地追逐她,已经打空了一把枪,他飞速蹲下来,从旁边的尸体怀里又抢来一把机.枪,子弹不要钱一样朝她洒来。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一条疯狗追逐着。 他赤红着眼睛盯着她,眼珠子下方有几道擦伤,干涸的血迹从眼角斜着流下去,一直流到鼻子和下颌,血抢在子弹之前给他破了相,把一张过分瘦削的脸蛋一分为二,分成两半疯狂的画。 阿尔米亚在他身上感受到比以往任何一个敌军士兵还要汹涌的恨意。 她试着朝他的小腿开枪,但无济于事,他根本不在意受伤的小腿,借助恐怖的意志力一次次站起身,朝她跑来。 她又开了几枪,无一例外打在对方的小腿上。 但男人只是倒下了几分钟,又抓着泥土爬起来。 难不成真要打断骨头和连着肌腱的神经血肉,这人才会真正停下来? 他的指缝全是血和碎片,嘴里也是泥,仰头看她的表情凶狠固执,高高的额头撞出不少的伤,正往下流着红黄交接的脓水,长而黑的眼睛闪过幽暗的光。 阿尔米亚顿了顿,就在她分神的一瞬间,男人猛冲过来,把她撞进了战壕里。 “咳咳……” 她的脖子被男人的手臂缠住,臂弯的幅度刚好抵死她的呼吸道。 她在他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此刻她正涨红了脸,手指扭动,拼命扳开他的手掌。 窒息的危险迫近,心脏要跳出体外了,却压榨不到一丝氧气,血液停止向大脑供应,肢体的末梢逐渐麻木冰冷。 她被迫仰头望着天空,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耳畔吹来阴冷的风,荒漠一贯干燥的空气里在今夜居然夹杂着几缕湿意。 阿尔米亚迟缓地眨了眨眼,渐渐停止挣扎,眼底的光亮也随之消逝了。 士兵惊疑着掐着她的脖子,但看到手下人没有反应后,眼皮一跳,不自觉卸了些力。 他的手松了一下,阿尔米亚迅速抓到这个漏洞,从他的绞杀里挣脱出来。 她一脚踢在男人的腹部,他前不久腹部中过子弹,没来得及缠绕纱布,只隔着一道薄到忽略不计的灰色上衣军装,狰狞的伤口赤露,此刻在她的踹击下飙出血线。 她用枪托猛地撞击他的脑袋,把他砸的晕头转向,人的头盖骨不愧是全身上下最坚硬的地方,枪托都凹陷了一块下去,脑袋却只是留了些血。 不过成效很显著。 士兵疲软地倒下,陷入无边的昏睡中。 阿尔米亚舒了口气,她抱起枪对准地上的人,几秒过后,她收起枪,没有扳动扳机。 阴湿的空气火辣辣割着嗓子眼和声带食道,她丢开沉重的枪,跪倒在战壕土道的一处弹坑边。 随着第一滴水滴到她的鼻子上,淅淅沥沥的小雨瞬间裹住这一片土地。 湿意终于酿成了雨水,她仰着头张口,尝到冰冰凉凉的味道。 这些水还没有进入土地,硝烟,尸体,血液的大循环里,此刻能干干净净,纯纯粹粹落到她的口腔,洗涤她嘴里的腥味。 弹坑很快也盈满雨水,灰尘漂浮在上面,她看到自己的脸影影绰绰呈现在这个弹坑,脸上的表情陌生又奇怪。 这太不像她了。 这还是那个阿尔米亚吗? 她不是最擅长从脆弱的无用的情绪中脱离,高高在上俯瞰人类被情绪驱使作出的各种可笑且愚蠢的行为的吗? 若是以前的她遇到这种场面,会选择独善其身,冷冷淡淡坐在大后方的阵营里,看一群又一群年轻的士兵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崇高的理想往前奔跑,她甚至可能会嗤笑,拍掌轻讽人类的劣根性,像野兽一样不断撕咬周围的一切事物,不断满足恶臭的野心,满足卑鄙的欲望。 但是她此刻选择了什么? 她趴在战壕的一处弹坑前,后面有她打倒的敌人,前面有朝她冲来的敌人,她用枪射击他们的小腿,却心慈手软,没有收割他们的性命。 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做到彻底冷漠的人了。 是什么因素导致了这些呢? 是列车上教她包扎伤口的助理医师,还是自杀,死在回府列车上的士兵? 是围绕着篝火坐着,哼唱传统民谣的伤员,还是忍着饥饿,总是担忧前线的补给站老兵? 是神情冷漠,却又每晚爬起来搬运尸体的搬尸工,还是大笑着烤火,却又腼腆接过她一条围巾的年轻人们? 又或者追溯到更久以前,那一个瘸腿瞎眼,趴在玻璃上,凝望着废弃报刊亭里机械金鱼的人。 只需要轻轻扭动发条,无生命的金鱼就能不停地游动,在密闭的玻璃箱子里游动。 只需要上位者一声号令,郡国的士兵们就能不停地往前奔跑,在死神的镰刀下奔跑。 他们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需要服从,服从一切指挥,等待战争的子弹穿透他们的胸膛。 …… 阿尔米亚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用弹坑里的积水擦了擦脸,倒影中的那双眼睛发亮,不断有雨水溅起波澜,却怎么也遮挡不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有一个疯狂且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的心脏正在为这个疯狂的想法猛烈跳动,大脑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这个想法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开始酝酿了,但是一直藏在心底深处,此刻面对一片炼狱的场景,它再度浮现,且变得显眼刺目,曙光都不如它明亮。 阿尔米亚偏头远望,这个漫长到接近恐怖的长夜在经历了数十万士兵死亡后,终于姗姗告别。 一点柔和的光从边角飘过来,不情不愿拉开曙光的序幕。 即使长夜再怎么漫长,黎明终将到来。 后面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一把刺刀瞬间扎入她的腰侧。 昏迷的士兵醒来了,继续用燃烧恨意的目光注视她。 阿尔米亚垂眸,看腰腹流出的颜色打湿了她所余不多的干净布料。 “唐顿赫曼说的很对,能保护士兵的不是头盔和钢铁,而是和平,建立在威胁和恐惧之下的和平。” 枪口对准他的眉心,一击毙命。 她轻轻合上他怔然的双眼,久涩的眼球终于归于安息。 阿尔米亚坐在尸体旁边,凝望他的五官和面容。 狭长的双眼,黑又细,高耸宽大的额头,尖长的下巴。 白马郡有许多士兵身上流着吉赛人的鲜血,种族的仇恨压他们身上,令他们今夜不管不顾的厮杀。 她过分贵族气的脸庞更激发了这股恨意,这就是今晚这一场决斗的主要根源。 但是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却能选择自己以后的道路。 只能说,战场是一个别无选择的地方。 她把头抵在这个死去的士兵头上,前额贴着前额。 她抱着这颗沉重的脑袋,轻声道: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第98章 风车里郡(完) 醇香的红酒漾出朦朦胧胧的光, 灯影缭乱,黑胶唱片温温柔柔在留声机上旋转,谱奏出细腻婉约的女声。 朗尼洛伐挑眉, 轻笑一声,放下电铃。 他熟练地下达军事指挥令, 将营外的三十万士兵整装待发。 盟军此番很是真诚,支援来的士兵是拉尔曼郡最富盛名的火烈鸟军团, 作战经验丰富,行军有素。 这种不用自己人去送死的事情简直太棒了, 而他唯一需要支付的,只是一点点小小的代价, 与唾手可得的权力比起来,不值一提。 然而他看着前线发回来的情报,皱了下眉头。 “白马郡这人数可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军队很快就能结束这场滑稽可笑的战局,顺便给拉麦尔麦颂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 年轻人总要吃点苦头的,即使不是他, 也会有其他人给他下绊子。 至于这个代价是多少人的生命,多少土地被夷为平地,不在一个有野心的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考虑范围里,他的版图重在大局,细枝末节只会分散人的精力。 朗尼洛伐自认是一个温和的人, 对比那些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野心家, 他的手腕是那么的仁慈悲悯。 在边防囤积的军粮和士兵,已经足够令他轻而易举占领整座克伦府, 漂亮的宝石塔也该换个主人了。 愚蠢软弱的人坐不稳王位,这种仅凭祖辈的荫蔽就享受权力, 日夜笙歌,纸醉金迷的家伙都该被吊死。 在这一点上,他可能会与远在秋林道尔郡的新百丽伯爵的想法不谋而合。 权力,当然是要自己夺过来的才最稳健,用起来也更畅快。 “将军,这是今夜的晚餐。”侍者恭敬把餐食一盘盘放在桌上,精致的摆盘和菜品装饰令周围简陋的环境也变得奢华起来。 他露出一个平易近人的微笑,“有劳,去休息一会儿吧。” 侍者受宠若惊,忙不迭弯腰点头。 刀叉切割最上好的牛排,肉块蘸了一点酱送入口中,浓郁的肉香和咸度适中的酱配合,在口腔迸发奇异的味道,曼妙无比。 他细细品尝着,偶尔尝一口小酒。 黑胶唱片传来的歌声优雅动听,是他最喜欢的一位女歌手,只是最近她好久没出新的歌曲了。 窗外的黑夜里偶尔绽放几朵漂亮的火花,几十里的战线战况激烈,等会可以登到山丘上去观赏一下,刚好消食。 然而刀叉在切割又一块牛排的时候,他停下动作,久久凝望银制餐盘上的配料。 那里居然有一颗胡椒。 静立立躺在镀银餐盘里,被黑红的肉掩盖,低调不显眼。 是他最讨厌的黑胡椒。 吉赛人和黑胡椒被列为他平生最讨厌的两种东西,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两样东西从世界上驱除,前者用一把大火烧个干净,后者全部倒进海里,白马郡的那一处海岸就不错,适合倾倒这些恶臭的东西。 他自然而然放下刀叉,用餐帕擦了擦嘴边的痕迹,转头颔首,“你们今夜还没来得及用餐吧,若不介意,请端走这些食物吧。” 主人吃剩下的食物常喂给圈养的狗。 “谢谢将军!” 侍者们用感激的眼光注视他离开,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帐营外后,他才转过头望着餐桌上的菜肴。 深深吞咽几次唾液,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嘴皮,肚子也适时发出饥鸣。 他走到桌边,不敢拿起对方做工精美的银刀叉,只轻轻用手指捏着餐盘的两端,缓缓挪动,身子前倾,舌尖蜻蜓点水般沾到酱料的尖端,再是肉的表面,撕咬肉的肌理。 太美味了—— 他发出一声喟叹,原本的顾虑在舌尖的美味触感中全部抛之脑后,他愈加俯身,把脸深深贴近那雕花的银盘,光滑的盘边反射出营帐顶部吊着的灯光,也映出一张激动进食的人脸—— 像一只谄媚讨好主人的狗,终于吃到了它梦寐以求的食物。 侍者擦擦嘴,感慨:朗尼上将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个人了…… 第二天,朗尼上将的私厨被调往前线后方。 所有人都称赞将军的美德。 私厨在后来的某一次,因刀片沾分肉酱不均,被醉酒上头的士兵打死。 …… * 阿尔米亚离开那具尸体,战争结束的口号一声又一声隔着云波传来,却提不起任何人的精神。 靠着朗尼上将麾下的三十万士兵支援,拉麦尔麦颂战线才勉强战胜这一次白马郡的进攻。 风车里郡在连续几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战争后,终于赢得了一场巨大的惨胜。 因为代价太大,这场胜利都没有想象中的振奋人心。 它持续了三天三夜,流的血大多数已经氧化成了黑褐色,一点点渗进贫瘠的荒漠,残肢断臂和抛洒的器官头颅将养育最肥沃的土壤。 剩下的活着的人都成了行尸走肉,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步子抱起枪往前进。 他们心中唯一所剩的信念,可能就是将官承诺过的一顿大餐。 一顿能醉死他们的豪华夜宴。 阿尔米亚也感受到了胃部的痉挛。 她踉跄着爬上战壕,也加入这支行尸走肉的队伍。 结束的军号响彻寰宇,双方的敛尸员慢慢上场。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次结束是不是真正的结束,还是像以前几百次一样,只是中场休息而已。 但这场战役过于激烈了,即使是中场休息,两方也会默契的留出一截不短的休战时段,用以处理战场上纷杂破碎的尸体,免得爆发瘟疫。 阿尔米亚看着一个老兵背后拖着一张薄木板车,缓慢且沉默地走过,几具白马郡士兵的尸体摆在上面。 她垂眸,侧身让路。 薄木板推车最上方的尸体是一个面容熟悉的士兵,血迹蜿蜒,眉心一点红,子弹从头颅穿过时绞紧旋转,后脑勺带出巨大的空空的洞口,大半脑浆从里面流出,淌到下面几具尸体上,重重叠叠,像是莓果布丁顶部紫粉色的果浆一点点渗到布丁下层。 阿尔米亚凝望那紧闭的狭长双眼,在某一个瞬间甚至有些走神,仿佛下一刻这双眼睛就要睁开,继续用深可见骨的仇恨死死盯住她,再次开启不死不休的决斗。 但是错觉始终是错觉。 薄木板车被土地的坑洼震得嘎吱乱叫,每前进一米都在靠近散架的边缘,车轮碾进弹坑,搬尸工咬牙使劲往前拉,那具尸体被震落,烂肉一样摔进积水积血的土坑。 今天是个停火日,她从未在死人眼里看到什么仇恨的眼神。 尸体终究是尸体,而她已经祝他安息过了。 阿尔米亚移开眼,快走几步,赶上风车里郡士兵的队伍。 …… 麻木的人们需要刺激的事情来振奋精神,把一切的阴郁从心底扫涤干净。 阿尔米亚抱起滚到脚边的头盔,没有什么情绪地立在食堂外围。 临时搭建起来的食堂布局混乱,桌椅散乱不齐,歪歪扭扭挤成一团,上面坐着,站着或者跳着神情激动的士兵们。 面色涨红,双目火热,紧紧盯着那一个小小的门,一点点油烟和火光从门缝透出来都足以让他们吼叫。 有人激动地跳上桌,不停挥舞手中的布巾头盔,连声催促,他弯下腰杆,头前倾,被血糊住的眼球浑浊,却又眨也不眨地注视厨房那道窄窄的门。 怀里抱着被挤压到变形的铁餐盒,将军们许诺过会往这个盒子里装入肥美鲜嫩的肉肠,装入美味的鱼子酱,装入丰盛的迷迭草肉汤,那种用勺子在表面拂过七八次都拂不尽肉油沫子的浓郁肉汤。 这个铁餐盒装过不少东西,从出发时吃的肥腻肉肠,到中期的土豆肉汤,再到后来的稀粥,它也算是见证了这支队伍的历程,但也有不少餐盒装过非食物的东西,比如主人的骨灰,灰扑扑,小小的一捧,滚烫滚烫的烧出来,混合着其他战友的骨灰,一起装进这方小小的窄窄的铁盒子里,不出几分钟就能变得冰凉。 但是现在人们没有工夫想这么伤心事情,即使告诉他们要混着自己的骨灰吃下今天的晚餐,他们也会兴奋地往前。 除了铁餐盒,有人甚至还拿出了被炸掉了半个瓶口的行军水壶,或者路边捡到的什么破烂瓷碗碎片,牢牢抱在怀里,等待上面人承诺给他们的又一个美梦,能醉死的美梦。 那香醇的美酒,阔别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事物,令他们即使蹲守在烽火味的战壕里也魂牵梦萦。 他们需要这种神奇的事物,一口闷进去,从口腔一路烧到嗓子底,烧到肠胃,最后再烧死他们疲惫又亢奋的神经,烧死他们不合时宜的记忆和痛苦,麻痹和酒精将成为他们今后最好的礼物。 不知是谁的肚子传出了第一道低鸣,这个临时搭建出来的空间已经站不下更多人了,无数士兵围绕着这个房屋,整片空间传来此起彼伏的饥饿呐喊。 阿尔米亚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没人来认领这个滚到自己脚边的头盔,她咽了咽口水,把头盔抱在胸前,这就是她今晚的饭碗了。 她似乎听到了厨子推着汤桶出来的声音,声音沉甸甸的压在地板上,一点熟悉的肉味隔着厚木板盖子飘出来,她不自觉舔了下嘴皮,尝到一点血腥味和泥味。 人们疯涌着上前,不久前才接受过战火洗礼的身躯此刻像无数条沙丁鱼被放进狭窄腐臭的罐头里搅拌一样。 优雅的礼仪和合适端庄的交际距离终究被抛之脑后,她踮着脚往前挤,受伤的手臂好像被压出了更多的血,伤口拉扯着,令她此刻的情绪神经也有些超脱的跳跃,和周围激动疯狂的士兵们的心跳声达成惊人一致的共频。 “肉,肉——” “给我汤,求您,给我肉汤!!” 阿尔米亚踮脚望,她从脖子与脖子之间的缝隙往里望,目光穿过肩颈和头颅的缝隙,但始终看不清楚那个厨子的动作。 身边的饥饿呐喊越来越响,越来越大,隐隐有把这个房顶冲破的架势,眼里不只是火热的光亮了,而是幽幽冒着绿光,狼一样凝视着猎物——那个大大的汤桶。 前面的人终于推攘着排成歪歪斜斜的队伍,咽口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干涸的嗓子被灰尘覆盖,唾液也带了点奇怪的腐蚀性浓度,往下一寸一寸割着喉咙。 阿尔米亚停止吞咽口水,她别开脸,等待队伍缓慢的挪动。 在心跳数到第六十七下的时候,空间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她后知后觉回过头来,看向队伍的前端。 好安静啊…… 沙丁鱼们都不说话了。 “用这个装汤?” 大勺一挥,浑浊的汤水倒入她今天的碗里。 阿尔米亚迟缓的低下头,垂眼望着头盔里盛着的浅浅的一层灰白的汤水。 两条细针叶般的草芥飘在汤上,盔壁贴着比指甲盖还小的白色沫子,一点点飘到汤的中心,浑浊又清澈,一眼望下去宛若弹坑里的泥雨水,汤底沉着石头似的两块霉土豆。 “下一个!” 厨子扯着嗓子喊。 后面的人把她挤开,她拖着两根灌了铅似的腿往外慢慢走,走到房子的外面,走到每一个士兵的身后,最后坐在被炸毁的台阶石块上。 “好安静啊……” 她一边喃喃,一边抱起沉重的头盔,大大喝了一口雨水似的浑汤。 不用去看他们的脸,都能想象出那些张脸上的神情,从激动期待一瞬间坠入冰窖,眼底一片死寂。 她把头埋进头盔里,手指扣着头盔旁边的两条脱线磨损的带子。 广播在传递新的军令—— 【战争继续——】 风车里郡决定在惨胜后,往前追击白马郡士兵。 这场许诺给士兵的晚餐,自然而然被顺延至下一场战争胜利。 天空大片大片飘过乌云,雨水在云里酝酿,今天是个停火夜。 短暂而安静的停火夜。 …… 绿色的列车冒着浓浓黑烟,停靠在温和的沙丘边。 阿尔米亚告别菲妮上车,对方决定继续留在奥兰前线,随着行军队伍一路向南,拯治更多的士兵,同时寻找失散的兄弟。 更多的年轻士兵飞蛾扑火般来到这里,绿色的列车承载着拉尔曼郡的伤员,往更北的方向驶去,与风车里郡西边来的黑色列车背行。 远处天空传来几声炮响。 阿尔米亚展开一封信,她安静的从头看到尾,没有遗漏一个标点符号。 俯在桌边,冷静写下回信。 与长而厚的来信,仿佛要把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细致解释不同,阿尔米亚的这封回信简洁到过分,落在纸上,只不过寥寥几个字。 【无异议。】 士兵是不能阻止一场战争的,将军也不能,只有被野狗们叼走的权力才能。 第99章 雪国(一) 贫瘠荒芜的广阔平原上, 无数的生物相涌,交戈。 远处,灰尘滚滚, 火光漫天,硝烟与流弹交杂;近处, 两支蚁□□织在一起,锋利的口器互相撕咬身躯, 密密麻麻聚集在巴掌大的土地上,蹲下来看一眼, 眼睛都不知道该注视哪一只蚂蚁了,只觉得每一只都新奇得很, 渺渺小小的身子往前进,又被对方的蚁兵撕成碎片,头颅, 胸部,腹部,触角被分成一块块, 洒到灰尘里面。 这方的蚁群逐渐占据上风,越过细针宽的沟壑,到达一片树叶外的土地,即对方蚁群的领土。 上方树梢停驻的歪脖鸟眼珠子转了转,抖动黑褐色的体羽, 乌喙张合, 不自觉模拟进食的动作。 对人类而言只是眨几下眼睛的功夫,这方蚁群就彻底击溃了对方, 它们站在敌方的尸体上,叼食分割, 眼见要大获全胜,一转眼,突然被抖落在地,脚下的敌军蚂蚁尸体们纷纷立起来,学着蚁群古老传承记忆里那恐怖庞大的两脚兽的动作,抬起前肢,挥着手镰,毫不犹豫斩落一颗颗同族的头颅…… 世界就是这样,风云莫测。 歪脖鸟抖翅,一个俯冲,鸟喙开合,最密集的一片蚁群眨眼消失。 “白马郡在疯狂增援!!” “东线军火告急——” “敌军的重型炮上场了!趴下!快快快!” …… “听不懂人话吗!蠢货,趴下!” 中尉用枪托一下子重敲在少年的后背,背脊一沉,少年被迫倒伏在掩体后,重型炮连绵不绝的子弹擦着他的头发而过。 “等着当活靶子吗!”中尉大吼,后方的士兵们迅速搭起队形。 少年后知后觉战栗起来,望着风云突变的战场,他惊恐的吞咽着口水。 明明上一秒风车里郡的军队还在以排山倒海的姿态往前碾压,三十万拉尔曼郡援军的加入令战场呈现出绝然压倒性的局面,但不知在这几分钟里的哪一秒,局势瞬间变化,白马郡的军队重新压了过来,密密麻麻的士兵往前冲,直接冲破风车里的前锋防线。 他端着枪的手有些颤抖,背后中尉的吼叫也不能平息这股害怕。 荒原上阴冷的风吹在他背后,心里有了一种无缘由的不祥预感,像是战场上的老兵曾经给他讲过的一种第六感,被称之为死亡嗅觉的预感。 少年极力想控制住手臂和手掌,但他发现颤抖的源头不是肢体,而是他的脸部,和不停上下敲打的牙齿。 瞄准镜里的士兵已经靠近,他战栗着往下按动扳机。 子弹飞逝,一颗又一颗穿透对方的胸膛。 少年艰难深呼吸,尽力忽略自己颤跳的右眼皮。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他在心底如是宽慰自己。 只不过当瞄准镜缓缓移动,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时,他自我安慰的喃喃卡在了喉咙骨。 七秒钟前,被他爆膛的敌人重新站了起来。 “死人,怎么站起来了……” 少年惨白着脸。 …… * 阿尔米亚坐在窗边,深紫色的帷幔垂下,只有几缕光透进室内。 女仆把窗户打开,窗外的景象郁郁葱葱,修剪合宜的草坪翠绿,立着白鸽雕像的喷泉源源不断涌着清泉,阳光下延展出一轮七彩的光晕。 一小片枞木林成为天然的荫蔽,有行人在树下乘凉,几声蝉鸣并不凄厉,轻快唱着,配合枝梢上的鸟雀谱奏昼日狂想曲,雪国开始迎来短暂而悠闲的夏日。 街的那边有路人注意到这处漂亮的建筑里有了人影,偶尔瞥来几道打量的视线。 拉尔曼郡首府的这处粉白色小楼建成多年,在三天前,它的墙面还衰败得可怕,墙皮大块大块脱落,阳台花园里的草坪都被杂草长满,枯老的爬山虎一直爬到建筑顶端,把二楼阳台的窗户都封死。 即使这样无人打理,首府的市民们也未怀疑过这处房产主人的财力。 不是谁都能拥有宝石琉璃铺就的屋顶,常人也不能随随便便请到最顶级的工匠们在罗马柱上雕花砌彩,在数米挑高的天花板上做出精致到纤毛的教画,还在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圈出一大片花园。 他们猜测这栋漂亮小楼的主人是遗忘了它的存在,家境过于优渥,首府地皮昂贵的房产在他手里可能排不上号,毕竟拉尔曼郡如此广阔,前国王特意赏给来此驻守的斯特格大公一支才华横溢的建筑师队伍,令雪国在短短几十年就搭建出了一个漂亮精致,神似王都的城市,无数栋华丽非凡的建筑矗立在这片土地。 当然这个城市现在的美丽也离不开历史的根基,在更远以前,斯特格大公还未到达这片飘雪的土地之前,也曾有一个流淌着帝国最尊贵血脉的人来到此处,将赤露原始的雪原荒地一片片开化,逐步打造出现在城市的雏形,科学且严谨,几百年的地下水道系统在现在也没有出过任何毛病,即使是春暖花开,积雪开化的潮湿时令,整座城市也见不到一潭污水。 伟大善良的西西尔王子给这个国家留下过无数福祉,这座城市只是他无数事迹中毫不起眼的一项。 这栋带有明显西西尔时期风格的建筑在三天前,突然焕然一新,迎来了神秘的主人。 粉白的墙皮被重新装饰,精致的喷泉雕像静立,花坪萦来几只华丽的大彩蝶。 某个视角能看到窗边的倩影。 朦胧的窗纱后,比天鹅还要优雅的脖颈轻垂,温和的阳光洒在她的头顶,洒在线条柔美的肩膀,洒在微微前倾,俯身书写时露出的半截后颈上。 姣好小巧的侧脸被挡在薄窗纱后,随着微风的轻轻吹拂,宛若蒲公英的花瓣转瞬即逝。 行人的目光还想继续追随下去,即使隔着一大段距离,仿佛都能想象到在这温暖的阳光下,被宽松晨裙覆盖的薄薄肌肤会呈现出如何白皙光洁的质感。 遗憾的是,那道倩影不一会儿就远离了窗边,看起来像是仆人的身影站过来,一点一点往下拉拢长帘。 …… 阿尔米亚刚刚给一封邀请信回函,她继续借用拉尔曼郡大公私生女这一身份,回到了雪国。 不知那位远在国王区的“诺雅公主”做了什么,亨利梅德一下子转了作风,他对自己的态度再不像以前一样咄咄紧逼,但这正落阿尔米亚下怀。 她需要权力,但可不想成为权力的傀儡,那个被人高高架起的身份对她只会是一种累赘负担。 她不需要固执而自命清高的支持者们,不需要被加进政治派系倾轧的旋涡,不需要被套上繁文缛节和重重枷锁。 亡国公主的身份就随便丢给谁吧,她可早早见识过这个烫手山芋的威力,吃一蛰长一智。 她永远只代表自己的利益,永远忠于自己。 阿尔米亚抚过蜥蜴的头顶,把回函递给女仆。 “送到泰贝莎小姐府上。” “好的,小姐。” 那群被派往风车里郡交换学习的小姐们早就在听闻战争的风声时就急匆匆赶回了拉尔曼郡,只剩下一位名作莉莉丝的小姐被留在克伦府当做这场虚假合作的唯一人质,凄惨经历了风车里首府在后世很是出名的黑色仲夏月,也称作绝望七月。 传说短短几十天,克伦首府里最丰腴的夫人都变得脸颊凹陷,面黄饥瘦,膀大腰圆的屠夫成了皮包骨,割下自己的膀子肉喂养一家老小,鸡食马料被人类哄抢,诺大一个首府到处都是流浪汉和饿死的不完整的尸体。 举国都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在这样的处境下,更别提一个邻国的,连名号都没有的公主会有什么待遇了,来迎接的侍卫们向斯特格大公描述少女的惨状: 瘦落的肌骨满是伤痕,本该光滑白皙的皮肤上割出无数道狰狞的血痕,一卷纱布都止不住的血,乱糟糟的被切断的凌乱短发下,露出的哀伤双眸…… 斯特格大公似乎有意补偿这个从未见过就被他派往远国的私生女,特意从自己的私库里挑出块地皮昂贵的房子赠与她。 这个生母卑贱早逝的少女乖巧应下,之后也从来不在他人面前吐露她的苦楚和悲惨经历,即使还未见上一面,斯特格大公的心底已经浮现出一个坚强且自立的少女形象。 他在繁忙的政务之间花了三秒钟努力回忆这个莉莉丝公主的生母,但只记得一头乌黑的头发,和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说实话,这完全不符合他的审美,他从来喜欢的都是柔美的,婉弱的,优雅且忧郁的,也不知道年轻时的自己是哪根筋没搭对,抱上了在马厩喂草的女仆。 斯特格大公对自己这位名作莉莉丝的女儿有微末的怜惜,但也至此为止了,他没有见她一面的想法,他属实不喜欢看强壮妇人生出来的女儿,能在那种可怕的战争城市活下来,还经历了无数疮伤,要是见面发现对方的面容有碍观瞻,他更演不来温情的戏码。 他有无数个女儿,要是每一个私生女都排着号要来见他一面,他都没时间处理政务了。 相比众多的,生母没什么地位的私生女们,他应该多重视一下那些生母高贵的女儿。 斯特格大公在回忆自己的十几个有些印象的女儿,她们仿佛也该到了送往各大郡国联姻的年龄了。 格尔郡,白马郡,秋林道尔郡,特里萨郡,卢兰郡……哦,还有国王区的那群老贵族们,家里都有不少适龄的青年呢。 第100章 雪国(二) 【老实说,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同常人的地方,女性一贯的柔弱, 千篇一律的美丽,站在草地上, 像是一朵攀附墙壁的菟丝花,缝着花蕾丝的裙边, 在雪国吹来的风下微微摇曳,娇嫩的足踩在草上, 令人担心草刃会不会割伤这人精贵的肌肤。 瓷器为什么要从橱窗里跑出来呢,隔着玻璃被人观瞻欣赏不好吗? 做一樽美丽的无生机的琉璃杯, 静悄悄观望台下的人就好了,千万不要走下台来,有损自己的美丽。 后来随着认识的一点点深入, 我开始改观,尝试着从她的眼睛去看她的灵魂。 她无疑有一个深邃且伟大的灵魂,每次我望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我都会不自觉沉溺进去。 我好像不只是想在她身上寻求到自己的影子,我还想和她共鸣,像交颈的天鹅一样额贴着额,脸贴着脸,我想听她讲她不为人知的过去, 讲她的思想, 讲生活,也讲哲学, 一边散步,一边拨开思绪的迷雾。 但好像只是灵魂的共振并不足够, 当时的我不明白还差点什么,我在那段时间还在焦虑,还在忧愁,当然,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一生的转折都在那里,这片土地的转折也在那里,也可以说所有人的转折都发生在那里。 而历史的火车头,也跌跌撞撞沿着固定的轨道往前去,来到了那个岔路口。 …… 再到后来,没有人不承认她的伟大了,她也终于不再是属于我一人发现的宝物。】 ——《绝望之冬回忆录·第十九章 》 * “在做什么呢,我亲爱的弟弟。” 高大英俊的男人走过来,身侧配着长剑,胸前襟领微微敞开,刚刚才进行了一场击剑比赛,与郡国最优秀的一批武士比试了一番,他也好好活动了一下筋骨,是好久未有的畅快。 他笑着让仆人给他擦拭额间的热汗,随意抽出把椅子坐在对方面前。 那人端端坐在维多利亚宽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细碎短发也柔顺披散,微微遮住眼睛,在他靠近时,指尖都没有点动一下。 面前放着的一盘冬糕因为久久不被食用,边角已经开始融化,雪白的奶油融成一滩水,仿若积雪,又或者被积雪覆盖的平湖。 “不爱吃?” 男人手指划过糕点的边缘,尝了一口,偏头笑:“味道很好呢,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的。” 他用两只手指捏起对方的下颌,一仰头,那双有点失焦,又很安静的眼睛才缓缓望过来,像是曾经那些年一样,光看眼神就知道的柔顺听话。 这才是应该的样子,熟悉的样子。 被人掌控,乖顺做事就行了,不要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对任何不该觊觎的事物投去眼神。 柔软的毛巾不一会儿就吸附汗水,又湿又腻,男人轻挑眉,把盘子里未吃完的融化糕点倒入毛巾里,下一刻,那人的脸被毛巾裹住,融化的糕点和湿腻的汗水顺着脸庞线条的走势一滴滴落到地板。 仆人们对这一幕见怪不怪,此刻都低眉顺眼站在墙边。 毛巾覆盖在那人的口鼻上,两头被一双手拉紧,动作缓慢却又坚定,布料被拉扯出毛线的缝隙,那人还是没有反抗,呼吸都不曾加快过,即使面临窒息的危险。 “这个游戏还是在小时候好玩一点。”男人把毛巾甩开,无聊地站起来,“起码那时候你仗着有老师的撑腰,偶尔还敢反抗一下。” “真是傻子了……”他看着椅子上无动于衷的人,轻笑,“不过即使是傻子也是有身份的傻子,作为郡国的儿子,你得肩负一定的义务。” 下属适时敲门,抱来一本又一本的相册,厚重华丽,沉甸甸压在地毯上。 “选一个吧,哦忘了,你不会做出选择,那我就替你选一个吧。” 脚尖轻踢,一本相册被踢翻,打开的相册是一个肤色微黑的女人,双目狭窄,瞳距紧逼,双手紧紧握着,浑圆的手腕上扯出肉的褶痕,不伦不类穿着华贵的衣服,却更衬得面色土黄。 照片下还有一行小字,述明女人似乎患有某些疾病,比如诞育子嗣艰难,还在出质时受过重伤,身上全是疤痕……也真难为他们在几大郡国里怎么找出的这些人物了,居然真的能完美满足他的要求。 男人点点头,回头,“是个好女人,你会喜欢的。” 私生女配痴傻儿,最合适不过了。 侍卫们才抱来的相册又被匆匆收起,贵爵贵女联姻的事情就这样潦草决定,没有人发表异议,包括当事人。 * 阿尔米亚在大公府旁边的一栋华丽建筑里见到了泰贝莎,她一点没变样,还是一只手撑着张白皙的脸,坐在棕红色的书桌前,慵懒搅拌面前的热西丽茶。 十几个画师在前面小心翼翼作画,颜料与画笔摆了满满几个架子,势必要画出她肌肤的每一处光泽,渲染出最柔和的脸部光晕。 “哟,好久不见呢。” 看见阿尔米亚真的接下了邀请函,来到自己府中,泰贝莎当时诧异了好一会儿,没多久就抛之脑后了。 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私生女,怎么能和拥有深厚底蕴母族的自己相比,大概当时在风车里郡,没看清形势才敢和自己作对,瞧着这不低三下气来求和了。 幸好自己也在奥兰战役前回到了拉尔曼郡,不然也会像面前这人一样经历凄惨。 想到这,泰贝莎抬了抬眼皮,打量了阿尔米亚一圈。 手臂和脖颈上都还有伤痕,在雪白的皮肤上很是显眼,只这一项,这人就可以从各大贵族的联姻目标人选名单里划去了,更别提还有那段没法自证清白的混乱经历,恐怕不只是最普通低阶的男爵,连一般有名有姓的家族都不会迎娶这样一个女人。 泰贝莎在心底轻嗤一声,目光触及到那张脸蛋时,眼睛微眨。 ……真是讨厌的一张脸,怎么就没在战场上毁容呢。 “坐吧。”她轻抿了一口茶。 为了避嫌,画师们都站的远远的,这样也好,不会画出她脸上近来作息不规律出现的一两个不完美之处,这些人都是母族特意找来的最高级的一批画师,收了好处,会最大程度描绘她的美貌。 泰贝莎庆幸自己没有吊死在风车里郡那个赫曼王子身上,现在那里就是个旋涡,谁进入谁受难。 “真是遗憾,早知道克伦府会发生后来的事情,我当时就该带着你一起回来的。”泰贝莎微笑,话里说遗憾,脸上却没有一点遗憾的样子。 阿尔米亚并不在意,她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抿唇一笑:“没什么的,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是啊,父亲也怜惜你呢。”泰贝莎意有所指,郊区那处房产就是最好的证明。 吝啬如斯特格大公,从未赏赐给自己的女儿们什么东西,破了天的就是几串首饰链子。 前几天她伏在父亲膝上撒娇,旁交侧击打听自己的婚姻安排时,他还专门谈到这个私生女,让自己好好带她玩一玩。 有什么好玩的,要是她经历了那些事情,现在肯定躲在房间里,害怕得大门都不敢出,结果这人倒好,一点阴影都没留下,没几天就接下自己的邀请函,大摇大摆来上门拜访了。 泰贝莎也不想在这紧要的关头违背斯特格大公的话,免得对自己的婚姻安排有什么影响。 如果自己对她表现的友好亲近些…… 泰贝莎漫不经心的想,她是不是该找两三个报纸商准备撰稿了。 她心仪的几家贵族门第,好像也挺看重这些名声。 “三天后上流贵族的淑女们会骑马去郊区散散心,你想和我们一起吗,回到拉尔曼郡好久没有摸过马鞍了,再不去转一转,估计在风车里郡学的那点东西都要忘个干净了。” “好啊。”阿尔米亚应下。 她来到这的目的本来就是和这群淑女结识。 不管心底想法如何,两人面上都是挂着友善温和的表情,常人看过去,根本看不出来两人是有过恩怨的关系。 “这几天有画师上门吗?”泰贝莎问。 阿尔米亚蹙眉,望了一眼正在对面作画的画师队伍。 “看来是没有。”泰贝莎微微抬头,招手,吩咐女仆:“再叫来一班画师,让他们为我妹妹作肖像画。” 转头对阿尔米亚道:“最近很多姐妹要准备联姻了,各大贵族家族都在交换子女的画像呢,看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派画师去你那里。” 哪是没来得及,是根本没有资格。 “那就,多谢姐姐了。”阿尔米亚尽量自然地念出这个称呼。 “就坐那吧,那里光线不错。”泰贝莎随手给她挑了个背光处,温声道:“我会让画师给你画出最美的画像,精致到一丝毛孔都看不见的。” 她凝视着她的眼睛,“毕竟妹妹这么漂亮……” 面对泰贝莎的赞美,阿尔米亚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率先移开视线,坐到那处椅子上,“谢谢。” “要喝点茶吗,或者来一些点心,我这里有刚做好的冬糕。” 前半句话时,阿尔米亚刚想拒绝,后半句的关键词一出来,她犹豫了两秒。 泰贝莎微微一笑,吩咐女仆去把点心端来。 没过多久,一盘精致软糯的糕点就端到了阿尔米亚面前。 啊,如果对方下了毒,她是吃呢,还是吃呢。 但是再不吃冬糕就会融化了,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糕点牺牲在自己面前,而不是死在自己的嘴里。 阿尔米亚拈起一块糕点轻咬了一口,画师也用画笔飞速勾勒出这个瞬间,少女拈花一笑的神情。 这天,阿尔米亚在泰贝莎的府邸坐了一下午,幸好有源源不断的糕点陪伴,不然简直是活受罪。 这群古怪的贵族,明明有最新的留影机,非要照着古老礼仪交换画像,让人在画师前面一坐坐几个小时,脖子疼脸也僵。 走出府邸,阿尔米亚揉了揉脸。 她没有去看自己的画像成果,只有画师对着那副画作失神。 泰贝莎冷笑一声,轻轻把颜料倾倒在画布上。 “啊——”画师惊叫一声,心痛地捧着毁坏的画作。 “换一副。”她冷冷地下达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她转身坐回椅子上,“现在,立刻,重画,让我给你们描述,也不需要真人在场了。” “……好的。”画师们只好嗫嚅应下。《 》 100-110 第101章 雪国(三) 阿尔米亚又收到几封空白信件, 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其他的特殊符号,连落款固有的印章也没有。 她把信放在一边, 利落绑紧小臂的带子,套上长靴就要出门。 一群淑女穿着精致的骑服, 驾驭温顺的马儿慢悠悠走在路上,两旁有平坦的冒发的翠草, 不远处是茂盛的雪松林。 几个侍卫也骑着马不远不近缀着,神情轻松, 偶尔谈笑,明显能看出来这次出城就是游山玩水的轻松活。 首府附近的森林草原都有专人值守, 护林员会在第一时间报告并驱除靠近的灾厄。人们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也常常忘记这是个畸变的年代,除了经商, 远游之类的队伍回城时会讲述遇到的关于畸变的恐怖血腥故事,人们才恍惚间感到害怕。 但那又怎样呢,穹顶像个堡垒一样深深庇护着城市的一切, 不论好的,坏的,老的,幼的,只要处于穹顶之下, 都会受到神主的怜爱。 泰贝莎看到后面赶来的少女, 不悦地皱眉,明明说好了的时间, 这人还会迟到,显得这个邀约是她上赶着求她来的。 她挥了几下鞭子, 率先走到队伍前面。 “雪山旁边的落因庄园已经有人在候着了,我们先去那里放下行李,整理一下,躲开正午的日头。” 落因庄园离首府有一段距离,靠着一条名为落因的河,河水清澈见底,从雪山顶端流淌下来,里面游曳的鱼儿肉质鲜嫩,清甜干净,是拉尔曼郡最顶级的食材之一,周围风景独美。庄园平日有仆人打扫,专门接待从城里来的贵客。 庄园主人是个低调的贵族,随心所欲,既会邀请名声斐然的人物入住,也会借宿给身份低微的平民。然而泰贝莎这次借这处庄园,很费了一番功夫,她本来都打算放弃,选另一处风景稍差些的庄园的,结果峰回路转,有人找到她,说这处庄园能住宿了。 她这么费心费力找庄园,可不只是为了带着一群小姐妹们玩乐。 靠着不少金钱珠宝,泰贝莎前两天终于撬开了几个内务府大臣的嘴,若是不出意外,她的婚约会落在特里萨郡的侯爵次子身上。 特里萨郡,有名的音乐之都,那里的人们也风流多情,她联系多年前远嫁特里萨郡的姨母,打听到这位侯爵次子更是个风流的人物,还未成家就有了不少情人,甚至在明面上都不遮掩,说不定连私生子都弄出来了。 但泰贝莎不打算拒绝,这是她这几年来接触到的最好的一个选择了,再等下去,她就要过了最佳生育年龄。 本来风车里郡的那位赫曼王子更为优秀,但谁叫他的郡国陷入战争的漩涡里呢,现在风车里郡正被白马郡打得满地找牙,她嫁过去,要是后来参加郡国间的大型宴会,夹在夫人淑女团们中间,她都抬不起头来,战败国哪有什么尊严可言。再败下去,公爵都坐不稳王位,她才不愿意陪着他们一起沦落成贫民,又或者被推上断头台。 这样看来,特里萨郡正好,远离战场,处于东南,与周围的几大郡国都没有太大争端,强悍的格尔郡在西边庇护着它,北边的卢兰郡也安分守己,特里萨的气候还不错,比一望无垠的沙漠好太多了。 对炎热气候深有体会的泰贝莎如此想到。 这群淑女们少有能出城的机会,何况是这样有名的一处庄园,即使骑着马震得全身骨头疼,她们也兴致勃勃,一路上欢笑不断。 在她们之中,还会有几个人和她一起远嫁东南,特里萨郡的适龄青年多,斯特格大公也想和这个文化大郡紧紧联系,十几年前送去联姻的姐妹们都人老珠黄了,现在该轮到送自己的女儿去继续守住这份姻亲关系。 她若想要在人生地不熟的特里萨站稳脚跟,势必要先笼络自己的人。 而特里萨是拉尔曼郡最重要的一家姻亲,深论起来,不只是因为对方丰厚的财蕴。 “到了姐姐!”淑女们欢喜交谈着,四处打量面前这处青墙翠顶的建筑。 依山傍水,静静立在雪山之下,蜿蜒的河水从面前绕过,流向远方,忧美的山间野花杂而不乱,簇拥在庄园墙下。 这个庄园幽静偏僻,最适合夏天消暑了。 如传言一样,客人见不到这处庄园的主人,即使是一群淑女公主们来到这,主人也不会露面,只有仆人们在门口等候,行动有素,接应客人时也井井有条,机敏安顺。 阿尔米亚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她今天出门时碰见了克罗宁,这人挡住她的去路却又一句话不说,只皱眉深深望着她。 “你接受了泰贝莎的踏青邀约?” “显然。”她指了指自己的服饰。 “不要去。” “嗯?” “你的名字在拉尔曼郡淑女联姻的名单上,你知道吗?” 这倒是不清楚。 她低头思索,谁会要和一个没有母族依仗的私生女联姻。 克罗宁忽地抓住她的手,“你不该继续扮演这个身份,你得回到自己的位置去。” 他的言辞有些激动,使了些力才能捏住那道细瘦的手腕,仿佛再轻一点,这嫩白的腕子就会像条鱼儿一样滑走。 她冷静地抽出自己的手,“波朗王朝的前公主现在就在中央区,既然你这么热爱这个身份带来的象征意义,该去那里找她。” 清晨的街头寂静无人,她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清晰的影子。 “最近处处鲜花盛开,嗅多了花粉,人会变得急躁。” “比如,会贪求一些危险的欲望。” 她一字一句道,浅褐色的眸子在太阳光撒过来时轻微收缩,如同野兽。 “……好吧,我最近是有点烦燥。”克罗宁移开眼,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那种熟悉的胆颤出现了,每当他面对她,都能想起那股感受,他从来都知道,这人不如外表上精致柔弱,她是真的会杀死一个人。 “这群淑女们身份高贵,母族都是拉尔曼郡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尤其是泰贝莎和苏琳娜,你……”克罗宁撇撇嘴,“你不要恶作剧。” 他说的很委婉,毕竟克罗宁是见识过阿尔米亚捅娄子的能力的,她放火烧的那家大型报纸基地现在还在重建呢。 “当然。” …… 此刻阿尔米亚站在庄园的紫罗兰花坛边,随意沾了沾花瓣上的露珠。 庄园草地湿滑,有淑女没有走稳,摔了一跤,漂亮的浅黄色骑装沾染上草泥,令人惋惜。 阿尔米亚走过去,蹲下,用沾了露珠水的手指轻轻揩去对方脸上的泥迹。 “没事吧?”她问。 一张小脸仰起来,摇了摇头。 …… “庄园里的房间好像不太够。” “怎么会呢,落因庄园不是有足够的客房吗?” 仆人匆匆来解释,“抱歉小姐们,庄园昨天突然来了一批新的客人,还没来得及告知您。” “怎么能这样啊……” “女士们在这住宿,有外人也入住的话不太好吧……” 后面淑女们面露难色,低声讨论。 泰贝莎也皱着眉头,“入住的是谁?” 仆人摇头不作答,“落因庄园不能透露客人们的身份。” “那是位阁下,还是小姐?” 仆人低声道:“请放心,庄园的布局独特,不会冲撞任何一位尊贵的客人。” 来都来了,再走也麻烦,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庄园了。 泰贝莎道,“两人一组入住吧,自己选好搭档。” 若是两人一组,刚好还能剩下两个房间,泰贝莎自然是不会委屈自己的,另一个房间可以给那个人。 “苏琳哪?你怎么了?”她惊诧地看着摔的一身泥的少女,一条辫子被盘成花形扎在脑后,许多碎发从两边冒出来,显得人也乱糟糟的。 宽窄适宜的骨架搭配着对于少女来说有些高挑的身材,在她身上也不显得违和。 “算了。”她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也听不懂,泰贝莎干脆指了指右边,“那里是你的房间,我带你去。” 她走过来要牵她的手,没想到对方轻轻躲开了。 “嗯?” 泰贝莎看着摔出一身泥的少女紧紧拉住身边人的手,一副不愿分开的模样,真是新奇了。 奥德菲家这个女孩是出了名的天愚,不爱说话,也不懂人事,十几岁了智商也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一般,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接触她,现在居然拉着一个刚认识不足一天的人的手。 泰贝莎的视线移动,在心底轻嗤一声。 果然卑贱的人都有一种抱大腿的天赋。 她明面上还是要保持一副友善温和的人设的,泰贝莎侧头轻声道,“苏琳娜,你要和她一起住吗?和这个才从风车里郡的战场上逃回来的莉莉丝小姐?” 苏琳娜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另一只手放在阿尔米亚的手臂上。 泰贝莎继续轻声道:“晚上睡觉的时候,可别被她身上的伤口吓坏哦,小姑娘。”说罢她直接转身离开,脸上温和的神情一瞬间消失。 不顾尊卑去亲近那样一个女人,真是有违那般显贵的身份了。 上天给了她高贵的名门淑女身份,却也收走了她的智力,其父出自国王区的古老贵族家庭,母亲是奥德菲家族的唯一嫡女,在某种意义上,她比斯特格大公的大多数女儿们还要高贵,而拥有这样身份的苏琳娜,天生愚傻,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在风车里郡猝死的苏珊娜,其母只不过是奥德菲家的一个支系后代,因长相貌美入了大公的眼,但这么多年来,大公一直未在明面上承认苏珊娜的身份。尽管这样,苏珊娜都能借着家族的底气在拉尔曼郡的首府横着走。 这次苏琳娜肯跟着她出城踏青纯属巧合,泰贝莎有理由怀疑,在自己这支侍卫队之外,奥德菲家肯定还派有自家的侍卫来保护嫡女。 …… “你要换衣服吗?”阿尔米亚替她接过女仆递来的长裙,“那我叫人把窗帘拉上。” “不……” “不?是不换衣服还是不拉窗帘?”阿尔米亚挑眉一笑。 苏琳娜捏着风琴领,一双黑色的眸子望过来,不说话。 她的脸蛋并不稚嫩,但很柔和,不用看眼睛,都能感受到纯粹与安静,但脸上某些线条又显得犀利,正脸望着人时不觉得,侧过脸去,那下颌连接到耳骨的线条走势利落清晰,有一种惊人的美的中性感,不禁联想到伊凡一世时期那本有名的小说,穿越四百年时光的主角奥兰多即是最震撼的中性美的代表。 天生的修女,阿尔米亚这样想。 纯粹质朴,却又令人望而生畏。 “要,要换衣服。”声音轻,带着能明显察觉的磕绊。 “好的,我去把窗帘拉上。”阿尔米亚转身去窗台边,把拢起的一层深色缎面窗布放下。 苏琳娜还是抱着衣服不说话。 阿尔米亚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需要我帮你换吗?” 对面人“哗”的一下转过身去。 “不要,换衣服的时候不要有人在。” 母亲告诉过她,换衣服的时候不能有人在,不能给别人看见。 至于不能被看见什么,她不明白,但她会好好听话的。 阿尔米亚挥手屏退仆人,她放下自己的行李也准备离开。”你,你不走。” 苏琳娜拉住她的衣袖。”好,我不走,我在这陪着你。” 有了这句话,苏琳娜终于不那么害怕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她需要有人陪伴,尤其是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苏琳娜躲在屏风后,轻轻把弄脏的外裙脱下,一边脱,一边还悄悄探出头来,看那人有没有离开。 “不许离开。”她说。 “我不会离开。”阿尔米亚只得重复道。 “不许偷看。” 阿尔米亚挑眉,转过身去。 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阿尔米亚双手撑在窗台,从窗布那一条微末的缝往外打量庄园。 苏琳娜脱下了外裙,却又发现先前摔的那一块泥印迹渗入到底裙,她靠着屏风,揉了下,没有揉掉,反而泥迹扩散,污染了原本雪白的布料。 看着这团灰糟糟的泥,她觉得它要跑到自己身子上来了。 像渗入布料一样,死死贴在她的皮肤,怎么都会洗不掉。 她吓的飞速脱掉衬裙,紧紧靠着墙壁,远离那一摊污渍衣物。 正要把干净的外裙往上套时,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要糟糕了,她有没有带新的衬裙呢? 母亲说过,淑女要一件件一层层分毫不差的装饰着装,所以她现在要出去把行李拿过来吗?可是她没有穿衬裙,可以走出去吗? 只穿外裙出去的话,会被发现的吧…… 她纠结地蜷起脚趾。 阿尔米亚在窗边发现了一只鸟,她聚集会神盯着那只鸟看,乌黑的翅膀和血红的喙,特别像是她曾经在斯塔塔捕猎过的品种。 它一只脚立在远处的尖顶上,待发现她的目光时,猛然一百八十度转头,灰色的眼睛反盯住她。 阿尔米亚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敏锐。 她准备把窗帘这剩余的最后一条缝拉上,下一秒,带着啸声的尖鸣穿刺而来,猛地扑向窗户,那双无机质的灰眸透过窗缝,冷冷直视屋子里的两人。 “啊——” 身后有人短促地尖叫一声,被床腿绊到,也顺带踩住了床头桌的垫布,掀翻桌面上的玻璃灯。 怪鸟的刺鸣没有让阿尔米亚害怕,反而是身后人带着颤音的尖叫令她眼皮跳了两下。 “你没事吧?”她走过去准备将人扶起。 那人却突然抱着衣服往后退,复杂繁丽的服饰胡乱抱在胸前,露出冷白欣长的小臂,逃也似的跑回屏风后面。 阿尔米亚伸出的手顿了顿,又自然而然收回来。 她垂眸看着撒了一地碎片的玻璃灯,其中几片还带着血迹。 “你,受伤了吗?” 过了有一会儿,屏风后面才传来回应:“……没有,没有受伤。” 哦,原来还是会说谎的小姑娘。 阿尔米亚蹲下来,把玻璃碎片拢到一堆。 特意挑出那两片沾血的玻璃片放在床头柜上。 回忆刚才那人匆忙跑回屏风的动作,那摇晃的小腿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只不过…… 她皱了下眉头,这人的身形纤瘦怎么这么单薄,奥德菲家族苛刻她了吗,像是没给她东西吃一样。 尤其是,嗯……胸部也平坦的过分。 苏琳娜终于还是只套着个外裙就出来了,她很不适应没有衬裙,空落落的感觉。 阿尔米亚看她光着脚,手捂在胸前,有些扭捏地走出来。 “刚刚只是只鸟,怕什么。” 苏琳娜咬了下嘴皮,没有作答。 她不能说是自己害怕被她看见身体,这样是不好的。 被母亲发现会被骂的,骂没有礼义廉耻,骂不懂礼数,骂她是个烂货。 烂货是什么意思呢,她刚刚被桌子咬了腿,被撞烂了,她是不是就是烂货了。 苏琳娜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害怕。 变成烂货是要被丢掉的…… 阿尔米亚不知这人联想到什么,突然脸色变得苍白无比,额间还一颗一颗凝出冷汗。 那只鸟有那么吓人? 她走过去,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床上。 “你受伤了。”她陈述道。 “我没有……”回答的声音更小声了,底气不足带来的瑟缩。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她要被丢掉了。 突然,冰凉的触感搭在她的小腿上,苏琳娜下意识往后一倒,躺在柔软的冰丝床被上。 阿尔米亚眉股隆起,她用掌心按压对方的小腿,这人却止不住往后逃,她只得多使了些劲。 “我没有受伤。”苏琳娜又重复说道,她把头藏进枕头,小腿蜷起来,牢牢抱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看。 “你看见床头的玻璃片了吗,上面都是血,如果你不让我看看伤口,你的小腿就会像那盏玻璃灯一样,碎掉。”阿尔米亚吓唬孩子也得心应手。 床上人明显颤抖了一下。 阿尔米亚趁此机会,快速撩开她的长裙,果不其然底下是一双细瘦的腿,诺大一块淤青赫然其上,一条长长的伤口斜着往下划出,皮肉翻滚,乍看很是吓人。 贵族淑女们对身上有疤痕很是忌讳,阿尔米亚试着揉了揉那泛青的区域,伤口细长早已干涸,此刻也没有流出血来。 这人的小腿看着瘦,摸上去却十分有肉感,光滑匀润,像摸着一块滑不溜秋的暖玉。 阿尔米□□不自禁捏了两下,弹润有力,肌理顺滑,让她的指尖毫无阻力的滑动,在触及到线条深刻的踝骨时,指尖收缩。 此时床上人已经彻底僵硬,在裙子被撩开那一瞬间,她单薄的脑神经都被冻结,什么也想不了了。 妈妈…… 她在心底喃喃。 她不想被丢掉,很小心地在保护自己,但还是被人看见了身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条细口子,过几天就会消失,主要还是得先把淤青揉开。”阿尔米亚念念不舍地收回手,“我去问问这个庄园里有没有药油。” 苏琳娜还没反应过来,她看着面前人掀开她裙子后又自然而然放下,揉了两下她的伤口。 舒服的冰凉触感远离,她居然有些留恋。 “没什么……没有坏掉是吗?”她希冀地问出。 所以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阿尔米亚轻“嗯”了一声。 苏琳娜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她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 “你,掀我裙子……” 阿尔米亚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女孩,再说她只看到了一双小腿,其余的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目光触及到那人清澈的眼睛时,不知为何生起一分歉意。 “抱歉,冒昧了。” 苏琳娜躺在床上仰面望着她,看少女垂下的眼睫毛在鼻梁和眼窝洒下簌簌阴影,像有铅灰色的蝴蝶停驻。 就像今天上午一样,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打量和怜惜意味,又或者其他更复杂的情绪,只有这人不一样,看向她的目光不夹杂任何情绪,干干净净,比指尖沾的露珠还要清爽。 她知道自己反应慢,所以最喜欢看人的眼睛,简单又方便,她在这方面有谁也不知道的天赋,能迅速判断出一个人对她有没有恶意。 “你不要告诉别人。” 告诉别人什么?受伤还是被她掀了裙子的事? 阿尔米亚属实弄不懂对方的意思,她需要找个翻译。 “好。”即使没弄懂也不妨碍她答应。 “那你给我揉揉。” 话题一下子又跳转了。 阿尔米亚顿住。 缓缓的,她把手放在对方的小腿上,轻柔捻弄。 苏琳娜舒服地闭上眼睛。 原来和人靠近接触是这么的舒服,舒服的像是冬天飘洒的雪花落在蒸汽片上,要化了一样,母亲说的话不太对呢…… 阿尔米亚只觉得身下人在自己的按摩下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红,深深陷入柔软的床被里,一张葆有中性美的白皙脸蛋变得绯红,有了惊人的魅意。 她突然停住。 她好像要把她给揉熟了。 那人不满地睁开眼,迷离的水光虚虚含在眼里,透射出朦胧的光晕。 “好凉快……” 阿尔米亚的一只手被牵着,抚在其主人白皙的脸蛋上,滚烫的热度一下子灼着她的手背,喷洒的热气也萦绕在她的指尖。 “往上按一点吧,你的手像一片雪花一样凉快,让我好舒服……” “……好。” 如果这天下午她能如对方所说,真的继续往上抚摸,她的指尖就能清晰勾勒出一具纤瘦完美的,属于少年的骨架。 第102章 雪国(四) 阿尔米亚走出去, 客厅里几个淑女都已经整理好着装,聚在一起交谈,即使一路舟车劳顿也抵挡不了她们对踏青的热情, 眼下正商量着去哪片草地野餐。 泰贝莎摇着扇子坐在沙发上,没有参与淑女们的讨论, 而是含有深意地望着她,看她去问落因庄园的仆人要药油。 “好了, 外面的日光弱了一些,今天可以去落因河下游的芳草地野餐。”她懒懒地往后一倚, 单手托腮道。 那里广阔平坦,距离庄园近, 后面是一片雪松林,前头是清澈的浅溪,风景独美。 “这样再好不过了。” “快些出发吧……”有些淑女有点等不及游山玩水了。 阿尔米亚拿到药油, 快走几步回到房间。 屋内的人正坐在床中心,温凉的蚕丝被陷下一个浑圆的窝,似乎要把谁托住, 那人却浑然不觉,大剌剌掀开裙子,弯腰埋头,对着腿上的伤口又看又摸。 那双雪白的腿就暴露在空气中,房间内摆放着花色各样的家具摆设, 擦拭干净, 毫无灰尘,却独显那白皙的肌理光晕柔和。 他蹙着眉, 指尖碰了碰淤青,尝试往下轻轻按压了一些, 下一秒小脸一皱,泪光泫然。 听到推门的声音,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惊慌地往被子里躲,漂亮的小腿也收进去,只留下半截裙角落在床沿边。 阿尔米亚把裹成球的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擦药。” “想去野餐吗,她们马上就要出发,再不擦药就赶不上了。” 看都看了,摸都摸了,这人还躲什么躲。 不情不愿的“嗯”声从被子里传来,先前拉着她的手毫无顾忌往脸上摸的人后知后觉羞郝起来,红着脸坐起,低头不说话。 阿尔米亚掀开被子,那柔软的肌肤接触到空气轻颤两下,浅金色的透明药油倒在雪一样白的小腿上,缓缓流淌。 看那粘稠的液体要滴落在床榻上,阿尔米亚立即用手掌托住,手腕一转往小腿抹去,肤质细腻得连手都抓不住,她只好叩压住对方的手腕,不让对方往后躲。 “淤血揉开就行,不会很疼。”她道。 手掌下的肌肤随着她的揉搓渐渐变红,升温,稍粘稠的药油均匀涂抹在小腿,微有些反光,像是这人穿了条珍珠色的薄长袜。 两三声细微的呜咽响起,那人轻喘着别开脸。 “疼?”看来这人的疼痛忍受度比她预估的还要低。 阿尔米亚只好再放轻了些,像对待一樽易碎的琉璃杯一样。 “……好了吗?”他颤颤问出来。 “好了。”阿尔米亚把药油瓶盖拧紧放在床头,她想起泰贝莎的眼神,转头问道: “泰贝莎邀请你来踏青的吧,家里人知道吗?” 他抬起头望着她,反应了许久才轻轻点头,手指绕着裙摆边,不知道在上面画着什么,又或者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受伤了还要去踏青,这么喜欢?””嗯,喜欢……” 阿尔米亚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蹲下来,碰了碰他的伤口,“今天回来还是得再擦一次,戴上纱帽,要出发了。” 她把行李的遮阳纱帽翻出来,“幸好我戴了两顶。” 她讨厌太阳,防晒是她不可缺少的环节。 苏琳娜的头发又长又顺,丝绸缎面一样反射光芒。 阿尔米亚手指插.进去,拨开水流一样简单分出几缕,别上卡夹,固定住纱帽,细纱放下来能遮住大半张脸,那双清澈的眼睛终于被挡住了。 看到两人归入队伍,泰贝莎似乎上下打量了一圈苏琳娜,但没发现什么,只默默移开视线。 拿药油是谁受伤了呢,奥德菲家对族人有一项严苛的标准,不准身上留有任何疤痕,为此他们每月都会有固定的医师上门检查,连十一二岁少女少男脸上出现的一颗红疹子都会精心用药祛除。 这种药在市面上价格极高,但极少外流,贵妇淑女趋之若鹜,更有传言这药能延年抗衰,奥德菲家族内年过四十都美貌犹存的女性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泰贝莎不太相信这个传言,她觉得奥德菲家肯定有保养的密法,简单的药物怎么能对抗岁月的侵蚀。 那每年送到神国的圣子们可不是白送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会把什么神奇的秘术回馈家族。 甚至……长生不老也不是绝无可能。 想到这,泰贝莎眼神一动,抿了下嘴唇。 淑女们挎着精致的柳条篮子,里面会放上几块桃酥奶饼,身后的仆人们抱着餐具和茶壶小步小步跟上。 距离落因庄园三百米处就有一大片嫩绿的草地,浅粉色,浅蓝色,黄绿交接的格子毯布铺在草地上,茶点和水一应俱全。 绿草,溪流,和煦的微风与阳光,挂着贝壳风铃的花伞,偶尔轻灵作响,淑女们穿着鲜妍的长裙坐在毯布上,有人脱了鞋袜去踩水,提着裙子俯身摸溪底的鹅卵石,好不惬意。 阿尔米亚陪苏琳娜坐在稍远处的一张浅蓝色毯布上,仆人贴心地在中间放置了糕点,还有传统热西丽茶,银盘刀叉也都摆放漂亮。 苏琳娜不愿意和太多人坐在一起,拉着她的衣角来到这处地势稍低的草地。 “早上出发前吃过餐点了吗?”阿尔米亚拈起一片点心,咬了一口。 “吃过了。”对方简单回答。 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目光时不时往旁边的溪流瞥去。 “去玩吧,我在这看着。”看他这样子,阿尔米亚也知是想要玩了。 “真的吗……”他语气仍在犹豫,动作却迫不及待了,学一旁的淑女们,坐在毯子上三两下除去鞋袜,踮脚提裙,踩过柔软的嫩草。 这处地势平坦,溪流小且清澈,缓缓流淌,并不激越。 阿尔米亚只提醒了几句注意不要摔倒,除此外没有其他危险了。 她单手托腮,偶尔咀嚼一两块茶点,大多数时候就看苏琳娜站在溪流边玩水。 捧起水来到处撒,捡了好看的石头往裙子里兜,兜不动了又放回岸上,继续在那捡,即使没有其他淑女和她一起玩,也自娱自乐,高兴的不得了。 有这么好玩吗? 她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本来这次踏青的主要目的就是认识这个奥德菲家的小姐,没想到这人居然是这种情况。 天愚……阿尔米亚不想用这个字眼称呼,她觉得是这人过于单纯了,目光天真如同稚儿,不管是说的话还是做的事情。 就这种情况,她如何能旁敲侧击打听出自己想要的消息。 阿尔米亚往后一躺,抱头枕在脑后。 天上飘过几片白云,草地上映出大片阴影。 她在风车里郡杀死的那位贵族小姐就是奥德菲家族的人,当时没人把死因归因到她的头上,两郡为了合作也都未多加深究,但她知道这是个定时炸弹,迟早有一天要爆炸,尽管对方只是个家族旁支后代。 在了解这个家族的神秘作风后,阿尔米亚心底更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举族信奉神教,愿意为主的聆听而刨析□□,洗涤灵魂,做出各种狂热的举动……这实在是,过于疯狂了。 而周围人居然对此也不觉得诧异。 神国的影响力已经如此之大了吗? 阿尔米亚只记得在很久以前,她刚记事时,这个由某一任国王让属土地的教派只是偶尔会进宫祷告颂词,走个象征仪式祈福祈运。 而现在,所有郡国的土地上,到处都有神国代理人的影子。 阿尔米亚眼尾微沉,目光移到不远处的背影身上。 七八岁智力,能知道家族秘辛吗? “送给你。”苏琳娜跑上岸,把裙子里兜的漂亮石头都放在她面前,一颗颗摆好排列,也压湿了毯布,连阿尔米亚费心给他戴好的纱帽都被风吹掉了,但他显然没意识到这件事。 “谢谢,很好看。”阿尔米亚拿起面前的一颗圆润的纯白色鹅卵石,握在手里盘了几圈,带着水渍有些冰凉。 对方听到她的话,似乎很开心,提着裙子又往溪流跑。 阿尔米亚对他这种信任亲近很是适应,其实只要她想,她可以让大多人在她面前放下戒心,靠一种特意营造出来的友好且善良的气质,和她功利且冷漠的本性完全不搭。 她喝了口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苏琳娜的那一顶纱帽被微风吹着往后跑,阿尔米亚刚走两步,弯腰去捡,一股莫名的风又吹来了,纱帽被风牵进了后方的松林里。 不远,只是要再多走两步。 阿尔米亚望了一眼还在河里玩水的人,一张白皙的脸暴露在阳光下,即使并不炽烈,但还是会损伤皮肤。 周围也有淑女和仆人侍卫在场。 她放下心来,去松林里追那顶纱帽。 这股风并不停歇,树影重重叠叠遮拦,也没能拦住飘走的纱帽。 阿尔米亚听到了乌鸦的叫声。 聒噪,恼人。 她开始烦躁起来。 这嘶哑的不祥的声音,一度是她最讨厌的声音,虽然自风车里郡走过一遭后,她最讨厌的声音从乌鸦啼声变成了炮弹从滑道冲出来的噪音。 她蹲下来,捡了两颗锋利些的石子,食指拇指抵扣,稍用些劲,石子飞速弹出,不远处树梢上的乌鸦应声而落。 “终于闭嘴了。” 她高高俯瞰脚边的尸体,鞋尖一转,死去的乌鸦被踢进丛林深处,那双暗示不祥的血红深眸牢牢嵌入土地。 阿尔米亚烦躁的心清净了几分,她皱眉,四处张望那顶该死的乱跑的纱帽。 终于,她看见了它。 挂在一处巨大的树坑边,白纱被枝梢勾住,随着风吹时而摇曳。 这股怪风。 她在心底道,非要让她多走一段距离。 阿尔米亚提起裙子往前走去。 不知在哪里踩断了一根枯枝,清脆的声响响起,树林一下子变得诡异的寂静。 阿尔米亚顿住。 手指缓缓摩挲石子最锋利的那一面。 倏尔,鸟类羽翅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针叶错杂抖落,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境地。 灾厄? 她的鼻尖嗅到了什么味道。 首府近郊的土地上怎么会出现大型灾厄呢,侍卫和铁十字军会提前给淑女小姐们的踏青之旅踩点,扫除一切危险。 风把梢头的纱帽吹落,飘往她所在之处。 她俯身捡起。 就在指尖触碰到纱帽的一瞬间,刺耳的聒噪鸟鸣像命运交响曲一样在丛林间震响,无数鸟儿拍打着翅膀横冲直撞,甚至往她脸上袭来。 尖锐的喙带着破不可挡的势焰冲向眼睛,阿尔米亚收起嘴角的微笑,面无表情升起穹顶。 浅黑色的穹顶挡在面前,灰羽乌鸦们撞上,只能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随即化成一滩又一滩黑色的蛆虫。 密密麻麻撒了满地,只有她的脚边还是干净的树叶。 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更多的鸟朝她冲来。 成百上千双猩红的鸟眼注视她,鸟头一百八十度折断在穹顶壁垒,死不瞑目盯着她,缓缓落下,留下鲜红都血痕,新的怪鸟立即补上,重蹈覆辙。 数量庞大,古怪难缠,尤其是她把穹顶展开后,这群鸟更像不要命了一般扑过来。 阿尔米亚眉股拢起,动了动指尖,全新的,不带一丝黑气的穹顶迅速升起,笼盖在她自己浅黑色的穹顶上方。 这是林雾的穹顶,洁白的,温和的,和无数个卫道士相似的穹顶。 是她费尽心思骗来的屏障。 这群怪鸟的攻势显然弱了下来,甚至隐隐有种无头苍蝇的感觉,绕来绕去,死活也没锁定她的位置。 她就让这个穹顶笼盖在自己头顶,走向面前那棵巨大而古怪高耸的树。 树很高,遮天蔽日一样的树冠,使得这处丛林昏暗无比。 而树干中央的那个诺大的深邃树洞,吸引了阿尔米亚的全部注意力。 她的直觉告诉她里面有无比危险的事物,如死神的镰刀般能轻易收割人的魂灵。 但愈致命的东西愈充满诱惑。 她逐步靠近,手指摩挲石子的动作停下来,抚上了树干。 树洞很深,黑不见底,冰凉的指尖触摸到枯萎的树皮上,最后一抹微末的温度被带走了,好似两颗雪水里的石子在碰撞。 这很奇怪,阿尔米亚的眼皮微微颤跳,警告她不要继续。 “风。” 她说了一句“风”,就有风从树洞底下钻来,阴冷吹开她头戴的纱,令她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深沉的黑暗前。 她踮着脚,扒住树洞的边缘,她的半个身子探进去。 阿尔米亚试着在黑暗中发现点什么,但她失望了,这个树洞只有黑和深,再没有别的东西。 这有违她的第六感。 但她的预感从未出错过。 纱帽随着她的动作送落,掉入树洞中,也牵扯出几缕碎发。 突然,熟悉的震动再次出现! 居然有一只金色的眼睛出现在黑暗里。 阿尔米亚惊得猛然往后一仰,一只手张开挡在脸前,另一只手把石子射入那枚眼睛。 金色的眼睛合上,阿尔米亚撕下手边的树皮,将尖锐的一端当作箭矢狠狠扎入黑暗中出现的心跳声来源。 那是怪物的心脏,一声又一声沉重跳动,似在酝酿某种可怕的事物。 做完这一切,阿尔米亚飞速离开巨树。 她只跑了几步就停下。 无数温软的翅羽擦着她的裙子和手臂往四周飞去,阿尔米亚紧闭双眼,害怕鸟类尖利的喙会啄瞎自己的眼睛。 等到最后一只鸟震翅的声音消失,阿尔米亚才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出现,树还是那样的树,洞口也没有爬出来奇怪的东西。 要不是自己稍微急促的喘息声和手里消失的石子,她会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 “啊……” 有人的声音出现。 阿尔米亚转头,看到苏琳娜赤着脚站在树下。 “怎么不穿鞋进树林?”阿尔米亚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不知道针叶扎脚会痛?” 那人不吭声,雪白的脚背轻轻搭在另一只脚背上,时而换脚,露出被叶子扎红的足底。 “我又找到了石头……”他把裙子里的漂亮石头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阿尔米亚的掌心。 那被凉水镇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掌心时,阿尔米亚也不由得被冰到。 她揉了揉这冰凉的手指,凑到嘴边吹了两口热气。 “不能再玩水了,会受寒。” 侍卫女仆们怎么没注意到呢,奥德菲家的小姐要是生病了,这可是大麻烦。 “过来,我背你。” “……不。” 拒绝的声音轻得听不清。 “再不过来我就走了。” 这是一句没有威慑力的威胁。 但话音刚落,阿尔米亚就感觉到背后贴上来一具温软的身子。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被人抛弃。 ……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泰贝莎姐姐……” 背后人轻飘飘的,全身上下就是一副骨架的重量,一根根肋骨清晰硌在她的背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偶尔溢些温热的呼吸。 “你这么相信她?” 阿尔米亚熟练的开始挑拨离间。 她恶趣味地勾起嘴角,“这个森林里有许多怪物呢,她没有提醒过你吗?” 能明显感受到背上人身子一僵。 苏琳娜尤其害怕怪物,怪物的梦魇从小缠绕他。 环抱她肩膀的手臂锁紧,长发垂到她的脸侧,有一股熟悉的冷杉香味。 这真是奇了怪了,这可是大夏天的拉尔曼郡,怎么闻到了格尔郡那人身上的味道。 “我想找你,给你看礼物……” 那些漂亮的石头就是他一颗颗捡起来的珍贵礼物,他急切地想把它们展示给她看,甚至忘记了害怕怪物。 第103章 雪国(五) 没有发生自己期待中的事情, 泰贝莎扯了扯嘴角。 她看见那人背着苏琳娜出来,脸上开心的表情有些扎眼。 泰贝莎本以为这个蠢货匆匆忙忙跑入森林里,再怎么都要摔一跤的, 结果没事人一样出来,周围也没有出现奥德菲家的侍卫, 真让人怀疑传言中的这位傻子小姐到底有没有受到家族的宠爱。 没有受伤,那秘药也无从得知。 “回去吧, 傍晚之后森林危险多了,我们明后天还有的玩。” 她还有很多机会, 去探查古怪的奥德菲家族的秘法。 …… 晚上,阿尔米亚给苏琳娜受伤的小腿又抹了一遍药油, 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脸却热得绯红。 “我觉得, 你是发烧了。” 下午不该放任他玩水的。 “我很久没有发烧过了。”他的话音含糊,口齿不清。 “很久没有生病的人,哪天生起病来会比常人严重。”阿尔米亚披上外套, 出门去找仆人拿药,”我马上回来。” “嗯……”他哼唧着钻回被子里,头靠着冰凉的床背降温,简直烧的有些虚脱了。 他开始念起韵律特别的祷告词。 阿尔米亚停驻脚尖,回到床榻, 俯身倾听祷告的内容。 念诵太快, 只听到了个独特的尾调,词的内容也没捕捉到。 阿尔米亚目光微闪, 柔声问道:“是在睡前祷告吗?” “嗯。”他温润的眼睛含着水,线条柔和的睫毛颤了颤, 根部带着被脸上热气熏出的水雾。 “是神主圣经里的哪一章呢?”她循循善诱。 这问住了苏琳娜,他偏头打量着柜子上的玻璃花灯,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 “我不知道。” “那你再诵一遍给我听,可以吗?” “……在那神圣天国之上,在那遥远圣堂之前──”诵词戛然而止,苏琳娜抬头望着她,小声道:“对不起,我忘记了。” 即使日日背,夜夜背,没有哪一天停歇,他也经常忘记这个重要的经词,也因着这个事情,他无数次被母亲打骂。 “我太笨了,我记不下来,我会忘记的,什么都记不住。” 他沮丧道。 “我会把一切都弄丢,不管是记忆还是东西……” 阿尔米亚发现他的情绪一下子失落悲观,烧的滚烫的额头也不能阻止他在自弃。 “如果哥哥在就好了,他一定会的,他什么都能记住……” 哥哥?这一代奥德菲不是只有唯一的嫡女吗? 阿尔米亚将手搭在他的额间,轻缓按摩,“你的哥哥吗?我可不相信他会比我们可爱的苏琳娜聪明。” 被热气熏雾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吗,你觉得我聪明吗!” “当然了。”阿尔米亚望着那双清澈的眸子,也能面不改色说道,“没有人会不喜欢像苏琳娜这样单纯善良的孩子。” “只有你这样说。”他闭上眼睛,感受对方冰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头,舒服极了。 “所有人都爱哥哥,他太好了,苏琳娜也爱他,但是苏琳娜也想有人只喜欢苏琳娜。”他睁开湿漉漉的眼睛,“你会只喜欢苏琳娜吗?” “当然会的。”阿尔米亚温声答应,脸上未曾浮现任何一抹欺骗的羞愧和心虚。 “我好开心啊,我知道的,在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好喜欢你的……”他轻轻拉住她的手,朝自己靠拢,阿尔米亚也不得不俯身贴近。 他轻轻吻她的每一个指节,吻她的指甲和手背,这是小时候妈妈对他表示亲昵时常做的动作,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 “我的哥哥,是天使呢。” 她瞳孔收缩。 刚要再问,床上人已经沉沉睡去。 天使…… 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天使存在。 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如果有,那为何不拯救受苦的众生。 真是烧糊涂了。 她冷静的把手掌抽离,那人立刻不悦的蹙起眉头,动来动去也没找到舒适的来源,只有淌满半个枕头的香汗。 要命了,这熟悉的冷杉香。 阿尔米亚不由得贴近,在他的脖颈嗅了嗅,要不是底下人截然不同的面庞,和相反的性别,她会以为那人回来了,仿佛下一刻,带着铁锈味的枪套和硬质的暗扣就会贴在她手腕上。 “啧。” 她推门出去。 * 夜晚清爽,人却睡的沉。 阿尔米亚没找到任何一个醒着的女仆,连守卫这群来踏青的淑女的侍卫们都毫无踪迹。 她去白天拿到药油那个柜子翻找到退烧药,立刻回房间让苏琳娜就水服下。 过了小半会儿,烧退了些。 她本来也该上床睡觉的,但怎么也没有睡意,恰逢这时,窗外传来两声“咕咕”的鸟叫。 这比乌鸦的嗓门好听太多了。 阿尔米亚把窗帘拉开条缝,见着是只白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仰着头,眨也不眨眼望着她。 “去,睡觉去。”她小声驱赶。 白鸽不为所动。 夜晚乌云少,月光就静静洒在它身上,鸽子徒然有了一种神圣的意味。 阿尔米亚想起刚刚苏琳娜说的那话。 “天使如果有翅膀,是会像教堂里的雕塑那样的吧……” 她把窗帘拉上,不去管外头的那只白鸽子。 昏黄的床头灯在墙壁上吊出影子,床上人睡的沉,脸部阴影柔和。 阿尔米亚在拉灯前又一次端详苏琳娜的脸,再次确认她和那人是没有半分相像。 一模一样的味道只是巧合罢了。 房间一瞬间变得黑暗,阿尔米亚也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但还没等她躺上床,拉灯的那只手在桌上摸到了一根柔软的事物—— 一根羽毛。 十余厘米长,两指宽,静静放在床头柜前。 阿尔米亚十分确定,在一秒种前,这根羽毛还不存在。 她的睡意被彻底驱除。 台灯拉不亮,她只好捏着这根羽毛走到窗边,借着月色打量。 毫无杂色的雪白,细绒出现在半透明的羽根,越往上的线条越尖锐,羽毛的走势也更利落,是一种锐利的美。 微微倾斜,羽面闪耀出银色光辉。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鸟类羽毛。 阿尔米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咕咕。”白鸽展开翅膀,叫了两声。 “不要催促。”阿尔米亚对它道,语气认真,好像鸽子真的能听懂似的。 但这只鸽子真的没有再叫唤,移动爪子,准备起飞。 阿尔米亚顾不上太多了。 就算是圈套又怎样,今天一层又一层的铺垫已经彻底激起她的好奇心。 就当她是只猫吧。 阿尔米亚随便套上条外裙,踩着窗台跳出来。 “走吧,要带我去哪。” …… * 一如既往的树洞,没有任何变化。 夜晚的森林瘆人许多。 鸽子带头飞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树洞里,又叫了两声,引她下去。 阿尔米亚安静站在树洞前。 再明亮的月光也未能照亮这个洞口,枯萎坚硬的树皮成为她的防身利器,下一刻,阿尔米亚踩着树坑跳了进去。 树洞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她用脚探着坑道的凸起,一步步往下走,最后来到一块狭窄的坡地,土壤里裸露出粗壮的树根,沉静盘踞。 这应该就是树的根基底部。 细细的一缕月光照进来,戛然消失在空气里。 阿尔米亚先是用尖树皮试探周围的环境,只扎到一些干燥的落叶堆,白天在这个洞里见到的怪物消失了。 夜不归宿? 她颇具闲心的猜测。 黑暗太过粘稠,即使夜间视力极佳的她到了这也如同瞎子。 还是得照明,她想看看这个奇怪树洞的底部到底是什么模样。 火是不行的,周围环境太过干燥,生个火不小心就会点燃这棵老树。 月光?月光也没办法,它照到一半的位置就消失了。 她想起来林雾的穹顶。 带着柔和光晕的白色穹顶缓缓展开,树洞底部一寸一寸被照亮,颜色浅淡,但正适合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 阿尔米亚轻笑,不一会儿她就发现对面有什么奇怪的事物。 她靠近洞壁,看见上面有模糊的勾画图案,是图腾?抑或是文字? 这是拿什么工具刻画的呢? 阿尔米亚伸出手指抚摸,没有摸到明显的阴刻痕迹,她尽量凑近观察,却闻到指尖的铁锈味。 阿尔米亚愣了一下。 指尖摩擦,放在鼻尖。 是的,这些图案没有阴刻痕迹的原因,是因为它们是用鲜血涂抹上的。 然而还没等她继续打量,一滴带着腥气的液体落在她侧脸。 她的心跳停滞,血液极速从肢体末梢倒流入心脏。 阿尔米亚抿紧嘴唇,尽量冷静的用指腹擦去侧脸的血迹,也就在这一刻,羽毛落下来了。 从洞顶,从上方—— 怪物从不在她以为的洞底。 阿尔米亚快速逃离,一道宛若旭日辉煌的光芒刺入她的眼睛,只得下意识撇开脸去躲光。 然而没有躲成。 她落入了光的怀抱。 * 怪物抱住了她。 她的手在慌乱中摸到了湿热的缝隙,感受到那湿热的液体缓缓从缝隙渗出来,阿尔米亚眼皮一跳,飞速抽回手。 但血腥味仍不可避免地弥漫至她的鼻间。 她低头,看见一双长着翅羽的手紧紧束缚住她的腰身,她被迫与身后的怪物越贴越紧,它伤口淌出来的鲜血已经彻底打湿了她的裙子。 黏湿地贴在肌肤上,且只有薄薄一层衣料。 少女姣好的曲线在羽翼之下无处掩藏,湿透了的长裙被折断的羽根轻轻划开,微弱的呼吸洒在她的腰间。 那绝不是人类的呼吸,冰冷,泛凉,像某种没有体温的冷血动物。 阿尔米亚想起被自己屠戮了无数条的黑蛇。 但与阴冷的蛇鳞比起来,背后的怀抱又柔软的过分。 它好像把她放在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阿尔米亚不敢动弹。 她已经很少面临这样不受自身掌控的可怕局面了。 她没法估量身后这个怪物的等级,她甚至判断不出它到底是不是畸变的灾厄。 羽毛的尖端扫过少女温软的腰线,肌肤一片一片颤栗,说不清是受凉还是恐惧,它的翅膀越收越紧,渐渐形成一个羽茧,终于把世界上最珍贵的事物牢牢锁在自己的身体里,不许任何视线的窥视。 阿尔米亚感受到什么东西搭在自己的肩上。 她一边吞咽口水,一边垂眸看去。 覆满羽毛的鸟头安静搭在她的左肩,眼睛闭合,细碎柔顺的绒毛戳着她的脸,又痒又软。 纤长的睫毛随着怪物的轻微呼吸而上下颤动。 她第一次知道,鸟会有睫毛。 怪物睡着了,但怪物不放她离开。 阿尔米亚在没有感受到杀意后,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尽量动作轻缓,静静打量这个羽茧,思考逃离的方法。 