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乱终弃的前任登基了》 1、第一章 重兵围困陆府。 一场十里红妆的大婚,被中途打断。 不久之前,耳畔笙箫琴瑟,锣鼓喧天。此刻,却只有死一般的沉寂。酒香气味很快就被血腥味覆盖,处处弥漫杀机与危险。 那个曾经被流放漠北的四皇子,领兵杀回来了。 陆家众人皆被银甲士兵押住,在场宾客纷纷跪地,在长戟刀剑的威迫之下,无人敢反抗。 封尧已攻破皇城,拥兵自立为帝。 三十万铁骑所到之处,杀戮无数、血流成河。 攻城就如破竹之势,无人可挡,足可见,他为了这一日早就将准备已久。 除却堂屋站着的新娘子之外,所有人皆在新帝的掌控之中。 此时,一胆大的朝廷肱骨大臣抬头望去,就见新帝手持一把滴血的青峰剑,一步步走近一袭艳红色吉服的女子,他抬起臂膀,剑尖掀开销金红盖头,看着那张明艳且熟悉的精致脸蛋,眼底神色暗淡又戏谑。 无比安静之中,众人听见新帝的嗓音低低沉沉,磁性肃重,带着不可反抗的威压,道:“想救他,那你倒是来求朕啊。” 新帝之言,众人皆是明了。 陆家这位刚过门的少夫人,不正是新帝彼时的前未婚妻么? 新帝既已绝地翻盘,回京第一桩事就该是稳住皇位,不成想,他却是杀来了陆府。 在场众人又是一阵内心唏嘘。 据说新帝在漠北这些年,疯了一般屡立军功,铁骑横扫蛮夷,后来朝廷见势不妙,连下十道圣旨也召不回他。于是,朝廷指派钦差前去漠北,以帝王之意,亲自召他回京。 却不知,这头豺狼索性直接挥兵造反。 可见,疯子的行径,是无人敢揣测的。 天知道,他下一步又会做什么。 * 此刻,楚玉鸾看着眼前男子,一双桃花眼宛若滞住,一眨也不眨。 从听见叛军围困陆府,且那叛军首领就是封尧开始,她就僵在当场,宛若石雕。尘封的记忆陆陆续续纷沓而来,她脑中一阵嗡鸣。 这人…… 当真是封尧? 求他? 怎么个求法? 楚玉鸾当然明白,封尧所指的“救他”,便是指救陆长青。 她的目光从封尧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被两名士兵持剑押着脖颈的陆长青,唇齿间无比干涩,她无意识的吞咽了几下。 下一刻,她的下巴传来一股冰寒凉意,还有明显的血腥气味。 是封尧的剑刃抵在了她的下巴处。 楚玉鸾再度被迫看向封尧。 几年未见,面前人再也不是当初的温润少年,他彼时那双和煦的狭长凤眸,此刻,像修了无情道之人,眼底深幽如海,不带有一丝丝人间的温晴,像是从十八层地狱跋山涉水而来…… 2、第二章 青峰剑的剑刃抵着自己的下巴。 楚玉鸾只要稍稍一动作,她会当场死在封尧的剑下。 政/变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玉鸾到了此刻还混混沌沌,只觉得眼前一切如梦似幻。 他真的回来了……? 那年初春雨夜,他翻墙而入,少年人身段清瘦颀长,被雨水浸湿的长袍不断溢出血渍,那双狭长凤眸掩映在一片雨帘之中,眼神冷冷的望着她问道:“你当真要退婚?” 那不是他第一次这样问。 楚玉鸾给了他同样的答案。 那晚,少年转身消失在了冰冷夜雨里,背影萧索,不复可见。 楚玉鸾仍旧记得,他转身的一瞬间,像是生生掐死了他原本的自己,眼神又冷又暗,看着她的眼神,仿佛是看着一个死人。 就如同此刻。 “怕了么?”封尧磁性的嗓音低低笑道。 可这笑意不带有一丝丝温度,像地狱罗刹询问待死的犯人。 楚玉鸾从记忆中回过神。 她终于在混沌迷惘之中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嗓音:“怕、怕了,我很怕。” 彼时,他一直护着她,他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便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与皎月,他也会夺过来。只要她说怕了、疼了,他必然小心呵护,半点不敢造次。 可此刻,封尧冷声嗤笑了一声,手中青峰剑稍稍一抬,迫使楚玉鸾再度抬首,保持着仰望着他的姿态。 男人又戏谑一笑:“楚玉鸾,你的嘴里就从来没一句真话。今日,你与陆长青只能活一个,朕给你选择的机会,你打算让谁活下去?嗯?” 楚玉鸾仿佛未经思量,脱口而出,道:“我!我选我自己活下去。” 此言一出,楚玉鸾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跪地的陆长青。 陆长青也看向她,唇角微不可见的扬了扬,像是冲着她笑。 楚玉鸾掌心溢出薄薄一层细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封尧想听见什么,故此,她便照做。 得罪豺狼没有好下场,倒不如顺着他。 果不其然,封尧手中的青峰剑放了下去,那张冷峻面容上的肃杀之气,也稍稍好转,又是一声若无其事的呵笑:“楚玉鸾,看来,你对谁都没有心。” 楚玉鸾心跳如擂鼓,她与封尧已几年未见,但她仿佛依旧了解他。 眼下,但凡她稍有行差踏错,陆、楚两家皆不得善终。 她若是当着封尧的面,求他放过陆长青,那陆家必遭大难,陆长青也活不下去。 封尧这个醋坛子,从前便是胡乱吃醋。 彼时,只因她女扮男装在国子监结识了好友,他便将那人弄瘸了一条腿。 而今,封尧再不是仅仅弄瘸旁人一条腿的少年了。 他是豺狼,是新帝,是掌控所有人生死的枭雄! 这几年,楚玉鸾陆陆续续听到有关封尧的消息,楚玉鸾心里很清楚,她的少年早就死在了那个雨夜。 此刻,楚玉鸾微微一笑,一双桃花眼潋滟波光,她本就容色极好,大抵是受惊过度,却又在强装镇定的缘故,清媚的面庞平添了几丝破碎的美感,像是被人折辱过的牡丹花,艳丽又脆弱,更让人心生想要狠狠摧残的邪念。 “皇上说得是,我没有心,对谁都一样。” 美人仿佛并不觉得可耻,还笑嘻嘻的面对着被她始乱终弃的前未婚夫。 封尧看着这张日夜浮现在脑子里的美艳脸蛋,忽然觉得十分不顺眼,尤其是她这一身大红色婚服。 他回来了,她竟然没有痛哭流涕! 新帝银甲护身,日光之下,他整个人如同战神降临,将天下苍生的性命皆握在掌中,此刻,青峰剑一收,低喝:“来人,陆家众人全部收押,今日在场宾客一应仗刑二十棍!” 众人:“……”军棍五十即可致命,二十棍至少让人躺上十天半个月。 陆家所有人噤若寒蝉,胆小之人直接昏厥了过去。 登门吃席的宾客,近一半是朝廷重臣,众人当真不明白,新帝这是杀鸡儆猴?还仅仅是报复他们来陆家吃席了? 楚玉鸾眼角的余光再度看向陆长青,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陆长青被押起时,忽然唇角一扬,看向封尧,眼底微红:“无论如何,你归来就好。” 封尧仿佛没听见,指尖轻轻一挥,便有人将陆长青押了下去。 楚玉鸾全程不曾替陆家求饶半句。 但凡她说一个字,封尧定会让她后悔不已。 一副将走上前,抱拳道:“皇上,陆家人已尽数押去诏狱,那……陆家少夫人……呃!” 这副将一语未毕,封尧抬腿就是一脚踹上去,副将连连后退数步,最终还是无法站稳,跌倒在地。 楚玉鸾是被扛在肩头带走的。 见新帝离去,这才有人走向副将,搀扶着他起来,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你糊涂啊!哪里有什么陆家少夫人?皇上杀回京都,没有守着龙椅,却来了陆府,你说是为了什么?” 副将豁然明了:“难怪皇上提前了半个月进攻,原来就是为了赶在今日!” 副将抬手一拍脑门。 是啊! 没有陆家少夫人! 那楚家小姐,是皇上的前未婚妻! * 楚玉鸾被男人扛在肩头,天翻地转,小腹硌在银甲鳞片上,疼得嘶、嘶抽气。 今日天未大亮,便起榻洗漱梳妆,此刻尚未进食,她只觉得腹中泛起阵阵酸涩。 到了陆府大门外,封尧驻足的片刻,楚玉鸾好不容易得了一丝缓解,下一刻就被男人直接横放在马背上,她头朝下,小腹压着马背,这姿势更叫人煎熬。 楚玉鸾刚要试图反抗,就被男人一巴掌拍在了后臀上。 啪的一声,十分响亮。 封尧低沉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你想死么?” 楚玉鸾:“……” 不,她一点不想死! 3、第三章 “呕——” 玉鸾被颠簸到阵阵干呕。 封尧良心发现,将她从马背上捞起来,让她坐直身子时,她已是头重脚轻。今日大婚,她上了大妆,脸色被胭脂水粉所覆盖,瞧不出憔悴之色,但眼底早已一片水润朦胧。 从陆府前去皇宫的路上,不少百姓跪地恭迎新帝。 封尧领兵杀入皇城,并未大开杀戒,尤其善待百姓,故此,天子突然换了个人,并未引起百姓之间的轰然大波。似乎,无论谁坐在庙堂之上,皆与寻常百姓关系不大。 此刻,玉鸾被男人的一双铁臂紧紧禁锢,她知道,她再也不可能回到陆家,眼下,全京都皆知,她在大婚之日被新帝掳走。 封尧亦是不可能原谅她。 她与他回不到从前两小无猜时,他也不可能像年少时一样,对她言听计从。 玉鸾后知后觉:“……”她好像没得选择,无路可走了。 又是好一阵颠簸,入了皇宫大门,马速放缓,玉鸾看见不少宫奴正用清水洗刷宫廷,血水顺着青石地面的缝隙缓缓流下低洼处,汩汩血水,泛起漫天的血腥味。 “呕——” 玉鸾这下是真的吐了。 她腹中无物,吐出的酸水滴落在了封尧的手背上。 而就在不远处,还有宫人正拖着数具无名尸体往宫廷焚烧场走去。 宫变仅发生在半日之内,玉鸾知道的消息并不多,但可以看得出来,宫廷的/暴/乱就在不久之前,她大概可以猜出,封尧一拿下皇宫,便直接亲自杀去了陆府。 若是为了控制陆家,大可不必亲自出马。 他是特意去抓她的。 玉鸾绝对不会自信的认为,封尧对自己是余情未了。他与她之间,隔阂太深了。 这时,封尧抬臂,他用手背在玉鸾的嫁衣胸口的衣襟上,反反复复擦了擦:“真脏。” 玉鸾:“……” 彪骑战马继续往前走,直至行至重华宫外,大宫女紫俏走上前,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封尧与玉鸾,这才垂首,恭敬道:“皇上,重华宫已经收拾好。” 紫俏话音一落,玉鸾就被男人握着腰肢,稍一用力,直接将她提下了马背,男人毫不怜香惜玉,近乎是将她丢弃在了地面,玉鸾双腿不稳,又因腹中胃酸翻腾,跌趴在地。 玉鸾仰面,只见男人眸色清冷,那张成年男子的英俊面庞十分清冷肃重,淡漠无温道:“把她带下去,清洗干净。” 紫俏明白新帝的意思,恭敬应答:“是,皇上。” 封尧调转马头,没有再给玉鸾一个多余的眼神,就像那年的冰冷雨夜,他一转身的瞬间,敛了一切眸光。 玉鸾双手撑着地面,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心中冒出古怪情绪,她的少年长大了,再不是当初清瘦的体格。 紫俏走上前,俯身将玉鸾搀扶起来:“楚小姐,皇上的意思,你也听见了,可千万莫要为难于奴婢。” 玉鸾无力苦涩一笑。 她眼下已是自身难保,封尧没直接杀了她,只怕仅仅是为了讨回当初被她践踏过的尊严。 * 玉鸾被领入内殿,不多时,清一色碧绿宫装的宫婢抬着热水鱼贯而入。 花瓣、花露、皂胰皆用上了,玉鸾当真被几名宫婢伺候着,处处洗刷了干净。 封尧就这般嫌弃? 她忽然就想到许多年前,她年少顽劣,一次踏青路上跌入泥坑,封尧笑着将她捞起,背她下山,还哄她说:“别哭了,回去洗干净就好。” 她月事初潮,是封尧替她挡住尴尬与窘迫,少年的月白色衣袍被染红,他臊红了脸,却又故作镇定:“姑娘家总有这一遭,你且忍几日。” 彼时,他从不嫌她。 紫俏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整齐的叠放着换洗衣物,玉鸾一抬眼,就看见那绣着并蒂莲的艳红色兜衣,恰好在关键部位绣出小荷尖尖,叫人遐想非非。薄纱睡裙的料子更是清透,穿在人身上一览无余。 紫俏似看出玉鸾的心思,提醒道:“楚小姐,这是皇上的意思。” 言下之意,她不穿也得穿。 玉鸾:“……” 那些埋在心底许久的记忆又被翻了出来。少年人的喜欢懵懂又热切。 彼时的封尧已是修长体格,他平日里看着温润,可动/情时,比那失控的饿狼还狠。他与她自幼订婚,情投意合,虽没有尝了禁果,但早就彼此“坦诚相待”过。 玉鸾不敢询问楚、陆两家的状况。 她的任何一句话传到封尧的耳朵里,极有可能带来不可逆转的可怖变故。 