纯白的羽茧,没有一丝污垢,但若是低头看,能见着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么严重的伤,不会是自己白天弄出来的吧? 她只不过是拿坚硬的树皮攻击了一下而已。 阿尔米亚在心底辩解。 现在要逃出去,需要再次发起袭击。 阿尔米亚想要动动手腕,被抱的太紧,她的肢体都有些僵硬。 怪物在睡梦中察觉到她的不适,自然而然松了些力,仿佛上一刻紧紧抱着她的另有其人。 阿尔米亚也趁此机会扭了扭手脖子。 但她仍然没有支撑点,她几乎是被这双翅膀悬空着托起来,没有找到能借力的支点。 除了,怪物本身。 但足够了。 阿尔米亚听到了它心跳的震动,白天被她用树皮刺穿的心脏出现了缝隙,缓缓的,连绵不绝的往下滴着血。 而这个怪物还敢把她放在它的心脏前,放在柔软的胸羽之间。 相比纤长美丽的翅膀,鸟头显得小巧无比,其实论外表来看,这个怪物漂亮的像个艺术品,无害且精致。 然而任何深不可测的事物,都是对她的威胁。 阿尔米亚牢记自己的信条。 她握紧尖锐的树皮,一寸,一寸,靠近那受伤的心脏。 怪物的心脏仍在沉重跳动,一声,一声,牵引它全身的羽毛也为之起伏颤动,没有发现任何潜伏的危机。 阿尔米亚残忍地将利器再度送入它的心脏,手未曾有一丝颤抖。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她抬起脚,狠狠踹了一下,淑女小皮鞋的尖跟比树皮更加尖锐,阿尔米亚也趁怪物痛苦的瞬间穿出羽茧的缝隙,利落地爬出树洞。 在重见月光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回头望了一眼。 只看见一只金色的眼睛睁开,安静的目送她离开。 目光里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看到她离开洞口后,只温和地垂下眸,凝视自己破裂的心脏…… 这肯定是假象,没有怪物会放过对自己痛下杀手的敌人。 阿尔米亚提起裙子飞一般的逃离。 第104章 雪国(六) “姐姐, 你去哪里了……”苏琳娜揉着眼睛坐起来。 “没什么,窗帘没拉拢,有风吹进来。”阿尔米亚合上窗, 赤足走回床塌。 那双淑女尖跟小皮鞋被放置在窗帘下,鞋底摩擦地毯, 擦去了一切可疑的液体。 她一上床,床上的人就自发地躲进她的怀里, 脸还是热的,贴上她手臂时温度骤降, 打了个寒颤。 “好冷……” “我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 阿尔米亚缓缓抚摸他的头顶,发丝穿过手指, 细腻柔顺。 手背贴上额头,烧退了些,只是被睡梦时的雾气熏得有些闷。 他突然往上挪了挪, 像小狗一样蹭在她的脖子边嗅来嗅去。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装作不在意的问道:”怎么了?” 他答不上来,明明觉得阿尔米亚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但忘记以前在哪里闻到过了。 他不想说自己又忘记了,她才夸过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苏琳娜于是就保持这个动作,雏鸟依偎般贴着阿尔米亚的身体,手想要环绕着拥抱她,不知想到什么中途改了姿势, 在被窝里摸索到她的手, 搭在自己的腰上。 “你能抱抱我吗?” 阿尔米亚顿了一下,但仍是顺着牵引, 将自己的手放在对方的腰肢。 苏琳娜安心地轻哼一声。 腰肢纤细,却没有那么瘦弱, 比起软绵柔滑到抓不住的腿肉,腰线独有一种韧性。 宛若缎面光滑的长直黑发垂下来,挡住了这张葆有美的面庞,只露出半截光洁白皙的侧脸,完美的线条从侧脸一路向下,衔接修长的脖颈,对称美的双肩,再到凹陷的锁骨。 每一块骨与皮此刻都随着他的呼吸而轻微起伏,像是沉静的山涛正经历着极为缓慢的地质变化。 阿尔米亚端详怀中的人。 他的皮囊和灵魂一样干净,令人有些嫉羡。 “以前你也要和人一起睡吗……”她声音放的很轻。 苏琳娜轻轻摇头,“不,我一直都抱着裙子睡觉。” 夜晚是那么的令人害怕,黑暗里总是潜伏各种恐怖的东西,他最害怕的是一个会端着银台蜡烛的怪物,无头无脸,会在半夜出现,直勾勾盯着他,把火往他的身上倾倒。 这是他从小的梦魇,火焰带来的疼痛永久性刻印在他的记忆深处,即使他什么都忘记了,也不会忘记火和痛苦。 所以他就抱着母亲的裙子,紧紧抓住那柔软幽香的衣料,这样做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会短暂性从面前的黑暗移开,回想最美好的幼年记忆,母亲抱着他哼唱摇篮曲的画面浮现,每次都能压下他的恐惧,但是,他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他最坚强的记忆法宝逐渐失效。 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阿尔米亚伸出一只手来,缓慢轻拍他的背。 她很好奇作为奥德菲家族嫡女的苏琳娜,为什么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 颤抖终于停下,阿尔米亚觉得有一条微硬的事物硌到她脖子。 她皱着眉头看,发现是苏琳娜脖子上戴的项链,一条银色的十字架,上面刻着许多象征帝国和神教的倒三角图案。 戴着这种项链睡觉总归是不太舒服,阿尔米亚提醒他摘掉项链。 这恰好点醒了他。 “不。”他飞速摇头,目光陡然清醒,“我不能摘下它,母亲让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佩戴着它。” 阿尔米亚只好作罢。 她换了个姿势浅眠。 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实在有些困倦,没过多久久沉沉睡去。 苏琳娜却握紧那条项链。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来到这个庄园是做什么的! 幸好,幸好…… 幸好他记起来了,不然又要忘记。 这次忘记了,母亲就再也不会见他了,她将对他彻底失望。 苏琳娜害怕见到她失望的眼神,他想要以前那个会给他唱摇篮曲的温柔女人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母亲……” 他轻声喃喃,无意识攀紧身边人的肩膀。 * 白日清晨,阿尔米亚在用早餐时见着了那根被压在银盘下的羽毛。 昨晚她回来时,把被血打湿的外裙和落到身上的羽毛全都拿火烧成了灰,灰还洒到了庄园外的那条落因河里。 她甚至脱下鞋子,像白日里的那群淑女一样踩进溪流里,让溪水不停冲刷她手上的污迹和血痕,确保每一个指甲缝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任何夜出的迹象。 但显然,这是根古怪的羽毛,不知何故又跟着她进了庄园。 其主人也很怪异。 阿尔米亚不动声色把羽毛推进了一点,彻底压在银盘下,周围用餐的淑女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拈着漂亮的彩瓷茶杯的细柄,顾盼生笑。 “今天玩什么呢?” “野餐不好玩,昨天才去过。” “去林子里吧,林子里这个时候会有蘑菇吧,雪化了,又这么温暖……”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有危险?” “怕什么,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侍卫。”胆大的淑女道,她对进入象征着危险的森林跃跃欲试。 在此的绝大多数淑女都只在书籍和报纸上看到过灾厄,谈起传得玄乎的畸变怪物,她们的好奇盖过恐惧。 于是接下来的安排顺利进行。 风景出名的落因庄园从未发生过灾厄袭击的事件,庄园近处虽然是从未开发的丛林,但日日有守林员巡视,即使有灾厄也被人类的动静惊跑了。 对此,阿尔米亚只挑了下眉,她昨天才从那个古怪的森林里逃出来,此刻更不可能羊入虎口。 她打算带着苏琳娜就在森林边缘转转就行了。 …… 茂盛的雪松林静静树立,松软的落叶铺在脚下,偶尔传来几声清亮的鸟啼。 可能再沉默寡言,大门不迈的淑女也会有一颗想要探险的心,跳脱束缚,亲近自由与天性。 这种情绪在她们发现倒流着往上游的鱼时显露出来,有人想要随着这条清澈的落因河往上走,去看看吸引鱼儿的是什么。 苏琳娜乖乖照着阿尔米亚说的那样,手抚住额,面上流露出不适晕眩的表情。 “这是——” “她不太舒服。”阿尔米亚站在苏琳娜旁边,揽过他的肩膀,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地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处,发出一两声难受的嘤哼。 “中暑了?”泰贝莎扯了扯嘴角,“跟风车里郡那个大沙漠的温度比起来,这才哪到哪。” “您也说了那是沙漠,和一贯温凉的雪国是不同的。”阿尔米亚轻轻拍着苏琳娜的肩膀,“我先带她回去休息一会儿,姐姐们去玩吧。” 泰贝莎怀疑地看着她,却见少女动作自然,还对自己微笑。 虚伪。 她移开视线,轻讽,“好手段,能让傻子都亲近你。” 转身前还意味深长说了一句,“还记得苏珊娜吗。” 阿尔米亚看着她的眼神毫无变化,注视着泰贝莎提裙回到队伍里,侍女仆从们跟在她们后面,侍卫率先开路。 即使是蘑菇,在听到这群浩浩荡荡的队伍的声音时也会烦躁地合拢菌盖。 阿尔米亚抿紧唇。 “苏珊娜,我也认识一个苏珊娜!”苏琳娜望着她笑,“和我名字很像的一个堂姐。” 是啊,杀死的就是你的堂姐呢。 “但是我不喜欢她,她每次来找我玩却不和我说话,总是试戴别人送给我的首饰,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走的时候又忘记取下,有一次还拿走了我最心爱的手链……” “为什么不让她还给你呢。” “母亲说,送给别人的东西就不能再要回来,但是,我明明没有说送给她,大家却不相信我……”他失落地垂下睫。 “没事,她以后不会再拿走你喜欢的东西了。” “啊,说起来好像真的很久没有见到堂姐了。”苏琳娜蹲下来,捡起脚边的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把玩,“有人来找过我很多次呢,问有没有见到过她写的信。” 信? “可是我不知道苏珊娜姐姐有写过什么信,她大多数时候都喜欢坐在我妈妈旁边看书。” 说起这,苏琳娜有几分羡慕,“她们会聊很多我听不懂的话题,每次我看到都在想,如果我再聪明一点,也能看懂那些复杂的长句就好了,我也可以坐在她们身边一起聊天。” “可是我不聪明,我只能站在门后面悄悄看她们,比起我这个孩子,母亲肯定是会更想要苏珊娜姐姐那样聪慧优雅的女儿。” 优雅。 阿尔米亚饶有趣味的品味这两个字,如果真的优雅,嘴里怎么会出现那么多恶劣的字眼。 “但是我很想她回来……” 苏琳娜的声音很轻,他摩挲树皮的手指微微蜷缩。 苏珊娜堂姐很久没来找他了,虽然他不喜欢她,但是每次她的到来,是他这些日子唯一能见到母亲的机会。 母亲不知道自什么时候起,再也不会温柔地唤他到身边说话,也不会在拉灯前来到他的房间,替他轻轻掖被角,只有苏珊娜来时,她会稍微流露出一点冷漠以外的表情,拿出磨线的教经和她讨论。 不过没事,等他回去,做完这件事情,母亲一定会重新喜欢自己的。 他会成为她最爱的孩子。 阿尔米亚没注意到苏琳娜最后的一句话,她正观望着森林里的动静,几只鸟雀飞跃的轨迹有些异常。 她心底出现一种不适的感觉,偏头道,“我们先回去。” 没想到苏琳娜此刻突然站起来,望着鸟雀飞翔的方向,“不。” 他往森林深处走去,阿尔米亚都没有拉住他。 “我们回庄园,别贪玩。” “不,我现在不想回去。”他固执道。 “苏琳娜,你要做什么!”阿尔米亚的声音终于裹上了一层冷意。 前方那人却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突然提起裙子,飞快地往森林跑。 他的目光从安静变得明亮,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正常的激动,双颊泛出薄红,带着不顾一切的势头往前冲,猛地消失在森林边缘。 第105章 雪国(七) 阿尔米亚只得去追他。 茂盛的森林有许多生物的杂音, 从蝉扇动透明蝉翼的窸窣声,到树枝高梢冰冷俯视的鹫鹰偶尔的吞咽,一切生灵都活了过来, 和昨夜寂静得像死掉的森林截然不同。 阿尔米亚放慢脚步,她侧着耳朵听, 搜寻苏琳娜的脚步声。 落叶无风而起,连落在松软针叶上鞋底与土地的摩擦声都消失了。 苏琳娜从见她第一面起就表现的很乖, 此刻给她猝不及防的一下,她居然有些生气。 他什么都不懂, 胆小又怕事,却还不听她的话。 阿尔米亚冷着一张脸在丛林里穿梭。 说实话, 自从拉尔曼郡的春天到来后,总是有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出现,比雪化的积水还要肆意, 四处横流。 她怎么也控制不住雪水的流势,事情并不总是随人心意转变的,像倾倒的沙丘, 像吹落帽子的风,像长得歪歪扭扭的树,看,总有一种更庞大且坚定的力量驱使着它们,令它们历尽数万万年时光的改造, 出现在这一刻她的面前。 一百年前, 这场吹过她脸的风可能也同样吹起了湖泊的涟漪,或者某个贵族身后的帷幔。 有人也曾落到过她这样的境遇。 可能吗, 也许吧。 阿尔米亚狠狠地踩过遮挡她的杂草。 她的愤怒和烦躁来的不合时宜。 苏琳娜要是看到她的这幅面孔,还会对她表现的如此亲近吗? 当然不会。 这是她最后一段能由自己掌控的时间, 马上,那古老而繁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它将在雪国干净的道路上留下几道沾满罪恶泥土的车辙。 即使是最清越的金铃也不能掩盖它象征的恶臭,漩涡,和深渊。 她会如人所愿坐进那辆马车,戴上传承了七百多年的蓝色矢车菊石王冠。 从此,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将不是她想说的,甚至有违她的本意。 她会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符号,像以往许多任布朗特国王一样,被土地上的大小贵族们摆弄,装扮,应着时节打扮上最新潮的服饰。 那罪孽而淫.秽的宫廷是权力与色.欲最好的催化剂,不出几年她就会变得纵横声色,躺在利益和美色的肚皮上,随意的签署无数道政令,类似《森林法案》的政令会源源不断从宫廷发出,贴满整个王国。 不止是她,还有在街头流浪的穷人们,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的平民们,又或者其他老实本分的商人们,一切的一切,都会成为政治家权力的养分,他们拿活着的人去奠他们的欲望,拿死去的人去祭他们的野心。 但她能怎么做呢,她生来就是一个傀儡,她的手就是贵族的手,贵族的立场就是她的立场,他们要让所有人都无家可归,她就只能下达赋税和劳役的政令,他们要建起无数工厂,她也只能推倒无边的森林。 如果她不想变成战场上一个轻飘飘就死去的灵魂,那么她只能接过这沉重的权柄。 千千万万的士兵们会为一个傀儡女王打仗吗? 他们该为自己的权利和自由而战,而不是为野心家们的利益战争而牺牲。 她从那宫廷逃出来,也是为了自由,但是她现在却不得不重新回到锁链的束缚里。 她一路的追逐只是为了一只海东青吗? 她是在追一个自己不可能到达的远方。 她从来无法越过国王区,到达真正的远方。 这一路来见到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人,她知道了真正的自由也是处于某种围篱里的,即使她不坐进那辆马车,她也会被其它的事情削掉脑袋,比如战争。 生命得之不易,她不甘心让上位者轻飘飘吐出的命令夺去她的性命。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她成为那个号令布施的人。 看,这总是无解的。 她这一辈子可能就是在持续不断,徒劳无功地整理没有出口的绳结。 但是显然,她体内流淌的就是布朗利王室野心勃勃的脏血,她对掌控有一种天生的狂热欲望。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她低声喃喃。 可能是因为她从小缺失来自母亲的关爱,所以她对苏琳娜有一种同类的怜悯。 她的目的从一开始想要借他撬开那古怪家族的秘密,撬开那通往神国的路,到了现在已经隐隐发生转变。 他把她当作母亲一样依赖,时常用天真孺慕的目光注视她。 弱小,且顺从。 她天然地热爱这股温顺,她会像穹顶一样庇护她的人。 她会弥补对方心中的缺陷,就像是在弥补小时候的自己一样,这能给她带来满足感,带来胜似財豹觅食后的饱腹感,不出意味是她离开拉尔曼郡前最好的晚餐。 然而,这只温顺的兔子,它跑掉了。 它只是短暂性处于她的掌控之下。 明明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有一种错觉,相信自己即使在那狼环虎伺的局面里也能争夺到自己的权力,但现在这股错觉消失了,空寂的森林告诉她,她连一个柔弱天真的少女都掌控不了,又怎么可能在那利益倾轧的王座上辟出一条血路。 即使是心智只有七八岁的人类,也会比灾厄复杂,简单的生死苦痛不足以牵绊他们,他们在生死之上还会追寻更晦涩复杂的情绪和精神价值。 比如,冲进一个危险重重的森林,只为淌上游的溪水。 阿尔米亚不带任何情绪地站在树下,手臂上全是被树枝针叶划出的伤口,有一条格外长,从小臂一路往下划破到手腕,像条红色的小蛇盘踞在雪白的肌肤上。 她并不在意,她只是望着对面那个站在水里的人。 * 苏琳娜紧紧握着胸前的银饰项链,他有些害怕。 森林里的每一棵树都尖耸入云,高高地插向天空,尤像吊长的鬼影。 “怎么还不出来……”他不断自言自语,精神高度紧张。 明明母亲告诉他,让他带着这个项链走进庄园后的森林里,他就能见着那个东西了。 他会把项链插进它的眼睛里,抱紧它的嘴,不让它啼叫,再把在它身体里跳动的那个事物挖出来带回去就成功了。 母亲会抚摸他的头,温柔夸赞他。 一切都会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但是现在,事情止于第一步。 那个东西没有如设想中出现。 “快来吧,快来吧。”他在心底呼唤。 然后,他听到了“嘶嘶”的轻微噪音。 他猛地转头看,一条蛇正冰冷地凝视他,缓缓爬上后面的树枝。 不对,他分明还听到点什么声音的。 但没有,森林里只有他,只有树,和面前这条蛇。 苏琳娜抿紧嘴唇,他觉得脚边的溪水在某一刻变得阴冷至极。 不该跑进来的…… 他生出一丝悔意。 他想回到阿尔米亚的身边,抱紧她,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闻她温和的气息。 她的发间有神似年轻时的母亲身上的味道,令他心安。 但他怎么就甩开她的手,跑进这个可怕的森林了呢? 苏琳娜颤抖地想。 好像是因为比起恐惧黑暗的森林,他更害怕被她看到他即将要做出的行径。 即使再笨,他也知道,没有人会喜欢和杀死怪物的人玩耍。 …… * 阿尔米亚垂眸望着那熟悉的羽毛,纤细怪异的手臂环绕住自己的腰,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折断。 兔子终究还是把猎人引诱入了猎物的圈套。 覆盖羽毛的手臂成了钩,把她当鱼一样钓起来。 只是这个钩子不是铁做的,也没有扎穿她的嘴唇,而是搂着她的腰往上带,迫使她与它贴近又贴近。 上一次她就知道,穹顶对这个怪物不起作用,不知道是因为它太强,还是因为它其实算不上灾厄。 如果不是灾厄,世界上又怎么能诞出这般怪异的鸟来。 它像只蝙蝠一样倒吊在树冠里,头顶纤长的翎羽折射出银白的光辉,细瘦的脖颈与她的脖颈交错,鸟呼息又轻又缓。 阿尔米亚能感受到脸旁是它柔软的胸羽,正随着心脏的颤跳起伏。 它好像在收缩翅膀,想要像昨夜一样作出一个羽茧,把她牢牢裹住。 纤细脆弱的手指一根根抚过白羽透明的羽管,她轻轻按到了一块鸟骨的凹陷处,奇特熟悉的线骨走势告诉她,这是它的锁骨。 手指又往下走。 做这些动作时,她没有放轻力,她知道这鸟察觉到了她的举动,但是仍放任她一寸又一寸的靠近自己的命脉。 像是纵容。 阿尔米亚有些晃神,但下一刻,她就摸到了那滚烫的心脏。 昨夜被她刺伤的心脏没有合拢,长长的一条裂缝本要往外崩血,却被.干涸的血迹堵住,浸湿,泅出又黑又暗的深红。 她的手指继续往里探了几厘米,掀开那包裹着跳动事物的血红瓣膜。 怪鸟纤美的长达几米的尾羽微微上扬,似是感受到了疼痛,羽毛扫了扫周边茂密的树叶,缓慢地收缩起来,动作之轻柔,如同人类的呼吸。 心脏内部的温度变得很热。 黏湿的液体从指尖一路淌到小臂,她偏头,伸出舌头,一点点把淌到手臂侧面的血液舔掉,同时目光凝视着那总是垂着的鸟头。 它在想什么呢?她可是又要准备刺穿它的心脏了。 阿尔米亚舔了舔嘴皮,目光幽深。 血的甜腥味令她生出一种暴戾的欲望。 把这只鸟杀死吧。 取出它漂亮的金色眼睛,就当是给自己临别前的饯礼。 “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怪鸟猛地收起翅膀,仰颈观察。 它把她换了个姿势抱起来,以便空出一只爪子。 在这个角度,阿尔米亚发现了它酷似人类的下颌,只是线条的延伸被浓密的细羽遮盖,看不清具体的脸。 她想要伸手去量一下它的面骨。 但是鸟突然飞起来,爪子勾住她的衣服,带着她一起往下俯冲。 碎叶和尖枝扎过来,阿尔米亚下意识眯着眼。 她也终于看到尖叫声的来源—— 苏琳娜被湍急的溪水冲倒,正无助地抓着岸边的杂草。 草根并不发达,只坚持了两三秒就和他一起掉入了激流中。 这股原本舒缓的清流在半小时前流量骤增,以飞快的速度带着人往下奔流,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流过了几十米。 不远外就是一个极高的悬崖瀑布。 眼看怪鸟即将袭击水里的苏琳娜,阿尔米亚神经绷紧。 她准备不管不顾把自己的手臂伸入它的心脏,使鸟迫停,她也来得及去想自己从如此高度摔下来会不会被树枝刺成筛子。 然而怪鸟灵活地在空中一个飞旋,在靠近悬崖的一瞬间,俯冲到贴近水面,精准叼起落水的人。 苏琳娜浑身湿漉漉的,他大喘着气仰起头来,没有发现被裹入胸羽的人,只看到了鸟类冷漠到怪异的金色眼珠。 终于出现了。 他咽了咽口水,握紧掌心尖锐的银饰。 第106章 雪国(八) 变故是在一瞬间里发生的。 阿尔米亚都没能捕捉到那转变的瞬间。 她只眯了下眼睛, 一片腥血隔着细密的短绒羽毛洒进来,溅她一脸,下一刻, 放在她身上的那只鸟爪松开,她掉进了溪流里。 “咳, 咳——” 阿尔米亚抓着岸旁的草爬起来,上流不断有血顺着湍急的溪水丝丝缕缕飘来, 偶尔夹杂着几道细微的哭咽。 “苏琳娜……” 阿尔米亚不敢相信那是夜晚怕黑,总是颤颤发抖躲在她身后的人。 他坐在自己被血和溪水泅湿的长裙上, 双肩应寒冷而发抖,却又随着不断喷洒的滚烫鲜血而停止颤栗。 那张葆有中性美的面庞已经沾满了痕迹, 宛若正在进行古老种族的野蛮仪式。 粘腥的液体从身下的心脏迸出,先是落到他的额头,再随着完美的眉骨的走势往下流淌, 给他生生淌出两条血痕,最后一滴一滴聚集在下颌,凝成一长串血珠子往下掉, 把鸟胸前最后一块雪白的胸羽染红。 他本来是在哭着,但不知为何渐渐停止了哭泣,垂下的长长睫毛也在掉着血滴。 浓密湿睫之下的目光突然间明亮得有些惊人,他握紧尖锐的银饰,用倒三角图形里最锋利的那个角去扎那个跳动的事物。 每扎一下都有新的血液崩裂而出, 连睫毛都挡不住血的飞溅, 视野已经糊成了一团不详的红色。 但他还在扎,用尖角去挑开心脏的瓣膜, 去切断连接的血管与动脉。 他的脑海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件事情。 白鸟了无生息地蜷起来,漂亮的尾羽垂下, 纤长洁白。 尾端落在岸边,溪水不停地冲刷,每一根精致的长羽都在水里展开,纤妍毕露。 怪鸟成了天真的祭品。 “苏琳娜。” 阿尔米亚垂着眸喊他。 脚边的水面上源源不断有飘逝的血线。 她前面的那个纤瘦的背影变得僵硬,缓缓的转过身来,手里还抱着一个湿答答的事物。 它仍在疲力跳动,把残存的血输入没有血管衔接的空中。 然后,被人慌张地抛进了水里。 “我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他答不上来,他失神落魄站了一会儿,开始低泣。 癫狂的神色从他脸上褪去,他又变回那个柔弱且胆怯的少女。 明明手上还握着那尖锐的滴血的凶器,但周身的气质一下子变得无害,用一种复杂且悲伤目光望着她。 阿尔米亚抿唇,递出一只手。 “过来。” 仿佛这句话是什么福音,他面庞的悲伤瞬间被喜悦取缔。 苏琳娜匆忙提起裙子,踩着羽毛和血水往对岸的方向跑。 他急急忙忙蹚过溪流,途中被湍急的水绊了几跤,头跌到溪底的石头上,敲出一个洞来,但他毫无意识,又着急忙慌爬起来,踉踉跄跄扑向对岸的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苏琳娜咽了下口水,苍白解释道,“我害怕,我害怕这个怪物。” 说这话时他全身僵硬,动作有些不自然。 苏琳娜觉得,比起这只白色的鸟,刚刚那一刻的他更像是一只怪物。 见到那副场面后,没有人会亲近他的。 他是个被人唾弃的刽子手,是热爱杀戮的魔鬼。 就在他害怕时,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轻抚他惊慌的心灵。 苏琳娜绷紧的神经迅速舒缓下来,松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全身心地回到这个怀抱。 他用手紧紧攀住她的肩膀,喃喃,“姐姐……” 哗啦的一声水响,他受惊地抱得更紧,也不敢回头看,只抖着唇低低的询问,“好冷啊,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嗯。”阿尔米亚抱着他,目光却注视那个随着水飘走的白色身影。 羽毛上的血在水里被洗净,周围是晕开的血色,独留它不染尘埃,像是神主精致的造物,纯白无暇,即使死去也横陈于最清澈的画布。 阿尔米亚下意识回避那隐约飘过来的视线。 它微阖着眼,就从她脚边飘过。 “回去吧。” 阿尔米亚带着人离开。 * 去追寻溯游的鱼儿们的淑女们也在不久后回到庄园,叮叮铛铛笑个不停。 她们命侍卫把这些鱼儿放入漂亮的瓷盆里,又拿扇柄去逗玩这些鱼儿的尾巴。 溯游的鱼儿本来是想回到上游产卵,此时一下子被人带到来陌生的环境,只绷着鱼肚,胆颤心惊贴着瓷盆墙壁,偶尔晃一下鱼尾,鱼鳃微微阖动,过滤水汽。 这恰恰打动了淑女们,她们尤爱这类安静又漂亮的脆弱生物。 “捞起来看看,它的腮好漂亮,跟珊瑚做的扇子一样。” “瞧这闪亮的鱼尾,怎么就没人能作出像这样的裙子呢……” “听说它不止漂亮呢,肉质也很鲜美!” “真的吗?” “落因庄园有名的除了景色,不就是这条落因河里的落因鱼咯。” 十几条落因鱼敛着尾巴,小心翼翼在水里流淌,一小半在捕捞时尾巴受损的被夹出来,放入厨房的碗盆里,准备作今夜的晚餐。 泰贝莎拍拍手,吩咐厨子们要好好准备。 “那两人呢?”她随口问道。 “苏琳娜小姐她们吗?好像已经回来了,在卧室里休息。” 泰贝莎皱着眉头看向那个房间,嘀咕:“又没有去爬山抓鱼,有什么可休息的。” 她的贴身女仆又补充道,“但是苏琳娜小姐在溪边摔里一跤,额头受了伤。” 闻言,泰贝莎眼睛一亮。 “那可太遗憾了,我去探望一下。” …… 敲门声传来。 阿尔米亚收起药盒,“请进。” “听说苏琳娜妹妹受伤了,我来看看。”泰贝莎作出一副担忧的样子,“没事吧?” 她瞟到苏琳娜额间诺大一块纱布,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雀跃,连嘴角都快要忘记往下压了。 只得转头,声音微冷,“你带着她出了事情,到时候奥德菲家族派来人问,我可不会包庇。” 苏琳娜忙抬起头来,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和姐姐无关。” “真是个好孩子。”泰贝莎摸了摸他的脸,“但是说谎话就不乖咯。” “你母亲伊芙夫人刚刚送信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你想再在这玩一会儿呢,还是——””我想在庄园多玩几天。”他连忙回答。 他还不想这么快和阿尔米亚分离。 “那好吧,我等下给她回信。” 泰贝莎勾起嘴角,双手捧起他的脸来,“这么漂亮的脸受了伤,真遗憾呢,擦药了吗?” “擦了。”苏琳娜指了指一旁铜币大的红盒子,“出门前女仆专门在我的行李里放了药膏呢,一点也不用担心!”他仰着头,“我一点也不痛,睡一觉就好了!” 他担心自己受伤的事情会牵连别人,尤其是阿尔米亚。 泰贝莎的目光微微闪烁,“那就好。” 她起身,“今天晚餐有美味的落因鱼呢,等会儿出来尝尝吧。” …… 晚宴,众位淑女们坐在一起,品尝庄园厨子的拿手好菜—— 她们白天抓捕到的落因鱼。 巴掌大的鱼肉薄而透明,被厨师用利落的刀片成片儿,白纸一样贴在盘子中央,旁边是缀着的几朵淡黄色春藤花。 鱼肉鲜嫩,盛在灯下,能看到鱼肉透过光,呈现底盘的花色。 苏琳娜吃了几片,只觉得还没尝到味就化在了嘴里,味道大抵是甜的。 他便头看向阿尔米亚,”姐姐,不好吃吗?” 阿尔米亚回过神来,随口道,“还行。” 看他像是喜欢的样子,阿尔米亚把自己盘里的鱼肉放进他的碗里,“我不太饿,你帮我解决吧。” 她托腮看着他吃。 苏琳娜抿嘴一笑,脸上有些羞郝,“谢谢。” 阿尔米亚轻“嗯”了声,放在餐桌下面的手指稍微挪动,一根洁白羽毛握在掌心,时不时扫过指腹,生出微薄的痒意。 这是厨房的女仆拿给她的。 “这么漂亮的羽毛是在您的餐碟下面发现的,当然要交还给您。” “您可以把它制成羽毛笔,又或者收藏起来,框成画。”女仆说道,“即使落因庄园附近的森林里有许多种鸟,像这样的羽毛也不多见。” …… 所以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手里,这是预示着什么吗? 阿尔米亚垂下眼,不动声色把羽毛放进衣袖里。 * 晚上,天空忽然落下雨来,偶尔的雷鸣惊得苏琳娜动也不敢动,紧紧拽着她的手。 “姐姐,我好害怕……” 他把脸蒙在被子里,声音闷沉,“那只怪鸟会回来吗,它会回来的,即使是死了也会飞回来找我的……是的,它要回来报仇了……” 他自言自语道,颤抖的幅度不断加大,从发白的唇一路扩散,直至全身都颤栗起来。 他只有紧紧抓住身边人的手腕,才能安慰自己,还有人陪伴在自己旁边。 只是,阿尔米亚的手腕总是凉的,不论她的气息是多么的温和舒适。 不像个活人。 苏琳娜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大跳,他轻轻喘着气,把脸贴上她的胸口。 “还好,还好……” 还好是跳动着的。 他今天才徒手挖出一颗心脏,他知道,这个跳动着就说明对方仍是鲜活的,有生命的。 “抱抱我吧,抱抱我,苏琳娜好害怕啊……”唇齿止不住的上下颤动。 身边人久久没有回应。 苏琳娜咽了下口水,把头缓缓从被子里探出来。 一道刺眼的白色闪电照亮房间。 那坐在他身边的人转过头来,精致的脸上毫无颜色,被雷电照得惨白。 唯有那又红又润的两扇薄唇,像是刚喝了人血。 他失声尖叫。 第107章 雪国(九) 黑夜中的雨有些诡异, 银晃晃反射着光。 阿尔米亚浑身被淋透,雨水不停捶打的她脊背,像是要把她锤进这座潭底。 她弯腰, 手浸在瀑布留下来的冰冷溪水里,拂开一片片枯枝烂叶, 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该飘到这里的啊……” 低缓的河底,半封闭的水域, 只有一个狭窄的略高的缺口通往更下游,在水线漫得极高时才会出现洪流。 “难不成被鱼吃了?” 阿尔米亚顺手把头发抹到耳边,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蹙着的细眉, 连绵不绝的雨水一直试图模糊她的视野,她只好抬着袖子擦了擦眼睛。 眼看潭水的水线渐渐上升,从她的腰往上漫, 阿尔米亚抿紧嘴角,只得回到岸上。 雨夜光线稀薄,视野受阻, 她上岸后才看见河沿边出现的一大团游动的阴影。 是一群落因鱼。 它们摆弄着尾巴,一直围着一个黑漆漆的事物游动,偶尔退出去两三条,不一会儿又多来几条往那个方向游去。 阿尔米亚屏住呼吸靠近,眼疾手快抓起来。 两条落因鱼被她的动作惊吓, 扑腾间落到了岸上, 而它们一直围食的那个事物落到了阿尔米亚手里。 一团湿乎乎,只剩下巴掌大的烂肉被雨水冲刷, 看不清原来的底色。 阿尔米亚打量了一会儿,慢悠悠放回裙兜, 顺便把掉到地上的两条鱼拎起来,捏住尾巴甩了甩水。 她转身离开,河岸边留下的足迹被雨水覆盖,形成新的水潭。 * 捞起湿漉漉的裙子,把大部分水拧出来后,阿尔米亚才攀着树,重新跳进了那个洞口。 身上的水滴落在枯硬树干上的声音很沉闷。 但不一会儿,水顺着流到某一个浅坑,与其他的水液缓缓汇合,没了声音。 阿尔米亚知道它在这。 白色的鸟紧闭翅膀,窝在树洞的最深处,像是一棵与世隔绝的树生的茧,长了几百年也没蜕出来新的生灵,永远了无生息,沉睡在黑暗中。 它垂下如同人一样温顺的头,枕在没有跳动的胸前。没有呼吸,只有偶尔的颤抖的羽毛告诉阿尔米亚,它还没有死去。 阿尔米亚跳进洞里的那一瞬间,鸟就微微睁开了眼睛。 “喂,死了还是活的。” 她的语气冰冷,说不上是友善。 但它还是仰颈回应,几声哀鸣破溢而出。”真是麻烦……” 怪鸟感受着自己紧闭的翅膀被人掀开,一股带着湿意的风吹过来。 它冷得不停颤抖,尤其是在失去心脏后,它已经没有任何热量的支撑,只能蜷缩起来,哀留仅剩的温度。 怪鸟觉得自己是要真的死去了。 那秘制的银饰是它天生的克星。 幸好,刺穿的是它的心脏,而不是它的翅膀。 它折叠翅膀,干净温暖的那一面绒羽轻轻搭在她的背后,暖烘烘熏干少女湿透的衣料。它可以把自己最后的温度分享给她。 阿尔米亚感受着落到身上的重量。 她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这只被人剜去心脏,还落入冷水里的鸟真是狼狈,她当初怎么有理由怀疑它是深不可测的灾厄呢? 湿漉漉地蜷缩在角落,比被人抛弃的落水狗还要可怜。 阿尔米亚蹲下来,凝视那被残缺绒羽覆盖的空荡荡的胸口。 “我找到你的心脏了……”她抿了抿唇,“但是被鱼吃掉了不少,不知道还行不行,你自己看看。” 她把兜里的烂肉放在它面前。 “如果你是灾厄,被秘银制作的首饰刺杀后应该会变成一滩黑絮,但你没有,你失去了心脏还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不过……”看的出来马上就要不行了。 “不管是什么怪物,心脏都是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如果你想要报仇就来找我吧,毕竟是我初次见面就刺伤了你的心口。” 阿尔米亚说完这一番话,就从它的翅膀底下钻出去,她的衣服已经被烘干了,只有几片碎绒毛粘在上面。 阿尔米亚伸手拍了拍,最后看了它一眼,把裙兜里的两条小鱼放在它脚边。 她爬出树洞,外面的雨也停了,整个树林都像是被洗了一遍,干干净净,映衬那天边的月晕。 她又踩着湿软又黏糊的土地回去,每一次抬脚带起厚重潮湿的泥土时都要暗骂一声。 至于问她为什么要回来给怪鸟捡回心脏,只能说: “席丽小姐都说,即使是坐拥无数森林的落因庄园,也很难见到这么漂亮的羽毛呢。” 漂亮的怪鸟一直跟在她身后。 被溪水打湿的翅膀飞不起来,只能委屈地垂下来,湿淋淋搭在两侧。 阿尔米亚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走走停停的声音。 她走一步,它就向前走一步,她停下,它也缓缓停驻脚步。 阿尔米亚用余光瞥了一眼,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 受害者用雏鸟般天真的眼神望着刽子手,明明已经吃了苦头,还是固执地跟着她走,时而被湿滑的泥地绊倒,整的羽毛乱糟糟的,不复先前的美感。 直到她出了森林,背后那个声音才渐渐消失。 它就立在森林边缘,安静的目送她回到庄园。 “笨鸟。” 阿尔米亚扯着嘴角,轻声骂了一句。 没长脑子似的,也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 要是她是住在落因河畔的猎人,随便勾勾手指都能把它引入圈套。 那纤美柔顺的羽毛被一根根拔下,拿去市场上卖给手工艺人,琥珀似的金色眼珠子掏出来,猎奇的收藏家会愿意在拍卖会上花大钱买下来,最后留下没什么用的赤身的□□,可能会被随意丢进某个屠宰场,与火鸡肉鸭混在一起。 即使到了餐盘上,可能也会因为肉质并不鲜嫩而被人嫌弃,于是再混着汤汤水水一起进入垃圾桶,再被流浪的野狗和老鼠叼食。 她都能猜到它的结局了。 不要对人类永葆善意。 生存在自然中的生物都该有这样的认知。 要么学鬣狗一样睚眦必报,要么就明哲保身,老实安分地呆在自己的巢穴,反正千万不要和人类这种动物扯上关系。 他们直立行走惯了,思想也变得高高在上,俯视平行视线以外的一切事物,总是以统治者的姿态出现。 可能即使世上存在魔鬼,到了他们面前,也只能跪下来,低低地唤一声“主人。” 而她,也是这群卑劣的人类之一。 所以,永远不要相信她。 阿尔米亚嘲弄地想。 她站在河对岸,庄园前的草地上,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她知道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背后。 森林边缘的那只生物,望向她的目光里不带一丝敌意,仍是初见时温和安静的样子。 雨后的风开始吹起来,又凉又冷。 给过它报仇的机会了。 阿尔米亚的肩膀松懈下来,慢慢走回庄园。 * 阿尔米亚重新换上晨裙,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 她以为苏琳娜还是睡着的。 但是灯光映在墙上的影子告诉她没有。 宽大的纯白衣袖遮住了他的脸,纤瘦的白皙的颈低垂下来,去闻她的衣服。 动作甚至带着丝病态,仿若那普普通通的裙子上洒了他的解药。 “苏琳娜。” 他听到这个声音忽地抬头,在昏暗的门边见着了她的影子。 苏琳娜有些害怕,他才做了噩梦,梦里的她像撒旦派来的魔鬼,专门审判白日放下杀孽的他。 神主不会再亲昵他的灵魂,自此,他会堕入但丁的第七层地狱里,饱受血湖折磨。 他害怕自己被魔鬼拉走,于是只好抱紧了那层衣料。 上面有她留下的气息,不多,但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不要……” 他把脸深深埋入其中,哽咽出声。 “苏琳娜。” 阿尔米亚皱眉又唤了一声,走近床边。 她把手放在苏琳娜的背上,那颤抖的脊柱带着她的手也颤抖起来。 “做噩梦了。”她猜测道。 那颤栗的身体在她话音落下后安静下来,阿尔米亚刚要抬手去摸他的额头,一下子却被带到了床上。 “如果你是真的,你就抱抱我吧,但即使是假的,你也能抱抱我吗?” 但不用她回答,对方已经自动贴了上来。 苏琳娜这才感受到她的温度,尽管有一丝凉意和不知从何来的潮湿雨汽味,但他终于安心了下来。 但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想再近一点。 他要与她肌肤贴着肌肤,脸贴着贴,起伏与沟壑摩擦,用她的手臂环绕他的腰,不分彼此地闻对方的呼吸…… “你疯了吗!” 待到一声低斥出现,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刚失去理智一般,不管不顾撕扯别人的衣服。 阿尔米亚冷着脸从床上下来。 “今晚你一个人待在卧室好好休息,我去客厅看会儿书。” 他不要…… 不要自己一个人待在封闭的空间…… “求求你了,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他哀求地看向对方,“就坐在这吧,坐在这,我不会再发病的,我保证,你可以把我的手绑住。”他断断续续说着,面朝她后退,走到衣橱边找到束袖的长带,“看,它可以绑住我的手,你来吧,来看看。” 他声音哽咽,重复道:“不要离开我……” 阿尔米亚的目光变得幽深。 她轻轻接过对方双手递来的绳子,一圈又一圈,慢条斯理缠绕住他的手腕。 白皙清瘦的手腕被束袖的丝带绑住,像是猎物,但又更像是礼物。 “好了,睡吧。” 她让人回到床上,自己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随手翻开一本书。 手掌搭在被子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被子下的背脊渐渐放松,哽咽声停止,只是偶尔传来几声抽噎。 一张小脸就这样挂着泪缓缓睡去。 阿尔米亚托腮,端详着这个人。 她正在尝试透过肤浅的外表,去观察他的内心。 然后,她下了结论。 “好孩子,你经历过什么呢……”她学着常见的母亲温柔哄睡的姿势,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开。 “睡吧,没有人会打扰你的。”即使是魔鬼也不行。 因为她就坐在他的身边。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地又翻过一页。 她会知道一切的。 第108章 雪国(十) 自从雷雨那天过后, 苏琳娜对阿尔米亚表现得更加亲昵,但与其说是亲昵,更不如说是依赖。 只有她在身边的时候才敢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仿佛除了阿尔米亚外,其他一切人都是坏人。 其他淑女倒是对此见怪不怪了, 自一天来到庄园,奥德菲家这个身份贵重的傻子就没有和她们说过一句话, 每天不是拉着阿尔米亚的手,就是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有些扫兴, 明明这场踏青是专门出城玩的。 “你要去哪……” “我只是要去厨房拿点吃的。” “哦……”苏琳娜不太情愿地松开阿尔米亚的手臂,不过下一秒他又抱紧, “叫女仆去拿吧,只是一些食物而已。” 阿尔米亚望着苏琳娜,他眼下微微泛青, 神情有些疲惫。 “好吧。” 他就坐下来,陪阿尔米亚看书,虽然他也看不太懂。 窗外还在下着小雨, 这场小雨已经连续了两三天了,整个庄园都被笼罩在一种雾蒙蒙雨霖霖的状态中。 目光注视到阿尔米亚白色上衣下透出来的肌肤,有一些红色的伤痕,细细的,却又横纵几乎大半个手臂。 其中有一条格外狰狞, 从小臂一路蜿蜒向上, 早已结痂,边缘透着红色。 他想起有人给他说过, 她的身上有很多难看的伤口。 但难看吗,他不觉得难看。 他其实挺喜欢这些伤疤, 不管是在别人身上的,还是在自己身上,虽然它们曾给他带来过痛苦。 伤疤是撒旦的标记,只有恶人的身上会被留下这些丑陋的图形,这是教义里面的话,所有人都唾弃撒旦,唾弃被祂标记的恶人。 所以他也只能随大众一起讨厌疤痕。 但其实,他是喜欢的,如果所有人身上都有像他一样,怎么都去除不掉的伤痕,那就区分不出谁是善人,谁是恶人了,他也不用天天煎熬,为着自己身上不知名的罪孽。 然而到了阿尔米亚这里,他却不希望她的身上有任何伤口,这只能证明她曾经受过很多苦痛。 苏琳娜知道自己的怪异,他抿紧唇,没有袒露自己的想法,只说道:“我去拿药膏,很有用的,可以把这些东西都祛除掉。” 不过当他试图在柜子上寻找前几天那瓶药膏时,却没发现它的踪迹。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真的吗?可是那个伤疤那么深,她是在哪里受伤的呢? “是在风车里郡时,被别人不小心刺伤的呢。” 原本要刺向的是她的脖子,没想到是手臂,这可不就是不小心。 阿尔米亚回忆,当时那些士兵是如何怀着深可见骨的仇恨朝她扑过来的。 “我去找药膏,不能有伤疤的,不能有的……我记得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呢?我又搞忘了吗……” 他焦灼起来,双手无所适从地垂下来,又慌张忙乱地到处翻箱倒柜,最后望着坐在软椅上的阿尔米亚,眼睛里突然滚出泪来,“找不到了,找不到药膏了……” “找不到就不要再找了,过来吧。”再找下去,这人好像又要发病了。 苏琳娜走近阿尔米亚,蹲下,仰头望她,一双湖水似澄澈的眼睛还隐隐有着泪光,跟窗外淋漓的小雨呼应,成了落雨的湖面。 他把头搭在她的膝上。 她偶尔翻动书页时,会腾出手来,摸一把他柔顺的长发。 他在做完那件事情后就该回去了,苏琳娜想。 他最怀念的母亲还在家里等着他。 然而阿尔米亚温凉的手掌是那么的令他心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感觉了,他不想离开。 他睁开眼睛,睫毛扫到她的指尖。 窗外的雨还在下,烘托出一种闲适的氛围,耳边是并不使人烦躁的白噪音。 苏琳娜觉得很舒适,他生出一种想把自己从小到大遇到的事情都倾诉出来的欲望。 就着这样的雨声。 她一定会温柔地倾听他的讲述。 可惜的是,他不太会措辞。 “你知道吗,神主的教经里,伤痕是赦令给罪人的标记。” 阿尔米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轻笑,“我知道。” 但那又怎样。 “你说,宽宏的神主大人会以此来区分祂的信徒吗?” 阿尔米亚觉得他是很认真的在问,那微微蜷缩的手指勾到了她的衣服,下意识搅弄起来,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之一。 她捏住他的手指,“也许吧。” “那有伤痕的人都不能上天堂了……”他的语气有些悲伤,“世界上那么多人,如果人人都受了伤,上不了天堂,那么地狱该多拥挤啊。” 他觉得阿尔米亚是该属于天国的。 但他又庆幸阿尔米亚有着伤痕,这是多么的矛盾。 “我们会在一起的,是吗?”不论是但丁的第几层地狱。 阿尔米亚以为他说的是前几天在溪边摔的伤,想起他背后古怪的奥德菲家族,好像尤为重视女孩身躯的完美,从头发到脚趾,都必须干净整洁,仿若下一秒就将踏入神国。 但是她料想错了。 苏琳娜把自己的衣衫从中间解开,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向下摸,从光滑细腻的肌肤往下,略过紧实瘦削的腰肢,来到突兀狰狞的地方。 见他还有往下的趋势,阿尔米亚猛地收回手来。 他也没有继续,只是陈述,“我会下地狱的。” “你──”阿尔米亚嗓子忽地有些干,她皱眉,停顿了几秒,“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尽管只探到边缘,但脑海里已经能勾勒出那可怖的画面了。 一个大门不出的贵族少女,身上隐秘的地带居然横陈着支离破碎的伤口,且随着年月的变化,长出一块块突起愈合的伤痕。 “他们说我身上附着魔鬼,在驱除魔鬼时留下的。” 苏琳娜说了这一句就不愿多说,他又想起了那些可怕的回忆。 “火……” 听到他口中喃喃的这个字眼,阿尔米亚眼皮一跳。 “所以,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会害怕的。” 他终于困倦起来,垂着眼皮,声音越来越低。 睡前,还不忘紧紧抓着对方的手。 等听到平缓的呼吸声后,阿尔米亚才把手抽离。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一层层撇开他的衣料。 从冗杂的晨礼裙到纤薄的白色半透明睡裙,她一步步触及面前的身体。 瘦削的腰肢下面,的确是大片被火焰烧蚀的痕迹。 火焰驱除,这常见于从前愚昧的人类面临他们为之恐惧的事物时,采取的第一方法,比如灾厄,比如疾病,又比如他们认为的魔鬼。 年幼的苏琳娜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又或者说,古怪的奥德菲家族发生过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变故。 * 苏琳娜又做起了那个噩梦。 披散着长发的怪物端着烛火站在他床边。 “你怎么还不死去呢?”怪物问他。 “我做错了什么吗?”他不明白,他从来都表现的乖顺,没有生出一丝反抗和忤逆,所有人都夸赞他是个乖孩子。当然,除了母亲。 “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怪物裹着黑布一步步靠近,脸部被蒙盖,却露出一双有些癫狂的赤红的眼睛。”恶心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下一凉。 怪物掀开他的被子,直直把烛火往他的身下倾倒。 “啊——”他疼痛地尖叫起来,嗓子发出了比墙壁划搡时更刺耳的声音。 那流淌的热蜡在脆弱的肚皮上四处翻滚,皮肤先是爆出一个可怕的水泡,再随着蜡的入侵破裂,火焰跟着蜡油蔓延,把所有的皮肤都淋化 ,随后变成坑坑洼洼的肉,要死不活地挂在身上。 当时他以为这也是个噩梦,人怎么能遇到那么可怕的事情呢。 结果醒来,一翻开被子,就看到了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伤口。 “苏琳娜做错了什么吗……”他喃喃自语。 “你被魔鬼附身了,只有火焰才能驱除。” 有人围上来说道,他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视野里只有那狰狞痛苦的烧痕。 “是啊,只有火焰才有用……” “没事的,马上给你涂上家族的秘药,不会疼的。” 可是他觉得还是很疼,尤其是那冰冷的药膏涂抹在破裂的伤肉上面时,比一千只蝎子和一万只蚂蚁用口器扎穿皮肤都要痛。 他四处张望,寻找母亲的身影,想要靠在她肩上哭泣。 但是从前那个温柔的母亲在那夜之后就消失了,她脸上再也没有挂出和煦温和的笑容。 他见着她站在人群之外,只冷漠地投来一个飘飘飘的眼神。 不行的,他很胆小的,他想要扑到谁的怀里大哭一场。 但苏琳娜知道自己已经很笨了,这样做只会招致他人的反感。 那他得怎么做呢? 他把伤口捂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提这件事情,逢人就笑。 “其实……也没有多疼。” “是嘛?”他们狐疑地看着他,又嘀咕道,“只有恶人才会被魔鬼打下标记呢……” 苏琳娜鼻头一酸,忍住泪。 他不要做恶人,不要被魔鬼附身。 “我,一点,也不,疼。”他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于是又过了几年,他们都忘记了这件事情,再也没提家族里有个人曾经被火烧身的事情了。 家族给的秘药也没能擦去那些可怕的烧痕,但这件事已经在所有人都记忆里失去了痕迹。 后来他倒是真情实意喜欢上了这些疤痕。 这证明魔鬼已经从他身上驱除了。 唯一他想不通的是,火焰不止驱除了邪祟,也带走了他并不多的母爱。 自父亲死后,他的母亲就很少露面,火焰事情后,更是守着孤僻的城堡,从不外出,甚至去神国当圣子的哥哥回来时,她都不愿见他,只有当苏珊娜堂姐来拜访,她才偶尔出来和对方聊会天。 然而当她每次发现躲在门边偷看的他,目光都会变冷,仿佛他是个什么令人厌恶至极的杂种。 苏琳娜想不明白。 “戴上这个。” 母亲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找他谈话,就是吩咐他去做一件事情。 他高兴极了,欢喜地接过那条漂亮的银饰项链。 “去踏青时,你会遇见它的,它总是在那片森林出没。” “我要做什么呢?妈妈。” “把这个倒三角插入它的心脏就行了。”女人的声音很温柔,仿佛说的不是什么血腥事,而是在叫她的孩子去给她采一束芬芳的野花。 “我……” “你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了,你会答应的吧。” 时隔数年,那温暖的手掌再次放到自己头顶,轻轻抚摸。 没有想象中开心,但这就是他渴求了许多年的爱。”嗯。” “千万不要忘记。” “不会忘的,一定不会忘记。” 即使是忘记了疼痛,也不会忘记母亲吩咐的事情。 然而…… 那只怪鸟的羽毛好柔软,即使被他挖出心脏,目光也那么温和。 他隐约觉得这道目光有些熟悉,但他不愿多想。 他机械地,一下又一下,用尖锐的银饰去挑穿它的血管。 这是一个怪物而已,一只巨大的怪鸟,不是人类…… 他不是丑陋的刽子手,不是杀戮的工具,更不是被魔鬼选中的信徒,他只是,只是—— 一个贪求关爱的孩子而已。 他在心底苍白辩解。 做完这一切就回去吧。 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回去。 去奥德菲家漂亮的城堡里住。 那个又大又漂亮的城堡,只住着他和母亲,偶尔会有来拜访的人,但安静极了。 她会喜欢的,她喜欢在安静的环境里读书。 他已经完成了对母亲的承诺,他可以请求母亲,让阿尔米亚留下来。 如果母亲不同意,他就和她一起在城堡外的林子里,搭一座自己的房子,像落因庄园一样美丽的房子。 这个过程可能会花费很多年,但是没什么的,他攒了很多珍贵的首饰,可以换很多很多的钱。 那时候,他可以像现在一样,天天抱着她入睡了。 再也不用担心噩梦和魔鬼。 …… 阿尔米亚已经习惯了床上入睡的人哭了又笑,像个孩子似的。 那漂亮的脸蛋上总是神情多变,天真又复杂,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她也很少能跟得上他的节奏。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 他很渴求他人的触摸,这与传言大相径庭。 她轻手轻脚下床,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潮意扑面而来。 雨水从未停歇过,她白日出房间的时候听到淑女们讨论,等到明后天雨停时,就要回城了。 回城…… 阿尔米亚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悄悄出门去。 在路过落因河时,熟能生巧抓起几条小鱼,拎着鱼尾巴慢悠悠走向那个树洞。 第109章 雪国(十一) 翅膀半干的怪鸟垂着纤细的脖子, 前倾,一点点去够她手掌上的鱼肉。 白色细薄的鱼肉片隔着光,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色彩, 落因鱼特有的清香弥漫开来。 即使叼食,但那尖锐的喙从来没有戳伤她的手掌, 只是弄的掌心痒痒的。 阿尔米亚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像对待猫咪一样, 而怪鸟也下意识偏了偏脸,把头搭在她的手掌。 胸口曾经沾满血迹的羽毛已经被它用雨水洗干净了, 不过羽毛有些稀疏,肋骨也未合拢, 露出下方尚未愈合的脏器。 阿尔米亚凝神看了许久,看那千疮百痍的脏器是如何跳跃着,把滚烫的鲜血输往四面八方复杂的动脉血管。 看怪鸟把她带来的鱼都吃了了, 才拍拍手站起来,从裙兜里摸出一根纤美的银白色羽毛。 “不要轻易将羽毛赠与人类,他们会在每一条必经之路设下埋伏, 又或者让猎狗循着上面的气味来捕杀猎物,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鸟。” 她把羽毛放在它的脚边,这是离别前她留给它最后的提醒。 阿尔米亚少有这么善意的时候。 金色如琥珀的眼睛望着她,旋即低头,轻轻用喙把羽毛叼起来, 郑重且轻柔地再一次放入她的掌心。 在自然界, 一些鸟类求爱时会筑巢,用安稳舒适的巢穴吸引雌性, 一些鸟会去捕食,用食物引诱对方;还有一些会啼叫, 声音轻灵清越。 但怪鸟没有温暖舒适的巢,它住在深不见底的树洞,阴暗又潮湿,它也不会啼叫,任何鸟类都跟它的鸟鸣频率不同,它们之间无法交流。 它是孤独的,嗓音也是呕哑嘲晣,无法用歌声吸引任何人的驻足。 但幸好,它有一身漂亮的羽毛,它珍之又珍,重之又重的选出自己全身上下最漂亮的一根羽毛,在一个安静的夜里,叼到她的枕边。 它并不是在她踏入森林时才注意到她的,而是在更早的以前。 但它的记忆有些模糊,只是觉得它不该一开始就是一只鸟的,就比如,它其实不怎么会用自己的翅膀,不怎么会飞翔。 它只是在某一个夜里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就看到了她。 如果它只是一只鸟,它又怎么会这么迷恋她呢。 说不定,它也曾是一个人,能和她拥抱的人类。 所以它把羽毛啄下来,把羽根牵连的皮肉处理干净,再完完整整送到她的身边。 它想说,其实它很漂亮。 但如果没有温暖的鸟巢和动人的歌声,不配拥有雌性的话,那么它就把羽毛送给她,她可以把这当作一个简单的礼物。 只有它知道这是一场求爱就好。 * “你是真的很天真。” 那个心底的声音又在说话了。 怪鸟不作理会,它只埋头摆弄地上的鱼鳞,把鱼鳞一片片排成图形。 它本来以为被人挖掉心脏,这个声音也可以跟着消失的,没想到心脏不见了,这个声音也留在脑子里。 轻柔又轻挑,时常嘲讽它的一些行为,它到现在也没弄懂声音从何而来,又是什么身份。 “你不去追她吗,她可是要离开森林了。”话音有些戏谑,“没有人类会为一只怪异的鸟驻留。” 它知道,知道今晚是离别。 她的身上不止有雨水的潮意,还有远方的气息。 她将不止离开森林,离开庄园,更是去往它再也见不到她的遥远地方。 “不管是人的时候,还是变成了鸟,总是这么没脑子,也难怪穹顶都能被骗走。” 那声音嗤笑一声,怪鸟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停止了摆弄鱼鳞。 金黄色的眼睛闪过一缕幽光。 “我是真的很不想承认,我和你是一体的啊……” 一声呕哑的鸟啼,怪鸟猛地把头撞向洞壁,动作之狠,似要自戕。 “别做白用功了,你驱除不了我,谁能驱除自己肉.体里的灵魂呢。” 声音略微无奈,轻叹道:“本来是躲在这养伤的,结果却被最亲近的人背刺了,谁能想到呢。 站起来吧,站起来,让我看看我的伤怎么样了……” 怪鸟想反抗,身体却遂着那道声音的指令,缓缓站起来。 积水的潭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即将愈合的脏器,持续且有力的跳动。 “好了,是时候了。” 那道话音未落,怪鸟就觉得一股困意涌来,它尽力睁着眼睛,但还是无济于事,只能垂着颈瘫倒在地。 许久后,这个深不见底的暗洞终于照进来一缕月光。 羽毛缓缓从身上褪下,裸露出一具胴体。 属于人类男性的背脊线条在光的照射下有些妖冶,似刚似柔,完美的像一具勃丽坦兹时期的冷白雕像。 但随着洁白无瑕的外衣披上,又有了一种奇异的神性,从一塑雕像化作了神主提苏点拨的门徒。 在踏出洞口的那一刻,他停驻,捡起了遗留在地面的羽毛。 * 阿尔米亚摸了摸苏琳娜的头。 幸好,没有发烧,脸只是被热气熏出了一层红。 窗外的雨在黎明到来前终于停下,随着庄园后面养的几只山鸡的啼叫,房间也传来淑女们起床梳洗的声音。 今天就要回城了,马车皆已准备妥当。 “该起来了,我们要回去了。” “嗯……”苏琳娜懒洋洋回应,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来。 他坐在化妆镜前梳理自己的长发,镜子反映他身后的画面—— 少女正在整理回城的行李,动作利落,独具美感。 他想起昨晚的梦,在脑海里措辞了许久,考虑怎么把请愿真诚而准确地道出来。 “我——” “苏琳娜,你的哥哥来了!” 淑女们突然推开门,欣喜拉起他的手,“快去吧,他来接你回家了!” “玛娜怎么突然对苏琳娜小姐这么热情啊──” “你不也是,闭嘴吧。” “呵,苏琳娜别理她,她只是看上了你的哥哥。” “温尔德阁下久候了,你们都不要打岔。” 又站出来一位淑女,作出亲切的笑容,挽起他的手臂,“我带你去——哎呀,别挤!” 场面又变得乱糟糟,苏琳娜感到无所适从,视野里到处都搜寻不到阿尔米亚的踪迹。 那些对他疏离冷淡,总是在背后嘲笑他愚钝的淑女们在这一刻好像都变成了他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亲昵地要带他去见他的哥哥,那个奥德菲家族最出名的圣子阁下。 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尽管他并不乐意。 怎么会呢? 那个大名鼎鼎的兄长阁下,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落因庄园,还要来接他回去? 今年并不是他回家探望的时候啊,他该在神国处理事务。 母亲知道兄长回来了吗…… 苏琳娜脑子也乱糟糟的。 他其实心里下意识不敢亲近自己的兄长,这个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男人,被族人用天使比喻的人。 “你在外面玩了太久,该回去了。” 年轻俊美的温尔德仍然着一身雪白的长袍,胸前和左肩都有金色的神国图形,交叠的荆棘草衔成环,落在长袍的背面,而长长的白羊毛披肩带用金针固定后,从左肩斜着往下,一路垂到脚踝,标志他与众不同的身份。 铂金色的长发披散至肩,金色的立领内衬一丝不苟遮住修长的脖颈,丝毫未曾袒露。 “我,我马上就回去……” 他低着头小声回答。 “嗯,那就走吧。”温尔德的声音一如其人一般,没有情绪,禁欲冷清,符合世人对神国的想象。 “还有什么东西遗漏吗?” 他望着有些神思不定的苏琳娜道。 四匹纯白.精壮的骏马奔来,后面是一顶漂亮的马车,旁观者觉得这几匹马只差双翅膀,就能带着人飞上天了。 可不是吗,尤其是静静立在马前的男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的玷污。 苏琳娜终于鼓起勇气,“我能请,请一个朋友来家里做客吗?” 他的底气还是有些不足。 “请谁。” 温尔德说话时,轻轻伸出手来,抚过对面人佩戴的银饰项链。 苏琳娜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还是那么怕我。” “没有……”苏琳娜咽了下口水,手指紧紧捏住那根项链。”这是谁给你的?”温尔德问。 “我忘了。” “是吗。”温尔德习惯性用陈述语气表示反问。 明明没有什么讽刺和怀疑的意味,但苏琳娜却品出了一丝讥诮,再一抬眼看,这人脸上刚刚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敛回了,仿佛一切只是别人的错觉。 “不记得了……”苏琳娜只好重复道。 被温尔德的动作一打岔,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的措辞又咽了下去,目光却还是不死心地寻觅那人的身影。 温尔德轻笑了一声。 这一次苏琳娜是很清晰地听到了。 “世界上满口谎言的人类太多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你可要小心一点啊,我的弟弟。” 最后那个称呼被他用极轻的呢音说出,苏琳娜脸色瞬间晃白,垂着眼安分地坐上马车。 无需车夫,那雪白的骏马自己就朝着目标方向奔驶。 阿尔米亚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三言两语后,就轻易接走了她哄了几天的人。 只她收拾个行李的功夫,那么怕生的苏琳娜已经乖乖坐上了别人的马车。 马车从她身边驶过,风吹起的窗幔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孔。 苍白,冷峻。 他用余光俯视自己,旋即冷淡地收回眼神,只有马儿惊起的灰尘告诉她曾经有一辆马车奔疾而去。 “哟,在看什么呢。”泰贝莎注意到她的神情,嘲讽轻笑,“原来你一早接近苏琳娜,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呀。” 阿尔米亚没有理会她。”不过我劝你一句,不要做无谓的事,像那群愚蠢的女人一样。”她抬了抬下巴,向她示意不远处还痴痴望着马车背影的几个淑女。 泰贝莎伸出手指抵在唇前,“嘘。”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 今天的泰贝莎好像转了性子。 “走吧,收拾收拾,我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阿尔米亚望着她提裙而去的背影,突然开口,“你的手腕怎么了?” 前面的人似乎顿了一顿,转头,笑道,”还看不出来,你会关心我嘛。” 泰贝莎活动了一下手腕,“扭伤了,没有大碍。” 说罢,她就登上了最近的马车。 阿尔米亚也不继续追问,自讨没趣,她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路面还有昨夜小雨留下的水潭湿迹,马儿们都走的很慢。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庄园背后的森林,也还是初见时的样子,静悄悄的。 第110章 雪国(十二) “今天公主的胃口也不好吗?” “是的, 刚刚端上去的点心一口没动。” “可能还没有休息好,从国王区来到雪国,一路舟车劳顿, 任谁都要焉儿几天。” “真可惜啊,到底要什么样的山珍美味才能入她的眼。” “估计是要像从前王室一样的派头……” “咳咳。” 看见萝拉走来, 年轻的女仆们顿时低下头,没敢作声。 “餐具擦完了吗?” “没有……” “宫装熨完了吗? “没有……” “那聚在这里聊些什么呢?” 女仆们飞速散开, 各自去做事。 萝拉这才整理了下衣领,推门进去。 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坐在书桌前, 正握着笔,蹙眉想着什么。 “吩咐你做的事情做好了吗?”她突然开口问。 萝拉低头答应, “都安排妥当了。” “嗯。”她没抬头,写了几个字,却又捏成个纸球, 丢进火里。 萝拉有时候真猜不透这个诺雅公主想做什么,她很少贴身服侍对方,公主身侧一般站着的是另外两位女仆长, 她们礼仪完美,管理大小事务,亲自伺候公主,是亨利先生特地聘请的皇家女仆。 萝拉她本来也是跟在这两位女仆长身后的小女仆之一,但是一个月前, 她被公主提拔成了女仆长。 而提拔的原因, 不过是她低下抱怨了一句厨师,说他们上的一些菜并不符合公主的口味。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的菜单可是亨利先生亲自给的, 诺雅公主从小就爱吃这些菜品。” “人的口味是会变化的,小时候爱吃, 并不代表现在也喜欢。”她说道。 这恰好被公主听到了。 然后萝拉就成了第三位女仆长。 公主明明不喜欢那些菜品,却从来没有命令厨师换一个菜单,还是如以前一样,只是食量越来越少了。 前几天,公主特意吩咐她去打听一些事情,萝拉敏锐地觉察到,公主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即使是她最亲近的两位女仆长。 窗外传来马车铃,萝拉心一紧,上前两步,“车来了,公主。” “我知道了。” 萝拉帮她换上普通的浅色松垂外裙,整理了一下发型,还戴上了面纱。 诺雅公主出行总是戴上面纱的。 萝拉又去把厚重的床帷拉上。 同一时间,前来量裁新衣的曼德蒂服装店女店员们也在门外,萝拉立即给她们其中一人使眼色。 “明天下午再来吧,公主已经在午睡了。” “好的。” 女店员们点点头,轻声离开,而一个少女也自然而然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 每天下午一点出门,先是沿着喷泉广场散一会儿步,给广场上的鸽子喂食,然后去广场附近的涅瓦大街,那里有一个全市出名的甜面包店,她会排队半个小时,买店里的招牌甜面包和果卷。再之后,中心钟塔敲响下午三点的钟声,她会离开涅瓦大街,步行去往沿江大道,在那里眺望雪山风景。 这是女仆萝拉打听来的消息。 然而,这份情报不太准时,当她坐在广场长椅上,连续三次被同一只鸽子啄了手掌后,弗丽达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看到了对方,从涅瓦大街的方向走来,准备去往沿江大道。 * 阿尔米亚刚刚吃完一个招牌甜面包,她舔了下嘴皮,在心底告诫自己一天只能买三个,不能再多吃了。 实际上,她昨天买了两个,告诫今天的自己只能买一个甜面包,很显然,她失败了。 那么明天该买几个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从装面包的纸袋里掏出点面包屑,路过喷泉广场时会有鸽子来叼食。 有人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雏菊小姐?” 阿尔米亚诧异道。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广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 “你能不能暂时,先别回来?” 阿尔米亚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但她只是拿起餐巾,轻轻地擦了下嘴角。 雏菊小姐看来还是和在罗曼宴会厅一样的……随性自然,开门见山。 “这是何意?”阿尔米亚挑眉问。 “我知道亨利先生的打算。”弗丽达有些局促,她知道自己没有底气坐在对方面前提要求,毕竟是她一直占着对方的身份。 “他说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让我先暂时伪装成您,还许诺给我许多金子。” 阿尔米亚:这些金子可是买命钱,您知道自己背地里躲过了多少次暗杀吗…… 弗丽达可听不到阿尔米亚的心声,她抿紧唇,继续道: “本来时间一到,我就要回到自己的位置去,但是——” 阿尔米亚静静听着她要说什么。 “我怀孕了。” 口里的咖啡突然呛进了嗓子眼。 “咳咳,谁的?”不会是老树开花吧! “特里萨郡男爵。” 哦,阿尔米亚压下自己大胆的猜想。 怎么会和特里萨郡的人搭上关系? “亨利先生知道吗?” 弗丽达顿时脸色一白,摇头,“要他知道就完了……” 是的,要他知道不止你完了,我也要完了。 阿尔米亚心想。 亨利梅德肯定飞速把她抓回去摆平烂摊子。 “你想留下这个孩子。”看着她的表情,阿尔米亚肯定道。 “是的。” “那为什么让我别回来呢?我回来,你离开,不正好就可以远离公众视线了吗?” 弗丽达捏紧衣角,“可是,凯西·利齐阁下还不知道这件事……” 弗丽达,雏菊小姐,一个年轻貌美,且隔三差五陷入爱情漩涡的少女。 在遇到特里萨男爵之前,她谈过许多场恋爱,但大多无疾而终,显然,在这个过程中,她增长的除了年龄,没有一点经验。 当最后一任男友,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三流作家,在报纸上发表讽刺旧贵族的文章大火后,迅速出名,并且勾搭上了一位年逾五十的贵族夫人,然后,一脚踹了她。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失恋,就被亨利先生委以重任,假装一位大名鼎鼎的王国公主,诺雅,即她前男友在报纸上针砭讽刺的重点人物。 她激动起来,兴奋起来,致力要站到前男友面前,给他狠狠一巴掌。 不过她一直没等来这个机会,反而等来了她的天命之子。 “所以,那位男爵说下个月要向你提婚,他正加紧从其他郡国赶回来?” “是啊。”弗丽达双手托腮,笑容洋溢。 “所以,你要回到国王区一直等他,即使亨利先生不同意,你也要和他私奔?” “不是私奔,只是一起去追逐自由,他是一个随性洒脱的人物。” “所以,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他不看重这些,他喜欢的是最真实的我。”说这话时,弗丽达还是有些羞涩。 “所以,他给了你承诺,不管你是谁,是何身份,他自始自终都会爱你,没有人能阻挠你们,即使是恶毒的后妈亨利梅德也不行。” “啊,你怎么知道,不对,亨利先生怎么成恶毒的后妈了?” “那不重要。”阿尔米亚双手撑在桌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人,“你爱他,你还要给他生孩子。” “嗯。” 阿尔米亚猛的坐回去。 她觉得这个戏码有些熟悉,罗曼宴会厅演过不少类似的曲目。 而曾经作为女主演之一的雏菊小姐,显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求求您了,阿尔米亚小姐,我不会占用这个身份太长时间的,我只是怕我一离开这个身份,亨利先生会迅速把我送到遥远的地方,我就无法和凯西先生会面了,他说过,下个月就要回来见我。” “如果,下个月他没有来呢?””不会的。“弗丽达斩钉截铁道。”希望如此。” 阿尔米亚吹了口咖啡,小小抿了一口。 但说实话,她挺期待“恶毒后妈”亨利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的脸色。 看见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能撑起一部史诗级大戏的女主演,准备背着自己和野小子跑了,哈。 “哦,我当然可以答应,前提是亨利梅德不来强制要求我。” “真是太谢谢您了!亨利先生那我会想办法的。” 阿尔米亚望着弗丽达那副喜悦的神情,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人类女性会因为怀孕,恋爱,结婚而高兴。 不是有一句谚语“爱情是女人的坟墓”吗。 葆着最后的良心,阿尔米亚翘起嘴角,再次提醒了一句:“您要确定,那位凯西先生在下个月是否会准时出现在您的面前。” “我确定。”弗丽达笑了笑,戴上面纱,招来店员结账。 “好吧。”阿尔米亚挑眉,“祝您好运,再见。” “再见。” 告别弗丽达,阿尔米亚慢悠悠往回走。 正常来说,她该再去逛一下沿江大道的,最近她在那里交了个新朋友。 但是,在路过自家大门时,她看见了一架豪华的轿车。 轿车背后的图案显示对方来自拉尔曼郡政务府。 “莉莉丝小姐在吗?” 出声敲门的是一位不认识的政务官。 “在。” “哎呀,真巧。” 政务官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嘴皮两边的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阿尔米亚觉得他的眼神有些鸡贼,令她不安。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大大的好事!”他的皱纹都笑得咧开, 谢谢,已经感觉心底不妙了。 阿尔米亚后退一步。 “您知道现目前最强盛的郡国是哪一个吗?” “嗯?” “知道拥有最伟大且广袤的穹顶的是哪一座首府吗?” “等等——” “恭喜您,斯特格大公决定让您与格尔郡贵爵联姻!您马上就能吃到世界上最美味的格尔羊肉了!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一般的淑女公主可没有嫁到格尔郡的运气……” 阿尔米亚两眼一花。 婚姻也要成为她的坟墓了! * 拉尔曼郡政务府 改革前:360人 精简改革后:540人 “回来了。” “是啊,大热天去送联姻信真不容易。” “这几天都忙,听说有些家族拿着画像选人都选疯了,个个都想当亲王夫人。” “谁不想呢?” “对了,你刚刚给哪家送信了?” “住西郊那位。” “哦,那位啊,斯特格大公亲自定的吗?” “好像是吧,谁知道呢,反正对方在格尔郡没什么名气,也不知道是格尔郡伯爵的儿子还是哪位贵爵的后代。” “现在格尔伯爵的儿子不就两个吗,一个王储,还有一个好像得重病了,正卧床养病呢。” “哦,真遗憾,希望我们拉尔曼郡的小姐不会这么倒霉。”小胡子敷衍的惋惜了一句。 “你居然连对象都没搞清楚就去送信了!克罗宁伯爵说要全部过目一遍的!” “哎呀,这些大人都在忙着战事呢,反正宫里递出来的信都盖了章,还有什么看的。” 小胡子撇了撇嘴,“累死了,走,喝酒去不。” “好吧。” ……《 》 110-115 第111章 雪国(十三) 【在后世看来足以慷慨史册的那一个转折点, 在当时只不过平平无奇的一年。 拉尔曼郡的雪化了,迎接久违的夏天,东南的格尔郡处于紧张的内政变动; 风车里郡和白马郡的战争继续蔓延, 炮火燃烧,从奥兰荒原追逐到丛山边际;特里萨郡的手工艺人还在青石巷头演奏着手风琴, 浪子风流,穿梭在城市背面的大小街道; 卢兰郡的矿工们源源不断从深山挖出来矿石, 秋林道尔郡的年轻君主砍下了一批忤逆大臣的头颅。 而更远处,在那汪洋的海面上, 希苏拉大航行的巨轮正在缓缓归岸…… 这是常态,是不变的景色,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可能也是这样。 所以当一个人站在那个重大的岔路口上,他往往是意识不到的。 他只是隐约感觉, 接下来的这个选择可能会很重要,有可能影响到他的一生。 但这种感觉过于飘渺,风一样穿过心堂, 了无踪迹。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错过了那个岔路口。 “好像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这就是唯一的想法了。 然后一直到临终前,他都无数次想回到这个岔路口,后悔自己曾经忽略的事情。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 人世间总是有太多遗憾,他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这一年, 历史的车轮滚滚往前, 一切人与事都是命定。 ——【绝望之冬回忆录·第二十五章 】 * 拉尔曼郡首府的西边有一条河,细而长, 从城市的一角倾斜穿过。 它不如护城河那般宽阔,也没有贝加湖那么深邃, 潮起潮落与它无关,冬日来临也谈不上冰封千里。 但它独有一种静谧的氛围。 很少有人发现它的特色,人人们更愿意在沿江大道上走上小半会儿,来到中心广场喂几只鸽子。 对他而言,他连喂鸽子的闲心都没有。 只不过路过报纸铺时,习惯性停车买份报纸,花十五分钟看完,再随手递给回收倒卖的报童。 阅览亭有的很大,有的很小,大的阅览亭像家咖啡店,有长桌高椅,茶水餐点,人们会倚着吧台,聊刚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鲜事。 今天的人们在聊几个青年才俊,但谈来谈去,左右离不开各个郡国的继承者们。 再过一会儿,话题又会转到郡里的名门淑女和风流韵妇身上。 权力和女人,这两样是老生常谈的话题。 他压下帽檐,在桌面留下几个硬币,匆匆离开。 早已在角落等待的小报童轻快走过来,收起客人留下的报纸。 …… 广场中心的钟声敲响,马路上的鸣笛声也多了起来。 他心里想着刚听到的事情,正要开车门时,瞥到了沿江大道对岸的一个身影。 …… “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嗯?”阿尔米亚抬眉,发现来者是谁后,又转过身去,弯腰,就着清澈的河水慢悠悠洗了个手。 “我刚看到你在和谁说话。”克罗宁观察了一下周围,却没有发现什么人。 “你看错了吧。”阿尔米亚用手帕优雅的擦干手,“我只是来这里走走,这条河边安静人少。” “的确,这一带行人最少,估计是除了这条河,周围的树还是光秃秃的,没什么景色。”克罗宁又问,“你确定什么时候恢复身份了吗?” “你真的比我还关心这件事。”阿尔米亚耸肩,“亨利先生自有安排,我只是他手下的一个提线木偶而已,这样的事情木偶是做不了主的。” 克罗宁皱眉,显然是对她的回答表示不满。 阿尔米亚看上去就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人,尤其是她这回答还带着些自嘲意味。 “我知道你之前和泰贝莎她们去野外踏青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你,这几天最好少出门。” “你说的是那张报纸?” 克罗宁知道她指的是前几天在报纸首页的那一则,撰稿人是踏青淑女中的一员,用华丽优雅的文笔描写了踏青游玩时的乐趣,从中又特意凸显了几位淑女的友善,亲和的高贵品性。 阿尔米亚轻嗤一声,“名门淑女们总是执着于一些自己莫须有的品格。” 还是这么讥诮,看来踏青路上发生了不少事情。 克罗宁放下心来,如果真如报纸上所说,淑女们都亲密友好地像是亲姊妹,他反而要提心吊胆,害怕阿尔米亚又在酝酿什么胆大的计划。 