她要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等到封尧愿意给她一条活路。 出浴、搅发、穿衣、抹香……每一个步骤皆到位,比她大婚之前的准备还要细致。 重华殿是彼时卫贵妃所居,卫贵妃是封尧的生母,卫家犯事之后,卫家阖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当年西市口的头颅整整砍了半日,血流成河,血迹半月才冲洗干净。 封尧的外祖父母,几位舅舅,表兄弟们,以及他的好友老师们,尚存下来的没有几个。 他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重华殿很快仅剩下玉鸾一人,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薄纱睡裙,隐约可见兜衣里面的旖旎光景…… * 御书房,因着今日刚刚重新归置,博古架上的书籍被搬了个空。 太上皇与原太子暂被囚禁。 封尧并没有直接杀了。 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溢出昏黄光晕,一股浓郁的药香蔓延。 封尧赤着膀子坐在龙椅上,叶青半蹲着身子给他上药:“皇上,眼下投诚的官员又多了十数名,但那些世家态度依旧模棱两可,加之今日皇上仗责了数位大臣,原先的肱骨元老皆告假了,明日不知会不会入宫上朝。” 叶青一边给封尧上药,一边暗暗纳罕:按着计划,一月后才会攻城,届时,该安排的事宜皆会安排妥当,可皇上非要赶着今/日/逼/宫,诸多事宜只能手忙脚乱。 封尧狭长的凤眸映着宫灯火光,深邃不见底,额头溢出薄薄一层细汗,足可见,他在隐忍着伤口的疼痛,但全程未吭一声。 “无妨,那些老匹夫既然明日不愿上朝,那就今晚传朕旨意,容他们歇上一年半载,无需上朝!” 叶青手上动作一滞,哑然了。 不过,下一刻,他又仿佛悟了。 新帝今日刚以清君侧的名义逼宫,杀了太上皇身边的心腹宦臣九千岁,“清君侧”的名义看似名正言顺,毕竟,九千岁把持超纲多年,诱主魅上,早就天怒人怨。可问题出在,太上皇还活着,原太子也活着。 这皇位怎么也轮不到新帝。 但封尧便是如此强势登基,手握重兵,铁骑所到之处,不服者杀,谁又敢当面置喙? 那些老臣故意拿乔,封尧这便索性成全了他们。 可一年半载不上朝,就意味着会被逐渐架空了啊。 那一帮老家伙们能甘心么? 叶青了然了,皇上这是以退为进,看似成全了老臣们,实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一旁的心腹太监汪裴,立刻领旨:“是,皇上,奴才这就命人去各位大臣家中传话。” 汪裴一离开,叶青给封尧的伤口包上纱布,他知道,新帝身上虽然刀口颇深,却执意提前攻城,便是为了抢了昔日未婚妻。 叶青即将弱冠,家族世承名医,祖上世代皆是御医,他与封尧、陆长青、楚玉鸾,还有那几位京都的青年才俊,皆是一块长大。 大家都是结识于年少。 叶青当然也知道,楚玉鸾眼下就在宫廷,他由衷提议,道:“皇上,你数日奔波回京,身上又有伤未愈,接下来朝廷百废待兴,还有的忙碌,床/笫之事……万不可过火,免得伤了龙体。这个年纪的男子,难免冲动,微臣都懂。” 言罢,叶青咧出一嘴整齐的白牙,憨笑了两声。 可一对上封尧冷沉如冰窟的眸子,他脸上笑意立刻收敛,老老实实站起身,恭敬侯在一侧:“是微臣多言了,皇上恕罪。” 今夜本该是楚玉鸾与陆长青的洞房花烛夜啊。 以新帝的性子,怕是会把楚玉鸾往死里整。 旁人或许不知情,可叶青对一切都十分清楚。 封尧、楚玉鸾、陆长青这三人的缘分,还真是牵扯不休。 要怪,就怪世事难料、命运无常。 叶青退下之际,快速扫了一眼新帝凉薄的唇,以及他额头的细汗,又劝说道:“皇上今晚莫要动作过猛,免得撕扯了伤口。” 封尧凛冽的眸子忽然抬起:“滚出去。” 叶青:“……”他还不是一片好心?! 当初啊,皇上一瞧见楚玉鸾,眼神都是直的。 * 长廊下六角宫灯随着夜风摇曳。 重华宫寝殿外,紫俏带着几名宫婢守在殿外,见新帝款步走来,纷纷屈身行礼。 封尧手一挥,暗示宫婢们噤声。 新帝亲自推开殿牖,浮香扑面而来,内殿的昏暗灯火驱散了深夜的凉意。 封尧眸光锐利,一眼就瞥见了蹲在软塌下面打盹儿的女子。 女子蜷缩在檀木软塌一角,双臂抱紧了她自己,脸半埋入膝盖,一头乌黑长发松散开,直披身下,如黑色绸缎一般顺滑。 封尧双手朝后,合上殿牖,目光紧紧锁着女子,直至双足落在女子面前,鞋尖碰触到了女主赤着的一双玉足。 封尧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神色愈发深邃,片刻,他俯身,微凉的之间在女子的面颊上划过。 这时,玉鸾只觉得面颊一凉,忽然一个机灵,愕然抬首。 两人对视的瞬间,她的一声尖叫又硬生生吞咽了下去,美眸中乍现防备之色。 封尧眸光微眯。 从他的角度,恰好可以将女子白皙纤细的脖颈、清冽精致的锁骨纳入眼底,以及再往下,便是深幽的起伏丘壑。 封尧忽然玩味一笑,笑意极冷,像染上了外面的苍茫夜色,薄凉又绝情,道:“几年不见,还真是与当初不一样了。” 玉鸾:“……” 彼此彼此啊,他与她都不一样了! 他也不是当初会臊到脸红的少年人了。 如此这般直勾勾的盯着她看,这眼神太危险,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玉鸾一个愣神间,人就被握着侧腰肢,随即她就被一股大力拉拽了起来。 后腰被一只大掌扣住,玉鸾被迫贴近了男人的身躯,他身上处处硬朗,比几年前还要高大伟岸,玉鸾的手无意识的摁在了男人的胸膛,掌心是不可忽视的结实修韧。 封尧嗓音又低又沉,眼底神色宛若是致命的鹤顶红,但凡沾染之人,必死无疑。 “楚玉鸾,今晚是你的大婚之夜,只可惜陆长青陪不了你了,朕来代替他,你说可好?” 4、第四章 “楚玉鸾,今晚是你的大婚之夜,只可惜陆长青陪不了你了,朕来代替他,你说可好?” 玉鸾:“……” 昔日最亲近之人,此刻,当面说着最厚颜无耻之话。 字字羞辱、诛心。 原来,曾经最纵容自己的人,忽然变了一副面孔对待她,是这种感受。 该如何形容呢? 像是胸口被人堵住了一团棉花,密密麻麻透不过气来。 她楚玉鸾,在封尧面前,从此再无恃宠而骄的资格。 后腰被男人一掌握住,腰窝传来炽热的灼烫感,薄纱睡裙本就遮不住什么,仿佛在男人幽冷的眸光之下,显得不余一物。 玉鸾眨眨眼,故作镇定,到了这一刻,好像唯有如此,才能留住她仅剩的尊严。 可封尧又岂会让她保住尊严? 男人稍一弯身,又是将楚玉鸾扛在肩头。 几年漠北的历练,敛去了他身上的一切少年气息,练就了一副强劲野蛮的身躯,一身的腱子肌。随着他的走动,一手摁着玉鸾后腰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在解衣袍上的系带。 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上,已铺好簇新被褥,玉鸾被男人重重抛了上去,她刚躺好,男人已经欺身过来,单臂撑在了她的身体两侧。 艳红薄纱岌岌可危。 封尧做出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上演过无数次诸如此类的场景。 玉鸾的细腕被禁锢在头顶。 她以为,她能够接受这一切。 可这种带着屈辱的折磨即将开始时,她很没出息的撇过脸去,缓缓闭上了眼。 她了解封尧。 他能对一个人好到极致,也能将对方置于死地。 她大抵是他此生的污点,是他年少时的一抹漆黑污痕。 那带有薄茧的指尖仅仅稍稍一顿,下一刻,便沿着雪景一路经过,像巡逻的士兵,一丝一毫的细微之处也不想放过。 三月娇妍樱花落入虎口。 玉鸾浑身一个机灵。 到底是与年少时不同了。 彼时青涩懵懂,少年温柔虔诚到了极致,他会急切主动。 但也会臊到面红耳赤,青涩到手脚慌乱。 可此刻,分明是无情掠/夺,带着不可忽视的野性。 玉鸾很没出息的僵住了。 而下一刻,所有束缚与撕扯又一下消失。 玉鸾缓缓睁开眼,泪眼朦胧之中,发现封尧就那么大剌剌的盯着她,一寸寸打量。 玉鸾比方才更是无地自容。 此时的男人,眼底已是暮色沉沉,发现玉鸾睁眼,他看着她婆娑的泪眼,无半分怜香惜玉,反倒更为戏谑:“朕该称呼你什么?陆少夫人?还是……朕的前未婚妻?” 男人嗓音喑哑。 玉鸾看见他突出的喉结滚了又滚。 她了解他动/情/时的样子,咬着唇,心一横,道:“还请皇上速速办事。” 这般煎熬,实在折磨。 她不是一个矫情的人。 新帝要践踏她的尊严,那便开始吧。 她不作任何反抗。 她很会审时度势,绝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两人四目相对,视线之中仿佛忽然迸发危机,封尧冷声一笑,反问:“呵……你想要朕多快完事?” 如此直白。 玉鸾面颊涨红,绝非是羞愤,纯粹是本能使然,她宁可封尧报复她,也不想被这般仔仔细细打量。 可封尧却恰好相反。 他梦见过无数次,夜/夜/梦里皆是她。 梦中有他们情浓时候的光景,也有那日雨夜决别,更有他幻想出的——楚玉鸾与旁人情义甚浓。 每每午夜梦回,灭世的心都有了。 此刻,他看着眼前光景,完全超乎了他之前的想象。 他从前就知道她生得极美,总有世家子弟偷窥她,而今,她就在自己身下,却是双眸无情,眼中含泪,是委屈、不甘、忍受。 封尧支起身子,跪坐在玉鸾两侧,依旧禁着她。 新帝那双原本染上/情/欲/的眸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趋于清冷无温,眼底像是淬上了一层冰沫子,冷笑一声,道:“你真以为朕非你不可?楚玉鸾,你太高估自己了。” 玉鸾:“……” 那他此刻又在作甚? 美人眼角滑落两行清泪,是那种无声无息的哭泣,仿佛隐忍着巨大的不甘。 封尧忽然被激怒,他自己身上穿着中衣,发冠整齐,指着外面低喝:“滚出去!” 玉鸾爬起身来,再怎么镇定,却还是做不到如无事发生,她手忙脚乱拢好衣裳,兜衣都来不及重新系上,下了龙榻,双臂抱着自己,屈身行礼:“是,皇上,臣女这就滚出去。” 她当真“滚”了,一转身就赤着足往外疾走,没有一丝丝停留。 封尧倒是盼着她在他面前,卑微祈求,说她早就后悔舍弃他。 他宁可看到她痛哭流涕,也不想看见这样一幕! 好得很! 她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殿牖吱呀一声,快速从里面打开,玉鸾迎面吹着夜风,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忽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身上的薄纱裙实在单薄,玉鸾又抱紧了自己几分,她这人素来看得开,只要活着,一切都不是大问题,遂请教了守在殿外的大宫女。 紫俏亦为难。 她也不知该如何安置玉鸾。 按理说,倘若今晚玉鸾侍过寝,那便是后宫的娘娘了。 可她又没侍寝,如此这般跑出来。 念在玉鸾身份特殊,紫俏壮胆踏足内殿去询问新帝。要知道,世间男子都对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女子,有一股奇特的占有欲,不可能轻易放手。 而就在紫俏小心翼翼挨近封尧时,男人正面对着墙上的一副江山美人图,他负手而立,看似没有任何情绪。 可就在紫俏问出,该如何安置楚玉鸾时,男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吓了紫俏一大跳。 “皇、皇上!” “不得声张!把叶青给朕叫过来,另外……那可恶的女子,就安置掖庭!” 封尧一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随意抹去唇角血渍。 紫俏自然是不敢声张。 新帝今日才刚刚自行称帝,朝中局势不明,各处藩王也是虎视眈眈,且不说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们了,暗藏在宫廷的太上皇的旧部们也还没彻底清除。 虽说封尧已坐拥帝位,但真正的多事之秋正在来临。 紫俏是卫贵妃身边的老人,十多年前便照料过封尧起居,可以信任。 “是,皇上,奴婢这就去办。” 