她总是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来个胆大且肆意妄为的行为,而在此之前,她习惯用平静温顺掩饰。 “反正尽量少出门,一些破落的小贵族习惯通过联姻恢复门第,别忘了你现在披的这个身份也算是贵族。” 阿尔米亚听着他的话,突然想起被她随手搁置在书桌上的联姻赦令。 这人不知道他的大公父亲已经给自己的便宜女儿随手挑了个偏远贵族么? “这段时间各大家族都在准备联姻事宜,能说得上名号的贵族们都已经请下联姻令了,拉尔曼郡的夏天太珍贵,女士们都想在这个时候穿上最美的裙装踏入婚姻殿堂。”克罗宁道。 “哦,斯特格大公给你们这群王储也定下了吗?” 阿尔米亚只是随口问道。 克罗宁的神情变化了一瞬,许久才冷淡地回了一句,“还是先护好你自己吧。” 阿尔米亚轻睨了他一眼,男人的脸真是说变就变。 “自然。”她挑眉道,随意挥了下手,“别了。” 淑女小皮鞋在平坦的石英石地面踩出清脆的脚步声,越行越远。 克罗宁本来也想转身离开的,但等到那个身影都消失了,他还没有移开目光。 “联姻令……” 他低声咀嚼这几个字。 他曾经多次对阿尔米亚提出联姻请求,无一例外都被她岔开,又或者开玩笑似的转移话题,这已经是种婉拒了。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再一次把请求的话语说出口。 其实刚开始时他和她见面就是奔着联姻去的,当时只是单纯为了利益和立场,想借助她的身份使自己的地位权势更上一层,然而到了现在,感觉也不止是为了这些了。 斯特格大公的长子,他的长兄霍曼,不出意外会在今年六月完婚,而他也在前段时间接收到了大公的暗示,提醒自己也是时候成家了。 母族已经给他物色好联姻对象,无一例外都是温顺善良的名门淑女。 她们从小生于荣华富贵,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穹顶附近的翠绿草地,遇到的最坏的事情就是心爱的首饰被别人提前买走了。 她们日常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喝喝下午茶,与朋友们聊天,讨论哪套裙子最漂亮,又或者翻看时下最流行的杂志。 这样不好吗? 克罗宁问自己。 挺好的,他会拥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妻子,不管他说什么都会欣喜微笑,替他整理衣领,安静倾听他的谈话。 而不是讽刺,轻嘲,看他吃了苦头而笑的拍手称快。 “真过分啊……”想到这,他摇头笑了笑。 他未来的妻子,不会是一个穿着厚实朴素的小斗篷在雪地里大步快走的女孩,也不会是一个背着满大包果酱面包去乘蒸汽飞艇的女孩。 她不会随心所欲想去哪个郡就哪个郡,更不会跑去战场抱起枪冲锋,比谁都胆大。 该回到正确的选择了。 克罗宁在心底告诉自己。 他尽力忽略那一点微末的道不清说不明的遗憾。 “不过,如果以后她上位了,也不是不可以……” 他勾起嘴角。 这个时代该有点新变化,比看新老贵族哄抢势力地盘更有趣的事情。 前提是,她没有变成她自己口中所说的提线木偶。 但未来的事情谁有说的准呢,人人都是一颗棋子,人人都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傀儡。 克罗宁发动车子,从沿江大道呼啸而过。 他还要忙着去看最近新收集的一批货,一些新的幻景,比金银财宝更能收拢那些蛀虫的心。 * “他看到我了。” “他没有。” “但他已经生疑了,你快去把他做掉。” 阿尔米亚皱眉,瞥了眼旁边的河,“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以为杀一个人很简单吗?” “杀人不就是很简单……”小小的泡泡从水面冒出来,连续破裂发出响声,听起来莫名像是嘟囔。 “那你去杀吧,我先回去睡午觉了。” “……” “我是灾厄,动手会打草惊蛇的。” “原来你也知道啊。”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他是这个郡国统治者的后代,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我们该收起自己心底阴暗的想法。” “咕噜咕噜——” 湖厄又冒了几个泡泡,一团小小的黑色阴影顺着河水流动,跟紧了一旁岸上的少女。 “我从斯塔塔一路逃到这来多不容易,你还记得以前天天凿我的冰块抓鱼的事情嘛!” “不记得了。”她冷漠道。 “你好心狠,我要哭泣了,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河面上漂流的垃圾知道。” “哎呀——” 刚好风把一张报纸吹到湖面,水里的黑色阴影被迫把报纸浸湿,黑色的体积变小了一点。 湖厄心疼地把报纸拧干,让黑色的阴影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阿尔米亚倒是饶有趣味地看它怎么拧报纸。 一团半干半湿的报纸飞快地从水面丢出来,砸到她的鞋尖。 “我新买的鞋,赔我。”阿尔米亚看着鞋面那团黑色的污迹说道。 “啧,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人类的鞋子衣服都是对身体的束缚。你看,就是因为他们太低级,只是造物主的奴仆,才心甘情愿用这些东西束缚自己的行动。””幸好你还没有修出人形,不然这个世界上又要多出一个裸奔怪了。“阿尔米亚摸着下巴说道。”裸奔怎么了,裸奔才是真正的亲近自然,比那些打着回归自然旗帜的人类诚实多了!” 眼看话题逐渐偏到“论种族文明与服饰演变”的方向上,阿尔米亚偏了偏头,“我要到家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怎么这么快。”它嘟囔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把我带上,我想住进你家那个大喷泉里。” “那你就想吧。”阿尔米亚毫不犹豫的转身,她才不会让自己清澈见底的漂亮喷泉多出一团不明形状的可疑液体。 “别走那么快啊——” 阿尔米亚脚步更加快了。 “hei,tui——” 几团水被吐到她的鞋跟后面。 阿尔米亚眼尾沉下来,“明天我就向护城军举报城里有灾厄潜伏。” “我错了。”能屈能伸是高级灾厄的优秀品格之一。 见阿尔米亚没有停下的念头,它只好压着声音喊了一句,“记得我们的约定——” 陌生的脚步声传来,它迅速打住,一个钩子却突然甩到它嘴里,还往上拽了拽。 拽你妹啊!它要是鱼,鱼嘴都要拽掉了! 湖厄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愚蠢的人类又尝试在这条死河里钓出一条死鱼了。 他们就不知道去看看,这条河的源头之一是冻死人的高山雪水么,哪条鱼来了都会被冻成死鱼。 更别提这条河在十年前就属于某个狐狸的所有物了,它肯定在水里面放了不少毒,就为满足它的变态心理。 钓鱼的行人扯了扯钩子,突然觉得自己钓到了什么。 他是新搬到这个城市的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但他发现这里的人们几乎不在这条河里钓鱼。 明明水质这么好,平静安逸,怎么会没有鱼出现呢? 他不信邪,连着一周都坐在河边,一钓就钓一天。 直到今天,终于有猎物上钩了! 行人拼命拉杆,一个使劲,水里的东西终于被他拉了出来,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这条鱼有多大,一大团口水溅到他脸上。 “什么东西?!!” 他忙的擦干净眼睛,鱼钩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再看河面,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真是邪了门了……” 只能把这团水归结于天上突然掉的雨点子,虽然他仍然怀疑是水里有东西在朝他吐口水。 一小团黑色的阴影在这人嘀咕时,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缓缓流过。 傍晚,行人像往常一样一无所获的收杆。 他垂头丧气的表情被路过的老人看到了。 “你是在这条河里钓鱼吗?” “是啊,好几天了,连个小鱼都没钓到。” 老人摇摇头,“这条河里没有鱼的。” “这怎么可能,这条河的水质这么好,旁边两岸水草也多!” “你不知道在十年前,这条河的鱼一夜翻白的事情吗?” 第112章 雪国(十四) 粉色城堡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阿尔米亚忍住自己想把对方拐杖踢断的冲动, 坐下来,装作平静地倒了两杯茶。 “好久不见啊,亨利阁下。” “殿下, 好久不见。” 亨利梅德微笑,细细的皱纹从眼尾露出来, “听说您在风车里郡玩的很开心,都不愿意踏上回郡的列车。” “您听到的传言和别人不同, 我可是在那里孤苦伶仃地呆了好几个月。” “是吗?”亨利梅德用拐杖柄端挑起她的一截袖子,细白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几道未愈的伤痕, 极为显眼。 “看来的确是我误解了。” “年纪大了,记忆有些混淆是正常的。” 阿尔米亚冷漠地把手往后收, 放下自己的衣袖。 “回归正题吧,我在信里已经答应了你提出来的那些要求,现在你是来找我践诺吗?” 阿尔米亚翻了下墙上挂着的小日历, “下个月好像就是胜利纪念日,国王区里的人们已经都在大肆准备了吧,拉尔曼郡的卡门丝带也快要卖空了。” 胜利纪念日是七大郡共有的节日, 百年前的这一天,伟大的西西尔王子率领火烈鸟军队的前身,著名的黑铁骑军团,一举打败了入侵的古洛帝国。 而同年,中央大裂谷畸变扩散, 无数灾厄从裂谷里爬出来, 进犯村庄与城市。西西尔王子在取得东部大捷后,带着军队一路驱除灾厄, 扫清了大陆上最危险的几块畸变区域,其中一块畸变的区域也就是今日国王区的雏形。 为了纪念他和那一年共渡难艰, 牺牲无数的士兵们,白银帝国的人们把六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日命名为“伟大胜利纪念日”。 人们会在这一天载歌载舞。 钟塔广场前上百枚礼炮齐响,花店里的圣洁白雏菊和洋甘菊被销售一空,人们自发地站在烈士墓碑前祈祷怀念,祝愿英灵飞升,精神长存。 他们还会戴上象征英勇而正直的黑橙色交接的卡门丝带,黑色意味硝烟,橙色意味着火焰,每个活着的人都是浴火而生,向阳而存。 这是一个特殊的节日,不管是军事意义还是政治意义,它在白银帝国的历史上都占有独特领先的地位。 即使是现在打的格外火热的风车里郡和白马郡,到了那一天也必须停战熄火,面朝“祖国在召唤”大纪念碑的方向祈祷。 …… 阿尔米亚用笔圈出那一天,抬眼,“您是想要在这一天举国昭告?” 亨利梅德挑眉,不置可否。 “那群新贵族会同意?” 阿尔米亚表示怀疑,作为新兴的贵族阶层,掌握大批工厂和制造企业的新贵族们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回到以前那个局面,那会儿他们还被占有大量土地和农民的封建旧贵族们死死压制,得不到一点利于产业发展的机会。 “国王区终究还是旧贵族的地盘,他们十分怀念有贤明威严的国王陛下的时期,也想念有统一政令的那个时候。”亨利梅德淡淡道。 “是怀念永远和他们站在同一立场,利益一致的傀儡国王吧。”阿尔米亚讽刺。 亨利梅德也是出身于最古老的大贵族,也不外乎他如此致力于让她继位。 只要她一上位,近些年来被新兴贵族压着打的旧贵族们又有了底气去扩张势力,侵占农田。 “如果您非要这么想,那也不是不可以。” “我只是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您的立场总是过于鲜明,这并不合适。” “哦,我有什么立场?” 她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她该站哪个阵营。 亨利梅德手指沾茶,慢悠悠在桌面上画了两个规整的圆。 “这是旧贵族,这是新贵族,当然,还有一些零散的势力阵营,比如神国,又比如大小教派。” 他继续说道,“而您,在这里。” 指腹轻转,桌面上又呈现一个更小的圆,独立与任何一个大圈之外。 看上去远据一方,不想掺合任何一个圆圈。 “没有人能真正出世,也没有人永远处于上风位,再坚定的脚步,也终究会被轻风,被骤雨,裹挟催促,来到圆与圈聚合之处。” 亨利梅德注视对面的少女,她浅褐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里面像在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和胜利日的那硝烟战场上的炮火一样热烈。 她的体内流淌着不屈的血液,和百年前帝国那些英勇的先烈一样,滚烫,炙热,面对一切威胁和敌人都毫无畏惧,毫无胆怯,总是叫嚣着一路向前。 她言语中不经意流露出的轻蔑与讽刺,是这个家族后代通有的习惯。 即使百年弹指而过,他们的自信,他们有底气的狂妄,他们肆意妄为的性格,大胆又出其不意的作风,都吸引着一代又一代新的追随者们。 她在风车里郡的战场上的表现是最好的佐证。 只是,他面前的这个天之骄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最适合的是哪一条道路。 她过于年轻,过于稚嫩,对那象征着鲜血与荆棘的王冠,还存有抵触心理。 即使她知道,现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戴上那顶王冠,她才能保全自身,保全她想要保全的人们的生命。 她总有一天会适应王冠的重量的。 她终究会带领这个世界走向新的时代。 亨利梅德对此深信不疑。 可以说,他的存在就是在迎接这个即将继位的年轻君主,为此,他已经耗费了大半生时间辅佐她的父辈,即使那个朝代注定要灭亡。 他只是想让这个带着不幸诅咒降世的小公主,最后再看一眼前白银帝国的伟大光辉。 永远铭记那宏伟壮观的盛世之景。 然而,文明的倾颓始于被围猎的第一只飞鸟。 在某一天,遥远的东南郡国边境,一颗枯老的白桦树被砍倒了。 谁也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帝国最后的余晖。 连他也没有察觉到。 但是,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个时代了。 …… “您,准备好了吗?” 阿尔米亚沉默,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季夏末……”她望着日历上被标红的那一天,轻声道,“那一天,人们是不是会在手腕上绑着卡门丝带来迎接我?” “是的,整片大陆都会为您献上最忠诚的祝福与敬意,那一天,将万人空巷,万钟齐响,上千门礼炮能从早燃到晚,响彻寰宇,即使深夜,天空也会被礼花照的绯亮。”他向阿尔米亚客观描述那即将迎来的盛景。 阿尔米亚垂眼,面前的热西丽茶已经变凉,飘不出一丝白烟。 “如果可以,请取消礼炮这一环节吧。” 亨利梅德注视着她,“可以。” 他并没有问其原因。 “我们会用其他环节代替,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派人和您确认继位仪式的更多细节。” “那……那群神国代理人也会到达仪典?” “自然。” 阿尔米亚抿了下唇,亨利梅德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凭借他的了解,也能猜到几分。 现在,一切大的阻碍都已经除掉,唯一的阻力,就是几十年前神国主教批驳的命理。 那象征不详与厄运的诅咒,从这位公主出生时就笼盖在她的头顶,之后她所做的一切的稍微出格的事迹,都被千万双眼睛盯着,在口耳相传里放大,变化,成型,最后成为一个匪夷所思的定论。 但是没有关系,舆论是最容易操控的一种东西。 在某些时候,不真实的比真实的更真实,人们喜闻乐见的有时候不是故事的本身,而是津津乐道的过程。 …… 阿尔米亚目送亨利梅德整理衣襟,准备离开。 在推门那一刻,她问了一句,“弗丽达小姐……近来好吗?” “嗯?”亨利梅德微笑,“当然,只是到了首府,有一些轻微的水土不适症状。” 他抬了抬帽檐,“我会向她转告您的问好的,再见。” “好的,再见。” 待到人走后,阿尔米亚才有些疲力地坐在书桌前。 夏风从窗子吹进来,把书面上的一些纸张文件吹得哗啦作响,凌乱无比。 笔架上的金属笔和羽毛笔碰撞,发出各种细微的摩擦声。 这并不刺耳,对她而言,算得上是一种使得心情平和的白噪音。 她提笔分析,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然后,一摊水声打破了她的平静。 …… “抱歉小姐,我马上把它捞出来!” 负责采购的厨子忙不迭说道,他把今天买菜时用来装鱼的水桶放在喷泉台阶上,深深弯腰,努力去够那条正在喷泉池子里乱窜的黑鱼。 “该死,明明在路上就被砸晕了,怎么还这么有活力……”他在心底腹诽。 他今天去水鲜市场买鱼,第一眼就相中了这条在水箱里到处吐泡泡的鱼,跟左右要死不活的螃蟹鱼虾邻居比起来,它鲜活的要命。 不乐意吃老板给的劣质鱼料,反而要吃路过的屠夫随手投喂的新鲜牛肉边角料。 不一会儿,装它的水箱面前就围拢了一大堆人,大家纷纷猜测这条黑鱼怎么变成了食肉动物。 在所有人聊的正火热的时候,它一口口水,精准利落地吐在了说话最大声的那人脸上。 再之后,每一个路过的顾客都有幸得到它的口水袭击。 太贱了!这不得拿来清蒸或者红烧! 厨子想起了自家柔弱的小姐,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正需要这样一条活力四射的鱼来补补身子,提一下精气神。 老板和他两人加在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条鱼从水箱里捉出来。 天知道就那么半平方大点的水箱,它是怎么窜来窜去像在海里冲浪一样! 简直点满了闪避天赋,水中刺客,鱼中狗贼。 一直到他抱起水桶往回走时,这条鱼还坚持不懈朝他吐口水,最后他忍无可忍,抓起鱼往马路牙子狠狠一撞,这鱼才消停下来。 他发誓,他亲眼见着鱼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现在一回到院子,他提起水桶路过院子中心那个漂亮的喷泉时,一个眨眼鱼就飞进了喷泉池子里! 请原谅他用“飞”这个字眼。 在厨子看来,这条亢奋到像是吃了激素的鱼在一路奔波,从河里来到岸上,最后进入桶里,吐了大半桶口水出来,附带短暂眩晕半小时后,还能撞飞水桶盖,跳进池子里…… 可疑,太可疑了! 阿尔米亚看着自家一贯沉默稳重的厨子眼睛里突然冒出绿光,幽幽地看着还在水里欢天喜地扑腾的小鱼。 “小姐,今晚想吃什么口味呢,雪国特产的椰油清蒸鱼,还是东南的爽辣鱼片锅,秋林口味的酸甜无骨鱼,又或者特里萨郡的覆盆子红酒熏鱼……还是清蒸吧,夏天该吃清淡点。” 厨子望着黑鱼幽幽说道。 手腕活动,他已经开始模拟刮鳞去骨的动作了。 阿尔米亚看见喷泉池子里的鱼浑身上下突然变得僵硬,动也不动。 她便头对厨子说道,“那就椰油清蒸吧,记住要先剁掉鱼脑,在活着的时候拔出鱼骨,再像凌迟罪犯一样,一片一片割下鱼肉。” “没问题!” 伪装成黑鱼的湖厄:…… 真是丰富的死法呢。 对一条黑鱼来说,这样的处死仪式是否过于声势浩大了些。 厨子只见那鱼突然眼睛一闭,甩了甩尾巴,奄奄一息地飘在池子中心水面。 如果忽略到那阖动的鱼鳃,他会真的以为它死了。 好家伙,以为死了的鱼不新鲜了,就能逃避被下锅的命运吗! 不可能! 这么有活力,就该搜刮下来全身的肉,送进尊贵的淑女小姐嘴里。”等我去拿个网子过来,我今晚一定要让小姐您吃到最美味的鱼肉!”他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的厨艺了。 厨子气势汹汹去仓库找鱼网杆。 带着怒意和干劲的脚步声一走远,那喷泉池子里翻白肚的黑鱼一下子又立起来,摇着尾巴游到阿尔米亚的眼皮底下。 “这头愚蠢的人类终于走了。” 黑鱼忿忿道,“清蒸椰油鱼,我还爆炒两脚兽呢!” “哦,你要爆炒谁?人类?” “……你听错了。” 阿尔米亚皱着眉头,“你不是湖厄吗?怎么又变成了一条鱼?” “附身而已。”湖厄从黑鱼身体里缓缓流出来,向她展示自己是如何操控一条死鱼作出各种灵活且扭曲的动作。 “不用展示了,如果你把我的漂亮喷泉污染了,我就把你放进水壶里烧开蒸发。”阿尔米亚看着池底的大团正要晕开的污迹说道。 湖厄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死鱼的身体里面。 “你的举动过于引人注目了,连我最成熟稳重的厨子都恨不得立马抄起家伙刀了你,小心被那些人发现。”阿尔米亚警告它。 “我不标新立异一点,他才不会从成百上千条鱼里挑中我!” “标新立异指的是会装死,还喜欢朝人吐口水的黑鱼吗。”阿尔米亚淡淡道,“正常的鱼都不会这样做。” “那是它们的小脑容量太低了,一群蠢货。” “你的死神提着刀来了。” 黑鱼果断闭嘴,继续装死。”小姐,我马上把它捞出来做成菜!”厨子大声道。 “不用做鱼了,把它捞出来放进客厅桌子那个空闲的玻璃鱼缸里吧。” 听到这话,装死的鱼一下子又蹦起来,摇着尾巴跑到水池边,眼巴巴望着阿尔米亚。 它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勉为其难原谅她和她的厨子之前的粗鲁行径。 “啊?用作观赏吗?”厨子不解,谁会养这么丑的黑鱼,“这条鱼太丑了吧……”怎么配得上那个雕花的玻璃缸。 它唯一的优点只有肉质鲜美。”我想看它哪天装死,骗来上帝。”阿尔米亚微笑。 黑鱼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113章 雪国(十五) 临近胜利节, 大小店铺的橙黄撞色丝带都卖得火热,织造卡门丝带的速度已经赶不上人们购买的速度了。 不仅是房间里,门窗上, 花瓶边有或者吊灯上缠绕有漂亮的卡门丝带,有的人家甚至为自家院子里的树木花草都细心绑上了橙黄墨黑交接的丝带。 拉尔曼郡首府, 执行处三级警督,提莫·戈登·伍莱, 在本月已经接了不下五起卡门丝带失窃案。 失主们跑到他的工位上激动投诉,怒斥近来城市里日益猖獗的窃贼和治安问题。 走大街上被扒手偷走钱包他们没有上报, 巷道里遇上聚众滋事他们也视而不见,甚至前些日子闹的轰轰烈烈的伪教徒连环杀人案都只能成为他们嘴里稍新颖些的谈资。 然而, 一把普通的丝带,竟能让市民们不顾麻烦地专门来警局备案。 足以说明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的重视了。 “唉——” 提莫警官真的对标的物只是一筐丝带的搜查令无感! 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人们都热烈喜欢这个节日, 举国拥有长达五天的假期,足够他们狂欢庆祝。 但是,这放假的对象不包括他所在的部门, 他就是一个低级的政务公仆,一个能被随意呼来喝去的小警察,一个总是以“条子”之名存在于下九流人口中的倒霉蛋。 “喂,什么事?”他没好气地降下窗问道。 “警官大人,我, 我的丝带被偷了……” “神主啊!把这些该死的丝带贩子都抓去地狱吧!!”他低低啐了一口, “真是该死!抢丝带要准备上吊吗!” 再抬起头来解释道,“别误会, 我说的是那些讨厌的丝带扒手。” “……嗯。“求助者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名叫克珍, 几条皱纹爬出眼角,一路蔓延到两鬓,垂下来的发丝有几缕白色,被她小心藏到了深色的头发后面。 端看面貌,就能猜到她年轻时也是个风韵美丽的女人,但是这样的女人在拉尔曼郡多了去了,能否长葆青春是生活优渥的贵族老爷与下层市民们的最大不同。 此时女人只埋着头,双手绞在一起,不住地颤抖,像是有些畏惧他。 无权无势的小市民们就是这样,他这样在上层大人物俯瞰过来,只觉得卑微如蝼蚁一样的家伙,到了小市民的面前,居然也成了巍然大物,谈之色变,不敢触也不敢及,连在他面前说两句话都抖不清楚。 “在哪丢的?”提莫警官熟练的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在工厂,我的工位旁边。” “你是珍妮工厂的纺织女工?” “是的,我在那干了十三年了。” “那怎么能确定是被人偷走,而不是你的女工朋友们手误拿错了呢?” 提莫在纸上写写画画,随口说道:“我知道这段时间各大纺织厂都在赶工,织造后台一时杂乱也是正常的,谁知道那一筐丝带是谁制作出来的。” 克珍摇摇头,“不会拿错的,我们每个人制作的丝带都有自己的编码代号,不会发生拿错的事情。”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这段时间都忙死人了,眼花手乱再正常不过了。“ 提莫耸耸肩,”我建议您再回工厂找找,反正都是一个厂里的女工,兴许刚刚又给你放回原位了。” “没有的,我已经等了三天了,那一筐卡门丝带还是没有回来。” 提莫倍觉几分无奈,这个女人也过于固执迂腐了,不就是一筐普通的丝带,只是最近应了节日涨价了许多,放在平时就是没人要的烂布条子,谁会不惜潜入工厂偷盗呢? 入室盗窃和普通盗窃的罪名可不一样,非法入室在普通盗窃上还要罪加一等,得益于最近几年由一批联合大学学生创办的市民素质培养组织,拉尔曼郡人人都知道这些粗浅的律法知识。 “这几天光是找这个丝带的功夫,你都能再织出好几筐丝带了吧,听说我们郡那几家大工厂企业新进口了不少格尔郡高级机器,从小轿车到家用小机器,应有尽有,肯定也包括高效率的纺织机。”提莫道。 “不一样的,我的丝带和他们那些不一样的……” 克珍只垂头喃喃了两声,也不回答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好吧好吧,我在这里先给你记上,有新消息就通知你。”提莫写下女人的名字和住址,“哦,你不是本地人啊?” 看着她的户籍迁入证明,提莫挑眉。 “……是的,大人。” 十几年前帝国刚刚解体,边境管理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许多战乱地区的人们都背着行李离开家乡,四处投奔亲朋。 像克珍这样的人多到数不胜数,唯一能让他多看两眼的就是婚姻栏上写的“未婚”两字。 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的女人,除了修女就是身体或心理哪里有所缺陷的人了。 在如今这个面包飞速涨价的时代,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很难在城市里生存下去,也不怪乎那么重视被弄丢的大把织品,估计能抵得上小半个月的伙食费。 提莫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珍妮工厂是不是就是那家有名的慈善工厂,收留了许多经历厄潮,家破人亡的孤儿流浪儿们?” 难怪他总觉得这个工厂的名字听起来耳熟,这个珍妮工厂连续许多年开展孤儿收留活动,致力慈善事业,前段时间有个记者撰稿述说自己结识了一个被珍妮工厂资助入学的学生,发现除这个学生外,工厂至少培养了不下百个年轻人进入学校,觉醒天赋,人们这才知道城市里有这样一家默默无名做好事的企业。 因着这篇报纸,那段时间城里还刮起了一股做好事的风尚,各大企业纷纷援助流浪者,收养孤儿。 托他们的福,那会儿警局也清闲了不少,至少不用每到大晚上就要去把睡死在马路中央的流浪汉们拖到路边,也不用去处理饿到吃老鼠药而被毒死的倒霉蛋的尸体。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克珍抿紧干裂的唇,坐在玻璃窗前的椅子上,犹豫了许久才开口,缓缓道: “我觉得我们工厂,有些奇怪……” * 自从上次帮助小姐偷溜出门后,小姐很明显更信任萝拉了,本该一等女仆做的事情都交给了她,比如修剪鲜花,朗诵报纸,传令吩咐等等轻松活。 绝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站在众人之前,按照以往的流程,动动嘴皮吩咐那些低级的女仆们做事就行。 萝拉对此感到很满意,她再也不用在天寒地冻的时候,蜷缩在厨房的门边取暖,也不会只是多点了一根蜡烛,就被女仆长拿细竹片笞打手臂,更不用半夜饿的睡不着,眼冒精光地望着主人喂养得皮毛发亮的白捷猫。 她那会儿是真的嫉妒,嫉妒一只猫每天都能吃上她过年都吃不到的羊排牛肉,它流畅的身形,雪白的皮毛,紧致的肌肉和饱满的精神,总是让她联想到自己干瘪的身材和粗糙的皮肤。 “如果我是一只猫就好了。” 一只漂亮高贵,能目空一切的贵族猫。 她不止一次这样想,直到有一天,胃部痉挛沤出酸臭的黄水,她深深弓着腰咳嗽,苦黄的胆汁沾到女仆制服上,被那只猫闻到了。 它无声无息跳到窗台上,居高临下的望着站在阴暗角落里的她,路过她得之不易的晚餐时,还用爪子刨了刨,仿佛那是什么令人作呕的排泄物。 之后的每一天,它都远远站在一边,用那种熟悉的眼神望着她。 那是一种足以刺痛她的眼神,似是睥睨,又更像是蔑笑。 这是一件只有她知道的事情。 她深深厌恶着这只昂贵漂亮的白捷猫。 “这只猫可通人性了,只会亲近优雅美丽的淑女,喜欢凑到她们的手腕边闻香水味。” “一般的香水还不能吸引它呢,上次来做客的那位马琪顿小姐,身上喷了昂贵出名的婆罗熏花香水,它远远闻着就跑过去亲近人家!” “哈,真机灵。” …… 淑女们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聊天轻笑,谁也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外垂首等候主人吩咐的她。 她只能强装自然的挺直腰身,假装没有听见她们的谈话内容,仿佛这样她就不会被她们的光鲜亮丽给刺伤眼睛。 然而,在努力保持平静的时刻,她的手指却止不住的摩挲那一小块裙子布料,曾经沾上苦黄色胆汁的布料。 布料摩擦得发烫,那只猫又来了。 路过客厅的时候,远远避开了她。 但凡是她去倒茶,端上点心,又或者做其他事情,它都会露出那副厌恶的表情,拱起背对她哈气。 见她久久站在原地不动,猫夹着尾巴,发出尖锐的一声刺鸣,踢倒了桌子上的花瓶,飞速窜出客厅。 “哦,这只猫怎么了?” “难不成生病了?” “好像不是,它只对你的女仆这样……” 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萝拉只抿紧唇,一声不吭站在后面,心越跳越慢,血液几近凝滞。 “萝拉?是叫萝拉吧?”她的女主人平淡开口。 “你这几天先不要进入室内服侍了,小波它有些怕你。” “……好的。” 她一下子从体面的住家女仆变成了外围的贫苦仆从,不止是吃不上面包了,连热水都喝不到。 每天有无数的脏衣服等着她清洗,她要一遍又一遍地把流脓生疮的手伸进那深寒刺骨的寒冬井水里搅拌。 脓被冰块戳破,流出更多红黄色的粘稠的液体。 萝拉就会望着那伤口出神。 作为一个从小四处流浪,最后凭借一口象征着好养活的齐整牙口被卖进贵族家里的女孩来说,她算得上是幸运的了。 很多流浪的女孩会在七岁前死在冰天冻地的墙角边,十岁后被迫走进污浊的妓院,迎接麻木冰冷的一生,也有一些女孩会跟在能给她们提供廉价面包,刺鼻脂粉,和堪之蔽体衣服的男人身后,等年龄一到,自然而然成为他的老婆,被打骂,被斥骂,像母猪一样不停的生产,最后衰死在潮湿草堆铺就的硬床板上。 她和她们都不同,她有幸进入了贵族夫人们的领地。 她接触到了她们的世界,那才是过得像个人样的世界。 在那只猫出现之前,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那么低贱过。 自卑像是个气球,唰一下充满气,被针扎破。 也有可能这种感觉在很久以前就滋生了,只是被一只白捷猫挑穿了而已。 某一个晚上,饥饿的毒虫终于从胃部爬入了大脑。 她拿着湿冷的毛巾,裹住了那只白捷猫的脖子,捂住它的口鼻,一圈圈缠绕。 再就着冰冷的井水,一口,一口,吃下了那只白捷猫的身体。 仍然没人发现,就像从前没有人注意到过她饥饿的腹鸣。 她们只是遗憾猫的走失。 一个月后,又来了一只漂亮的猫,绿色碧波般的眼睛,如出一辙的高冷。 但她只见过它几次,之后就因为洗衣服时冻疮脓水弄脏了一等女仆长的领巾,永远的被赶出门外。 世事无常。 兜兜转转,她又进入了贵族淑女的府邸。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只是一个再本分不过的普通女仆,擅长观察和倾听,能绘声绘色描述听说的八卦新闻。 这一次她服侍的淑女,也与曾经的截然不同。 她的身份高贵到一种她难以想象的程度,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生命中能和这样高贵的人物近距离接触。 她甚至还成为了一等女仆,她曾经最向往的体面身份。 萝拉下定决心。 “这是神主的指示……” 即使是死,她也要死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 …… “小姐让你进去。”那位亨利阁下特意聘来的皇家女仆走出来,眼也不抬的说道。 冰冷的语气和她的脸色一样。 萝拉想起了那只被自己吃掉的白捷猫。 她微笑点头,提裙进入房间。 她一进去,小姐就挥退了所有女仆。”快来帮我选选,哪一件裙子最适合我。” 她认真端详,余光不经意打量着身旁人的表情,揣摩她的心思。 “这一条吧,端庄大气。” “我就知道,萝拉是最了解我的。”弗丽达笑了笑,“刚刚我问其他女仆,她们都选了其他的裙子。” 是的,对比其他裙子,小姐钟意的这一条并不那么出色,腰身也没有顺应当下时兴收得极窄,反而略有些宽松。 但她的喜好与审美有什么用呢,揣摩主人的心思才是仆从生命中的第一要义。 琥珀金色的流苏和刺绣,裙摆精心绣满一朵又一朵层层绽放,花纹繁复的蓝雏菊,袖口与衣襟还用黑珍珠镶嵌起来…… 这样的配色令萝拉联想到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和节日上常见的卡门丝带。 弗丽达也恰好问起,“萝拉,你以前参加过胜利日典礼吗?” “当然,每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参加过伟大胜利纪念日的典礼。”萝拉回忆,“到了那一天,漫天的卡门丝带像是蝴蝶一样到处飘飞,整个天空都像是铺满了礼花。” “真不错啊……”弗丽达低声喃喃。 说来遗憾,在她有限的生命里,她好像一次也没有参加过胜利日典礼。 以前每逢这一日,她都需要上台出演一出固定的经典戏剧《凯旋之日》,扮演的就是西西尔王子的妻子,一位身世不明,神秘艳丽,引得后人热议数百年的女人。 按照计划安排,她会错过大城市的节日庆典,今年也见不到这般盛大的景象。 千百发礼炮与钟声齐响之时,就是她为爱出逃的时刻。 想到这,心底除了遗憾之外,又多了一抹隐秘的甜蜜。 弗丽达嘴角上扬,吩咐道:“你去买一些卡门丝带回来吧。” 她最近总是觉得有些焦躁,做事情的时候常常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想法,想到什么就要得到什么。 比如最近,她很想看一看千百条卡门丝带飘飞如花的场面。 她与他的初遇,也是在那样一个繁花似锦的季节。 弗丽达想起什么,补充道:“越多越好,注意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如果被亨利先生发现,指不定会顺藤摸瓜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弗丽达很怵他,即使在他手底下工作了这么些年,她第一次见到亨利先生的时候,就觉得对方身上的气质完全不是一个简单的歌舞厅老板能有的,事实告诉她,她的猜测完全正确。 “嗯,我会注意的。” 萝拉低头应下。”对了,你这几天出去采购时,带上这条裙子。” “嗯?”萝拉抱着那条漂亮的琥珀金色长裙,面露疑惑。 “悄悄的找一个擅长制衣的女工,给这条裙子松一松腰身。” 弗丽达打算带上这条裙子离开,想到怀孕后期,身材不可避免会走样变宽,她不得不提前准备一些宽松的服饰。 萝拉适宜的没有追问。 她一定要办好小姐吩咐的这两件事情。 “好了,我要去午睡了,让其他人不要进来。”弗丽达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好的,小姐。”推门,轻轻合上,没有弄出一丝杂声。 …… 不久后,萝拉乔装打扮一番,提着柳条篮子出门采购鲜花。 “又来了。”她突然在雕花铁门前面停住脚步,“下一次再让我发现你在围墙边偷窥,我就要报给守卫了。” “别,别!” 女人慌忙解释,“我,我只是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冷冷道,顺着女人的视线望去,刚好能望见小姐阳台的一扇外窗。 萝拉了然,她开口轻讽,“再看多少眼,那也是你连半片衣角都摸不到的贵人。” 女人垂着眼没有说话,脸色变得惨白,唇部也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是踩着点来偷窥的。”萝拉掏出怀里的二手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再过五分钟,巡逻的守卫就要来了,再不离开,你今晚的床塌就是监狱阴暗的地板。” “我知道的,我马上走。”女人偏过脸去,蹲下来提起自己的篮子,再缓慢站起身,萝拉觉得,这时候再来一场风,就能把这人刮到大门顶端的铁刺上,像只剥皮的肉兔一样倒吊着。 “等等,你挎的篮子里装的什么?”萝拉眼尖的瞟到一抹颜色。 “啊。” 女人掀开遮沙布,回答道,“是一些丝带。” 看那熟悉的色彩和款式,萝拉惊讶,“卡门丝带?” “嗯,我是专门织造这种丝带的女工。”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萝拉勾起嘴角。 第114章 雪国(十六) 阿尔米亚把黑鱼装进了玻璃缸里。 这只本该死去, 却又被湖厄附身的黑鱼在玻璃缸里展现了超脱一般鱼类的活力。 她看着有些心烦,随便找了张手帕给玻璃缸盖上。 “啊!天怎么突然黑了!” “是你瞎了。” “啧。”黑鱼往上一跳,把盖在缸顶的手帕顶落, “我得好好欣赏我住的大房子。” 阿尔米亚着实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平静美丽的一个湖泊居然在畸变后变成了一个话痨, 嘴贱得很。 照它所说,斯塔塔暴发的那场厄潮并不是它造成的, 而是另外一种入侵它的领域的陌生灾厄引出来的。 “我可没有像那批臭狼一样,把所有人类都消灭的癖好, 虽然这并不妨碍我认为你们愚蠢。” 黑鱼两边的鱼鳍慵懒的搭在玻璃缸上,头露出水面, 尾巴还一摇一晃的,神态动作仿佛它此刻正在泡喷泉。”你也知道的,我每天就在森林里懒得动, 尤其是冬天,我都被冻成冰块了,不用劳心劳神控制支流灌溉, 也不用费心注意水位,正美美的修长假呢,结果那个怪家伙把我的假期搞得一团糟!” 等它醒来的时候,发现原本雄伟宽阔的身体一下子只剩下小池子般大小,而建在它旁边的那个城镇就像是闹泥石流了般, 惨不忍睹。 到处都是人类的尸体, 有些以尸体为食的灾厄聚在一团分食,断壁残垣下可疑的黑色液体向它证明, 这场厄潮是它引起的。 “我可不担这个黑锅,本厄可是坚定的狐党!” 阿尔米亚听到了个新鲜词。 “哦, 原来你们灾厄内部也分党派吗?” “呵,有厄的地方就有领地,有领地的地方就有争斗。”黑鱼语气自得,“在斯塔塔那一块,从你家后面三里处的那座雪山,一路向上,包括斯塔塔城镇和数十个村庄都属于我的地盘!” “你们狐党都像你这么自大?”阿尔米亚瞥了它一眼,“看来这个党派前景不妙。” “那关我什么事。”虽说属于狐党,湖厄对这个党派的未来前景并不怎么在意。 这恰好契合这个派别的纲领精神。 “明哲保身,作壁上观,落井下石,都属于我们狐党的美好品德,是做厄做事的行动原则。” 阿尔米亚摸着下巴,”让我猜猜,‘乘人之危’’幸灾乐祸‘’趁火打劫‘不会也是你们的美好品德吧。” “哟,很对嘛。”黑鱼转了下眼珠,给她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 虽然这个眼神在一条黑鱼脸上怎么看怎么像是三白眼。 “所以除了你们狐党,还有什么党?” 黑鱼掰着鱼鳍数,“鸽党,狼党,还有啥来着我忘了,那就不重要吧。” 它继续说,”鸽党嘛,就是那群喜欢围着你们人类乞食党蠢鸟,它们和它们的支持者都喜欢亲近人类,打出的口号是‘灾厄与人和平相处’。至于狼党,很明显咯,总是叫嚣着要让人类灭绝,夺取土地。在我看来,它们正在自掘坟墓。” “嗯?” “我觉得,斯塔塔那场厄潮就是它们给我下了药引起的,一群煞笔!还我假期!还我湖水!” 让它一下子从拥有大片领地的辽阔湖泊变成了一团可怜巴巴的小水团。 黑鱼骂骂咧咧,把水扑腾的到处都是。 “我见过你说的那个奇怪的灾厄。”阿尔米亚回忆,“在普鲁涅市的一条河里,它在护城墙外的水栅栏边盯着我,看起来跟你长得很像,都是一团黑液。” “别把我与那种恶心东西相提并论!”湖厄表示不满,在以前它的别号都是“最美的森林之眼”“沉静如翡翠般的玉石”之类赞美横溢的词。 “只有狼党喜欢这些东西,它们总是在同伴身上搞些奇怪的研究。” “比如?” “悲嚎你知道吧,一种长脸长手,没有五官的别致小东西。” 阿尔米亚对湖厄口中的这个”小东西”一词表示怀疑。 “这就是狼党弄出来的,不仅会杀害人类,也要袭击蚕食同类,我的一个老朋友就是被它们吃掉的,当然,这里面也有蠢的因素。”湖厄说话时毫无惋惜,甚至有些嘲笑。 这很狐狸。 “狼党研究这些做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研究出毁灭世界的武器吧,它们都是一群激进的战争狂热份子。” 黑鱼又把头缩回水里,润了下身体。 “所以你同意和我结盟没有!” “我得好好想一下。” “有什么可犹豫的,你,带我去遥远的德克大教堂,等我把狼党做的这些事情禀告上面那些长老,我,保护你未来不受灾厄打扰。怎么看怎么划算嘛。” 阿尔米亚把鱼提溜起来,直视它说,“首先,你现在只是一条我单手就能掐死的黑鱼,其次,我有自保的能力。” “话不要说这么满,少女,你还没有见过真正恐怖的灾厄。” 鱼尾一甩,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 “那种灾厄,即使是同为灾厄的本大湖,也不敢直面。等我过段时间恢复实力,一定要让你好好见识一下。” 见阿尔米亚不为所动的样子,它又换了个招数,装委屈道: “你看看我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明明在厄潮爆发后我还有起码一个小池塘的体积,但就是为了来找你,我变得这么弱小,稍不注意就要被蒸发掉了……呜呜。” 这就是最奇怪之处,阿尔米亚十分警惕,为什么这个家伙不找其他人,偏偏要赖上自己。 “我们是同类,尽管你身上也流有恶臭的人类血脉,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找森林里其他的灾厄,那只畸变了的麻纹野猪不是经常在你旁边喝水吗。” “它啊,它是后来畸变的,寿命不长,估计半路就会嗝屁,再说,去教堂这一路我们要经过无数灾厄的领地,会被迫招来攻击的,只有借助人类修建的郡道才安全。” 人类修建的郡道有固定的铁十字军镇守,灾厄们一般也都默契的不会去打扰,除非是饿极了。 大多数灾厄一生中不会随随便便离开自己的地盘,在哪里畸变,就在哪里生存,不然误入其他灾厄领地,九成的概率会被撕成碎片。 “你凑近点。”黑鱼压低声音说道。 阿尔米亚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你难道不想知道,玛伊雅弥死亡的真相吗……”黑鱼的声音在此刻变得虚无,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引诱,“她从哪里来,又从哪里去,怎么入住了国王区,又如何成为国王的妻子后暴毙……这些你都不想知道吗?” 阿尔米亚眸光微闪,藏起眼底的戒备。 “难不成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一点点。”黑鱼悠悠道,“但是更多隐秘的事情,只有长老们才知道。而你在入住斯塔塔的第一天,就有远方的信鸽抵达这里了” 阿尔米亚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她自以为最自由的日子,也处于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不,不止,那只诡吊的羊,芙拉镇话里有话的狐狸,南秋林农场里的水厄,都是后来才出现的, 要追溯更早的时期,比如,当她还在宫廷里,就不间断想要来杀死她的灾厄们。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那些数不胜数不怀好意的接近…… “我需要更多强有力的证据,而不是你一张嘴就能左右的事情。”谁知道这个湖厄是否也是哪方派来的幌子。 黑鱼顿了顿,缓缓摆尾,深色的带着伤口的鱼唇轻轻张合—— “你的命理,曾被人类批驳出不详与诅咒的命理,而在同一时间,我们神圣的巫厄也算出一句箴言——” 黑鱼深深凝视着她。 “汝之降临,厄之毁灭。”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为什么无数的灾厄都想杀死她。 阿尔米亚曾猜想这是因为灾厄们固有的嗜杀本性,但现在看来,就是因为这可笑的命理。 但这可笑的命理该死的真实,不然如何解释她能在不使用人类制造出来的任何特质武器的情况下,单凭自己的血就能杀死灾厄。 “真不错,被人类和灾厄排挤是我的命运。”阿尔米亚轻笑,“那你还来找我合作,不怕被其他灾厄发现吗?” “我说了,我们是狐党,只看乐子,不站阵营。”湖厄望着她,“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么今天,我们只想看世界上最大的乐子。” “即使我让你们毁灭?” “即使你让我们毁灭。” …… * “你来啦,小白。”女孩珍惜地抚摸白猫苗条的脊背,抱起它的脸轻柔地亲了一下。 “最近过得怎么样呢,找到新的主人了吗?” 白猫对她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不妙,你该找个新主人了。”小女孩咳嗽了几声,掀开潮湿的被褥下床,走到一旁她捡来的破烂柜子前。 她拿出抽屉里剩余的最后一把干鱼段,捧在手心喂给白猫。 “没有了,只剩下这两三块了,你吃完了就去城里转转,看能不能碰上新主人吧。” 白猫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埋下头来斯斯文文吃着鱼干。 廉价的,被人扔到下水道边的碎鱼,小心翼翼捡起来后摆在阁楼房顶晾晒,就成了女孩和猫最喜欢的食物。 远处的中心广场传来钟声。 塔米莉侧着耳朵仔细听。 “时间要到了,我该去工作了。” 她站起来,脑子眩晕了一阵,连忙扶着床沿坐下,过了好一会儿视野才变回正常。 “我该吃点东西了,一定是饿慌了。”她打开发霉的罐头,用生锈的镊子从里面夹出一小块肉肠,把它折成几段后,才从中挑出最短的一截放入口中。 “食物快要吃没了,我得省着点,这个冬天还长着呢,啊,小白你踩到我的裤边了,是要我蹲下来吗?好吧,我蹲下来,听听你想说什么……” 塔米莉扶着床,慢慢蹲下来。 “喵~”白猫在她耳边轻柔地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指向窗外。 仲夏的阳光正晒在窗边,照亮了附近几座房子的尖顶阁楼。 “哦,是夏天了啊,我记错了,冬天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了……”塔米莉喃喃说道。 “但我为什么总是感觉那么冷呢,可能是阁楼太阴冷了吧。”她摸了摸自己冰凉的灰仆仆的脸蛋,“好怀念有壁炉烤火的房子呀,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买一个有大大大壁炉的房子,像我每天见到的那些。” 她现在住的地方是一栋老楼的阁楼,在外面看来还算整洁的尖顶塔状建筑,到了里面才发现过分狭窄逼仄,尤其是阁楼,只能勉强放下一架最小尺寸的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小圆凳。 但是塔米莉是个具有生活仪式感的女孩,在这些年流浪的日子,她不仅学会了制作菜饼鱼干,还学会了做简易的家具。 墙壁上挂着的衣架,床边摆放的小方桌,还有各种各样形状稀奇古怪的小家具,都是她动手的成果,材料大多来自垃圾箱里人们废弃的东西。 不出所料的,阁楼更加拥挤了,塔米莉每次都要小心从自己做的家具中间穿过,但即使这样,她的腿上也碰出了不少淤青。 她舍不得丢掉这些家具。 这些完整成套的家具能给她一种错觉,她还是生活在热闹温馨,拥挤又快乐的家里。 唯一的遗憾就是大多湖家具都是褪色了的,有的生出锈斑,有的还长着苔藓,不管她擦拭了多少次,还是有绿色冒出来。 她喜欢鲜明的颜色,缤纷的色彩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总是欣欣向荣,她的生活也是明朗鲜活的。 塔米莉穿上灰扑扑的外套下楼。 “塔米莉,你什么时候才能交上房租!” “马上,下周我就能拿到工钱了,宝拉太太。” “下周?你上一周也是这么说的。”女人斜了她一眼。 她抚摸着怀里名叫“玛丽”的棕色潘达狗,不抬眼道:“这个月房租要涨价了,从原先的三十柳布涨到三十五,晚一天交房租就要多收十索尔币。” “太太,可我的工钱没有那么多……” “那可不归我管,你看看你住的是什么地方,整个拉尔曼郡最繁华的首府,我给你的还是风景最好的阁楼,稍微一眺望就能看见城市漂亮的中心广场。” 宝拉太太眉毛微提,“按照市场价格,我已经给你优惠不少了,你还想怎样。” 塔米莉低着头不说话。 “租不起就搬走,我的房子抢手的很。” “别,别。”塔米莉忙抬起头来,“我能付得起房租,不要赶我走。” 她做出来的那么多小家具,一时半会没法搬走。 “最好是这样。”女人踩着高跟鞋急匆匆离开,嘴里还不停嘀咕:“要不是我心地善良,谁家房东会收留这样一个整天脏兮兮像是几百年没洗过澡的家伙……” 等到女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塔米莉才松了口气,白猫也在这时从阁楼下来,对她“喵”了两声。 “小白,你真的该找个新主人了,跟着我,你迟早又会变成流浪猫的。” “喵~” 白猫像是没有听懂,又来蹭她的腿。 “别这样做,我的裤子太脏了,到处都是灰尘。” 白猫仍然亲昵的靠着她,也不管自己雪白的毛发被女孩灰扑扑的裤脚沾上黑灰。 塔米莉只好又顺手摸了它几下,“我要去工作了,时间来不及了。” …… 塔米莉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工厂。 在很多年前,她的父母去往博尔林格勒经商,不幸遇难,厄潮和战争的双重打击,让那个城市几乎覆灭,她也自此成了一个孤儿,四处流浪乞讨。 不久前她收到了来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的回信,她的表叔,告诉她可以来拉尔曼郡的首府投奔他。 塔米莉欣喜若狂地背上行李,准备结束自己流浪的日子。 当时她是在一个名叫芙拉镇的城镇里,那里的城主喜欢做善事,修了很多孤儿院和养老院,专门收留像她一样无家可归的人,她就和那些孩子挤在一块,过了几天还算轻松的日子。 但是不久后,孤儿院里越来越多人生病,塔米莉敏锐觉察到不对劲,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听游士们说过的一些可怕的疾病,连夜跑出了那里。 在收到信件后她蹭车来到雪国首府,战争的噩耗也在此时传来,作为拉尔曼郡援派风车里郡士兵的一员,她的表叔永远留在了远方的那片土地上。 她最后一个亲人没了。 塔米莉伤心了很久,幸好在那段时间捡到了小白,一只像她一样可怜兮兮无路可去的流浪白猫。 她和白猫互相陪伴,熬过了最寒冷的那一场雪天。 之后,塔米莉打算留在这个城市。 珍妮工厂是一家好工厂,工厂老板和芙拉城主一样善良,会收养流浪的孩子。 只是他们想要带她去学校上学,觉醒天赋。 遗憾的是,塔米莉是个没有任何天赋的人,她只是个最平凡不过的女孩了。 她婉拒了工厂的救济,反而应聘上了这家工厂的工作。 像她一样的还有很多人,大多数都年龄不大,没有觉醒天赋,只能靠着自己的双手生存。 托这几年来四处流浪,食不果腹的福,她的身形发育缓慢,现在看上去还像个几岁大的小孩,虽然她已经十二岁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在一群没满五六岁,有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应聘者里脱颖而出,成功得到这个工作。 塔米莉已经足够满意,有工厂愿意要她这个年龄的人做工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她也有了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 相信再过几年,她也能成为一名正式的女工,坐在明亮整洁的一楼,有属于自己机子,纺织出漂亮又美丽的布匹。 塔米莉为此付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即使她的工作和纺织搭不上半点关系,但每次路过女工们的机位时,她都拼命在脑海里记住她们的动作和流程。 搓棉条,纺纱,打纱筒,经线,上羊头耕纱,穿鬓,上机…… 这些是以前的老式织布法,现在纺布机器一代比一代发达,塔米莉不放过了解任何一台机器的机会。谁知道等到了她那时候,这些机器又会进化成什么样呢? 她要在千百个来珍妮工厂应聘的女工之中,成为最优秀的,最了解纺织的那一个应聘者! “我会成为一名正式的纺织女工的!” 她每天都用这句话给自己打气。 看着黑漆漆的通道,塔米莉抿紧唇,在心底说道,“这些都是工厂给我的历练,我得好好完成。” …… “今天它是属于你的,我们的小能手。” “嗯!” 塔米莉点点头,她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只剩下件薄薄的贴身的小单衣,咬住一把大刷子,套好绳子就爬进了烟道。 珍妮工厂的烟囱都修的很是狭窄,只有身形极小的孩子们能爬进去。 由于烟灰附着在烟道里,影响煤炭的充分燃烧,城里一些阔太老爷们或者企业工厂,会喜欢招聘小孩子来清扫烟灰。 拉尔曼郡是个寒冷的郡国,再加之近来越来越多的工厂修建,城市里的烟囱也越来越多。 珍妮工厂是家大型工厂,工厂厂地上的烟囱头就像是下雨天冒出水面呼吸的鱼头一样多,密密麻麻扎堆在一起。 算上今天清扫的这个烟囱,塔米莉在半个月内已经清理了八个烟囱了。 她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但与此同时,工厂每周分派给她的烟囱也越来越多。 “这是对我的肯定。”她心想,珍妮工厂迟早能看到她的努力,发现她是个耐吃苦,有效率的孩子。 凭借她的敬业,现在工厂里一些大人都用“那个努力的烟囱女孩”“像个小猴子灵活的小家伙”来称呼她了。 塔米莉对此并不反感。 粗粝的大刷子毛细细数刷扫烟道的墙壁,呛鼻的煤灰被刮下来,扑了一脸灰。 “咳咳——” 塔米莉连忙屏住呼吸,在烟道里但凡咳了一声,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都停不下来。 她憋气憋的小脸通红,碍于脸上盖着的煤灰,和黑漆漆的通道,谁也看不到她这幅邋遢样子。 爬到一段烟道的时候,塔米莉久违的感受到温暖。 那覆盖着黑色煤灰到烟囱墙壁,还残留着煤炭燃烧时的温度。 塔米莉用手掌摸上去,想象自己是在摸着新鲜出炉的圆角松面包。 “啊——” 她忽的短促地叫了一声。 由于分神,刚刚她差点从十几米高的烟道摔下去。 塔米莉心有余戚的往下望了一眼,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地面的光亮。 “小心点,塔米莉,认真工作起来!”她给自己打气。 手肘和脚艰难地抵住烟道任何一个小凸起,再试探性放一部分身体重量过去,膝盖常常卡在下巴下面,这样再空出一只手来,接过嘴里叼着道大刷子,开始清理煤灰。 塔米莉做事总是又快又干净。 不一会儿她就把这一处烟道清理完毕,手脚并用继续往上爬。 烟囱里没有时间概念,塔米莉只能一遍又一遍哼着一首烂大街的旧童谣来估算时间。 当童谣哼唱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她的头顶突然撞到了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 她叼着刷子,腾出只手来摸了摸,只摸出一手的凝块的灰,像是黑炭。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缓慢的,把脸凑近去,闻了一下。 一股腐烂又混合着烧焦肉味的气息盖到脸上。 塔米莉却突然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全身开始颤抖。 她紧紧闭着眼睛,牙齿打着颤栗,伸手把自己头顶的东西往下拉。 只听“咚”的一声,这个阻碍她往上爬的东西重重的摔了下去。 塔米莉咽了口口水,慢慢向上爬去── …… “今天的效率有点低呀,小塔莉。” 男人给她一小袋硬币,用纸笔在册子上登记本月已经清理好的烟囱编号。 “对不起。”塔米莉抱紧袋子。 在她身后,回收工们正在清扫烟囱底部那个大壁炉里的灰尘。 经由她的清扫,壁炉底部一下子盖了小半个手掌厚度的煤灰,工人们不得不拿来大铲子把灰铲进桶里。 塔米莉不敢回头看。 “再见先生。””明天见。“ 塔米莉抱紧钱袋往外走。 身后传来几句对话。”这是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 “你再仔细看看。” 光着身子,套着绳子,手里绑着个干黑的皮带,像是只狗一样蜷缩在煤灰中间。 “哦,想起来了,上次那个小孩。”一个工人摸摸鼻子,“还以为他拿着钱跑了呢,原来是被卡在烟囱了。” “让我想想,他好像是失踪了好几天吧?” “难怪最近这个烟囱火力不够,原来是被这个家伙堵住了。” 工人们闲聊般的搭话,男孩的尸体被混着煤灰,一起铲进了旁边的桶里。 …… 塔米莉跳下河洗澡,即使是夏天,这条河的水也冷的冻人。 但好在没有什么行人走过。 她飞快地搓干净身上的煤灰,又洗了把脸,借着水面照了一下镜子,仍然是灰仆仆的。 塔米莉安慰自己,“没什么,多洗洗就好了。” 她以前脸蛋是很白的,邻居们都夸她是个漂亮的小淑女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一个老流浪汉眯着眼看她,手里比划着下流的手势。 “滚吧,臭巴达狗!” 塔米莉摸起河底的鹅卵石砸他。 “下贱的小婊子——”他骂骂咧咧啐了她一口,“光天化日之下脱光了衣服给人看,还说不是童.妓。” “你才下贱,你个老鸡.奸鬼!” 更多碎石头带着怒气砸来,老流浪汉忙捂着头跑走。 塔米莉气得胸口急喘,左右观察了一圈,见没人后飞快地爬上岸,边走边拧衣服。 行人道上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 * 在接受那份重要的委托后,克珍一刻也不停的回到工厂。 她每天飞快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份额,之后就紧张地用余光时刻注意总监的身影。 幸好她的工位在一根大柱子的后面,算得上是视线死角,她也有了机会赶工那一批卡门丝带。 每一次梳线,理纱,拨动梭子,克珍的嘴角都带着笑意。 一想到这些丝带会到达那位的手里,她的心底就温柔地泛出水来。 这么多年没见,居然已经出落的那么漂亮了啊…… 她有些感慨。 每天一下班,她就扒在铁栅栏后望啊望,就算是只看到一小片衣角,她都能高兴地大半夜睡不着觉。 那么漂亮的衣服,宽敞的大房子,房子里还有无数的女仆和守卫…… 她很高兴,自己离开后,那个小女孩过的这么的幸福。 没有带走这个孩子是正确的。 克珍每天都在庆幸当初自己的选择。 一条又一条带着母爱的卡门丝带被织造出来,比一般的丝带更加光滑,更加整实,连边缘处都亲自用手绣满了暗绣和花纹,放到市面上,是抢也抢不到的手工高端货。 克珍几乎是耗费自己半生所学的绣工致力于在这一篮子的丝带上。 为此,她连着半个月都是工厂里来的最早,走的最晚的女工,有时候她开工时,工厂的总电闸都还没拉开,她就点着蜡烛一点点绣,绣糊了一双眼睛。 她并不心疼,她心底欢喜极了。 “克珍,今天也来的这么早啊。” “嗯。” 守门的老婆婆和她打了声招呼,她也轻快回应。 “遇上了什么喜事吗,最近总见你笑,哈哈。” 克珍缓缓敛起笑意,“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这就是快乐的一件事情了。” “确实,一切好的不好的都过去了,今天也是新的一天呢。”老婆婆打着哈欠给她开门,“但我还要去眯一会儿,我的新一天在两小时后才会到来。” 克珍笑着和她招手,轻快走到自己的工位。 她一边回忆昨天早上去送裙子时见到那个少女的情景,一边哼唱歌儿。 直到她俯身弯腰,从隐蔽的脚屉里摸索篮子时,歌声戛然而止。 丝带,不见了。 * 丝带失踪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毕竟她私下赶制的这一批卡门丝带没有在工厂的制作记录里。 克珍只好加快再赶制一批。 她不想看到那个女孩的眼里露出失望的眼神。”所有人现在,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 总监突然到场。 克珍心头一紧。 “近来我们工厂卡门丝带的失窃案频发,想必大家都听到了风声。”总监摸着胡子,表情严肃,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在那道目光望过来时,克珍悄悄低下了头。 “我不管是你们其中哪一个人偷拿的,准备在这个节日倒卖丝带,还是真的被外面的家伙盗走的,从现在开始,每一条卡门丝带的制作都有专门编号,质量监测员会实时记录每一台机子制作出来的丝带数量,保证每一条丝带都记录在册。” “昨天晚上,工厂已经抓住了一个专门倒卖丝带的女工,现在她已经被扫地出门,还欠下了公司一大笔债,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工厂的催债手段的。” 男人的话敲在每一个女工的心头,克珍注意到,有些女工已经面色发白,下意识捏紧裙子。 “像她那样的女工肯定不止一个,别被我抓到。”总监警告的说道,“伟大胜利纪念日正是需要大量卡门丝带的时候,珍妮工厂要抓住这个机会,把市面上最好,最完美的丝带呈现在市民面前,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破坏珍妮的名声,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是的总监!” “明白!” “明白最好。” 克珍抿紧唇,男人在路过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脚步,克珍差点心都飞出来。 她失去赶制丝带的机会了。 克珍只好去求助警局。 然而在她打算去警局的前一天晚上,她习惯性留到最后一个才走。 空荡荡的工厂,停下来的上百台织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室内回响。 这平常的声音也在那个晚上变得诡异莫测。 她下意识快走几步,想推开大门迅速离开。 然而,某台位于角落的织机,突然吱吱呀呀动了起来。 克珍僵住。 纺织机无人而启,丝线凭空穿梭,发出熟悉而细微的噪声。 诡异的影子被月光投到她面前的墙壁上。 …… * 珍妮工厂分配给塔米莉的工作越来越多,但是工资却越来越低。 “我们工厂已经请了不少清理工来清理过烟囱了,后面来清理的人工作量都轻松了很多。” 主管扯着嗓子说,声音又尖又细,“别怪我们给你降了工资,这都是根据实际情况来的。” 塔米莉抱着越来越轻的钱袋子,垂眼望着她扫下来的一尺多厚的煤灰。 “如果你不愿意做,有的是童工愿意,他们比你身形更小,更听话,要的工资还更低——”主管拉长了音说道。 “甚至有的孩子要的报酬,只是两片面包呢!” “大人,我做,工资少点也愿意的。”塔米莉仰头道。 “哦,是吗,那就好。”主管男人耸耸肩,“那我就提前告诉你咯,下一周工资可能还要降个五柳布左右,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明白了,大人。” 男人拍拍帽子离开,没有再看身后那个黑成煤炭的女孩一眼。 甚至在走过她时还侧了侧身,生怕她身上的煤灰沾到自己雪白的领口上。 塔米莉掂量了一下钱袋的重量,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工厂。 珍妮工厂的工资已经支付不了她的房租了,她的伙食,她涨价的房租,还有各种生活必需品都在要求她,得再找一份兼职。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塔米莉走街串巷,腰间别着把大刷子,寻找自己的生意。 该说不说,有些富人老爷比穷人还要抠门,明明住的是宽敞明亮的大豪宅,却学地痞无赖那样赖账,即使对象是一个小女孩,他们也能面不改色的说出“今天兜里没钱,明天来一定会给你”这样的鬼话。 遇到这种情况,塔米莉只能自认倒霉,贵族佬宅子里养的那些侍卫保安可不是吃闲饭的,她昨天刚刚才被人从院子里重重的丢出来。 工钱没要到,反而还被污蔑偷了贵族夫人的耳环,刷子被人折断,屁股打肿了半边,稍微一动作就疼,还会渗出紫红色的血。 能怎么办呢,人总归是要吃面包的。 吆喝的多了,还真的找到了几家讲诚信的市民老爷,按照说好的工钱付给她,有时候看她可怜还会多给她一点面包。 塔米莉感激不尽,”神主保佑,您会有好运的。” 她甚至和这几户人家定下了合同,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帮他们清扫烟囱,工钱固定。 塔米莉松了一口气,她这个月的房租终于有下落了。 晚上,她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回去。 小白“喵呜”着在阁楼门口迎接她。 “咳咳,是小白啊。” 塔米莉没有如往常一样摸它。 最近这段时间太累了,除了完成在珍妮工厂的工作,她还要私下找活,连去河边洗澡的时间都没有了。 要是她一摸,猫咪身上雪白的皮毛瞬间就能变成煤炭的颜色。 “离我远点吧,我身上全是灰,咳咳。” 她艰难咽下一口水,只觉得把嗓子刮着生疼,好像她今天把煤灰也吃进喉咙了。 白猫跳到桌子上,担心地望着她。 “我没事的,老毛病了,咳嗽两声。”塔米莉拿旧报纸垫在板凳下,刚一坐下就倒吸一口凉气,屁股上的伤口又扯出血来了。 她擦去额间的冷汗,轻声问道,“猜猜我今天买了什么?铛铛铛——看!是好吃的鲫鱼干!” 她把鱼干放在猫咪面前。 白猫没有低头去吃,仍然安静地望着她。 “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活呢。”塔米莉托腮道。 她这样说着,自己却抱起那个发霉的罐头,小心翼翼又夹出一小段肉肠。 玻璃罐子照出她此时的模样。 脸上一团黑一团灰,还算灵动的五官都被煤灰糊成一团,眼珠子全是血丝,脖子和手也成了脏兮兮的颜色。 整个人就像是刚从垃圾场里挖出来的小狗。 “真邋遢啊……” 塔米莉眨了眨眼睛,“如果有一份干干净净的工作就好了,像坐在工厂大厅里织布的女工姐姐们,想穿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裙子,就能自己织出来。”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 “五颜六色的布匹,五颜六色的漂亮裙子……” 如果每个人都有对应的颜色的话,那么她一定是最难看的,最低贱的黑色,而坐在明亮大厅里的女工,身上都是彩色,像是漂亮的花蝴蝶一般。 “咳咳——” 塔米莉又开始咳嗽,这个毛病是她在某个名叫“芙拉镇”的小城里的救济院里染上的,但来了首府,接下扫烟囱的工作后变得愈发严重。 她有时候甚至能咳出血来。 塔米莉只能当作不知道,她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去看医生了。 “睡吧,睡吧,明天是新的一天呢。”她揉了揉脸,从低沉的情绪里走出来。 “还有好几座烟囱等着塔米莉呢!塔米莉可不能病倒!” 伴随着这个信念,没过多久,她就进入了梦乡。 …… 白猫优雅踱步,跳到女孩的床上。 它凝视着女孩脏污的脸蛋。 缓缓的,伸出舌头,替她舔舐。 真是一个凄惨的人类呐。 如若不是亲眼见到,它不会相信在这个狡诈的种族里,也有这么可怜的家伙。 “塔米莉,你生病了……”猫低声说。 女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嘟囔着“……没有,没有。” 她在睡梦里也不愿承认自己生病。 “告诉我你的愿望吧,我会帮你实现的。” 第115章 雪国(十七) “那个人是谁啊?”弗丽达坐在窗前, 萝拉正替她细心梳理长发,闻言,抬眉望了一眼。 她低声说, “是那个给裙子松腰的女工。” 弗丽达想起来了,“哦, 那个女工啊,她的绣工不错, 裙子看不出一点被改过的痕迹。” 精致的发型终于被盘弄好,萝拉又给弗丽达戴上配套的首饰。”萝拉, 你今年多少岁了?” “回小姐,萝拉今年十七。” 十七, 只比自己小三岁,但看萝拉浑身瘦巴巴的模样,她还以为对方顶多十四五六。 弗丽达托腮笑道, “你有喜欢的男人吗?” “……没有。” “那有心动的吗?” “……也没有。” “我在你这个年龄都谈过很多个男友了。”弗丽达抿唇一笑。 她又想起自己的恋人,前几天她写信告知对方自己怀孕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收到信件时是有多么的欣喜若狂。 弗丽达也想把这个好消息和身边人分享, 但她无父无母,仅有的几个朋友都远在普努涅市,眼下居然找不到一个能分享喜讯的人。”萝拉,你有想过以后去哪里吗?” 萝拉突然心头一冷,许久才抬起头来, 颤抖道, “小姐,您……您要把萝拉解聘吗?” “不, 当然不是。”只是她想到等真正的诺雅公主回来,除那两位特殊的皇家女仆外, 其他的普通女仆肯定都会被送走。 亨利先生做事从不留马脚。 “人总不能做一辈子女仆,就像戏剧演员不能演一辈子戏,总得要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弗丽达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和心爱的人住在一起,有一个可以饲养花草的院子,正朝阳光,后院会有几只鸡鸭打架,但也不耽误每天都能下蛋。 院子里还的有个秋千,她的孩子可以光着脚,踩着花色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去坐秋千。 孩子…… 一想到这个词,弗丽达就怎么也控制不住嘴角的微笑。 “小姐,我想做您一辈子的女仆。”萝拉声音低哑,眼含水光。 这是她遇到过最好的一位女主人,不会动辄打骂,也不会贬低嘲讽她,她在这里不会饿肚子,总是有温暖的被子和面包等着她。 “哦,可怜的小萝拉。”弗丽达摸了摸萝拉的脸,她听萝拉说过自己的一些经历,总是被主人被同事欺负,过了好一段凄惨饥饿的日子。 “来,你戴上这个。” 萝拉有些愣怔,她缓缓接过对方递来的首饰。 “这是──” “送给你的,反正我这里还有很多。”弗丽达把自己在罗曼时期最爱佩戴的一套雏菊宝石首饰送给萝拉,她是真的心疼这个孩子。 “这怎么可以,小姐……” “当然可以,你看看其他的女仆,头顶都戴着漂亮的配饰,作为我最喜欢的女仆,你当然不能比她们差。”弗丽达轻拍她的手背。 萝拉俯在她的腿上,感动地落下泪来。 “请让我一辈子服侍您。” 弗丽达抚摸着小女仆激动到颤抖的脊背,她在想,她是否要把萝拉带走,若是留在这里,等她一走,她们可能没有什么好去处。 想了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 “如果我注定要离开这里,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离开?” “是的,我将不是这个身份,不会住在像现在这样华丽的房子里依y向物华,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仆,又或者只有一个守卫。” 萝拉的心跳声渐渐变缓,她垂下眼睫,遮住神色不明的目光。 她抱住女人的膝盖,“当然,我会永远跟随您。” 话有几分可信度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弗丽达显然已经被她这句话取悦到了。 “你真是我最好的女仆。” …… 萝拉走出庄园,又看到那个还在护栏边徘徊的女人。 “你已经送过裙子了,这么好几天的时间给你,你都没有做出丝带来吗?” 克珍低声道,“今天工厂休息,我进不去,没办法开工。” “那就去买啊,别告诉我四处可见的卡门丝带都买不到!” 克珍没有回话,表示默认。 萝拉带着怒意地转身,冷冷说道,“那你以后不要再靠近这座庄园,会引起旁人怀疑,我自己去找卡门丝带。” “求您——”女人突然激动,“我只是看看,看一看而已……” “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小姐没有叫守卫来驱逐你这个家伙已经是善良了!” 萝拉望着神形萧索的女人,脸上的皱纹一条条挂在鬓边,只一眼就能知道这就是个最低贱不过的下层女人。 见女人一副死缠不走的模样,萝拉只好挥起手来,装作要喊侍卫的样子。 “别喊人来!别!”克珍连忙把她的手拉下来,“我好多年没有见到她了,我太想她了,真的,从她生下来第三天,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克珍神情更加激动,“您能想象这种心情吗,这种思念,我本来都以为她会死在那里,谁曾想还有活着相遇的这一天……” 萝拉一听,觉察到不对劲,连忙拽着女人走到一旁的树后。 女人还在那里倾诉,不停落泪,“那会儿,整个国王区都坍塌了,到处都是尸体和火焰,还有些食人的怪物跑出来,我好不容易挖到自己藏在地底的一块金子,却只能买的起一张离开的车票。我带不走她啊,她太小了,会被人挤死的,所以我把她放在看起来最完好的一户府邸门口…… 我都做好她会被野狗叼食的心理准备了,这么多年在拉尔曼郡,我没有哪一天不在后悔,不在思念她。现在在这里看到她,我每天都幸福的要晕过去了,她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有漂亮的大房子,还有你们这么多仆人……我只是想看一眼再看一眼,我的眼睛要瞎了,看一眼少一眼,我很快就要死了。” 萝拉打断她的话,“你在发什么疯,这不是你的女儿,这是白银王国最尊贵的公主!” “公主……”克珍茫然,“怎么会呢,她长得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我知道,她的后背左下角有一处小爪似的胎记。” 萝拉突然僵住,她知道小姐后背的确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如果你再胡言乱语,就不只是喊侍卫这样简单了,我会亲自把你送入监狱。”萝拉盯着她道。 克珍双唇颤抖,紧握裙角。 …… * 塔米莉最近咳得越来越严重了,原本咳血的概率差不多是每周三两次,现在发展成了一天三四次。 她怕工作的时候被人看到,会被嫌弃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所以找了个厚布巾蒙着脸,咳出来的血也不会渗出来。 只是烟道总是空气闭塞,又闷又热,但凡没有人在下面的壁炉边等候,她就会把厚布巾摘下来。 她的血会咳到烟道的墙壁上,吐气时又不可避免吸入更多的煤灰,从而引发更严重的咳嗽,恶性循环。 只不过两天,塔米莉感觉自己的病像是加重了几倍。 咳嗽使得她的精神有时候也变得恍惚,前两天在给工厂清理烟道的时候,她差点爬错烟道,被底下突然窜出来的火下了一大跳。 塔米莉心底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是很快,这股警惕又被通道里的煤灰熏的飘飘然飞走,她昏昏沉沉地清扫着煤灰,动作全靠肌肉记忆。 这一天做梦,她又梦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你有什么愿望吗?小塔丽。” 愿望? 她的愿望太多了,从想要有一栋大房子,到一桌子吃不完的白面包,从漂亮的衣服首饰,到能合脚的鞋子…… 她想变得白白净净,想要死去的父母都复活,想要回到原来那样的生活。 她的愿望可太多了,一时都不知道要说哪一个才好。 但要问她此时此刻最想要的愿望,可能就是不要咳嗽了吧。 再咳嗽下去,哪一天被雇主发现,她的工作也就到头了。 如果还能加一个愿望,那就是,她想买一条漂亮的卡门丝带。 她每天路过工厂大厅时,都能见到那些女工姐姐织造这种节日丝带,油光水滑,像是传说中的丝绸般华丽,能折射大厅顶上吊着的无数灯光。 “好的,我知道了你的愿望,会帮助你实现的。” 塔米莉在梦里听到了这句话,她想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在梦里说话。 但就差一点点,她就能看清楚是谁了。 …… “啊,小白,你又把我给舔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还有猫咪湿润粗粝的舌头舔过的湿痕。 “去吃东西吧,吃完东西去街头找找新的主人,我也该工作了。” 她忙碌收拾起来。 说来奇怪,在那天的梦境之后,她真的就没有咳嗽过了。 “幸好没有去看医生,我就说没有生病吧。” 塔米莉高兴自己又省下了一大笔钱。 今天她的任务也是一个大烟囱,位于工厂西边庞大的生产建筑群里,有复杂的烟囱管道,口径却十分狭小。 “今天这个烟囱很深,我们会给你加工钱的。” 塔米莉欣喜点头。 主管又向她确认了几次,她能否爬得进去,能不能把一整个烟囱都清理干净。 “当然可以了,您忘了我的外号吗?” “‘那个灵活的小猴子’” 塔米莉叼起刷子就爬进了烟道。 没了咳嗽的烦恼,精神也好了许多,连干起活来也能更卖力了。 塔米莉动作利落迅速,不一会儿就把面前的小片烟道扫清煤灰,她又接着往上爬。 不愧是工厂最狭窄的烟囱之一,连她都感到越来越吃力了。 狭窄的口径使她不得不锁紧身子,骨头凹成一团,膝盖抵着墙壁,下巴也卡着手肘,蜗牛一般往上爬行。 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逝过的很飘渺,塔米莉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她抬头望,没有看到出口的光亮,低头看去,也不知道她已经距离地面多高。 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现在多感觉不止是饥饿,还有难受,胃在绞索,心跳也沉重起来。 她称这种感觉为“窒息”。 得先出去一趟,不然她就要晕过去了。 塔米莉打算往下爬,但是很快她发现,由于过久保持同一个动作,她大半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痛麻起来。 更令她心慌的是,她好像,被这个动作卡住了。 她的膝盖卡在了下巴下面,而下巴怎么也抬不起来。 “别慌塔米莉,慢慢来,慢慢来!” 她在心底这样给自己说。 塔米莉一点点移动自己的手臂,想要把下巴扳正,她在心底哼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过,还没有等她酥麻的身体恢复知觉,她贴着烟道的脸蛋却提前感受到了一种滚烫的温度。 不会的,不会的…… 这个烟囱怎么可能开始启动了呢!要知道她刚刚才爬进来清理烟囱,那个主管叔叔肯定也还记得自己在里面的。 马上,马上她就能出去了,再等十分钟,就只要十分钟…… 塔米莉的动作慌忙起来,骨头却因激动,错位的更加严重。 “不要启动,不要启动,塔米莉还在这里呢!” 她朝黑漆漆的下方喊道: “塔米莉还在这里呢——” 回声传来,她似乎听到了人声在回应。 塔米莉的脸上露出笑容。 下一秒,冲天的火焰烧过她的整个身体。 …… “主管大人,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清理这个烟囱吗?” “是的,小家伙,我会给你好价钱的。” 男人随意道。 男孩却叼着刷子,讨好般地笑起来,“我肯定努力完成任务,我可是珍妮工厂‘最灵活的小猴子’呢!” 他飞快的爬进烟道。 男人望着那个黑漆漆的通道,嗤笑一声,摇摇头离开。 在珍妮工厂,每一个来清扫烟囱的人,都能得到这个外号。 男孩动作灵活,飞快地清理了大半烟囱,直到他来到某一截烟道,却被一块黑炭堵住。”这里怎么会有黑炭呢……” 他用刷柄把那黑炭敲了下去。《 》 115-120 第116章 雪国(十八) 萝拉打算亲自去会会那个偷丝带的盗贼。 “你说你做好了丝带, 却被人偷了?” “是的,小姐。” “在哪被偷的?” “就在我们工厂。”克珍回答,“最近一段时间, 我们工厂几乎每天都有丝带失窃,主管已经请了好几支守卫。” “还没抓到盗贼?” 克珍摇头。 “今晚带我去, 我看看是谁敢偷走我们小姐的丝带。” 在连续多日没能在市面上购得卡门丝带后,萝拉准备直接去珍妮工厂进货, 但对方的总监说什么也不卖,解释说是最近半个月生产的丝带全部被人预定了。 然而难做的是, 市面上只有珍妮工厂生产出来的丝带质量最好,没有难闻的化学香料味。 萝拉知道自家小姐对化工材料的一些制品过敏, 她也不想买其他的劣质丝带充数。 得把被偷的丝带找回来。 …… 晚上,珍妮工厂。 凭借克珍多年在工厂做女工的经验,她很熟悉每处安保区的轮休时间。 但她胆子小, 即使知道现在大厅里毫无一人,她也不敢翻窗户进去。 “你走不走?” “我,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要是被我们主管发现, 女工半夜潜入大厅,是会受到惩罚的。” 克珍抿紧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女工累倒在工位上,这时候主管就会叫人把她们带走,她以为是把她们送回家好好休息, 但直到某一次, 她的女工好友也累倒在工位上,她去叫她时却发现对方的身体都凉了。 她死了, 主管像往常一样叫人把她的尸体搬走了。 没有一个人抬头,大家都在忙着赶制自己的布匹。 而被带走的女工们就像是从未在这个工厂存在过一般, 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她们的亲戚朋友也没有表现出异常。 “晚上的工厂很奇怪,连警局的人都没能抓住盗贼。”克珍希望打消萝拉潜入工厂的念头。 “指望那些酒囊饭袋,还不如指望我们自己。”萝拉轻嗤一声,利落地翻进窗户。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就在外面帮我守着,我自己去看看。” …… 漆黑一片的大厅,窗明几净,地砖都反射着白惨惨的月光。 萝拉对那些静止的机器不感兴趣,她悄声慢步贴着墙壁走过,目光搜寻放置织品的房间。 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带着好几重大锁的房间,没有窗户,锁也重得像秤砣,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盗贼怎么可能潜入这样的房间呢? 她蹲下来,努力透过缝隙往里看,身后却悄然传来机杼声。 “谁!” 没有人回应。 机器发动,缠线,缝纫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内回响。 萝拉心底一沉。 她看到了白日女工织到一半的卡门丝带,在夜里,无人的此时,居然诡异的自己动了起来。 一针一线就像有个人站在旁边操作般,不一会儿就织好了一条丝带,准备开始织造下一条。 管他是人是鬼,反正她今晚此行的目的就是丝带。 萝拉飞快走过去,把搭在机器上织好的丝带拿起,她打量了一圈,的确是珍妮工厂的卡门丝带标准款式,甚至比一般女工织造的还要齐整。 她干脆就守在机器旁,等它彻底织好所有的丝带。 机杼声噪杂凌乱,但听久了也生出一种困意。 萝拉难以自制的打了会儿盹,等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的大把丝带已经不翼而飞! 那个传说中的盗贼来了! 萝拉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四处寻找小偷的身影。 她看到了窗边一闪而过的影子。 “站住!” 萝拉飞速跟上去。 那个影子听到她的声音后,逃跑的速度愈发加快,几个窜身就消失在巷道之中。 萝拉没有犹豫,凭借一闪而过的记忆画面跟紧。 巷道越走越深,越走越偏,逐渐深入到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几栋尖锐耸立的建筑塔楼扎在地底,复杂的巷道汇合之处只是一小片能抬头看得到天空的空间。 这已经是相当珍贵的了。 首府的建筑群里少有能抬头看到天空的开阔地方。 萝拉此刻就静静站在这样的一小片地方上,不足五平米的空间堆满了城市市民的生活垃圾,果皮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制造出扑鼻的腐臭味。 自从成为女仆后,她几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了。 下里巴人常常出没的地方。 那个身影就在这里消失。 萝拉脸色冷漠,她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细微的,轻到能被人耳的听力忽略掉的声音出现。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萝拉飞速回头,一脚踢翻角落里的垃圾桶。 大把大把的橙黑撞色的卡门丝带落出来,还伴随着一个滚到她脚边的,烧的像个黑炭似的东西。 仿佛缤纷的丝带就是为了葬这个不知名的黑色事物。 萝拉没有注意,她把黑炭踢开,蹲下来准备捡丝带。 “嚇——” “嚇!” “嚇——嚇——” 她停下动作。 四面八方的漆黑巷道里亮起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团团围绕住她,不停朝她嚇气。 一群野猫。 准确来说,是一群她厌恶至极的白色野猫。 * “您在看什么。” “树。” “看来人真的是老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视力。”亨利梅德微笑道。 他取下自己的金边眼镜,拿手帕慢条斯理擦拭了一番,重新戴上。 阿尔米亚勾起嘴角。 她的目光从极远处那棵缠绕有无数纤细丝带的枞树上离开,回到面前的景象。 他们此时正坐在河畔的一家咖啡厅里,背后的唱片机在播放著名的秋林郡女歌星玛格丽特女士的蓝调布鲁斯。 而河岸对面是一家巨大的百货公司的开业剪彩,一位戴着精致贝莎帽的女士用扇子挡脸,左手持一把小巧的金铜色剪子。 她的身边站着几位青年才俊,稍一仔细看,就能发现无一不是拉尔曼郡有名的贵族青年。 剪子顺通无阻的将彩幅一分为二,下面立刻爆出响亮的欢呼与掌声。 “弗丽达小姐做的很好。” 亨利轻挑眉,“当然。” 她从一开始就被按照阿尔米亚的样子培养,虽然最后发展出了点问题,但在一般人面前装装样子已经足够了。 “这家百货公司是斯特格大公以恭贺之名,无偿赠送给‘诺雅公主’的。除此外,还有十几家同一名字的大型商场,分别修建在拉尔曼郡几个大城市的中心商区。” “无偿?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是的,他只是隐晦的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在未来,您收服白马郡国后,能租借给他一个小港口就行。” “这可不是小请求。”阿尔米亚淡淡道。 “所以,您今天邀请我来到这,只是为了看一家百货公司的开业剪彩吗?” 亨利先生嘴角浮起笑意,“您仔细看,好戏很快就要上演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到那一刹,对面处的人群突然变得混乱,推攘起来。 一个穿着普通的市民突然跳上台,周围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着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白晃晃的银匕,飞速向台上中心处那位女士刺去。 “啊——” 女人瞬间倒下,痛苦哀嚎。 鲜血飞溅,最前排的围观群众脸上也溅上猩红的血点,他们后知后觉尖叫起来。 一时间,场面变得狼藉可怖,混乱不堪。 阿尔米亚飞速站起来,眯着眼睛望去。 “弗丽达小姐被人刺伤了!” “很显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并不是我安排的。”亨利梅德抿了一口茶。 “但你提前知道,不仅没有阻拦,还叫我来亲眼见证!” “她做错了事情,这是她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弗丽达以为他还被蒙在鼓里,其实在她和那位特里萨男爵勾搭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密探上报给他了。 亨利梅德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愚蠢,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鬼话。 但事实证明,弗丽达就是弗丽达,不论怎么教导,她都不能变成阿尔米亚。 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尔米亚一样天性戒备多疑,是天生的统治者。 “特里萨郡的人不会允许自己的继承者和国王区的女人扯上关系,何况这个女人还是前朝的诺雅公主。” 他们会把一切苗头扼杀,绝不允许旧贵族拿着任何把柄来勒索他们。 阿尔米亚转身,捏紧他的领口,“你在杀鸡儆猴吗?” 亨利梅德微笑,轻轻拍开她的手。 “以您的智慧,怎么可能会陷入她这样难堪的境地。” 亨利梅德望着一片混乱的对面。 “银匕直插心脏而不死,足以破除您身上的那些难听的传言了。” 阿尔米亚瞳孔骤缩,她凝视着身旁这人,仿佛要找出他脸上任何一丝不属于人类的证据。 “真不愧为铁腕宰相……”她一字一句道,“您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 “谬赞。”亨利梅德整理衣襟,“好戏开场了,您也该换上新装,正式出演自己的角色了。” “我们期待已久了,不是吗?”他微笑道。 * 萝拉惨白着脸站在床前,她的手里还紧紧捏着几条丝带,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血水端进端出,手指卸了力,丝带四处飘飞,飘在地板上,印上一个又一个脏污的脚印。 “您,您还好吗?”她跪在她的床边,颤抖发问。 床上人像是没了气息般,胸口的起伏微弱无比。 一瞬间,萝拉感觉自己从心脏动脉流出来的血液像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冷得刺骨,随着全身的脉络血管,把她整个人浇筑成一栋冰凉僵硬的雕像。 如果这个主人走了,她还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主人吗…… 小姐才送给她一套精致昂贵的首饰,把她提拔成人人尊重的一等女仆,她不用受冻受饿,不必蜷缩在厨房墙角取暖,也不用时常遭人冷嘲热讽。 她才刚刚活得有个人样。 而现在,一切的一切,都要被收走了吗? 萝拉紧紧抓住床上人的手,嘴里不停祷告。 “神主啊,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寿命,换取她的生命……” …… “萝拉……” “萝拉……” 床上人呢喃着唤她。 “小姐!” 萝拉忙站起来,凑到她嘴边,听她在说什么。 “让女医师……保住我的孩子……” 孩子…… 她居然不知道小姐已经怀孕了! 萝拉连忙跑过去问女医师,但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那个女医师端来一碗药。 “服侍她喝下。” “好的。”萝拉只能先给弗丽达喂下汤药,女人喝完没过多久就昏睡过去。 “医师大人,我家小姐想问您,她的孩子没事吧?” “孩子?”女医师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刚刚那碗是打胎药呢。” “你敢——” “抱歉,我也是受命于人。”她望了床上人一眼,“直刺心脏,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女医师收回目光,轻声说道:“亨利先生希望她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听到这个’好‘消息。” …… 萝拉只紧紧握住弗丽达的手。 小姐不是人人尊敬的殿下吗,为什么还会变成这幅模样…… 她想起那个工厂女工。 **** “萝拉,我的孩子呢……” 女人终于醒来,茫然地望着周围。 萝拉犹豫了许久,但没等她开口,对面人又虚弱的说: “我记得我生了个小女孩,她在哪里呢,你是把她带去奶妈那了吗?”她空洞的望着她。 “……没有。” “没有什么呢,不要开玩笑了,快把孩子拿给我吧。” 女人脸色苍白,萦绕着一种旧病未愈的病气。 她一遍又一遍摇着萝拉的手。 “快一点吧,快一点……” 萝拉心底浮现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小女孩呢,我好像听到她在哭了,快把她抱给我吧,快点吧……” 她的女主人,好像病了。 萝拉蹲下来,仔细凝视她的眼睛,“我马上把她抱给您。” …… 夜晚,伴随着一声呜咽的风声,萝拉带着东西重新回到房间。 她用手帕擦干净指甲里残留的血迹,又把那个事物包裹得整整实实才递给床上的女人。 “真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你说是吗?” “是的,它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家伙了。”萝拉望着襁褓之中,那只被她生刨出来的肉红色奶猫,面不改色的说道。 希望这只猫不要是白色的。 她在心底祈祷。 “我会把她好好养大的,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女孩。”弗丽达微笑,摸了摸奶猫的头。 笑容温柔,就像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初为人母的女人。 “你会和我一起养育她的,是吧。” “当然,我是您最忠诚的女仆。” 萝拉走到她身旁,蹲下来,用脸蹭她的手。 一根纤细的卡门丝带被精心缠绕在女人的手腕。 她仰视着她。 即使是假的又怎样,她会让她成为真正的公主。 她的主人—— 她最好的,女主人。 第117章 雪国(十九) “你要出去。” 身裹黑色长袍的女人端着烛台站在门后, 角落的墙壁照出一小片阴影,随着烛火的跳动偶尔偏移。 苏琳娜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手扶着窗台。 “不, 我不出去,母亲。” 他低头不敢看她。 近来她的身影和梦中那个怪物的影子越发重合, 尤其是在她披上黑色的修女长袍后,目光如出一辙的冷漠, 幽暗。 若不是烛火能清晰映出她的影子,他会以为母亲已经不是…… “你在害怕我?” “……没有。” 女人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顺着他的方位往外眺望,视线尽头有一栋浅色的建筑。 即使黑夜, 那栋建筑也明亮无比,灯光璀璨。 而他们所在的这栋城堡,就像是被光线屏蔽了般, 暗无天日。 “你的回答很犹豫。” 女人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肃厉,细长的眉微微耸起,从额骨一路划到两鬓, 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双琥珀绿色的眼睛,即使视线聚焦,旁人也觉得目光是漂浮的,盯住谁的时候会令人生出不真实的错觉。 肤色极白,长久不见天日造成的惨白, 瘦伶仃的手端着银烛台, 骨节清晰到像是畸形,比银色的烛台更加冰冷。 “你戴在胸前的倒三角项链呢?” “被, 被兄长拿走了……”苏琳娜嗫嚅道。 他能感觉到,在说完这句话后, 母亲周围的气息更加冰冷了。 “很不好,孩子。” 伊芙夫人把手掌放在他的头顶,缓缓抚摸他柔顺的长发,那冰凉的指尖触到他的头皮时,苏琳娜止不住咽口水,浑身僵硬不敢动作。 这个抚摸已经不是他曾经日夜怀念的温度了,它现在令他有些害怕。 “这很不好……” 她慢慢说道,一字一词都有一种古怪的音调,像是在吟唱某种奇怪的咒语。 苏琳娜知道他的母亲不止信奉神主提苏,他曾见她使用奇特的法器进行祈祷仪式。 被割喉的鸡,沾着血的羽毛笔,辨不清署名的古老绘图,奇怪的符号和字迹…… “你没有完成我交代给你的任务。” 苏琳娜忙抬起头来,”母亲,我完成了的,我亲自把银饰刺入那个怪物的心脏。” “那心脏呢?” “心脏……心脏不小心弄丢了。” “我说过什么。” “……把心脏刺穿,挖出来,挖……然后,用石头砸成浆,喂给塔外的乌鸦。” 苏琳娜双肩颤抖,“请原谅我,母亲,我没有完成任务。” “我不能代表真神原谅你,你错失了一个杀死恶魔的机会。” 伊芙缓缓转身,目光投向窗外。 城堡门外空旷的草地上,一个修长的人影静声而立。 他像是在那站了很久,却又像是生来就矗立在那,比一旁的大理石雕像还要悠久,悠久到与一花一木几乎融为一体。 月光照在他的背后,使其脸庞陷入彻底的阴影,深刻的黑暗笼罩着他,随着月的起落,这处阴影也缓缓升降,变化。 直到,她看过来时—— 他恰好抬起头,整张面容暴露在月光之下,精致到不似人类,仿若造物主的造物。 他处于低位,却像是在俯视她的灵魂。 女人搭在窗台的双手紧紧收紧,指尖用力地像是要掐进石头做的砖,抹着艳丽口脂的唇也无法遮挡骤冷的脸色。 这是苏琳娜第一次亲眼见到女人脸色骤变。 她肩脊有些颤抖,比起激动,更像是忿怒,死死盯着窗外的东西,如同看着某样她深痛恶绝又有些害怕的事物。 他不敢问那是什么。 “苏琳娜,今天祈祷了吗?” “嗯。” “神主有倾听到你的祈祷吗?” “我不知道。” “除了神主外,你还向谁祈祷了呢?” “神女达芙尔,神子马修,还有神主的十二门徒。” “你最爱向谁祷告?” “女神达芙尔。” 苏琳娜轻声说出这个标准答案,其实他祈祷的时候总会想起某一个人。 尤其是在吟诵赞美神女的教经时,他的脑海里会不自觉浮现出阿尔米亚的脸庞。 如果女神降世为人,一定就是她的模样。 “很好,总有一天,祂会听到你的祈祷的,只要你足够虔诚。” “……我会的,母亲。” 伊芙微微颔首,她裹紧黑袍,无声无息离开房间。 “你可以出塔了,这一个月都不必来找我。” 苏琳娜被温尔德一接回城,伊芙夫人就传话让苏琳娜进塔。 奥德菲家族的高塔是族人们常常进行祈祷仪式的圣地,伊芙夫人在寡居的第一年就搬入了这座塔里,日日夜夜为家族祈祷。 家族的每一个孩子在出生时也会在这里受洗,上百个孩子从这里开始,被虔诚的氛围熏陶,最后踏上通往神国的道路,成为了神国的千百位圣子之一。 而其中最虔诚高贵,至纯至洁无人能比的圣子,即是当今世上最年轻的获得“金羊毛勋章”的神国代理者,光明庭第一人,温尔德·奥德菲。 …… “可是——”苏琳娜犹豫,母亲还没有出塔去见一见难得回家一次的温尔德兄长。 剩下的话语被咽下喉咙,苏琳娜望着那条黑深狭窄的走廊,随着女人的走动,被烛火一段又一段照亮,倏尔消失于黑暗。 黑暗的走廊宛若一条长蛇,正悄然扭曲,而他此时正处于这条长蛇的腹部。 苏琳娜背后发凉,提起裙子往外就跑。 “苏琳娜。” “别!别过来——” 他惊呼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兄长?” 温尔德静静站在花坛边,目光悠远,从远方的夜里飘来。 温尔德道:“她不愿出塔。” “嗯,母亲要为族人祈福。”苏琳娜回答。 听到这话,温尔德只是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个轻讽的幅度。 “兄长,您,能把那条银饰项链交还于我吗?”苏琳娜颤颤问,“它对我很重要。” “苏琳娜,以后要注意,重要的东西需要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温尔德缓缓道。 他拿出那条冰冷的倒三角银饰项链,放入苏琳娜的掌心。 匕首又交付到刺杀者的手里,温尔德全身心等待着下一次背叛。 那银饰的温度极低,熨的掌心都凉了一片,苏琳娜的手指也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你要听话啊。” 苏琳娜抬起头来,“我会听话的。” 少年天真清澈的目光一如干净的池水,脏污的罪孽不得碰触这样的灵魂。 温尔德知道那个女人把苏琳娜还当作她自己的孩子,一时半会还不会让他处于危险之中。 从这么多年苏琳娜一直被保护的完美的身份就能看出来。 奥德菲家族出生的男孩都要经历受洗,再从受洗的男孩里选出天赋最好的一批,送入神国,开启他们痛苦的一生。 而其中的大多数孩子,从此再不能踏出神国,直至长眠。 “兄长,您要回神国了吗?”苏琳娜问。 “是的,我要回去了。” “那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可能明年,也可能后年。” “我,我会想念您的……”苏琳娜绞尽脑汁才回忆起别人是怎样送别的。 面对这样简单的临别赠言,温尔德竟然久违的笑起来。 苏琳娜被这如雪初融般的笑容晃了下眼睛。 “好孩子……”温尔德收回笑容,低声感慨了一句。 黑夜中,几匹白色骏马拉着马车缓缓走近。 血脉来自遥远的贡嘎雪山的白马拥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即使是现下最大动力的蒸汽飞艇也比不上它们的速度。 温尔德转身上车,最后想起什么,郑重嘱咐了一句: “离那个女人远点。” 苏琳娜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苏琳娜脸色苍白了一瞬,抿紧唇,低下头。 “你要远离一切别有目的的靠近,不要与那样复杂危险的人交往。” 她才不是危险的人呢! 苏琳娜想要反驳。 “你会听话的,是吗?”温尔德轻轻反问。 ……是的,他会听话的。 听话的孩子才能有糖吃,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嗯,苏琳娜会听话的……”苏琳娜轻声道。 等到将苏琳娜安全送回,雪白的马车才飞快踏上回程的路。 …… “你在跳动什么。” 青年垂下头,手抚在胸前。 “要回神国了,那里才是你的地方,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即使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你的躯壳已经被人窃走,灵魂自然要回到主体身上来。” 青年语气平静,“作为林雾,你已经死了。” 按照人类生理学来说,在那遥远的东南郡国,以林雾这个壳子存在的个体已经死亡。 而他不安分的这一个灵魂,也在那时回到了他的体内。 虽然在他陷入昏迷的时候,这个灵魂不知怎的操控了他的身体回到了拉尔曼郡,还躲入了奥德菲家族远郊庄园附近的森林里。 但幸好,这个灵魂在外历练了那么多年,还是一如即往的脆弱,愚昧,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青年拢起双臂,抱紧自己。 他伏在自己的膝上,低声喃喃: “听话吧,你是最听话的了……” 正是因为这,当初他才愿意让自己的这一半灵魂离开本体,去追寻新的身份。 “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洁白无暇的金羊毛斗篷滑落,金丝绣线的神袍严丝合缝包裹住一具完美的身体,伏膝使得颈椎棘突,背脊的走势如同山峦一样叠起叠伏,突兀又流畅。 渐渐,山峦开始坍塌,脊背颤栗,怀抱自己。 * 在距今三千多年将近四千年前的时候,一颗流星划过苍穹,点亮了这片贫瘠的土地。 那是一场绝美的景色,生活在茹毛饮血时代的人类第一次仰起头,眺望星空。 文明从此开始了。 这片土地开始变化,万物生长,脱胎换骨。 在这个漫长的时期,人类信奉过夜空,太阳,星光,月,白昼……一切遥远而神秘,却又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事物。 人们将情感寄托在这些事物上,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遥远的日与月过于飘渺,无法承担他们热烈的请求,也做不到事事满足他们的心愿。 那会儿的人类正遭遇史无前例的自然灾害,飓风暴雨,干旱洪涝,炙热的阳光将土地烘烤出深深皲裂的沟壑后,从西边涌来的海水又冲毁了一切。 经历三年暴晒的土地,又迎来了连续五百多天不见天日的黑暗,海水随月的潮汐涨停,逐渐淹没大地。 比起向日月风雨祈祷,人们更信奉一块能浮起来的木板。 但是原本就贫瘠的土地,没有生长那么多的树木,绝大多数人类只能随波逐流,溺死在汪洋之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祂出现了。 从最亲近的大地之上,从迷茫的人类之中,走出来。 轻轻一挥,洪流里长出参天巨木,手指一点,庄稼飞快生长成熟。 城市拔地而起,土地被抚平沟壑,连黑暗也褪去。 祂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人们重新见到光明。 “主——” 人们虔诚地称呼他为“主”。 主弯腰,从汹涌奔流的海水之中抱起一个无父无母的婴儿。 双手托举,婴儿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场哭声。 这场哭声惊天动地,无数喜悦的泪淌入大海。 这个婴儿就是第一个门徒,安德罗维奇,后来他播种的种子长满了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饥饿从此远离。 主将一滴最纯洁之人流下的喜悦之泪和奔涌的最激烈的一滴海水结合,点上婴儿的眉心。 海水从此退去,大地开始复苏。 这便是救世纪。 …… 今天是神国施洗的日子。 上百名新生儿被选中,来到神国的领地,准备接受光明庭组织的神圣的施洗仪式。 经历过施洗,他们的一生将无病无痛,顺遂安康。 温尔德自五年前接受过施洗仪式后,就被留在了神国,一位大主教说他有朝圣的天赋,拨他去了至纯至善的唱诗堂先学习唱诗。 这是一项漫长又复杂的学习,从诗的每一个韵脚,到每一个词的含义都要背诵,思考,与此外还要每天连续不断十几个小时的练习。 唱诗班的牧师很严格,长鬓长眉,眼皮重叠,耷拉下来时,谁也不知道他是垂着眼睛思考,又或是在打盹。 双手反绑泡在冬天的井水里都是常见,习惯了就不会太难受,孩子们怕的是牧师喜欢进行的一项活动,“洗礼”。 这是每周的固定活动。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脱光上衣,闭上眼睛,赤脚走到牧师面前。 在这时,温尔德会感受到牧师的眼神在自己身体上从上而下扫视而过,想到接下来的事情,赤身裸体的他会不自禁开始打寒颤。 孩子们走进洗礼盆,在他们看来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洗礼盆,即使踮起脚也看不到外面,但在牧师的角度,那只不过是一个稍高点的器皿,堪堪到他的腰部。 冰冷的水一点点灌进来,不久后漫过脖子,温尔德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胸口沉痛。 他努力想要踮起脚尖,视线却被洗礼盆阻挡,只能看到木盆粗糙的内壁,指甲的划痕横陈其上,深浅不一。 “在那漫漫长夜,在那倾世之灾——” 牧师重重压下他的头,水彻底漫过他的头顶,没有一丝氧气。 “神主降世,接住喜悦之泪。” 牧师抓着男孩的头发拔出水面,还没等他大口呼吸,就再次沉没入水。 “……海水退却,神主拯救我们于撒旦之威——” 闭气的动作被牧师一巴掌拍断,深深的窒息使得男孩面容惨白,误食的圣水不能吐出,只能生生咽下,像块融化的砒.霜塞进了喉道,人也被毒成哑巴。 “那一日,是救世纪的开始。” 这个过程不断反复,牧师对时间总有一种绝妙的把控,能把孩子在彻底窒息的前一秒拎出水面,下一刻又押溺进去。 “洗礼的时候就要处于生死之间,撒旦在你们体内,我得给你们好好驱除。” 牧师微笑,那双叠得厚厚眼皮的眼睛眯出一道光,凝视着其中某些长相姣好的孩子。 “尤其是你们这些——天赋斐然的骄子。” 他用一种细柔的语调说出,但在温尔德听来,却觉得像是某种蛇类阴测测的嘶鸣。 他讨厌这个牧师。 随着孩子们的长大,牧师的“洗礼”活动不再那么频繁。 唱诗时越来越少的失误,到最后几乎完美的表演,没有给任何人惩罚的借口。 牧师注视他们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粘稠浆糊般的黏在某些孩子的身上…… 温尔德在一群已经被教导得循规蹈矩的孩子当中,开始显得有些异类。 他过于好奇,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精力,直到最后,光明庭的每一个教庭都有他的脚印。 他喜欢看那些主教是如何披上那些长的拖地的羊毛披帛的,打量他们戴在头上卷曲而精致的头冠和复杂的配饰,房间里辉煌的摆设和神秘的经文,深红的丝绒铺成地毯,那些颐指气使的牧师们都跪在大厅的地上,低声祷告…… 有一天,他在地上捡到两页薄薄的纸张。 宽大的板幅上只有一篇文笔辛辣的文章,用各种冷酷的字眼描述了倾颓王朝的某一位公主大胆放荡的行为,从她爬到供奉神龛打翻祀品,到扯下神主的画像丢进火堆,她甚至还把野狗骨头装.进.神.国主教的骨灰盒里摇着听响。 这个有着撒旦走卒之名的公主总是能轻易惹怒一众神国代理者,即使相隔千里,他们也都恨不得马上飞身去到王都,上书建议绞死那位古怪的公主。 真是恣意妄为啊…… 温尔德心想。 野狗骨头装进骨灰盒里摇晃会是什么声音呢?他有些好奇。 温尔德敲了敲旁边的树干,树木青葱,敲不出声音。 他又敲了敲石头,硬邦邦的。 他一边走,一边敲路上看见的东西。 直到回到狭小的房间,他还在试着敲木床的床背,声音沉闷又短促。 第二天,经历的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后,他躲过牧师那古怪的目光,跑出唱诗堂。 他开始四处寻找类似野狗骨头的东西。 “圣子温尔德,你要去哪?” 一个走过的牧师问他。 他低着头没说话。 “这不是你能到处疯玩的时间,你该回到室内进行虔诚的祷告。”牧师警告道。 已经祈祷一天了,神主提苏早已听到我的心声。 温尔德在心底辩驳。 “我要让你的施洗牧师来带你回去。”牧师说,“年幼的圣子们不该在这里出没。” 温尔德心底一凉。 “不,不要……” 那个唱诗班牧师早就想惩罚他了,只是一直没逮到他犯错,这次被押扣回去,等待他的可不止窒息般的“受洗”,肯定还有那些惨无人道的惩罚。 温尔德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你要跑去哪?”牧师声音变冷,眯着眼睛盯住他,“勒斯·弗劳尔牧师说的没错,你是唱诗班里最不听话的孩子。“ 唱诗班里前人讲述的经历告诉他,当牧师们说出“不听话”这个词后,再温顺的孩子到了他们面前,也会落个“藐视神威”的罪责。 待宰的羊在屠刀前会垂死挣扎,发狂冲撞,屠夫就把它的崽栓在它旁边,羊就变得老实了。 他们也一样,圣子们无一不背负着一整个家族的荣誉和使命来到神国,注定他们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肉.体和精神折磨。 “不听话……”温尔德喃喃道。 “是的,你不是一个温顺的好孩子,神主会厌弃这样的孩子,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后,他的灵魂都将永久禁锢在地狱塔里。” 牧师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尖长的指甲戳到头皮,划出浅色的痕迹。 温尔德却觉得自己被魔鬼压住了。 如果四处转转都算是忤逆神主的话,那遥远的土地之上,那位把野狗骨头装进神父的骨灰盒的公主,又要堕入第几层地狱…… 野狗骨头与骨灰盒。 温尔德想起这两样东西,它们本是如何也搭不上边的。 他咬紧牙低头,躲开牧师放在他头顶的手。 “圣子温尔德,你今晚得连续不断的祈祷五个时辰后才能停止!”牧师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胆敢对自己表达不敬的孩子。 他动怒道,“当祈祷室的蜡烛流干最后一滴泪,主宽恕了你的罪孽,你才能站起来,等午夜十二点,太阳仍高高悬挂于天空之中,神主降下夜的光明,你才能离开祈祷室!” 祈祷室有成千上万根蜡烛,每日负责点蜡的牧师将近百位。 神主的画像前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黑暗的角落。 “勒斯·弗劳尔牧师该给你重新做一次‘受洗’礼了……” 温尔德猛的拍开抓向自己的手,他飞快地提起唱诗袍奔跑。 奔跑速度快的掠出残影,只依稀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愤怒的叫喊。 风从未有那一刻自由。 他跑进经书室,也走过祈祷厅,最后莫名其妙来到一个矗立着无数雕像的昏暗大厅。 他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它如同在地图上突然出现一样,代替了原先的一个平平无奇藏书室,一夜之间搬入无数雕像,成了个宽阔而死寂的展厅。 白布蒙身,雕塑们久候光明。 日落西山,光影斜着流进来,整个大厅在视野里呈现出一副昏黄的暖色调,画家蒙里德《波多尔死去的太阳葵》正挂在大厅墙壁的一角,不太起眼。 雪白的防尘布没有落上灰,轻微的褶皱泛着微黄的金光,大致勾勒出雕塑的身体。 仰头状,张手式,垂头祈祷状,虔跪式……隔着白布都能猜到大致的神态动作。 但是在这些白布蒙身的雕塑之中,有一塑格外独特,线条走势从高到低,缓和后又陡然拔高,防尘的白布遮挡下,怎样也猜不出这塑雕像的样子。 但若是把它看作山,那两处高山之间有一个低缓的平原,则是鞍部。 温尔德被这塑雕像吸引,他缓缓走过去。 余晖把他的影子拉扯得很长,也把大厅内高低矗立的各类雕像们的影子,吊的瘦长。 年幼的温尔德还未意识到,他后来的一切不幸都源于这个傍晚。 这个斜晖把影子拉的无比长的下午。 那时的他,只是轻轻扯下了一张蒙尘的白布,窥得白布下的一塑雕像。 “好美啊……” 那是一塑具有奇异构型美的雕像。 背脊两侧的骨架突起成山峦,锐利突兀,后背的肋骨从身体里凸出,弯成盘角状的畸骨,正面看去仿若畸变的翅膀。 属于人类的头颅深深勾垂,双手捂脸,不见世人,而巨大的镣铐锁住它的双手双脚,数根粗重的铁链绕住祂,不让它挪动半步。 它赤身人类裸.体,标志神明身份的长袍披挂在畸骨上。 垂头蹲在地上,让自己赤.裸的身体在人类面前一展无遗,诡谲又安静。 温尔德想起了一只被厨子圈养的狗,最常用类似于蹲的坐姿仰头,乞怜般望着那个时常鞭打它的人类厨师。 这怎么可能呢,神明不会用这么卑微的姿势,即使是雕像也不可能。 温尔德打消自己的错觉,心道果然是一批雕刻出错的雕塑,只好拿布蒙着偷偷放在偏僻的方厅角落。 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来过这里,也不能告诉别人这塑雕像的存在。 今日的罪名已经足够多了,足够他开始一段漫长的肉.体和精神煎熬。 温尔德克制住自己想要近距离观赏的想法,转头要走。 也就在这时,背后的雕像传来异动! 遮面的一只手居然能缓缓放下,露出一只金褐色的眼睛来! 温尔德不由得被吸引住。 很难说那是一只什么样的眼睛,金色的,璀璨的,比太阳还要刺眼,也比月亮还要迷人。 漩涡一般裹住他的目光,随着这塑雕像的外壳往里看去,一路沉溺。 在某一瞬间,他好像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出生,过去,现在和死亡。 温尔德越靠越近。 他想要再看清楚一点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金色眼睛清晰印出他的脸。 一张稚嫩的,只有五六岁大的孩子的脸。 他踩在雕像宽大的脚背上,再踮着自己的脚去够它垂着的头,想贴近它的眼睛看自己关于未来与死亡的投影。 …… “抓住他!” “阻止他,快——” “立刻处死他!!!” 一大波人突然涌进这个原本死寂的大厅,大声叫喊要立刻处死他。 温尔德吓得从雕像上滑倒,呆楞地爬在地上,看一群身着红衣的大主教围拢他。 他们俯视他,用看待死物的目光注视他。 “谁让这个孩子闯进来的?” “他自己跑进来的。” “怎么可能?” “没有进行仪式的圣子是进不来这里的……” “守神者呢?” “守神者死了,被雕像压死在了门后。” “真可惜。” “替神主向他表示遗憾。” “那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被带进来的了。” “有奉行者说是这个神像大厅自己在移动,把这个孩子卷了进来。” “好吧。” “也许吧……” 一群人在他头顶低声交谈,声音不高,也不尖刺,却令温尔德感到头疼欲裂,他痛得捂住耳朵,努力在眩晕的视野里寻找开口的那些个神父。 “谁是他的施洗者?” “主教,是勒斯·弗劳尔神甫。” 这话一出,勒斯·弗劳尔忙不迭站出来,垂头忏悔。 “先暂停你的忏悔吧。” 年迈的主教平静道,“把这个玷污圣堂的孩子送去‘洗礼’。” 即使在神国,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物口中所说的“洗礼”也并不都是一个意思。 孩子们常常因揣测错“受洗”的含义而遭受惩罚,但牧师们却几乎不会理解错。 勒斯·弗劳尔知道这个词在此处的含义。 受洗者将从此失去人类有别于其他生物的最大特点,从开智变得愚昧,灵长的特性从肉.体中消失,而肉.体也会迅速枯萎,成为神国的养料。 他的目光从那孩子精致的脸蛋上略过,心底生出一抹微的惋惜,像是在遗憾自己还未享用过的佳肴就要腐败。 他往前一步,正要应下主教的吩咐时,突然注意到一截白瘦如玉的脚腕。 牧师眸光闪了闪。 他话风一转,低声说道:”主教,既然他迟早要进入圣堂,不如现在就开始淬炼。” “你说什么!?” “不行。” “他还没有觉醒天赋。” “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得不偿失……” 没等主教回答,周围的一群神父就打断了他的提议。 “可是——”勒斯·弗劳尔装作犹豫道,“圣堂选上了他。” 是啊,几百年不曾挪动的圣堂居然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换了地方,还卷入了一个未觉醒的孩子。 “祂看中了他。” “是的,他有朝圣的天赋。” “天赋……” 人群又七嘴八舌交谈起来,一层一层声音蒙在他的耳膜里,像是遥远天边传来的呓语。 温尔德怔怔地望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面容庄严的神父缓缓点头,下一刻,人群又如潮水般退去,整个大厅陷入和先前别无二致的死寂。 临走前,唱诗班的这个牧师又向他投来了熟悉的湿腻的目光。 “啊……”他不自觉喊出了音。 他是要被处死了吗? 还是要留在这永久监.禁? 这个只有雕塑与画像的大厅,没有食物和水,能让人存活多久呢…… 温尔德后知后觉害怕过来,抬头望向那个导致自己陷入眼下处境的雕塑。 雕像脸上那只金色的眼睛似乎多了分神采。 他爬起来看了许久,突然睁大眼睛,大叫一声—— “你是活的!” 是的,“祂”当然是活的。 令无数人着迷过的畸形美的背脊往上延伸,盘角一般卷起来的骨头转动,拼接,重叠—— 一扇未发育完全的丑陋翅膀成型了。 “祂”缓缓站起来,镣铐的锁链牵扯,在地板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赤.裸的胴体彻底展露,那象征着一切丑恶的,下流的,为人所不齿的器官正对着他。 温尔德不明白要发生什么,但他的大脑在疯狂预警,告诉他恶魔即将现世。 “救救我,求求了!” 他哭喊着敲打铜门,“求您们了,神父大人们,我要出去,让我出去吧!” 大厅的四扇门都紧紧闭着,神门和灾门都毫无动静,他哭泣着,飞快跑到圣门边敲打,仍然无人应答。 “温尔德再也不会到处乱跑了,他会听话的,他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孩子……你们相信他,他会做到的,他是虔诚的,是虔诚的信众,是你们选出来的圣子啊……” 他跪倒在厚重的巨大的死门前,一遍又一遍忏悔求救。 “救救我,求您了……无论是谁,请救救我吧,劳德利安澜主教,圣子前辈,普利……甚至是……勒斯·弗劳尔牧师……” “……神主提苏,女神达芙尔,十二门徒大人们……” 他的话被泪水糊成一块,连神明都听不到他的祷告了。 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拖着铁链朝他靠近。 “求您,放过我……”他贴着冰冷的铜门哽咽道,那双金色的眼睛凝视他。 雕塑的另一只手也终于放下,露出一张神国者,甚至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熟悉无比的脸庞—— “主啊……” 这个可怖的雕像,居然长着一张神主的脸庞。 此刻,“祂”的平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肉眼难以觉察到的微妙幅度。 突兀的肋骨抵上他的小腿,冰冷的触感如蛇在伺身环绕。 他怔怔地望着角落阴影处那一副不起眼的画,《波尔多死亡的太阳葵》。 瘦长的花茎被撒旦扯出土地,四肢纤细的悲嗥捧脸呐喊,可怖的脸上做出各种离奇的表情,像是在悼念每一瓣死去的太阳葵。 可是,魔鬼怎么会悼念太阳呢…… 温尔德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 “淬神计划失败了。” “我说过,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这是谁提议的?” “勒斯·弗劳尔神甫。” “愚蠢的牧师。” “自大,轻率。” “让他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吧,洗礼,或则,绞死。” “绞死!” “绞死——” …… 七年后 隶属于光明庭西庭的某个唱诗班 “神主提苏赐予我们快乐,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我惊慌——” “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歌声完美落幕,挑不出一丝缺点,台下信众掌声轰动,赞声不绝,旁听的几位牧师也轻声拍掌。 鲜花不断被抛上唱台,彰显这场演出的精彩,但人们更多的眼光,还是落在唱诗班领唱的那位少年身上。 他的容颜如同造物主雕刻般精致,眉眼与轮廓的走势惊艳绝伦,完美无比。 纤长的睫毛垂下时,能令任何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回想起自己善良的本性。 他叫温尔德,是民众自己推出的圣子。 他的歌声如清泉般干净,望向人们的眼神真挚澄澈。 只要听过他歌唱的人,都会感觉自己的灵魂接受了一场洗礼,变得纯粹而清净,洗涤杂质。 …… “温尔德,今天的表演很精彩。” 年迈的勒斯·弗劳尔牧师微笑道,“你是我唱诗班里最有天赋的孩子。” “谢谢夸赞。”少年垂眸回道。 “过来吧,让我看看我最心爱的孩子。” 温尔德走进,缓缓蹲下,把脸贴在勒斯·弗劳尔德膝上,如羔羊般温顺而美丽。 “真听话啊……” 粗粝的指腹游走在细腻的面庞,抚摸过精致的颌骨与纤细的脖颈,继续往下走── 【又要开始了。】 一个声音在心底说道。 【这次的折磨不会太久,换回来吧,听话的温尔德。】 温尔德眼睛垂下温顺的幅度,闭上眼睛,默认答应。 再一睁眼,纤长的睫毛抬起,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平静俯瞰那个正埋在自己身上意乱情迷的人类。 “有女人给你送脂粉了吗?身上总是这么香……”牧师声音含糊。 温尔德抬起手,轻轻嗅了下,没有什么情绪的反问:“是吗?” 湿腻的目光不断游走,最后定格在那道嫩白的锁骨,随手一拨,清脆一声响,扎拢长袍的倒三角银饰胸针落到地上。 温尔德顺势往后一倚,不着痕迹捡起那枚胸针。”神甫大人,当初是您提议让我开始淬神计划的吗?” “什么?”牧师还没有反应过来。 温尔德不得不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说,那个把人类淬炼成恶心的伪神的计划。” 他的声音轻柔,像是呢喃。 勒斯·弗劳尔德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一样,睁大了眼睛。 久到眼球都干涸到没有水分,眼皮还没放下。 细细的血线飙溅到少年的脸庞。 温尔德沉沉吐出一口气,随手替尸体合上眼皮。 第118章 雪国(完) 天气真糟糕, 像河流干枯,露出丑陋的河床。 树上都没有鸟停驻。 风把云吹来,今天是个阴天。 她低着头走过街道, 皮鞋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上挎着精致花篮,几朵娇嫩的洋甘菊和百合随着风微微摇曳。 她一直走到一座矮破的房屋门口。 “咚咚——” “请问是谁?” “咚咚——” “好的, 我马上来开门。” 女人把手里的线团放下,略微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头发。 她小跑着来开门。 “啊, 是您来啦!” 她还没说完,对方就打住她的话, “先进去。” “好的。”女人克珍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后才放心地关门。 “萝拉小姐, 您怎么来到我这里啊?”克珍忙不迭收拾桌椅,把早上吃完没洗的碗碟放进洗碗池,又拿出柜子里干净的毛巾去擦桌子和椅子。”抱歉, 我这里环境简陋……” “还行。”萝拉没有坐下,她只随意打量了一圈,空间局促却整洁, 比她以前打黑工时住的条件好。 “您来,是因为小姐有什么吩咐吗?”克珍忙把手放在围裙边擦了擦,期待地望着她。 萝拉从花篮里拿出一叠精致的点心,“作为上次的报酬,这是小姐特意命我拿给你的。” 细腻的小米碾磨成粉, 随着蜂蜜细砂糖的不断加入, 擀成比纸还薄的糕点外皮,昂贵新鲜的果蓉捣成馅儿, 由全郡国最优秀的一批手工糕点厨子捏制出小巧而精细的点心,在市面上任何一家店铺都买不到这样的美味。 克珍咽了咽口水, “谢谢小姐。” 她接过点心,准备去拿个盒子好好保存,她舍不得吃掉,光是看着就已经高兴的要晕过去了。 她能坐在这盘糕点前,一遍又一遍回忆起少女细腻的脸庞和白皙的皮肤。 “现在就尝一尝吧。” “啊,必须现在吗……” “是的,我好给小姐回复,不用感到受宠若惊,以后小姐也会时不时赏你些东西的。” 萝拉淡淡道,“只要你永远的保守秘密。” “当然,我会永远守口如瓶的。”克珍小心翼翼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味蕾享受甚至闭上了眼睛。 她永远不会告诉别人,那尊贵优雅的公主是她的女儿,她要让她的女儿永远都有穿不完的丝绸罗缎,吃不完的仙珍海味。 “好了,我该走了。” “等等!萝拉小姐,”克珍忙喊住她,转身进了卧室拿出一个木匣子,里面装满了她经年累月精心缝制的织品。 她是珍妮工厂最优秀的女工,也是整个拉尔曼郡绣工最好的一批女工,即使她的织品拿到市场上卖,也能卖出不少的钱。 她一直攒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些卖掉,缴纳足够的出郡税,买一张回中心区的车票,去寻找自己曾经遗失的孩子。 但现在不需要了,她已经见到她了,这太幸运了。 在这些绣品中,其中有一张手帕是她自见到弗丽达后就开始缝制的,日夜苦熬,耗费了她无数心血,从那一针一线的走势就能看出。 这张绣有冬青花的手帕象征着生机勃勃,冬青的果实即使在冬天也不会坏,永远美丽,永远芬芳。 “您能替我把这些交给小姐吗,求您了,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克珍请求道,她的眼睛越来越坏,以后可能再也缝制不了这么精细的手帕了。 “……好吧。” 萝拉接过这个木匣,克珍忍不住红了眼睛。 “谢谢您,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萝拉推门的手顿了顿,“多谢夸奖。”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下次再见。” “再见。” …… 安静的街道上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小皮鞋后跟踩在石砖上,发出略有些急促的步奏。 天气还是很糟糕。 上游地区下了雨,河流的水位又涌了上来,拍打潮湿的水岸。 她停驻脚步。 木匣子缓缓打开,一张又一张精美的绣品飘到水里,很快被打湿,半沉半浮,飞速流向远方。 只是上面的人随手撤下的一道剩菜,就能换得这样多精美的绣品,怎么能不诱惑人呢? 萝拉低声一笑。 手也松开,那个木匣子也“扑通”一声沉入水底。 烂大街的款式,谁能知道这是谁的呢? 萝拉拍拍手准备离开,目光一扫,却发现有一张绣品被风刮了回来,踩在她的鞋底。 “这是一张手帕啊……” 她弯腰捡起,“好吧,看起来还算不错。” 绣有冬青花的手帕被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小半截橙黄色的手帕边露出来。 萝拉转身,刚走几步,一群白色的野猫突然从巷角窜出来,尖爪把她的裙子刮出来几条难堪的划痕。 “嚇——” “嚇嚇——” …… “又是你们。” 每次她一上街,这群野猫就要跟在她后面难听的叫唤,怎么赶也赶不走,令她心烦。 萝拉随手捡起一旁的枯枝,冷声道:“如果再靠近一步,我就不会心慈手软了。” 野猫们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她的裙子。 一只白野猫突然跳出来,跳上灰色石砖搭建的河道护栏,居高临下般俯视她。 它绿色的眼睛幽幽亮起如同鬼火。 萝拉想起了曾经的一只猫。 她的怒气一瞬消失,脸色变得平静,嘴角甚至挂出了一抹笑容。 “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 十分钟后,女仆萝拉在河边洗了个手,用今天新得的手帕擦干净水离开。 她嘴里哼着雪国传统小调。 身后,几只野猫的尸体横七竖八沉入河底。 …… 工作日,珍妮工厂的人发现工厂最勤劳的一个女工没来工作,他们没有太放在心上。 主管随手在她的名字上划道斜线。 “等她下次来上班告诉她,她的迟到已经让她损失了半个月的工钱了。” “好的,大人。” 又一天过去。 “告诉她,她这个月的工钱已经没了。” “好的。” 一周过去了。 “她已经欠了工厂几百柳布了,是她好几个月的工钱,得叫人去她家里收债。” 破烂的大门被一脚踢开,隐约的尸气飘出来,熏黑一众人的脸。 “主管大人,这个人都死了好几天了。” “死了?” “看起来像是病死的,但又有点像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算了,她家里有什么值钱的吗?” “好像没有。” 男人皱眉,“连一件像样的织品都没有吗?” “是的。” “那把尸体抬去那里吧,她的尸体还算完整,也能榨出最后一些价值。” 打手点头应和。 * 萝拉刚回去,迎面撞上一个陌生的淑女。 她身穿修身的浅绿色长裙,头戴一顶素色的希纱帽,垂下的薄纱遮挡住绝大部分的脸,只露出一扇形状完美的菱唇。 虽然穿着低调,但莫名有一种奇异的气场,周围人莫不敢直视。 “小姐好。”萝拉低头行礼。 “嗯。” 声音很年轻,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岁。 萝拉在脑子里迅速回忆近来和自家小姐交好的几位名门淑女,但无一能对得上号。 与此同时,那位陌生的淑女走进自家小姐的房间,萝拉刚想出声,却看见总是冷着脸的两位皇家女仆恭敬地躬身行礼。 那行礼的幅度比见亨利先生时还要恭敬,皇家女仆深深弯下的腰和脸上恭谨的笑容无一不在说明,来者是比前帝国首相还要高贵的身份。 萝拉也立刻走到一边行礼。 谁能比首相阁下还要尊贵呢?拉尔曼郡的哪位公主贵族? 她迅速否决这个猜想,斯特格大公只给了他自己的儿子继承者的身份,而女儿们只是他庞大子嗣队伍的点缀,截至目前,郡国都没有一个真正获得名号的公主,且即使是斯特格大公的公主,也赶不上亨利阁下身份尊贵。 那难道是其他郡国的哪位女贵族…… 不久后,那位淑女走出来,萝拉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神情,悄悄的用余光打量。 其中一位皇家女仆走到那位淑女旁边,淑女似乎吩咐了她什么,只见女仆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但很快收起那副表情,犹豫了几秒才缓缓点头,一副想要开口,却又囿于某些原因不敢说话的样子。 萝拉从未在这位出身高贵的一等女仆脸上见着那副神情,平日里,这两位女仆总是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清高脸色。 …… “让她在这段时间好好养病吧。” “好的。” …… 直到那位淑女走过来时,萝拉才匆忙收回目光。 她感受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后颈。 这是怎样一种视线啊,即使被最苛刻恶毒的女主人拿鞭子惩罚,她也没有害怕过,但是在这道算不上冰冷的目光下,她竟然忍不住颤抖,仿佛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都在此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下一刻就将吸引来撒旦的刍狗。 萝拉咬紧牙,头垂的更低,脖颈也深深压弯。 外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极为恭敬的行礼。 这场注视只不过持续了几秒,等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萝拉才回过神来。 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额头都凝出一层汗。 来不及擦,她快走几步进入房间。 两位皇家女仆对她的举动并不诧异,谁都知道,自从“诺雅公主”遇刺后,她就愈发宠爱这个身份卑贱的女仆。 卑贱者间总是相互吸引的。 皇家女仆随意的收回目光。 …… “小姐。” “萝拉,你回来啦,琳达呢?快抱来我看看!” “它在这里。”萝拉把装在篮子里的奶猫拿出来,放进女人怀里,“它睡着了,要小声些,不然会哭的。” “嘘——小声些。” 弗丽达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萝拉看见她这个样子,却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现在除了她,谁都不知道小姐已经病了,但这个病只和孩子有关,小姐坚定的相信,那只奶猫就是她的孩子,而除她以外的人,都想偷走这个孩子,所以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把孩子藏起来了。 萝拉走遍城里的大小医馆,问遍了医生,谁也不知道这个病怎么才能医治,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小姐自己恢复,但也有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 要怎么做呢? “您知道刚刚进来看望您的那位小姐是谁吗?” “看望我?我不知道。”弗丽达没有注意到刚刚有人进来,她摇摇头,“我才睡醒。” “您睡的好吗?” “不好,我的胸口总是在疼。” “真遗憾,今天是个适合午睡的天气。” 萝拉望了眼灰沉沉的窗外,“总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里长眠,不愿醒来。” 女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抱着猫,轻轻摇晃。 萝拉俯身,贴在女人耳边,轻声询问:“小姐,您知道真正的诺雅公主在哪吗……” 没想到这个名字就像是某条导火线,女人听到后,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诺雅,诺雅公主……” 弗丽达抱紧奶猫,脸上颜色全无,她喃喃道这个名字,脑海里突然闪现老人告诫她的话:“我是真正的公主,我就是……” 她没有看身边侍女的脸,只一个劲喃喃,“我是真正的诺雅公主……要保持礼仪,一举一动都要认真……我要学,学会——学会什么来着,我忘了……” 枕头蒙脸,她突然趴在床上低声啜泣。 “我不行的,弗丽达好累啊,我想回去,回罗曼去,他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 “没事的,没事的小姐。”萝拉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把声音放的很轻,哼起了温柔的摇篮曲。 弗丽达渐渐停止啜泣。 “孩子,孩子是不是哭了?”她把奶猫抱起来给萝拉看。 “没有,它只是睡着了。”萝拉望着那个被女人不小心压死的奶猫,平静道,“抱给我吧,我带她去喝点奶。” “好。” “您也该休息了,您还生着病呢,得好好睡一觉。” …… 萝拉看着女人沉睡的面庞,终于站了起来。 不要慌,时间还有很长,真正的公主都没影呢,说不定早就死了。 亨利先生一定知道吧,不然谁敢这样做呢,小姐是那么的胆小,怎么会随随便便冒领一个亡国公主的身份。 那现在还有谁会知道真相? …… 萝拉垂眸思考。 没什么,她会一个一个解决的。 “我可是公主亲封的一等女仆……” 她轻声道,手指轻轻抚摸床上人的脸庞。 “是吧,美丽且脆弱的弗丽达。” 她现在需要做的第一紧要的事,是再去找一只活的幼猫。 * 五月三日,云转多云,天气还是很糟糕。 拉尔曼郡斯特格大公新觐的莉莉丝公主府邸外 内务府的几位大臣站在一架红绒雕金的马车前等候。 这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将载着莉莉丝公主绕城一圈,随后驶向前不久才开通的“曼格号”特快蒸汽火车,不出三天就能从拉尔曼郡到达格尔郡的领土,几乎横跨一整个白银帝国的版图。 马车身后缀着一条庞大的队伍,上百位侍女站在两侧,手里捧着各种精致的摆件首饰,象牙羊皮,珍稀药材。 一箱又一箱浮雕精刻的金盘银勺吸引了所有旁观市民的目光。 今天是个阴天,没有阳光,但金子反射出来的光芒足以媲美太阳,人们的视线不由得聚焦在那辉煌到无与伦比的光芒上。 “这位公主的生母是谁?” “没听说过呢。” “嫁给的是格尔郡国的哪位贵族?” “好像是公爵的儿子。” 人们议论纷纷。 这场足以媲美上三郡的郡国大公主的送嫁排场,由斯特格大公个人拨款,内务府一手主持。 本来是没有这么大排场的,直到格尔郡国的聘礼送达,首府的礼仪大臣们去交接,这才发现与聘礼一同到达拉尔曼郡的,还有一支尊贵的卫道士队伍。 这意味什么,每一个卫道士都有一座穹顶,这一由数十名高阶卫道士组成的队伍来到雪国,将以联姻合作的名义驻扎在这里二十年,而这二十年的时间,足以令一座百万级别人口的大城市重新现世! 格尔郡的卫道士一抵达,斯特格大公连夜就让一支铁十字军护送他们去往以前的泰宁堡城。 那是黄金纪年时期最繁华的北国都城,也是畸变纪年灾厄满地的巨型危险区。 拉尔曼郡一直想要重振北都的光辉,但是郡国内现存的卫道士力量只能守护几座主要城池,大多数城镇还常年遭受厄潮的袭击,根本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扫除泰宁堡的怪物。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拉尔曼郡凭空多得了数十名高阶卫道士,有了他们的助力,收复泰宁堡指日可待。 斯特格大公为表感谢,连夜给这个他见都没见过一面的私生女添补大量陪嫁,其中包括数百斤黄金,上千银盘,数十套纯金贵木打造的家具,还有他名下的十几家公司,包括正在执行希苏拉大航行任务的航运公司和一些大型制造工厂。 全郡国的少女在这段时间无不倾羡这位莉莉丝公主,感叹她的好运气和好出身,无数人都在此刻屏息以待,想要看清这位把第一郡国的贵族都迷倒的少女长什么模样。 但是他们还没有等到公主出场,就看见东边的道路上也缓缓驶来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比之雪国庞大的送嫁队伍丝毫不差,金铃作饰,挂在马车四角,王冠式样的尖顶造型气势恢弘,一支穿着红蓝色精整制服的军队整齐排列,人们通过那经典的配色和肩章胸饰认出来,这是前白银帝国皇室出行时才会带上开路护卫的皇家侍卫队。 一时间,人群哗然。 布朗利王朝现在剩下的血脉只有诺雅公主一人,但她前不久遇刺,正躺在床上养伤,那现在这支队伍的马车里坐的是谁呢?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那位大名鼎鼎的亨利梅德首相下马,亲自撩开马车的珠帘。 比起等待马车中的人扶着他的手臂下来,他的动作更像是准备迎接某位尊贵的人物踏上马车。 人们随着他的动作望去。 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已然出现。 铅灰色的从垂长裙和素色蕾纱帽,柔顺的中长头发盘起,露出细白的脖颈,一条橙黑交接的卡门丝带慵懒的缠绕在白皙的手腕上。 比起与时下女性间流行的站姿,她的背脊挺直的过分,不似淑女们脆弱的,温顺的,微微前倾的脊背,只是看着她们的背影就能浮想出一副怜弱的忧郁的神态。 当下审美的高点是长脖子,斜方肌,脖子前倾,纤长,病态,颓废的美。 而今天这位即将出嫁的莉莉丝公主的背影看过去,更像是一把等待出鞘的剑。 公主们出嫁时常穿着秾丽繁复的礼服,用金线和珍珠绣满整条裙摆,彰显礼仪华贵,人物雍容。 三百多年前波朗王朝远嫁邻国的那一位佩西公主出嫁时身穿的婚服,人们至今津津乐道,从选用的面料和绣制的花纹讲起,能说上三天三夜。 但是今天出嫁这位公主和以往出嫁的公主都不太一样。 她灰色的长裙沉静低调,仿若今天并不是她出嫁的日子,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准备去河边的咖啡馆喝杯咖啡的下午。 柔弱的公主远嫁远方,本国的子民们自然都要围道欢送,替她送上最真诚的祝愿和祝福。 然而,祝福的语言浮到嘴边,看着眼前的场景,人们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只听剑鞘与银铁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公主随手拔出身边侍卫的长剑,目光冷肃。 那位大名鼎鼎的前王朝首相静静站立,花白的头发也不能影响他精神矍铄。 人们在这一刻真实的领会到何为“波朗王朝最后的光辉”,那就是他即使弯腰俯身,屈膝跪地,也能从他的紧绷的脊背看到一个王朝傲然自信的风骨。 阴沉的天气衬得此刻的氛围格外萧肃。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手持利剑,剑尖抵在男人的右肩,一步,一步,深入,剑以斜角四十五度的方式亲吻到他的耳垂。 “亨利梅德,我在此提前行使我的权力。” 阿尔米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我授予你,神圣王国,白银圣骑士的称号。” 这个称号意味着谦恭,怜悯,牺牲,与忠诚。 他没有披佩象征荣誉的锁甲,她没有穿戴庄严华贵的礼服。 她的头顶没有戴上象征帝国权柄的抹谷红宝石王冠,手持的长剑不是神圣白银帝国精心打造出来的圣骑士银剑,场景更不是发生在肃穆与庄重的册封仪式上。 但他知道,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授勋,庄重程度不亚于伊凡一世第一次坐上铁血布朗利家族金色的王座。 她为他授勋,二者的站位正构成完美的授勋场景。 亨利梅德轻轻垂下头,感受着一把佩剑的重量。 波朗王朝的最后一次授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人们都忘了有这样一个庄严的仪式,国王向自己最英勇的骑士授予荣耀与光辉的特殊仪式,从此,骑士将用生命表示忠诚,无畏艰险,无畏牺牲。 骑士们愿意为身后的国王奉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永远冲锋在前,挑起敌人的头颅,献给自己最忠诚的陛下。 亨利梅德望着面前沉静如女神的少女。 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不再年轻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茫。 这样的女王,怎么能不令人着迷,使人心动,生死追随。 …… 剑重新回到剑鞘,臣子和侍卫们都还未理解明白她刚刚的动作。 只见那位新觐的公主偏过头去,望向天际大片大片浓墨重彩的乌云。 风把她的头纱撩动,露出一双平静如山峦的浅褐色眸子。 这双眸子有些熟悉,似乎常在某些重要的画像报纸和赦令上看到。 “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说道。 随后,她提起裙子,往前走去,径直略过一众行礼的大臣仆从,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没有选择任何一辆马车,而是随意挑了一只矫健强壮的骏马,踩着马镫骑上去。 人群不免惊呼一声。 “走吧。” 列车要开动了。 她不回头的道了一句,还没等人们看清她的脸,就见那骏马奔驰而过,掠出残影。 松垂长裙的裙摆鼓动出风的形状,远处的列车府传来几声悠长的蒸鸣。 “送嫁——” 内务大臣拉长了嗓子喊。 拉尔曼郡的人民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这一天,将一柄利剑送往了大陆的东南郡国。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位普通的,柔弱的,毫无背景甚至过往经历带有污点的私生女公主。 但是很快,她将如利剑一般,深深插入这片土地腐朽的根基,挑起整片大陆的火焰。 一切好的,坏的,沉默的,呐喊的事物,都将在这场火焰里熊熊燃烧,淬炼为她成神路上的基石。 …… 克罗宁远远望着那座府邸外发生的一切事情。 他看到了她在给人授勋,长剑落到对面人的左肩,使得对面人沉默的激动。 他见过亨利梅德这幅模样。 在布朗利王朝倾颓的那一日,这位首相被记者拍到的也是这样的神情。 比起遗憾,更像是迎来了久违的希望。 在希望什么呢…… 克罗宁顺应内心本愿的驱使,最后一次扬起马鞭,追赶上去。 “当你回来登基后,你能受封我为骑士吗?”他装作玩笑似的开口,“不用太高的称呼,只要一个普通的荣誉骑士称号就行。” 阿尔米亚停住马,“只要?” 她笑起来,摇头道:“我的骑士,是只能忠诚于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你确定你能做到?” 她挑眉,抬了抬下巴,示意青年身后已经要跟上来的随从们。 他的身份是优势,也是拖累,他不能离开克罗宁家族而独立存在,他的生命也只属于他的家族。 “……那真遗憾。”他垂眸轻声道。 “一路平安,希望能在不久后的国王大殿见证您的登基。” “自然。”阿尔米亚轻轻颔首。 “以及,这一次游玩,也请多加小心。”克罗宁抿紧唇,目光复杂的说道,“私生女莉莉丝不能违背出嫁的使命,但是波朗王朝的诺雅公主可以。” “即使我杀死格尔郡伯爵?” “即使你杀死格尔郡伯爵,等等,这件事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 阿尔米亚轻笑一声。 “不过那个向你请求联姻的贵族毛小子可以随便处置。”克罗宁道,“故意求娶遥远郡国一位不太出名的公主,还大手笔送来那么多卫道士,肯定别有所谋。反正他也不是格尔郡的第一继承者,死了也没关系。” 即使非继承者,但一个大贵族后代死亡也会引起惊天巨浪,然而克罗宁还是选择故意这样说。 即使阿尔米亚对这场婚姻也只是逢场做戏,他也如鲠在喉。 “好的,我会考虑你的建议。”阿尔米亚跳下马,往远处瞥了一眼,漫长的送嫁队伍正带着嫁妆往列车府赶来。 “就送到这吧,我的队伍要来了。” 她突然解下手腕上缠绕的卡门丝带,放进青年掌心。 “在此,我先预定你为我的骑士,当你能奉献一切,包括生命的时候再来找我。” 阿尔米亚抬眼道,那双浅褐色的双眸清晰倒映出他的影子。 克罗宁怔在原地,他的心脏不合时宜的迅速跳动,一声更比一声激烈。 “克罗宁骑士,拉尔曼郡就交给你了。” 年轻的,还未正式登基的女王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举止随意,显得这句话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少了几分郑重和严肃。 但克罗宁知道,自己是彻底入迷了。 甚至想要就此抛下一切,不管不顾的追随她去。 他咽下复杂的情绪,嗓音有些嘶哑。 “……好。” 他是她的骑士了。 即使没有人知道。 * “曼格号”列车缓缓启动,象征两国友谊与合作的棕色蒸汽火车发出悠远的鸣叫,下一刻,场景飞掠,视野成为一片残影。 阿尔米亚慵懒地靠着软枕,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汤匙。 “小姐,您饿了吗,我这就去把这条鱼做了吧!”厨师马伦大叔摩拳擦掌,眼睛发亮的盯着车窗上那条丑陋的小黑鱼。 “看它恹恹的要死了一样,得赶在新鲜的时候片下肉来,刚好我发现这条大列车上有完整的厨房,厨具与配料应有尽有……” 厨师马伦对处理黑鱼有一种别样的执着。 阿尔米亚感受到一束强烈的求救目光落在自己背后。 “好吧,今晚吃鱼。” 她微笑道。 第119章 格尔郡(一) 夜晚, 点着精美蜡烛的餐桌上放着一盘鲜白的鱼肉片。 蘸料和胡椒放置一旁,雪白的餐盘边还夹着一朵紫色的小丁香。 “怎么不吃啊,是不符合胃口吗。”阿尔米亚优雅进餐, 夹起一块鱼片放入嘴里,细细品味。 “杀鸡儆猴!这是赤.裸裸的杀鸡儆猴!”黑鱼在水缸里呐喊。 “明白就好。” 阿尔米亚慢悠悠道, “我可是遂了某条鱼的愿远赴东南呢,但它还不愿意告诉我一些事情。” 她选择在即将登基的这个档口奔赴东南的格尔郡, 考虑了诸多因素。 作为即将上任的女王,她需要好好打探格尔郡的真正实力。 现存的七大郡国里最强劲的国家, 格尔郡目前在明面上展示的牌面过于简单,令她不安。 只要一登基, 旧贵族就会借用她的名义向新贵族开火,而新贵族扎根最深的郡国就是格尔郡。 毫无疑问,不久后她将成为与格尔郡贵族阶层争锋相对的傀儡女王, 即使她并不想表现的那么咄咄逼人。 其次,这条自述来历是杜莎湖的灾厄一直勾引着她去格尔郡,讲话过程中它常常闪烁其词, 语焉不详,令人生疑。 阿尔米亚想起了导致她生活巨变的罪魁祸首,一只伪善的萨能利奶羊。 即使现在不去,她也迟早要走这一趟。 希望银的头颅零件没有生锈。 至于海东青……怎么都是死不了的,它比她还要生命力顽强。 此时在大陆另一断的海东青:…… 谢谢, 您终于想起我来了, 还记得这个故事的开端就是来找我吗…… 海东青是一只鹰,活的比斯塔塔森林里最古老的枞树还要久, 她自来到斯塔塔就知道这件事。 阿尔米亚生长的比大多数孩子要慢,当她逃出塌陷的国王区后又经历了一段漫长且痛苦难捱的时光, 银就是那时找到她的,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她从那深渊般可怕的修道院带走。 几年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时光里,银带着她去过了不少地方,从偏僻遥远的传统部落北达布拉城,到繁盛富饶的大型城池博尔林格勒,从荒无人烟的边陲山林,到历史悠久的穹顶之城。 按照人类智商脑力来衡估,银无疑是最聪慧的那一层次,但若加上人情世故的考核,它只能表示遗憾。 阿尔米亚不太愿意回忆他们不断被骗,打白工,受冻受饿的悲惨经历。 好在他们终于有了足够的钱,买到了回斯塔塔的车票。 当银推开森林深处那座荒破城堡的大门时,它说:“城堡已经有两百年没有见过生人了。” 那会儿,海东青就吊在残缺的吊灯上,冷冰冰盯着她。 这是一只不好惹的鸟厄。 这是她当时的唯一想法。 银说她的母亲玛伊雅弥就是从这里出嫁的,阿尔米亚望着结满蛛网,四处长有比人还高的杂草的城堡表示怀疑。 这个荒败的建筑再怎么看,也像是几百年都没住人了! 而玛伊雅弥从出嫁到死亡,再怎么数也不超过五年。 银对她的疑惑没有解答,只是偏着机械脑袋想了很久,一缕白烟从它的中枢机关缓缓冒起。 阿尔米亚:…… “海东青是你母亲养的,它很想念她。” 答非所问,话题偏差,现在看来,银的运行故障自那时就存在了。 好吧,她那生为灾厄的母亲,也养了一个灾厄当宠物,看起来还说得过去。 但若是把灾厄换算成人类,一只人类养另一只人类当宠物,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后来她才知道,几乎所有灾厄都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一般不会从属于另一个灾厄。 比如海东青是一只鸟厄,但它不会随随便便飞到斯塔塔西边的林子去挑衅那的狼厄,蛇厄。 当然,包括后来畸变的麻纹野猪。 虽然她还没弄明白玛伊雅弥的本体是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她相信她的能力。 能生出她这样异类的女儿,怎么可能只是个被人诬陷害死的柔弱宫妃。 阿尔米亚摸着下巴思考。 “威猛的海东青大人,您知道我母亲是什么灾厄吗?”年幼的阿尔米亚讨好似的捧起鹰的一只前爪,同时将自己掌心的生肉片递过去。 “嚇——” 海东青发出一声不屑的嗤叫,扑腾了两下白骨嶙峋的翅膀,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又古怪的闭上了嘴。 它低下头,慢条斯理食用着肉片。 近来的小仆人对它很用心,尊贵的海东青大人感到满意。 阿尔米亚托腮看它。 真是奇怪的一只灾厄,居然不会说话。 是的,海东青是个哑巴,要知道她昨天不小心踩死的一根畸变的马兰草,都会尖声大叫—— “该死的幼年体雌性人类,你踩到我的头了!快点给我抬脚!” 阿尔米亚挪动了下脚,却好像更糟糕了。 “你又踩到我的根了!” 马兰草尖叫一声:“啊,我死了——” “哦,真遗憾呀。” …… 所以,海东青为什么不会说话呢? 当时的她经常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后来逐渐忘了这回事。 因为即使不会说话,她也能迅速领会海东青的意思,甚至包括它心底的吐槽。 一切都源于她和海东青开始搭配干活,两个人默契度陡升。 它放哨,侦查,她划掌,给箭头擦上自己的血。 等到海东青做出指令,她立刻放箭。 那段时间的斯塔塔森林风声鹤唳,除去人以外的所有生物都躲在巢穴里不敢出来。 为了食物,也为了皮毛去换钱,阿尔米亚和海东青只好盯上了在森林里泛滥的一些小型灾厄。 她的血比神国者净化的银饰更好用,也比铁十字军的长剑更有效,没有一只灾厄能从她的手下逃脱。 尤其是当他们配合起来时,效率奇高。 直到—— “你们不能再这么做,暴戾和嗜血会让灾厄更快的接管你的身体。”银冷冰冰说。 “可是我本来就是灾厄,海东青也是。”阿尔米亚反驳。 “不,你的身体里还流有人类的血脉,而海东青──”银顿了顿,“它以前不是灾厄的。” “你是说我身上流有的卑劣人类血液?”阿尔米亚抿紧唇,“我现在就可以让它们流干。” “请不要那样做。” 无机质的机械眼珠子望着自己,里面含有的情绪丰沛而复杂。 阿尔米亚沉默。 “没有人想当一只怪物。”银轻声道。 后来,阿尔米亚很少直接用血来直接捕猎了,她狩猎的对象也从灾厄变回正常的猎物。 不过她曾经做出的杀孽也让仇家直接找上门来,无数只危险灾厄准备在城堡围猎她。 为此,阿尔米亚不得不带着银,海东青重新踏上流浪之旅(避避风头)。 也是在这段时间,阿尔米亚觉醒了卫道士天赋,开始接触人类的天赋学习书籍。 干脆学着用人类的手段保命好了吧,她这样想。 又过了两三年,他们才重新回到斯塔塔,继续平凡而安定的生活。 …… “喂,人类,你又走神了。”黑鱼摇着尾巴道。 阿尔米亚抬起头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黑鱼一僵,她怎么还记得! “都在列车上了,你马上就能知道,不急于一时。”它含糊道。 “好的,我等着。”阿尔米亚轻笑一声,目光落到黑鱼的身上,久久凝视。 黑鱼:水温感觉有点变凉…… “我等着,等着德克大城堡底下,是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她幽幽道。 玛伊雅弥暴毙的真相,那只羊诱惑她前去的原因,斯塔塔诡异的厄潮,还有那诡怪农场主说过的话…… “羊称呼我为至高的‘神赐’……”阿尔米亚饶有兴致地咀嚼这句话。 苏瓦农场主死前还睁睁望着她,嘴角带着奇怪的微笑。 神赐……她居然能被这样称呼啊。 但她怎么觉得自己更像是撒旦的走卒呢。 …… “曼格号”蒸汽列车发出悠远的啸鸣,一座又一座山峦被抛之身后。 郁郁葱葱的绿色森野下,是大片大片正在耕作的田野,平坦无边,视野空前开阔。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睛眺望。 她知道,在某一个方向的百里之外,有一座白塔静静矗立。 这条列车已经离开了雪国的领地,正在穿过中心区最大的一片农场,再过七个小时,它又将越过卢兰郡的一小片领地,直抵目的地郡国。 “进步的可真快啊,拉尔曼郡的列车都能穿过横贯的雪山了。” 群峦环绕的地形曾在千百年内阻挡了无数敌人侵入,也阻断了拉尔曼郡与大陆腹地最紧密的联系,但现在,进步的机械已经逐渐打破地势对人类的阻拦了。 人们不用购买昂贵的飞艇船票,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到达另一片土地。 交流,合作,贸易,通婚…… 阿尔米亚沉思。 当这样的铁路铺满所有郡国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 经历了几乎千里的跨越,“曼格号”列车终于缓缓驶进格尔郡的首府,兰普伦萨。 这是五月上旬的一个周末,南方的郡国早已进入潮热的夏季。 白云和蓝天也比想象中闷热,风里夹着蝉鸣的声音。 不管过去多久,阿尔米亚都永远记得那一日的场面。 …… 话说距今七百八十三年又七个月零三天的一个下午,一条火车带着蒸烟缓缓驶来。 那日兰普伦萨万钟齐响,响彻老城,大学城和新城三重城垣,惊醒了全市人民。 