紫俏没有半分拖延,一走出寝殿,就命人将玉鸾带去掖庭。 掖庭是宫婢们所居,新帝此举,便是直接明了的表面了态度。 * 叶青急急忙忙赶来。 见新帝吐了血,当即大惊:“皇上,你、你……怎的会吐血?微臣不是已说过了么?皇上眼下不宜大幅度动作。” 封尧闭了闭眼,再度抬眸时,深邃眼底可见明显的血丝,嗓音喑哑低沉:“你想死?” 叶青:“……”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从前如何说来着? 苟富贵、勿相忘。 可如今,君是君,臣是臣,他就连多说句话的资格都没了么? 叶青缄默不语了,老老实实给新帝把脉看诊,听说新帝日夜兼程赶路,又以破竹之势攻入皇城,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不消片刻,叶青诊出了结果,这才如释重负,如实说道:“皇上,你这是……硬生生憋出了内伤,才致急火攻心。这、这……实在少见。皇上若有任何心事,可说给微臣听听,微臣愿意……”替君分忧。 最后几个字尚未说出口,叶青的话就被打断。 “你闭嘴。” 叶青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立刻闭上嘴,紧抿双唇。 新帝能把自己憋出内伤,足可见,他当场砍了自己都有可能。 叶青本打算写下药方就离开,封尧却伸手点了点桌案上的镇纸,嗓音带着不可忽视的威压:“从此以后,你改为这个名。” 新帝亲自执笔,写下一个“琛”字。 叶青懵然抬首,一张白皙的俊脸布满费解,道:“皇上,微臣的名字,可是微臣祖父临终之前所取,微臣若是改名,便是对祖父不孝啊。” 这可是一桩大事! 封尧态度强硬:“朕不喜欢‘青’这个字。你若不改名,那就去诏狱陪着陆长青一起去死。” 叶青:“……”确切的说,他已是叶琛了。 “是,皇上,微臣领旨。微臣今日起就叫叶琛,这便立刻回家,通知族中长辈,更改族谱。” * 夤夜,更夫躲在家中,不敢敲梆子。 铁蹄在京都城四处响起。 眼下,新帝的兵马遍布京都各处,城外亦有二十万兵马驻扎,纵使此番是以雷霆之势夺权,四处藩王尚未反应过来,但眼下即便反应过来也难以降服新帝。 九千岁的头颅,此刻还挂在京都城门外,以儆效尤。 新帝的口谕由铁骑兵马陆陆续续传达诸位大臣府中。 但凡告假的官员,皆给予一年休沐,一年之内皆可不必上朝。 永安侯府楚家同样收到了消息。 楚凌与楚玄鹤自是尚未睡下。 妹妹今日大婚,却被新帝掳去皇宫,眼下生死不知、情况不明。永恩侯府大门外更是有重兵把守。 楚玄鹤本就焦头烂额,得了口谕,更是心生不妙:“父亲,今日登门陆家吃席的大臣都被仗责了,明日能不能下榻还未必可知。可明日又有早朝,若是告假不去,就等同于致仕了啊!” 离开朝堂一年,足可被架空实权。 楚凌浓眉紧拧,抬手捋了捋下巴的黑色须髯,沉吟一声:“封尧这小子真是毒啊,如此一来,就算明日天上下刀子,诸位同僚也得去上朝!” 楚玄鹤立刻道:“父亲慎言,他已经是皇上了。” 父子二人深深对视了一眼。 想当初,封尧是楚家准姑爷,又是在楚家习武长大,就算是没了姻亲,总不能当真赶尽杀绝吧? 楚凌焦灼思量之间,楚玄鹤又问:“父亲,那妹妹……咱们去接回来么?皇上若是不肯放人呢?” 楚凌又是一声长叹,到底是曾经手握重兵的永安侯,当机立断:“楚家……也投诚吧,告诉皇上,楚家愿意臣服!” 就算是封尧那个臭小子嫉恨当年的舍弃之仇,但看在楚家兵力的份上,总该放了他的女儿! 楚凌如是的想着。至少,楚家暂时还有利用价值。 楚玄鹤也觉得在理,道:“好,儿子这就立刻休书一份,命人即刻送去皇宫。” 今日情况特殊,宫门不下钥。 新帝便是在给满朝文武机会。 但仅此这一夜。 明日旭日东升之时,再想投诚就迟了。 5、第五章 “皇上,永安侯府送来了投诚书。” 汪裴小心翼翼递上了楚凌的亲笔书函。 今夜递上投诚书的世家官员,不仅仅是永安侯府,但汪裴跟在封尧身边十多年了,自然是能稍稍揣度出几分新帝的心思出来。 永安侯府若是投诚,楚小姐才有可能彻彻底底属于皇上。 不过,永安侯为了楚小姐,还真是豁出去了。 楚家百年忠烈,与旁的世家高门不同,楚家世代皆是骨气之人。 如此这般当墙头草,也是不易了…… 烛台灯火摇曳,映入帝王深邃狭长的凤眸,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神色稍变。仿佛,紧绷的心绪稍有缓解。但封尧脸上的一切情绪,其实并不明显。 汪裴将搁凉的降火参汤,递到了封尧面前,劝道:“皇上,时辰不早了,先歇下吧,这都数日不曾合眼了。” 从漠北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途中不少暗杀与打斗,但仿佛世间一切困难都挡不住封尧。 他一路走来,所向披靡,但也浑身是伤。 封尧持盏,浅饮了一口降火汤药,缄默不语。 金丝楠木龙案上的投诚书一份份送过来,永安侯府的那一份单独被搁置在一侧,帝王空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眼底神色晦暗。 汪裴瞧了一眼沙漏,他一路跟着封尧从漠北杀回京都,当然知道封尧这阵子过得是什么日子。 实在见不得封尧继续苦熬,遂又劝说道:“皇上,恕奴才多嘴,楚小姐她已经睡下了。” 皇上也该睡了吧。 总不能还在期待着楚小姐自己投怀送抱。 彼时,皇上年少,每回出宫去见楚小姐,当真是喜上眉梢,少年人的喜欢热烈又真诚,藏都藏不住,像灯笼里的火光,怎么都掩不住。 果然,一提及楚玉鸾已睡下,封尧万年不变的那张寒冰脸,竟忽然有了变化,下一刻又转为冷笑:“呵,她倒是心大得很!就那么笃定朕不会杀了她?可恶至极!” 汪裴:“……” 皇上若当真要杀了楚小姐,又何必婚礼当场抢人? 还闹得满城皆知。 抢回来后,又吩咐紫俏这样的女官亲自侍奉。要知道,紫俏可是卫贵妃身边的人。宫廷余孽未清,能被帝王信任之人并不多,紫俏就是其中之一。 谁都能看出来,皇上不舍得杀了楚小姐,至少眼下不会。 是以,饮下一盏降火参汤的新帝,总算是躺到了龙榻上,在离着天明尚有一个多时辰之前,阖上了眸子。 汪裴暗暗松了口气,悄然躬身退出了内殿。 封尧还是四皇子时,他就陪伴在侧,算是看着封尧长大。封尧能活着走到今日,若说是走了一趟刀山火海,也丝毫不为过。 按理说,封尧已修炼到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眼中唯有皇权。 可偏生,他还惦记着永安侯府的那朵娇花。 如今,娇花到手了,且又重新入住这座皇城,日后该报仇的报仇,该清除的清除,总算是能安心的睡上一觉。 汪裴来到殿外,望着天际的一弯玄月,眼眶微红,心中好一番惆怅。 卫家满门忠烈,终于可以安息了。 * 掖庭。 床榻硌得慌。 但也耐不住玉鸾嗜睡的毛病。 她大婚之日,起得太早,这一日也算是历经刺激与惶恐,在榻上躺了片刻就睡了过去。 她梦见年少时候的封尧了。 彼时,他们都正当年少,年轻气盛,又正巧是情意正浓时,封尧比同龄的郎君高大修韧,身体各处皆早熟,情到深处,自是无法自控。 他逮着玉鸾以解相思,贪恋一切温香馥郁,在她身上缕缕失控,却又能在恰好时候自控。 少年意乱情迷时,总喜欢附耳低低威胁:“小祖宗,你此生若负我,我就把你关起来,当鸟儿养。” 玉鸾全当他是玩笑话。 他从来都不舍得让她有分毫损伤,事事依着她,事事有着落。 可画面一转,年少旖旎在眼前一晃而过。 入目是金碧辉煌、峻宇雕墙的宫廷,封尧已完全是成年男子的模样,眉目间的少年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肃重与威严。 他左拥右抱,戏谑的看着跪在大殿内的玉鸾,冷嘲热讽,道:“朕说过,你若有朝一日负了朕,朕就让你后悔莫及。朕倒是喜欢极了你这一身冰肌玉骨,干脆就做成“美人灯”吧。” “美人灯”顾名思义,皮为灯笼罩,骨为灯笼架。 玉鸾惊梦醒。 她豁然睁开眼,浑身一阵冰寒,是出了一身冷汗。 从前封尧太过热忱,可以将性命给她。以至于,玉鸾相信,如今的他,当真什么都做得出来。 是她舍弃了他。 无论背后缘由是什么,这都是千真万确的。 窗棂泄入天光,玉鸾目光呆滞的盯着头顶的房梁,胸口那股仿佛被堵上棉絮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天已经亮了。 梦境苏醒,现实的处境并没有好转。 封尧回来了,此事是真的。 封尧登基了,此事也是真的。 她被封尧捉入宫,更是真真切切。 封尧恨她,更是不争的事实。 紫俏过来时,玉鸾已发愣半晌,见她已苏醒,紫俏径直走上前,将叠放了衣裳的托盘搁置在木板床的床头,面无表情,道:“楚小姐,劳烦你尽快穿戴好,皇上一会就要下朝,你得去见皇上。” 玉鸾看了一眼托盘上的宫装,像是宫廷女官所穿,是碧色裙装,与寻常宫婢的宫装不太一样。 她愣了一下,暂时摸不透封尧的心思。 “好,多谢姑姑。” 紫俏从前在卫贵妃身边,玉鸾既是封尧的未婚妻,自然每次入宫都会给卫贵妃请安。 故此,紫俏对玉鸾早已熟悉,她不免劝了一句:“楚小姐,皇上已不是当初的四殿下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自己心中理应有数。” 言下之意,皇上再不会纵容她。 玉鸾微愣神,粉白唇角扯出一抹苦涩:“我知道了,多谢姑姑提点。” * 昭阳殿。 封尧一双深邃幽眸,掠过冠冕前的琉璃珠,扫视内殿所有大臣,年纪虽轻,却有君临天下的威压了。 当年对卫家落井下石的官员尸首,此刻还挂在西市口。 仅仅是昨日一天,抄家的官员就多达数十户。 故此,即便太皇上与原太子还在世,朝中各派势力眼下也不敢造次。 昨日被仗责的官员,今日基本都忍着剧痛来上朝,有年老大臣差点熬不住,当场昏死在昭阳殿。 封尧寥寥几句,字字珠玑。 每一个字都点到了要害。 总之,他已登基,且是名正言顺。不服从,唯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楚凌与楚玄鹤父子二人对视了几眼,楚家想讨回女儿,当下唯有俯首称臣。 所以,当封尧提出几条整治朝堂的政见时,楚凌直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中气十足朗声道:“皇上所言甚是!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凌这一带头,拥护他的一众官员也纷纷出列,跪地臣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家派系一表态,太上皇与原太子一党的臣子们,只能面上表示服从,内心却是暗暗腹诽。 楚小姐昨日被帝王抢婚了。 楚家这又想与皇上结亲了么? 当初,楚家可是舍弃了皇上,婚事早已不复存在! 好一个不知廉耻的永安侯!惯会审时度势! 不过,腹诽归腹诽,今日是新帝御极之后第一次早朝,还算顺利结束。可在登基大典尚未举办之前,太上皇与原太子的派系总觉得,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眼下京都城里里外外都是新帝兵马,这些人只能一个个暂时蛰伏,不当出头鸟。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汪裴唱礼,文武百官分成两列,队伍缓慢的退出大殿。 官员们直到此刻方才发现,自己早就脊背拔凉,溢出层层冷汗。昨日仗责,不少官员的后臀开了花儿,互相搀扶着才能迈下汉白玉的千步阶。 楚凌和楚玄鹤自是不会顾及旁人的眼光,他二人故意落后,寻了机会,在廊下求见新帝。 这是楚凌时隔多年,第一次与封尧面对面站着,而此刻,他发现,这小子已经高出了他不少,再不是当初在他面前儒雅尊礼的少年人了。 楚凌双手抱拳行礼:“皇上,不知臣能否见一见小女?” 楚玄鹤就站在父亲身侧,也老老实实臣服。 封尧眸色淡漠,狭长的凤眸微微眯了眯,只冷冷吐出三个字:“不方便。” 楚家父子:“……” 新帝款步离开,楚家父子只能堪堪止步。 汪裴暗暗挑了挑眉—— 此一时彼一时了啊。 * 同一时间,玉鸾正由宫婢领着,前去重华殿。 她走在千步廊下,身着一袭碧色宫装,迎面吹来的凉风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年轻官员回首望去,恰好看见了这一幕,他认出了楚玉鸾,眉心聚拢了一团阴霾之色。 这时,叶青……确切的说,是叶琛了。 为了保命,叶家连夜给少主改了名字,半点不敢拖泥带水。 叶琛顺着崔景辰的视线望去,也认出了楚玉鸾,她身段高挑玲珑,尤其是走路的姿态,不像是寻常的深闺女子,仿佛天生自带一股飘逸与飒气。 是百年世家武将才能娇宠出来的女子。 叶琛抬手搭在了崔景辰肩头,调侃道:“崔大人,别看了。幸亏你昨日不曾去吃酒席,不然,屁股也会开花。崔大人眼底有暗青,可是昨夜也不曾睡觉?我可劝说你一句,皇上如今回来了,就算是陆长青也没法争了,你就免了那个心思吧。” 崔景辰皱眉,拂开了叶琛的手,反过来调侃他,呵笑道:“听说叶大人改名了?还是琛字?琛在五行属金,寓意吉祥。看来,皇上十分看重叶大人啊。” 叶琛:“……” 皇上当真是器重他,才让他改名么? 谁会好端端的愿意被改名?! 崔景辰继续往前走,无视了叶琛,他眉目俊朗,身段颀长清瘦,眉宇之间总有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也不知她在宫里,到底好不好…… * 重华殿。 玉鸾入殿时,新帝已经在殿内,他一袭玄色绣金龙纹龙袍,冠冕还戴在头上,十二旒冕微微晃动,可见他也是不久之前才刚刚驻足。 玉鸾看着帝王高大的背影,又立刻敛眸,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心口那股堵闷就会加重。 “臣女叩见皇上。” 玉鸾跪地行礼。 大理石地面硌在膝盖上,隐隐生疼,单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地面的寒气,玉鸾僵着身子,后背凉意更甚。 封尧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他往前走了几步,黑色绣祥云纹的皂靴停在了女子的面前,就那么居高临下,俯视着玉鸾。 看着这熟悉的漂亮后脑勺,封尧眸中溢出一抹愤怒之色。 他不在京都这些年,倒是半点不耽误她嫁人! “楚玉鸾,朕册封你为司寝女官,如此,你就有机会日日夜夜陪伴朕,你说可好?” 司寝女官,专门负责管理宫女、物色美人,协助帝王的后宫侍/寝事宜。 可以说是,比御前太监还要忙碌。 帝王的衣食住行皆要由她操持。 玉鸾后脊椎的冰凉直接涌上天灵盖。 他啊…… 果然想羞辱她! 想把她的尊严摁在地上,狠狠磋磨。 没有得到回应,封尧半蹲下身子,生了薄茧的手抬起美人下巴,不轻不重的摩挲了几下,幽眸紧锁着美人的眉目,哂笑一声:“朕对你的安排,你还满意么?” 玉鸾算是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抱有任何幻想。 她了解封尧。 她越是上杆子勾搭他,向他求饶,反而会换来他的轻蔑与鄙夷。 玉鸾很识趣的服软,下巴撇开帝王手指的同时,脑袋磕地:“谢皇上器重,微臣甚是满意。” 既然是司寝女官,也就该自称是臣了。 封尧似是鼻音出气,挥袖起身:“那就开始吧,朕要沐浴更衣。” 玉鸾:“……” 6、第六章 厚重的玄色龙袍遮挡住了一切痕迹。 但其实,封尧的伤口已经崩裂,溢出血渍,将玄色衣料浸染。 封尧在人前,不会让旁人看出任何端倪。 皇宫只是暂时归为平静,实则暗潮涌动。 此刻,封尧一个眼神扫向立侍在一旁的汪裴。 汪裴立刻会意,对宫婢们使了眼色,一众人/躬/身悄然退了下去。 内殿再无旁人。 封尧展开双臂。 玉鸾明白男人的意思,这便十分顺从的给他解龙袍,可单单是帝王的腰封,她就捣鼓了好片刻,鼻端是浓郁的血腥味,虽混着冷松与薄荷气息,但还是非常明显。 封尧就那么垂眸看着她。 见她解衣的动作笨拙缓慢,帝王眼底的阴沉之色减少大半。 这么笨拙,至少不曾给旁人宽衣解带! 封尧细致到了他自己都觉得诡谲的地步。 “如此愚笨,半点不贤惠,楚家怎么能将你嫁出去?不会祸害旁人么?”封尧开腔时,嗓音低低沉沉,声量不高,却裹挟着寒气。 玉鸾无话可说。 她自幼骄纵,他又不是不知。 何必这般挖苦? 反正,她嫁的人,又不是他了! 内心虽是腹诽,玉鸾一边动作认真的继续解衣,一边老老实实答话,道:“皇上说得是,微臣的确祸害了旁人。” 封尧冷冷哂笑:“既是如此,你不如此生不嫁。” 玉鸾一双手柔荑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收敛一切异色,如蝶羽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语气平缓:“皇上说得是。” 她这般风平浪静,封尧只觉得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他使了八成力道,对方无波无澜。 玄色龙袍解下,露出里面雪色中衣,腹部伤口溢出的鲜血已经将中衣染成艳红色。 看得出来,伤势颇重。 是昨日造成的? 可玉鸾昨天见到封尧时,政变已经平息。 难道是那之前受了伤? 她一开始竟然半点没看出来。 满目的血红让玉鸾双手滞住。 而这时,封尧的手摁住了她的手,缓缓移到了中衣系带的地方,俯视着她:“继续。” 玉鸾垂首,吞咽了几下。她就站在封尧面前,只能挨到男人的胸膛,她稍稍垂首时,遮挡了脸上的细微神色。 系带拉开,雪色中衣衣襟敞开的瞬间,男人修韧肌理上的道道疤痕映入眼底。 玉鸾双手再度一滞。 她年少时见过封尧不着一物的样子,当然记得,彼时的少年有多完美。 他修长、白皙、漂亮,像一块打磨好的白玉。 而此刻,眼前这副躯体虽然依旧修韧,甚至于过分的结实,可上面疤痕横竖交错,近乎布满他的身躯,三角腹部绑了绷带,但也被浸染透了。 玉鸾怔然间,她的手被男人握住,挪到了他心窝处,那里有一快早已结痂的圆形疤痕,但足可见,当初是一箭刺穿了心窝子。 男人的嗓音低沉冰冷,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更宛若从极寒之地飘来:“这里,是那年雨夜,朕临行之前,去见你最后一面时,被人暗杀所致。” “楚玉鸾,人人都想要朕死,你也是这么想的,是么?若非是朕,你已是陆家少夫人了。” 玉鸾唇瓣干涩,鼻头发酸,不知怎的,双腿忽然没了力气,仿佛一下子就被人抽干了所有精力。 可就在她站不稳之际,男人空出的一条臂膀圈住了她的腰身,以绝对强势的力道禁锢着她。 他的嗓音更是低沉,从玉鸾的头顶传来:“楚玉鸾,你这是在哭么??是因为朕?还是因为即将奔赴刑场的陆长青?” 玉鸾闭了闭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啪嗒落下。 她不能哭。 下一刻,下巴被男人捏起,力道实在粗鲁又无礼。 玉鸾被迫仰面,白皙面颊因为潋滟的眸子,平添了几丝媚色。 封尧呵笑,眼底映着美人的脸,语气无温:“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哪里都与几年前不一样了。楚玉鸾,你怎么不求朕?你不求朕,那要朕如何放过陆长青?你总不能对他也不管不顾吧?” 玉鸾没有替陆长青求情。 站在帝王的角度去想,陆家还能派上用场。 况且,玉鸾不信,昔日他们几人的年少情谊,就当真不复存在了么? 她想继续赌。 赌赢了,楚、陆两家都有活路。 可若是输了,所有人都得死。 成王败寇,一个死里逃生的枭雄,他不会放过任何弃他、欺他之人。 玉鸾咧嘴一笑,唇角露出两只隐约的小梨涡,分明有当狐狸精的潜质,可这一笑起来,又带有几分女儿家的灿漫,像极了年少小姑娘。 封尧忽然觉得刺目,铁臂松开了玉鸾,低低吩咐:“继续。” 下面就是亵裤了。 见玉鸾明显僵住,封尧的笑声带着几分不可忽视的戏谑:“又不是没看过,你羞什么?” 玉鸾:“……” 此时非彼时。 年少的两人都是懵懂好奇的,对彼此皆是虔诚爱慕。 可此刻,一强一弱,一尊一卑,男人是故意羞辱她。 玉鸾没得选择,双手搁置在了帝王那条绫罗亵裤的系带上,他的腰肢很窄且精瘦,上面近乎都是强劲肌理。 系带松开,绫罗/亵/裤顺滑落地。 玉鸾一个愣神,回过味来,立刻撇过脸去。 这、这暴君,竟没穿里裤! 他从前可不是这般! 封尧年少时虽对她过分热情,却是十分羞涩腼腆的。 此刻,封尧狭长的眸子微眯,莫名被取悦,见面前女子的雪嫩耳珠逐渐泛红,他低低笑道:“如何?朕是不是骁勇多了?” 玉鸾心跳如擂鼓。 换做是从前,无论是谁如此无礼,必定会被她用剑砍了。 可眼下,她只能生生受着,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 见她如此避之不及,只用侧颜对着他,封尧眼底神色晦暗不明,戏谑道:“楚玉鸾,就算朕把你当/禁/脔/,你也没得逃,你的生死皆在朕的掌控之中,可听见了?所以,你给朕继续!” 玉鸾抿着唇,又转了过来,顺便当着新帝的面,点头如捣蒜。 模样十分乖巧。 可玉鸾的服从,并没有让新帝满意,反而忽然低喝道:“楚玉鸾,你放肆!” 玉鸾愕然抬首:“……” 她怎么又放肆了? 封尧已完全不着一丝丝寸缕,就算玉鸾故意不去看他,可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瞥见。 “少在朕面前弄虚作假!你这女子只有一张漂亮的皮囊,旁的皆是虚假!继续侍奉朕!”封尧怒道。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玉鸾手里再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底牌,只能唯命是从。 彼时,那个对她百般骄纵的少年,早就死在了那年的寒风雨夜里。 因着封尧带着伤,不能直接入浴桶,只能擦拭。 封尧全程就那么大剌剌的站在那里,玉鸾也乖顺的伺候,就仿佛面前之人,并非是与她有过亲密行径的少时竹马,而是石雕一般的九五之尊。 擦拭好后,又需重新上药。 玉鸾明白顺序,但在上药之前,还是硬着头皮取来了一条簇新绫罗亵裤,这种料子丝滑衬肤,但也让腿型与一切突出的地方一览无余。 封尧还算配合。 新帝总算是稍稍遮体。 玉鸾刚松了口气,封尧却又慵懒启齿,嗓音透着一丝不甚明显的喑哑,道:“朕很疼。” 是啊。 他疼。 很疼…… 玉鸾明白了封尧的意思,他年少在永安侯府习武,每回受伤都会在她面前,腼腆的要求一桩事。 玉鸾取了金疮药粉,在给封尧伤口洒上药粉之前,俯下身子,凑上去吹了吹,正要抬首,帝王低沉的嗓音再度传来:“不够。” 怎么都不够的。 玉鸾无法,只能继续,过了半晌,直到她都快缺气到头重脚轻了,这才壮胆直接给帝王上药。 好在,封尧许是良心发现,没再继续折磨她。 好一会,帝王的伤口好包扎好,重新穿上了玄色帝王长袍,此刻的玉鸾已逐渐开始发热,白皙面颊染上了淡淡的一层薄粉,纯粹是累的。 “咕噜——” 此时,玉鸾神色微僵。 小腹十分不合时宜的响了。 这才想起,她从昨日早晨开始就没进食,今晨倒是用了一块桂花糕,但显然半点不起作用。 腹中饥饿声,在内殿十分明显。 玉鸾神色赧然,忍受着腹中如刀削般的绞痛,可饥饿根本挡不住,又是一阵咕噜声。 她所站着的位置,正好从殿牖外面射入日光,薄薄一层光晕打在她脸上,让人可以清晰的看见面颊上的小绒毛,轻颤的睫羽出卖了她此刻的窘迫,半垂首的模样,让男人一眼就可瞥见她脖颈下面的绒发,以及雪腻纤细的后脖颈。 她就像一只犯了错的鹌鹑。 封尧抬手握住了她的后脖颈,仿佛要将她给提起来,直接拉着往殿外送去。 玉鸾脚步不稳,跌趴在了廊庑下。 她不解的仰面望着男人,就见封尧凉薄的唇含着一丝冷笑,对汪裴吩咐道:“传膳。” 汪裴这便去照办。 封尧回到内殿,玉鸾就跪在外面,不多时,她看着端了托盘的宫婢们鱼贯而入,饭菜香气勾起了她腹中的馋虫,让她止不住吞咽,更要命的是,大概是太长时间没有进食,腹中的阵阵绞痛愈发明显。 玉鸾稍一抬首,就看见新帝在用膳,那满桌的膳食闻着就叫人垂涎三尺。 他又是故意的! 玉鸾自幼千娇百宠,幼时顽劣,年少因着有当朝四皇子的百般呵护,更是无法无天。对此,封尧单独见过她的父兄,经商谈许久之后,父兄也不再对她横加干涉,总而言之,她这个四皇子未婚妻是归四皇子所管,旁人一概不得插手。 从女儿家的衣裳、胭脂水粉、吃食糕点,封尧都能安排的细致妥当。 