他们还未意识到,兰普伦萨迎来的不只是一个联姻的公主。 她静静站在钟声之下,眺望着古老的城垣。 第120章 格尔郡(二) 格尔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视这场联姻。 但碍于主角是格尔郡亲王唯剩的两个儿子之一, 而另一方又是千里迢迢远嫁的郡国公主,象征着两国的友谊合作,他们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铺设排场。 人人都知道, 菲尔德伯爵再没有上位的可能,即使他曾短暂的成为这个郡国的第一顺位继承者。 去年的那一场政变, 让整个格尔郡统治上层大换血,亲王中风昏迷, 王储斯克利伯爵在政变中不幸重伤,后来又传出病危的谣言, 那段时间人心惶惶,有些大臣连夜带着地产金银去拜访菲尔德伯爵, 想要换个站位。 当然,也有一些人想去德里克大教堂拜望李道夫,希望他出面解决这场政乱, 顺便定下唯一的继承者。但是李道夫闭门谢客,不见踪迹,大臣们只好悻悻而归。 议会新觐的菲尔德伯爵林雾被推上摄政大臣的位置, 作风冷硬,手腕严酷,不管是新贵族还是旧贵族,在他眼里都没有差别,严格按照律文要求, 搜刮民脂民膏, 恶意扰乱市场者一律落狱,落狱的人里还包括他以前的导师同僚, 开口求情者也一并惩罚。 大臣们叫苦不迭,市民们倒是拍手称快, 那些尸位素餐的走狗总是剥削民众,在格尔郡亲王统治时期,官官相护,无人敢告。 作风冷硬不是菲尔德伯爵被大臣们排挤的主要原因,格尔郡上议院震怒的导火索,是林雾想要革除神教! “您说什么!?”议会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年轻俊美的伯爵坐在深红色的伦琴书桌前,手持一支素黑的钢笔。 他正熟练的批改政令,听见议会长震惊的声音才抬起头来。 “您说,教会是否占领我太多土地了。” 他不紧不慢道。 议会长浓黑的两条眉毛沉沉压下来,“这是古往今来的惯例,格尔郡整个郡国都信奉神主,我们都是神国的子民,神主庇护我们所在,何来占领一说。” “所以,我信奉的是神主,并不是教会。在这一百三十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有八百九十五万格尔郡的子民,而其中两百三十万人隶属于教会,为教会的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耕作。” 他冷漠开口,准确又清晰地说出这令人震惊的数据。 如果不是特意派人统计,他居然不知道诺大一个格尔郡国,已经要沦为教会的理想田了。 “我要收回我的子民,收回我的土地,土地将直接充入国库。” 林雾签署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钢笔,“埃利议会长,国家需要资金。” 议会长嘴唇抖动,“这可是神主的土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提苏虔诚的信徒,要不是牧师们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祷告,那穹顶外可怕的灾厄早已吞灭这座城市!” “不,这是我的土地。”林雾淡淡道,“这座城市之所以存在,发展,靠的不是那群神父的祈祷,而是每一位为兰普伦萨牺牲生命的士兵,每一个冲锋在前,消灭灾厄的铁骑士,还有永远驻守,永远忠诚的卫道士们。” “您会后悔的,神主将在夜里叩问您的灵魂。”埃里克议会长脸色郁沉,早知道他们当时该选与亲王血缘更偏远的侄子弗伦男爵,也不应该选这个生母卑贱的家伙! 以前的事迹表露,林雾是最合适不过的傀儡了。谁能知道,一贯信奉神主的菲尔德家族居然出了这么个异类! “我代表议会否决这项举措!” 议会长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离开。 林雾却久久凝视他的背影。 神主教会在这片大陆千百年的发展,扩大,已经从一颗种子发育成了根系广袤的参天巨木,他并不否认神国者们在初期为这片土地所作出的贡献,但时过境迁,神国的势力疯狂扩张,牵扯到的利益更加庞大,人心也不再纯粹。 …… 上议院决定推翻这个“悖神”的统治者,他们先是营造舆论,鼓动民众抗议。 菲尔德伯爵明明掌握诺大的国库,却还要没收大量土地,满足他穷奢极欲的生活,为此,他甚至要驱赶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穷苦牧师和农民。 此话一出,菲尔德伯爵原本公正严明的名声迅速跌落谷底,人们走上街头,大声抗议,要求菲尔德伯爵下台。 正当议员们沾沾自喜,以为可以把培养下一个傀儡提上日程的时候,那位传言在政变中负伤病逝的斯克利伯爵居然“死而复生”了! 议员大臣们可不敢在这人面前指手画脚,亲王从小培养王储斯克利统御之术,也养成了他目中无人的脾性,经常一言不合就把对方拉下去砍头。 他们在等待这两位王储相争,斗个你死我活。 但斯克利伯爵回来已经三天,菲尔德伯爵府上没有传出一点风声。 首府兰普伦萨德钟声敲了三下,上下议会如期召开。 议员和大臣们这才惊恐的发现,王座已经悄然换了个主人。 权力已经无声过渡,谁也不知道内情。 …… *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看站在不远处的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西装,胸前别着郡国的金质长剑徽章,一只手握着铜金色的怀表,另一只手将绅士礼貌优雅地叩在身前。 身形修长,静身而立,本来靠站在列车站台边,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远处奔来的蒸汽火车上。 但当曼格号缓缓停下,拉尔曼郡的使臣和仆从们依次下车,一箱又一箱珠宝家具抬下去时,他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人影杂乱,黑烟和蒸鸣重叠,车站喧哗又混乱。 阿尔米亚抱手站在人群之后。 装有莉莉丝公主昂贵嫁妆的箱子们高大厚重,把她的身形挡了个全,箱与箱之间渺小的间隔却能令她窥视到对面人的动作。 “啧,从不离身的枪呢?”她在心底颇有些讥诮的想。 还没等她放下嘴角讥诮的笑容,那人正巧转过身,叩合表盖。 此刻他正轻轻偏头,安静的望着她。 一段时间不见,那熟悉的清俊面容更加冷白,倒是那扇薄唇还是红润,像是刚喝了果酒。 阿尔米亚收起讥笑,嘴角微扯,把自己头顶的希纱帽往下压了压。 “公主殿下午安,这位是菲尔德伯爵。” “伯爵阁下,这位是拉尔曼郡的莉莉丝公主。” 礼仪大臣活跃在两者间,想要靠着自己熟练的嘴皮功底给这对新婚夫妇迅速拉拢关系,变得亲密熟悉些。 “嗯。”阿尔米亚随意应道。 林雾轻轻颔首。 双方皆未说话。 礼仪大臣:“……” 这倒也过于生疏些了。 “殿下舟车劳顿,还是让伯爵阁下带您去拉尔曼郡使臣团落榻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会儿吧。”礼仪大臣扬起热情的笑容,“格尔郡已经为您的到来准备好一切了。” 阿尔米亚瞥了他一眼,对礼仪大臣道,“请带路吧。” “好的好的。”礼仪大臣忙不迭给林雾示意,但这位伯爵像是没看到他的暗示,只垂眸,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伯爵阁下,这可是你未来的妻子啊! 礼仪大臣在心底长叹一声。 政治联姻果然没好事! 这还没有结婚呢,他都预感到这对夫妻不幸的婚姻了。 但这又怎样,只要不影响拉尔曼郡和格尔郡的友好关系。 礼仪大臣只好作出格外热情的姿态,“殿下,请这边来。” …… 一将人带到,礼仪大臣立刻溜得比兔子还快。 装潢精致的客厅里一时就剩下两人。 林雾本也想跟出去,他的行动命令里没有包括留在使团府这一条,但看着少女的背影,不知怎的忘了离开。 于是他还坐在待客大厅的芬查椅上,脚步未挪动半分。 阿尔米亚摘下纱帽,诧异回头,“怎么还不走?” 难道还要看她沐浴更衣。 林雾收回目光,起身欲走。 “等等。” 阿尔米亚皱眉,她总觉得现在这个林雾有些奇怪。 若说哪里奇怪……可能是过分冷淡了些。 礼貌又疏离,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等等,他……想起来了? 也是,格尔郡的莉莉丝摇身一变,成了拉尔曼郡的莉莉丝公主,任谁被蒙在鼓里也要生气。 阿尔米亚抿紧唇,她可不止骗了他这一件事。 指尖微微蜷缩,阿尔米亚垂下眸,轻声问道:“你生气了吗……” 她在脑海里迅速思考等下应付的借口。 就说自己不得已而为之,急着从农场脱身才胡编了个身世。 还是说,她不想被秋林人发现拉尔曼郡人的身份。 阿尔米亚少有的生出几分紧张,她想起,如果这人从更早的时候回忆起来,发现她在他觉醒期做的事情那要怎么解释? 应该没有记忆的吧,她可是用的最利落的术式…… 阿尔米亚有些不安。 对面人还是安安静静,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不知是冷漠还是其他。 这可不行,她还需要借助现在这个身份探查格尔郡呢。 阿尔米亚抬起眼,有些哀伤地望着他,“抱歉,我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是有意要欺骗你的……” 她解释道,“你知道的,我身份特殊……” 她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表情显得真诚。 对面人的脸上神情无波,眉眼深邃,面容清俊,连眼睛都是沉静的色彩。 冷峻的气质从他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温顺且安静的气息—— 令她陌生。 像是换了一个人。 阿尔米亚缓缓收起一切动作神态。 “你是谁。”她冷淡开口。 “我是林雾,是格尔郡的菲尔德伯爵。”他回答道。 阿尔米亚走近,眉股微拢,她久久凝视他的眼睛。 然后,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你是林雾?”她勾起嘴角,轻讽反问。 “那你的枪呢?那把号称能处决一切灾厄的银色手.枪。” “兰普伦萨首府拥有穹顶庇护。” 没有灾厄,不需要枪。 纤长的睫毛窸窣垂下,身子微微前倾,她近乎是伏在青年耳边呢喃: “可我认识的那位林雾,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带着杀死灾厄的武器呢。” 青年似乎顿了一顿。 “让我看看,你是伪装成他的样子,还是占据了他的身体。” 阿尔米亚手指微颤,往上移动,来到那扇红润的薄唇。 指腹不带任何感情地摩擦他的唇瓣,而他也下意识张开口,露出红嫩的舌与雪白的牙。 唇瓣本就红润,被揉擦之后,血液积聚,仿佛只要轻轻撕去那薄的透明的唇膜,唇瓣就能垂出血泪。 阿尔米亚顺势将手指伸进去,指间摩擦过微微锐利的牙尖,擦出血来。 一滴带着黑絮的血就落在青年舌上,有些苦涩,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吞咽的时候不可避免舔舐到那截冰凉的手指,连舌尖都被冷的轻轻一颤,回缩顶到上颚。 阿尔米亚冷淡的把手指抽出来,观察面前人喝下她血液后的反应。 带着银丝的手指轻轻一动,阿尔米亚随手扯了扯他雪白的襟领,擦去自己指间的液体。 “真恶心。”阿尔米亚皱眉。 面前人在喝下血后仍然无所反应,这只能证明他不是灾厄所扮。 她反手扼住他清瘦的脖颈。 青年闷哼一声。 阿尔米亚顿了一下,但仍然选择继续。 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的解开衬衫襟扣,修长白皙的脖颈露出,脆弱的青筋使得那一截皮肤都呈现阴郁的青色。 几枚不太明显的齿印赫然其上。 她当然能认出来这是她自己留的。 阿尔米亚后退几步,侧开脸,“……抱歉。” 嘴上这样说,但她还是冷眼望着对面人。 青年没有说话,只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略动,一颗一颗重新系上自己的领扣。 安静又冷淡。 不是灾厄,没有被附身。 那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呢? 阿尔米亚思索。《 》 120-125 第121章 格尔郡(三) 兰普伦萨是座历史悠久的城市, 拥有三重城垣,老城,新城, 大学城共同组成这座首府。 大陆最有名的卫道士大学,“斯梅亚卡”大学, 和培养最多铁十字军的军校,“约翰伊军校”坐落在大学城, 年轻的人们在这里学习,训练, 郡国最大的图书馆和书店也在这里。 大学城的地标建筑是一栋青绿色的琉璃圆顶塔,配有雪白的墙砖和缤纷的花窗玻璃, 塔顶绘有经典浮雕“光圈”,意为光明璀璨的未来。 斯梅亚卡卫道士大学的上一任校长是全大陆最伟大的卫道士导师,李道夫, 他在这里培养了成百上千名高阶卫道士,学成毕业后,这些卫道士们去往各个郡国, 搭建穹顶,庇护人民。 卫道士一学极为重视师承,而从斯梅亚卡大学毕业的卫道士们无遗是接受了最正统的培养。 斯梅亚卡不久前刚刚开启夏季学期,来自大陆各地的年轻学徒们参加了卫道士入学考试,根据能力和性格分成了不同级别, 分配不同风格的卫道士导师, 开始正式的卫道之旅。 与此同时,位于斯梅亚卡大学西面的约翰伊军校以管理冷酷, 训练严苛闻名,其校训只有简单的三个词——”责任!荣誉!国家!” 格尔郡七大铁骑团里最精锐的“圣鸢尾”骑士团从这里选拔出来, 格尔郡每一任统治者都曾在这个军校进修过,当今的斯克利伯爵和菲尔德伯爵都曾是这个军校的学生。 历史上,约翰伊军校也是在兰普伦萨建立时期牺牲最多士兵的军校,对驱除灾厄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几年前联邦的“审判者令”也是从这里开始试点,军校在培养铁十字军外,还肩负起发掘和培养审判者的重要责任。 截至目前,成效十分显著,审判者与卫道士的搭配令城市的防御等级进一步提高,人民生活更加安稳。 圣约苏大教堂,圣以撒大教堂,艾米塔大教堂和德里克四大教堂包括在内的三十余座大小教堂坐落在老城。 老城的街道较为狭窄,路面老旧不平,辅以深褐色和灰绿色的地砖墙皮,拥有悠远沉谧的氛围。 尤其是当走到街上,三两步就能遇见一个身穿祭祀长袍,牧师礼服的神国代理者时,会有一种误入神国的错觉。 神国者身穿不同品阶的服饰,手里时常捏着铜币,口中呢喃有词,不是在教堂祈祷,就是在去教堂祈祷的路上。 老城的地价是兰普伦萨全城最昂贵的,环境安静,地处中心,信奉神主提苏的信众们也想住的离神主更近,更能清晰聆听到神国的钟声。 于是在紧挨着几座大教堂边上的街道修建了许多居民楼,深金色的圣约苏大教堂外是普瓦大街,大街上坐落着各种相近颜色的建筑,墙壁上正向世人撒花的圣子和吹奏神乐的神女雕像栩栩如生,烟顶还塑有垂泪的十一位极乐神明。 圣约苏大教堂就像太阳般明亮,是光明庭的代表建筑之一,而与之相反的德里克大教堂外墙灰沉,宏伟肃穆,是济世庭的风格地标。 人们路过德里克大教堂也不免下意识加快脚步,害怕里面镇守的撒旦雕像复活。 格尔郡亲王的夏宫坐落在新城,夏季行宫是在重建兰普伦萨时修建的,老城和大学城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修缮,只有新城是崭新的,拔地而起的城区,一百年前,那里还曾是灾厄的领地,处处是畸变的怪诞生物,人们莫不敢出。 而现在的新城是全市最繁华的地方,容纳了全国近七成的人口,随着卫道士队伍的不断扩大,源源不断的铁十字军聚集,人们防御灾厄和攻击的能力猛增,一步一步夺回被灾厄占据的领地,城墙也一寸一寸向外扩张。 于是就有了这幅景象—— “像船一样的城墙……” 阿尔米亚站在麻雀山上,用手遮住太阳光,方便眺望城里的景象。 她清晰看到横贯繁荣首府的三重巨大城垣,鱼腹形状,将城市划分成新城,老城,大学城。 城墙由城台,外围翁墙和内围翁墙组成,每隔数里设门三道,宛如鱼肚上切割出几条口。 除这三道巨大的城垣外,新城区还拥有更多小而窄的城墙,长短不一,薄厚不同,一道道,一层层,密密麻麻,状同舰队。 …… 听见她在说话,身旁人只颤了颤睫,视线没有跟着她一起远眺,而是垂下来,望着那半截被风微微吹动的裙摆。 今天的她穿了一身浅绿色的长裙,裙边卷曲,薄薄的两三层堆积,颜色由深变浅,最下面那层像是薄荷草雨后长出来最嫩的那片新叶。 风一动,裙摆也飘动起来,轻轻掀开,露出踝骨清晰的脚腕,再往上看,就是半截白皙细瘦,羊脂玉般细腻的小腿。 林雾唰的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摩挲矢车菊的花瓣。 阿尔米亚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兰普伦萨这些年来一直在往外扩,不出三年,那一片被灾厄占据的森林也能收复回来。”大臣指了指遥远北面的一片原野,广袤深邃。 今天是婚礼前的最后一步流程,即将嫁入菲尔德家的女孩都要上一次麻雀山。 麻雀山是城里唯一一座山,去世的菲尔德家人都埋葬在这里,一座座墓碑静立,气氛肃穆。 “公主殿下,这里沉睡的是普列敦利阁下,上任格尔郡亲王。” “嗯。”阿尔米亚顺着礼仪大臣的指引走到一处墓碑前,微微弯腰行礼,“愿您安息。” 随后她把手中的鲜花放在墓碑前。 “神主仁慈,庇护我们平安。”她轻声诵念教经的语录。 礼仪大臣微笑,露出赞赏的目光。 菲尔德家族为入门的妻子也必须要是虔诚的神教徒。 阿尔米亚念完,偏头看向林雾,眼神示意“该你了。” 青年缓缓上前,弯腰,将鲜花放在墓碑前,平静念诵,语调无波。 阿尔米亚的目光倒是落到那束矢车菊上。 不知何时被捻揉起皱的白色花瓣恹恹的缩成一团。 没人注意,她漫不经心拨了拨,将皱萎的花瓣扯下,捏在手心。 …… 流程结束,人们又乌泱泱下山。 阿尔米亚落后两步,侧头问礼仪大臣,“我能在山上多待一会儿吗?” 她指了指山下的景色,“很少能有俯瞰整座城市的机会。” “当然。”礼仪大臣还介绍道,“圣以撒大教堂,罗蒙诺索图书馆,眺望塔这些建筑顶层都能见到美丽的风景,您过几天也可以去参观一下。” “谢谢,我会去看看的。” 待人走后,阿尔米亚又回到刚刚那处看台眺望,她在脑海中模拟进城的路线。 根据道路宽窄和重要军营设地调整方案,兰普伦萨城区俯瞰图逐渐在脑海生成……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一片阴影落在头顶。 阿尔米亚没有抬眼,“阁下,您不该忙着回家看书吗?” 她轻嘲。 两天前,礼仪大臣按照惯例,以林雾的名义邀请她出门看剧,进行必要的交际活动。 报纸商,记者,画家和摄影师都准备就绪,许多人都在等待见证拉尔曼郡公主和格尔郡伯爵的这一场首次公开露面。 兰普伦萨的市民们很好奇,格尔郡在这一百年内,还没有迎接过来自那么遥远的郡国的公主。 “拉尔曼郡不分昼夜的下雪,没有毒辣的阳光和漫长的夏日,所以她们的肌肤像雪一样白,如玉一样光滑,比花朵还要脆弱。” “雪国森林广袤,环境优越自然,贵族淑女们精贵无比,只食用清晨的露水和高山雪地里的雪莲花。” “像神女一样啊……” 有人反驳道,“听说这位公主容貌有缺,气质平平呢!” 不管怎么说,市民们对这个公主的期待值不断升高,即使官方对这场联姻不太看重。 人们没有深入了解政坛的变动,而风流佚事是茶余饭后最爱闲聊的主题。 那一天,许多市民都来到现场。 说是看剧,但剧只是表面过场,拉尔曼郡公主要向围观的民众展示她优雅的礼仪和气质,以及和伯爵友好相处的场面。 这对两国的合作是必要的,她代表的形象直接影响格尔郡市民对拉尔曼郡的看法。 人潮涌动,兴致渐涨,直到公主的车座到达,市民的期待达到高潮。 昏黑一片的剧院,空气里是潮湿的雨水气息和清幽的香水味,包厢和座位都空荡荡的。 直到她落座。 人们掩饰着激动的心情,随之坐在剧院里的座位上。 乐团开始伴奏预演,市民的视线却被前方的身影吸引。 优雅修长,如同天鹅般的脖颈丝毫未动,静静等待即将上演的戏剧。 肤色似雪,手臂随意的搁在方塔吉茶桌上,白皙的肌肤映出玛瑙红石桌面的图纹,瑰丽至极。 精致如同雕刻般的侧脸被细薄纱挡住,绿宝石耳环流苏一直垂到肩部,雪白的珍珠一颗一颗环绕住那优美纤瘦的颈。 背影纤细,气质绰约。 人们的注意力不在那精美的首饰上。 无数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扇秾丽的红唇—— 微微张合,露出雪白的贝齿,比珍珠更细腻,比雪花更洁白…… 莉莉丝公主的形象完美符合他们对那一遥远郡国的想象。 她就坐在那里,剧场深色红绒帷幕拉开,十几年前特里萨人发明的石灰灯改进发展,特有的油漆涂在石灰灯灯玻璃罩上获得了色光效应。 光圈颜色变动,光影流转,中心灯光凝聚在舞台中心,经典剧目《绿墙山庄》上演。 乐团倾情演奏,芭蕾舞团首席绷紧脚背,踮起脚尖,亲吻挂在绿墙上的夜莺尸体。 第一幕开始了。 但是,菲尔德伯爵并未现身。 …… 最前方的那道背影仍然平静。 偶尔色光流转,停留在她惊人美的脸庞上,旁观的人们甚至以为这是达芙尔女神的侧脸,美的坚不可摧。 …… 窃窃私语声中,淑女独自坐在座位上,喝完了一杯茶。 直至落幕,她身旁那个座位仍然空空如也。 人们唏嘘。 记者如实记下了这一幕,市民们对这位柔弱的公主充满怜惜。 …… * “阁下,您不该忙着回去看书了吗?” 这是那次缺席他给出的借口,伯爵因沉迷书籍,疏忽大意忘记了与淑女的约会。 “抱歉。”他轻声道歉,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目光落在面前的台阶上,没有看她,只是静静站着,清清冷冷,疏离客气。 “格尔郡的政务有这么忙碌吗?” 阿尔米亚揉捻着掌心的花瓣,语气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随口问道。 林雾皱了皱眉头。 “看来是我多问了,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阿尔米亚勾起嘴角,“再见,祝您今日过的愉快。” 她接过他手里的遮阳伞,不轻不重,刚好遮住兰普伦萨逐渐热烈的阳光。 “谢谢,它很合适。” 林雾点点头,转身离开,仿佛他在这多停留的这十几分钟就是为了将一把伞递到她的手边。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不得不加快脚步。 今日的行程命令又要耽误了,他需要在半个小时内回到书房。 …… 揉搓过的花瓣终于被松开,手腕贴近鼻尖,嗅了嗅。 矢车菊被磨碎后沾染在肌肤上的气味有些苦涩,不可避免的,让人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她眺望完风景,又慢悠悠转了一圈墓地。 每一座墓碑上都刻有墓主人的身份姓名,根据名字和年龄能大致猜出来他们的血缘关系。 格尔郡的每一代统治者似乎都亲缘淡薄,即使有再多的兄弟姐妹,到了成年时期,也会由于各种原因夭折,最后只剩下三两个亲人,而下一代的孩子们也重复这样的命运。 这一任的格尔郡亲王也是这样,他拥有十几个子女,但就在这几年内因各种原因相继离开,比如疾病,重伤,又或者与人决斗,私逃游历,没留下一点踪迹。 现在格尔郡亲王的直系后代只剩下正在监国的斯克利伯爵和菲尔德伯爵。 阿尔米亚猜测林雾的变化和格尔郡最近的这一场政变有关。 在秋林郡分别的时候还一切正常,那么变故大概率是出现在他回到格尔郡的那段时期。 根据兰普伦萨最近几月的报纸,从菲尔德伯爵上台到斯克利伯爵夺权的这段时期,阿尔米亚能确定在卸任前,林雾还是那个林雾。 他的行事作风带着鲜明的个人色彩,如同人一样宁折不弯,冷静又强硬。 格尔郡的政坛变动持续了将近一年,还在斯塔塔的时候,就常有报纸报道相关的事情。 然而,是否换了个人,这对她的计划并没有太多影响。 从表面看来,有记忆的菲尔德伯爵和失去记忆的菲尔德伯爵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唯一的差异就是对她的态度。 上一次试探,她极为失礼的对待他,他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后来他剧院缺席,阿尔米亚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她只是负责将拉尔曼郡公主这一形象送到人们眼前而已。 唯一遗憾的是,如果不能保持表面的和谐,她可能在做事时会遇上些不必要的阻碍。 阿尔米亚忽略心底的异样,理智分析接下来的计划。 …… 兰普伦萨的风热起来了,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些。 随意拢到耳边,阿尔米亚倚着石栏,眺望远处的风景。 麻雀山脚下的仆从们还在等待她下山,她的行程,一举一动到目前为止还备受关注。 看来只有等到典礼后了…… 阿尔米亚抿了抿唇。 幸好,过不了多久了。 * 二十三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正在圣约苏大教堂里受洗。 今晚是个平安夜,教堂花窗外没有一片乌云。 大把大把星子落在天上,闪烁迷人,倒把月亮映衬得黯淡。 三天后将举行一年一度圣周游神的神圣仪式,为纪念神主降世济民,人们选定这一天成为朝圣日。 他们会提前一个月净身焚香,日夜祈祷,虔诚叩问灵魂,淬炼精神,洗涤肉.体。 直到那一日到来,老城里的大小教堂都将会捧着不同的神像游行,花费金银钱财无数,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黎明诞生之旦走到撒旦掌控之时。 一路神音萦绕,鲜花盈地,直至到达圣以撒大教堂。 高官爵贵喜欢赶在这个仪式之前将新生儿送去受洗,他们认为受洗后身体变得洁净,心灵也更加纯粹,在圣周游神的仪式上更能贴近神坻散落在世间的灵魂。 今年和往常也一样,郡国各地的人们早早准备起来,朝圣者从四面八方赶到首府兰普伦萨。 “温尔德阁下,今晚没有风,也没有乌云。”年轻的司铎站在廊前,眺望着远处的天空。 “夜很晴朗,明日清晨神主雕像的长袍会凝出露水。”温尔德道。 他端着一樽金铜色底座的长蜡走过来,每走几米就会停下来一会儿。 烛台微斜,火光舔舐长廊墙壁上的圣灯,圣以撒大教堂最著名的拉斐尔长廊被一寸一寸点亮。 一直到了跟前,火光终于照亮整扇地面,那宛若神主雕刻的面容也渐渐显露,眉眼冷淡,不食人间烟火。 年轻的司铎不由感叹,难怪这位会被称为最接近神的圣子。 圣周游神即将举行,依照惯例,神国光明庭会派来几位资历深厚的教皇特使,由一名红衣主教带队,十余位神父随行。 他们将坐镇圣约苏和圣以撒为首的几座大教堂,谨代表神明倾听民众的请愿,进行一系列祈祷仪式。 但是今年,光明庭派来的神国使团,只有一位特使。 备受尊崇和喜爱的温尔德圣子来到此处,探听到风声的市民们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圣约苏教堂来进行受洗。 “等老城的钟声敲响,这一批新生儿将会迎接一生中的第一次受洗仪式。”司铎道,“神父们都准备就绪了。” 温尔德轻轻颔首,他把烛台递给司铎,走入明亮的圣堂大厅里。 细微的哭声传出,婴儿们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令他们不安的事情,于是摇晃着手臂和头,踢乱束缚的襁褓。 神父们可不会花费心思安抚受惊的婴儿。 镀银的圣盆装满收集的圣水,平静的水面在一声婴儿的啼哭后掀起波澜。 就在那啼哭声愈发响亮的时候,悠远的钟声从老城中心的教塔顶端传来—— 温尔德垂眼,望着襁褓里的婴儿。 那双清澈无暇的眼睛倒映出长长的影子,尖长的圣帽和华丽的神袍随着眼珠的弧度被拉扯出奇怪的形状——是他自己。 他一丝不苟将手洗净,滴水沾额。 念诵出那些句刻印在灵魂深处的经文。 “在那漫漫长夜,在那倾世之灾——” 双手举起婴儿,视线由俯瞰变为平视,直到仰望。 “神主降世,接住喜悦之泪。” 婴儿大哭,泪水流淌,有几滴砸到他脸上,微微刺痛。 温尔德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垂下手臂,将婴儿放入水中。 象征神圣与纯洁的圣水漫过婴儿的脚踝,膝骨,胸膛…… 下一步,水将漫过他的脖颈。 不出十秒,胸腔会传来沉闷的痛感,生出窒息的错觉。 受洗者难以自控的想要浮出水面,但脊背和后颈会被人深深按住,径直撞向圣盆底部。 镀银的受洗盆在装满圣水后,散发出一种铁锈般的味道,他曾经无数次抵撞盆壁。 受洗盆葬过他的三颗牙齿和几次即将脱体的灵魂。 当□□到达极限,也就是最后一缕空气被水压出体外的时候,神父才勉为其难放开挣扎的孩子。 孩子们犹如暴雨前露出水面换气的可怜鲫鱼,手脚并用爬起来呼吸。 但往往还没来得及换一口气,就再次被押溺受洗。 …… 温尔德把手掌放在婴儿颈后,一点一点往下押。 水漫过婴儿的口鼻,他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那双眼睛仍然隔着水,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温尔德瞥开目光,继续押溺。 …… 圣盆终于传来动静,婴儿大力扑腾,掀起巨大的水浪,银盆也晃动起来。 “……海水退却,神主拯救我们于撒旦之威——” 他缓缓道。 眼前挣扎的婴儿已经悄然换了个形象,一个只有五六岁大的男孩艰难扒住银盆,咽口咬紧牙,紧紧抓住面前牧师的衣袖。 力道之大,牙齿嵌入银盆,鲜血从口里涌出,玷污了圣洁的圣水。 “求求您——” 话没说完,一股大力压住头顶,男孩再一次被打入窒息。 …… 婴儿大哭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唤醒。 神父们敬畏的看着他。 温尔德手指顿了顿,从盆里捧起婴儿的脸。 他脸部涨红,近乎泛紫,唇部也隐隐青白。 胸脯传来微弱的跳动。 “这是一个幸运的孩子,处于生死之间才能更好的驱除恶魔,圣子阁下为其做的这场洗礼,一定能庇佑他一生顺遂。“ 婴儿被抱起,洁白的毛巾擦干水迹,重新裹入温暖的襁褓之中,不出几时,哭声就停止了。 兰普伦萨的夜温偏凉,圣台上的烛火一颤一颤,灯芯摇摆。 温尔德没有怎么听神父们在说些什么,他无意识捻搓着指腹,湿润的触感似乎在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 “阁下,您有哪里不适吗?”司铎犹豫问道。 温尔德抬起头来,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他曲线完美的眼睑顺着滑下来,在下颌垂落。 司铎心头颤了颤。 他联想到圣周游神仪式上,曾经有一塑玛卡莱娜女神的雕像,人们在朝她祈祷时,圣母雕像的脸庞忽的落下泪来,滴垂在雪白的手背上。 极为美丽,却又象征不详,人们终究还是把圣母垂泪像搬进了深不见底的教堂暗室,再没有抬出来过。 “沾上圣水了啊……” 他面色如初,随手擦去了那颗悬泪。 “神主降世,这是喜悦的泪水。”司铎露出微笑。 温尔德沉默不语。 他在回忆刚刚的某一刻,自己到底是想要溺死那个孩子,还是某个长久以来缠绕着他的影子…… …… * 深夜 肩胛背骨生出熟悉的痛觉。 那块熟悉的畸骨不安分的搅动他背部的肋骨,想从某一扇薄弱的肋节挣脱出来。 但迟迟没有找到突破口,于是畸骨在体内横冲直撞,皮肉翻涌,全身的骨头都清晰作响。 温尔德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他翻身坐起来,把床头的蜡烛点燃。 蜡油融化生出的味道很潮热,尤其在兰普伦萨潮湿的雨季夏夜,这股气息挥之不去,令人眩晕,飘飘乎茫茫然。 他凑近嗅了一口。 “你又醒了。”他开口道。 左手在床上摸到一根纤细的羽毛,曾经雪白的颜色此时有些黯淡,尾端泛黄,枯萎难看。 没人回答他,但他知道自己在讲给谁听。 “安分一点,现在的主动权在我手里。”温尔德把羽毛拿到蜡烛的外焰边,一眨眼,火舌已将羽毛舔舐干净。 畸骨停止扩展。 温尔德微不可闻的舒了一口气。 他转头吹灭蜡烛。 “格尔郡是个好地方,比拉尔曼郡气候宜人……” 黑暗中,他忽的说道。 “……也比神国更自由些。” 他在心底看到一只雪白的怪鸟,拖着可怖的翅膀和尾羽,鸟朝他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睛一片茫然。 “不记得了是好事,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值得记忆的。”温尔德说道。 被折磨的痛楚,被歧视的遭遇,受苦受难的回忆都有人替其承担,已经足够了。 但若是把苦痛的回忆拿去,记忆里好像也剩不了些什么。 怪鸟张了张喙,发出怪异的呕哑嘲晣。 他张开手,抱住怪鸟的头。 “再等一会儿吧……” 柔软的鸟羽蹭到他的下颌,他能闻到它身上沉沉的死气。 “如果那一次受洗,你能永远溺死在受洗盆里就好了。” 温尔德轻声喃喃,面上带笑,手掌仍然抚摸鸟顺滑的背羽和柔软的绒毛。 那双他最讨厌的金色眼珠子闭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听话吧,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怪鸟熟练的张开翅膀,将化为人类的自己包裹进去。 看着沉沉睡去的人类,怪鸟偏头观察,有时会晃晃脑袋。 近来脑海里常常出现一些画面片段,水月镜花般转瞬即逝。 …… “圣子温尔德,你今天去唱诗班了吗?” 年轻的牧师们在询问,“勒斯·弗劳尔牧师回来了?” 少年摇摇头,“我没有见到他。” “好吧。” “他游历太久了,西庭这些唱诗班的班主之位即将变动,再不回来就要被免职了。” “特使们好像昨天刚回来。” “光明庭的特使还是济世庭的?” “自然是光明庭的,济世庭的那些位时常见不着人,连圣堂都冷冷清清。” …… 牧师们交谈道,温尔德低着头,从一众白色长袍的人群里穿过。 “等一等。” 温尔德顿住,他不着痕迹张开手掌,理了理衣摆,掌心的汗迹顺势擦去。 “把这封特快信放到你们班主的桌面上,他回来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温尔德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的,大人。” 他接过信,快走几步离开了那里。 …… 直到回到房间,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掌心的汗把信件打湿,皱巴巴的,捏成一团垃圾。 温尔德坐下来,手掌随意抚平信件,拿起小刀挑开火漆。 【尊敬的神甫大人,近日过的可好? 我对此次的叨扰深表歉意。 鄙人是神国托木斯克区新光市耕作的一位农民,拥有十几块土地和二十个佃农,神主庇佑,这些年风调雨顺,我们的日子一直安稳平凡,幸福美好。 然而,最近托木斯克区的教会颁布了的新的赎罪令,按照律法,我们这些罪民要比往年多花两倍多的价格购买赎罪券,这对我的农场是巨大的负担,我们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的钱购买,农场每年的收成只能保证最普通的生活需求,没有能力攒下这么多张赎罪券的费用。 有乡亲记起您来,您在七年前曾经到过我们这个偏僻的地方,负责监督当地教堂的修缮工作,虽然只停留了短短一月,但您仁慈的面容和温善的微笑都令我们记忆深刻。 您能替我们向托木斯克的教会反映一下情况吗?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们实属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当地教会拒不接待我们这群农民,由于没有及时筹措到赎罪券,我的土地被没收,一半的佃农都被要求苦役,进行赎罪…… …… ——罪民阿列克书】 “只是信众的请愿啊……” 他轻声说道。 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人们喜欢把愿景托付到别人的身上,没有血缘,没有交际,一位是神国的使者,一位是普通的信教徒,联系两者的只有那一丝微薄的,名为信仰的丝线,虚无缥缈,难以触摸。 神爱世人,神却不一定善待每一个人。 村民阿列克的信件自然得不到回应,因为他所求助的对象勒斯·弗劳尔牧师已经在一个月前面见神主了。 当然,更可能是撒旦。 温尔德眨了眨眼。 他把信重新捏成一团,拿到蜡烛边焚毁。 但就在某一刻,他停了下来。 温尔德沉思,随即提笔写信,模仿勒斯的口吻回信。 【神爱世人,我们每一个人生来就是有罪的……】 这是最近神国新流行的学说,原罪论,神国里的许多大主教和神父都赞同这个观点,人生而有罪,生来受苦。 少年伏在桌头安静书写,笔尖与信纸摩擦传出舒适的白噪音。 忽的,他笔锋一转—— 【赎罪券不能让你比别人更接近天梯,心灵的虔诚比一切都要珍贵……】 他缓缓写道。 不管是否购买赎罪券,都不能洗除人身上的原罪,那又何必多此一举,背负债务。 信件重新压下火漆,从神国的这头传达至遥远的托木斯克区,那里是神国的粮仓,是拥有最多土地和小麦的平原。 …… “温尔德,你不去唱诗班了吗?” “牧师回来会生气的,他会带你去受洗。” “是的,洗涤脏污的肉.体和沉重的灵魂——” 听见这话,温尔德眉眼弯弯,“可我的灵魂如此干净,牧师也洗涤不出一丝灰尘。” 说话人被他的笑颜惊艳,只好悻悻闭嘴。 确实,自从某年某月的一次受洗后,神国西庭唱诗班的温尔德成了出名的人物。 他在半生半死间觉醒了天赋,那一日,辉煌的圣光照亮整座房间,从早到晚,直到太阳落山也没消失。 圣子之中,他是第一个觉醒朝圣天赋的人。 一般来说,只有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祈祷,虔诚无比的主教和牧师们才会觉醒这个天赋,年轻的圣子们常常觉醒的是卫道士,或者审判者职业天赋。 【神用光明,拯救世人于撒旦之威。】 朝圣者是独特的,也被人们称为神的使者,神主十二门徒的化身。 自此,他佩戴过的银器可以驱除一切灾厄,他祝福过的人们将更加顺遂。 温尔德穿上正式的神袍,将胸前的长穗整理利落。 他一步一步走入那群神父之中。 七年前那些模糊不清的人脸,逐渐变得清晰。 他们露出温和完美的笑容,向他伸出手,一起踏入圣堂祈祷。 这般年轻的朝圣者可不多见,神明果然更为偏爱钟灵毓秀的人。 …… “今年的淬神计划又要开始了,你知道吗?” “……那是什么。” “让我们进一步接近神的方法。” 温尔德抬眼,“更接近神吗……” “是的,永远存在,永远不灭,精神亘古,□□永存!”神甫热烈的望着空气中某一个虚无的点,眼里却像凝聚出某一个具象化的物。 温尔德掩去眼底的神情。 “成神啊……” 但人怎么能成为真神呢,无论怎么淬炼,都只能是一座冰冷的,罪恶的,散发着不详气息如同撒旦附体的,伪神。 …… * 圣周游神的前一天 格尔郡的菲尔德伯爵大婚,万人空巷,市民早早在圣约苏教堂外等待迎接婚车。 温尔德受邀成为这场婚礼的主持。 这也是他此行的最主要目的之一,为一具死去的身体主持一场婚礼。 人们看不出来菲尔德伯爵有什么异样,但他清楚的看到,这貌似正常的人类已经成为一具空壳,仅仅凭几团游走在身体里的黑絮维持生机。 身体真正的主人在多年前已经病逝,后来他的人格出逃,降生在这具躯体里,继承了原主人的记忆而存在。 林雾死的时候应该挺痛苦。 温尔德想,毕竟是从灵魂开始剥落,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般扯出□□,不亚于活着的时候被片片凌迟。 这个手法像极了某一类”受洗”。 “你记得是谁杀了你吗?”他问心底的另一个灵魂。 怪鸟失魂落魄,蜷缩起来。 是的,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它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 它只是一只怪鸟罢了。 以林雾身份生活的这段记忆对于它,无异于上个纪年做的梦。 …… 老城中心的神塔顶端传来钟声,一声更比一声响亮,磬音悠远,心跳也随之缓缓跳动。 佩戴金羊毛勋章的圣子站在圣约苏大教堂的圣堂中心,婚礼的主角菲尔德伯爵站在台阶之下,额心还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是先前祝福仪式的圣水。 圣子头顶精致的太阳金冠,圣洁的神袍垂至脚踝,洁白无暇的披帛也被斑斓的花窗玻璃映的翡丽。 他的身后点燃了千万根金色的蜂蜡长烛,把整个教堂照成辉煌的金色。 拉斐尔长廊百年没有这般明亮过,光茫随着钟声,穿过圣堂顶部的透明玻璃,一阶一阶叩亮。 整个圣约苏大教堂光明大作,如有神降。 “承冠——” 司仪拖长了音,整个圣堂大厅不断回响。 万众屏息,注视那一道走在光里的身影。 完美精致的面容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光线之下,透过彩窗玻璃的阳光盛在浅褐色的眼波里,瞳孔也收缩成一道奇异的弧度。 长长的裙摆慢慢扫过拉斐尔长廊的每一块波朗迪石英砖。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步履优雅从容,再昂贵繁复的长裙在那双如狼一样锐利的眼睛衬托下,都只是点缀。 然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她沉静睫毛之下那毫不掩饰的野心。 和那浑身上下充斥着的兴致勃勃的统治欲望。 温尔德感受到自己背后的畸骨在篡动,千年老钟未叩响的心脏正在病态而热烈的鼓跳。 另一个不安分的灵魂在叫嚣,伪神的翅膀即将冲出肋骨。 温尔德自恃冷静的面容出现一丝破裂,被神袍紧紧裹住的身体颤栗着,一种莫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滋生,如同悔恨,愤怒,嫉妒等七重罪交织混杂,生出了罪孽的欲望。 “戴冠──”又起一声长音。 美丽的公主殿下欠身,轻轻低头。 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千万双眼睛注视着这座教堂的中心。 圣子终于缓缓端起那顶镶嵌有十七颗璀璨蓝色宝石的王冠,戴在她的头顶。 如果忽略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上位者那紧抿发白的唇瓣,这将是兰普伦萨最完美的一场婚礼。 但幸好,幸好没有人注意。 温尔德将手藏在宽大的神袍袖子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拉尔曼郡的公主在行完最后一步冠礼后,终于成为格尔郡王室的一员。 她与年轻俊美的菲尔德伯爵并肩而立,接受兰普伦萨千万万市民的欢呼与赞美。 第122章 格尔郡(四) 新婚之夜 窗幔勾勒出风的影子, 走廊上的烛火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房间还有些昏黄的光亮。 这种灯光亮度不高,颜色成暖调, 能把人的肌肤照得如梦似幻,雾蒙蒙的, 不带一丝瑕疵,仿佛吹弹可破的羊脂玉。 今晚的她穿着浅橘色的帝政风长裙, 修身的裙摆一路垂到脚踝,在地板上堆积成花蕊的形状。 有一根柔软的腰带虚虚绕住那道纤细的腰身, 长发柔顺的披散下来。 她坐在镜前,取下精美的珍珠耳环。 随手把耳环抛进那顶王冠里, 转过身来—— “阁下,您怎么了?” 阿尔米亚笑吟吟道。 她提起自己的裙摆,优雅的转了个圈, 目光上下扫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您坐的离我那般远,让我以为自己是个吃人的怪物。” 抬眼望向青年。 他安静坐在床边, 洁白的宫廷衬衫仍然一丝不苟系到最顶上一颗珍珠扣,清俊的面容藏在光影暗处,只有半截白皙清瘦的脖颈露在灯光下,连淡色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她注意到那修长的手指微微抓紧了床沿,听见她话后, 才慢慢的坐过来。 脸上神态无波, 也不知是情愿还是不愿。 阿尔米亚没有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她想要见到的情绪。 她掀开被子躺上床,从这个角度, 能清晰观察到他脸上的任何一处细节,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侧脸有着惊艳绝伦的线条,只是可惜,唇瓣红润的过分,把这本该清冷美的山峦变得旖旎起来。 指尖不合时宜想起那柔软的触觉,仰面望她时,菱唇微张,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阿尔米亚垂下眼。 现在两人的站位像是对调,她和衣躺下,而他还坐在床的一边,宽大的婚床像是条泾渭分明的河流,她掀动被子的幅度也无法影响到河流的另一端。 “您知道新婚之夜要做什么吗?” 阿尔米亚勾起嘴角,她侧过身,一只手枕在脸下,眼波粼粼,看起来多情又深情。 当然,两者都知道这是假象。 但他被黑絮爬据的心脏还是忽的跳动两下,脑海深处那些片受洗时没有驱涤彻底的记忆活络起来,只能靠黑絮分出精力把它们压下。 得想办法把这些垃圾清除,它想。 这些东西在近来不断影响它的行程命令,时常令它作出与命令相悖的无意义行为。 比如此刻。 游走在食指末端的黑絮牵引起他的手指,缓慢解开第一颗扣子,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锁骨已经清晰裸露,见手指还有欲往下的趋势,黑絮迅速扎刺到肉里,令指尖神经抽搐起来,无力的垂下。 指尖传来的刺痛迅速蔓延到心脏,自夜幕降临就一直活络的心脏稍微缓慢下来,跳动的不再那么剧烈。 只不过,相比以前的那些个夜晚,今夜的它仍然兴奋的有些异常。 准确来说,这一整昼日,都无比兴奋。 黑絮厌恶脑海深处的那团记忆垃圾,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才令它沦为情绪的奴隶,成了人类一样被心情束缚住的低劣产物。 祂才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高形态,无论是从进化原理还是从自然法则。 “做什么……” 青年突然俯身过来,脆弱的脖颈正正处于她的上方,喉结突兀,锁骨横贯,洁白的晨礼衬衫滑落,露出一节劲瘦的手臂。 阿尔米亚心跳快了两下,左手悄然握紧一把薄刃。 “新婚之夜,要吹灭蜡烛。” 他道。 随着一声灯落,整个房间陷入深深的黑暗。 台灯被拉灭了。 阿尔米亚手掌握紧,过了许久,慢慢舒开,薄刃的刀柄处有遗留的汗迹,被她不动声色压进枕下。 他在拉完灯后也躺了回去,闭上双眼,面容安静。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睛。 她的夜视力比常人敏锐,能观察到更多的细节。 窗幔终于停止鼓动,风掠过了这栋建筑,去往别处,月光悄然洒进来。 那人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阿尔米亚不知这股徒生的不爽情绪从何而来,心底出现一团微小的火焰,却有愈燃愈烈的架势。 她干脆转过身去,只留一个背影。 本想假寐,理清最近发生事情里的一些细节,却不知怎的,眼皮越来越耷拉,奇怪的困意卷上脑海,迫使她沉睡。 “睡着了。” 不久后,黑夜里的房间出现青年的声音。 他望着那个背影,似乎是观察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了个位,投射进窗子的光影一转,蔓延到了床塌上。 轻薄的丝被下静静躺着一个曼妙的身躯。 行程开始了。 他微微偏头,月亮的轨迹告诉人们,子夜已过,新的一日到来。 要完成新的行程。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扣子一颗一颗又紧紧扣合,里衬外套一丝不苟穿上,衣襟也整理利落。 忽的,他动作停下。 新的行程似乎正在变动,脑海里出现了一条新的命令。 【三天内,杀死你的妻子。】 他停顿了许久,才把时间,字眼,与对象联系起来。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行字,却让他思考的神经迟缓下来,仿佛那是什么晦涩艰深的古老句子,由雅辞句法堆砌起来,需要人一字一词不计其难的分析。 就像他此刻一样,来回往复,多次咀嚼。 要把妻子杀死…… 他低下头,望着那张沉静的睡颜,终于把命令里的名词和现实里的脸对应起来。 手掌缓缓附上去,一点一点靠近那纤细的脖颈呼吸管道。 她呼洒的气息还带着白日花车上的香味,胸脯微微起伏,和着扣人心弦的颤跳。 手指微微蜷缩,还没碰上那细腻柔软的肌肤就飞速收了回来,最终只是往上拉了拉被子,把她裸露在夜里的肩背盖住。 三天,还有很长的时间。 今晚不用着急,这并不算违逆主的命令。 黑絮再一次被记忆垃圾影响,用幽深的目光注视着床上人,最后转身推门离开。 …… * 他小时候喜欢拍树枝,尤其是枯树的树枝。 有时候枯枝多了,看起来像是繁荣的样子,但有时候枯枝少了,看起来就只有孤独,像是树梢上吊着的麻雀。 观察的久了,他的注意力也不免从树枝上分散,来到那只麻雀身上。 他能在它的脸上看出瘦削。 薄薄的两片颊贴在骨头上,下面是一张磨钝了的喙,喙与肉连接的地方有血,有碎碎的毛发,还有一些沙砾,粘黏在血上。 它总是独自停留在枝头,不啼叫,也不觅食,久驻不动,就像是树枝上长出来的一片叶子,枯黄色的,带着被虫蛀空的褐痕。 要去给它找点虫吃,麻雀的寿命很短暂的。 他想起他养过的一只云雀,还没有来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就被蛇吞进了肚子。 捕猎总是危险的,食物和猎物的身份转变往往就在一瞬间。 他蹲下来,翻开潮湿地里的石砖,下面果不其然蠕动着几条蚯蚓。 他把蚯蚓握在手心,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树干。 这是一棵不算很高的枫树,长在偏僻的角落,没有人在意,它也就不甚在意的随意生长,枝桠又歪又斜,有长有短。 在年轻的时候,它也曾是一棵漂亮又正直的树,树上挂着简易的秋千,铁链刺穿树肉,将秋千的机关死死嵌入了树里。 后来应该是被虫蛀空了树芯,它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死去了,几年过去,也没有人来砍伐树干,就任由树干枯烂腐化。 秋千也老了,铁链生出铜红色的锈,像很多年前满头茂盛的枫叶一般灿烂。 树干拍起来的声音是脆的。 他仰头望,那只麻雀仍然停在原地,没有丝毫反应。 他举起左手,试着摇晃手里的蚯蚓。 麻雀无动于衷。 好吧。 他把蚯蚓放在树根边,慢慢往回走。 路过秋千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秋千很老了,已经承受不起任何的重量。 他只好慢慢离开。 ……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李道夫问他。 他点点头,将阅读完的书籍放在桌面,旁边有他写的文法作业。 “嗯。”李道夫随意的看了眼,就把书放回书柜,又抽出新的一本书拿给他。 “接下来这个月可以读这一本了。” 他轻轻抚过书的扉页,触感是一如以往细腻,纸张和手指摩擦产生的触觉令人心神平静。 “您要去教堂了吗,请把我带上吧。”他仰起头说。 听见他话,李道夫并不诧异,应了句:“好。” 这个孩子从小有把好嗓子,比云雀还要动听,德里克大教堂唱诗班的上百位孩子都不如他的声音纯粹,唱诗班的神甫也多次提出想要收他进班。 但他为他拒绝了,李道夫觉得这个孩子不适合一直唱诗。 少年最动听的声音只有这么几年,一旦声音逝去,他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 不可否认,他着实在这方面有令人震撼的天赋。 李道夫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门外的斯克利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色变得阴沉,目光不明的望着门里的人。 …… 德里克大教堂是座历史悠久的建筑,它的存在甚至和兰普伦萨老城的年龄相差无几,格尔郡亲王的夏季行宫开始修建时,它刚刚过完自己的四百三十一岁生日。 祈祷的人们将蜡烛摆放到圣坛上,教堂上方的转梯传来悠远而空灵的歌声。 歌声如水一样清澈,干净纯粹,甚至能令人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人们不由自主回忆一生做过的事情,不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走马观花般在脑海放映。 最后,他们闭上眼深深祷告,一件件深刻刨析自己的罪孽,祈求神主的垂怜。 歌唱的主人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个优雅的夫人,又或者是个年轻的修女。 那里站着的只是一个少年,单薄的背脊因歌唱而轻微颤抖,翅膀一般轻盈脆弱。 声带颤动时微妙牵引面部的肌肉,颤动的睫毛张开,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珠凝视着教堂天花板上的浮雕绘画。 他的目光没有追随神主提苏举起的双手,也没有停留在十二神徒的衣袖长袍,而是一路往后,继续往后,凝视着角落里那一小块翡翠绿色的墙体。 上面绘着的是女神达芙尔,穿着炽烈的火焰长裙,望久了,人们的视线也会有种被灼烧的错觉,仿佛心灵里一切罪恶的,不善的事物都被这道火焰焚毁,挑动出激烈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相反,对他而言,她令他感到平静,感到圆满,令他的歌声饱含情绪。 “你是天生的唱诗者。”德里克大教堂的唱诗班班主是奥狄斯·阿博特神甫,他有着圆圆的脸和光洁的下巴,脸上时常挂着微笑。 今天他也在称赞少年。 “谢谢。” 他知道自己的在这方面有一种独特的天赋,但他其实对唱诗并不热衷。 他只是很久没有来见她了,他的心里感到不安。 李道夫和奥狄斯·阿博特神父在窗边交谈,他就默默站在后面,目光似有似无落在圣堂里的雕像上。 他在找寻达芙尔,但德里克教堂好像很少有女神的雕像,即使是圣周游神时,老城街道上浩浩荡荡的游神队伍,也没有几尊女神。 他曾一塑又一塑细致的看过,没有一塑符合达芙尔的形象。 “你想找什么呢?弟弟。” 王储斯克利出现在教堂门后。 “没有什么。”他摇摇头。 斯克利挑眉,明明这人刚才的目光一直在搜寻什么事物。 他也往下瞥了一眼,只看到许多雕像白色的头顶。 “神父也夸你的嗓子好呢,为什么你在宫里的教堂不唱歌?”斯克利瞟了他一眼。 这个走运和他一起成为李道夫教子的家伙,最擅长利用人们的怜悯之心谋取好处,看似安分守己待在一边,什么也没做,结果到头却总是令他倒霉。 自从典礼那日后,他的生活没有一件事是称心如意的,就怪这个生母卑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简直比国王区那个魔女公主还要不详! “为什么,你不在宫殿里唱歌。”斯克利紧紧盯着他,又一次重复问题,仿佛这是件顶顶重要的事情,他迫切的需要得到答案。 因为宫里的教堂没有达芙尔女神的绘像。 林雾抿着唇,没有回答,目光垂下,落在脚边的花岗岩地砖。 斯克利的脸色却猛地沉下。 他认为林雾正在心底嘲笑他。 几年前他曾经受过伤,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差点成了残疾,即使用了昂贵的药,腿上也永久的留下了痕迹。 不仔细观察,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是个瘸子。 但这家伙肯定以此耻笑他。 一只手伸出来,斯克利暴躁拽住他的衣领就要动手—— “斯克利,你怎么从禁闭室出来了。”李道夫看过来,话语带着警戒意味,“亲王让你在里面祈祷一天一夜,为那些因你而死的可怜灵魂祷告。” 李道夫微冷的目光落在背后,斯克利咬住牙,狠狠瞪了林雾一眼才松开手。 “教父,我们只是在打闹。”他笑道。 “是吗。”李道夫陈述道,“那你先回禁闭室祈祷完毕再出来‘打闹’吧,那些灵魂还在等待救赎。” “教父……”斯克利喊了一声,“那些人是罪有应得,我只不过是提前让他们赎罪!” “他们的罪是什么?”李道夫淡淡问。 “是谵妄!”他大声道,“他们犯了七大罪里的贪婪和怠惰,违背主人的命令和意愿,还在背后犯下口业!不管得到什么结果都是应该的!” 仆人倒茶时弄湿了他的衣襟,后来他随意惩罚了一下,却发现他们在背后编排他的不是,这当然是罪。 惩罚之后做事懈怠,用自以为隐秘的目光交头接耳,发酵对主人的不敬,这也是罪。 而管教不好仆人的主人是有损颜面的。 他只好把这群仆人绑起来,一个一个推入火堆,让其他的仆人侍卫都看着,重新振作他身为主人的威风。 “死是解脱,不是折磨。”李道夫说。 斯克利飞快反驳,“我没有折磨他们!” 他只不过是在人将死未死的时候,派人用水把火扑灭,一点一点剥除他们烧毁了的,融在肉里的衣料。 这是帮助他们进行□□的洗涤,更纯粹的迎接圣光!去往天国! “安道尔骑士长,把王储带回禁闭室吧。”李道夫不再理会他,挥手招来侍卫。 斯克利拳头紧攥。 李道夫总是这样,不管他怎么解释都不相信他的话。 当他被锁在紧闭室里不见光明的时候,他却带着那个该死的家伙到教堂里唱歌。 “我会自己回去。” 他垂着头说道,咬肌却用力到绷紧成线块,手攥住衣角,倏尔松开。 “……请不要告诉父王,他最近因为南边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斯克利低声请求,一副心忧父亲的模样。 南边的格尔郡正有起义军暴动,格尔郡亲王正忙着派人镇压。 “嗯。” “我现在就回紧闭室。”他告别后就走下台阶,斯克利在心底数着台阶,到达二十三那个数字后,他停驻脚步,转身回头。 这个角度窗边的人看不见他,他却能看清站在转梯长栏边的家伙。 斯克利仰起头,左手捏住自己的喉咙,作出被施绞刑的人死时常有的神态,眼珠子一翻,吐出舌头,朝着那人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 看到了吧,下次就将是这个死法。 见转梯上那人迅速往后退了两步,斯克利终于嗤笑一声,哼着曲调古怪的歌离开了教堂。 …… 一切的事情总是有迹可循的,就像人们发现了一只蟑螂的时候,屋子的地板下已经藏了数不清的卵。 斯克利后来的处处针对,致命的恶意捉弄,都在很早的开端就埋下了种子。 直到他诈死,突然回到兰普伦萨,趁着白马郡和风车里郡开战的那段混乱时期,重新上位,才让这些敌意成为因果。 “你这个披着我弟弟人皮的怪物,有什么脸面坐在我们菲尔德家族的王位上。” 斯克利连着头发扯起他的头皮,语气冰冷,“还和我一样成为了教父的圣子,他这几百年来汲汲而营的伟大光辉都因你而破灭!” 他脸色惨白。 “在格尔郡的日日夜夜,你从未有一丝愧疚吗?撒旦在你耳边呼唤,让你这个恶心的下贱走卒回到他的身边。”斯克利在他耳边阴冷说道。 他的话勾起他记忆最深处的回忆,很模糊,却又实际存在。 “心安理得享用一切不属于你的事物,还想用一张人皮伪装罪恶的本体——” 占据了别人的身体…… 冰冷的水漫过他的口鼻,双手被缚在腰后,脸压进盆中,视野变得一片黑暗。 斯克利说的话也逐渐模糊。 “……主教,他就在这里……是的,准备受洗了,我要亲自把那罪恶的灵魂从我弟弟体内抓出来……” “血都要流干了也没有黑絮,用银饰也没能杀死他,真是个怪物……” “好吧,比灾厄还要怪异,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斯克利在与人对话,但他的听力迅速消退,耳膜鼓动,只能感受腥腻的液体源源不断从耳道流出,顺着耳廓流到他的鼻腔和嘴里。 他脑子浑浑噩噩,一直在重复那句话。 原来……他是个恶心的怪物。 “每一个完整的人,都是三位一体的,精神,心灵,肉.体。” 斯克利居高临下,冷漠俯瞰那个深深勾垂着脖颈的男人。 “精神,在这里。”蛇一般冰冷的手指来到他的鬓边,深深压入太阳穴,手指戴着的宝石扳指锐利无比,与太阳穴贴合时直接刺痛颅内神经。 “心灵,在这。”尖锐的银匕被送进心脏,胸膛被人打开,呼呼刮起大雪。 “肉.体,就是这具,你不该拥有的身躯。”斯克利突然大叫,“教父怎么会看上你这个家伙!整个格尔郡的人怎么都被这样的怪物蒙蔽!” “明明我才是正常的,我是独一无二的教子,是板上钉钉的王储!” “为什么……为什么……”斯克利丢开匕首,双手捧起他的头,“你看,我是多么优秀啊,我从小就以菲尔德家族为荣,以李道夫为荣——” 赤红的双眸和诡异的激动令他此刻比灾厄更像怪物,但斯克利显然没能从水面的倒影发现自己怪异的模样,还在不断自言自语。 “而这样的我,为什么就被抛弃了呢,父王为什么把传位诏书下给了你……李道夫,李道夫为什么还在念着你……” 银匕不断进出,彻底成了一把血刃。 林雾已经失去了大半知觉。 “只有我是正常的,我是真正的人类,父王最爱的孩子。” 斯克利缓缓站直了身体,仿佛先前疯狂的,激动的,病态的只是他的影子。 “让我们把一切都拨乱反正。”他平静说道。 视野的最后画面就是一张雪白的布蒙上眼睛,几道长长的影子站在他的旁边,每一个影子手里都拿着针一样尖锐的事物。 神甫长长的白发垂到他的脸上,不带一丝温度的手掌捧起他的头颅,银针也从太阳穴扎入,缓缓转动。 脑子迟缓运转,陷入沉睡。 不怪乎人们常把死亡与天国联系起来。 死亡只是一道门,推开它就是圣光…… 他在最后的那一秒如此想。 ……… “麻雀,如果再不觅食,你就会死去了。” 少年将蚯蚓放在掌心,仰望那只吊在树梢的瘦削麻雀。 “死去是解脱,也是束缚,你的灵魂不能存在于肉.体,也就无法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情了。” 他这样说。 比如他此刻就是不愿死去的,他还没有活到想要活到的那一天。 即使他的生活犹如一潭死水,常常只能枯坐在树前等待叶落。 麻雀久驻不动,喙上的血已经彻底干涸,从鲜红变得深黑,污垢一样黏在伤口。 少年失落的垂下眼。 今天似乎也是无所收获的一天。 不过,正当他要转身时,麻雀悄然抬了抬翅膀,摇摇欲坠。 麻雀—— 不能死…… 麻雀不能死……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紧枝桠,麻雀仍然高高吊在枝梢,仿佛下一刻就要飘落,枯叶一般化为齑粉。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秋千。 …… 少年细瘦的两条腿垂下,双手抓着秋千的锁链。 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远,一次又一次穿过树枝与枯叶。 他终于看到了那枝桠上的麻雀,他朝它伸出手,带着渴盼与期望—— “麻雀……” 麻雀坠了下去,飘到了泥泞的土地上。 那只是一片腐烂的红褐色枫叶。 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从来没有麻雀停驻在这棵死去的枫树上,他只是把一张枫叶错认成了麻雀而已。 然而在这一刹那,他的心情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 少年一直在平静荡着秋千。 一次又一次,双脚远离地面,嗅到了云。 这是一根苍老的秋千,载不起任何的重量,但是在那一天的下午,它一次又一次带他冲上云霄。 这个秋千本来是荡不起来的,但是他觉得能,他下定决心,他做到了。 最后一次荡起,他终于松开了手。 最高点的力把他送往天空,他竟然如同一只鸟一样学会了飞翔。 他望着白茫茫的前方,脸色挂起笑容。 那才是他记忆里的最后一天,他终于飞向了天空,寻找他的麻雀。 …… * 畸骨终于按耐不住从背脊破出,血淋淋的翅膀就拖走在花岗岩地板上。 “麻雀……” 古怪难听的鸟鸣似乎在她耳边环响,阿尔米亚在睡梦中揉了揉耳朵,把头藏进被子里。 这个动作刺痛了它的心。 它停顿下来,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床塌前的地板只映出了窗户,吊灯,和它的影子。 它的影子在里面是如此不协调,翅膀耸搭在身后,背上像背了个魔鬼。 它只好挪动爪,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直到曙光将临,羽毛扫过地板发出细微窸窣的声音,痴望了一夜的怪鸟才缓缓离开。 …… 阿尔米亚悠悠转醒,下一秒,睫毛唰的抬起,手指摩挲着枕下的事物。 那把银刃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转过身,发现身旁人已经不见踪迹。 ……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把鱼放在房间外的客厅里吹了一夜的凉风!” 黑鱼上蹿下跳,“尤其是这样特殊的日子,你居然宁愿身旁躺着一个陌生人,也不愿让我睡进卧室里那个漂亮的大鱼缸!我可是能帮你监控他的!” “他?”阿尔米亚挑眉,“不用‘他’,是它。” 黑鱼顿住,“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尔米亚摸了摸下巴,“黑絮游走在四肢末端,难怪不引人注意。” “先说好,这可和我没有关系。”黑鱼忙在一旁解释,“我不知道它是哪派的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接近你。” “不,并不是它接近我。” 阿尔米亚紧紧盯住进门的那道身影,手腕微侧,快步上前。 就在青年看过来的一瞬间,银匕擦过她的手掌,迅速刺入他的胸膛。 “是我,接近他。” 她居高临下,冷眼看着鲜血渐渐在他身底聚成血潭。 那血红的发黑,刀光一样刺痛她的双眼。 一想到那么厌恶灾厄的他却被黑絮以卑鄙的手段窃取了生命,她居然会有一种难以呼吸的窒息痛感。 沉闷与悔痛捂住她的口鼻,令她永远铭记这一刻的心情。 心脏很难受。 直到血流到她的脚边,阿尔米亚才慢慢走过去。 她握起男人的手,一点一点舒开他紧握的手掌。 修长白皙的手指变得苍白,指尖毫无血色,虚虚的垂着。 她就捏住其中一根,用银白的尖刃挑开皮肉,一点一点刮出里面的黑絮。 …… “如果,我那天没有窃取你的穹顶,应该能躲过一劫吧……” 她握住流血的手指,俯身下去,听不存在的心跳。 指尖的血流淌在少女白皙的脸庞上,她侧过脸,在青年洁白的衣袖上蹭了蹭,顺便把淌到他手腕上的血迹舔舐干净。 舌尖卷过湿腻的血液,冰冷又腥甜,还是那么甜美。 “去叫人吧,刺客逃出去了。”少女缓缓站起来。 “新婚第二天就成遗孀了呢……” …… 今天的她穿着粉色的帝政风长裙,披帛很长,垂到地面,宛若倾颓的芙蓉花瓣。 转身时,裙摆带起花香,吸引着无数蝴蝶的靠近。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光中,他才缓缓闭上了眼。 …… * “夫人──” 有人在叫她。 阿尔米亚睁开眼。 面前是一个女仆,正端来餐点,请她品尝。 “这是特意招来的拉尔曼郡的御厨最擅长做的冬糕,您尝尝吗?” 她的脑子混乱了一会儿,几秒后,摇头道,“暂时不用。” “好的。”女仆收起端盘,朝她和身后人行完礼后才离开,脚步轻缓。 阿尔米亚一顿。 她极为缓慢的偏头。 那个不久前倒在血泊中的男人,此刻居然完好无损的坐在椅子上,见她看来,嘴角还挂出温和的笑容。 “夫人。”他温声道。 阿尔米亚瞳孔微缩。 他不是,死了吗…… 就在上一刻,她将匕首捅进了他的胸膛,她的手指还残留着血液飞溅的触觉,舌尖仍在回味那腥甜的味道。 睫毛颤了颤,她把手边的餐点移了移,装作平静的开口:“要来用点早餐吗?” “不用了,宫廷女官要来了。” 宫廷女官和进餐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阿尔米亚的思绪纷杂,无数问题争先恐后冒出来,迫切寻求一个答案。 眼下的形势不对。 “宫廷女官……” “是的,宫里派来的,进行一些必要的流程。” 林雾答道。 他走到床边,拿出一枚尖锐的胸针,面色平静的刺破指尖,血液流出来,滴到床中心的圆帕上。 阿尔米亚瞬间知道是什么流程了。 她味同嚼蜡的咽下口中的糕点,僵硬起身。 “我想出门去看看……” 身后人久不传来回答,阿尔米亚转头看,却发现青年就坐在床边,垂眸望着那扇圆帕。 该死,这个怪物怎么能用他的脸,作出那副安静委屈的神情! 阿尔米亚迅速离开。 …… 她的丈夫是怪物。 她的丈夫,是怪物…… 不死的怪物—— 阿尔米亚顿住脚步,脑海里不断重复这句话。 她紧紧攥住裙角,想要控制自己翻滚的情绪。 明明她将沾了自己血的刀子插进心脏的,这个灾厄怎么还活着! 她从来没有遇到能在她的刀下死而复生的灾厄。 她拼命回忆。 是的,在做完一切后她就离开房间,假装惊慌失措的寻找侍卫,但还来得及与侍卫说完,一切就变了! 她像是打了个盹一样醒来,面前是一切如初的房间,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还多出来个不知什么时走到她身边的女仆。 “这个怪物能回溯时间……还是说操控人心……” 阿尔米亚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难题。 明明杀死怪物后,她顺理成章成为菲尔德伯爵的遗孀,开始虔诚在教堂里祈祷,淡出人们视线就行,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她之后有无数机会和时间去调查林雾的死因,去寻找银和海东青,去德里克大教堂寻求真相。 但是,但是── “你太年轻,不能当一个寡妇。” 青年坐在沙发上,轻轻拉起她的手亲吻。 他把报纸放在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精美的首饰盒。 记忆垃圾的想法总是令黑絮猜不透,这些记忆垃圾藏在最深处的愿望简单的令它不敢相信。 比如此刻。 他缓缓把首饰盒打开,里面是精美绝伦,犹如波朗王冠上最美的那一颗蓝宝石的戒指。 他把这枚戒指缓缓推进她的指间,抬眼望她。 他能感受到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冰凉的温度从她的手过渡到他的掌心,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的愿望之一,送一颗戒指。 “比起做怪物的妻子,我更愿意成为伯爵的遗孀。”阿尔米亚把手收回来。 听见这句话后,记忆垃圾疯狂跳动,黑絮唯有死死压制。 三天,只有三天。 快点完成这团记忆垃圾的遗愿,让他再也影响不了它的行程! 青年走过去,闭上灯。 黑暗中,只有她的眸子闪亮动人。 他把她牵到床边,解开自己的衬衫领扣…… “我会杀了你的。” “……但你杀不死我。” 他抱紧她,声带颤动引的胸腔震鸣,心跳声一下一下叩在她的耳膜。 “不用害怕,只是抱着睡一觉而已。”什么也不做。 阿尔米亚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的鬼话。 她按住那颗心脏,“你死了,我就答应。” 这里的死,自然是指代黑絮的死。 她准备再一次杀死他。 银刃毫不掩饰的举起,雪白的刀光在他的脸上闪过一条白线。 黑絮当然不会死,它是主的造物之一。 那就只好让记忆垃圾和她一起沉睡了。 古怪的困意出现,阿尔米亚挣扎着抬起眼皮,她在意识昏睡的那一刹那想要展开穹顶,但只差一秒,男人的手已经覆在了她的眼皮上。 刀轻轻掉落。 “啊,终于睡着了……” 记忆垃圾也终于安静,月亮出来,这是第三天。 它披上衣服,准备完成新的行程。 一只巨大的怪鸟挡住它的去路。 它没有理会,快步走,想要快点到达宫里的教堂。 主还在等着它。 “嚇——” 怪鸟发出难听的鸟鸣。 这个声音似乎惊醒了记忆垃圾,记忆又活络起来,驱使它回到她的身边。 被人类低劣的情绪驱使,真是一种痛苦的体验。 黑絮强制性缠死脑神经,正在僵持之际,怪鸟猛冲过来—— …… 万物俱籁,窗外的树梢上有几只麻雀在叫。 兰普伦萨夏夜聒噪的蝉鸣萦绕四方。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发出几个简短的音节。 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记忆里完美的歌声并不存在。 不过,他已经足够满意。 他回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尽量不弄出一丝声音。 “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他轻声道。 第123章 格尔郡(五) “圣子温尔德, 特使团都安排妥当了吗?” 新画的宗教油画展开,庞大的尺幅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极乐神明之一的赫古拉夫张开巨大优美的羽翅, 怀抱一个从人世间的河里捡到的婴儿。 象征力量的肌肉与美的翅膀结合,婴儿啼哭的神态与神明温柔的动作对比, 令这幅油画在异样中又多出一分和谐。 神主提苏和祂的十二位门徒都没有翅膀,这幅画是基于教义的基础再创作的, 眼下却出现在一位虔诚无比的大神甫房间。 温尔德回过神来,“……嗯, 公使衔参赞也抵达了神国,下榻东庭。” 大神甫穆尔·托兰点头, “圣周游神即将到来,不能出任何差错,尤其在对待这些外来使团的事情上。” 神国这一年举办的圣周游神仪式格外隆重, 七大郡国和三十二个独立的教区都派了使节来参加,除去朝圣游览的普通民众,光抬神像和花车的队伍都有数万之众。 国王驾崩, 王朝覆灭,大陆土地上不计其数的厄潮爆发,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在痛苦的灾难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寻找心灵的安慰乡,神国代理人的脚步走过每一个村庄, 神主的雕像也从最东边的平原传递到了遥远西海岸的沙漠, 祈祷的经文响彻平原上每一片耕种的农田,城市里每一条人们走过的巷道。 郡国的统治者们也意识到神国的重要性, 纷纷派出使团结交,于是才有了这个如此浩大的节日庆典。 然而, 这其中有一些人的造访,可并不只是为了建交。 温尔德垂眸。 大神甫穆尔·托兰是光明庭的十二位红衣大主教之一,掌权巅峰时刻作为教皇大使,出任多个国家的高级神职,教子上千,追随者无数,与卫道士李道夫私交甚笃,后来因年事已高退位,回到神国,担任光明庭的大司铎管理外交事宜。 温尔德在拿到神职之后的第二年,就成为了穆尔·托兰神甫的教子,当时对方刚刚卸任大使职位,从格尔郡回到神国,担任神国特别外交使团长老。 也正是因为这,温尔德才来到他的麾下。 “有牧师告诉我,不久前你在人世间的生母来神国探望你。”穆尔神父问道。 温尔德手指蜷了蜷,“……是的。” 神甫露出不赞成的目光,“你已经是神国的圣子了,需要与这些繁杂的关系断离。” 温尔德轻轻点头。 见少年这么温顺的模样,神甫也没有再问,只摆了摆手,“去休息一会儿吧,接下来几天有的忙。” 温尔德看着他苍老的背影,突然开口: “神甫——” “最近我的骨头总在疼。”他轻声道,“背面的那几块肋骨中间的骨头,您找医师给我看过的那个地方。” 穆尔神父缓缓转过身来,“那块骨头啊。” “走进一点,我看一看。” 温尔德温顺走近。 神袍解开,露出光滑白皙的背部,从下往上数,一块微小的凸起硌在第三与第四节肋骨中间,显眼又突兀。 苍老干枯的手掌附上去,老人干瘪的面容缓缓露出奇异的笑容,蒙着模糊白翳的眼睛好似也透出光来,下一秒他不动声色敛藏,口吻平静: “医师也总有出错的时候,等庆典过去,我再叫个更有经验的御医来看看。” 感受那道温热的手掌盖在自己的背骨,温尔德狠狠咬住舌尖,借疼痛驱散心底的恐惧。 “……好,感谢神甫大人。” “不必言谢,你是我最心爱的孩子。”老人替他披上神袍,用慈祥柔和的目光注视他。 “即使觉醒了朝圣的天赋,也要注意自己的圣体,伟大的神国还在等着你们这群年轻的孩子建设。” 温尔德微微低头。 …… 夜深人静,温尔德长久陷入噩梦。 “抓住他──” “快!” 男孩提着神袍,拼命的往前奔跑,身后传来的尖锐叫声深深刺激他的耳膜,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就止不住的颤抖,偶尔几下惊恐的回望,都能让奔跑的速度再一次突破极限。 “不,不要——” 圆滑的鹅卵石道如刀子铺成的路,每一刃都刺穿他的脚背。 他踩着自己血淋淋的脚心肉往前狂奔。 身后诡异的神像穷追不舍,它们有的无头无脑,有的无手无臂,有的五官皆无,有的却遍布眼睛。 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大的吓人,黑漆漆罩在眼珠里,没有留白的空隙,令被其注视的人都生出逼仄不安,惊恐绝望的消沉情绪。 他不明白,为什么上一刻还是端庄圣洁的神明,下一刻就化作了这般恐怖的怪物。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苍白的肉.体上长满奇怪的肢体,灌满石膏的鼻子竟然嗅得到人的气味。 移动时摩擦地面发出刺声,死白的雕像嘴角紧闭,他却仿佛看到了它们脸上浮起的诡异笑容,笑声隔着石膏肚子传出来,阴沉沉的,能使树林里最年迈的乌鸦惊恐而死。 “神主提苏在上,请救救您的子民……” 他在心底求助,却没有一位神邸愿意回应他这个信徒的祷告。 “主啊,怀着信德,我遵守祢的圣言并俯伏于祢的圣善,这里有您最虔诚的仆人温尔德在饱受磨难──” 终于,脚背被刀刃扎穿,狠狠钉在地上,他忍着剧痛站起来,拼命拔起刺穿的脚。 就在血与肉混着往下掉,脚背终于抬起的那一瞬── 冰冷的温度趴到他的背上。 他浑身僵硬,泪连绵不绝淌出来,裹了粗盐似的砸到伤上,把整个脚背都烫成了无知觉的烂肉,又红又紫仿若灌烂的肉肠。 那东西就趴在他背上笑。笑声阴冷,即使在这仲夏夜的梦里也令人心底发麻。 他从来不知道,潮热与阴冷混合起来这般恐怖。 仲夏夜的梦里有蝉鸣的声音,一声声带血的泣呖。 他用手背捂住眼睛,双肩颤栗,心脏脉冲的颤跳把血管都刺激的发痛,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心底无助的呐喊在回响。 “主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突然,身后的重量消失了。 那冰凉的温度也不见了,后背体温缓缓恢复,好像在告诉他一切都是虚幻的。 虚幻,假象,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这又是一个噩梦吗…… 他顿了顿,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锁链拖在地板上的声音。 是沉重的双腿迈开的脚步声。 垂拖在地的骨头一节节清脆扭动,畸形的骨头在全身上下游走,逐渐拼凑成一扇巨大的翅膀。 没有羽毛矫饰,再美的翅膀也只能是一扇丑陋的肉骨。”为什么……”他抬头喃喃,被神国的信徒们称为天籁的嗓子在此刻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那颗金色眼珠的主人毫无感情的注视而来,映在里面的人影一动不动,只仰着脖子望它,死去的雕像一般。 没有为什么,只因圣堂选定了他。 恐怖的阴影落下,他垂下头,呆呆望着血肉模糊的脚背。 【闭上眼。】 心底的声音告诉他这样做。 于是他闭上眼。 这个声音是在那一日后出现的,他曾经以为这是个附在他心底的怪物,但它从来不做伤害他的事,相反,它总一次又一次在危急关头帮助他,解救他于危难难堪之中。 这个声音带他离开了阴暗潮湿的狭板木床,住进干净明亮的房间,也帮助他逃离了唱诗班,从那个魔鬼一样的牧师手下逃离。 【你要信任我,就如我信任你一样。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相信心底的声音。 这一次他也如它所说,闭上双眼。 以前这样做,他就能忘记一切疼痛,即使被噩魔缠上,一觉醒来,也只发现自己只是躺在床上,在漫漫长夜里做了个噩梦罢了。 任何伤口都不存在,任何魔鬼都是噩梦,他的精神状态很差,总爱做些遭遇不好的梦,但这没什么,毕竟是梦罢了,梦捉摸不透,飘忽不定,光怪陆离,再奇怪的事情在梦里都可能存在,不必感到惊异和恐惧。 因为梦是假的。 果然,闭上眼没多久,他的意识就陷入了沉睡,肉.