好片刻过去,汪裴才走上前,笑着道:“楚司寝,皇上让你过去呢。” 玉鸾双手撑着大理石地面,缓缓爬站了起来,迈入内殿时,一瘸一拐。 封尧已在批阅奏折,新帝垂眸,敛了眼底一切神色,但剑眉忽的微不可见的轻轻一抖。 玉鸾扫了一眼一旁桌案上的饭菜,试探性的问道:“皇上,宣微臣是有何事?” 封尧没有抬首,只淡淡一言:“朕不喜破费。” 玉鸾明了了。 从前,他总是吃她剩下的,亦或是她不喜的吃食。哪怕是在皇宫赴宴,但凡她所不喜的东西都塞进他的碗里。 封尧之前素来惯着她,对她吃剩下的,半点不嫌弃。 如今,这是风水轮流转呐…… 玉鸾走上桌案,端起剩了一半的米饭,开始扒拉剩下的饭菜,她实在饿极了,味蕾再也不挑剔,厌食的毛病竟然就这么给治愈了。 封尧眼角的余光仅瞥了一眼,再无多余动作,批阅奏折的那只银狼豪笔更加迅速,如游龙入水,挥墨如神。 汪裴端着尚宫局连夜制作好的宫牌过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正狼吞虎咽的楚玉鸾,这才行至御前,一字不漏的道:“皇上,后宫新进的几位娘娘已经入住了,这是尚宫局送来的牌子。” 玉鸾扒饭的动作一滞,忽然就咬到了自己的腮/肉,疼到眼角冒出泪花儿。 但很快,她继续扒饭,好像根本不曾听见汪裴的话。 新帝行清君侧,砍杀九千岁,囚禁了太上皇与原太子,此前拥护过卫家与四皇子的派系自是抓住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塞了美人入宫。 新帝尚未开始选秀,眼下的后宫就是一块肥肉,看谁能拔得头筹,赢得圣宠,诞下龙嗣。 此前的卫贵妃还活着,只是被太上皇关押冷宫多年,浑身染病。而今,封尧登基,卫贵妃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太后。 其实,之所以后宫那几位美人能塞进来,也是皇太后首肯。 眼下,正是新帝拉拢各方势力的时候,而最合适且省力的法子,无疑就是扩充后宫。 封尧明白这一点。 玉鸾亦然。 内殿气氛倏然僵凝,明明什么动静都无,但汪裴总觉得自己在内殿是个多余的。 封尧停笔,狭长的眸轻轻一抬,如有一道寒光乍现,看向了那捧着碗筷的女子,盯着她侧脸颊眼角的一颗微小红痣,嗓音不疾不徐。 道:“朕的司寝,后宫诸事就交由你了,新进的嫔妃查清楚一切细枝末节,毕竟,你比谁都了解朕对女子的口味。好好安排侍寝事宜,朕若满意了,便不会让你饿着。” 玉鸾:“……” 7、第七章 “毕竟,你比谁都了解朕对女子的口味……” 封尧的话,让玉鸾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他年少时喜欢的人是她,对她热忱到了极致,有时甚至险些失控,可终究还是隐忍。 但如今,今非昔比。 他的口味或许早就变了。 玉鸾绝对不会自欺欺人的认为,封尧至今还对她有任何缱绻旖旎之心。 他无非就是怨恨、不甘、报复。 另外,永安侯府楚家在军中的威望,也将是新帝稳固皇权的一个十分重要的助力。 玉鸾不是个傻子,诸多事情心中门儿清。 但封尧暂时不放过她,她只能受着。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是龙椅上挥手夺天下的年轻帝王,未来可期,永垂史册;而另一个却是曾经始乱终弃了新帝的落魄女子。 他俊朗伟岸,矜贵高不可攀。 她却是一身狼狈,饥寒交迫。 对视之间,有什么诡谲的气氛在蔓延,仿佛两人是隔着几年的时光,在遥遥相望。而就在汪裴考虑着自己要不要悄然退下时,一声饱嗝声打破了一切旖旎。 “嗝——” 玉鸾缓缓搁置下手中捧着的青花描金边的瓷碗,不住的打了几声饱嗝,倒不是她故意露出窘态,实在是方才进食太急,导致吞咽阻碍。 封尧:“……” 年轻新帝的脸上,仿佛凝上了一层冰碎子,像是突然大失所望。 汪裴作为知情人,内心只能狠狠翻个白眼。 楚小姐当真不懂帝王心呐。 但凡她示弱哭泣,又或者抱着皇上的腰肢大哭一场,诉说一番几年的相思,再澄清并非真心想嫁陆长青,以皇上对她的心思,两人必定可以冰释前嫌。 可眼下这状况,怎么好像进入了死胡同? 美人不解帝王意,帝王亦无惜玉心。 此时,封尧凉薄的唇淡淡开启,嗓音不冷不热,像是说着极为寻常的话,道:“朕记得,楚司寝你十分擅长小人画。朕日理万机,无暇对后宫嫔妃一个个查看筛选,不如由楚司寝代劳,先挑出美貌女子,逐一画出来,再交由朕甄选。” “记住……朕的口味。” 玉鸾:“……是,皇上,微臣这就去办。” 他的口味? 男子不都是喜欢身段婀娜玲珑,丰/乳/细/腰,肤白貌美的么? 若说独特口味,那便是…… 玉鸾尽力掐灭了脑中某个不可言说的画面。 她应下之后,立刻敛眸,本能的拒绝一切眼神对视,就仿佛很害怕被封尧瞧出心思。 她心虚啊。 玉鸾抱着笔墨离开重华殿,背影纤细,司寝女官的衣裳对她而言,显得宽大了些,又因着尚衣局来不及赶制,遂只能用了一条丝绦束着纤腰,也正因为这条丝绦,腰身被勒得一掌可握。 封尧幽眸深邃,见女子头也没回,且还仿佛十分殷勤的前去后宫,他手中银狼豪笔啪嗒一声断成两段,那双狭长眸子更是深沉,如泼上了一层千年古墨。 “她真该死!” “朕就不该留着她!” “混账东西!” “她可恶!” 汪裴:“……皇、皇上息怒啊。” 楚小姐若真被杀了,这天下估计要被皇上给掀了吧。 打小就喜欢的东西,一辈子都会有执念。 汪裴比谁都清楚,皇上是看着楚小姐长大,两人幼时被赐婚,皇上三四岁的光景时,就知道逮着襁褓里的楚小姐亲嘴儿,随着年纪渐长,独占欲更甚。而今皇上御极,更是不会放手。 不然,又岂会将楚小姐安排在御前,当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司寝女官? 按着本朝惯例,司寝之职,素来都是御前大太监兼任。 * 后宫已在一夜之间清理干净。 太上皇、原太子,与之前的嫔妃们皆被安置在了他处。 玉鸾对后宫并不陌生。 幼时起,她母亲就时常领着她入宫给太皇太后,以及之前的卫贵妃请安。后来又因着封尧的宠溺,每回带她入宫,都会在卫贵妃宫里小住两日。 玉鸾走在宫道上,身边跟着一名宫婢与一名小太监。她知道,这二人必然是封尧的眼线。 封尧要盯着她,她无从反抗。 玉鸾打开尚宫局的名册簿子翻看了一下,不由得粉唇狠狠一抽。世家官员们的动作倒是极快,新帝这才将将登基,就迫不及待将女儿送入宫。仅此名册上便有十来位贵女,不过,有位份的暂且只有四位。 亦不知是皇太后册封?还是封尧自己册封? 然,这已经不重要了。 玉鸾看着名册上的四位已册封的嫔妃,纤长睫羽轻轻扇了扇,精致面庞上看似没什么情绪。 名单上大多皆是她认识之人,尤其是被册封的四位,更是老熟人。 玉鸾曾是众星捧月,是贵女圈中的翘楚,仗着家世与封尧的宠爱,她心比天高,目中无人。而今,楚家旁支的嫡女,崔景辰继母所生的妹妹,叶家的小姑奶奶,以及封尧仅剩的卫家表妹,都成了宫里的娘娘,是她应该侍奉的主子们了。 何为世事难料? 这大抵便是了吧。 玉鸾已是帝王身边的司寝女官这件事,并非是什么秘密,后宫的消息就如同春日茅草疯长,不胫而走。 撇开玉鸾曾经的身份不说,司寝一职可是直接决定后宫嫔妃侍寝事宜的。 故此,玉鸾刚踏足后宫不久,便有宫婢迎上前,来人是楚香莲的贴身婢女,彼时见过玉鸾,但玉鸾并不记得她。 婢女毕恭毕敬行礼,内心虽已对这位楚家嫡系一脉的千金不再仰望,面上的规矩却不能落下。 “司寝,楚美人请您过去一趟呢,好歹是自家姐妹,这今后在宫里也能有个照应。” 婢女一语落,玉鸾便明白了。 眼前人,应是楚香莲的婢女。 楚美人…… 这个封号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封尧的楚美人,竟是她的堂妹。 玉鸾浅笑中带着些许苦涩,所以,她笑得更是灿烂,试图告诉所有人—— 她不在意。 玉鸾笑道:“宫里眼下册封了四位娘娘,按着位份,应是卫昭仪在最上头,皇上指派我前去给几位娘娘临摹画像,那便按着娘娘们的位份排序,我会挨次登门请安。” 卫冬儿是卫家仅剩下的唯一一个姑娘,若非她一直在冷宫陪伴当初的卫贵妃,只怕也早就香消玉殒。 封尧对这位表妹,理应会百般呵护吧,毕竟,卫家是他的母族一脉。卫家历经风霜,能保住血脉,实属不易了。 那婢女当场哑然,又不能置喙,只能眼睁睁看着玉鸾先去了一趟碧落殿。 * 流云殿。 楚香莲翘首以盼,倒不是很想见到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嫡系一脉的堂姐,而是她的确需要玉鸾提供助力。 万没想到,她也能有朝一日飞上枝头。 如此一想,楚香莲竟觉得她曾经艳羡到嫉恨的堂姐,有些莫名可怜。 试问,谁才是皇上最初的未婚妻? 当然是楚玉鸾。 只可惜,她没那个好命享受滔天荣华。 见婢女归来,楚香莲提着点缀奢贵的裙摆,迫不及待走上前,询问:“如何?她人呢?” 婢女如实答话,还将楚玉鸾的表情也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闻言,楚香莲嘲讽一笑:“她还真会强颜欢笑。族里安排我入宫,便是弃了她那颗棋子了。就算叔父乃永安侯,可楚玉鸾舍弃过皇上,天子又岂会吃回头草!楚家只能靠着我了,她不帮我,还能帮谁去?!” 婢女拧眉沉思:“美人,或许,司寝她只是秉公办事呢。”毕竟,卫昭仪的位份高了一头。 楚香莲冷哼一声,又重新回到内殿,坐在了妆奁前,细细打扮自己。 论起容貌,她当即又不由自主的升起嫉恨之心。 楚家女儿当中,楚玉鸾容色最盛,也最是好命。 可现如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单凭她楚玉鸾舍弃过皇上,又嫁给了陆长青,她就不可能再得圣宠! 好半晌过去,宫婢才领着楚玉鸾踏足流云殿。 楚香莲嫉恨归嫉恨,可这个节骨眼下,她尚未在宫中稳住脚跟,也还不曾得宠,当然要给自己寻找助力。 玉鸾既是司寝女官,她只能表面上奉承些。 楚香莲热情的迎上前:“姐姐,你可算是来了。” 玉鸾按着规矩行礼:“微臣给美人娘娘请安。” 玉鸾声线清冽,沁甜却不腻,是那种让人一听就会耳膜为之一苏的声线。 男子们都喜欢。 就连女子也会轻易沉溺在她的嗓音里。 楚香莲从前嫉恨这位高高在上的堂姐,可此刻,听着玉鸾请安的问候,楚香莲只觉得通体舒畅。 “好姐姐,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呢。能在宫里见到姐姐,可真是太好了,这今后啊,咱们姐妹也能有个照应呢。” 玉鸾面上始终挂着灿漫笑意:“美人娘娘说得是,不过,眼下还是公事公办的好。美人娘娘且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微臣也方便临摹体态画像,以供皇上甄选。” 她字字句句属实。 封尧交代她的任务,她一丝不苟的完成。 四位娘娘皆是美人,她所谓的擅长作画,并非像丹青手那般,而只是能够迅速临摹出大致的体态曲线。 闻言,楚香莲暗暗心动了。 她当然见过封尧,但彼时,也只是隔着远远的距离,遥望几眼罢了。 如今,她有机会接近那神祇般的男子,而且还是坐拥天下的年轻帝王,怎叫她不为之欢喜? 天知道,她当初有多艳羡楚玉鸾? 封尧宠着一个人,是当真可以将她宠到天上去。 楚香莲翘首弄姿,挺胸收腹,恨不能摆出婀娜曲线。 玉鸾面无他色,吩咐宫婢摆好笔墨,她的确擅长画小人,刷刷几笔,就将美人的大致体态轮廓画了下来。 楚香莲如何凸显身段,玉鸾就如何临摹,寥寥几笔,美人曲线图跃然纸上。 临了,玉鸾还不忘奉承一句:“美人娘娘这身段,想来皇上必然会喜欢,时辰已不早,微臣要回去复命了。” 楚香莲一阵狂喜。 她开始看不懂玉鸾了。 难道楚玉鸾就半点不想争宠? 甘心把皇上让出去? 她更想问问,皇上为何会喜欢她的身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免得显得自己太过肤浅。 玉鸾离开之前,楚香莲塞给了她一张银票,笑意温和:“姐姐,这宫里不比外头,处处都需要打点,你如今身份不如往日了,这银子你拿着,总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玉鸾收起银票,揣进怀中,精致清媚的面庞仿佛因为发了横财,而一脸喜悦。 “多谢美人娘娘了,微臣告退。” 玉鸾带着宫婢与小太监离开。 楚香莲遥望着目送,待玉鸾走远,她嗤笑一声:“噗嗤——我这个堂姐,怕不是这里受大刺激了吧。”她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 重华殿。 玉鸾一踏足朱红门廊,封尧眼角的余光就注意到了,男人抬眸望去,眸色幽幽。 玉鸾却是半敛眸,一眼不多看。 行至御前,她这才双手奉上了小人画,如实道:“皇上,微臣已经给册封的四位娘娘画过像了。经微臣查看,卫昭仪身段玲珑,腰身一掌可握;叶嫔胜在肌肤柔滑;崔才人是个小家碧玉;楚美人还算丰满。” 汪裴:“……”楚小姐这司寝当得很积极啊。 封尧那双幽眸中的神色骤然更冷。 男人淡淡瞥了一眼画册,目光再度凝视在御前的女子脸上。 她在笑。 笑什么?! 玉鸾没听见动静,片刻后,视线之内出现了帝王的一抹玄色龙袍衣角,还有那股挥散不去的淡淡薄荷气味。 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朕喜欢什么样的,你能不清楚?” 玉鸾愕然抬头。 她已经按着帝王旨意照办了呀。 四位已册封的妃嫔的确都是美人。 玲珑细腰、丰腴身段、肤若凝脂、邻家妹妹……皆集齐了。 对上帝王阴恻恻的一双幽深龙目,玉鸾故作镇定,笑着问道:“皇上还有哪里不满意?” 封尧被这可恶女子的笑意刺伤了眼,一只大掌伸出,直接摁在了玉鸾的/胸/口衣襟,稍一摁,又转了个弯,穿/入她的衣襟之中。 玉鸾大惊之色时,男人的大掌又拿了出来,还顺道取出了几张银票。 不多不少,正好四张。 四目相对,封尧冷声质问:“朕的司寝,你这是利用朕的美/色,去后宫受/贿了?没收!” 玉鸾:“……” 他又是蓄意的! 胸口有点生疼,但玉鸾只能硬生生憋住委屈,笑道:“皇上有所不知,微臣方才本就打算坦白从宽,这些银票的确属于皇上,微臣以后也会老老实实上交。” 呵…… 封尧被气到唇角猛地一抽:“朕的好司寝,你除却生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还有什么?” 玉鸾老实作答:“回皇上,微臣忠心耿耿。” 封尧方才撤走的魔爪,又伸出,修长食指点了点玉鸾的胸口位置:“心?你当真有么?以朕看,你根本没有心。” 玉鸾:“……”行吧、行吧,她没有心! 司寝女官沉默了。 封尧收手,广袖一甩,冷沉道:“朕都不满意,那今晚谁来侍寝?” 8、第八章 “朕都不满意,那今晚谁来侍寝?” 新帝的话,像是毒蜂的刺,一扎致命。 玉鸾被帝王凛冽的目光一扫视,立刻垂首敛眸,脱口而出:“皇上,眼下还有数名贵女不曾册封,微臣这就去后宫再一一临摹,以供皇上筛选。” 她一言至此,便/弓/着身子后退,模样乖巧顺从,像个十足的奴才,与以往那个骄纵跋扈的楚玉鸾截然不同。 玉鸾刚要转身,帝王一声低喝迸发而出:“站住!你想死么?” 玉鸾小身板一僵。 谁又会想死么? 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玉鸾噗通跪地,脑袋垂得更低了,盘云髻上仅插了一根白玉流苏簪,仲春之际,里衣单薄,从帝王的角度俯视下去,可隐约看见清冽蝴蝶骨的上面边缘。 清瘦又纤弱,仿佛只消一折,这磨人的可恶女子就会消失在男人的掌心。 玉鸾感觉到了来自头顶的威压,她双手撑在地面,额头垂下去,做跪趴之状,认错态度十分诚恳:“皇上,微臣有罪!恳请皇上处罚!” 给个痛快吧。 封尧俯视女子,幽眸中溢出的神色甚是清冷,但又隐隐透着怒意,呵笑:“呵,你的确有罪,但你没有资格死。你只能为了朕死,朕几时要你的命,你几时就要把命交给朕。” 玉鸾还能说什么呢? 帝王让谁死,谁便活不过明日。 她直接应下:“是,微臣领旨,微臣只能死在皇上手里。” “……”帝王薄唇一扯。 不知是被气笑?还是被气伤了? 他垂眸看着女子翘挺的后臀,只觉得刺目,本想抬脚踹她,可下一刻做出的动作,却是俯身将她拉站了起来。 实在是轻巧。 被他一手拉起。 这几年也不知道楚凌是怎么养女儿的。 浑身也就胸口多出了几两肉! 封尧只觉得甚是不满。 锐利眸光落在了女子胸口,见衣襟凌乱,随手给她扯了扯,斥责道:“你这般无用,陆长青是瞎了眼么?” 玉鸾:“……”皇上说得都对! 看上她的人都是瞎子。 晚上侍寝的女子还没选好,玉鸾满脑子都是这桩事,她肯定是要满足封尧的。毕竟,她也比谁都知道封尧在风月之事上的积极热忱。 年少时候尚且如此,又何况如今正当年富力强。 然而,此时,小太监过来禀报,道:“皇上,崔大人与叶大人求见。” 崔景辰与叶琛,算是封尧的少年玩伴,当初也不曾对卫家落井下石,封尧御极之后,崔、叶两家当即就表明了立场,又将家中女子送入宫,足可见一腔忠心。 朝中百废待兴,朝堂需要大换血。无疑,崔景辰与叶琛将会成为封尧的肱骨之臣。 封尧放开了玉鸾,对小太监吩咐,道:“让他二人进来。” 玉鸾不便留下,免得听见什么朝廷机密。 可就在崔景辰踏足内殿之时,一抬眼就朝着她望了过来。玉鸾一直垂眸,并没有留意到,可这一幕,却恰好被封尧纳入眼底。 彼时,玉鸾性情活泼,暗中倾慕她的少年郎不在少数。她自己大大咧咧,不明所以。但封尧的心眼比针尖都要细,任谁多看了玉鸾一眼,他也能明察秋毫。 封尧在龙椅上落座,嗓音微冷:“楚司寝,你站住。” 玉鸾无力的转过身来。 封尧见她这般仿佛不情不愿,眉梢微不可见的轻轻一挑:“过来。” 玉鸾没得选择,半垂首,迈着小碎步,卑微的如同宫婢,行至帝王身侧。 待崔景辰与叶琛在御前站定,封尧又使唤玉鸾,道:“朕的司寝,研墨吧。” 玉鸾无半分反抗,亦或是露出一丝丝不愿之色,唯唯诺诺道:“是,皇上。” 一旁的汪裴:“……” 他是要失去皇上的器重了么? 楚小姐将他的差事都快干完了啊! 玉鸾挽袖研墨,手腕上还有明显的指痕,是封尧昨晚所致。 看着这抹痕迹,新帝心情莫名好转。 就仿佛,这痕迹就是烙印,是他在她身上留下来的。 “茶。” 帝王淡淡一语。 玉鸾一愣,这便一下领悟,搁置下墨条,又端起龙案上的一盏温茶,递到帝王面前。 可帝王并没有抬手,反而一个眼神射向她。 若是眼神能杀人,玉鸾大概已经被新帝捅了无数个窟窿了。 她又悟了。 端着茶盏递到帝王唇边,喂着他饮了一口。 封尧的唇薄厚适中,唇形清晰,轮廓十分好看,水渍沾染他的唇瓣,竟诡谲的好看。 果不其然,喂完茶水后,新帝不再出幺蛾子。 玉鸾便如若隐形人一般立在旁边。 新帝不发话,她就只能侍奉在侧。 这时,崔景辰广袖下的手握了握,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他了解封尧,决不能让封尧看出什么。 崔景辰抱拳,目不斜视,道:“皇上,京都城里里外外的兵马依旧在坚守,眼下京都城还算太平,几处藩王暂无动静。” 叶琛也附和,道:“此前原太子与三皇子斗得死去活来,这两股势力倒是消停了,但不知几时又会开始谋划。” 江山易夺,坚守却难。 封尧真正需要面临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朕知道了,继续盯着。若无旁的事,今日不庭议。” 封尧这是逐人的意思。 叶琛倒是识趣,他也不想再被改一次名。此刻,皇上明显只想与楚玉鸾独处啊! 崔景辰心事重重的离开了内殿。 二人结伴走在宫廷长廊下,叶琛哪壶不开提哪壶:“崔大人,你那个继母所生的妹妹,与我的小姑姑,都被册封妃嫔了,那算起来,你岂不是要高出我一个辈分?” 崔景辰皱眉,斜睨了叶琛一眼,故意揶揄:“若是如此算来,那皇上不也比你高出了一个辈分?” 叶琛一噎:“……”他与皇上一同长大,实在没法将皇上视若他的小姑父。 二人迎面吹着风,稍作沉默,崔景辰忽然开口:“叶大人,你不觉得皇上变了么?你当真觉得,皇上不会伤害楚玉鸾?” 政变场景历历在目。 纵使崔景辰那天没有入宫,但也看见了西市口的无数人/头。 叶琛忽然一改常态,面色沉重了稍许:“崔大人,但凡咱们之中任何一人,若是经历了皇上所经历的一切,只怕都会入魔。我只知皇上从前爱吃醋,你若再多看一眼楚玉鸾,她定会在皇上面前遭罪。” 崔景辰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了。 * 玉鸾被拘在御书房待了半天。 转眼,夜幕降临。 宫廷各处华灯初上,封尧去见了禁军首领几人,玉鸾则被宫婢绿萝领去了重华殿。 内殿已备好洗澡水,绿萝是紫俏一手栽培起来的宫婢,办事干净利落。玉鸾一出浴,她便制止玉鸾穿衣,反倒在玉鸾身上涂抹香膏。 玉鸾怕痒,试图制止:“绿萝姑姑,不必了。” 绿萝面无他色,她掌心有茧子,一看就是习武之人,道:“皇上交代了,让司寝身上必须有这股香气。” 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随即涌上来的,还有年少的旖旎记忆。 她十三岁那年,封尧送了她一盒香膏,说是西域进贡之物,后宫妃位以上的娘娘才有资格得到,而封尧则是从卫贵妃手中要来了一份。 他亲手给她摸了香膏,将她摁在假山石壁上,第一次热切深入的吻…… 回忆大概是一种惩罚。 尤其是对记性太好的人来说。 封尧过来时,玉鸾正好穿衣。 男人踏足内殿那一瞬,瞥见了一抹雪腻丘壑,三月梅花绽放到了靡荼,瞬间让他眸色一暗。 封尧款步迈入内殿,绿萝很识趣的躬身退下。 内殿很快再无旁人。 玉鸾拢了拢衣襟,原本是半敛眸的姿态,可她发现封尧就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男人越是沉默,她心里越是没底。 终于熬不住时,索性抬眼,直接与新帝对视。 封尧眸中暮色沉沉,见这可恶之人一脸防备之色,他唇角一扯,似是讽刺:“你以为,朕留着你做什么?” 玉鸾如扇的睫羽晃了晃,试探性问道:“暖床?” 封尧:“……” 新帝愣是一怔。 好得很! 很有自知之明。 她竟还知道她自己有暖床的用处! 封尧往前迈出一步。 而下一刻,玉鸾本能的拢着衣襟,往后退。 无疑,十分戒备,且惶恐、排斥。 这一幕不知怎的就激怒了新帝,他堪堪驻足,愤然低喝:“滚出去!” 玉鸾如释重负。 她就等着这三个字呢。 这就麻利的滚。 玉鸾的动作迅速果断,她脚下还没穿鞋,便也顾不得穿上鞋,弯身提起那双绣花鞋,一个旋转直接往外走,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走得潇洒又果决。 封尧腮帮子微动,一只大掌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侧过脸去:“站住!” 玉鸾止步时,身子前倾,仿佛本能的想逃。 封尧命令的语气再度传来:“朕的司寝,你办事不力,不能给朕寻觅满意的美人侍寝,那你今晚就看着朕睡吧!” 玉鸾:“……” 9、第九章 看、看着他睡……? 几年未见,封尧怎么会多出这个古怪癖好? 被人盯着,他当真能够睡着? 玉鸾一手拢着薄纱睡裙,一手提着她的绣花鞋,墨发散开,直披后臀。 她缓缓转过身来,对上帝王一双幽冷,又似溢出怒火的眸子,仿佛冰火两重天,她此刻明确知道,封尧不是在开玩笑。 玉鸾精致面庞上的神色,凝滞了一般。 昏黄烛火之下,那双漂亮勾人的桃花眼眨了眨,仿佛觉得不可思议,却又只能认命。 封尧见了她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眸色更沉:“怎么?你听不懂?不想看着朕睡?难道是想陪朕睡?” 玉鸾:“……” 她可什么都没说啊! 其实,玉鸾很想让封尧直截了当一些,索性就给个痛快吧。 可这一层窗户纸,封尧不捅破,她亦是不敢。 眼下的封尧,再不是当初的青涩少年。他高出了太多,浑身腱子肌,从上到下皆是成年男子的野性。就连他的手掌,也是布满茧子,骨节分明,那大掌一拍下来,仿佛能一巴掌拍死她。 昨夜,玉鸾已经体验过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 男人指尖所到之处,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栗。 玉鸾立刻敛眸,仿佛不敢直视龙颜,又仿佛,那个少年早就在她心里消失了,此刻,君是君,臣是臣。 他们之间的鸿沟十分明显的摆在面前。 她对他,只有绝对的服从。 就如彼时,他是她的裙下臣。 位置一颠倒,就什么都变了。 