体与精神上的一切疼痛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虚无的梦的世界。 只不过这一次,又与以往有些不同。 他醒来,发现自己在以某种奇怪的视角观看事物。 天很近,地是远的,花和草都变得矮小,朦胧的披上了一层雾。 用了好几分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漂浮在半空的,因为他看到了自己。 “他”正站在原地,静止不动,脚边撒着一大片白色的灰尘,手里握着粉砖似的石块。 那眼睛一望过来,他就知道“他”是谁—— 是心底的那个声音。 【那个怪物……】 看自己说话是件新奇的事情,尤其是那熟悉的脸上做出的神情,简直和他截然不同。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抿唇不笑,脸色可以比最严酷的牧师还要冷漠,比拉尔曼郡吹过来的寒风还要锋利。 “他”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灰,把那摊白灰弄的四处飘散,绝大多数又被踹进一旁的泥地里,包括“他”手上抓的那块酷似石砖的东西,也被猛的一掷,拍在树干上四分五裂。 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欣喜问道,“死,死了吗……” “温尔德”听得见他的声音,只沉下眼尾。 【没那么轻易,下一次再找机会弄死那只怪物。】 下一次,下一次就弄死那个怪物,彻彻底底,让这该死的东西变成飞灰,永远消失…… 喜悦的神情流露,他飘回到自己的身边。 身体被和平让渡,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视野就恢复了正常。 “下次,你会出来的吧?”他不确定的问。 【当然。】 接受到肯定的回答,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 那些塑怪异的雕像比想象中还要难缠,它们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间降临。 有时候他在唱诗,下一刻就被拖入了雕像的圣堂,有时候在做礼拜,神圣光辉的神主像转眼变成了灰白扭曲的躯体。 雕像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警备,在长久的一段时间,只是以故意恐吓他为主,并没有动手折磨他的身体,于是他曾一度认为自己见到了希望的曙光。 快要摆脱它了—— 他迟早有一天能摆脱这些诡怪。 现实总是猝不及防的,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教廷花园鲜花盛开。 他的生母伊芙夫人来了。 他却不想见她。 伊芙夫人是虔诚的神教徒,甚至说整个奥德菲家族都是虔诚的神教徒,家族的教义比一般的牧师教廷还要严苛。 他们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祷告,族内的孩子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而是“主啊”,他们的摇篮曲是祈祷书,是咏叹调,起床铃是赎罪铃,是述罪诗。 他们以最卑贱的仆人自称,用尽一切金银钱财,时间精力为神主塑像,修建教堂,他们终身供奉神明,即使是生命也愿意奉献给神邸。 温尔德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了神国,在早期那段艰难的时间,为了留在神国,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学习,从千百位受洗过的孩子里脱颖而出,成为圣子。 那时候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偶尔送来的家书和伊芙夫人给他制作的衣服。 没有见过面,她只能凭大致的感觉估量身材尺寸,偏差不可避免。 但那不合身的衣服是如此的温暖,抱着这些衣服,每夜梦里他都能在阴湿生虫的木床上安然入睡。 …… 那天下午他就站在树后,静静望着那个背影。 她如他想象里的一般温柔。 神国总让圣子们断离与尘世的关联,让他们抛开基本的七情六欲,思想上升到空阔的极高境界,不偏爱某一个人,而是爱护每一个人。 神不爱人,神爱世人。 他不太明白,人怎么能摆脱最基本的感情。 少年用孺慕的目光遥望。 只听得见风吹来一阵,阳光灿烂的花园又变了个模样—— 眼前重新陷入无边阴暗。 灰白的雕像转过头,薄刀雕成的嘴角往上拉扯,出现一个微妙而讽刺的笑容。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许久不见,它们似乎变得更强了,身躯变得高大,翅膀也愈加丑陋。 狼环虎伺,圣堂的氛围诡异凝重,死水一般浸湿他的皮肤,呼吸也沉重无比。 要从圣堂出去,要回到花园…… 他不断默念这句话。 这一次,他选择主动。 在雕像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冲了上去,用藏在神袍下的尖石刺破它的眼睛。 只听一声奇怪的尖叫,整个圣堂光明大作,驱散了一切黑暗,而雕像们都捂着眼消失了。 “成功了吗……” 他问心底的声音。 【好像是。】 嘴角扬起,双眼放光,他头一次慢慢走到圣堂的四大门前,圣门,神门,灾门,死门,四扇铜门都安安静静的,似乎亟待谁的叩响。 他来到圣门前,用平生最大的力拉开铜门。 神国的钟声传来,花园还是那副美好的模样。 女人望过来。 她看见他了。 他不禁笑起来,往外踏出一步—— 「嗬」 一声嗤笑出现,他全身僵硬。 脸色死白,他重新被拖回了黑暗。 雕像再次出现,它们愤怒,它们恐怖,它们毫不留情的用锁链束缚住他的双脚,灰白的手臂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因他先前作出的行为,它们漆黑的瞳孔受了伤,留下血来,其中有一只金色的眼睛尤为冰冷,血液集聚在眼睑内膜,勾出无数条血红丝线。 他知道这只眼睛的主人。 温尔德绝望的望着祂,无声开口:“求您……” 雕像从来都是漠视他的请求,然而这一次,它没有关闭圣堂,而是让门外的人清晰见证这一场折磨。 它原本奇怪的面容慢慢变化,骨骼的走势舒展,五官勾勒出来。 一场风吹过,那张面容落到女人眼里,就是一幅最完美不过的神主雕像。 连嘴角的幅度都与大教堂内的那尊神圣雕像一样完美,温和。 悲悯的神情与笑容,圣洁的神袍和高大的骨架……然而,一切都被打破—— 她的孩子居然环绕住神的脖颈,倾身贴去!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这幅画面无异于伪装成山羊的撒旦在勾引天神,下贱憎恶,罪孽滔天。 女人颤抖发白的唇,不可置信的眼神,耸动的双肩都是那么清晰,在梦里的他甚至能回忆起她震栗的幅度,手捂住胸口急促呼吸的频率,难忘又痛苦。 …… 少年仰面躺在地上,神袍脱落,白皙的躯体上四处是凌虐的痕迹。 他空洞洞的望着天。 “罪孽……” 女人颤抖的双唇失去了一切颜色,看他如同在看世界上最难堪的东西。 即使未曾开口,他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奥德菲家族竟然出了你这样的人,我居然生出这么恶心的孩子……” 在这一刻,他是罪与恶的化身,连呼出的空气都让旁人感到窒息与厌恶。 亵渎神明,这已经不止是触犯教义,更是犯了下第九层地狱的罪,生生世世将被镇压在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下贱与卑鄙,色.欲依嬗。 女人跌坐在地上,不断后退,后退,生怕某种脏污会染上她的灵魂。 背教者会坠入血湖地狱,而奥德菲家族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虔诚,他们向往的都是光明的天国。 她捂住嘴,难以自控的呕吐出来,呛咳声中带出了血,不过一会儿,惊恐的眼神逐渐被取代,脸色浮现的神情奇怪无比…… 这不是她的孩子,这是被恶鬼附体了的傀儡,是犯下七宗罪的撒旦。 她的孩子纯洁无暇,从来不会靠近黑暗一步,也不会被魔鬼引诱,作出背教弃义的行为。”肯定是这样,肯定……”这般荒谬难堪的行为,只能是恶魔做出来的。 撒旦在人间,竟敢附身人类的躯壳,玷污神像。 她终于站起来,遥遥望着他。 只冷冰冰吐出最后一句话—— “我的孩子不是你,他早就死了。” 她的孩子早已夭折在了魔鬼的手中。 眼下的只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她找来了圣盆,一次又一次把冰冷的水倒在他的身上,那水如同盐水,裹住全身上下的伤口,令其溃烂发臭。 又取下佩戴的项链,忍着万分的不适,将它放在他的额前。 她要把魔鬼驱除,让肉.体安息。 安息…… 她这样想,也这样做,握着项链的手微微缩紧,把尖锐的倒三角抵在他的眉心,不断往下按压,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血珠渗出来,差点弄脏了她的手。 女人忙不迭松开,下一刻,她却睁大了眼—— “啊——”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瞳孔颤栗,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嗓子说不出话来,只颤抖着嘴皮,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的人—— 少年咽下了那条项链。 带着尖锐的倒三角图形的银饰项链被生生咽下,脆弱的食道破裂,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不一会就淌湿大片土地。 那是有多大的毅力和决心,才会生咽下这样的东西。 她亲眼见证这一事实,地上那具身体内部跳动的胸脯也逐渐死寂。 …… 【把身体交给我吧。】 …… 【你不是早就想摆脱这里的一切了吗?】 …… 【是的,那些事都成为过去,甚至可以抛却一切,以全新的身份存在。】 心底的声音在慢慢述说。 “重新开始……”他蜷成一团,死气沉沉的望着地板。 少年并不知道明天的太阳长成什么模样,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太脏,犹若犯下七宗罪的魔鬼撒旦,罪孽累累,难以赎清。 “去哪里呢……”哪里才能毫无芥蒂的接纳他这样一个脏污的灵魂。 【来朝圣的使节里有一个小孩,他在昨天死于白喉,人们还未发现这件事,但当他们知道他的死亡后,就将为他驱灵下葬。】 【他的身体,心灵,精神都与你高度吻合。】 “我要成为他吗?” 【是的,你可以选择成为他。】 【他的一生并不顺遂,不被期盼的出生,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襁褓和热水,而是黑暗与潮湿,他的生母被人毒害,女仆在马厩的草料堆里发现了他,将他带回了宫廷。】 “然后呢……” 【他的生父也并不待见他,从他出生到死亡只见过他三次,女仆将他带到无人的宫殿,把他关在那里,他每天的风景就是一棵死掉的枫树,和一个生锈腐烂的秋千。】 蜷缩的灵魂缓缓亮起来。 【半个月前,在牧师的建议下,他也随着出使的队伍来到这里,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即使在出发前他就得了白喉,病得奄奄一息,但他还是幸福的踏上了旅途。】 “他叫什么名字?” 【林雾,林雾·菲尔德,一个没有太多存在感的伯爵子嗣。】 林雾郁苍,无风自凉。 他能感受到温凉的风吹拂而过了。 【你自由了。】 离开神国……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愿望。 “可是……它们会找上我的……” 那群诡异的雕像,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将人拖进去的昏暗圣堂,就像是给他的灵魂做了标记,不论何时何地都会发现他,找到他,毁灭他。 【不会的,它们不会去找“林雾”,它们找的是“温尔德”。】 【而我现在是温尔德了。】 “你是温尔德了……” 林雾缓缓站起来,血淋淋的项链拿在手里,他紧紧握着,倏尔松开。 喷泉的水一点点冲刷项链上的血迹,最后崭新发亮,银光闪眼。 和新的一样。 【去找他吧。】 他慢慢走向格尔郡使节的下榻地,那里有一个新的开始在等着他。 …… 那的确是一个瘦弱的孩子,因为窒息过久,脸部已经泛青。 没有仆从跟随,居住的房间也只是一个狭窄的耳房。 贵族伯爵们总是有许多后代,这个孩子也只是被随意带到神国,扩大基数,提高子嗣留在神国的可能性。 “他很瘦。”瘦的像只死去的麻雀。 但没关系,只要能离开这里,即使他成为一个寿命只有三天的流浪汉,或者下一刻就要被处以死刑的犯人,他都愿意。 【有人要来叫他参加游神典礼了,需要开始了。】 他抱起那个孩子,骨头轻飘飘如同羽毛一般。 “我以后就是他了。” 【是的,你就是他了。】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安静。】 这很好,安静总是不讨人厌的。 “会被人看出来吗?” 【不会,他的身边没有人,他总是在独处。】 “可我还是想知道他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总是难过的,但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他的记忆留给你。】 “谢谢。” 【不用对自己客气。】 “那就再见吧,再见,温尔德。” 【再见,林雾。】 这一次要好好听话,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不过在开始之前,还要完成一件事。】 于是身为温尔德的记忆被永久留在了那副躯体,崭新的,彻底干净的灵魂进入另一具死去的身体。 这才是全新的开始。 …… …… “圣子大人……”小林雾坐起来,揉了下干涩得发疼的眼睛。 一只手掌轻柔地放在他的头顶。 “圣周游神开始了,你要去外面看看吗?”温尔德微笑道。 “居然已经开始了!”他忙不迭下床穿鞋,这场游行在尾声时会有大神甫出来挑选圣子,他得赶到最前面。 这是出发前牧师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每一个孩子都必须牢记在心,努力表现,被挑选成为圣子,就是他们此行唯一的目的。 不过目光在瞥到床头染血的纸巾时,他微微一顿。 好像自己曾经病得差点要死掉。 “嘭——” 屋外传来烟花炸裂的声音,来不及多想,他忙跟圣子告别后就离开了房间。 无数使节和民众已经走上了街头,成千上百座圣像被架起来,放在华丽的金车上游览。 万人空巷,黑夜被人们手中的蜡烛和绽放的焰火照亮。 小林雾踮起脚,努力挤到人群前面。 人太多了,他罐头里的一条沙丁鱼一样被压扁,身子随着罐头的滚动被推来推去,成为一滩肉泥。 但他的目光仍然没有搜寻到神甫的踪迹,满眼都是激动兴奋的信众,他们不断的颂唱,不断高歌,夹挤着他,将他带往了其他的方向。 不行!他需要找到选定圣子的那几位大神甫。 目光继续追随,突然一辆花车缓缓驶过面前,遮住了他的全部视野。 素净的装饰和几座孤零零点燃的雪白蜡烛,花车四角只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连金箔妆纹都没有。 与前后金碧辉煌的圣像金车相比,这辆圣车显得有些沉静。 围绕在这辆花车旁的信众格外少,只有两个修女站在花车的影子后,随着花车的行进而慢慢走动。 在花车路过的那一瞬间,林雾鬼使神差抬了抬手,挑开了圣像的帷幔。 “是达芙尔女神啊……” 祂婉尔微笑。 **** 兰普伦萨迎来又一次伟大神圣的圣周游神典礼。 已有千年岁月的钟塔的古老钟声叩响,响彻老城,新城,大学城三重城垣。 这是希望之夜,这是光明之夜。 万物在今夜死去,万物在今夜复生。 人们在今夜哭泣,人们在今夜歌唱。 今夜属于兰普伦萨,今夜属于每一位高歌的信徒。 “圣周游行开始了,我亲爱的朋友们!” 漆黑的夜里,第一盏蜡烛幽幽亮起火光,暖黄的色调将青石台阶照亮,随后,更多的火光在黑夜中出现,星星点火,迅速燎亮整座城市。 游神开始 花车与圣车鱼贯而出,管风琴曲与手风琴响奏起来,《最是那光明的夜晚》与《神圣进行曲》相间演奏,手艺人们横着长笛吹唱,花车的金色台阶上站满了唱诗班的牧师,悠悠唱响最平静安详的咏叹调。 斯梅亚卡大学为首的卫道士们位于队伍的最前列,捧着象征智慧与知识的书籍,约翰伊军校尚未服役的年轻铁十字军们站在队伍两侧,手持长剑与银盾,头戴红缨黑甲铁盔,全心全意护送这场游神之行。 他们将从这天晚上,以钟塔为起点,一路走过老城最漫长的中轴道——普瓦大街,再踏过幽深的莱芬小巷,驱散三百年前葬身于此的灾厄的魂魄,路过全市最大的图书馆和芙洛基公园,来到大学城的正门,那会儿是子夜十二点。 郡国最负盛名的加特勒剧院在大学城的正门搭建了露天舞台,首席舞蹈家和戏剧演员共同出演经典剧目《礼赞兰普》,讲述兰普伦萨从废墟变成首府的伟大历程,也包括了白银大陆从黄金纪走向畸变纪的几项历史大转折事件,比如西西尓王子与伟大胜利纪念日,神主降世与裂谷之歌。 最后一幕落下,人们手中几乎蜡烛燃了一半,整支队伍重新启程,继续游神,穿过斯梅卡亚大学的白鸽广场,走过大学城的知识喷泉,来到新城的鱼腹城门,在那可以仰望到静谧青翠的麻雀山,也能望到格尔郡最美的夏宫。 这时候,从圣以撒,圣约苏,艾米塔和德里克四大教堂与无数中小教堂出发的圣车也将在此处汇合。 神明们降落人世,借雕像们的眼睛端详人间。 装潢华丽,隆重精致,花车上的神邸雕像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精细无比,连神主提苏长袍上磨损的线痕都清晰可见。 站在神像旁的司铎缓缓下车,将手中捧着的最后一寸蜡烛倾倒,点燃城墙上的金色烛台。 数里绵延的护城墙亮起来,光明将驱散一切灾厄与不详。 千千万万人肃立,唱响礼赞之歌,咏叹调的歌声从黑夜传递至黎明曙光乍现之时。 …… “大人,您的蜡烛。” 一只修长的手接过蜜蜡般晶莹剔透的蜡烛,微微侧身,避开兰普伦萨夏夜转变冰凉的风,点燃那一道淡黄色的灯芯。 温尔德垂眼端详,跳跃的烛火印入眼帘。 他似乎听到了管风琴声从远处传来。 “启程吧。” 圣约苏大教堂的神像花车终于缓缓驶动。 …… **** 小林雾追随那尊达芙尔女神的雕像,一路而去。 他忘记了伯爵的叮嘱,也忘记了神甫的指示,他只是遥遥追着那架花车,脑海里唯一仅剩的想法就是追逐。 只有一匹白马开路的花车行驶并不快,但他总是差一步才能追上。 于是他不得不再迈开一点,再多迈一寸,一寸就好。 游神的队伍正在加快脚步,准备在天亮之前赶到终点,而这塑载有达芙尔女神雕像的花车像是被人们遗忘了一般,远远落在队伍最后。 这如同上天给他的旨意。 自第一次见到这尊神像,心底就生出一种宿命般的感觉。 他会后悔的,如果没有追上这辆花车。 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预感,比种子落地会发芽还要强烈。 于是在最后一个转角的巷口,他猛地一跳,跳上了花车。 *** …… 雪白的脖颈上缀满一圈珍珠,头顶的金饰流苏长长的垂下来。 白蕾丝的风琴神袍领温顺的披散,胸前佩着血红犹如心脏一般的抹谷宝石。 化身世人的神主在她头顶受难,沉重的王冠却并不能令其脖颈半分低垂。 “达芙尔女神……” 她高坐圣车之中,背后点燃的千百根蜡烛时常跳跃,颤动,照得面容忽隐忽现,忽明忽暗。 两颗珍珠左右对称,落在她的鬓边下方,如同被风吹得往后流淌的泪,下一刻就要垂落人间。 最有名的玛卡利亚泪女神像也不如她此刻美丽,不比她的动人心魄,摄人心魂。 「嘘——」 阿尔米亚莞尔微笑,食指抵唇,作出噤声的动作。 「女神不在这里。」 完美的菱唇作出这句话。 …… 温尔德片刻失神。 她嘴角微扬起的幅度,带着戏谑和悲悯的笑容,宛若雕刻的侧脸,都是那般神似达芙尔。 德里克大教堂吊顶上绘有女神达芙尔身着火焰长裙,持弓射死一切伪劣的堕神的画像。在此刻看来,居然与面前这人如此相像。 温尔德觉得,如果此刻她的手边有一把长弓,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射死他这个伪神。 礼赞声悠悠传来,她低眉颂唱,精致的面孔与深邃的眉眼,在火光的映衬下竟然生出一分神性。 神的绞刑架就在她的脚下,她却说女神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女神在哪里。 “圣子大人,光线太暗,您是否是误认圣车了?”年轻的司铎小心翼翼问道。 “这是德里克大教堂的花车,圣约苏的花车在左侧。”司铎用目光示意,左侧的圣约苏大教堂圣车上矗立着教堂最生动的神主雕像,祂双手张开,面带慈悲的微笑。 这是经典的神主雕像,每一位信徒都熟悉的动作与神态,而圣约苏大教堂的这一塑雕像,出自百年前最负盛名的雕像家之手,刀触细腻,连指腹的纹路都清晰分明,眼神温和,平等慈爱地注视每一位信徒。 温尔德将手缓缓放下。 帷幔吹拂,神女漫不经心瞥开目光。 在这一刻,那一分纯粹的神性又悄然隐藏了。 艳色如刀,美貌近妖。 她怎么会是女神。 温尔德后退一步,从明亮的烛光中回到花车的阴影里。 “……是的,认错了。“”今年德里克大教堂重新抬出了女神的雕像花车,外观上的确和我们圣约苏的花车有些许相像。“司铎轻声解释。 德里克教堂以往都是用神主像参与圣周游神,自从玛卡利亚女神像在有一次游神典礼落下泪来,人们很少在这一天抬出女神的雕像。 但达芙尔女神是特别的吧,象征破妄与火焰的女神,能驱散黑夜里的一切罪孽。 李道夫坐守的德里克教堂今年抬出了女神像,是想要预示什么吗? …… 人们目送教堂的花车一路游行,神明的目光从每一位虔诚的信众身上扫过。 宏大而粗哑的汽笛风琴声传来,飘荡在整个兰普伦萨的上空。 第124章 格尔郡(六) 德里克大教堂拥有诸多雕像, 每一塑都出自大师之手,有些雕像的存在年份甚至能追溯到黄金纪年。 圣约苏,圣以撒, 艾米塔三大教堂加起来的雕塑都不如德里克大教堂庞多。 极致挑高的天花板上绘满了宗教名画,只是入口处的第一扇铜门就耗费了二十七位雕像家与画家的三年心血, 诞于两个世纪以前的伟大雕塑家伊凡洛维奇·门德洛夫亲手雕篆了门上的神民祈祷像,门框扇架上的精美条纹则由画家普罗索夫设计。 教堂内矗立着三百七十余座灰色罗马柱, 每一座上都绘有精致宏伟的神明雕像。有时当人们注视这些雕像久了,心底会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雕像并不是被人塑造出来的,而是本身就存在, 矗立于此,亘古通今。 祂们矗立,祂们注视, 每一位信众都沐浴在圣光之下,每一句祈祷的心声都为其所闻。 第一位格尔郡的统治者仰望着祂,在黄金纪年的尾声, 祂救赎陷入畸变恐慌的人们。于是初任统治者觉醒,卫道士们也聚集于此,后世首府兰普伦萨的雏形出现。 第三任统治者宣布扩建德里克大教堂,它因厄潮倾颓,神像毁坏。 第六任统治者在任时期, 中心区的裂谷扩大, 更多的灾厄出现,兰普伦萨遭遇了最凶险的一次厄潮突袭, 完成大半扩建工程的德里克大教堂在这场三天三夜的厄潮中成为了一片废墟。 第七任统治者宣布重建德里克大教堂。 第十一任统治者宣布扩建。 第十三任统治者宣布加固。 …… 当格尔郡每一任的统治者站在中心望台眺望这些伟大的雕像时,不可避免会想起王朝的盛衰与更迭。 “嗬……” 光影的角落处, 雕像正缓缓移动。 年迈的老人正在端详一座灰色罗马柱上的精致雕刻,但丁的《第九层地狱血湖》。 那是撒旦受罚的画面,魔鬼坠入血湖,掀起惊天波澜,无数的手从血湖湖面伸出,向上方的神主寻求救赎与解脱。 那是有罪的人,从古至今未赎清罪孽的人都葬于血湖,血湖的湖水会剐痛皮肤,流入脑海后会令人心神煎熬,陷入极度的痛苦。他所犯下的每一项罪都将编纂成陈罪书,但他在血湖受罚时,神主的十二门徒之一,掌司法与刑狱的纳托利亚会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宣读罪名。 “主啊,怀着信德,我遵守您的圣言并俯伏于祢的圣善。” 年迈的卫道士深深俯伏,雪白的长袍垂到地上,脆弱而干枯的白发贴向地面。 在一尘不染干净如镜的圣堂大厅,地面清晰印出衰老的面庞,从紧皱的眉心划越,一路蔓延到眼尾,两鬓,颧骨,随后划入花白的头发。 他在颂念祈祷书,从出生的第一日开始,不加矫饰,缓缓陈述自己的一生。 一座雕像悄然移动。 光透过几何图形的彩色花窗,与雕像阴影一齐落在他的背后。 当阳光不再穿过彩窗时,教堂内的那个身影也消失了,空旷而华丽的圣堂大厅只剩下几座雕像,和无穷无尽的灰色罗马柱。 …… 圣周游神前 夜晚 兰普伦萨夏季行宫 神主雕像前静静站着一个人。 夏宫的宫廷教堂仿建伊凡时期的修建风格,外形与内设与现在的德里克教堂相似,总体风格肃穆又幽深,一个音的字也能在空旷的长走廊回响几个来回,最后飘到听众的耳畔。 “子夜了……” 烛光被月亮照的冷白,产生一种冰凉的体感错觉。 最近几天他的傀儡似乎出了些毛病,偶尔接收不到行程命令,又或者行程节点错误。 虽然他厌恶那张脸,但在那家伙死后,他心头又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如同一直争锋相对的敌人猝死,他居然觉得遗憾。 于是他让那躯壳来到他面前,模仿那家伙生前的一举一动。 “是的,子夜了,殿下。”站在一旁的仆人回禀道,“您是想要回寝殿休息了吗?” 自从斯克利伯爵回到兰普伦萨重新执政,他似乎一改以前离经叛道的作风,成为了一个无比虔诚的信徒,每日每夜都会花费大量时间站在神主前祈祷。 宫殿里新来的一些仆人侍卫听到过传闻,有个年迈的老仆坐在废弃的马场,睁着瞎了的眼睛去抚摸地上的沙粒,数十年如一日,马场虽然被废弃了,但场地仍然宽阔干净,偶尔有粗粝的杂草长出来,割破老仆的手,又或者风吹来尖锐的石头,在他掌心划出或深或浅的伤痕。 他也不怕疼,仍然趴在地上去把那些石头和草籽拨开,掌心被磨的血肉模糊,结上一层红褐色的血痂,很快又被磨破,如此循环,到最后他的手掌已经比旁人薄了三分。 “你已经老掉牙了,这个马场也早就废弃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有新来的宫仆好奇,问这个老仆。 没想到老仆听到这句话后脸颊颤抖,佝偻着背,继续去摸地上的石子。 “不行,不能停……”他步履蹒跚,自言自语道,“马场里不该有石子的,石子会惊到贵爵们的马匹……是的,会惊到马儿们的,马儿会惊慌乱跑,贵爵们会受伤……” 他喃喃自语,薄到过分的两片肉贴在脸颊,像是除了骨头就只剩下皮,眼眶深深凹陷,眼下是因衰老泛起的青黑和焦黄色结合的肤色沉淀。 他的手肘也格外瘦,像是根拐杖一样,又老又硬,想必连宫外流浪的狗都不愿意咬下这样一块骨头。 其他的宫仆看他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直道晦气,挥了挥手就离开了,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小宫仆,仍然坐在台阶上观察他。 “老家伙,你怎么这么瘦啊,那些闹饥荒跑到兰普城里的流民都没有你这样的。”年轻宫仆杵着脸问。 老人摸石子的动作停下来,他仰着头望着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慢慢道:“因为我少了一个肾脏……” 少一个肾? 这可奇怪了,人怎么会少一个肾呢? “天生的吗?” 老人摇摇头。 “被女巫拿走的吗?” 老人说“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呐?” “是被一只马踢掉的。”老人道,说罢,他又摇摇头,自顾自趴到地面,一寸一寸去摸风吹来的石子和沙粒。 “好吧,那可真是件伤心的事。”小宫仆耸耸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居然还留在马场,不害怕吗?” 害怕…… 这里是不允许害怕的,他总得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老仆像没有听到小宫仆的话般,继续往前探量,有些地面留存着血迹,是他一日又一日用脱皮磨损的手掌抚摸时留下的痕迹,连雨水也没能彻底冲刷。 小宫仆也不自讨没趣,撇撇嘴离开了。 这个废弃的马场,在十几年前也曾是风光漂亮的皇家马场,整个兰普伦萨上流阶级的贵族们都常来这里骑马,欢声笑语不断。 后来有一日,郡国最受宠爱的小王储也来到了这。 老人是当时的马仆,整个马场最矫健壮实的骏马就是他培养出来的,它有着红红的毛发,四肢有力,眼神高傲不羁,不屈膝于任何一个人的脚下。 这理所当然吸引了小王储的注意力,于是他跳上马,想让这匹发怒的马顺从他。 老仆还记得,那天是一个阴天,天阴沉沉的,像得病的鲫鱼肚皮。 在王储来之前,他和另外的几个马仆专门把整个马场都打扫干净了,然而还是遗漏了一颗石子。 一颗拇指大的石子。 这颗石子使激动的马匹踉跄了一下,王储瞬间被甩下马背,落了残疾。 马场被关停,所有人都要受到惩罚。 他惊心胆颤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当其他人都被处死,轮到他的时候,那个王储突然开口,说要换个惩罚的法子。 王储命人找来一匹精壮的马,把他的衣服剥光,束手绑起,让马拖着他奔跑,于是他腹部的皮肤被拖没了,磨擦出洞来,肉和肠子从那个洞掉出去,又被他小心翼翼捡回来,塞进肚子。 王储不满意,他又找来五六只个年轻的马,给它们喂了亢奋的药后,把他关进了马厩,想让马踩死他,但他又幸运的逃过了一劫,那群马只是踢掉了他的一个肾。 那段时间亲王在改革,推行温和利民的政策,神父牧师们也在宫廷中常来常往,他们说要约束一下王储的行为,让他变得温和良善一些。 神主保佑,这简直是莫大的喜讯。 王储对那群神父们的提议并不满意,至今他还记得,当牧师传递亲王的口令时,王储站在马场边,脸上露出一种阴沉又乖异的表情。 他不得不把三分钟前说出的那句“处死马仆”收回,只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就罚你这辈子都留在马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清理马场上的石子和沙砾,每发现一颗,我就叫人把那颗石子塞进你的眼睛里!” …… 年轻的宫仆没有听到后来的故事,他觉得风言风语里的斯克利伯爵和面前的这个人搭不上半分关系。 明明他是那么的和善,那些随意惩处仆吏的行为都是宫人们在夸大其词。 斯克利伯爵把郡国治理的井井有条,最古板的大臣也挑不出毛病。 若非要说一个缺点,那就是他近来过于勤政,处理完政务还要来教廷祈祷,没有顾及他自己的身体。 “子夜已过,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宫仆小心翼翼说道。 一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他后颈,宫仆不禁缩了缩脖子,努力让自己不要颤抖。 “退下吧。” “……好的。“他缓缓退下,离开那道锐利的目光后他才舒了口气。 果然统治者的目光总是强势的,不管他是否性格温和。 斯克利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 年轻宫仆那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只要用手轻轻一捏,颈椎骨就可以四分五裂。 自从醒来后,他无时无刻想要这样做。 即使那些人只是站在他面前,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也有一种想把所有人绞死的欲望。 斯克利隐约觉察到自己近来有些不对劲。 “这该死的潮夜!” 他把一切过错都归咎于兰普伦萨潮热的夏夜。 任何人在这样潮湿的天气都会变得烦躁易怒。 斯克利大步回到暗室。 深红色的书桌前围坐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牧师长袍,面容隐藏在高高的帽子之下,胸前正中心的图案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是新教徒。 “我受不了了,我要开战!” 斯克利重重的拍打了一下桌子,“我不想呆在这里,不想每天每夜跑到教堂的地下祈祷无用的东西!” “您太激动了,需要坐下来冷静一下。”一个黑袍牧师缓缓道。 “今天的政务还没有处理完毕,何谈其他的事情。”又一个牧师道,他把手边的奏折推到男人面前,那火红的印漆艳如血色。 斯克利不吃这套。 他狠狠拍开牧师的手,把那堆政务奏折全掀到地上。 “这些东西需要我过目吗?反正不管我怎么处理,最后都要靠着你们落章!”他大叫,“那家伙在死前说的没错,你们就是一群趴在郡国背上吸血的水蛭!源源不断的钱财流入你们的口袋,我的国库却没见着一点金子!” “教堂收留了无数贫民,教他们耕种,给郡国交纳赋税。”牧师淡淡道,“中饱私囊这一罪名毫无根据。” “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的国家里有太多蛀虫了。”斯克利盯着他们,“现在我只要钱,我要能支付起一支庞大军队的军费,我要让这支军队踏破每一片土地!扫遍整个白银帝国!” 他要开战,让大陆的每一片土地响彻他的大名,用占领的土地和城池来告诉每一个人,他是一个伟大的君主。 尤其是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 “入主中心区为时尚早,需要徐徐图之。” “不用找借口,就是你们拿不出钱来。”斯克利脸色阴沉,“格尔郡每年大把大把的购买赎罪券,花无数钱财供奉神主,我却只看到空虚的国库和新塑的神像。” 这多么讽刺,他拿钱养的一群神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了他的家底,谁能知道诺大一个格尔郡此刻就如同一只纸糊的老虎,除了外壳还撑着,维持表面的风光,内里已经被蛀得干干净净。 明明之前约定好,等他一上位就出兵,去争夺特里萨郡和卢兰郡的土地,为此他已经承诺给了这群虚伪的神父凌驾议会的权力,他们却仍不满足,咄咄逼人,现在已经公然忤逆他的命令,否决他的手谕! 斯克利猛地提起一个牧师的衣领,一字一句道,”我要把你们都赶出格尔郡——” 场面一时凝滞。 ……”赶出?”牧师饶有兴趣的反问,“您说,要把我们赶出去?” 斯克利扯了扯嘴角,“我要砸毁你们的雕像,拆除每一座令人作呕的教堂,让人们围着你们的刑车吐痰,狠狠踩烂那些虚伪丑陋的圣画像。” “您忘了,是谁将您从撒旦手里救下的吗?”牧师冷冷道。 斯克利道:“我倒宁愿我死于那场政变,而不是现在这样,每天都得忍受脑子里尖锐的呼啸,去逼迫自己扮演一个愚蠢的君主!” “真是不幸,李道夫居然教养出来这样的教子……” “你说什么。”斯克利眯着眼睛。 黑袍牧师的嘴角缓缓浮现一个微妙的笑容。 “相较于您,李道夫教养的另一位教子似乎更为优秀,谦卑正直,不骄不躁。” 斯克利不能忍受别人把他和那个家伙作比,尤其还提到了李道夫。 他用手肘重重撞击对面人的胸口,另一只手掐住这个牧师的脖子。 “闭嘴,不要把我和那个贱种相提并论!” “您动怒了,因为这是事实。”牧师平静挑衅。 格尔郡亲王在昏死前把传位诏令下给了林雾,李道夫失踪后也把自己名下的著作和地产留给了他。 而可恶又可怜的斯克利伯爵,只得到格尔郡南边一个不出名的小小封地,以及此后无须回到首府觐见新王的权利。 这是警告,不允许他生出任何不轨之心。 “如果李道夫此刻仍在兰普伦萨,他就会知道当初收你为教子是多么错误的一件事。你暴怒冷血,阴晴不定,自私自利,好大喜功,不具备任何一条人们所看重的美德。” 牧师话音未落,斯克利的眼神已经变得阴晦,未名的事物冲击着他的颅内神经,令他此刻的精神与心灵处于高度的兴奋状态。 对方的每一句都踩在他的底线上。 他摸出书桌柜底的金铜手.枪,无须瞄准,直接对着那群黑袍牧师开枪。 “你这个坏种——”牧师尖叫一声。 第一发子弹射出后,斯克利的手不受控制的继续按动扳机,像个上了发条的机械木偶死板的重复这个举动。 等面前只剩下几个死死蜷缩的黑块时,他终于收手。 枪被扔到一边,他撑着书桌,摇摇晃晃站着。 “终于闭嘴了……” 他走出暗室,外面的宫仆们像是没听到枪声一般,仍然安安静静候在门外。 斯克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上面溅满了血。 “你,过来。”他随手指了个年轻的宫仆,正是先前和他搭话的那个。 “你看到了吗?”他问对方。 宫仆颤颤点头,他觉察到主人此刻很不对劲。 于是犹豫着开口:“您身上沾了太多石灰……” 石灰…… 斯克利闭上眼睛,再度睁开,衣摆处仍是鲜艳的红色。 “你也在玩我?” 宫仆吓得跪倒在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殿下,我没有——” 斯克利觉得这声音异常聒噪,他双手压住宫仆的脖子,借着墙角夹缝一下又一下撞击他的头部,不一会儿手下的东西就变成模糊湿腻的黏状体。 旁边的几位宫人失声尖叫。 他缓缓转头,把死去的躯体举起来,“你们看到了吗?这是石灰还是血。” “血──”宫仆们连连后退,声音颤抖。 这才对了,他的身上明明是血,哪里来的石灰? 斯克利洗了洗手,离开行宫。 …… 今夜的兰普伦萨似乎很热闹。 斯克利想了好久,才记起来,今天是圣周游神的日子。 他望着那些围着圣像欢声高歌的市民,眼球突然胀痛。 “啊!” 人们惊呼,看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一下子拦在花车前,趁人不注意时推倒了神像。 好多了。 神像背后的蜡烛光晃的他眼睛痛。 斯克利停下来,顿住不动。 他发现地上那座神像的碎片在变化,被工匠雕篆的石眼在此刻转动了一分,注视着他。 斯克利认为是自己眼花了。 越来越多的市民围拢过来,谴责声此起彼伏,但蹲在地上的那个逆教徒似乎是个聋子,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 宫廷暗室 不久前被枪杀的黑袍们又缓缓动了起来。 整个房间没有一滴血液,倒是铺满了飞灰,暗红色的书桌上洒着些碎石,那些奏折和印章也被盖在石灰里。 黑袍们又恢复了坐在书桌前的姿势。 若是掀下他们尖耸的帽领,会发现黑袍底下,裹住的是一座座灰白色的雕像。 “筹码出错了。” “投资与风险总是相伴。” “可惜,浪费了些圣水呢。” “换一个,像他安排行程命令一样,让那个死去的躯体继续我们的计划。” “‘受洗’后的躯体缺陷太多,会引人怀疑的。” “但没有其他选择了,不论如何,格尔郡都必须要由我们控制。” “好吧。” …… 那只石眼的目光令他不适,斯克利觉得这尊破碎的神像正用一种极为戏谑和嘲弄的神情看待自己。 “伪神,都是些伪神……” 它们都是一群披着神皮的魔鬼。 用魔鬼的手段令他复活,但又让他的心灵和精神不受自己控制,让他亲手去捂住父亲的口鼻,看他挣扎与痛苦。 这一切都是伪神的错! 它们引诱他,让他把它们放进格尔郡来,后来一步步盘踞,把菲尔德家的地盘变成了怪物的巢穴。 也把他弄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要找李道夫,找他最亲近的教父,他最崇敬的人。 “李道夫会有办法的,他总是那么强大,他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这群怪物驱除……”斯克利踉踉跄跄站起来,举目四望,试图在围涌的人群中发现那道身影。 人们的尖叫声更加尖锐了。 斯克利还没察觉发生了什么,他捂着耳朵,心底异常烦躁不安。 于是随手抓来一个小孩,捏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尖叫。 但似乎用力稍过,他捏碎了女孩的下颌骨。 他在女孩惊恐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这是……我?”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掌传来冰凉而坚硬的触感。 他的脸正成为一片片畸形的石块。 “这不可能!不可能!”他失声大叫。 人群中终于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是斯克利伯爵!” “他居然成了怪物!” 场面一时混乱。 “快叫神父来给他驱邪,还有铁十字军们!” “灾厄!他畸变成灾厄了!” 这词一出,斯克利飞速站起来,他知道那群神父的手段,以及人们会如何对待一个怪物。 “我才不是怪物,那个家伙才是……对,那个家伙,他寄生在林雾的身体,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才是真正的怪物……” 斯克利尝试唤那个傀儡过来,但一如既往的失败了。 约翰苏军校的铁十字军已经围了过来。 斯克利往后退,他转身逃跑。 长着石脸的怪物从人群中穿过,无数的人惊恐大叫,纷纷躲闪。 “教堂,德里克教堂……” 他看到了德里克大教堂,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教父一定在那里,他从来都不会离开兰普伦萨,他说过要守护菲尔德家族的后代……” 圣车刚刚被抬入教堂,人们参拜离开后,德里克教堂的铜门就要合上。 “不行,不行——” 他狠狠扒住那道铜门,“等我进去!” 追逐的十字军已经赶来,围观的市民们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留给他的唯一活路就是进入教堂。 他用力扳门,脸上的石块窸窸窣窣掉下粉末。 门缝被打开了一些,斯克利嘴角微扬,下一刻,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出现在门里。 白皙的脸庞掩藏在黑暗中,华丽精致的神袍上缀满了珍珠宝石。 这是……达芙尔女神的妆扮。 阿尔米亚凝视他,她认出他是谁了。 杀害林雾的凶手,那个声名狼藉的斯克利伯爵。 门外的声音喧哗无比,一声一声正在讨伐这个怪物伯爵。 阿尔米亚一挑眉,下一刻,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踢出了大门。 “我不是怪物!”他大叫,拼命拍打教堂的铜门,惊慌失措的回头望,“我中了恶魔的圈套,它们给我下了诅咒!” 人们对斯克利伯爵积怨已久,从他年少时随意惩处仆人,处死市民,到后来的荒淫无度,暴戾恣睢,已经令所有人失望。 本以为这次他回来执政,温和良善了些,没想到还是那般恶劣的本性。 先前还当着众人的面,捏死了一个可怜的孩子。 他不是魔鬼那谁才是。 “绞死他!” “绞死这个魔鬼!” 人们蜂拥而上,抓住他的手脚,把他抬往断头台。 冰冷的铡刀映出无数人脸,斯克利紧紧抠着铁台,不断挣扎。 “我是格尔郡的统治者!我是菲尔德家族的伯爵!你们不能杀我!” 愤怒的市民已经不管其他,他们只想处死面前这个暴戾的男人。 斯克利想到什么,突然大声呼喊,“宣读官!我的宣读官在哪!我要颁布政令,处死菲尔德伯爵林雾!” “我现在还是统治者,我有处死任何一个人的权利!” 即使他死,他也不允许那个下贱的躯壳坐上王位! “抱歉,您已经不是统治者了。”神父捧着前格尔郡亲王的手谕走来,居高临下俯瞰这个疯魔的男人。 在他说出要驱除所有牧师的时候,他的执政生涯包括生命,都已经走到了终点。 神父高高宣读:“格尔郡摩里斯·菲尔德亲王手谕有令,宣布格尔郡新的继承者是——林雾·菲尔德伯爵!” …… 雪白的刀光一闪,一颗头颅被踩入泥地。 * 阿尔米亚未曾理会外面的喧闹。 她扯下头顶繁重的装饰,小跑着来到教堂的圣堂中心。 今天是个绝佳的机会,让她得以潜伏进入德里克大教堂,这个教堂一贯守卫警备严密,除了圣周游神这一节日的深夜,允许所有市民进入祈祷,其他时候都派有重重士兵把守,只有特殊的谕令和大神甫才能进入教堂最中心的大厅。 一切的谜底都在这里,在这个灰色幽暗的济世庭教堂。 她穿过空旷的大厅,却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阿尔米亚精神紧绷,作出戒备的防御式。 德里克教堂内部的构造和其他教堂没什么不同,唯一特别的就是立在大厅的上百根灰色石柱。 阿尔米亚仔细端量这些石柱。 老套的浮雕神话,教经故事…… 突然,她发现了一根奇怪的石柱。 上面刻着的不是任何一位已知的神明,而是一个苍老的老人。 连眼角的皱纹都栩栩如生,像是直接把人拓印在柱子里。 这张脸很熟悉,她肯定在哪见过。 阿尔米亚抚摸上去。 “谁?!” 她猛地回头。 【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许久。】 是石柱在说话。 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那是一座刻有十二门徒之一,司狱之神的石柱。 “是的,我千里迢迢,终于被你们诓来了这里。”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我的鹰和机器人呢?” 【不用着急。】又一座石柱上的神像淡淡开口,【你不是还想了解更多关于玛伊雅弥的事情吗?】 …… 【她是最有天赋的孩子,自世界开始畸变以来,我们从未见过有她那样强大的灾厄。】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畸变的,也没有知道她的本体。她居住在远离城市的村庄上,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城堡,就是她的家。 她养了一只鹰,还有一个怪异的机械人,他们一直平静的生活。 直到某一天,国王微服私访,来到那里打猎。】 阿尔米亚冷静听着。 【国王对她一见钟情,他们一起游历,去了许多地方,后来回到了宫廷,她成了王后,还孕育了新的生命。 但是好景不长,国王发现了她的身份,因为她身边的女仆总是莫名其妙失踪,发现时只剩下干枯的尸体,死状极惨,遗容惊恐吓人。 都城一时风声鹤唳,人人都担忧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怪物盯上的目标。 国王在有一天晚上,听到了他身边的妻子传来喝水的声音。 他下床去看,发现她正趴在女仆的脖子上吸血。原来自己的妻子就是传言中的那个可怕的怪物……】 阿尔米亚心跳慢了一拍,她舔了舔干裂的嘴皮。 【她太饿了,尤其是怀孕以后,她的能量和生机都在飞速流逝,每天需要大量进补才能维持基本的行动。 但是国王认为她是被恶魔寄生了,他找来无数神父为她驱邪净灵,但无济于事,她还是那样,对鲜血有着极高的渴望。 然而,在某一次,他的银饰不小心划破她的手臂,看到了她伤口流出来的血迹里,混着无数的黑絮,他才意识到,他的妻子并不是被恶魔附身,而是一只灾厄。 国王不可置信,在那个时候,灾厄还处于最低级的状态,只有一些意志力薄弱的低级动物才会被污染,暴起伤人,从未听说过有人畸变成灾厄的事情。】 听到这,阿尔米亚皱了皱眉,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神父们大惊失色,纷纷提议国王把这个灾厄处死,尤其是当时那个环境。 王都不久前才被灾厄围困攻陷,无数士兵和市民都葬身厄潮,活下来的人们对灾厄怀着深可见骨的仇恨。】 阿尔米亚轻嗤一声,“尊贵的神像大人,国王区在这几百年来只经历过两次厄潮,一次是三百年前,一次是十七年前,您的话本似乎该更新一下话术了。” 东南方向的一座祈祷姿势的神像也开口。 【是的,国王区只经历过两次厄潮,但在这个故事里,王都指的是曾经的北都,现在已经沦为废墟的——泰宁堡城。】 阿尔米亚僵住。 泰宁堡,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都城了。 “您在说什么冷笑话吗?”阿尔米亚眼尾微沉,“玛伊雅弥只不过死了十几年。” 【但是,她活了三百多年。】 石柱缓缓移动,逐渐将她包围。 空间逼仄狭窄,令人不安。 【国王包庇她,爱她,为她隐瞒这一事实,把死刑犯带到面前,供她食用。一年过去了,她没有生产的迹象,但人越来越消瘦,像是第二天就要死掉。 国王不忍看她这幅样子,找来许多年轻的人取血,但仍然无济于事,然而某一天,他用发现,自己的血可以令她活跃一些。于是一直到他死,他都在以自己的血哺给妻子,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所期待的孩子还是没有降世。 国王没有后代,从旁系血脉里选了新的继承者,他们都属于布朗利家族。 玛伊雅弥也要死去了,但她的孩子迟迟不出生,为此,她只能选择继续留在宫殿的地下。 她需要布朗利族人的血液维持生命。】 神像靠近,几乎是凑到她耳边轻喃。 【她就这样活了三百多年,直到波浪王朝最后一位国王发现了她,娶她为妻,她再一次短暂的成为了王后,靠着布朗利家族血液的滋养,她终于诞下了一个象征死亡与不详的婴儿……】 阿尔米亚把神像撞开,冷冰冰问,“这和你们套路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死亡。】 神像幽幽开口: 【王宫里的神父发现了她的身份,想要探索她永生的秘密。】 “哪里来的永生,她已经死了。” 【在生下那个孩子之前,她的身体,容貌,一直维持着人类年轻女性的样子。灾厄只有盛衰,没有生死,但她在生产后不久就死去了。神父们惊讶于这个事实,在她的尸体上用尽无数手段,最后把她复活,成了比灾厄还要奇怪的事物。】 阿尔米亚已经知道后来的事情,王宫地下的东西暴走,整个国王区塌陷,她成功出逃。 【那群邪恶的神父折磨她,摧残她,他们还要四处寻找那个失踪的公主踪迹,他们知道她的身份。】 【他们给她预言,发现她是会给这片大陆带来无穷无尽厄运的灾星,所以他们高呼,提议绞死她。其实,这只是一个幌子,他们需要她的身体,来供给他们探索未知的领域。】 神像缓缓退开,整个大教堂亮起昏暗的光。 【我们是同类。】 一座雕刻有神主面庞的石柱轻声道,【德里克大教堂里这矗立的三百余座石柱,都是你的同类。】 “我可没有和一堆石头做同类的癖好。”阿尔米亚道。 【但你不得不承认,我们拥有相同的命运。那群邪恶的神父把我们禁锢在这里,想要知道灾厄为什么如此强大,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他们把我们变成了一堆石头,几百年时光弹指过,神父的骨头都变成了灰,而我们还被锁在这个阴暗的教堂。】 “你们的目的,就是让我帮你们离开这个教堂?”阿尔米亚抱手,“除了把这些石柱砸了,我没有任何办法。” “哦,突然想起来,你们已经和这些石柱融为一体了吧。” 【我说过,玛伊雅弥很强大,你自然也不例外。】最先开口的石柱又说话了。 【你是她用生命和鲜血哺育诞生的,继承了她的特质,你的血就是最好的佐证。】 阿尔米亚不为所动。 【只要稍微割破手掌,把手掌放在我们身上,一切就完成了……】 石柱谆谆诱道。 “你们确定?”阿尔米亚挑眉,“我的血可是能杀死灾厄。” 【是因为里面蕴含的力量太强,那些普通灾厄承受不住,爆体而亡,但这刚好可以对付浇筑在我们身上的石灰。】 【只需一点点血就行,你让我们重见光明,我们就把你的朋友交还给你……】 阿尔米亚垂下眼,“这可是说好了的。” 【当然。】神像石柱们又不自觉围拢,空间再一次变得狭窄。 每一座灰色石柱上的神明雕像都目不转睛盯着中间那位少女。 只见她随意的用匕首划破手掌,浅浅的红痕出现,稍微渗出血珠来。 它们其中有一些已经迫不及待了,圣堂大厅传来重物移动的声音。 阿尔米亚缓缓举起手来—— 那座刻有神主面庞的雕像已经移动到她的身边。 谁曾想下一刻,阿尔米亚狠狠踹到它的脸上,匕首也深深刺入石柱底部。 只听一声尖锐的叫声发出,阿尔米亚已经从石柱群里飞掠而出。 “蠢货玩意儿,骗谁呢?” 她就着手掌上的血拍在门后的一座小雕像头上,下一刻,石灰纷纷掉落,露出里面紧紧蜷缩的鹰和机械头颅。 她在进门那一刻就发现了被众石柱藏在角落的雕像。 阿尔米亚抱起海东青和机械头就跑。 死寂的教堂瞬间沸腾起来,无数声音叫嚣—— 【杀死她!快!】 【不能让她出去!】 天花板上的神明在扭曲,地板也此起彼伏如同波澜摇摆,整个教堂瞬间陷入诡谲多变的布局。 第125章 格尔郡(七) 阿尔米亚一回去, 就把放在客厅的水缸重重砸向地面。 黑鱼从鱼缸里蹦出来,躺在地板上努力挣扎跳动。 阿尔米亚踩住它的尾巴,蹲下来, 仔细端详它的眼睛。 她缓缓开口:“你想进那座教堂做什么呢?多奈。” 黑鱼一下子停止了挣扎,浑身僵硬, 鼓起的鱼眼也不再转动。 多奈,她曾经为那只萨能利奶羊取的名字, 她把它带回家,指望着它提供新鲜羊奶, 却只是过了一个晚上,这只诡吊而沉默的羊就带着银的头颅以及昏死过去的海东青失踪了。 它给她留下一个“去往格尔郡”的虚无缥缈的目的地, 让她费劲千辛万苦来到这个郡国。 “让我猜猜,你是想让我把那教堂底下的东西全部都毁灭,是吗?” 阿尔米亚眯着眼睛, “那群恶心的,想要逃出教堂的石像是什么?” 黑絮缓缓从鱼的身上剥离出来,不出几秒, 那条黑鱼就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黑鱼腐败了,而那团黑色的阴影缓缓勾勒出一只熟悉的山羊模样。 竖瞳微闪,气质不详。 【你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尔米亚嘴角微扬,“在拉尔曼郡时,你刻意伪装的话术里。” 羊沉默一会儿。 【我要死了。】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睛,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从教堂出来时, 拍碎的那尊雕像是我的本体。】 阿尔米亚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和它们是一伙儿的。” 用鱼饵吸引她来到这里,想要榨尽她全身的价值, 从皮到骨,从血到肉。 羊摇了摇头, 垂下眼来。 【并不是,我只是一只灾厄。活了很久很久,从裂谷出现时就存在的灾厄。】 那可真是悠久,中心裂谷是畸变纪年开始时出现的。 “那群恶心的石像不是灾厄?” 羊沉默很久,缓缓道: 【这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故事,但我只想告诉你,它们不是灾厄,或者说,它们曾经不是灾厄。】 万事万物都有被污染的可能,阿尔米亚正在猜测是哪一次的厄潮侵占了德里克教堂,令里面的东西变成了灾厄,下一刻,羊的话令她惊诧。 【今晚,在德里克大教堂里,你所见到的那些座石像,都曾是人类。】 她瞳孔微微收缩。 羊缓缓讲述—— 【在灾厄刚出现的那个时期,人们陷入极大恐慌,以为世界正在迎来毁灭,慌不择路的寻找求生的办法,人类中的天赋者也还没有觉醒,正当他们准备坐以待毙的时候,一群自称神国代理者的教派人士出现了,他们宣扬美好的未来,吸纳自己的信众。 其中有一些人,并不像当时的大多数人一样,仇恨灾厄,害怕灾厄,相反,他们对灾厄感到好奇,兴奋求知,开始研究这一神奇的物种。 他们向往灾厄不死不灭的身躯,憧憬那无穷无尽的生命,他们想让自己也具备这些特质,于是开始了一项庞大而隐秘的计划——淬神计划。 人是能成为神的,他们要在生前进入天国,追随神主。】 阿尔米亚心跳慢了一拍。 淬神……是淬炼成神,还是淬炼神明…… “只有无能者才把精神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坚信别人营造出来的意象。” 即使高唱着神主歌,为死去的灵魂做祈祷,阿尔米亚也不认为主是具体存在的。 祂不过是普世众生刻画出的一个形象,又或者把具有美好品德的某一个人演化成了祂。 【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断言这并不存在。】 羊继续说道。 【最初的一批神国者,认为人类的精神,心灵,与灾厄的身躯特质结合,才是真正能接近神明的存在。他们开始了无休止的试验,借用某种神秘又极端的方式,淬炼人类的精神,进化人类的身体,一次又一次让人突破生理的极限,去摸索万物与神那不可跨越的鸿沟。】 “那群石像是一群神父?”阿尔米亚皱眉,既然如此,那他们怎么会无法逃离教堂。 羊慢慢踱步,走到阿尔米亚跟前,垂下脖子,细细凝视那地上的鱼。 鱼早已死亡,隐隐散发腐臭的气息,驳落的鱼鳞,死白的鱼肉,还有那微微张阖,似要吐诉遗言的鱼唇,都在告知旁观者,它已经死去。 羊蹄踩上去,鱼背上的肉变得稀烂,几根鱼刺凸起,银晃晃闪着光。 【淬神并不是一项容易的事情,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祂是至高无上的,不可直视,不可触摸,不可妄想。】 羊那怪异的竖瞳里仿佛呈现出动态的画面,被圣光掩映的神秘圣像静立远处,最古老的咏叹调唱响,祂缓缓转身,目光似有似无落过来。 只隔着一只羊的虹膜,阿尔米亚与那不可道明之人在对视。 她唰的闭上眼。 “你是精神类灾厄!” 她的脑神经在极度颤抖,心脏涌出的血液在飞速逆流,四肢末梢的血液往上冲击,令她此刻的脸色变得青红。 尤其是在那对视的一刹,她感受到了某种恐怖的脉冲力量正暴力冲刷她的灵魂。 羊偏了偏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精神类灾厄?是和人类学的词吧。他们总喜欢在第一次发现新鲜事物时,给事物下一个自以为贴切的定义。但很遗憾,这个定义于我而言,并不准确。】 它轻微摇晃了一下脑袋,继续说道: 【这场浩大的淬炼试验久久得不到令他们满意的结果,参与计划的一些人往往选择在寿命将尽前赌一把,他们疯狂的把自己一辈子的筹码都压了进去,像在人世间最普通而劣等的赌马场里,那群赤红着眼盯着马的赌马徒一样,赢得盆满钵满,又或者倾家荡产,只在一念之间……】 羊眯着眼睛。 【你是这样的赌徒吗?】 “如果我是赌徒,你觉得我想要赌什么?”阿尔米亚轻嗤一声。 【赌荣誉,赌自由,又或者赌一场滔天的权力。】 羊往上勾起的嘴角总是那么具有轻讽意味,阿尔米亚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把它撕成碎片的欲望。 当初是错怪海东青了,这只羊是如此的狡诈且邪恶,善用无害的表面伪装自己。 【那群家伙在赌场里搭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赌盘,你知道他们的赌注吧。】 “不要把你那难看的眼珠子对着我。”阿尔米亚撇开脸,她总觉得这只羊用某种密法迷惑她的神经。 羊似乎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赌注是什么,不就是成神。”阿尔米亚舔了一下干裂的嘴皮,“毕竟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好吧,谜底很简单。但与那群赌马徒不同的是,他们选择亲身下场,做那劣等马室内的一匹暴躁又狂怒的马。 他们短暂的抵达终点,成为了接近神的人类,后续又因怪异不可控的各种因素畸变,变成了一座座石柱。】 羊的影子愈发透明了。 【他们似乎成为了比灾厄还要令人类恐惧的东西,于是一些强大的卫道士联手起来,把他们镇压在德里克教堂之下。】 “那你又为何也在那个教堂?” 【我的体内也有一个神父的灵魂,但过去的光阴太久,他还没来得及醒来,意识就永远丧失在了无尽的时间,而我是他手底下一个可怜无助的灾厄试验品,在这段时间,我苏醒了。】 它苏醒了,与那些神父不同,它的意识并没有被束缚在雕像里,于是它来到了遥远的北方的一个村镇,在那里当了很长一段时间湖泊,一座平静又美丽的名为杜莎的湖泊。 阿尔米亚看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开门见山:“你的目的。” 阿尔米亚不相信这只曾经鬼话连篇的羊会主动吐露真相,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来到这,不可能只是想告诉她这样一件事情。 【你不是猜到了吗?我想让你毁灭那些石像。】 山羊特有的竖瞳眨也不眨盯着她。 【那些石像可不止在德里克教堂存在。】 “我没有帮助灾厄解决邪恶神父的义务。” 羊听了她的话也不恼,嘴角微扬,平静道来: 【但这群神父觊觎你的血肉。】 阿尔米亚不打算轻信它的话,迄今为止,她与神国那群家伙最大的矛盾就是那些预言。 “你在我这的信用度太低,比起那些还没有找上我的神父,你更怀疑你想让我葬身那个教堂。” 阿尔米亚拍拍手,微笑道:“您什么时候去见提苏?” 【巫厄预言,你会早夭。】 羊说了这样一句话,它的身影已经淡化到接近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在空气中。 在用本体藏下事物的那一刻,它就注定要迎接死亡。 阿尔米亚缓缓收起脸上的一切表情。 “我不信任何预言。” 它一步一步靠近,阿尔米亚直觉不安,她密切注视着羊的一举一动,戒备地往后退。 下一秒,天旋地转。 身后的房间不知在哪一秒生出了巨大的黑色漩涡! 来不及惊呼出声,她狠狠拽住了羊的皮毛,和她一起跌入漩涡。 …… * 阿尔米亚见过最古老的一张神像,隶属于任期遥远的某一位国王。 那是波朗王朝还未开始的时期,这片土地分成无数领国,许多个小国家都供奉着自己的神和主,从月亮,星星,太阳,到雄鹰,野马,棕熊,又或者河流与湖泊,风雪雷电。 那个小国家也有自己的信仰,他们供奉的是圣人,从人类诞生,又超脱人类的圣人,被他们取名为提苏。 她觉得那个时期还有更多奇怪又神秘的信仰,只不过这个小国家信奉的对象是后世主流教派的真神,于是这幅老到掉色的画才得以保存下来,贴在布朗利王宫的大厅墙壁上。 “阿尔米亚。” 一个穿着修女裙的女人站在门边,面相成熟,姿态端庄,手里拿了一张盘子,上面装了两片粗糙的面包。 “这是你的早餐。”她说。 阿尔米亚将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虽然不明白王宫大厅里的画为什么跑到了这里,也不知道那个漩涡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 她接过女孩的面包,装作自然地打量了一下身边的环境。 “在这里罚了五天的紧闭,还没有呆够吗?”伊莉皱着眉头,眼角的浅斑挤成一团,看起来分外严肃。 “这么多神明也没能彻底净化你那不安分的心思……” 阿尔米亚:我只是眼珠子转了转,有什么错…… “还不赶快出来!” 阿尔米亚提起裙子走出来,回头看才知道,自己被罚紧闭的地方就是一个最传统的祈祷堂,里面的墙壁上挂满了神明的画像,最中间的圣堂却不是神主,而是女神达芙尔。 伊莉站在门边,眉头紧锁,修女头巾微微摇晃,质感不算很好,褶皱边能看出磨损的白线。 她的身后是白惨惨的阳光,没有温度地照在草坪上,草坪多的是杂乱的枯草,还没来得及找人修建,于是枯草盖住了正要冒出来的新草,黄的绿的压在一片。 这是一个初夏季节的早晨,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 阿尔米亚依稀觉得这幅场景有些熟悉。 “快点吃完,教母让你过去。”说完这句修女伊莉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也没有注意身后女孩的神情。 阿尔米亚咀嚼的动作瞬间僵硬。 “教母……” 浑身的肌肉紧绷,手也不受控制的攥紧,她的大脑开始联想到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 肉.体总是比心灵更快回忆起曾经发生的事情。 阿尔米亚面无表情的把那粗糙的面包咽下,低劣的原料制作而成的面包碎屑离开口腔,一寸寸摩擦细嫩的食道,进入胃部。 这是无比真实的触感。 她蹲下来,拔出一株脚边的杂草,鼻子嗅到了泥土的气息。 羊把她带到了哪里? 她心中居然出现怪诞的熟悉感,明明她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你再好好想想。】 阿尔米亚猛地回头。 “你在哪!” 羊脸从灰白的修道院墙壁上露出来,阿尔米亚瞬间注意到,狠狠踢了一脚。 簌簌掉落的墙皮声和羊的笑声环绕在她耳边。 下一刻,羊的脸出现在面前的草坪上。 阿尔米亚往前扑了两步,只抓到满手的泥。 羊又来了,这一次它慢悠悠踱着步,从祈祷室前的走廊穿过。 【我无处不在。】 阿尔米亚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这里是哪?” 见羊只是用一种饱含深意的目光望着自己,她干脆转过身,“不说拉倒,我自己去了解。” 【我说过,你得好好想想,你总是忘掉重要的事情。】 果然这只羊又在满口胡诌了,她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绝佳的自信,不是谁都能从一出生就记事的。 阿尔米亚猜测这就是它专门搭建出来的一个幻景,与那颗苹果树虚造出来的一样。 “阿尔米亚,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伊莉阴沉的脸突然从走廊转角出现,“我说过,教母在找你。” 她直接拽住阿尔米亚的手,拉着她走向某个地方。 阿尔米亚反应过来不对劲。 她使劲摆开对方的手,但毫无用处,对方的力气大的惊人。 这太奇怪了,她怀疑这个人是有特殊的功法。但仔细一想,反正一切都是虚构的,那幻景中少些逻辑根据也正常。 阿尔米亚冷静下来,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对方的白色头巾下的一小截褐色辫子,于是勾着手捞出来。 “你干什么!” 毫无意外,对方发怒了。 “没什么。”阿尔米亚咂咂嘴,放下手里的辫子。 只是没想到对方看起来成熟稳重,头巾底下的辫子还扎着粉红色的蘑菇花。 她认识这个图形,在她很小的时候,这朵蘑菇花曾作为某个儿童冒险绘本的主角,风靡整个中心区。 “你喜欢蘑菇花?”阿尔米亚问。 结果听到她的话,对方居然捂着脸哭起来。 “啊……”阿尔米亚不知道触及了对方哪个伤心词。 “你故意的,你明明知道……”伊莉抽抽噎噎地说,还没等阿尔米亚解释,她就捂住脸跑掉了。 几个路过的修女停下,似乎在交谈,声音远远的从那方的草坪上传来。 先前伊莉的哭喊声传到了那边,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真是冥顽不灵……” “伊莉本来就对自己的外貌很敏感,那家伙肯定是故意戳伊莉痛处了。” 阿尔米亚:我说什么了?”依我看,教母就应该把她锁在地下室里,关到天黑地老。” “是的,像这样恶劣的孩子……” 阿尔米亚终于意识到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洁平滑,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小小的,稚嫩的手出现在眼前,手指上还有蜡油与铁灰的痕迹。 指根附着薄薄的一层茧,但与她自己的双手相比,这茧薄的能忽略不计。 这不是她的手。 所以那个和她视线平行的修女,只是一个长相成熟的小女孩。 “啊!阿尔米亚!你又要捣乱了是吗!” 她不顾女人的喊叫,跑上前抓住她的手,女人提着的水桶晃晃荡荡溅出不少水,水面波澜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庞。 那是她,阿尔米亚。 她最弱小,最无助的时候。《 》 125-130 第126章 格尔郡(八) 阿尔米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一段记忆,她是在修道院生活过一段时间,可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而那个修道院也和现在这个不太一样。 【你的记忆总在出错。】 “闭嘴。” 阿尔米亚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并不理会在自己耳边念叨的山羊。 她跳到石头上, 扒着白墙往外望,只发现几根叶片稀疏的树, 除此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杂草地。 这家修道院建在郊区,又或者是更偏远的地方。 她以前呆过的那个修道院可是建在城市中心, 静静坐立在某个潮湿昏暗的巷道里,但比这里的地理位置好多了, 连过往的行人都没有,完全隔立。 她拍掉手上的灰跳下来,见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去, 她也跟了上去。 …… 那是一个宽阔的祈祷厅,许多修女将中间那人团团围住,她们跪在她的脚边吟诵。 雪白的头巾衬得那只手有些枯黄, 但好在肉把皮肤撑起来,看起来不算很苍老。 右手手掌缓缓抚过年轻修女们的头顶,左手拿一本神主圣经,翻阅的正是神主济世的那一章。 见有人来,她抬起眼, 平淡又慈爱的抿出一个笑容。 阿尔米亚死死扣着门框。 马南·塞丽娜…… 该死的羊。 她在心底暗啐一声。 “哦, 我的阿丽亚,怎么不进来?” 马南修女招了招手, 示意她进去。 “你已经很久没有来大厅做祈祷了。” 那张上了年纪的脸笑起来像是朵枯萎的太阳花。 阿尔米亚忍着全身的不适,一点点挪动脚步, 踏进那个大厅。 温热的手掌落在头顶,她面无表情地偏头,躲避女人的抚摸,提起裙子远远站到一边。 “看来还是生我的气,怪我把你关在那个祈祷室吗?”马南修女摇摇头,“这些都是一个修女该经历的,你现在只是见习修女,需要待在安静的环境修心。” 阿尔米亚仰头望她。 安静的环境,一个见不到光的潮湿房间,废弃的祈祷室。 老鼠与蟑螂的欢乐窝,她曾饿得去抢它们搬运回来的东西。 “修心的同时也要修身,灵与肉达到统一,才能说是一个合格的修女……” 说这话时马南·塞丽娜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常年累月葆有一种亲近温和的笑容,刚刚步入修道院的年轻女孩最容易被这种模样蒙蔽,每一声真心憧憬的“教母”都能令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爱。 只有阿尔米亚知道这张脸底下的真正颜色。 …… 做完礼拜,不出所料,马南修女把她扣留下来。 “你的想法过于跳脱,这不是一个淑女该有的样子。”她眯了眯眼睛,似乎在认真打量面前的女孩。 从女孩蜷缩的手指和轻微晃动的裙摆抽丝剥茧,剖析她的为人。 这次关她禁闭的原因也是因为她离经叛道的发言。 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孩,居然敢爬到那么高的房顶上,大喊不敬神主的妄言妄语。 “让我想想,得给你安排一些任务,让你的心安静下来。” 她道,“好像打扫圣厅就是一项不错的任务。” 马南塞丽娜的脸上浮现微笑,眼里却闪过一分晦暗。 “沐浴在圣洁的光辉之下,任何孤僻怪异的人都会领悟到真言的力量……” 又来了,这和记忆的分毫不差。 这个“好”教母惩处人的法子有很多种,折磨人却又让外人挑不出毛病,其中阿尔米亚最厌恶的就是这一项惩罚。 修女们把她带到那个宽阔而敞亮的大厅,把那些粗劣的工具丢进来,她就要保证在一天内,打扫干净诺大一个圣厅,收验时不能落下一粒灰尘。 所有的厚窗帘都被人撤下,时间来到正午,由无数彩窗玻璃折射后的光线聚集到一起,穿过窗户,毒辣辣照在她的身上。 大理石地板也反射着光,像是某种慢性毒药,正一点点毒害她的眼睛。 阿尔米亚把扫帚一丢,靠墙坐在角落里。 阳光仍然灼烧着她。 “该死,我以前怎么那么蠢!”她暗骂一声。 这种枯燥磨人的经历贯穿了她两年的大部分时间,而当时的她居然不懂得反抗,蠢货一样任凭她们处罚。 远处的挂钟响起日安铃,空气更加沉闷。 【你想起来了。】 羊缓缓从墙里走出来。 “想起来什么?想起我被布朗利用修养的名义送到圣薇安修道院,想起马南塞丽娜成了我的教母,还是想起我在这里被她们当作呼来唤去的狗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的干活?” 阿尔米亚站起来,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这是我来到这个修道院时穿的衣服,等到两年后我回去时,这件衣服的袖子居然还大了一截,它只是磨烂,没有缩水,是我缩水了,我就像块烂布条子,被人丢入沾满油污的洗碗池,揉来搓去,成了废料!” 阿尔米亚语速飞快,她走过去把扫帚踩断,“还想起来什么,想起来在布朗利王宫垮塌后,我逃出那里,又被马南塞丽娜发现,她把我带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拿捏着我的把柄,让我顶着大日头去扛货送煤,赚来的工钱全被她买了赎罪券。 想起来没有面包和水,每天祈祷着下雨,煤渣结成一块吃起来像饼,想起来像条哈巴狗一样被她套在身边,用木板子载着臃肿的她往前跑……” 在那个混乱的时期,无数人都因国王区的塌陷而破产,马南塞琳娜也不例外。 她的修道院被震毁,所有田地支离破碎,于是她把矛头对向了那个瘦弱的女孩,她发现了她。 一无所有后,她终于维持不了那副虚伪的和善,马南塞琳娜真正的本性暴露,时常用尖锐的指甲撕扯她的头发,挑起她的头皮,啐骂她,打压她。 瘦弱的身躯被一条麻绳套住,薄薄的木板上坐着一个臃肿的修女,她用赶马的手势鞭策前方那个瘦弱的身影,一声脆响,皮开肉绽,木板的速度却加快了不少,边境线上只留下长长的一条雪印,至今阿尔米亚都不知道当年自己是如何徒步到达格勒城。 “如果你指的‘想起’就是这些事情的话,那你赢了。” 她刻意遗忘在深处的记忆,那些在她年幼懦弱时期发生的事情。 她偏了偏头,“不想让我把你的幻境搞的一团糟,现在就放我出去。” 羊摇了摇头。 【这不是幻境。】 “不是幻境?哈。”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要我告诉你,马南塞丽娜的尸体惨状吗,她的墓地成了公厕,数不清的蛆虫生活在她的口腔里,我还亲自把圣经烧成灰,洒在她的墓前。后来又有无数丑陋的大耳花长在她的墓地上。” 【你记得那群神父是在哪一天开始,疯狂向上奏请处死你的命令吗?】 羊突然开口问。 阿尔米亚顿了一顿,还没回答,门外就传来响声。 身体下意识行动,她又捡起了那截被她踩成两半的扫帚。 那是马南塞丽娜和一个神父在走廊边交谈,那个神父身上的圣袍规格隆重,华丽无比。 花白的鬓发,嘴角的皱纹和手持的权杖都在证明,他担任某个品阶贵重的神职位。 她见过他,只不过不是在这,而是在王宫,这个神父作为布朗利最信任的神国者,无数次向国王请觐赐死诺雅公主。 为什么,只是因为一则预言? 他们宁愿相信那些个沽名钓誉的神父口里的假大空话,也不相信就生活在自己身边的女孩的哭诉。 如果不是那场塌陷,她现在恐怕已经化成绞刑台下的烂泥了吧。 阿尔米亚贴着墙,冷眼旁观他们的谈话。 那个神父庄重地递给马南塞丽娜一封手信,塞丽娜极为恭敬的接过。 “伟大的穆塔苏神父要暂时在贵院停灵七日,等到王都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我们会派正式的队伍来迎接。” “好的,这是鄙院的荣幸。” 马南修道院因为常年来朴素善良的作风,被教会选作了停灵的地点。穆塔苏神父的灵柩已经妥善安放在教院最隆重的圣堂,最有灵性的修女将在那里祈祷,祝愿灵魂安息永生。 “谁在那吗?”神父突然瞥到一个影子。 阿尔米亚飞速侧过身,藏进窗与墙的视线死角。 “是一个见习修女,她在那里进行清理工作。”马南修女道,“年轻的孩子们手脚不如正式的修女利落,难免会出些差错。 “的确,重要的事情还是需要有经验的修女来做。”神父点点头,“说起来,那位诺雅公主似乎被送到了这里,她表现的如何?” “她呀……” 目光似有似无望过来,阿尔米亚默不作声,站在角落,在等待谈话的间隙,手指已经撕下了扫帚的几层棍皮。 难不成是马南塞丽娜和那个神父说了什么,才让教会坚定要绞死自己。 阿尔米亚仔细回想,也没发现自己在这个时期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神父与修女越走越远,几个不知是不是贬义的词顺着风飘过来。 羊也没有再出现,整整一个下午,阿尔米亚就只是坐在一边,思考离开这里的办法。 “阿尔米亚!” 声音从门夹缝传来。 第127章 格尔郡(九) “你怎么一点也没有打扫!修女肯定会狠狠的训斥你!”伊莉扒着门低声喊她。 “训斥我?又要把我关多久的禁闭?”阿尔米亚嗤笑, “等我饿成一张人皮,被蟑螂托运到圣堂的时候,她们才会想起来给那个禁闭室开锁吧。” 这个不久前哭的稀里哗啦的小修女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提醒她们的。” “提醒她们什么?给我收尸?” “提醒她们给你开锁。” “好吧。”阿尔米亚耸耸肩。 “等下大修女就要来检查你的工作了,你得动起来。” 阿尔米亚往后一仰, 随手拿了块供桌上的苹果啃。 “我很累,我一点也不想工作。” 伊莉气的跺了跺脚, “我再也不想管你了!” 女孩尖锐的声音从耳膜穿过,阿尔米亚不得不按了按太阳穴。 她并不记得自己在这段时期和谁交好, 整个修道院的修女加起来,没有一个人对她露出过善意的微笑。 她们歧视她不是真正的修女, 却又嫉羡她只需要在修道院待够两年就能离开。 这个名为伊莉的女孩,估计又是那只羊不知从哪收集的人设,投射到这个幻境中。 “你的发绳很好看。”阿尔米亚突然开口, “今天早上,我是真诚夸赞那朵粉色蘑菇花发圈。” 伊莉愣怔片刻。 阿尔米亚补充说道,“只有夸赞, 没有任何其他意味,我也喜欢这个绘本角色。” 好像吧? 她记得自己在那段蠢笨的时期,也有迷恋绘本角色的经历。 伊莉似乎嘟囔了几句,声音又小又轻,连阿尔米亚都没能听清。 “看你解释的份上, 我就来帮帮你吧。” 她捡起扫帚, 疑惑这是个什么垃圾,又跑出去把自己做的小扫帚和抹布拿过来, 开始打扫这个宽阔的大厅。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这么庞大的工作量, 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完成。 “别打扫了,根本来不及,她们只是想用这个借口进一步惩罚我。” “你不想吃面包了吗?完成教母布置的任务就好了,她们也是为你着想。”伊莉举了举扫帚,“完成工作,得到面包!” 阿尔米亚不明白她的干劲从何而来,就今天早晨那两块难吃的面包也能成为精神动力吗? 于是她问出口了。 伊莉咬紧牙,“觉得难吃的话就别吃啊,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她转过身去,沉默无声地清扫地板的灰尘。 “抱歉,我没有嫌弃。”阿尔米亚只好拿起抹布,跟在她的后面擦地砖,低声道:“我见过普通修女的主餐,她们都拿的是柔软的白面包。” “有面包吃就很不错了。”伊莉不回头道,声音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修道院收养我,我可能早就被街头的哪个流浪汉煮了吃了。何况我们还只是见习修女,职位比不上正式的大修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等到阿尔米亚回过神来,发现她们俩已经把这个大厅打扫的干干净净。 阿尔米亚捂住脑袋,明明她根本不想干活的! “见习修女阿尔米亚,你的工作完成了吗?” 几个修女来检查了。 伊莉连忙站的远远的,把自己的扫帚和抹布都藏到角落。 “……完成了。“阿尔米亚说。 “那我们就要开始检查了。” 她们蹲下来,通过光线仔细观察地板的整洁程度,手指从墙壁夹角与窗台缝隙抚摸而过,看是否有灰尘残留,最后又一盏一盏端起烛台,看蜡烛的底座有没有痕迹。 方方面面,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是谁的头发?”一个修女突然从供桌下拈起一根头发。 她把头发放在眼前,又仔细看了伊莉一眼,“像是你的呢?” 阿尔米亚正要找借口时,伊莉突然抢过头发,放进自己的嘴里吞下,“您看错了。” 修女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们两个一番,“好吧。” 这次的惩罚似乎就这样翻篇了。 晚上,阿尔米亚回到那个熟悉的潮湿房间。 