如今,她能给他一切的臣服,却唯独没有彼时的少女怀春。 “是,微臣今晚一定看着皇上睡。” 封尧甩袖,敞开了双臂,这意思昭然若揭了。 玉鸾不敢去看男人的眼。 从几年前她与他彻底决裂之后,她就失去了在他面前骄纵的资格。 只消等到封尧彻底厌弃她,不欲再看到她,她便能落个逍遥自在了。 可眼下,就连保住小命也成了奢侈。 玉鸾走上前,随手搁置下自己的绣花鞋,站在男人面前,脑袋只能挨到他的胸膛,她开始给男人解衣,动作倒是比之前娴熟不少。 封尧垂眸,如此近距离,可以瞥见薄纱睡裙里面的一切光景,那朦胧半掩的雪腻/香/软更是让人醉而不自知。 他对她从来都没多少抵抗力。 从年少情愫初生,再到少年人的/欲/望蓬生,她是他/欲/念的最初源头,是他从年少真正蜕变成一个男子的诱因,是他魂牵梦绕的一切情绪,是他最初的欲/望。 可此刻,封尧却迟迟没有下手。 不知怎的,怒意像潮水涌上心头,浇灭了那澎湃的/情/欲,长臂大力一挥,让玉鸾身子后倾,直接远离了他。 封尧不再脱衣,就这么去了榻旁,躺下后,背对着外面。 玉鸾连连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她望向龙榻,心脏噗通直跳。 她没有感觉错,封尧想弄死她。 那股恨意,是恨不能将她吞灭。 玉鸾赤着双足,那双刚才碰触过封尧的手,不自觉的握在了一块,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搅着手指,有些怯怯的不敢上前。 是怕了么? 她也不能笃定。 犹豫期间,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还不快滚过来!” 玉鸾只好往龙榻旁走,她上了脚踏,一双玉足无处安放,只能两只脚丫子互相蹭了蹭,就那么看着龙榻上的男子侧身,阖眸假寐。 封尧的身段太过高大颀长,正好可以从头到脚霸占龙榻。 内殿悄无声息,唯有沙漏沙沙作响。 仲春的夜里依旧有些凉意,玉鸾看了一会帝王,又冷又乏力。 她忽然就想到很多年前。 她每回入宫小住,封尧也会偷偷潜入屋中,就站在床榻边,静静看着她,一看就是许久。 她原先以为,是封尧喜欢如此。 可此刻,玉鸾才发现,这看着旁人睡觉的滋味—— 也并非很好受呀。 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这时,无边静怡之中,忽然传来声响…… 10、第十章 玉鸾早已困乏。 但因着站立,又实在觉得冷,就一直半睡半醒半朦胧。 封尧忽然睁开眼,他支起身子的同时,伸出长臂握住玉鸾手腕,一股强劲急促的大力将她拉上龙榻,下一刻,一个天翻地转间,玉鸾被摁在了龙榻上,男人则撑在她身上。 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的太快,仅在一个呼吸之间。 玉鸾出于本能尖叫出声。 而就在亲眼看到封尧手中接住的箭矢时,玉鸾回过味来,后知后觉,与封尧对视,在对方的眸子里看见了一瞬间的惶恐不安。 他不安了。 还似乎露出了后怕之色。 这世上竟然还有他害怕的事。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呼吸急促,也同时明白了什么。 而殿外,侍卫与宫奴的焦灼声音也紧接着传来。 “护驾!有刺客!” “速速护驾!” “……” 一时间,殿外兵刃相击,打斗一触即发。 而龙榻上,玉鸾算是看明白了,若非封尧方才将她拉上榻,她已被箭矢射穿一个窟窿。 他救了她。 是因为余情未了? 方才他的动作像是出于本能保护她。 美人水眸莹润,映着着帐内的烛火微光,泛着浅浅的琉璃色。 有那么一瞬,封尧冷硬无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顿重之物狠狠敲击了一下,可下一刻,无数情断义绝的画面又涌上脑海,未及身下的可恶女子再次诓骗于他,封尧冷声呵笑,道:“朕说过,你只能死在朕的手里,你这条小命是属于朕的。” 一言至此,封尧握住箭矢的那只手忽然抬起,在玉鸾始料未及时,直接刺向她的心脏。 玉鸾美眸的瞳孔放大,尖叫声堵在了嗓子口,而封尧手中的箭矢就刚好抵在了她身上的睡裙衣料上,箭矢抵着心窝,却没有伤及肌肤。 但……实在是疼。 不知是皮肉疼,还是心窝疼,泪珠从眼角黯然滑落。 他要杀她。 果然是只能死在他的手里么? 从前,封尧见不得玉鸾哭,所以,在玉鸾年幼时,封尧就想方设法满足她的一切。 谁让她哭了,他就让谁后悔莫及。 彼时,整个京都城都知道,四皇子的掌中娇,是无人可以欺负的。 而此刻,让玉鸾哭的人,正是彼时护着她的人。 “皇上说得是,微臣只能死在皇上的手里。没有皇上的允许,微臣绝不能死。”玉鸾重复了一遍封尧的话。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重复。 仿佛是说给封尧听,也仿佛是让自己彻底醒悟过来。 “不能死”三个字,嗓音轻颤。 可她的哭泣却是无声无息的。 封尧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浮现零星血腥味。 他支起身子,修长的双腿半屈,握着箭矢的那只手,背部青筋凸起,如一条条丘壑,足可见力道之大。 男人冷沉的嗓音:“下去!” 玉鸾半点不墨迹。 更是不会矫揉造作。 玉鸾下榻,依旧赤着足,因着身上的薄纱睡裙实在不合身,一路逶迤拖地,她动作太快,以至于踩着裙摆,身子前倾,不受控制的跌趴了下去。 而恰在这时,殿牖被人从外面推开。 禁军副首领风哲持剑迈入内殿。 随着夜风拂入,下一刻,封尧已经如鬼魅一般挡在了玉鸾面前,遮住了风哲投过来的视线。 蓦的,风哲立刻单膝跪地,长剑抵在大理石地面上,垂首,朗声道:“皇上,末将已抓获刺客!皇上可需亲自审问?” 封尧冷沉低喝:“出去。” 风哲站起身,弓/着身子,连连后退两步,立刻转身迈出了内殿。 风哲从外面拉上门扇的同时,抬臂擦了把冷汗。 内殿那女子…… 是楚玉鸾呐! 风哲忽然就庆幸,自己方才眼疾手快,没有多看一眼。 想当初,他家兄长早年倾心于楚玉鸾,只因着在学堂多看了几眼,就被人暗中下手,骑马途中跌坠,休养了近三个月才能下榻。后来才查明,那马匹被人做过手脚。 幕后之人还能是谁?! 风哲暗暗心惊,下回再不能这般冒冒失失。 这厢,风哲正替自己脖颈上的脑袋担忧,却听见吱呀一声,帝王也迈出了内殿。 风哲立刻垂首,抱拳道:“皇上。” 封尧眸色极冷,眼底映着外面的苍茫夜色,像经历时光熏陶过的妖物,洞察一切。 “朕去亲自审问。” “是,皇上!” * 皇宫有专门关押要犯的地牢,里面刑具繁多、齐全。 正当夤夜,地牢内传出的嘶吼声,阵阵不绝。从一开始的惨烈叫唤,到了后面就成了断断续续的哀嚎,仿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附近鸦雀无声,寂静到了可怕的地步,就好像一切圣灵皆被吓跑。 昏暗潮湿的地牢内,封尧始终立在牢房外,一袭雪色中衣超凡脱俗,显得与这座地牢格格不入。 从背后去看,他一身绝尘仙气,而牢房中却是十八层炼狱。 待到那几人招供,封尧才淡淡启齿,嗓音分明极轻,却十分具有穿透力,像是掺和了内力:“挑断手脚筋,送去朕的父皇跟前去。” 呵,强弩之末罢了。 那老东西已老,这江山还是他来坐才更合适。 封尧丢下一句,转身沿着长廊往外走,汪裴一行人随后跟上,众人俱是冷汗涔涔。 其实,皇上早就猜到,今晚的刺杀是太上皇的手笔。 可皇上还是亲自审问,并让刺客哀嚎了整整半个时辰,整个地牢的囚犯皆听到了,只怕不消三日,所有人都会被吓到臣服吧…… * 重华殿。 没有帝王的允许,再无人敢擅自踏足内殿。 不久之前,禁军副统领也是情急使然。 因无人换火烛,这个时辰,烛火已趋于昏暗。 封尧的步子悄然止住,立在了缩在墙角的女子面前。 她蹲在角落,双臂抱着她自己,趴在双膝上,面颊被压扁了亦不知。 睡着了……? 她倒是心大得很! 封尧俯下身,把人抱起,悄步行至龙榻,将玉鸾缓缓放下,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随后,男人也上了榻,单手撂下帷幔,挡住了微弱火光。 * 玉鸾做梦了。 梦见了自己被熊瞎子压着,她无处可逃,浑身皆是灼烫又禁锢之感。 她醒来时,那股被压制的感觉还在,浑身酸痛,尤其是胸口。 发现自己正躺在脚踏上,玉鸾缓缓支起身子,探头看了一眼床榻,确定封尧已不在榻上,她这才松了口气。 昨晚…… 她睡在脚踏上了? 怎么半点印象没有? 封尧下榻时,竟没有一脚踩死了她? 窗棂泄入日光,暖春的风让人身上多了一丝暖意,听着外面枝桠上的鸟鸣啾啾,她心头憋闷总算稍有好转,一下就忘却了昨夜梦中压着她的熊瞎子。 绿萝过来时,玉鸾已换上了碧色宫装。 绿萝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不合身的宫装,穿在楚小姐身上,竟也相得益彰,尤其是那束起的小蛮腰。 皇上已千锤百炼,在漠北被奉为战神,这几年近乎每日都在征战。 楚小姐这副娇态……哪里够折腾的? 到底是昔日最渴望的女子,皇上一时半会只怕不会放手。 绿萝收敛心神,走上前,面无表情,道:“楚司寝,皇上说你玩忽职守,懒惰贪睡,让你自行去御前请罪。” 玉鸾:“……”竟然无话可说。 的确是睡过头了。 都怪昨夜梦境太过骇人。 那该死的熊瞎子! 玉鸾乖巧应下:“是,绿萝姑姑。” 她本想问问宫外的状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绿萝与紫俏都是皇上的人,皆听命于皇上。 她的一言一行皆在监控之中。 万一她问了不该问的事,惹了封尧不悦,反而会添更大的麻烦。 走出重华殿,外面再无一丝丝颓败,亦或是打斗的痕迹,就仿佛昨夜的刺杀根本不曾发生过。 * 这几日连续早朝。 封尧并没有强行要求大臣们务必/日/日/到场。 但,无一人告假。 各方势力暂时无人敢当出头鸟,皆在观望。 此刻,封尧已下朝,檀木圆桌上摆放着几样早点。 莼菜羹、翠玉豆糕、冬笋玉兰片、吉祥如意卷、荠菜馄饨,还有一盘蟹黄小饺。 玉鸾走上御前准备请罪,却总觉得封尧在盯着她看,玉鸾头皮发麻,垂下脑袋,坚决不与帝王对视。 昨夜发生的种种,她很担心封尧旧事重提。 她脑子里一直浮现出封尧手持箭矢,直接刺向她心窝子的画面。 那股眼神,是真的想要了她的小命。 “微臣有罪,恳请皇上责罚。” 玉鸾盯着自己的脚尖,等着封尧发号施令。 她知道,至少眼下他不会直接弄死自己。 毕竟,他还没真正狠狠折磨她,不是么? 须臾,帝王清冷的嗓音传来:“你,试毒。” 玉鸾:“……” 汪裴:“……”这下,楚小姐又包揽下了一项本属于他的活计。 玉鸾老实服从,垂首走上前,状若鹌鹑。只不过,这只鹌鹑的脖颈纤细雪腻,让人赏心悦目。 她持起小蝶与银筷,逐一开始试吃桌上早膳。 这时,年轻帝王的嗓音又轻飘飘的传来:“你若毒死了,朕就将你烧了,骨灰洒在皇宫各处的园子里,让你无处不在。” “噗——咳、咳、咳——” 玉鸾被帝王的话吓到噎住。 她一手捂着脖颈,小脸涨红,近乎窒息。 无法,玉鸾只能望向封尧求救。 哪怕是这个时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他。 就算封尧昨夜要杀她,可她还是觉得,封尧也同样会救她。 果不其然,就见帝王立刻从龙椅上起身,三步并成两步,行至她身侧,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同时,铁臂勒紧了她的小腹,力道不轻不重的勒了勒。 “咳!呃——” 玉鸾总算是咳出了小米粥里的半颗毛栗,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方才分明瞧见了封尧脸上的担忧之色。 可下一刻,她就听见封尧的嫌弃冷笑声:“怎么会笨成这般?你是傻子么?” 玉鸾:“……”她被吓傻了,不行么? 封尧修长的指尖挥了挥,示意玉鸾可以后退几步,不必继续试毒,免得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诏狱的风川过来时,七尺男儿愣是/弓/着身子,半分不敢抬首,一眼不敢多看楚玉鸾。 