被杂物堆积地满当当的房间,只能放下一张极为狭窄的床。 这是修道院最引以为荣的苦修方式,床会滋生懒惰,孕育罪孽。 “给你,你的东西。”伊莉跑到窗口,递给她包裹的紧紧的一个东西。 “要不是我今天又去禁闭室看了一眼,你又要受罚。”她踮着脚趴在窗口,小声说道,“快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说不定明天就又要开始卫生检查了。” 阿尔米亚随口应下,打开看,发现正是她在最先那个禁闭室墙上看到的女神画。 下面还有一张神主的画像,被人用木枝条和泥划得稀烂,脸成了抽象的艺术画。 不出意外,凶手是她。 所以她是在关禁闭的这段时间,把神主的画像划破,挂上了自己喜欢的达芙尔女神像。 阿尔米亚摸着下巴思索,这的确很像她的作风。 “今天修道院迎接了个一位有名的大神父,教母要挑虔诚纯洁的修女去圣堂祈祷,祝愿灵魂安息永生。” 阿尔米亚抬眼,“你想被选上?” “当然,如果表现的好,我说不定就能成为正式的修女了。” “祝你好运。”虽然她并不认为伊莉有几率入选,因为自她来这到离开,马南修道院都没有新增任何正式修女。 “你不想吗?” “不想。” “为什么?成为了正式的修女可以吃到更好的面包,每个月还能拿到钱,甚至能出去采购。”说到这,伊莉轻轻垂下目光,“哦,你不需要,你很快就能离开了。” 她替阿尔米亚把窗户合上,挥挥手,“晚安。” 阿尔米亚就见着一个瘦弱的身影端着蜡烛,轻飘飘离开了视线。 …… 第二天一早 “你昨晚做什么去了?”伊莉自以为小声的问,却不知几道视线已经落在了她们身上。 “失眠了。”阿尔米亚不动嘴皮的说道,其实是她找了一晚上出口,也没发现怎么离开这个幻境。 一切都那么真实,仿佛她穿过的漩涡才是假象,这里就是她正在经历的事情。 她们正在按照惯例做晨祷。 阿尔米亚和伊莉只是见习修女,自然站在最角落的位置。 随着马南修女的出现,祈祷的声音渐渐消失,无数道期待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阿尔米亚知道,这是她们在等待她选出能去给大神甫做祷告仪式的修女。 “瑞加娜·哈里,琳·普赖斯,莎莉·布劳以及,布罗丽·史蒂夫出来一下。” 四名修女走出列,接受其他修女艳羡的目光。 洁白的头巾微微摇晃,年轻姣好的面庞上充满了激动与喜悦。 “我什么时候也能成为那样的修女啊……” 伊莉喃喃道。 阿尔米亚估计这是一段艰难的路程,但没想到,仅仅隔了两天,伊莉居然也被马南塞丽娜叫去站在灵柩前祈祷。 这不合理。 马南塞丽娜不久前才说过,重要的事情只会交给正式修女来做。 尤其是给大神父祈祷这种庄重肃穆的事情,她怎么会让见习的修女也去。 阿尔米亚抿紧嘴唇。 她一路小跑来到某位修女的门前,敲了下门,但没有人回应。 又走去另一个人的房间前,仍然没有传出动静。 那几个曾被叫去为灵柩祈祷的修女,直到深夜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阿尔米亚直觉不妙。 她想起一脸兴奋地告诉她,自己也要去守灵的伊莉。 “该死!” 阿尔米亚捞起裙子就跑。 那个神父的灵柩被安置在一个隆重的圣堂,外面有众多守卫,潜伏不是一件易事。 阿尔米亚藏在角落,观察他们的交班规律。 …… 没有规律。 他们似乎要一直守卫,直到凌晨。 不对,这里不止一个入口。 阿尔米亚艰难回忆,关于马南修道院的细节也在脑海一点点重新勾勒。 是了,那个圣堂有秘密通道,她曾在某一次做清洁时发现过。 阿尔米亚飞速跑到那个暗道,拨开上面矫饰的杂草石块,一下子就掉入了潮湿的泥土地道。 她摸着头顶的泥块前进,走了将近十分钟,黑暗的通道突然幽幽亮起蓝光。 阿尔米亚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她喃喃。 记忆里的地下通道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多人类白骨。 来不及多想,她把疑惑抛之脑后,随着一截生锈的窄梯出现,她知道自己已经到达了圣堂的屏风背后。 阿尔米亚深吸一口气,随即屏住呼吸,悄声无息地爬上窄梯。 正当她爬到一半的时候,头顶的木板突然被打开,一个重物擦着她的头皮砸向泥地。 她低头望,能见着空洞洞的眼窟窿和剥尽血肉的红色骨头。 几秒后,她收回目光,擦了擦掌心的汗,一鼓作气爬出地洞—— 平静而祥和的圣厅,明亮的灯光与火热燃烧的蜡烛驱散了室内的任何阴影。 那尊灵柩就静静摆放在中心。 念经祈祷的修女不在,秉烛吟诵的牧师也不在,大厅里只有她,和面前的棺椁。 阿尔米亚随手敲灭一盏蜡烛,握住那坚硬的烛盏。 她缓缓走近。 “唔——” 灵柩突然发出声音,像是女孩的闷痛哼声。 阿尔米亚警惕地后退一步。 “救救我,救我!阿尔米亚——” 是伊莉的声音。 灵柩的棺盖发出敲打的声音,女孩在一声声呼救。 “快来帮帮我!” 阿尔米亚却停下脚步。 “伊莉,你为什么要进入神父的灵柩?”她问。 “不是,唔——”女孩的嘴似乎被什么东西绑住,声音含糊不清。 “你得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会救下一个对主不敬的人。”阿尔米亚口吻冷静。 “我不小心被关在里面了……呼吸,呼吸不了了……没有空气了……” 声音渐渐减弱,灵柩也安静了下来。 “好吧,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来。” 阿尔米亚缓缓走到灵柩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静静望着面前华丽的灵柩。 “阿尔米亚……”里面的人似乎还在确认她在哪里。 阿尔米亚没有开口,下一刻,她猛地把棺盖推开,尖锐的烛盏插进了身下事物的胸部。 “你真丑陋,神父。” 她对着那具长相怪异的灰色雕像说道。 它用愤怒扭曲的面容怒视她,没有雕出瞳孔的眼珠子冰冷诡异。 石像想要举起手掐住她的脖子,却因银烛台被狠狠钉在棺椁底部。 伊莉就在它的身侧,面容死白,早已死去。 那细嫩的手臂只剩下了骨头,石像吸食了她的大部分血肉。 虽然说这一切都是虚构的,但阿尔米亚的心底仍然不可避免的生起一丝难过。 如果她当时能劝住伊莉就好了。 “你引诱我上前是想做什么?成为你的养料?”阿尔米亚捧起它的头,轻声细语的说,“那蛆虫不是更好,它们是那么的肥美,细腻,最适合长在恶毒之人的身体里。” 阿尔米亚拿来又一盏蜡烛,用下面的烛盏敲碎它的嘴。 石像的面容更加扭曲。 “你怎么这么弱呢,任何一只穹顶外的灾厄都比你强大……” 手指顺着纹理移动,还能摸到一点人类的骨骼构架,但很遗憾,这些都已经彻底变成了石头。 阿尔米亚平静的敲碎它的四肢。 【你会后悔的!】 石像终于忍不住开口。 【象征不详与厄运的魔女,注定不得好死!】 “有些聒噪了。” 下一锤,阿尔米亚敲碎了它的脖子。 阿尔米亚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具等身的石像敲成碎片,这个石像似乎没有继承德里克大教堂里的那些怪物的力量,只单纯靠着引诱就害死了不少生命。 “看,她们连骨灰盒都准备好了,是知道你能提前变成飞灰吗?” 阿尔米亚抱来供桌上的盒子,一点一点把灵柩里的碎片收集起来,装进盒子里。 “你可配不上漂亮的灵柩。”阿尔米亚对着盒子说。 棺盖一推,那个名叫伊莉的女孩永远沉睡在了寂静的黑暗里。 阿尔米亚抱着盒子从地道离开,她本来想抓点什么臭虫放进去的,但又想到与丑恶的灵魂相比,臭虫也是可爱的。 她抱着骨灰盒摇晃了两下,很结实,骨灰盒总是做的漂亮又精致。 不行,它怎么能用这么好的骨灰盒呢。 阿尔米亚干脆走到公厕,把所有的石像碎片都倾倒出去。 回程的路上又遇到了一只死去的狗,紧紧蜷缩在修道院的白墙底下。 “瞧这个小可怜。” 阿尔米亚把狗装进了骨灰盒。 直到一束强光射来,无数嘈杂喧哗的声音出现,阿尔米亚才停下脚步。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慢一拍的想起,好像就是这一天后,那些神父才疯狂地奏请国王,请求下令“绞死诺雅公主”。 …… 第128章 格尔郡(十) 【现在相信了吧, 那群不怀好意的神父,一直躲在某处觊觎你的血肉,我们葆有相同的立场, 同为伪劣神父手底下的牺牲品。】 阿尔米亚扶了下桌脚,站起来。 只是一个眨眼, 她又从过去那个场景回到了兰普伦萨,死鱼横陈地板, 吸引来了几只细蚊。 羊在面前,口吻平淡的叙述着。 【他们妄想成为那不可想象之人, 于是被贬低,被压迫的我们成了踏脚石, 因为天然的特质被人类区分出来,在神父们的言语鞭笞下,我们生来就该钉在耻辱柱, 处刑台。但你知道的,不是所有灾厄都是邪恶,也不是所有人类都善良谦卑。】 阿尔米亚不做否认。 【看, 美化自身是他们一贯的做法,可怜的阿丽亚,若是到时候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异类,你也会坚定的站在他们的对面吗?】 …… 【嘿,沉默如金不是你的风格, 或者说, 你不愿意承认你是人类中的异类?】 “我没这样说过。” 她有自知之明。 【你那不幸的开端都是神父们一手缔造的,不论是玛伊雅弥还是你。】 阿尔米亚没有接话, 反而问道:“伊莉是谁?” 【你不是知道吗?马南修道院一个早夭的见习修女。】 “不,过去我根本没有见过她, 修道院也没有迎接过大神父的灵柩。这一切的事情只不过是你幻境的杜撰。”她冷冷道,“你为你杜撰的事情附加了一些立场,想要让我变成为你无脑冲锋的小兵。” 阿尔米亚不愿意相信它所有的话,这样看来她的人生毫无温情可言,不管是过去现在又或者未来,她总是在给自己和别人带来不幸。 比如,因为她的回溯而死掉的小修女。 【杜撰……很遗憾,这些都是事实,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那个灵柩的到来就是为了找你。】 羊踱步走到窗边,兰普伦萨的天还未放晴。 河水像海潮一样涨,窗下都没有猫走过。 【恭喜,你在未来,改变了过去,命运像一个圈一样,把所有人都绕住。】 它会找到阿尔米亚,带她回溯过去,在那里她做出出格的举动,吸引来一些不怀好意的神父。 在阴暗的王宫背面,他们知道她身世的秘密,于是一座改造到一半的灵柩,奏着圣歌摇摇晃晃抬到了马南修道院。 她的回溯产生了无数微妙的连锁反应,比如那些神父的动作提前了,他们在公主年幼的阶段开始进行第一轮试探,但出乎意料的,公主即使独身在修道院,也没有落入他们的圈套。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不断设套,不断尝试,但始终没能在修道院抓住她。 可能是碍于他们需要维持表面的形象,不敢做出太大的举动,也有可能,上天也在一次次帮助公主。 【阿丽亚啊,你真是棘手又可爱……】 他们一次次失败,公主与神父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终于在某一天,他们冒着被发现真实面目的危险,奏请国王绞死诺雅公主,当议会终于票选出“执行绞刑”的命令时,王朝覆灭了。 神父继续隐秘地搜寻公主的下落,而公主流落民间,定居在一个名叫斯塔塔的城镇,十几年后,它也出现在那里。 他们还在找她。 但它更先认识她。 羊翘起嘴角。 【虽然这个改变对你而言,可能并不算是好结果,但这没有办法,命运就是这样,不管过程如何,起点与终点之间只能连接出一条直线。】 阿尔米亚沉默不语。 良久,她开口,“你就那么相信我能单挑一整个神国?” 【你当然能,我看到了未来。】 竖瞳清晰呈映少女的面庞,她用浅褐色的双眸凝视自己的倒影,年轻,有力,她还有很多机会。 【不是所有的神父都参与了计划,会有人来帮助你的,但得快点了,你的时间很紧迫。】 阿尔米亚俯下腰,眨也不眨地盯着它,“那些神父的预言,是命定的事实,还是危言耸听。” 【这是个变量,谁也说不准。】 天光愈来愈亮,羊的身影越发模糊。 它的确正在走向死亡。 【我有点怀念杜莎湖泊了。】 它用这句话作为自己的落幕语,生命戛然平静下来。 阿尔米亚抬起头,只看见它的脸逐渐消失在空气中,那张时常挂着轻讽意味的笑脸,在最后那一刻倒是真诚无比的。 “怀念有什么用,反正连最后的湖水都干涸了。” 阿尔米亚在心底道。 她得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计划。 阿尔米亚终于坐下来。 手刚拿起茶杯,门突然被推开—— 一股风从门外吹来,夹带着某人衣角特有的冷冽气息。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热量,阿尔米亚皱眉:“林雾?” 这个傀儡不应该正被内阁大臣们团团围住,假人一样接受摆弄吗? 身后人没有回答。 难不成斯克利死前又给他下了什么行程命令…… 珍珠色的袖子覆盖在她的手腕,青年就站在她的身后,俯身弯腰,将自己的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襟领处的扣子贴在后颈,冰凉如铁,令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兰普伦萨夏日的清晨,能把人的衣扣都浸成深井的水。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肩上,热量透过几层布料传递到肌肤,喉结上下滑动,束领的襟扣也贴在她的脖颈处微微上移,他才站直。 阿尔米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回来了。 不是那个傀儡一般的东西,也不是其他人假扮的,他就是他。 那个在斯塔塔初遇时的林雾。 …… “林雾。” 她转身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那双眼睛,漆黑的杏仁一样的瞳孔饱含情绪,却又让人看不清切。 好像自某一天起,他一直就用这样的目光看待自己,从未变过。 “欢迎回来。” “……嗯。” 他垂下眼,细簌排列的鸦睫挡住了那深沉的情绪。 微张的似乎惯会吻人的唇瓣颜色变得稍浅,除了眼睛,脸上毫无情绪可言,本人比那傀儡倒要显得更加冷淡,但阿尔米亚知道,他曾单膝跪在她的脚边,托起她的手抚摸他的脸,恳求她的垂怜。 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在分别的这段时间,他似乎经历了一些事情,令他周身原本冷峻朗澈的气质多了些忧郁。 “你在难过吗?”看起来一副要哭的样子。 阿尔米亚不想在这个时候变得太伤心,她刚刚才告别了杜莎湖泊和那段可悲的记忆。 于是她按住他的头,下巴一扬,踮脚吻了上去。 吻总是比一个普通的清晨值得回忆。 她细细品味这两扇唇瓣的味道,微有苦涩,像是刚含了一片苦甘蓝的叶子。 在她吻上来的那一刻,他全身似乎颤栗了一下。 猎物在落入圈套时没有挣扎,任凭尖锐的箭矢刺穿身体,血给箭裹上了层血衣,也仰着脖子,凝望那站在上方的猎人。 他紧紧按住那截细瘦的腰,嘴唇张开,任凭那道嫩舌在自己的嘴里横冲直撞,直到他的牙齿不小心划破她的舌,一小滴砒.霜似的血滑入嗓子,他的心脏猛的停滞了一瞬。 但他感受得到,她似乎更加兴奋了。 比起一味的顺从,带有对峙意味的口舌相争更能引起她的欲望。 她的指尖在一节节数着他背后的肋骨,从下至上,从脊柱到两端,把他的皮和肉都抛去,只想看他最底下的骨。 看他这些骨头,看他这个人,忽略一切旁枝末节,看他从诞生到成长的经历。 是的,他是作为林雾这个个体独立存在的,他的记忆就是他的经历,不是附属他人,也不是窃取别人的身躯记忆。 他就是林雾。 于是他开始疯狂的回应。 …… “我想成为您的丈夫……” 他张开满腔血腥味的嘴,温柔地贴在她的耳边说道。 声音轻,是在请求,却又具有一分誓不罢休的意味,仿佛得不到肯定的回答,他就将偏执地禁锢对方的一切,直到迎来满意的结果。 阿尔米亚感受着那双紧紧按在自己后腰的手,抬眼一笑。 她舔了舔嘴边的腥甜的液体。 “……好。” 她答应了。 在这个兰普伦萨的清晨,天不太亮,披帛垂到地上。 窗外的麻雀山还在被雾盖着。 香体淌出的汗成了致命的香水,猎物沉沦在猎人设下的圈套里。 …… 第129章 格尔郡(十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阿尔米亚觉得十几年来最轻松的时候。 斯克利伯爵因政变而死, 格尔郡亲王又迟迟未苏醒,御医诊断他将再也不会醒来,统治大权又重新落到林雾身上。 最主要的是, 格尔郡亲王在昏死前写下的那封亲笔信找到了,继承者的正统性毋庸置疑。 唯一的不足就是林雾的身份, 内务府艰难的档案库寻找他生母的卷宗,想方设法把她的血缘攀引某个早已绝后的古老贵族, 又添加无数溢美之词,将她的身份烘托得高贵起来, 这样才能成为亲王的正式妻子,而林雾也不再是私生子。 他即将成为合法的格尔郡亲王。 议会和内阁都忙碌起来, 而她在兰普伦萨的夏宫里清闲无比,倒有些格格不入。 林雾纵容她的一切行为。 比如她想不受约束的在兰普伦萨闲逛,他立刻撤下她的一切侍卫, 只在她需要的时候跟随;比如她想去斯梅亚特旁听卫道士大师的课,入学手续立刻就批准下来。 是了,她成为卫道士大学的一名新生了。 不过由于时间所迫, 她只去旁听最重要的一些课程。 她在格尔郡最重要的军事基地进出自由,又随心所欲翻看大臣们上奏的书信。 海东青被铸在石像里久了,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更长,偶尔睁开眼瞥她一眼,下一刻就进入休眠, 怎么叫也叫不醒, 像是死了一样。 在夏日休眠的鸟,它还是独一份。 阿尔米亚来不及说什么, 只好拍拍它的头,让它靠在柔软的羽毛窝里睡觉。 她也仔细检查了银的头颅机械, 根据掉色生锈的零件,林雾派来的高级机械师想办法利用了新的材料,一比一复刻出新的零件,看起来一切顺利。 银剩下的身体还埋在斯塔塔那个老城堡底下,阿尔米亚打算过段时间回去一趟。 当然,还是要先忙完眼前的事情。 “登基的日子选定哪一天了吗?” 阿尔米亚从背后绕住他的脖子,下巴搭在他的肩上,随意说道。 她随手翻过面前的奏折,刚好是大臣们商讨出来的继位时间。 手指从圈出的几个日期划过,阿尔米亚漫不经心思索着,距离现在最近的一个日子也要半个月后,那时她可能已经回到国王区了。 看来她要错过这个日子了。 “暂时未定,你要帮我选一个吗?”林雾偏头问她。 “这是你的重要日子,当然要你自己决定。”阿尔米亚站起来,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林雾垂眼,钢笔轻轻在最近的那个日期划了个圈。 “那就这一天吧。” 把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政务处理完,他终于把笔放下。 “按照惯例,格尔郡的王储们大婚后需要和王妃一起去北部的避暑行宫住半个月,在那里接受旁系宗室的觐见和祝福。” 阿尔米亚眉头微蹙,“需要住满半个月吗……” 她还没有理清格尔郡的军事布防图,有几座在中心区附近的飞地也还没有打听清楚,不知是军事基地又或者其他什么基地。 亨利梅德特意嘱咐过她,要弄清格尔郡的所有部署。 “如果你不愿意住那么久,我们可以提前回来。”林雾拉住她的手,微微仰头望她,“但去那里的目的,接受宗室的祝福是一方面,还有一个原因——” 他摩挲着手掌那细滑的肌肤,“我邀请了锡兰伯爵在那里,做我们的证婚人。” “证婚?” “是的,我想要真正的向你求婚,让神明见证我们的婚姻。”他把她的手放在掌心,揉了揉,还是凉的,像片雪花一样。 “……好吧。”阿尔米亚回答,“但我想要早一点回来,我在大学城还有课程没有结束呢。” “不会耽误太久的。” 阿尔米亚眨眨眼,将自己的手抽回,单手捧着他的脸,轻吻了一下他的眼皮。 “这样最好……” ** 避暑的行程安排的很快,几乎是第二天就能出发了。 这样也好,早去早回。 他们坐在格尔郡的机械师们最新制造出来的轿车里,因为外形酷似银色的锡盒,又被称作“白银骑士。” 以往的亲王去北部的茉湖避暑行宫,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而现在只需要一天,清晨出发,傍晚就到。 阿尔米亚坐在轿车里,正当轿车行驶过兰普伦萨的第三重城垣时,车缓缓停了下来。 “殿下,教会的波特·帕尔默大神父给您送来手信。” 侍者轻轻敲了下车窗玻璃,低声禀道,“他还说道,神国的温尔德圣子今日离开,我们的队伍刚好会路过北面的那座城门,您需要为他赠别。” 阿尔米亚默不作声。 她静静看着林雾展开手信后,脸色阴沉了一瞬,随即装作平静的将信件折叠倾斜,拿到火漆子上烧个干净。 “知道了。” “好的,我会回复帕尔默神父的。”侍者行了个礼走远,车子也重新开动。 阿尔米亚托腮,窗外的建筑迭立,一栋又一栋从面前闪过。 直到来到北面的城门,轿车仍然飞速地往前行驶,毫无停下的迹象。 “不去送别吗?”阿尔米亚丢了颗杏仁到嘴里,果皮微涩,杏仁肉也泛苦。 “那个圣子好像还在城门处等你。” 她一眼就瞥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实在是过于醒目,这群神国代理人走哪都穿着白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特殊身份。 “会有人替我向他赠别的,神国的大圣子走哪都受人恭维。” 即使手已经攥紧,掌心捏得发白,林雾仍然平静的目视前方。 他不会去的。 他已经彻底和过去分清,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想要回忆起那段丑陋又扭曲的记忆。 “这倒也是,他在证婚典礼上也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阿尔米亚挑了挑眉,“神父牧师们和我们天然有壁,普通的人可能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阿尔米亚意有所指。 “是吧,就像格尔郡的教会一样。””是的。” 林雾慢慢抿出一个微笑,转移话题,“听说那些宗室都在婚礼教堂等着我们了,我们得加快习行程。” “哦,这么快啊。”阿尔米亚继续观赏窗外的风景,“我还没有看过大臣递过来的宗室画像呢……” “没事,只要他们认得你就行了。” 林雾缓缓抚摸她的头发,眼底情绪涌动,晦暗无比,转瞬又恢复平静。 …… 正欲抬脚上车的温尔德若有所思的望向某个方向。 兰普伦萨的城门处总是热闹的,市民们闹哄哄聚在一起,进城的人进行检查后就去往各处,城内一片祥和的景象。 “真是抱歉,前段时间圣周游神后,抬着花车和游览的市民太多,好几个教堂都经历了踩踏受损,急需维修……” 光明庭驻扎在兰普伦萨的大司铎解释道,他担任着驻外大使的职位,上一个待在这个职位的是穆尔·托兰神甫,温尔德的教父。 “尤其是德里克大教堂,它年代最老,地砖最脆,那天晚上不知道有多少群众站在它的圣堂祈祷,整个大厅的地面损害最为严重……” 大司铎叹了口气,“格尔郡教会特别有令,停止德里克大教堂现目前的一切开放,现在工匠们都在紧急维修呢。” “没什么,教堂的修缮最为重要,下次有机会我再带着孩子们来参览。” 温尔德继续道,“德里克是最古老的济世庭风格教堂,价值连城,希望修缮的工作能顺利进行。” “借您吉言。” 司铎摸了摸胡子,“如果可以,请替我向穆尔神甫问好。” “当然,我会转告您的问候。” 见司铎还是一副正在等待谁的样子,温尔德问道:“您是还有什么嘱咐吗?” “哦,没什么了。”司铎收回远望的目光,“祝您一路顺风。” “多谢。” 列车悠鸣一声,月台缓缓移动,站在路边的人们挥挥手,又送别了自己的亲人好友。 “王储怎么没有来送别!” 待到列车已经彻底驶离后,司铎皱眉问向刚赶来的外交大臣,“即使圣子没有多说什么,但菲尔德王室待客不周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外交大臣心底叫苦,只不过没来送别而已,弄的像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 “王储即将继位,今天已经和公主出发去北部的茉湖庄园度蜜月了。” “送别又不会耽误他的太多时间。”司铎冷冷道,“格尔郡是神国最器重的郡国,每年都有无数神国者来到这里,教化民众,普及信仰,菲尔德王室自然要给予神国相对应的尊重。” 外交大臣忙不迭点头附和,“是的是的,王储有欠考虑……” “念在他年轻气盛,做事不周全,这次就算了,你们这群大臣也有失职,我会把一切事情都完整禀告给教会的。” 司铎拍了拍长袍转身离开,只剩下外交大臣一行人呆愣愣站在月台边上。 “这下又有麻烦了……” 他狠狠搓了搓头发。 这两年格尔郡教会的权力已经隐隐凌驾在议会之上,大臣们随便犯点小错都要被拉出来教育一番,甚至惩处革职,如果不是必要,谁想和这群神父打交道! “糟了,这次不会是轮到我倒霉了吧!”外交大臣一怔,连忙拍了拍脸,飞快地追着司铎神父的车赶了上去。 “神父,您先听我再解释一下──” …… ** 茉湖庄园是个平静安宁的庄园,傍晚到达,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庄园外那大片大片葱绿的田野。 庄园后面是一座森林,树木葳蕤,郁郁葱葱。 侍者很少,这正合她意。 阿尔米亚更喜欢自己亲手亲为。 比如—— “我要去后山转一圈。”她扬起笑脸。 自从离开斯塔塔,她已经很少见到这样漂亮的森林了,树与树之间的间距自然又美好,枝叶铺出柔软的土地。 方伯的两个男孩站在不远处,朝她挥了挥手,阿尔米亚也挥手。 “我先去玩一圈,晚饭前会回来的。” 说罢,她低头咬住袖口的束带,把它绑紧了一些,又换上合适的鞋子,就兴致勃勃的出门了。 只剩下林雾,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 “夫人,您是从兰普伦萨来的吗?那里好玩吗!” “听说兰普伦萨光是城墙就有好几重呢!那城墙上的眺望塔有多少个您数过吗?” 方伯的两个男孩像两只好奇的小麻雀一样问道,阿尔米亚并不反感,他们年轻蓬勃,正是对外面的世界无比好奇的时候。 “没数过,但我站在麻雀山上眺望,城里面是数不清的钟塔。” “麻雀山!我知道,我们菲尔德家的人都会葬在那里!” “哦,你们也是吗?” “不,我们这一支离得太远了,我们很少能离开茉湖。” “您再给我们讲讲城里的事情吧,那里商店多吗,最时兴的猎.枪是什么款式……” “比现在我手上拿的这把要轻盈,但准头更好,后坐力很强。” …… 一路说说笑笑准备上山,没走多远的时候,阿尔米亚想到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身影伫立在窗边,茉湖骄灿的阳光没有照亮他所在之地,像是云飘到了那,正要落雨。 “我会早点回来的!”她又大声喊了一句,大力挥了挥手,确保他能看到。 隔着大段距离,她也能望见男人的脸上如同冰雪初融,微微露出笑意。 “夫人,您和殿下的感情真好。”莱舒特羡慕道。 “我们的父亲和母亲总是吵架,每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和艾布特就会受到波及,得趁他们还没打起来的时候,就抱着箱子跑出去,不然就会被狠狠地打一顿。” “我还会偷走父亲的酒瓶子,免得他拿这些去打母亲。”艾布特笑眯眯道。 阿尔米亚拍了拍他们的头,夸赞道:“真聪明。” 不过她倒是没看出来,方伯是个会打妻子的人。 住在茉湖的这一家是菲尔德家的支系,论起血缘,只能是偏得不能再偏的远亲,但物以稀为贵,菲尔德家族没剩下几个亲戚,于是这支支系也抬了身价,成为茉湖这一大片土地的小领主,方伯就是一种爵位。 莱舒特和艾布特是方伯家的两个小儿子,十三四岁,活泼好动,估计过个年,再窜些个头,就要比她还高了。 比起其他的贵族,从小学习优雅的礼仪和书辞文法,他们更像是猎户人家的孩子,擅长打猎和种植药材。 阿尔米亚举起枪,瞄准树脚下的一只野兔。 一声枪响,野兔应声而倒。 …… 林雾听着山林里传来的那声枪响,抬起的钢笔停顿良久,在纸上落出一个污点。 海东青仍然挂在旁边休眠,胸脯的起伏微弱平稳。 他醒来后,阿尔米亚没有问他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这样很好,他没有做好把一切都托盘陈述的准备,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他也没有问阿尔米亚,关于在秋林道尔郡那段时期,他混乱的记忆是因为什么。 他们都默契的压下疑问,没有过问对方,而是选择稳定而安宁的生活。 林雾想让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继续,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打扰。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你知道吗?” 林雾轻声问道,仿若自言自语。 …… 晚霞映天,庄园外平坦的草地上没有见着任何人的身影。 休眠中的海东青自然没有回答他。 他久久望着窗外。 突然,一个小小的影子从视线尽头出现,林雾连忙站起来,走到门边。 不过几秒,又折回房间里,把准备好的凉茶倒在杯子里,拿出擦汗的毛巾,尽量自然地叠在桌子上。 这些本来都是该侍者准备的,但他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的伺候。 她像一只自由的鸟儿,比起精心的伺候,更喜欢开阔的天空。 于是整个茉湖庄园只留下几个厨师和一些守卫。 …… “夫人,您的打猎技术是从哪里学的,怎么比莱舒特还要厉害!”艾布特惊讶的说,眼里是浓浓的佩服,“镇上的人们都说,莱舒特是茉湖最优秀的年轻猎手了。” “可能是因为我吃过的面包比你们多,打猎技术自然也比你们强。“阿尔米亚提着猎物,晃了晃手里的枪。 “不,一定是因为山里的动物都没见过您的模样,还没从您的美貌里回过神来,就被您的子弹夺走了生命。” 莱舒特大声道,“您再和我们一起多打几次猎,那些动物肯定就会长记性,远远看到您的裙角就会跑远咯!” “那可真是不妙,我以后打猎的时候一定要带着面具。” 阿尔米亚停下脚步,挥了挥手,“天要黑了,早些回家,方伯夫人一定在等着你俩吃晚饭了。” “好吧,再见。” “再见。“ 男孩们念念不舍告别。”明天能再来找您玩吗?“男孩拉着她的袖子,“我还没听够城里发生的新鲜事,比如那个士兵是怎么当上伯爵的。” “那明天就来找我吧,我继续给你们讲。” …… 见男孩们一步一回头的离开,阿尔米亚终于活动了一下手腕,她今天在林子里跑了一天,许久没端枪了,手腕居然有些吃力。 这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在孩子们面前,她维持的人设可是一个天赋异禀的打猎天才呢。 “我回来了。”阿尔米亚终于回到庄园,一进门就看到桌子上摆好的茶水糕点,连忙端起杯子灌了两大口,才减轻了口干舌燥。 林雾似乎刚刚阅完兰普伦萨送来的书信,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还没有取下来,坐在书桌边处理政务。 这幅样子倒是少见,端庄楚楚的,看起来正经又文静。 她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过去伏在他背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看到了象征紧急的深红色火漆。 “没有。”林雾摇摇头,“城里一切正常,只是教会和议会大臣有些小摩擦。” “哦。”这很常见,兰普伦萨的教会和议会总是针锋相对。 “我刚才在庄园外看到神父的马车了,他们也派人过来了吗?” “只是按照惯例来检查茉湖的教堂,考察当地牧师,明天就回去了。” 阿尔米亚放下心来,她暂时还不想和那群神父打交道,尤其在这么安宁的地方,她可不愿意耗费精力去判断对方到底是好是坏。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深红色火漆子滚入书桌底下,被鞋底毫不留情地碾碎。 她打猎后的手掌没有擦干净,上面的泥土和灰尘钻入指甲缝,又被她刚才的动作蹭到了男人雪白的衣领上。 阿尔米亚动了动手指,又去摸他干净的脸蛋。 现在他的脸和她一样变得灰扑扑的了。 林雾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手帕,低头认真地给她擦手上的泥污。 “锡兰伯爵在路上耽误了,因为遇到一群从白马郡跑过来的流亡军队,他迫不得已只能在驿站停靠一晚,等到他后天到达茉湖,我们仍然能如期举行婚礼。” “白马郡的流亡军队?我记得白马郡和风车里郡休战了啊,马上就是伟大胜利纪念日了。” “可能是先前战争时逃跑的士兵吧,害怕军队处罚,这才跑到了格尔郡北部这一带……” 他仔细的把阿尔米亚手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擦干净,确保没有任何的遗漏。 阿尔米亚想了一会儿,但经历的一天的打猎,身体和神经都转不动了,她已经没有听林雾在讲什么了,只埋在他脖子边,狠狠地呼了一口气。 “我好饿。” “那我现在就让厨师上菜,他们做了你喜欢吃的拉尔曼郡风味菜。” “风味菜先放一边,我想先吃点其他的。” 阿尔米亚舔了下嘴皮。 “嗯?” 她咬住他的镜框腿,随意放在桌面,单手捂住了那双清粼的眼睛。 那排清冷的睫毛就在她的掌心扫过,弄的她心痒。 “还能吃什么呢?” 随着一声带着欲.念的闷哼,修长的脖颈下意识仰起,偶尔的摆幅如同平静海面上的波涛,轻微晃动。 绷紧的青筋乍白一瞬,旋即大片大片的皮肤升温,比窗外的晚霞还要娇艳。 他左手紧紧抓住桌沿,血管破裂的痛苦令他无意识抓紧身边的事物,力道也忘记了轻重,但这熟悉的痛楚又常常伴随着隐秘的欲望,令人羞愧又愉悦。 这只是一尾沉沦在温水里的金鱼。 金鱼晶莹透明的尾纱在水里飘逸,渐变蓝与红色波米奇鱼被倒入饱满的高脚杯,少女就支着头端详这些金鱼,时或伸出指尖,从它们的头微微抚摸过,顺着流畅而优美的曲线,一路抚摸到漂亮的尾纱。 指尖欲要收回时,水滴顺着流淌,金鱼仍然念念不舍地依靠,微张着嘴,去舔舐甘甜的肌肤。 那清冷自恃的脸庞上出现的神情,在某些时刻显得那么动人,漂亮瑰丽,引人入胜。 唇瓣张开,偶尔溢出一两声愉悦,但不出一秒,就被狠狠抑住,只有不断起伏的胸脯能看出一点,金鱼正在遭遇怎样的折磨。 但这远远不够。 她勾起嘴角,咬着金鱼的耳朵说道: “我想听你的声音。” 她的手从洁白的尾纱下摆穿过,按住那道精瘦的腰身,动作柔美优雅,却又溢出野性的张力。 这一刻,她仿若一只优美的豹子在捕食。 手下的金鱼似乎微微痉挛了一瞬,心脏跳动剧烈,牵引全身的肌肉都在跳动。 “你的肋骨比你更诚实……” 她贴在他的背后,一节节摸过那清晰颤抖的背骨,直到摸到最上一节的后颈骨,手指只不过轻轻画了个圈,那一片的肌肤就像是火烧云一样泅得绯红。 她抓住他的头发,往下压,于是他只能仰面直望她。 眼尾的睫毛被浸湿,升起的欲念不断被压抑,只能化成若隐若现的泪渗出来。 他把唇瓣都咬得出血。 最后一分清冷自恃的神态再也维持不住。 明明长得一副命硬的样子,生命却比谁都脆弱。 阿尔米亚轻轻掐住他的脖子,测量脖颈的圈围,青筋隔着肌肤在她掌心颤跳。 她得好好想想,要怎么教他直白的表达自己的内心。 阿尔米亚用舌敲开他的嘴,尝出血的唇瓣的味道。 山与水在碰撞。 他却用手背捂住自己的眼睛。 “不敢看什么?”阿尔米亚轻笑一声。 “不敢看……自己。” 欲念粘连的尾调,令他的声音在此刻听来模糊又深沉。 “那你刚刚在用我的眼睛看自己吗?”阿尔米亚埋在他的肩上,“那你看到了什么?” 她带着笑意在问。 “没有看清。” “捂住了眼睛怎么能看清。”她迫使他放下手,两人目光对视,但不出几秒,他仍然率先败下阵来,羞郝的闭上眼。 阿尔米亚笑起来。 他全身上下红的像是一只煮透的虾子。”天黑了。“ 阿尔米亚转过头看了眼窗外。 这句话像是某个开关,天黑了下去,欲孽的酵素在黑夜里出现。 她的手被轻轻托起,熟悉的宝石戒指被套入指间。 “你爱我了吗?”他近乎虔诚的问。 阿尔米亚微张着嘴,大脑还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能我需要换一个问法。”林雾垂下眼,温柔摩挲着那截细白的手腕。 “你有没有一点点的爱我……” “唔,当然。”这次她回答的很快。 很遗憾,天黑了,房间也没有开灯,她没能见到听到这句话时,他脸上的神情是怎样的。 林雾藏住眼底复杂晦涩的情绪,抿紧唇,低下头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棱角分明,额头比脸要热。 嘴唇又变凉了,于是伸出手指搓了搓他的唇瓣,不小心用力过猛,揉搓出血,她自然而然又尝了一点。 下一刻,他反客为主,吻上她的脸。 “您的奴仆林雾在乞求您的垂怜……” 第130章 格尔郡(十二) 一连几天, 方伯的两个男孩都会来庄园邀请阿尔米亚一起去打猎。 往往是太阳还未出来的清晨,男孩们就会踮着脚站在围墙边翘首以盼,等阿尔米亚换好衣服, 他们又已经跑到了旁边的喷泉玩水。 囿于身份,林雾只能待在山庄, 但凡出行必须带上符合规格的随从和侍卫,浩浩荡荡一支队伍, 还没等上山,就已经把整个山头的猎物吓得躲进洞穴。 “今天能早些回来吗?”林雾递给她护腕和弹盒。 “每次我都在傍晚之前回来的啊。”阿尔米亚皱皱眉头, 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在男人温润的目光下, 无奈的挑了下眉。 “好吧,我会早一点的。” 阿尔米亚接过弹盒,数了数里面的子弹数量。 “锡兰伯爵今日午后就能抵达茉湖, 后天就是婚礼,我们今天得去镇里的教堂排练一下。” “不就和上次差不多……”阿尔米亚随口说道,突然想起来上一次的婚礼是那个假傀儡替他完成的, 于是岔开话题。 “你的手指怎么样了?”她拉过他的手,观察那清瘦白皙的骨节,重点落在指腹。 她曾握着小刀一点点挑出藏在那的黑絮,这对当时的假傀儡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但林雾苏醒后倒是受了些影响, 写字的动作偶尔生硬郁涩。 尤其在下雨或者潮湿一些的天气里, 双手总会轻微颤抖,无意识蜷起指尖。 “我很好, 茉湖庄园的天气也很好。”林雾收回手。 莱舒特和艾布特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见阿尔米亚投来视线, 连忙高高举起自己手里的东西,用口型示意这是他们新得的帅气猎.枪。 有志同道合的小伙伴总是令人愉悦的,现在的她也不是当初的她,只能趴在商铺的玻璃橱窗外,张望里面新推出的时兴猎.枪,而如今无论是多么新奇漂亮的枪,她都能拥有。 阿尔米亚戴上猎帽,对着镜子理了下帽檐。 大步走出门时,余光扫到一抹熟悉的影子,等她定睛一看,那又不过是个花盆。 “你最近有看到过一只蜥蜴吗?”她回头,扒着门问道。 “蜥蜴?”林雾皱了皱眉,“什么样的蜥蜴?” “一只传讯宠,铜黄色的,如果生锈了的话,那就是铜绿色。”阿尔米亚耸耸肩。 “我会留意的。” “没事,找不到就算了,它总爱四处跑。”阿尔米亚只留下一句话就风风火火出门了,反正那只蜥蜴机灵的很,隔三两头的消失也不影响它找到回家的路,也没耽误过紧急信件的送达。 “夫人!今天我们去后山那片桦树林吧!” “艾布特在那见到过漂亮的野鹿。” “看,我还得了新枪!” “是黑泽尔猎.枪啊,我以前也想拥有一把这样的枪……” …… 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消失不见,林雾才转身回到庄园。 他走到花盆边,戴上手套后去拨弄花盆里的土,先是把上面那株花拔起,妥善的放在一边,然后又继续挖,挖出一块沉重的铁块。 一小截尾巴从铁块边缘绕出。 林雾面无表情提起尾巴,簌簌的泥土也从它的身上掉下来,他单手捏住它的头,让那双琉璃眼珠子直视自己。 “安分一点。” 他的手指划过蜥蜴的腹部,那是出信口的位置,敲了敲那的铁铜机关。 蜥蜴在男人的警告下,小心翼翼蜷起了尾巴。 在他准备把它继续放入花盆里时,突然停顿一下,思索一番后,从书桌的底柜里拿出工具箱。 精细的镊子与螺旋刻刀旋转,整个蜥蜴的重要零件全部松散开来,再也动弹不了。 林雾这才满意的收回手,把蜥蜴重新压在沉重的铁块下。 土壤矫饰一切,花又被种了回去,连一片花瓣都不曾掉落。 林雾坐回书桌,从台灯的底座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脚边的那道隐秘的抽屉。 一大摞信件层层叠叠压满,每一封的上面都落着深红色的火漆。 他看也不看,利落地划亮火柴,丢入抽屉里。 火光照亮他的脸庞,烟花一样转瞬即逝。 不出两秒,只剩下一些信件的骨灰撒在抽屉,于是他又压了张纸进去,锁上抽屉。 剩下的时间,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枯坐在书桌前等待。 他哪有什么政务要处理呢,所有的事情都被迫留在了兰普伦萨,留在了议会和教廷。 他数着墙上挂钟的分针与秒针,一点一点滴答而过,他的心也像是被钉在了墙上。 “教堂开始准备了吗……” 男人低声自言自语。 …… ** 阿尔米亚今天收获颇丰,她徒手抓到了一只山兔,有着乳黄色漂亮的毛发,柔软细腻,还捕到了一只野鸡。 那漂亮华丽的尾羽很适合做成羽毛笔,她可以把它送给林雾。 除此外,他们今天还抓到了只狐狸,是只灰扑扑的小尾狐,看起来像只毛发稀疏的松鼠,见狐狸伤没太重,只是被子弹擦过了肉,几天就能好,阿尔米亚就想把它放归。 只不过男孩们说这个狐狸长的像方伯夫人曾经养的一只宠物,想要带回去给她作伴,于是他们又停下来,给狐狸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 茉湖庄园后面的这座山连着卢兰郡的高山丛林,人迹少有,生物丰沛,但是艾布特和莱舒特从来不敢越过边境线。 “会很危险的,父亲特意叮嘱过。” “那边的森林没有请铁十字军们来除过厄,许多吃人的鬼怪藏在里面!”艾布特做出个滑稽的害怕表情。 莱舒特撞了撞他的手臂,“别胡说八道,哪来那么多怪物。” “我哪胡说了!” “反正不止是这个原因,我们这里很少见到灾厄,我和艾布特长这么大,只见过一只畸变了的家鸡,那粗瘪的喙连我的手指都咬不破。” 阿尔米亚摸了摸下巴,眺望远处的山林,茂郁深幽,鸟鸣悠长。 “也可能是因为那边是卢兰郡的领土吧,边境线不能随意跨过,得有通行证。”莱舒特说。 艾布特也耸耸肩,“毕竟我们是要好好守护格尔郡边境线的无名英雄。” 阿尔米亚挑挑眉。 “对了夫人,您在兰普伦萨的时候去参观过约翰苏军校吗?” “怎么?” “里面的学生是不是一个个都人高马大,气宇轩昂,学校还会带领他们去战场实习!” “他们是不是每学期还能收到学校发的新枪!” “他们的制服是什么样式的?” “会教他们开战车吗……” 男孩们的话题总是跳跃飞快。 “好像有,但比起去战场实习,更多的是分配到各个城市处理棘手的灾厄。”阿尔米亚回答道。 天色还早,阿尔米亚倒是有些饿了。 “诶!走到这来了。”莱舒特惊讶地说,随即向阿尔米亚指了指,“从这下去走十几分钟就到我们家了,夫人您想去喝杯茶吗?” 一条隐秘的小路从山林里绕到山脚,下面就是茉湖最主要的村民聚居处。 “走吧,正好也口渴了。” 顺便也能将刚刚抓到的灰狐狸带回去给方伯夫人。 一行人慢悠悠往山下走。 方伯今天没有在家,方伯夫人也出门去了,莱舒特和艾布特像两个小主人似的给阿尔米亚倒水沏茶,又像模像样吩咐仆人准备好午餐。 方伯府并不大,屋内的摆设也是平常人家的样式,看起来不像是哪家贵族,只是比普通民众优渥一些。 阿尔米亚的注意力被外面的那大片大片的田野吸引。 她抿着茶,随口问道,“那些在田野里耕作的是村民吗?” “不是啊,这些人是父亲买来的地奴。” “哦,他们看起来很卖力呢。” “当然,每日收工时,父亲都会根据他们的表现奖赏,平日的时候,母亲也经常去检查他们有没有在认真做活。” “我能去看看吗?”阿尔米亚站起来说。 “当然啦。” 身后沏茶的仆人突然不小心洒出水来,连忙跪下道歉。 “没事,把地板打扫干净就行。” 阿尔米亚弹了弹袖子上的水迹。 莱舒特和艾布特已经站在门边等她一起去参观农田了。 每片农田里的作物都葱绿茂盛,欣欣向荣。 见到她来,在田里耕作的人们连忙转过身朝她问好。 男孩们一路叽叽喳喳给她解释,比如“这里种的是土豆,又大又圆”“那里好像种的是大卷菜,莱舒特最讨厌吃”“快看,我现在拔出来的就是花生,底下的根已经结了小小的花生了……” 方伯府里的仆人也随着他们出来了。 “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我们会带着夫人好好转转的。”艾布特不满。 “……地里太脏了,夫人娇贵的肌肤会被蚊虫咬伤的。” 阿尔米亚摆摆手,“没什么,连山林里的毒蛇都没能咬伤我呢。”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们退下吧。” 莱舒特说,一边扯了扯阿尔米亚的袖子,贴在她耳边道:“他们就是想在您面前好好表现,让你给他们奖赏呢,千万别管。” 艾布特说:“城里来的尊贵客人总是出手阔绰,随意赏下的东西都会被他们哄高价格,拿去典当,您可不要上当受骗。” 阿尔米亚轻笑。 跟随的仆人终于不情不愿退下,一行人又慢悠悠在田地里逛,男孩们还扯出来一个没长全的萝卜,见实在太小,又把它埋了回去。 只一点让阿尔米亚觉得奇怪,这些在地里做活的地奴总是一副生硬木纳的表情,见她走来,第一时间丢下耕具,颤颤巍巍跪在土里。 “方伯特意告诉过他们见到我要这样做?”阿尔米亚问莱舒特。 “可能吧,我们经常在外面玩,很少管地里的事情呢。”莱舒特耸耸肩。 “您看,这不表现的很好吗,恭敬又礼貌,是不是和城里的仆人也大差不多。” 阿尔米亚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随意的点了点头。 男孩们又发现了田里的蟋蟀,飞快地跑到前面去抓。 阿尔米亚落后几步,她站在田边的小路上。 在这片田里耕作的是个女性,黝黑而紧实的皮肤,让她的肌肤在太阳下闪着光。 茉湖作为避暑山庄,夏日的气候并不算炎热,但在太阳的炙烤下,这些地奴们穿着的衣服也过于厚重了。 不管男女,他们都穿着那种又长又厚的长袍,款式跟神国的牧师们的袍子搭不上半分关系,反而更像是监狱里那些即将行刑的犯人常穿的衣服。 阿尔米亚一走过去,女人立刻伏低身子朝她行礼。 “不用行礼,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阿尔米亚说道。 女人又缓慢的站直身体,捡起耕具。 然而她没有第一时间继续干活,而是直直望着阿尔米亚。 漆黑的眼珠子暗幽幽的,干裂的嘴角和粗糙的皮肤,无一不在述说这个女人的劳累。 对于长年累月躬身在地里干活的人们来说,这很常见。 阿尔米亚后退一步,点点头,准备离开。 就在那一瞬,女人突然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不出一秒,她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她抖着嘴皮想要说话,但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于是马上恢复木纳的神态,只机械地摆动耕具。 阿尔米亚回过神来,还以为刚才那几句呢音是她的臆想。 方伯府里的仆人站在不远处,目光似有似无落在这片。 女人在他们的注视下,弯腰的动作更深,曲着背,仿佛满心满意只有眼里的田地。 “你在顾忌什么?”阿尔米亚压低声音问。 她背对着那群仆人,只有女人能听到她的问话。 女人的动作僵硬一瞬,没有回应。 阿尔米亚注意到她的异常,于是装作自然地走到她旁边,没有低头去看她,而是眺望远处的风景。 她用余光密切观察不远处的那群仆人。 见他们没有察觉到这边,于是轻轻侧了侧脸,伸出手,“如果你有隐情,就捏一下我的手。” 阿尔米亚不动嘴皮地说道。 手腕传来轻微的压感,粗粝的指腹在手腕划过。 阿尔米亚自然而然收回手。 “你能离开这片土地吗?放下工作,去那边和我聊聊。” 女人轻微地晃了下头,耕作的动作仍然没停。 不能?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 也在这时候,女人似乎踉跄了一步,金属碰撞的声音发出。 阿尔米亚顿了一下。 借着草垛的掩映,阿尔米亚伸出脚,轻轻从女人两脚间的中心处踩过。 果不其然踩到了坚硬的锁链。 “你想逃跑?” 女人用目光回答:是的。 阿尔米亚抿紧唇,随即她大声喊: “艾布特,我有点渴了,你能去屋里给我端杯水来吗?” 正在逗蟋蟀的艾布特大声应了句“好”,小跑着往回走。 “莱舒特,你可以去问问女仆们,午餐做好了吗?” “我马上就去!”莱舒特大声回应。 站在屋前的那几个仆人也忙碌起来,准备去铺设尊贵的客人用餐时的桌巾。 阿尔米亚仔细观察周围,见没有人了,飞速地夺过女人手中的耕具,重重的砸向她两脚之间。 只听清脆一声响,周围所有在地里干活的奴隶都转过身来,安静尔沉默地望着她们。 而她面前的女人神态终于动容了一瞬。 她盯着她看了两秒,下一刻,女人提起袍子,飞速地往山林里奔去。 背影踉跄又慌张,只不过几个眨眼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见女人成功逃离,所有人都望着她。 “我没带侍卫,救不了你们所有人。” 方伯府里的守卫不少,阿尔米亚一个人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人。 但是,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她拿起耕具,又斩断了一个地奴脚下的锁链。 只不过当她准备继续斩断第三条时,走廊边的仆人们回来了。 艾布特大声告诉她,“午餐已经做好了,夫人!” “下一次。”阿尔米亚轻轻阖动嘴皮,对着他们说道。 她扬起笑脸走向艾布特。 就在踏上平坦的石砖地板那一瞬,身后的山林突然传来一声猎.枪的声响。 阿尔米亚顿住。 “诶,除了我们,还有谁今天在捕猎吗?”莱舒特在一旁疑惑道。 她僵硬转身,只见她第二次斩断脚上锁链的那个地奴,又默默收回了踏出田地的脚。 “是你们父亲。” 一个女人突然走出来,穿着整洁,面容和善。 她向阿尔米亚行了个礼,“夫人日安。” 阿尔米亚也回礼过去。 “方伯夫人。” “本来还说要明天才能见着您,没想到今天您就来府上做客了,真是抱歉,我刚刚才回来,招待不周敬请见谅。” “莱舒特和艾布特招待的很好,很周全。”阿尔米亚微笑。 “他们一天天皮惯了,终于能做些正经事。”方伯夫人替她拉开椅子,“午餐时间到了,我们不用等方伯回来,他还抱着枪在山林里巡逻呢。” “山林里有什么吗?” “一些小型野兽,比如野猪之类,偶尔会下山破坏我们的庄稼,隔三差五需要有人上山驱逐它们。” 阿尔米亚点点头。”母亲,我们今天还抓着只小狐狸,和克奇长的很像。” “是吗?” “等下吃完饭就拿给你看,还是夫人亲手抓的呢,说要送给你。” 方伯夫人笑眯眯拍了拍男孩的头,又对阿尔米亚说了声谢谢。 “您客气了。” …… 用餐快结束时走来一个女仆,贴在方伯夫人耳边说了什么,女人擦拭嘴角的动作稍一停顿。 阿尔米亚默默捏紧了刀叉。 等女仆下去,方伯夫人也抬起眼,“今天莱舒特带您去参观农场田地了吗?” “嗯,作物都生长的很好,田野的风景也十分美丽。” “您有见着偷懒的人吗?” 阿尔米亚咽下咀嚼的食物,勾起嘴角,礼貌道:“没有见着,干活的人们都很卖力。” “我们农场给地奴们的待遇一向很好,每顿都有干净的面包和新鲜采摘下来的甜浆果,但就是这样,也有人不满足……”方伯夫人蹙眉说道。 “母亲,发生了什么吗?”艾布特仰头问。 阿尔米亚没有作声。 女人抚摸着男孩的发顶,问向阿尔米亚:“您是怎么管教手下的仆从呢,像在兰普伦萨那样的地方,光是伺候的宫娥都有上千个吧。” “主人赏罚分明,仆人遵规蹈矩。”阿尔米亚道。 方伯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是我也遵循这样的做法,显然,这对茉湖山庄并不管用,今天又有一个奴隶跑掉了。” 男孩们惊讶一声。 “跑掉?” “茉湖农场周围全是树林,他跑去哪呢?” “谁知道呢,可能跑过边境线了吧。”方伯夫人喝了口茶,惋惜道,“这样的身份,去到别的郡国,只会过得更糟糕的……” “瞧我,夫人怎么会想听这样沉重的话题呢,让我们聊聊最近有发生什么新鲜的事情吧。” 方伯夫人拉过阿尔米亚的手,亲切说道。 两人就这样随意的聊了一会儿,直到女仆抱来报纸,阿尔米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歉意道:“也许我该回去了。” 方伯夫人恍然大悟,“对了,今天您还要去镇上的那家教堂是吧。” “嗯。”阿尔米亚戴上帽子,“多谢款待。” 不过她临出门前看见桌上的报纸,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关注发生的时事了,刚要伸手拿起一份,方伯夫人突然开口:“这些都是过期的报纸了,准备拿来做叠纸的,您若是需要,我让人送新的报纸到庄园。” “不用麻烦您了。”阿尔米亚收回手。 “艾布特,莱舒特,快送送夫人回去。” “好的。” “来了——” …… 走回那条山间的小路,阿尔米亚说:“就到这吧,你们回去看看那只狐狸怎么样,它的腿需要找点药膏。” “我们明天再来找您!” “哦,不,明天是您的婚礼。” “那只能后天来了,我们会在喷泉那里等您。” “整个茉湖山庄都知道?”阿尔米亚笑着问。 “当然啦,菲尔德伯爵亲自交代了的,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去见证您的婚礼!” “那我会特意让厨师给你们做心心念念的冬糕。” “感谢您,再见。”男孩们挥挥手。 “再见。” 告别了男孩们,阿尔米亚才重新上路,但下一刻,有人拉住了她。 她飞速回头,直接扣住了那人的手臂。 “你是谁!” 她抓住了一个老人,穿着和田里地奴如出一辙的长袍,手臂枯槁如同干柴。 “啊啊……” 他只张着嘴巴乱叫,扯住阿尔米亚的手把她往旁边带。 阿尔米亚紧皱眉头,“放开。” “啊啊……”老人不说话,只激动地抓着她的手。 阿尔米亚觉得她再用些力,这个老人全身骨头都会散架。 “好了,你别拉我,我会跟你走。” 老人这才松开手,他又“啊”了几声,领她走到林子里的一个偏僻角落。 那有一个枯枝木板搭出的房子,有两个和他一样的老人正拿着锄头挖地。 见她一来,也激动地丢下耕具,围住她吱哇乱叫。 阿尔米亚觉察到不对劲,捧住其中一个老人的脸,扳开嘴一看,果然没了舌头。 浓郁腐烂的恶臭从嘴里传来,剩下的一小截舌根漆黑生疮。 他们手指向山下,那是方伯府的方向。 又指了指房子后面,阿尔米亚连忙跟过去看,发现是无数个坟包。 “方伯把你们的舌头拔掉了?” 老人点头又摇头。 他突然趴到地上,做出投降的动作,又瞪大眼睛,倒地不起。 另外的老人拿起树枝,往他的胸口戳。 阿尔米亚看出他们是在模仿动作。 “方伯射杀了你们的伙伴。” 老人激动点头,眼睛滚出泪来。 他捞起长袍,下面是一双烂树枝似的腿,脚踝处的皮肉磨成陈年烂痂,大腿根贴着薄薄的皮,上面还能看出深紫色的鞭痕。 阿尔米亚闭了闭眼。 今天下午,那位方伯夫人从头到尾有讲过一句真话吗…… “我会把情况如实告诉伯爵的。” 老人们跪倒在地上感激她。 阿尔米亚快步离开,猎人的枪响又在林子里出现,一声一声传响山谷。 阿尔米亚不知道他们是在围猎人类又或者其他什么生物。 她脚步越来越快。 阿尔米亚强迫自己不要回想,但凡一停下,她就会清楚的记得,这天上午她又害死了一个女奴。 “夫人?”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在森林那头出现。 阿尔米亚回头望了一眼,见到他手里的猎.枪和旁边包裹的紧紧的口袋,立刻转身,提起裙子飞快奔跑。 乌云越积越多,天气变得阴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阿尔米亚一口气奔回庄园,来不急喝水,只扶着门大口大口喘着气。 “方伯夫人残忍无度,随意打杀奴隶……” 房间里静悄悄的,昏暗无比,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林雾?” 她扶着墙走,没有摸到灯的开关。 房间内漆黑一片,但她看到了坐在桌边的人的身影。 阿尔米亚快步走过去,撑着桌子准备说话。 “天又要黑了。”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谈论天气,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今天我去了方伯府做客,我看到——” “你又忘记了答应我的事情。” 她的话被打断,“什么?” “你说过,你会回来早一点的。” “这是因为发生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有什么事情比我们的婚礼更重要吗?” 乌云终于承受不住水汽,雨水大把大把砸向地面。 随着一道惊雷闪过,照亮了半边房间。 阿尔米亚也抖了抖。 她看清了男人抿的发白的嘴唇。 “你其实一点也不关心这场婚礼,从始至终只是我一个人在自娱自乐。” 阿尔米亚搓了搓脸,无奈道:“林雾,你先听我说,方伯府的这件事情更严重,如果他们能随意打杀奴隶,那么联邦规定的律法就毫无作用,会有越来越多的农场主视律法为空言,变本加厉,奴隶们会起义,到处都是战争。” “我知道。” “你知道?”阿尔米亚提高声音,“你知道茉湖的方伯夫妇在背地里干了什么?那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他们打杀奴隶吗,可是我的王国就是这样一群人撑起来的,没了他们,我该怎么对抗手握重权的教廷呢?” “他们损害的是郡国的子民!这样的贵族和教廷都是毒瘤!” “可他们不贪污受贿,按时缴赋纳税,教廷却要蛀空我的国家。”林雾摸了摸她的脸,“前天来了一群神父,我很害怕他们也会把你带走。” 阿尔米亚后退一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林雾偏了偏头,“我一直都是现在这样。” 闪电持续迸裂,潮雨落下,男人的指尖抽疼,开始无意识颤抖。 他不顾疼痛的抓住她的手腕,“我们要去教堂进行婚礼的预练。” “现在在下雨。”阿尔米亚冷冷道。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们了。” “取消吧,这么大的雨,没有人会愿意出门。” “会的。” “是的,只有你。“ 阿尔米亚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明天我要回兰普伦萨一趟。” “回去搬救兵?”林雾笑了笑,“铁十字军和侍卫们已经会听从你的命令了吗?那你想要派遣格尔郡的那一支军队前来?你又摸清了哪一片的军事基地。” 阿尔米亚沉下眼尾,“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想过避着你。” “所以我要感激戴德,谢谢公主您的信任。” 他走过来,弯腰行了个礼,吻了吻她的手背。 “谢谢您,格尔郡这样的小地方居然能给您即将开创的盛世王国做垫脚石,简直是莫大的荣幸。” “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好。”阿尔米亚道。 “像那个傀儡一样?是的,我这个人阴郁又孤僻,谁会喜欢我呢。”林雾站直身望着她,面容掩映在黑暗中。 “听话就是唯一的优点,随着这个优点的消失,整个人已经一无是处了,怎么还敢腆着脸乞求别人的垂怜。” 但并不是每个听话的孩子都有糖吃,这是他用切身经历得出来的道理,尤其是像她一样的人,只有狠狠拽住,才不会让其飞走。 而他就像是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怎么也张不开翅膀了。 “你这次又要去哪呢……中心区,卢兰郡,又或者其他的郡国……” 阿尔米亚睁大眼睛,“你扣下了我的信!” 他沉默应答。 阿尔米亚推开他。 “我不喜欢别人冒犯我的底线,我想,我们都得冷静一下。”她走到衣柜边取出衣服,利落地收拾好行李。 “然后你就再也不会回来。” 林雾垂眼,眼睫藏住了那晦涩幽暗的情绪。 阿尔米亚没有回话,她提起手提箱走到门边,取下挂在门后的雨伞。 一打开门,潮湿的雨汽扑面而来,把她整个人熏的生凉。 她裹紧衣服往外走,来到守卫室门前,大力拍了拍。 “司机在哪?” 没有人回应她,整个庄园空空荡荡。 阿尔米亚把伞一丢,直接用手提箱砸破车窗玻璃,反手打开车门。 然而还没等她进去,车门率先被人打开。 “上车。”他说。 阿尔米亚讥诮开口,“无需劳驾。” 林雾直接把她的手提箱丢进车厢,拉着她的手走到副驾驶,半强迫地让她上了车。 转轴摇杆一拉,轿车立刻发动起来。 潮雨和风从破了口的窗玻璃灌进来,阿尔米亚吃到了自己的头发,厌恶地吐出来。 “你要去哪。” 林雾没回话。 阿尔米亚干脆把脸撇向一边。 开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头拿出准备已久的东西。 银白缎面的婚纱被丢到她面前,首饰和项链都沾满雨水,湿漉漉躺在椅垫。 “穿上。” 阿尔米亚抿紧唇,冷漠道:“我是离开,不是去教堂。” 她抗拒地把衣服推到一边。 “自己穿,还是我给你穿。” 见阿尔米亚无动于衷,他干脆靠过来,低下头,一颗一颗给婚纱解开珍珠扣。 手指好几次抓不稳扣子,无力滑落,指尖颤栗,十指钻心的泛疼,但最终还是把裙子解开。 阿尔米亚看着他颤抖的手,冻的发红的指尖还遗留着被挑开皮肉的伤痕,脸上滑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于是晃神间忘记反抗。 就这样,他一言不发地给阿尔米亚穿好裙子后,继续发动轿车。 …… “看吧,教堂里哪来的人。” 阿尔米亚低头看着脚尖,“拉尔曼郡有句谚语,‘在雨天出嫁预示着婚姻不幸。“ 她抬起头来,“你没听说过吗?” 林雾毫无情绪地望着她。 他推开教堂的大门,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走进去。 空荡荡的大厅只点着两三根蜡烛。 而这寥寥的几抹光亮也在席卷而入的冷风中消失了。 比起华丽宏伟的圣约苏,圣以撒等教堂,茉湖山庄的这座教堂小的可怜。 最大的特色就是洁白,整个殿堂都用通体雪白的大理石铺就。 可惜的是,这唯一的可取之处就在他们踏进来那一瞬破坏殆尽。 带着泥土的鞋面踩上地砖,雨水混着泥淌出灰线。 由于新娘的漠然姿态,新郎只能一个人独自演完整场舞剧。 在没有任何观众的教堂里,阿尔米亚看他一丝不苟完成婚礼的所有步骤,最后点燃蜡烛,端着戒指朝她走来。 他认真而细致的打开她攥紧的手,慢慢将戒指戴入她的指间。 好了,她终于是属于自己的了。 “神主和十二神明都见证了我们的婚姻。” 环绕在教堂顶部的神明像们仿佛正低头俯视。 林雾闭上眼,轻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 “可以停止你的独角戏了吗?” 场面转瞬凝涩,结冰一般死寂。 阿尔米亚摘下戒指,塞回他的掌心。 “……” 林雾捏着掌心冰凉的戒指,抬起头,“你比雕像还要无情。” 阿尔米亚不作理会。 林雾又轻轻开口: “你读过《忏悔录》吗?”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 “这是一本孤独漫步者的臆想,他说自己一想到世界上有人受苦,他就会流泪啊,但他转头又把自己的五个孩子全部送进了孤儿院,于是他写下《忏悔录》,忏悔自己因为太忙,忙着爱世人,所以才把孩子送入了那里。” 林雾摸了摸她的脸,把她脸上的水迹擦干。 “你看,你也在忙着爱世人,你忙着去解救田地里的奴隶,解救被压迫的人民,但是,你连具体的人都不爱,又怎么会超脱,做到真正的爱抽象的世人呢?”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轻声道,“你能不能先爱我,再爱其他的人……”《 》 130-136 第131章 格尔郡(十三) 风把窗帘吹得哗哗作响, 银白缎面的婚纱被随意丢在地上,镶嵌着昂贵宝石的首饰项链也搭在桌边,一点一滴往下滴着水。 暴雨从那一夜起就未曾停下, 不知疲倦的冲刷田地与原野。 阿尔米亚被困在这个茉湖庄园整整三天。 她没想到,下雨之后的庄园是这般寸步难行, 泥泞粘稠又深厚,一脚踩下去怎么也拔不出来, 路面被雨水冲溅,激烈到砸出雾气。 几个晚上的时间, 植被疯长,山林里所有的小路都被打乱, 惊雷劈倒大片树林,她知道的那仅有的几条小道也被拦断。 “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阿尔米亚站在一棵倒伏的参天大树前,咬紧牙, 狠狠踹了一脚树干。 她尝试从那天发现的一条小路下山,一直走能到达方伯府,但她的目的地不是方伯府, 而是坐落在他们府邸旁边的几户普通人家。 她前几天路过时,见到那户人家养了马。 下雨过后,整个茉湖山庄仿佛都成了死镇,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偶尔远远望到的人影, 也在发现她的那一瞬就背过身跑掉, 惊慌失措中连手里的农具都落到了地上,捡也不捡就躲了起来。 阿尔米亚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发现什么异常,怎么这群村民一副避之不及的姿态? 莱舒特和艾布特两个小孩也没来找过她, 要不是前段时间捕到的野兔还萎靡蜷缩在笼子里,她会以为捕猎只是自己臆想的。 …… 囿于地形环境,下山比上山要难。 阿尔米亚紧紧抓着野藤蔓往下走。 不远处的一个山谷似乎发生了山洪,雨水积聚,不断冲刷山壁泥石。 …… 直到晚上,阿尔米亚仍然一无所获,想要找的那户人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人带马没留下半点影子。 雨疏风骤,空气急速流动,割的脸颊微疼。 过了不久,雨停了一小会儿,阿尔米亚抬头望了望。 “恶心的雷雨天气……” 雷雨令她在下山的途中滑了好几跤,脸和头发乱糟糟的,手臂和小腿全是干涸的与未干涸的泥水。 她只好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这几天的庄园里仿佛只剩下两个会喘气的人类,然而她回来的时候,另一个人不在。 扯了扯嘴角,她干脆蹲到书桌前,翻箱倒柜寻找自己的信。 桌面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籍手信,也在她的翻找中变得凌乱不堪。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带锁的抽屉。 她直接拿过桌面上的钢笔,用笔尖去撬锁,三两下就把柜子打开。 几十个深红色的火漆东倒西歪躺在柜里,一副被火燎过没融化彻底的丑陋模样。 手往里探去时,衣袖上带的雨水也落到柜子里,她除了摸到一手灰,还摸到了几张锋利的白纸。 白纸被水迹泅湿,似有似无显出痕迹。”又是新弄出来的什么密信法子……” 阿尔米亚懒的去看,见柜子里没有想要的东西,她坐回书桌前,思索依照那人的性格,他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到哪去。 暴雨紧随雷声落地。 …… “你去哪了……” 熟悉的声音出现。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她冷漠道,抬眼时愣了一下,剩下的话被压回嗓子。 男人浑身湿透的走进来。 单薄的衣服清晰透出肋骨的形状,眼皮还挂着被石子擦破的血。 “我去找你了。”他说,没有管自己流血的手臂,而是拿起一旁的干净手帕,站在她的身后,给她擦拭还有些湿润的头发。 “刚刚后山的那个山谷出现山洪,我还以为──” “令你失望了,我没能埋在那里呢。” “你没事就好。”林雾并不理会她的反话。 一滴血顺着额角落下来,阿尔米亚皱眉尝了下,轻微偏头,男人给她擦发的手落空。 她注意到男人开裂渗血的手,血淤积在指甲边缘,像是脏污的泥。 “愚蠢。” 谁会站着不动等山洪涌来,更愚蠢的是居然有人会去徒手救人。 手指蜷缩,他默默把手帕叠好,放回原位。 动作之轻柔,更能衬的他接下来的话语冰冷。 “你这段时间又去过庄园旁边那个废弃的祷告室吗?” “……” 她最讨厌这类地方。 “茉湖的方伯作为郡国亲王的旁系,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有想过原因吗?” 林雾走到书桌边,垂眼看向那支被折断的钢笔,他沉默了一会儿,给断裂的钢笔盖上笔盖,又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锡兵。 见阿尔米亚不作反应,他像是自言自语继续说道: “他们在这,最主要的目的,不是看守边境线,也不是与世无争,相反,他们怀有隐秘的目标。” 林雾把锡兵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有点破漆的锡兵,只有拇指大小,盔甲斑驳。 它握着把锈掉的剑,昂着头站在桌子上,寒碜又自豪。 “他们看守着一个曾经在位三天的合法亲王。”他说。 阿尔米亚抿唇直视他。 “在格尔郡亲王还没正式成为亲王时,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率先得到国王的批令,宣读成为亲王,但很不幸,他是个低能儿,智力和两岁小儿一样,仅仅在位三天就因政变下台,格尔郡亲王上位后本来想处死他,但被李道夫拦下了,于是麻雀山上多了一座名为普列顿利的空坟。” 林雾缓缓说道:“他被装进稻车里,带到偏远的庄园,又被关在庄园废弃的祈祷室的地下,一关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足以抹杀一个人在世上的所有痕迹。 “亲王避暑时也曾带上斯克利和我,有一次,斯克利打破了我的头,为避免我告状,他随手丢给我一个他玩坏的锡兵,那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玩具。“ 他捏了捏桌面上锡兵的手,把它摆正。 “后来不知怎么我也犯了错,被他们带到祈祷室关紧闭,我在那里待了三天三夜,快要饿死的时候,从地下传来声音——” 是那个废弃的低能儿亲王。 “他从地面夹板塞给我发霉的面包,微笑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澄澈,脏污的脸也不能掩盖他眼底的亮光。” 没人教过他说话,但他自己学会了背诵圣经,每次有人来给他送食物,他都会祈求对方给他念一遍。 他在那里找到了心灵的平静。 “我把我那个破烂的锡兵递给他,他高兴极了,像是得到什么珍贵无比的宝物一样,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林雾还记得当时他那兴奋的眼神。 年仅二十多岁的废弃亲王像个孩子一样,他放下手里的稻草娃娃,嘴里不停的祝福他。 他一遍遍给他背诵圣经,这是他知道的最优美的语言。 “所以这次来,我是想要亲自送他上路。”他说。 阿尔米亚冷笑一声。 锡兵的脸正对着她,眼珠子也掉色了,毫无焦距望着空气里的某个方位。 阿尔米亚厌恶的把它拍倒。 “这几天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林雾坐在她面前。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父王冒着暴露的风险,宁愿把他关在深不见底的地窖,也不放他离开,他在茉湖庄园的地下,外面只有一个守卫,只要打开那道锁,外面就是空阔的天空和自由,而二十多年来,他就一直呆在阴暗的地下。” 他把锡兵重新扶正。 “后来我明白了,有时候自由也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如果那个废弃亲王没有被关在这里,而是出现在光天化日下,亲王的拥簇者很快就会将他绞死,折磨他,欺凌他,他的人生只会更加悲惨。 林雾垂眸。 就像他一样,曾经以为逃离神国就是获得了自由,却没想到,其他的不幸也在等着他。 外面的天空没有想象中开阔,人生就是一段段不幸的积累起来的,只是对比起最先开始的那一段记忆,后来的看起来没有太过糟糕。 所以他这才能坐在这,和她平静地说着话。 在动荡不安的局势下,再自由的鸟儿也偶尔需要拘束起来,不然就会被飞溅的炮弹擦伤翅膀。 “你做什么!”阿尔米亚惊呼一声。 她的手突然被绑住,银色的细链绕过手腕,像戒指一样缠在指间。 但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居然令她难以挣脱。 林雾沉默地给链子上锁,之后又当着她的面,把钥匙烤溶。 勒斯弗劳尔牧师把他拘在唱诗堂里,他不甘束缚地跑出来,才会发生之后可怕的事情,由此见自由并不总是带来美好。 但凡那一天,就那一个下午,他安分一点,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不想失去你……”林雾抱着她的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斯克利的所作所为已经在他心底掀起阴影。 危险无处不在,他不想重蹈覆辙,眼睁睁看着自己珍爱的事物又被毁灭。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作为独立的个体存在。 “现在放开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 林雾轻轻摇头。 “很快的,就这一段时间,等到我们回去的时候,没有人会威胁到我们。” 阿尔米亚侧了侧头。 “谁?”她飞快思索林雾在格尔郡布置的政令。 “我早就说过,‘诺雅公主’的处境总是很艰难,但总有人想要让你回到那水深火热的地方。” 他从隐蔽的地方拿出一份报纸,折断的钢笔还能出水,笔尖在纸上划过一条不规则的墨迹。 阿尔米亚面色微沉。 看来变故是在中心区。 “那位小姐将你的角色扮演的很好,看行程轨迹,她应该已经挣脱了亨利先生的控制,带着起义军到达了白马郡。””起义军!?“ 阿尔米亚不可置信,弗莉达不应该还在养伤吗? 短短几天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 “是啊,她的起义军和风车里郡汇合,正在攻打白马郡的城池呢。可惜战略出错,损失惨重,白马郡还颁布了悬赏她的头颅的最高悬赏令。” 阿尔米亚大声喊道,“马上就是胜利纪念日了!风车里和白马郡怎么还不停止战争!” “利益面前,纪念日又算得了什么。”林雾说道,“你参观过兰普伦萨道约翰苏军校吧,那里的年轻士兵们已经迫不及待踏上战场了,所以不久前,我决定试一试这把刀,我交代他们,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清除一下郡国内部的蛀虫……” 他把她攥紧的拳头打开,给银链边缘缠上棉花。 “清理过后,他们也会去支援白马郡的战场。” 阿尔米亚咬紧牙,“支援战场?你想把这群年轻的家伙送到战场?他们是端得起枪,还是能从炮弹火线里穿过?是能随时记得带上防毒面具,还是一个个都能丢几十米远的手榴.弹?” “我的军队不像风车里郡那群少兵团,他们都受过良好的训练。” “这不能掩饰你拿一群孩子去送死的事实。”阿尔米亚冷冷道,“因为议会和教廷的压迫,你拿不出铁十字军,却想着利用军校的学生去替你打仗。” “我在你眼里总是这么刻薄。”林雾闭了闭眼,他不想在此时告诉阿尔米亚一切真相。 “就当我是撒旦的刍狗吧……” 窗户和门都被死死钉死,在这个雷雨夜,屋内的氛围沉默死寂。 阿尔米亚不断尝试挣脱银链的方法,甚至用牙去咬,除了崩出一口血别无变化。 他把他的手掌放在她嘴边。 阿尔米亚毫不留情地咬住,咬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一声不吭,拿手帕替她擦拭嘴边的血迹。 “放开我,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 阿尔米亚脸色冰冷,“我不想再看见你。” 林雾身体僵硬一瞬。 他凝涩道,“那就不要看。” 于是用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 紧急信件雪花一样飞来。 无数个深红色的火漆堆在他的脚边,他眉头紧皱,三两下看完一封。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内容,他突然站起来,狠狠吐了一口气,“我马上回来。”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 阿尔米亚却没有轻松起来。 她不止手上有链条,连脚踝也被银链缠绕,那该死的家伙居然把她当作鸟雀一样关在这个笼子里,连窗边都够不着。 阿尔米亚死死压抑着怒火,她正处于爆发的底线。 整整三天,她被关在这个房间,想尽无数办法挣脱。 明明就差那么几步,伸个手就能推开窗门,但那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细链牢牢锁住她的脚踝,半寸不得近。”该死!” 她低头暗啐一声,重重踢了下床脚。 她绞尽脑汁想新的出路。 …… 一颗石子突然砸到玻璃。”夫人!” 这个声音—— 阿尔米亚眼睛一亮,“莱舒特?” “是,还有艾布特!”两个男孩拼命踮脚扒着窗户。 “您还好吗?我们被父亲勒令不准靠近这个庄园,镇上的人们也都收到了通知,准备搬家。” 搬家? “搬去哪里?” “我们要去西边了,这次来就是和您告别的!” “是的,西边需要我们,我们要去和白马郡接壤的地方继续驻扎,父亲还送了我们新的枪!” 听见这话,阿尔米亚猛的站起来。 西边,正是风车里和白马郡胶着的战场。 茉湖方伯就是林雾手下一颗棋,他要去搅乱那里的战局! 难怪这里的村户家家养马,铁器众多,甚至能去铸地奴的脚铐…… 军备,粮库,还有……人。 “你们要带上地奴一起走。”阿尔米亚陈述道。 “是啊,如果把他们留在这里,他们很快就会饿死的,没有面包吃。”艾布特天真道。 “等下次见面,我一定是个出色的士兵了,您要记得我们,我还想得到您亲自赠送的圣鸢尾绶带。”莱舒特朝窗户里面喊,“再见了夫人,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阿尔米亚攥紧拳头,她沉声道: “莱舒特,你带上猎.枪了吗?” “嗯?当然啦,好的士兵从来都不会让枪离自己一米远!这是您说过的话。” 阿尔米亚说:“恐怕临别前,我还要麻烦你们一件事。” 第132章 格尔郡(十四) 一声枪响, 惊死林子的鸟。 前线传来战报,由神圣提苏之国和十三个教堂区联合起来的圣骑士军队,已经下场支援白马郡。 他费尽心思藏在兰普伦萨的刀, 不得不提前暴露。 那群神父知道了…… 一切都完了…… “你把我囚禁在这里,怎么一边做又要一边哭?” 限制她的自由, 禁锢她,囚禁她, 用细细的链条锁住她的手脚,却又偏执而病态的告诉她, 他爱她。 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她狠狠抓住他的头发, 迫使他低下头来。 明明她此刻处于劣势者的低位,一举一动又带有上位者的强势。 比起服从,她更青睐掌控。 咸湿的泪水落入口腔, 舌尖裹挟入喉,苦的发涩。 锁链碰撞中,又发出明显的吞咽声音。 阿尔米亚仰起下巴, 去舔他脸上的湿痕。 他不说话,绷直的颈背像是回天乏术的天鹅。 直到精疲力竭时,他才停下来,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嗓子带着轻微的哭音。 待到阿尔米亚仔细去听, 却又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都怪你——” 把我, 弄得一团糟。 他咬住她的耳朵,像她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本来我可以无所谓的……” 对那些事情无所谓, 只不过负担一段沉重的记忆继续走罢了,但就是遇见了她, 才觉得自己的肮脏,自己的堕落。 他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干净禁欲,他的灵魂比谁都不堪。 “一切都无所谓……” 她会知道一切,他汲汲营取的一切都会成为泡沫,世人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唾沫直溅。 他将被推上绞刑台,因藐视神威,不敬神明的罪名被处死。 世人都将知道那些丑陋的,难堪的往事,即使死去,他也不能摆脱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不……” 他突然用力,床往下陷,紧紧抱住她。 阿尔米亚不知道他在喃喃什么。 银链已经在下午时被她用枪打断,剩余的链条重新绑起,作出一成不变的假象,直到他浑浑噩噩走进来,她才收手。 “什么无所谓?” 阿尔米亚不着痕迹绕过银链,侧头去问埋在她颈窝的那个人。 窗外雷鸣电闪,潮湿的雨气掀开窗帘,疯狂的在室内横冲直撞。 他受损的指尖抽疼,微微颤栗,随着风雨雷鸣,全身上下似乎都开始颤抖。 最底层的狼即使吃到肉,也是夹紧尾巴瑟瑟发抖的。 阿尔米亚觉得自他收到那封信后就神情恍惚,受伤的眼皮结了浅色的痂,眼尾还挂着情动时若隐若现的水光,唇瓣像蚌壳一样紧闭,固执的偏过头,却又不敢直视她。 不过想到这些天的遭遇,阿尔米亚又暗暗咬紧牙。 不管在事后作出怎样迎合乞怜的姿态,都不能掩盖他曾触犯她自主底线的事实。 她默默将银链绕近,手掌抵在男人脆弱的后颈。 “我们离婚吧。”他艰难道。 “……什么?” 林雾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深深吐了一口气,目光晦涩深沉,像是作出了无比痛苦的决定。 他不想让她和自己一起遭受世人的口诛笔伐,处刑台上只会留下他一个人的头颅。 “现在回去,重新拟令,废除婚约。”他的嗓子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眼。 阿尔米亚愣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 “晚了。” 手腕一转,两者的位置调换,阿尔米亚捏紧锁链,紧紧缠绕住那道清瘦的手腕。 她抓紧男人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脖子。 这一次,她明显看到他脸上的惊愕,嘴唇微张,还未回过神来。 “我可怜的亲王殿下,您也该尝试一下被束缚的感觉。” 一声金属碰撞的音响,他重重跌入床面,带着屈辱感的忍耐和肢体疼痛,徒增一分凄凉的美感,尤其是站在她的角度俯视,他高挺的眉峰和鼻梁都成了脆弱的象征。 阿尔米亚眸色微深。 她一点一点靠近,将绢布盖在他的脸上。 缚住手脚无法反抗使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这张绢布,胸口起伏,房间里回响他喘息的低鸣。 阿尔米亚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动作轻柔,更衬口吻冷淡: “按照格尔郡的律法,我已经拥有了合法继承权。” 亲王虽然还未正式继位,也不影响他俩的事实婚姻。 “就让我继承你那煊赫而糟糕的权柄。” …… * 茉湖的民众对近日对山庄感到异常不安。 进进出出的铁甲士兵总带着沉重的脚步声踏过他们的土地。 形形色色的人出现,有种奇异的氛围,这个山脚下的庄园似乎比兰普伦萨还要热闹了。 地奴们满心欢喜的看着往来的士兵,尽管他们面容肃穆,却不影响地奴们把他们勾勒成脑海里的救赎主模样。 但是他们只是走过,地奴们的主人出现,与士兵们交谈。 方伯脸色铁青,捏着猎.枪的手掌不断缩紧。 “我答应,但是菲尔德伯爵交给我的任务还未完成,夫人的权限迈不过伯爵的手谕。” “好的,我会回禀殿下。” …… “殿下,回程的军队已经准备好了。” 侍卫长罗伊·普兰回道,这是她近日新提拔的士兵。 阿尔米亚轻轻颔首。 她穿上宽大的深色斗篷,“随我去一趟祈祷堂。” 来到祈祷堂,她低声吩咐道,“就在这里守候。” “是。” 一进门,潮湿阴暗的空气迎面扑来。 阿尔米亚神情冷肃。 她单手提起裙子,端着蜡烛走下暗梯。 一个人影蹲坐在角落,仰着脖子看缺口处的一丝透光的缝隙。 旁边的稻草上洒有他咳血的证据,他已经病入膏肓。 “普列敦列。” 那人猛的回头,年轻瘦削的脸上挂着湖水一般清澈的眼睛。 “是林雾吗,我的朋友──” 声音嘶哑,带着不为人知的激动欣喜。 “我总是在等你……” 等了很多年,数也数不清。 他踉跄着站起来,怀里抱着一个发霉的稻草娃娃,看见铁牢边的人,兴奋地加快脚步,扑也似的抓住监牢护栏。 阿尔米亚掀开帽子。 “错了,我不是他。” 她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听见她话,他失落一瞬,但很快又眨了眨眼,扬起笑脸来。 “没什么,您是如此的美丽,我很荣幸。”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鸡肋骨似的身形,只披着薄薄的泛黄起霉的囚衣,与外面的地奴一样。 他笑着望向她,眼里带着期冀,但下一刻,这抹笑意僵在脸上。 “医师说你病的很重,说不出话来。”阿尔米亚轻声道。 “没有,没有,我还能说话,我会背诵圣经,会唱歌,我没有生病……没有。”他拼命摇头,隔着监牢,哀求似的抓住阿尔米亚的手,“别送我去治疗,求您了,我没有生病……” 这里的医师会进来,把粗糙的铁棍往他的脑子里塞,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除了疼痛,没有任何的效果。 医师们总也抓不住他脑子里的恶魔,却又说他生了病,需要治疗。 天知道他害怕死治疗了。 阿尔米亚看向紧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干瘦如柴,腕骨清晰突兀,深深硌着她的手臂。 她垂眸,“不必害怕,他们不会伤害你。” “真的吗……”他飞快的擦干净脸上的泪水,“他们不会把那些铁棍敲进我的脑子吗……” “不会。” “太好了……” 他怀里抱着的稻草娃娃有些散架,飘出几根带着浓重腐气的草根。 阿尔米亚抽回手,转身离开。 “不要走,求您──” 他突然拍着铁栏大声喊,“我想和您多说说话。” 他很久没有见过人了,他很想和别人说话。 普列敦列连忙拿出自己最珍惜的东西,“这个送给您,您再陪我多说说话行吗?” 他小心翼翼拿出藏在自己怀里的锡兵。 锡兵破了漆,看起来寒碜又凄凉,但仍然仰着头一副自信昂扬的姿态。 阿尔米亚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过,她加快了脚步离开这个地牢。 “我给您唱神主颂歌,求您别走……” 深黑的地下传来嘶哑的歌声,阿尔米亚抿紧唇,望了一眼侍卫长罗伊。 他点点头,提着剑进入。 只听到一声利刃出鞘的声音,一切歌声戛然而止。 “殿下,他请求我把这个给您。” 一个破破烂烂的锡兵安静躺在侍卫的掌心。 “嗯。” 阿尔米亚捏紧手心。 祈祷堂的空气总是潮湿而阴冷的,带着碾人肌骨的寒意。 她与林雾其实本质上并无不同。 阿尔米亚漠然的想。 轻轻扬手,锡兵落在了一旁的杂草地里。 “就让这个小兵陪他吧,还像个孩子一样,死后也会感到害怕,有个士兵陪伴总是好一点。” 她偏了偏头,“普列敦列亲王的消息要彻底封锁,记住,他的死期是二十年前。” “是。” 只要有这个亲王一日的存在,她就不能获得唯一而合法的继承地位,幸好,上一任格尔郡亲王做的很好。 比起继续呆在这密不透风的地下,他不如早点解脱。 林雾说的很对,她更爱抽象的世人。 “方伯出发了吗?” 罗伊回复,“伯爵已经出发,茉湖的大半人都跟着他迁居。” “迁居?”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你见过带着大批地奴和枪支迁居的宗室吗?” 侍卫长不敢回话。 “随我上山。” 阿尔米亚快步走在前面。 到了山上,她一把拿过侍卫长的枪,用瞄准镜对准了正骑在马背上的方伯。 一行人浩浩荡荡跟在他们后面,一条绳子绑住了无数地奴的手,他们沉默而安静的跟着迁居的队伍行走,时不时出现铁链摩擦地面的尖刺声。 阿尔米亚慢慢叩动扳机。 “如果方伯死了会发生什么?” 侍卫小心翼翼回答,“什么也不会发生。” “是吗?” “没有人会为他的死去掉一颗眼泪。”侍卫说。 阿尔米亚却突然收了手。 她看到了两个男孩正骑着自己的小马驹赶上方伯的马。 “那就再等一等吧。” 西边的战场可不是一个退隐多年的伯爵能影响得了的。 一声枪响,带头人手里束捆得铁链突然断裂。 地奴茫然地抬起头。 但还没敢尝试迈出第一步,就在方伯严厉的眼光下收回了脚,低头瑟瑟发抖,姿态乖顺。 看吧,她给过他们机会。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那个女奴一样。 自己都把自己锁住了,别人如何能救得了他们。 “他们为什么不跑呢?”侍卫在背后疑惑道。 阿尔米亚悠悠远望。 “因为害怕代价。” 自由的代价当然包括了死亡的风险。 “准备出发,回兰普伦萨。” 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 她已经迫不及待看那群神父跳脚了。 第133章 格尔郡(十五) 阿尔米亚坐在车内, 平坦的马路偶尔也会出现石子,车身摇晃。 她轻轻抚摸男人的额头,“很快就到兰普伦萨了。” 林雾绷紧脊背, 恰逢有人回禀,他只能看见她冷淡地移开视线, 将绢布往上移。 黑暗再一次笼盖他的视野。 “好的,我知道了。” 她的侧脸已经彻底褪去了犹豫和无助, 显示出来的锋利与美丽足以刺伤旁观者打量的目光。 “亲王染上了疫病需要修养,继位仪式照常, 我会替他完成。” 她的手指从他的头发中穿过,指甲偶尔刮到头皮, 轻微疼痛。 他枕在她的膝上,即使看不见她的脸,也能觉察到她一切微小的动作。 比如, 她打开了一份信。 纸张翻折带出清晰的摩擦声。 “怎么办呢,神父给我们下马威了呢。”阿尔米亚贴着他的耳垂道。 格尔郡议会以军事演练防备厄潮的名义封锁了所有城门,教廷又传来手信让他们留在兰普伦萨外面的驿站, 等牧师们驱邪结束再入内。 议会与教廷联手,趁着继位者染病的这个机会,想要狠狠挫一挫他的威风。 “真是一个烂摊子呢……” 阿尔米亚捧起他的脸,“你说,你让约翰苏军校出面了, 但我看, 他们似乎没有对那群神父造成任何影响。” 林雾紧闭双眼。 “你打造的剑不太完美。”阿尔米亚蹙眉,“让我好好想想, 该怎么‘报答’回去。” “你……不用遮住我的脸。” 他缓缓开口,声音凝涩。 阿尔米亚挑眉。 “我把一切权力让渡给你, 就不会再影响你的计划。”他的语气有些冷漠,眉眼是化不开的低郁。 阿尔米亚嘴角微扬。 不管心里是否相信,不可否认,这一刻她是愉悦的。 对她而言,掌控总是比服从更快活。 她拿起颜料,指尖轻触,在他的脸上各处点下暗红的痕迹,作出疫病的假象。 又凑近,轻轻舔了下那修长脖颈上的青筋。 “你的脸色还需苍白一些,染病的亲王往往是虚弱的。” 他将变得病体苍白,脸上又会捂出潮热的酡红,汗水湿漓漓沾在鬓角,连呼吸都是有气无力的。 “得再像一些……”阿尔米亚轻声道。 那白皙的手掌捂住他的眼睛,在视觉屏蔽的情况下,身体上的感知更加明显。 脊背因疼痛而微微弓起,身子痉挛,开始痛苦的喘息。 同时他又深深唾弃自己这幅低贱的身子,隐秘的愉悦从肢体末梢传来,令他想要与她更加贴近。 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薄薄的胸肌与沟壑摩擦,血顺着脖子往下淌,头皮发麻,神经愉悦。 他痛苦的呼吸,在快感濒临的那一瞬,阿尔米亚却突然抽身而去,把他手上的银链缠的更紧。 “等到回去,我亲自给你打一根漂亮的。”她亲了亲他的眼皮,“我以前跟着铁匠学过,怎样打出精致又灵巧的锁链。” “……嗯。” 他终于接受了自己被反囚的现实,沉重跳动的心脏在告诫他,不管有没有这条锁链,他都无法逃离她。 尤其是当他们来到第一重城门地下,面对紧闭的大门时。 没有任何侍卫把守,城墙上的哨塔也空无一人,她的侍卫多次前去叩门,也无人来给他们开启城门。 阿尔米亚平静道: “炮手准备——” 她轻轻扬起手。 “放!” 炮弹砸向这座老城,兰普伦萨三百年的城门被三枚重型炮弹轰开。 忠于历史的城门在这一刻只能门户大开,卑微的迎合时代的洪流。 圣约苏大教堂,菲尔德家族给神主的谢礼。 子弹与大炮,她给神主的赞诗。 颤抖的地面与飞溅的灰尘惊起她的碎发,她的嘴唇紧抿出血,林雾看到她骤紧的拳头和颤栗的背脊。 他轻轻牵住她的手。 他想起,她曾在战场上的炮火中穿过,灵魂天然地害怕炮弹的声音。 但阿尔米亚的脸上仍然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旁人更不知道炮弹曾经对她产生过的阴影。 阿尔米亚反扣住他的手,嘴角微勾,眼尾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不必担心,炮弹的碎片影响不了我们。” 这处城门无比偏远,身后连市集都没有,几乎不会有市民路过,尤其是在这个时间段。 “让我们看看神父们夹着尾巴躲在哪里了。” 她讥讽的对象正站在不远处。 她丝毫不惧牧师们冰冷的目光,推开车门,提着裙角优雅下车。 挺直的脊背如同利剑。 “回去告诉你们的教会长—— 如果下一次再关闭城门,我会把教堂的钟溶了做炮弹。” 她回到车内,冷声道:“进城。” 轿车开动,缓缓入城。 隔着车窗,他能见到神父们板的铁青的脸。 林雾有一瞬间愣神。 这群总是逼迫压榨他的神父,似乎并不是那么的无所不能…… * 入城只是第一重关卡。 教廷与议会的压迫还在后面,为他们设了重重困难。 继位仪式的准备不断出错,神父们咄咄紧逼,声称由女人代替继位违背纲常。 “那换一个继位的地点吧,我觉得德里克大教堂就不错。”阿尔米亚支着头,轻轻敲了下桌子。 神父们脸色骤变。 “不行,圣周游神时,德里克受损严重,现在还在补修。” “可哪一座教堂的天花板上还绘有女神达芙尔的画像呢?”阿尔米亚勾起嘴角。“亲王染病,我是现目前的唯一合法继承者,如果在女神的见证下进行继位仪式,不满的民声也会少一点吧。” “从来没有女人代替继位的先例!” “格尔郡是世袭亲王,继位者只能由菲尔德家族所出!” “你是拉尔曼郡的公主,恕我们冒昧,您的立场和身份是天然的劣势。” 议会大臣们坐在神父下属,听见神父们的话也附和起来。 “当初您与菲尔德伯爵的婚约是斯克利伯爵一手促成的,本来他的联姻人选另有所属。” 毕竟谁也不知道斯克利会被暴.动的群众围攻绞死,一向不被看好的林雾居然会继位。 斯克利在一摊画像里随意选出来的女人,如何能成为格尔郡的统治者。 尽管压低了声音,阿尔米亚仍然不可避免听到了关于她过往经历的揣测。 辛辣讽刺的言语攻击对她毫无影响。 阿尔米亚拍了下桌子,场面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她的身上。 这位公主在一进城的时候就展现了她惊人的政治天赋,她对局势的理解令人心惊,复杂的格尔郡势力立场仅仅被她用几句简单的话语披露清楚。 教廷和议会同时认知到,这并不是一个他们能掌控得了的人。 于是他们尽可能给她下绊,就待她犯下某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时,鼓动民众把她推上绞刑台。 “既然继位的流程难以继续,那我们不如先处理一下其他的事情。”她抬了抬下巴,仆从立即拉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尊敬的帕尔默神甫说,不久前约翰苏军校里的年轻学生’暴.动‘,他们的思想受到了郡国外势力的影响,将有牧师们来给他们做心灵净化。”她拿着指挥杆,漫不经心抚摸上面的花纹。 “铁十字军迅速把这群军校学生镇压,没有任何一人伤亡。”她撑着桌子,平静发问:“心灵净化后,这群学生被管关押在了哪里?” 大臣们脸色微变,含糊道,“就是普通的监牢,他们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 “一群军校学生,年轻又单纯,总是容易听信谣言……” “什么谣言呢?”阿尔米亚微笑,“是神父窃国的谣言吗。” 帕尔默神父率先摔杯站起来,“放肆!” 阿尔米亚目光幽深,“这句话该我对您说吧,只不过一个小小的教堂司铎,居然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阿尔米亚用指挥杆轻轻戳了下他的胸口,“您的神袍一尘不染,看起来比提苏的雕像还要圣洁呢。” “这是无端由的谣言,说出这样话的人将会下第七层地狱。”神父直视她,冰冷道。 阿尔米亚点点头,”这样的谣言总是层出不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您看,现在国内的矛盾如此激烈,民众也生出来反心,我们不应该着重处理这些事吗?” 她走回地图,用指挥杆敲击某一个板面。 “那为什么,圣鸢尾军队还要援助其他郡国,使我们腾不出手来处理自己郡国的纷争?” 听见她的话,场内尖锐的氛围缓缓散去,大臣和神父们都笑了起来,对视一眼,笑容带着嘲讽和轻视意味。 看来对这位公主还是过于高估了,她还没摆正自己的位置,看清周围局势。 圣鸢尾军队本来就是格尔郡四支军队里最薄弱的一支,只听从统治者王室的命令,这些年来甚至已经被其他军队挤兑的留不住军备,用的枪支还是五年前淘汰的那一批款式。 只有林雾和那个死去的斯克利伯爵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护身符。”谁知道呢?”大臣不屑的笑道。 “林雾殿下的决定,我们也无从质疑。” “您今晚回寝殿,说不定可以劝劝他——” 几道眼神葆有深意从她全身上下打量而过。 阿尔米亚冷冷的扯了下嘴角。 “我今晚回去,好好问问他。” 她一字一句道,浅褐色眼眸闪过野兽般的光芒,缓缓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在这样的目光下,大臣们下意识感到不适,咳嗽一声,挺直腰背。 “是啊,得好好问问……” “您是最了解他的。” …… 御医带着神父的口谕来为林雾诊治。 面对脸上的红疹和高温不下的身体,他们只能束手无策站在两旁。 “像是三十年前爆发过的一种高热病,有概率会传染给亲近的人。” “这种病常伴随着高烧不退,只能用强药压制,如果没有好转,患者可能会长期昏迷淌汗,最终……死去。” “现在能下药吗?”阿尔米亚问。 “只能尽量,那场高热病带走了帝国数万民众的生命,最后还是神主显灵,让疫病的源头停止。” “主啊……” 看见他们又开始念诵赞歌,阿尔米亚皱起眉头,挥了挥手。 “下去吧,写好药方再过来。” “遵命。” 阿尔米亚缓缓把手从被褥里收回来,指尖被热气熏的绯红,像是在樱桃烟熏酒里泡过一遍。 “怎么,在外人面前紧张?” 林雾把脸别过去,耳根子红了一片。 她,她居然当着御医的面……在被子底下玩弄他。 他不太想用这个字眼。 他自恃的本性不允许他在这样的场合发出奇怪的呻.吟。 阿尔米亚撩起他汗津津的头发,眼帘也晕开雾气,半垂着,不愿看她。 “看,他们连靠近你都不敢,害怕被传染,却又轻而易举给你诊下绝症。” 她轻拍他的脸,“我可怜的亲王殿下,有谁会担忧你呢,只有我罢了。” 濡湿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脸,又顺着线条的走势一路划过,这就是他高温不下的源头。 “今天我不过提议,把继位的地点换做德里克教堂,他们就大叫着跳起来……”阿尔米亚放轻声音,状似呢喃。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在那个教堂最深处的秘密圣厅,你见过那里的东西吗?” 林雾眼睫颤了颤,他被银链缚住的手悄悄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阿尔米亚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我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那么多的圣柱,洁白的,由珍贵的大理石雕刻而成,一尊尊,一塑塑矗立在那里,仿佛撑起整个城市的穹顶。” 阿尔米亚回忆道: “在我某一次参观时,一个石柱开口说话了,它告诉我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血从掌心渗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干涸的嗓子一词一句割出来。 “它……告诉了你什么……” 阿尔米亚把手覆上他的腰,“你好像很好奇。” 林雾全身僵硬一瞬。 “它告诉我,关于我的身世的一些内幕,可信度无从而知,但我倒是知晓了神国的一些事情。” 阿尔米亚不打算把话说全。 “神国……” 林雾抗拒听到这两个字眼。 “神父会害怕神父吗?”她突然问,目光聚焦在桌上的蜡烛上。 那群由最初一代神父畸变而成的怪物,居然被镇压在教堂底下,后世的牧师们忌惮它们,不愿让人靠近,不给它们任何可逃之机。 看起来,神国内部的权势倾扎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 林雾知道她不是在问他答案,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紧绷的神经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接下来的话语又令他心神颤动。 “所以,你让圣鸢尾军队前往西部战场是为了什么?” 昏暗的灯光掩饰她锐利的直视,林雾却能察觉到她探索的目光凝视在自己脸上。 喉结上下滑动,他仰头吻了上去,将她剩余的话都堵在嘴里。 …… □□这东西,简直不要太方便。 不仅能行要挟之实,还能试探权力的深浅,看碾压到何种程度。 阿尔米亚无疑是狩猎者,而现在她被围困在这座名叫兰普伦萨的城里,处处掣肘,成了困兽。 郡国的四支军队,一支被拖入西部的战场,不得寸近,一支被神国安驻在北部,守护神国与格尔郡交接的边境,剩下两支被格尔郡的议会和教廷平分,完全不听她的遣令。 “继位仪式改在了哪一天?” “胜利纪念日前一天。” “看来这群神父大臣还不死心。”阿尔米亚道。 难不成把时间拖后,就能阻止她继位的事实吗? 不过刚好,在这短暂的间隙,她也有一项庞大的任务。 “殿下日安。” “请坐。” 风格不羁的眉毛高高翘起,山羊胡倒是打理得整齐有致。 高特·德利举起茶杯,风度翩翩地给阿尔米亚沏了杯茶。 “殿下最近过的如何?” “一切都好。”阿尔米亚道,“感谢高特先生最近这段时间在格尔郡的部署。”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高特提眉微笑,“您知道的,推波助澜一项是我的强项,尤其是在民声舆论方面。” 高特·利德,拉尔曼将最著名的报纸大亨,短短一年时间,他以鞭辟入里的战事分析令自己的报纸名声大噪,一举推向各个郡国。 当然,他的报纸仍然带有明显的个人风格,比如严肃文章背面总夹杂着普通市民们最爱看的高官贵爵的风流轶事。 虽然年少气盛时,阿尔米亚一举烧掉了他的工厂,但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谢谢您,可算给我改址基地着了个好理由,我很早之前就想把报纸总部迁到首府去。” 阿尔米亚歉意一笑,“我总归是给您造成了巨大损失。” “损失?”高特摆摆手,“不存在的。” 反正有人替她还了,他在心底想。 不过在送别时,阿尔米亚仍然郑重的问了一句—— “您要考虑清楚,这次我要做的,可不再是烧掉一座工厂,您长期以来致力的事业也会处于巨大的覆灭风险。” 她点起的火焰,甚至可能燎遍整片大陆。 “当然,正是反复衡量过,我才来到您的面前。”那标志性的粗眉耸动,少有的露出和蔼笑意。 “追随您,将是我这辈子最大一次冒险。”他弹了弹胸口的金质名片,“我会把一切都压上,无论输赢。” 阿尔米亚深深地望着他。 “祝您日安。” …… 阿尔米亚大步迈入,狱警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她的侍卫打晕。 “拿好你们的枪,穿上制服。” 阿尔米亚对着还在愣神的军校生们说道,“如果我是你们,就不会在任务还未完成的时候就闹得满城风雨。” 她表情冷漠。 年轻的军校生们面面而觑。 “神父用什么拿捏住你们,是藐视神威的罪名,还是被敌国策反的罪名?你们的枪是在发出第一枚子弹前就被没收了?不然怎么像一群被掐着脖子的公鸡只会大声囔囔?” 军校生被说的面红耳赤,“我们没有!” “如果没有,也不需要我来这里捞你们了。”阿尔米亚嘲讽地勾起嘴角,“牧师们的心灵净化体验如何。” 少年们的脸一下子从涨红变得苍白。 “看来很有效果。”阿尔米亚抖了抖自己的衣袖,“现在的你们更像是夹着尾巴的狗,丝毫看不出反抗的心,只会仰着脖子等待主人的投喂。” “您是——” “我是你们新的主人。” 阿尔米亚拿起枪,头也不回地开枪,打死了一个在墙角窃听的人。 少年们被突然而来的枪声吓得一颤。 “看,你们的上一个神父主子正在欣赏你们的窘态呢。” 少年们羞愧地握紧手中的枪。 “还呆在里面做什么,牢房里有靶子还是敌人?”阿尔米亚讥讽,“出来,轮到检验你们在学校学的如何的时候了。” …… 阿尔米亚打算亲自领兵去西部战场。 她倒要看看,那个战场上有什么东西,把风车里郡和白马郡拖入泥潭不够,连格尔郡也被困在了那里。 弗丽达也打着她的名号,带着一支起义军跑到那儿。 这么热闹的场合,缺席岂不是一种损失。 阿尔米亚站在沙盘前,冷静分析地势军情。 格尔郡教廷与议会长期以来,死死牵制统治者的举动,不怪乎林雾只能把目光投向还没毕业的军校学生。 这段时间加紧操练,她还能在胜利纪念日回到兰普伦萨。 弗丽达现在也不在中心区了,她回不回那里也没有意义。 阿尔米亚好奇的是,亨利梅德怎么会同意弗丽达带领起义军前往战场。 “你要去西部?!” “我不同意。” 林雾冷着脸,“我已经把一整个格尔郡交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去那里。” “你自己也知道格尔郡内部的局势有多糟糕,统治者没有一点实权。”阿尔米亚沉声直述,“既然内部得不到支持,自然是要去外部寻找。” “你有什么,士兵,钱财,军备……你什么都没有。”林雾细数她的劣势。 “是啊,诺大的格尔郡,居然也有一个比草场还干净的国库。”阿尔米亚眼尾微沉,“所以你的军队再陷在那里,马上就能拖垮这个郡国了。” “……那也不需要你亲自前去。”林雾捏紧手心。 这样他的所作所为皆会前功尽弃。 “我从西部的战场而来,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那里。” 阿尔米亚声音渐低。 “我要对我的每一个士兵负责。” 即使死去,她也要捡起他们每一个人的铭牌。 她走到他身边,清晰的开锁声响,银链落地。 林雾突然生出一分无所适从。 他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却觉得自己和她仿佛又恢复到最先见面的时候,那种陌生而遥远的距离。 “被束缚的感觉如何?”她问。 林雾不作声。 明明已经解开了禁锢,但他仍然下意识垂着手,甚至对那冰冷的银链产生了依赖。 因为在意,才会把他锁在身边。 但是现在这分在意没有证据证明了。 他久久凝视那条躺在地板的银链。 阿尔米亚却当他默认了答案。 “被束缚的滋味很不好受,现在我在兰普伦萨就是这样的感觉。” 阿尔米亚把窗推开,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老城,新城,大学城三重城垣,锁住了她的去路。 “那里的战势……很凶险。”许久,他才艰难道。 他在那里折损了有生以来最惨痛的代价,但他却不能收手。 他不能让白马郡的军队迈过那一片荒原。 “原因?” 阿尔米亚挑眉,“你知道内幕,但你却不告诉我。” 林雾慢慢捂住脸。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第134章 格尔郡(十六) 大片大片的炮弹从天空呼啸而过。 阿尔米亚面色阴沉的坐在指挥营里。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领将身侧那把款式老旧的枪。 “女人不该着男装, 男人不该扮红颜,神会厌恶以此行事的人……” 随军的牧师仍然在絮絮念叨,他垂手站在沙盘桌旁, 对面是着一身军装的阿尔米亚。 “神父,您未察觉自己的聒噪吗?” 牧师一下子如同被掐住嗓子的鸡, 脸色怒红。 他刚想继续谴责,就被侍卫制止, ’请‘出了帐营。 “我是教廷派来的军师,你们不能如此无礼的对待我!所有对主不敬的人都将陷入泥潭!”他哽着脖子大声囔囔。 “我们已经在泥潭里了, 不必劳烦您的主。” 大门一关,牧师落了一鼻子灰, 低声咒骂几句,一甩长袍离开。 “殿下,我们这样对待教廷派来的神父, 不会出事吗?”领将扎克利·欧文犹豫道。 “与其担心他会不会告密,不如想想你的军队怎样才能脱困。”阿尔米亚无差别冷讽。 圣鸢尾军队比她想象的还要落伍,款式老套的军备, 淘汰的战车,大批大批制作粗劣的军甲,她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格尔郡的军队吗? 一贯以实力著称的格尔郡是由这样的军队组成的吗? 当然不是。 教廷和议会把制作精良的盔甲都披在了神圣护卫队的身上,一大群高管贵爵的子弟领着优渥津贴, 懒洋洋驻扎在神国的边境线上。 阿尔米亚知道格尔郡真实的军略部署, 几乎是用自己的举国兵力去拱卫北部的神国。 “我只问你,我提前半个月派人送来的军粮去了哪里?”阿尔米亚直视领将欧文, ”别告诉我门口那些瘦骨嶙峋的士兵胃口极大,一顿能吃十个肉肠罐头。” 从风车里郡的奥兰荒原出来后, 凡是有关战争,阿尔米亚最在意的就是军粮。 当她抵达犹高地战线,第一时间查看的就是军队的粮库,果不其然,和国库一样空虚。 阿尔米亚不得不连夜派遣士兵去征粮,用她筹措的最后一笔军费。 在她的问话下,领将只敢低着头。 胸口的圣鸢尾胸牌已经磨损,子弹擦过的黑痕难以抹除。 “明知道这是沼泽,为什么还不撤兵?” “不能撤!”领将抬起头来坚定道。 “不撤,像现在这样被耗在这里?” 阿尔米亚冷声道,“我来到这的目的,就是要带你们回去,你看看脚底下踩的土地,这是格尔郡的领土吗?不,这已经越过了郡国的边线,你们也已经被前面的火光蛊惑来到了白马郡与风车里争夺的地盘。” “战争不断拉人下水,及时止损才是王道。” “……不能撤。”领将艰难发声。 “原因。”阿尔米亚撑着桌子发问。 对方却又闭紧嘴,别过头去。 “毫无理由的驻留战场,圣鸢尾军队别的不说,士兵倒是一个比一个嘴巴严实。”阿尔米亚拍桌发怒,手指向窗外,”那里有什么吸引你们的,一不作侵略,二不为防御,却还追着赶着跳入别国战争的泥潭!” 阿尔米亚捏紧他的军领,粗硬的领口擦过男人瘦削的下巴。 “你们的主人正重病卧床,而我——才是你们现在的上司。” “抱歉……将军。”欧文闭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气。 “忤逆不敬,我有合法的理由在此枪决你。” 枪口指向他的头颅,阿尔米亚抬稳手臂,没有一丝犹豫。 领将却没有后退一步,无声对峙。 阿尔米亚定着看他几秒,下一刻,她将枪放回枪套,利落地戴好护甲,大步出门。 “看来我的探查还不够深入,竟然连军队坚守的原因都没弄清。” 发现阿尔米亚迈往的方向是哪后,领将慌张的拦下她。 “您不能去往前线,那里太危险了!” “我都来到这儿了,还怕再往前吗。”阿尔米亚面无表情。 她弯腰坐进指挥车里,命令士兵前进。 领将拍打车窗拦住她。 “不能去那里!犹高地战线比您想象的更加危险,那里战火连天,血流成河。” “看来您太久没有回到首府,没有听说过城内关于我的传言。”阿尔米亚降下车窗,“我可是从奥兰荒原的那片战场走出来的,比谁都了解炼狱的模样。” 领将愣住一瞬,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枚炮弹落到了他们身后不远处。 全场死寂,沉默的看着那火焰从废墟上燎烧,几个眨眼卷起浓烈的黑烟。 阿尔米亚咬紧牙。 “抓住那个神父!” 神父被扣押到她面前,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教廷的人,负责监督军情!” “对……我还能向神父祈祷,请求他原谅你们的不敬与罪孽……”见势不对,神父惊惶失色,“我现在就请求神主宽恕你们,快解开绳子!” 阿尔米亚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把枪口塞进他的嘴里按动扳机。 血溅了她一脸。 领将来不及拦住她的动作。 “没有证据表明是他泄露的指挥营坐标,教廷会派人来调查的。” “调查?那是之后的事情了。”阿尔米亚用衣袖擦去枪口的血,“不管他做没做,他今天都得吞弹‘自尽’。” 不然谁来担起粮仓毁灭的罪名,前线的士兵会把愤怒转移到他的身上,而不是对准选址失策的领将。 “没了补给,还不撤吗?” 领将保持缄默。 阿尔米亚眼尾沉下,冷声命令,“去犹高地前线。” 她带来的士兵也如圣鸢尾军队一样陷入了战场,至今没有收到一条捷报。 * 六月初 白马郡,风车里郡,中心区交接地之一,格尔郡西北边境外十公里的犹高地进行了有史以来最严酷的战斗。 由于诸多郡国的势力下场,使得这场由白马郡向风车里郡发起的战争变得日益复杂,持续胶着。 阿尔米亚终于知道圣鸢尾军队的粮食去了哪里。 藏身在窖洞地下的风车里士兵们机械地咀嚼面包,弓起的脊背能戳穿窖壁土墙。 他们脸上挂着麻木的表情。 阿尔米亚想起自己也曾和他们一样,蹲在炮弹的尸体旁,久久等待食物的到来。 她说不出拒绝支援的话。 但是这场持续不绝的战斗已经把她所有的精力耗尽,白马郡人像是举国备战,倒下了一批,新的一批又冲了上来,毫无停歇的念头。 他们就像一群失了智的疯狗,不畏任何死亡,甚至不怕全军牺牲。 这样不顾一切的打法缠死了任何军队。 “哪来的人呢……”阿尔米亚一块块摸过士兵的铭牌,自言自语。 白马郡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士兵…… 侍卫长罗伊站在她身后。 “林雾殿下传来手书。” “嗯。” 她展开信,内容简短一致,自领出兵前,她曾经和林雾冷静对话。 …… “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就自己去看。”她说。 “不是我不想……“他低声道。 阿尔米亚在他脸上看到了复杂的情绪,低郁与无奈深深交织。”当你知道后,你会感到绝望的……” 那是一种超脱了生死的绝望,比母亲捧着新生儿的温软的尸体还要痛苦。 林雾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死气沉沉。 “如果你答应我三件事,我就让你去。” 他执着地寻找阿尔米亚的目光。 “一,不靠近任何白马郡士兵。” “二,不走入他们的战壕。” “三,拿好匕首,活着回来。” 阿尔米亚脸微侧,林雾曾在秋林郡赠送给他的那把匕首正贴在她手腕,隐隐发热。 “好。”她利落答应。 “与此同时,我会留在兰普伦萨,继续和教廷议会虚与委蛇,我保证你的后方军需,如果哪一天军队断粮,那就是我被教廷□□起来了。” 林雾深深望着她。 “你会在胜利纪念日回来的……是吧……” 阿尔米亚顿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林雾却背过身去,脸与肩都隐于昏暗,一支被折断又修好的羽毛笔捏在手里,缓慢书写。 阿尔米亚本来觉得解开锁链会不会太冒险,他曾是那么的宁折不弯,冷峻强硬。 但事实证明,她已经在两人对峙相撞的时间内驯化了对方。 他会如他所言,继续扮演一个染病的亲王,等她领兵归来,她将是唯一的君主。 …… 阿尔米亚叠好信,用地上的火堆点燃焚毁。 “领将扎克利·欧文,整理军队,准备前进。” 欧文猛的抬起头来。 最后一批军粮已经送达,只能满足全军上下三天的需求,如果要加上补给风车里这群士兵,两天都不够,阿尔米亚不得不破釜沉舟。 “最后一战,我亲自领兵,救出俘虏。” 白马郡扣押了他们上万士兵,难以想象他们在白马郡的控制下遭受怎样的□□。 “不必担心,我们有极大赢的几率。”阿尔米亚平声直述,“我军做突袭,直捣白马郡中心战壕,起义军铺后,会在第一时间与我们会合,进行里外夹击。” 起义军是由一批不满新贵族压榨的农民组成的,弗丽达多次公开演讲的主题契合他们想要逃离贵族统治的心理,于是在蒂格利城起义暴.动后,他们选择归顺弗丽达麾下,认为她将带领他们走向美好的新生活。 这不可能是亨利梅德的手笔,他总是徐徐图之,比起直接下场,他更喜欢酝酿,比如要求弗丽达以王室公主的名义发表冠冕堂皇的演讲。 但是起义军就是这样聚集了,还长期徘徊在白马郡与风车里胶着的战场附近。 阿尔米亚好奇弗丽达背后的军师是谁,但毫无疑问,弗丽达现在看重的仍然是”诺雅公主“这个名号带来的便利,她能借此招揽到更多的拥簇。 所以双方合作,共同对战白马郡,胜利后阿尔米亚能带回被困俘的士兵,而弗丽达名声大噪,即使回到中心区,也不惧任何势力的要挟。 是的,在没有任何人的见证下,阿尔米亚把”诺雅公主“这个名号永久赠给了她。 “你,真的答应了?” “是的。” “你可知道这样的身份会收获无数的响应与支持?” “我知道。” “仅仅为了一支其他郡国的士兵,你居然愿意放弃这个名号象征的一切……” 象征的什么呢? 是旧贵族的支持,还是被压迫人民的拥簇,又或者那掺了假的正统血脉。 阿尔米亚嘴角微勾,“‘这个名号太普通了,比起叫做‘诺雅公主’,我更愿意被称为‘阿尔米亚一世’。” 第135章 格尔郡(十七) 一切竟然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阿尔米亚带着军队一举突破白马郡的防线。 年轻的士兵们都准备开始欢呼,他们托着枪往天上举,脸上是掩饰不了的兴奋与激动。 没有什么比追随的主将拥有极强的军事天赋更幸运的了, 阿尔米亚了解白马郡士兵作战的每一个习惯,也熟悉犹高地的地形特点。 在她的指挥下, 军队势如破竹,瞬间冲入敌军的中心据点, 虽然起义军还未赶来,但胜负已定。 阿尔米亚早已把林雾的嘱托抛之脑后。 她走到一个白马郡高级将领面前。 他的脸带有明显的吉赛人特征, 眼睛长而黑,眉毛浓烈, 高高的额头上挂着被子弹擦过的血痕,皮肉翻滚,露出红白的底肉和骨头。 阿尔米亚找遍了白马郡指挥营, 只看到他一个将领坐在桌前。 “你们就那么想要争夺奥兰荒原?”阿尔米亚捡起地上的一枚铁铭牌,抵在他的脖子。 冰冷的触感相接时,他突然往前, 直直撞向阿尔米亚手中的铁片。 侍卫即使阻止了他。 “想要自杀?”阿尔米亚挑眉,铁片从他的脸上划过。 “你坑杀我的士兵时没有想到这个结局吗。” 粗糙的铁片在脸上划过掀翻皮肉,血顺着下颌滴落。 在许久的沉默后,他突然开始默念某种颂词,腔调古怪奇异, 仔细听会发现这是神主咏叹调。 “神主可保佑不了你们, 还是等着下地狱再赎罪吧。” 阿尔米亚正想举起枪,面前的将官却突然睁开眼睛, 幽深的眼神冰冷地注视她,像是某种冷血动物锁定她为猎杀目标。 阿尔米亚稍一晃神。 就在阿尔米亚分神的那一瞬间, 白马郡将官用头打偏她的枪,抵着数十支枪口爬入指挥室内间。 阿尔米亚脸色沉下,上好子弹跟进去。 一推开门,巨大的落水声出现。 她还没反应过来,指挥室里怎么有这么多的水,就听到外面传来冲天的炮声。 “起义军呢!?他们怎么还没有跟上来夹击敌军!” 阿尔米亚质问。 “将军,他们……他们好像停止了战斗。”传令兵颤颤巍巍回答。 “停止?在这个时候?”阿尔米亚怒斥,“我们要继续战斗!不然白马郡军队就会重组,从侧翼和后方攻击我们!” 来不及训斥,她只能让军队准备反击。 阿尔米亚提枪走入内室,准备先处决敌军的指挥。 淡黄色的水淌在地板上,湿淋淋粘在鞋底,阿尔米亚眼随耳动,扭头看向左手边的地窗。 奇怪的液体正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内室空无一人,刚刚跑进来的人已经不见踪迹,唯一的藏身之处就是这个装满水的地窗。 阿尔米亚当机立断,直接对着水连开数枪。 枪口冒着白烟,水面掀起波澜,没有一枪打在实处。 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 地面在震动,领将欧文在外面疾声大喊,让她迅速回到军车离开战壕。 炮弹追逐着呼啸,在天空嘹响悠远的刺鸣。 阿尔米亚却走进那个奇怪的地窗。 是的,她好像也在奥兰西线见过同样的布局。 清凉的触感传递指尖,液体在她的掌心竟然泛着金光。 阿尔米亚抿紧唇,用枪打断一旁的书架桌腿,无数沉重的书籍和摆设跌入水中。 她屏息听,地窗迟迟不传来重物沉底的声音。 “我们需要撤退!” “白马郡又出现了一支大军,人数破万——” …… 她置若罔闻。 目光久久凝视那未平复的水面。 泛着金色的液体在此刻如同漩涡一般,牵引住她的全部心神。 阿尔米亚眼一闭,埋头扎进水里。 …… 清凉的液体瞬间裹住她的全身,灌入耳鼻的水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温度。 入眼所及,全是金色。 水底比水面更加灿烂,像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墙壁正在折射太阳的光辉。 阿尔米亚闭了闭眼睛才睁开。 下一秒,她的瞳孔极速收缩—— …… 无数的人漂浮在水中。 双眼紧闭,面色死白,四肢随着水波轻微摆动,犹如撕扯的幽灵正在飘荡。 有的躯体并不完整,器官从他的身体脱落,仅凭脆弱的血管连接,有的躯体受损惨烈,赤露的大脑与内脏被水浸的发白。 而少有的完整身躯面容平静,看上去像在沉睡。 这是一副诡谲惊恐的画面,死人以幽灵的姿态占据整个水底。 最大胆的前卫画家也无法想象出这样的景象,画笔在触及到纸张的那一瞬就会被深深的漩涡吞噬。 而象征光明与希望的金辉,在这样的情况下透出瘆人的寒意。 阿尔米亚把绑在手腕的匕首取下,握在掌心。 她往更深处游去,那里的金光足以刺痛她的眼睛,于是她只能闭着眼往下游。 她推开一具具飘到她身边的尸体,窒息的胸肺警告她回到地面。 阿尔米亚毫不理会,她用突破生理极限的潜力继续往下游。 “……” 耳膜已经开始发出噪鸣,心跳一声比一声迟缓。 阿尔米亚先是触摸到了水底,冰凉的大理石板提醒她这里曾是某种恢弘的建筑。 而熟悉的光明庭风格吊顶再次作证她的猜想—— 白马郡的战壕……居然建在教堂的上方。 巨大的圣柱冰冷矗立,偶尔飘过几具幽灵似的尸体。 阿尔米亚不由得怔住。 她试探性地摸过石柱,触感真实无比。 这不是她的幻想。 战壕下是废弃的教堂,积满金色的圣水。 一道悠远的钟声传来,水形成波浪轻轻扑向她的脸庞。 阿尔米亚如同被蛊惑般,飘浮着走入教堂的圣厅。 神主与祂的十二门徒雕像仍然高坐在教堂顶部。 与德里克大教堂如出一辙的构造,诸位神明在这个废弃的教堂俯瞰每一个渺小的人类。 【主啊,怀着信德,我遵守祢的圣言并俯伏于祢的圣善……】 祈祷书的咏叹调在脑海响起。 阿尔米亚惊惧后退,她分明未张嘴,却听到了自己祈祷的声音。 阿尔米亚猛的抬头,直视那不可直视之人。 然后她更加震惊的发现,神主的面容在她的注视下悄然转变,教堂内常常雕刻的线条移动,将面部勾勒成她无比熟悉的模样。 是……林雾的脸。 不 她再一眨眼,脸又变了个样子。 那是……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圣子温尔德。 阿尔米亚想要再看清楚些,但地动天摇的震感让无数尸体砸落下来,这废弃的教堂也处于随时倒塌的境遇。 阿尔米亚只得转头往回游。 再多待一刻,水就将冲破她的胸脏。 待到手指终于伸出水面,紧紧扒着地窗的边沿时,阿尔米亚最后一次回望。 那飘渺的金光遮挡住大部分视线,恢弘的石壁与天花板在静默中倒塌。 神像毁灭,脸与头往下掉。 模糊中,她却感觉看到了一双庞大的羽翅,紧紧抱闭整座废墟。 …… “将军,我们要必须撤退了!”侍卫长罗伊大声呼喊,炮弹的碎片扎入他的手臂,于是他只能换一只手抬枪。 “白马郡的士兵重组突击,我们的援军没有赶来!必须得回到犹高地后线!” 整条战壕都在颤动,被她提前炸毁的重型迫击炮又被推上了战场。 “您——” 阿尔米亚湿漉漉的从地窗爬出来,见地板有崩塌的势头,抱起枪就往外走,一手提起还在出神的侍卫长,把他往外拽。 下一刻,整个指挥室都往下陷落。 “这里为什么会有地洞……”士兵们喃喃。 “白马郡的战壕怎么挖出来的……” “水,洪水来了!” “等等,这看起来像是──圣水!” 这话一出,所有的士兵都望过来,甚至有人跪倒,欣喜地捧起那淌到脚边的金色液体。 “神主庇护──” 话没念完,阿尔米亚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狗屁圣水,看清楚里面泡的是什么!” 一具尸体随着水飘出来,死白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就饱胀,通红积血,就当士兵们惊恐的视线聚集时,那看起来像是要炸裂的面庞又急剧收缩,一个完整的白马郡士兵摇摇晃晃从水里站起来。 空洞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阿尔米亚见势不对,率先开枪击中他的头颅,但仍然晚了一步。 尸体已经抱着尖刀刺穿了最近一个士兵的胸膛。 阿尔米亚的呼吸凝滞一瞬,一声炮响后,她大声呼喊—— “远离尸体!” “撤退——” 更多的尸体从水中走出来,阿尔米亚的军队被逼无路,只能不停沿着原路返回。 然而去路又被白马郡的士兵围堵,士兵们胆颤心惊看向对面,只见无数死白的脸套在军装里,僵硬地举着枪械往前走。 白马郡耗之不竭的人力,竟是永续的尸体。 尸体不怕死亡,更不惧任何痛苦,他们的脑子里被植入的唯一思想,就是前进。 格尔郡的士兵们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面庞—— 他们的同伴在死后竟然成为了自己的敌人! 四面围敌,尸体如潮水一样包涌他们。 绝望的嘶鸣从每个人的心中呼啸而过。 圣鸢尾军队的士兵太少了,牺牲太多,即使阿尔米亚带来了一批新的士兵,也无法在白马郡数万的人数面前取得优势。 作战的最好方法就是奇袭,然而当他们奇袭成功,本该支援配合的军队中途反悔,令他们成了将棋旁的死棋。 敌军的炮卒堵死了每一个出路,所有人都看到了全军覆灭的结局。 …… 不,一定还有办法! 阿尔米亚抬眼,脑海飞速思考。 思想的神经焦灼时,她突然注意到远处的旗帜。 阿尔米亚抿紧唇,“领将,让所有士兵往指挥营战壕的方向走。” 欧文不明白她的举动何意,但还是听从她的吩咐。 士兵们又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白马郡死去的士兵们步步紧逼。 那处坍塌的指挥营已经彻底成了废墟,简陋的建材搭在表面,底下是源源不断奔涌的水流。 白马郡死去的士兵被这水流吸引,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阿尔米亚趁此机会,低声疾令:“散开!往山坡上跑!” 逃跑的士兵自然引起了尸体的注意,但他们还没迈脚去追逐,就闻到了一股腥甜的气味。 阿尔米亚用匕首沉默地割烂手臂,一条纵横整条手臂的血痕出现,深可见骨。 一时间,所有尸体的眼底升起病态的狂热。 果然,她猜的没错,这群由圣水泡过的死人如同德里克教堂里的石像一样,本能的追逐她的血液。 阿尔米亚在心里倒数,指挥营的战壕前,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处。 士兵们内心的恐慌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急迫地看向她,有人往回跑想要拉住她。 阿尔米亚不为所动。 “……三,二── 一!” 最后一秒,她朝着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随即拽过向她跑来的士兵的领子,拎着他往山上冲。 上百发炮弹击中轰炸他们刚刚所站之地,白马郡的上万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轰入了地底。 黑烟笼罩上方数日之久,连续三天的暴雨都未能熄灭燃起的火焰。 风车里郡的唐顿·赫曼伯爵,在最后关头带着他的军队来到了犹高地战线。 阿尔米亚所做手势是风车里军队在发动炮兵时常用的,当她看到唐顿的军旗时就立即反应过来,对方也瞬间理解到她举动的含义。 当然,来助力的不止有他,还有秋林道尔郡的援军,克罗宁率领的拉尔曼郡军团。 与秋林道尔郡援军一起到达的,还有以著名歌唱家多琳小姐为首筹措的援金,以拉尔曼郡罗曼宴会厅名义送来的各类昂贵珠宝黄金。 在报纸大亨高特·离德的造势下,无数民众都知道了白马郡军队的疯狂残忍。 “那支起义军去哪了?” “那位公主收到了特里萨郡传来的书信,就不愿再继续前进。” 阿尔米亚毫不意外这个答案。 只能说弗丽达比她认为的还要优柔寡断,她曾提着裙子站在她面前,紧紧捏着裙边的纱,喃喃道:“我害怕失败,在这里……失败就是罪人,是第一个被绞死的人……” 比起来,她旁边那个唤做萝拉的侍女更加果断,能毫不犹豫舍弃一支军队用以自保。 …… 这场战斗结束后,唐顿与她交换统治者间的最高手札,这是两国盟誓的标志。 “你说过我是个狂热的战争分子,现在看来,你不也一样。”唐顿口吻平淡,并不带有冷嘲热讽的意味。 只能说命运总是惊人的相似,阿尔米亚沉默良久,没有立即回答。 “白马郡隐藏的太深,圣水和死士都违背了世俗的底线。” 阿尔米亚眺望远处,“如果不加以阻止,他们腐臭的脚步将踩过每一个郡国的土地。”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皆在,自然要乘胜追击。 白马郡的死士军团被埋在了巨大的深坑里,地下的教堂天然的成为了他们的墓葬坑。 援金被换成银匕,士兵们跳下去一个个解决那还在挣扎的尸体。 原本拖住风车里郡的就是白马郡军队庞大可怖的人数,但随着那个地下教堂的离奇崩塌,奇怪的液体流失,死去的士兵似乎再也不能借助那种液体复活。 上万人跪在地坑里,无声念诵神主咏叹词,场面壮观诡异。 三天后,由三大郡国聚合的大军攻入白马郡首府亚施城。 兵临城下,白马郡超乎意料的平静。 大军不费吹灰之力之力的攻下城门,战车一辆辆驶入城内,士兵们戒备地抬起枪,以备应对任何突如其来的攻击,但没有。 一切反抗都没有。 底层的民众只是抱着自己的衣服,食物,挎着柳条篮子,站在街边或者巷道前,沉默而安静地看军队从城市中心走过。 令士兵们心惊的是,白马郡的宫殿里,华丽的议事桌前,方方正正坐着的不是郡国的统治者,而是几座冰冷死白的雕像! 阿尔米亚戒备地看着那几座石像。 浓郁的不安从她心底生出。 “这里的石像是从哪里来的?”唐顿不解,他试着走近,却被阿尔米亚呵住。 “不要靠近。” “你知道这是什么?” 阿尔米亚凝视那端坐的石像。 “它们,是一群畸变的怪物。” 话音一落,整个大厅开始摇晃,阿尔米亚再一抬头,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只剩下她自己。 投影般的光明庭风格大教堂出现在她面前,神主的长袍从高高的天花吊顶垂下,每一条褶皱都雕刻有神明的等身画像。 背后升起的巨大羽翅,成了圣光环的一部分,不完全的人类身躯给这座雕像平添怪异。 洁白的大理石墙壁变成了神主济世时的画面,无尽的海水从天边涌来,堆成浪潮即将覆灭所有生灵。 神主就站在浪潮中心,随手一挥,海水退去,天宽地阔。 她站在大厅中心,感受水浪从自己脚底流逝。 而那本该无情无欲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流露出一种怜悯般的颜色。 祂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万张脸,最后线条聚齐,化作一张微妙的脸庞。 三分像林雾,七分似温尔德。 嘴角噙着微末的笑,比起宽悯世人,更像嘲弄。 “你们只会这样弄虚作假的伎俩吗?” 阿尔米亚讥讽道。 她走近石像,给枪换上银质子弹,对准雕像的头颅正心。 “让主替你哀悼吧。” 叩动扳机,幻境也随着枪声而一片片破裂。 阿尔米亚垂眸望着那碎裂的雕像。 “正统的教经里,神明是没有翅膀的。” “那么你们,又是从哪里弄来的伪神教经?’新‘教徒们。” 第136章 格尔郡(十八) 教堂的金顶在太阳的光辉下折射辉煌的光芒。 恢弘雄伟的圣以撒教堂静静沐浴在阳光下。 面前是格尔郡第一代君主尤里大公挥臂震呼的雕像, 骑着骏马,昂扬驻停在城市中心,左手持剑, 右手拎着敌军首领的头颅。 曾有大臣提议将这座雕像改建,血腥太重不适合建在教堂之前, 但无数市民反驳了他的提案。 尤里大公,从马背下打下江山, 一生事业全奉献给了驱除鞑虏,在位期间, 彼时还被称作格坦利亚的格尔郡成为诸多封土之间最安定的一块。 即使后来遭遇畸变,又有无数人受到尤里大公的精神感召, 觉醒成为驻守边界的卫道士与士兵。 守护,将一切危险断绝在穹顶之外。 驻守,让城墙里的人民安居乐业, 无惧任何威胁。 畸变纪年后,现存的七大郡无一不是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格尔郡之所以能成为“最终理想国”之一, 最大的依恃是那上百所大学,被称为卫道士的摇篮。 然而,再安全的穹顶也阻止不了有心人的野心。 “举国上下肃清‘新教徒’!” 人未继位,诏令已发。 市民们惶惶,兰普伦萨的古老大钟在这天犹豫了一秒才敲响, 所有人都在揣测这封诏令的用意。 新教徒? “就是那群从光明庭分出来的牧师吗?” “平时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异样啊, 祈祷礼拜一样不落,上周还去他们的教堂里听教经了呢。” “说起来他们的壁画倒是和正统教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新教的教堂壁画上, 神明都长有一双巨大的翅膀!” …… * 宫殿里一派忙碌景象。 战胜国忙着瓜分战败国的一切,从土地, 城市再到人民。 秋林郡,风车里郡和拉尔曼将都派来前来洽谈,不过一切最终都决定都要等到格尔郡的继位仪式后。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牵制住阿尔米亚的脚步,她对峙的是在格尔郡百年钻营的教廷与议会。 “整合军队,这是既定的安排。” “不行,每一支军队都有自己的任务,整合只会变得累赘。”神父反驳。 “护卫军习惯了这一带地势,贸然变动得不偿失。”议会长也驳斥。 “您是说那群在高官子弟里千辛万苦选出来的酒囊饭袋们?”阿尔米亚头轻偏,“还是那群只肯驻守在神国边境线的木纳傀儡?” 对面两人脸色阴沉。 “打下白马郡并不只是您一个人的功劳,您现在的所作所为过于──” “过于跋扈?”阿尔米亚嘴角微勾,“那有什么办法,举国上下都在称我为大统领呢。格尔郡最近几年的战事太少,唯一的一场胜仗是由我指挥的。” 尤其是在高特先生的造势下,人民比想象中更加接纳这位出身其他郡国的公主。 她踩着议会的底线减免赋税,又用战争胜利的名义释放了一大批地奴,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被罢免,又开放国库,大建工厂,解决了无数市民的生活难题。 所有为她效力的士兵都得到优渥待遇,她来到麻雀山上,在只有王室能安葬的土地里,亲手葬下每一位牺牲的战士的铭牌。 她还聘请最有名的雕刻大师,在麻雀山脚建造一座参天高的石碑,上面刻有每一位曾为郡国做出贡献的人们的姓名。 不拘泥于战场,任何职业都有机会名列石碑。 比如最近发明出高效纺织机的工程师瓦林·齐特,发现天文学新规律的专业学者哥白斯,又或者刚结束航海行程的先锋船长们,都得到她的亲自接待和奖赏。 这样的举动无疑激发了人们的热情,仅仅一周,她新设立的兰普发明部就收到了上百份新发明专利的报表。 当然,市民们对她的热情不止来源于此。 尤其是那一日,她带领上万士兵凯旋归来的那一刻,黑马当前,她手持利刃,手里提着伪神像的头颅,面庞美而坚毅。 女性固有的柔弱与依附并存的温顺美在她脸上找不到一分痕迹,那顺着阳光直视而来的浅褐色眼眸如同刚出笼的野兽瞳孔,冷静而锐利的注视任何威胁。 尤里大公回来了…… 这是横贯在每一位市民心中的想法。 那座矗立在圣以撒教堂之前的雕像,是每一位市民从出生后就会被母亲带着去那参拜的人,母亲会抱着孩子在他面前祈祷,请求威猛强大的大公降下祝福,让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成为郡国的栋梁。 尤里大公雕像的长剑直指西边,在那时,敌人从西边来。 当他的利剑挥过,足以屏退一切敌人。 而阿尔米亚也从西边归来。 她染血的军甲冷冷闪过一抹银光,犹如利器出鞘时那足以刺伤人眼的锐利刀光。 惊人美的面庞又神似德里克教堂绘有的女神达芙尔,令人生起永生追随,至死不渝的念头。 …… 议会长走后,阿尔米亚还坐在原处,静静思索。 “神父,提苏有翅膀吗?” 她突然开口,而站在对面准备离去的神父停止了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长袍,淡淡开口:“这是一个复杂的宗教问题,需要人们继续探索,最古老的记载里有无相关的阐述。” “所以有人主张祂有,有人主张没有。”阿尔米亚微笑,“您认为呢?” 神父没有回答,幽而深的目光注视她。 阿尔米亚自言自语,“我好像在某座教堂里看到了长有翅膀的神主像,也不知道是哪一个教会派人修建的。” 她单手托腮,望着窗外。 “要翅膀有什么用呢,看起来更纯洁无暇,高高在上吗?还是说,有人以为拥有翅膀,就能飞到那传说中的天国了……” 神父手一顿,缓慢地道了一声告别就离开。 阿尔米亚侧过脸,看那道洁白的袍角在圣罗兰长走廊闪过个边儿,转瞬消失。 …… 她面无表情站起来,拿起手边冷彻底的茶喝了一口,重重放回桌面。 “侍卫长罗伊,宣参与犹高地之战的十三位高级军官进宫。” 十三位高级军官,全是她在战场上提拔出来的,有高官子弟,也有平民。 “我要他们从现在就起领兵驻扎在宫殿四处,直到继位仪式结束。” 罗伊领命。 “那圣鸢尾军队被迫驻留在城外,进城还需议会长的刻章……”罗伊犹豫道。 “城门早该换一拨人守了。”阿尔米亚冷淡道,“让领将欧文从西城门入手,占据兰普伦萨整个西城区,大学城,老城,新城,每一重城门都将为他们打开,如若不开,直接枪杀守城人。” 罗伊心神一兢。 这是统治者彻底要和议会教廷翻脸了。 “好的,我立刻传达您的口谕。” …… 在兰普伦萨所有市民翘首以待的那一日之前,他们议论的主人公却还没有进行正式的排演。 宣读官与信使拿来王权之球和统治权杖,按照惯例,格尔郡所有即将继位的统治者都需要在继位典礼之前,左手捧球,右手持杖,在圣以撒教堂大走廊里进行预练,那纯金打造的金球上面刻有神主与波朗海的画面,倒三角符号缀满整个球身,意味神主手里的世界。 而统治者手捧金球象征君权神授,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权杖则意味世俗的权力。 阿尔米亚细细摸过金球与权杖,精致的宝石与雕刻的金纹从她的指尖划过。 随后,她收回手。 “我无需预练。” 宣读官眉头紧皱,“预练是必备环节。” 阿尔米亚摇摇头,目光投到那根奢华的权杖。 世俗的王权…… 她嘴角轻勾,“派人在今天晚上之前把权杖上的所有宝石挖下来。” 众人大惊,正要怒斥她的不训时,就听她又慢悠悠说道: “挖下来的宝石都嵌入这里。”她弹了弹自己随身佩戴的长剑剑柄,清脆的声响敲在众人耳膜。 “我的剑才是权力的象征。” 她统治帝国,靠的将不再是王权,是军权,是民心。 说罢,她提裙离开。 不管身后蜚语漫天。 …… * “明天就是我的继位仪式了,你要怎么参加……” 阿尔米亚摸过他滚烫的脸。 “早知道就不让你装病了,假病也成了真病。” 躺在床上的人紧紧缩在被子里,发热的肌肤将阿尔米亚的指尖熏的泛红。 林雾意识昏沉,却也知道旁边坐的是谁,于是更加紧紧蜷缩脊背,往厚重的被子里面躲。 “害怕我看到什么呢。”阿尔米亚抿出话,“是这个吗?” 她掀开被子,冰凉的手掌贴上后背肋骨第二节中心处,热传递使他的高温传送到她的掌心,却又被她毫不留情隔断。 畸形的骨头在她掌下窜动,将薄薄的一层皮肤与肉隔开,青年的双肩也开始颤抖,因为疼痛,身子时常痉挛,只是由于厚重被褥的覆盖,旁人见不到掩饰的痛苦颤栗。 后背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他原本滚烫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白马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圣水,你当时提醒我的是这个吗……”阿尔米亚压住那块畸骨,轻声问道。 “还是说你知道他们的战壕底下修了什么,才让我不要进入?” 阿尔米亚随意擦去他额间凝出的细汗。 她平静说出足以令他心跳停滞的话。 “战壕底下的教堂里有一座神像,和你长的十分相似。” 林雾颤抖的身子变得僵硬。 脸色灰白,抿紧的唇瓣成为枯萎的树叶,嘴皮出现脉络,干涸得没有一滴血液流经。 那群神父发现了……一定是他们知道了他藏身于格尔郡,现在又用相似的痛苦折磨他。 他连续半个月遭受高温折磨,梦里全是石像和人,他们围绕在他周围,大声议论,以最为不雅的字词形容他。 神明在审视他,决定把他打入地狱,撒旦嘲讽他,用血湖捂住他的呼吸。 他终于成了被万人唾弃的人。 “我……” 他的嗓音像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阿尔米亚的目光从畸骨缓缓移动到他的脸上。 在林雾看来,这一刻的时光漫长犹如波朗帝国的国境线。 “好吧,你太累了。” 话提到嗓子眼,又被生生咽下。 他看着阿尔米亚轻轻微笑,笑容完美又温和,雪花一样冰凉的指尖贴在他的脸上,带来一分舒适的凉意。 阿尔米亚:“没有什么一定要说的。”反正她都会知道。 “比起好奇答案,我更希望你好好睡一觉。” 细腻的掌心盖在眼皮上,昏黄的灯光褪去,黑暗蔓延上来,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你看,我爱你,我才包容你,我希望你快一些好起来……” 阿尔米亚贴在他耳边轻喃。 “世界上没有谁会像我这样宽容你了,林雾。” 明天午时,就让他坐在台后,亲眼见证自己继承他的权柄吧。 她的头轻轻抵着他的脸。 “你的心脏在无意识跳动……” 她对统治的欲望也是无意识升起的,正像跳动的心脏。《 》 【正文完结】 第137章 正文完结 第一声赞歌唱响, 兰普伦萨最古老的钟塔传来悠远的钟声。 中心广场的白鸽飞起,绕过无数光明庭的圆顶楼房与济世庭风格的尖顶阁楼,啸声嘹亮的从老城, 新城,大学城三重城垣穿过。 约翰苏军校升起三面旗帜, 金蓝打底的圣鸢尾郡国旗,黑骑白银的军校旗, 以及纯金色的神国圣旗。 然而第三面旗帜在升起至一半的时候缓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暗红色的铁荆棘花旗帜。 这是君主旗, 带着无人可挡的气势升起,升旗手的手掌被线割破, 淌出又红又腥的血来,他也不觉,狂热而激动地注视那张旗帜越升越高, 直耸云霄。 自从教廷当道,议会作刍后,约翰苏军校再没有像今日这么辉煌。 女王的十三位将领里, 有十一位出身军校,各自领兵,驻扎在郡国每一块土地上。 就连牺牲的士兵都被她重视,亲手掩埋在麻雀山上,名字刻于英雄碑, 家人后代也无需担忧生活。 忠于她, 爱戴她,这将是所有士兵的信仰。 万人空巷, 场面异常壮观。 兰普伦萨所有市民们都站在中轴街两侧,他们兴奋激动地挥手呼喊, 以求那辆雪白的军车能稍一停驻。 那坐在车里的人影即将是他们新的统治者,兰普伦萨几百年来第一次迎接女王的继位。 她在不久前将自己的封号自改为王,菲尔德亲王这个世袭的称号被取代,阿尔米亚一世的名号即将传响整片大陆。 除了教廷议会,没有人对此举提出质疑,他们热爱且包容这位年轻女王,他们新的君主完美契合他们对女神达芙尔的想象。 万众瞩目下,那本该缓缓驶入圣以撒广场的白银轿车停下了。 抹谷红宝石缀在皓腕,雪白的锁骨上佩有蓝到深邃的矢车菊蓝宝石。 精致华丽的帝政长袍垂至脚踝,红花纹的雪白羊毛披肩搭在身上,令人不敢直视。 她的胸前佩有七枚徽章,圣鸢尾,圣罗兰,圣玛利,圣德拉四支军队的军徽,还有格尔郡的国徽,新出的铁荆棘君主徽章,以及象征开拓与不屈精神的英雄徽章。 虽然好奇本该佩于最上的神圣之国金徽章为什么没有出现,但随着她的走近,人们早已把这疑惑抛到脑后。 她脱下雪白蕾丝纱手套,亲手握住一位牺牲烈士的母亲,嘴角噙着笑,亲切优雅。 人们震惊她的举动,鲜少有君主会亲自握住一个底层民众的手,那衰老干枯,明显属于下层人的手被她托起,她将一朵血红色的荆棘花戴在老妪的胸前。 “君主仁慈,佑我安康……” 老妪喃喃。 “君主仁慈,佑我安康!” 人群渐渐响起口号,声势震天。 女王的轿车缓缓驶离,浩大的队伍跟在车架之后,宣读官开始传颂,信使拿着羽毛笔书写这辉煌的一刻。 贵族观礼,大臣入位。 铜门一扇扇被打开,圣凯林军乐团演奏登基行板,庄重而宏伟的中慢调。 她静静站在第一重门后,左手托住神圣金球,右手持一柄肃杀锋利的长剑,慢慢踏过百米长的红毯。 万人屏息。 金色的阳光从教堂花窗顶部折入,照在她手上那顶精致绝伦的宝石戒指,缀满的抹谷红宝石腥如人血,众人却被她嘴角勾起的微笑攫引全部心神。 宣读官清晰念出上百个领国属地。 “自此,犹高地自西波罗塞奇统治者,麦赛尔国女大公,齐撒公国世袭君主和统治者,茉湖统治者……圣保罗二十七个教堂区,尔尔博林州,南加藩湾州,北峡州,班尔温德州在内的南部七洲四十一条山脉的世袭君主和独.裁者—— 兰普伦萨城邦主,格尔郡统治者与独.裁者—— 阿尔米亚一世,继位!” 她随着登基大典演奏的中慢调站上台阶。 教廷和议会众人分站两侧,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难以揣测。 “格尔郡教廷长,教皇大使,公使衔参赞,圣以撒,圣约苏,德里克,艾米塔教堂主,第一大司铎,神甫锡德·多伊尔,为君主戴冠——” 宣读官拖长音喊,一声又一声回响在开阔的教堂中心,盘旋几圈抵达每一位宾客的耳畔。 神甫锡德·多伊尔迟迟没有动作,他站在女王对面,而本该低头等待戴冠的女王也没有低头,背影优雅。 数十米长的裙摆洒满彩色花窗的光影,不规则几何体图形照在她的侧脸,那道浅褐色的瞳孔收缩,不带任何情绪注视面前的人。 场面静默。 终于,神甫的手慢慢端起一顶铁荆棘王冠,纯黑的荆棘刺条上缀满猩红的花,端庄又妖冶,迷人却危险。 这不是一顶普世意义上的君主王冠,毫无疑问,它将被载入史册进行批判,如同这位从最初开始就一意孤行的君主,她用强硬的手段迫使每一位大臣在这一刻必须向她表示臣服。 这样的举动为人诟病,一些大臣们静静等待观赏她将来凄惨的结局。 神父仍然端着王冠,目光幽暗。 他在等着君主伏身低头。 登基大典的中慢调不知何时停下了,听感褪去,无数人的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望了过来。 只见本该俯身的君主静然而立。 两者对视良久,在神父微微变化的表情中,她一直挂在嘴角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无比的神情,仿佛执掌万物的女神俯瞰世间,自然流露出把控一切的藐视。 纤细的两根手指挥开神父的手,那顶荆棘铁王冠被她托住。 上万观礼者心跳停滞。 神父戴冠,意为君权神授,而这位女王今日走入殿堂时,只拿着金球和铁剑,连世俗权柄都被她抛却,现在竟然连神父戴冠也要舍弃?! 她转过身来。 面容是毫无波澜的平静,全然不管观礼者心中的波涛汹涌。 和她一起杀敌冲锋过的士兵们却不像其他宾客和大臣那般,他们热烈而疯狂地注视她,心脏跳动,青筋颤跳。 他们举起手中的剑,直指天空—— 阿尔米亚:“自冕为王,君权吾授。” 她亲自为自己戴上了荆棘王冠。 这顶怪异悖礼的王冠并不如大臣们所想的那样会受到后世批判,相反,它引发的追逐热潮持续千年之久。 荆棘王冠成为阿尔米亚一世的最伟大象征,一如她的巨轮舰队和君主旗帜,供奉在最古老伟大的博物馆中心殿堂。 …… “神父,提苏已死。” “你!”神父震怒。 “神主已死,君权吾授。”她平静道。 * 登基大典第二天,伟大胜利纪念日,新继位的格尔郡君主,兰普伦萨女大公,阿尔米亚一世,派十万军队攻打神国。 她站在圣以撒教堂,当着数万民众的面,亲自点燃了数百万张赎罪券。 火从她的脚边一路往上燎烧,烧到她的裙摆,她不为所动。 目光沉静,掠过每一位人民,随即,轻轻抬脚,碾死蚂蚁般,轻易碾碎了一张染火的赎罪券。 焚烧赎罪券的灰烬连续半个月飘荡在城市上空,天灰沉沉的,但市民们的心里居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们被教义束缚了太久,久到忘记了钱财与生命是他们自己的,而不是要无私奉献给教会与神父的。 罪是由律法惩处的,而不仅仅靠购买赎罪券便能消除的。 魔鬼与撒旦轻易不会出现,比起血湖地狱,他们应该重视的是穹顶外虎视眈眈的灾厄与畸变。 拉尔曼郡,风车里郡,秋林道尔郡,卢兰郡与格尔郡结盟,三十多个教堂区归降,上百个公国归顺。 布朗利克罗宁率兵攻打神国左翼。 唐顿赫曼作为前锋,直接攻入神国东部核心。 格尔郡十三位将领全方面包围神国,进行围战夹击。 神主与祂的十三门徒,抵挡不住阿尔米亚手下的十三位将领所率军队的大炮。 她践行诺言,把教堂的钟溶了,做成攻打神国的炮弹。 有异心的大臣与神父在军队出征第一天晚上,就被带到她的面前, 她亲自枪杀。 “魔女!你是拉尔曼郡的魔女!” 神父怒斥,“背主和不义的罪名永远烙印在你的灵魂之上,即使从现在开始不分昼夜的忏悔,也不能赎清忤德与渎神之罪!” “血湖地狱等着你,你只有一个不得好死的结局!即使死亡,也永不安息——” 阿尔米亚点头,“好的,我等着。” 话落,她将枪口塞进了神父的舌下。 带着血腥味与唾液的枪被她丢到地上,阿尔米亚冷淡转身。 “将尸体丢到兰普伦萨城外的森林里,喂狼。” …… 捷报频传,军队攻入神国第三天,阿尔米亚以维缮的名义,清空了德里克大教堂里所有雕像。 石柱也被拆分,整个教堂往后推了十米。 她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别怕,那群神父都会被绞死。” 她轻轻安抚枕在膝上的人。 一双怪异的羽翅从他的背脊突出,扫到地上,落了几根雪白的羽毛。 她亲自走入德里克教堂底部,在死亡的威胁下,那群色厉内荏的怪物抢破头解释真相,只为她微末的怜悯之心。 当然,她并不是一个宽容的人。 淬神计划,来源于一个神父,他自称见到了长有洁白羽翅的提苏,带着祂的十二门徒飞上了天国,走向永生。 教廷自此分裂,信奉传统教义的济世庭游走在各个郡国,拯救无数民众,而光明庭编纂了新的教义,他们不愿意从救济世人那里得到圣灵圣心圣体的净化,反而着手试验,从灾厄身上寻找永生的秘诀。 新教则是光明庭的分支。 他们蛊惑信众自裁,捐金赎罪,大肆宣扬死亡才是灵魂的最终平静之所。 于是一批批信众安然自尽,去寻求灵魂之所。 与此同时,光明庭的神父们在几百年前,找到了一个畸变的鸟厄,属于年轻牧师的痛苦开始了。 他们大多数是觉醒朝圣天赋的年轻圣子,被迫与灾厄进行融合,试验,在一代一代优胜劣汰下,角逐出最似祂的人。 神父们坚信,在未来不久后,他们即将得到人与灾厄的完美平衡,带有圣洁光辉的羽翅和永生永世的肉.体能让他们抵达那不可知的地方。 土地上现存的千万座教堂里面,已经无法统计有多少座雕像,正常的雕像和试验失败的产物都被供奉起来,令人难以分清。 畸变的神父们在等待醒来,但他们的心智已经在一次次血腥的实验中染上了嗜血的恶性。 “你会变回来的,不要怕。”手指抚过颤抖的背脊,柔软的羽翅念念不舍追逐着她的指尖。 在床上摸到第一根羽毛的时候,阿尔米亚就知道他就是那只曾经在落因庄园的怪鸟。 那群神父在死前给他下了恶咒,催生畸骨生长。 林雾也在一夜之间变得浑浑噩噩,只有那双眼睛沉默而悲伤。 她让他回到床上,但他不愿意。 每次当她离开,他都会惊吓醒来,搅得房间里天翻地覆。 于是她让铁匠打了个巨大的金色鸟笼,放在床头。 他喜欢她给他打的鸟笼。 每当她离开房间时,他就会乖乖进去等着她回来。 他安心于她设下的囚笼,这次也不例外。 “睡一觉,等到天从黑夜变得雾白,鸟雀在窗外啼鸣,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她轻声对他说道。 于是他沉默而温顺的走近囚笼,用湿漉漉的眼神恳求她为鸟笼落锁。 求你,别让我飞走…… 他长了张嘴,无声的对阿尔米亚说。 他觉得有个声音在叫他飞离。 “很快的,闭上眼睛,军队已经攻破了神国的屏障,等一切结束,你就会恢复了。” 不,不止是这样…… 他想摇头,却又不知怎么解释。 但当看到阿尔米亚的眼睛,他又垂下目光。 好吧,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一切都将安定。 …… * 联军大败神国护卫军,神父们得到了驱使灾厄的密法,却挡不住同类的大炮与子弹。 许多信众采取激烈的行为,想要守护他们心中的天国。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唐顿冷冷道。 “买赎罪券的时候典当了脑子,居然还为这群神父说话。” 他早就知道风车里与白马郡的战争就是这群神父在背后煽风点火,他们想要踩过风车里的奥兰荒原,挖出他们的祖先,那群信仰坚定,毫不畏死的烈士们,参与那恶心又变态的试验。 恶心的圣水让死人复活,成为神国手下一批行尸走肉的傀儡士兵。 一个月,联军突破神国最后一道防线,到达神国中心。 这群道貌岸然的神父擅长在背后翻弄嘴皮,却不会领兵作战。 唐顿把剑抵在一个神父的脖颈。 比起子弹直接穿透头颅,让对方利落决绝的死去,他更习惯手刃,冷兵器贴在肌肤带来的凉意,足以令其从脚底一路往上生出颤抖的惊惧。 这是一个年迈的神父,神国内部的阶级总是划分的复杂又清晰,一层一层往上,越是年迈就越是位高权重。 但他知道手里这个家伙明显不是那几个大主教之一,马耳他骑士团已经护送着那群罪孽深重的家伙躲到了某个角落。 他不担心,即使要翻遍大陆的每一块土地,他都会找到他们的踪迹。 “……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 “还在祈祷什么?” 冰冷的银剑往前一送,神父默了默,往后仰了下脖子,继续吟诵。 “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唐顿:“误入歧途还想着神主庇护,痴心妄想!” 银白的剑面往深处钻,血迟迟不流下来。 唐顿并不惊讶,早在出发前阿尔米亚就告知他这一事实。 “看来普通的银器杀不死你们这群怪物。”他冷声道。 神主嘴角的笑意还未挂上脸,就见唐顿从怀里拿出一个赤金方瓶,腥甜的液体抹于剑面,下一刻就深深刺穿了他的脖颈。 皮肤如旱地里的干石遇水皲裂,四分五裂,剥露出一个没有人皮的石像,死前脸上还盛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所有士兵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吓到。 “握紧你们手中的银刃,刺穿他们的胸膛和头颅!他们已经不是神父,没有提苏的庇护与保佑!“ 唐顿沉声道:“神国里面都是一群怪物——” “银刃不行,就打开方瓶,在剑尖抹上圣血,这是我们真正的神主给予我们的圣器,能破解一切灾妄!” 士兵们都兴奋起来,激动的捏住胸口的方瓶。 “进攻!进攻!” “进攻——” 仅仅三天,神国圣堂被踏平。 联军在圣堂的花园里搜出数不清的人骨与器皿,象征纯洁无暇的神袍底下居然全是血淋淋的尸体。 惊世骇俗,唯有沉默。 当最后一个神父饮弹自尽后,联军缓缓逼近那座圣堂。 女王曾提点他们,要警惕任何放置雕像的空间,尤其是圣堂圣厅。 所有人屏息凝神,推开圣门,死门,生门,灾门,四扇铜门。 冰冷惨白的阳光瞬间射入,照亮整座圣堂。 不似他们所想的那样,大厅空空荡荡,没有一塑雕像。 但是随着他们走进,圣堂中心站立的人影不由得使他们再次警备起来。 “那是——” “是圣子温尔德……” 士兵们拿起枪械,银刃,缓步靠近。 看来连圣子都变成了怪物。 “等等。” 唐顿皱眉,他挥手,命士兵停下,自己走上前查看。 圣洁的神袍拖地,不染尘埃的面庞上从始自终都是冷淡完美的表情,不喜不悲,从容不迫。 即使是死亡,也只不过轻飘飘垂睫。 除去手里紧握的银刃,惨白的肌肤和唇瓣,以及身下化作齑粉的石块,他的姿态优美的宛如只是沉睡。 唐顿垂眼看,顺手替他盖上了眼皮。 只不过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那双眼睛传来灵动的色彩,再当他定睛看时,只有死去已久的平寂。 …… 林雾的眸子突然呈现陌生的倒影。 阿尔米亚眯了眯眼,捧起他的脸凝视。 金色吊顶,华丽浮绘,雪白地砖…… 光明庭风格的圣堂倒影缓缓出现在林雾的眼里。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从圣堂深处缓步走来。 圣子温尔德? 阿尔米亚眉股微拢,正要移开目光时,突然,他隔着这道眸子与她对视。 血液停滞一瞬,飞速逆流,四肢末梢温度飞逝,整个房间只剩下她的呼吸与心跳声。 阿尔米亚利落扭头,松开端瞻的手,却仍然被带到一霎时前。 “你要做什么!”她冷声质问,“神国的覆灭是既定事实,无人能挡。” 对面人的脸分明是温尔德的,却带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气质。 阿尔米亚厌恶这不可控感,她尽力摆脱这种精神上的压迫。 于是她闭着眼,一步步往后退。 如水波涟漪的声音钻入她的脑内,潮湿的气息从耳道弥漫,来到口目鼻。 阿尔米亚迫不得已睁开被水汽淹没的双眼。 对面人终于立定不动。 只见他唇瓣微张,似笑非笑,缓缓吐出一句话—— 【主,无处不在。】 …… * 这一年的伟大胜利纪念日,是自西西尔王子大挫敌军之后,数百年来最震撼的一次庆典。 四大郡国联军,合力攻破了神国。 至此,横贯在格尔郡与国王区之间的屏障被推开,七大郡重新紧密连接在一起。 格尔郡女君王从这一年开始,大规模解放地奴,重金奖赏创造,招揽各行各业人才,尤其以机械师为主。 无数家工厂从格尔郡平原拔地而起,随着沥青工业的发展,平坦的柏油马路铺起,使郡国的每一个城市都紧紧相连。 制造业,军工业,美术绘画,音乐歌剧等都在飞速发展,除了雕塑业略显落寞。 斯梅亚特卫道士大学成为女王的人才基地,神秘消失的李道夫并没有动摇这个郡国的统治根基,因为女王升起了她自己的穹顶。 独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穹顶。 人们看着那微黑色的穹顶,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他们唯一的女王,是他们终身侍奉且信仰的对象。 圣以撒教堂的钟被溶了,面前广场上除了矗立尤里大公的雕像,还落建了一塑更为宏伟壮观的雕像。 “女神在召唤” ——这是他们给这雕像取的名字。 与神国的大战牺牲了许多士兵,但很快,郡国就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 在经济与文化蓬勃发展,音乐文娱事业也欣欣向荣,直逼特里萨郡音乐之都地位时,希苏拉大航行传来新的消息—— 那片大海之外,还有更为广袤的世界。 女王开始致力于航海事业,靠海的白马郡已经属于格尔郡的领土。 格尔郡又称为铁荆棘公国。 铁荆棘纪年三年,风车里郡的唐顿赫曼伯爵久疾难医,壮年而逝,逝世前两国统治者会晤,风车里郡国由铁荆棘公国的同盟国转为归顺国。 铁荆棘纪年四年,秋林道尔郡发生政变,南北战争打响,生灵涂炭。 三个月后,王室惨胜,宣布举国归顺铁荆棘公国。 拉尔曼郡作为女王的母国,偏安一隅,直到在十五年后,大势所趋下,和平归顺。 拉尔曼郡统治者布朗利·克罗宁成为女王的航海先锋,从此之后一生追逐彼岸与海浪。 中心区的“诺雅公主”在神国覆灭这一年逝世,死因是臆症自杀,她的贴身女仆,著名女骑萝拉被招揽,成为铁荆棘公国的第十四位将领。 同年,被称为“波朗帝国最后的余晖”的前首相亨利梅德逝世。 铁荆棘纪年六年,这一年的胜利纪念日,格尔郡进行军备演练后,卢兰郡归顺,三十余个独立教堂区归顺。 两年后,特里萨郡归顺。 自此,特荆棘公国再度改名,称为“铁荆棘帝国”。 波朗王朝分裂的土地在经历千千万万个日夜后,再次成为一体。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铁荆棘纪年八年,女王罹患重病,险些丧命。 数千机械师蜂拥而上,与医师合作,发明出人类史上第一套仿生机械,成功延续女王的生命。 随着时间的流逝,帝国的人们想要永远留住女王。 忠于人类的两条腿终于追不上时代的脚步。 机械医学因此飞速发展,机械医师职业出现,他们效忠女王,爱戴女王,礼赞女王,不断用新零件替女王更换磨损的肢体。 她的教堂,她的雕像,她横贯边野的长墙与连绵征战的铁舰上刻着的都是她对权力的欲望和永生的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