他的弟弟已经告知他了,楚玉鸾一直被帝王放在身边。 他可不想再像年少时一样断一次腿。 风川道:“皇上,长信侯自刎了。陆长青说,他想面见圣颜。” 此刻,玉鸾正给帝王倒茶的动作一滞,茶水溢出,熏染了帝王的玄色龙袍。 长信侯是陆长青的父亲。 自刎? 是畏罪自尽么? 玉鸾愕然的同时,封尧抬首,那双幽眸的眸子射出寒光:“朕的司寝,你也想去见陆长青么?” 玉鸾:“……” 11、第十一章 “朕的司寝,你也想去见陆长青么?” 年轻帝王的嗓音,极轻极浅。 却字字如重锤敲击人心。 玉鸾搁置下手中茶盏,被男人凝视着,她浑身不得动弹,仿佛被抽干了精神气。 此刻,一直保持垂首之态的风川,他稍一不留神,就瞥见了玉鸾足下的绣花鞋,粉色鞋面上也落了茶渍,腾起丝丝热气。俨然,茶水滚烫。 换做是从前的楚玉鸾,早已跳起来,绝对不会让她自己受了本分委屈。 可眼下,她已经能够悄无声息的隐忍了。 风川不知作何感想,眉心不由自主的蹙起。 玉鸾在几个呼吸之内,即刻敛了心神,垂眸恭敬道:“微臣随时随地陪伴皇上左右。” 她的意思便是,封尧若带她去诏狱,她便去。但也只是陪同帝王前去,与她自己的本人意志无关。 封尧看着女子低眉敛目之态,几不可闻的哂笑一声:“呵……” 这个回答倒是安全! 封尧不想在玉鸾脸上看出任何担忧陆长青的神色。 可同时,玉鸾如此这般无所谓,又让他通体不爽。 总之,怎么都不能让他舒服! 那种一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再度冒了上来。 封尧目光移开,单手持盏,将那一杯滚烫茶水一饮而尽,仿佛无知无觉。 汪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皇上不烫么?龙体是铁打的啊。 显然,无论是封尧,亦或是玉鸾,这一刻,二人仿佛都失了五感。 又是一阵诡谲的安静,须臾,封尧淡淡启齿:“好,那司寝就陪朕走一趟吧。” 玉鸾看似面无表情,无任何情绪波动:“是,皇上,微臣领旨。” 封尧这便从锦杌上起身,玄色龙袍广袖拂过桌案上的茶渍,甩袖径直越过玉鸾,步履如风往殿外走去,单单是背影,也显得萧瑟无情。 汪裴随即跟上去。 风川亦然,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多看玉鸾一眼。 玉鸾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绣花鞋,鞋面已湿,她脚丫子有些疼,但尚且能忍。 嗯…… 尚且能忍。 一切都还能继续隐忍。 但,她没法保证能忍太久。 * 诏狱不同于刑部与大理寺,乃帝王亲自掌控。 诏狱所关押的犯人,至少是九卿、郡守的权势世家,唯有帝王亲自下诏书方能决定案件始末。 也就是说,但凡能入诏狱的罪犯,皆是当朝顶级权贵,所犯之罪,也必然如同谋逆造反的不可饶恕大罪。 车撵停靠在诏狱大门外,封尧这才睁开眼来。 他一路阖眸假寐,没有给玉鸾一个眼神。 帝王眼底的血丝更甚。 他下了车撵,玉鸾紧随其后。 诏狱大门外的两尊七尺高的石麒麟,双目瞪大如铜铃,如罗刹般骇人。 守门侍卫看见帝王车撵,立刻纷纷跪地。 这一刻的封尧仿佛如天神临世,世间生灵见了他都要绕道。 玉鸾一直垂眸跟着他身侧,但那股帝王带来的威压,还是无处不在。 风家兄弟二人,一个在诏狱任职,另一个是禁军副统领,风家之前站队成功了,算是成为了新帝的肱骨之臣。 风川在前面引路,说:“皇上,长信侯尸首已经交由仵作验尸,是自刎无疑。陆长青所在牢房是单独关押,以免他与心腹商榷对策。” 封尧颔首,幽眸望着前方,但又不知具体看着何物,凤眸深邃不见底。 玉鸾垂首,双手交织握着,此刻,无人能看清她眼底神色。 不多时,到了一处牢房外,风川亲自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牢房大门。 像陆长青这样重要的囚犯,风川必然亲自关押。 彼时,陆长青是原太子的侍读,长信侯府是原太子一党,卫家当年被诬/陷/通/敌/卖/国/之罪,长信侯府即便没有明面上唆使,但也有推力。 眼下,长信侯自刎,便大有畏罪自/杀的嫌疑。 牢房大门打开,陆长青抬眼望了过来,不愧是扬名京都城的佳公子,便是深陷牢狱,也照样儒雅镇定,牢房内的阴暗污秽也影响不了他的卓然气度。 自那日大婚当场过后,这是封尧时隔多年,第二次见到陆长青。 年少时,他们所有人,甚至于包括原太子、三殿下在内,皆有过一段毫无心机的年少时光。 少年轻狂,心怀彼此。 赤子之心难得,也易逝。 后来,逐渐立场不同,每个人都开始防备、算计、忌惮、残害。 自古,皇权利益相争,不死不休。 陆长青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看着封尧,但也扫了几眼玉鸾,见她全须全尾,便收了目光,可藏在袖中的手已经因为紧握而轻颤。 年少时一起玩耍过的一众人皆知,封尧醋意甚重。 陆长青从梧桐长凳上站起身,身上还穿着大红色吉服,衬得容貌俊朗秀美。 陆长青的容貌偏向浊世佳公子,给人温润如玉、如沐春风之感。 相较之陆长青,封尧如今的相貌偏向攻击性,俊美无俦,却也极具威压。几年的蜕变,让他彻彻底底脱胎换骨,经历至亲故去,至交背叛,心悦之人的舍弃,他已不是当初的温柔少年。 像换了一个人。 眼梢自带凌冽与邪性。 封尧的容貌虽也无处可挑剔,可一般女子在他面前,只敢俯首称臣,是仰望,而非平等的倾慕。 陆长青抱拳行礼:“罪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他/躬/身,姿态看似谦卑。 封尧眸色微眯,侧过脸,看向一侧的娇俏女子,这可恶的坏东西一直垂着脑袋,叫人看不出脸上神色。 玉鸾越是这般不动声色,封尧就愤懑。 封尧:“朕带楚司寝过来看你,毕竟你二人险些成婚,但碍于大婚仪式并未举行,此前的三礼六聘全都不作数。” 陆长青喉结滚了滚,没答话,他清晰明白,封尧是故意为之! 一旁的风川,内心多了无数个心眼子。 皇上此举,直接洗去了夺/人/妻的骂名。 既然楚玉鸾和陆长青的婚约作废,那楚玉鸾就不曾嫁过陆长青了。 皇上这吃醋的秉性,就算江山易主了,他还不改。 陆长青继续沉默着。 封尧显然不悦:“怎么?你不服?” 牢房陷入诡谲的安静。 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封尧再度侧过脸,垂眸看着身侧女子:“朕的司寝,你来告诉陆长青,你与他的婚事,从未存在过。” 一言至此,封尧的一只大掌放在了玉鸾的后背,在她的蝴蝶骨上不轻不重的揉了揉,这便把人往前推出稍许,嗓音继续清冷无温,道:“楚司寝,朕的话,你可听见了?” 12、第十二章 玉鸾的身子被推出了稍许,离着陆长青近了一些。 她终于抬眼,看向了两步开外的陆长青,两人视线交织,一时间皆是情绪纷扰,千言万语都显得十分苍白,且毫无意义。 玉鸾喉咙里溢出丝丝铁锈味。 她无意识的吞咽了几下。 此刻,牢房内的几人,其实皆是旧相识。 换做是年少,玉鸾会大大咧咧、笑靥如花的打招呼,但眼下,气氛已经凝滞到令人窒息,她想逃离这无形樊笼,却发现根本无处可逃。 命运像无形的推手,让每个人都走上绝路。 玉鸾粉色唇瓣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 她刚吐出极为清浅的一个音,下一刻,就在玉鸾望入陆长青的眼时,他忽然伸出长臂,身子前倾的同时,手掌已经握住了玉鸾的脖颈,一个翻转之间,玉鸾身子被迫挪动,她落入了陆长青的怀中,被他从背后抱住,而玉鸾的脖颈上则被抵了一块薄薄的锋利瓷片。 这个反转发生的太快。 风川拔剑时,已为时已晚,他立刻跪地:“皇上,末将有罪!” 汪裴眼中异色溢出,默不作声,后背却是冷汗直流。 玉鸾被陆长青挟持了,她一动也不动,脖颈上的刺痛十分明显,只要她稍一动作,立刻就会丧命。 封尧低喝:“放开她!” 玉鸾秀眉微拧。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她没有质问陆长青为何要挟持她,反而是看向了封尧,见男人突出的喉结滚了几下,他的那双深邃幽眸更是冷沉,可看着她的目光分明有了一瞬的躲闪。 陆长青的目光直直看向封尧,那双温润的眸子,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的阴鸷之色,道:“一命换一命,放我走,玉鸾就让给皇上。” 封尧似是十分在意玉鸾,一口应下:“好。” 龙袍广袖的衣角一挥,帝王亲自下令,金口玉言:“都给朕让开!放陆长青离去!” 就这样,陆长青挟持着玉鸾,一路通畅无阻,直至走到诏狱大门外。 此时,几匹矫健悍马从巷子外疾驰而来,同行之人皆是身着劲装的蒙面人,像是早有准备。 陆长青推开玉鸾的同时,附在玉鸾耳侧,仅仅以玉鸾可以听见的声音,道:“等我归来。” 玉鸾双腿无力,她脑子里满是思量,以至于被这一推,就跌趴在了地面。 她转过脸,看着陆长青跳上马背,疾驰而去,须臾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而封尧带着人过来时,已为时已晚。 玉鸾又看向风川,见他没有任何动作,她心中疑惑更甚。 封尧走了过来,依旧居高临下,那么的矜贵,且不可违抗:“人已经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玉鸾仰面,这个姿势,让她的纤细脖颈直接呈现在男人面前,蓦然,那雪腻肌肤上的一道淡淡血痕,映入男人眼底。 封尧近乎爆喝一声:“放肆!” 众人:“……”俱是茫然。 皇上为何要怒斥放肆? 谁人放肆了? 封尧眸色冷沉,仿佛愠怒到了极致:“楚玉鸾,你还不站起来?难道还要让朕抱你?!” 玉鸾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眼中溢出一抹流光溢彩,当真笑了:“微臣不敢。” 她支棱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并没有察觉到脖颈上的细微痛感。 封尧眸光冷沉,见她不吵不闹,仿佛没什么情绪,细腻肌肤上的血渍也没有继续外溢,只淡淡启齿:“回宫。” 玉鸾顺从的敛眸:“是,微臣领旨。” 汪裴:“……”皇上和楚小姐之间仿佛正闹着情绪,但旁人似乎看不懂。 风川目送着帝王车撵走远,许久才沉吟一声。 皇上今日这一出,到底是伤了楚玉鸾。 * 回宫路上,新帝许久才开口,嗓音低沉中带着些许沙哑:“可疼?” 玉鸾就坐在帝王身侧。 她看向帝王,浅笑一声:“回皇上,微臣不明白皇上是何意?” 封尧索性又闭上了眼,不再言辞。 玉鸾更是不可能主动触霉头。 回到宫廷,新帝又不知怎的愠怒,一回宫,就将司寝女官轰出了御书房。 陆长青逃离了诏狱,此事非同小可,几名年轻的心腹臣子先后入宫面圣。 叶琛过来时,就看见玉鸾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外面的汉白玉石阶上,从他的角度去看,玉鸾尊坐着的姿势,仅有小小一只,就仿佛她还是当初的小姑娘,却没了彼时的意气风发,没了精神气儿。 叶琛起了恻隐之心。 好歹…… 大家都是一同长大。 京都贵圈就那么大,差不多年龄的公子贵女时常会见面。 玉鸾年少时,女扮男装,在麋鹿书院待过一阵子,她年少时候的喜怒哀乐,叶琛也参与过。 “楚司寝,你在作甚?”叶琛柔声细语问道。 皇上已非彼时的四皇子,想来楚玉鸾这几天的日子并不好过。 叶琛年纪轻轻,却总是心怀“慈悲”之心。 玉鸾回头看,将手中的搅在一块的丝绦递给叶琛看,她笑起来,眉目弯弯:“叶大人,你看,这是死结,解不开的。” 如此风轻云淡。 叶琛一怔。 不知为何,他被玉鸾脸上的笑意刺激到了:“楚司寝,你……” 到底有多用力伪装,才能笑出这副模样? 就连叶琛都快看不下去了。 玉鸾却还是在笑,笑意灿烂:“解不开的结,只能毁了。” 叶琛:“……”毁、毁了? 她这到底是何意? 这时,男子低沉磁性的嗓音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叶琛浑身起了一个激灵。 玉鸾却坦坦荡荡站起身,依旧保持面带笑意,垂首做服从之态。 叶琛对上新帝一张冷沉的脸,口无遮拦,忙替自己解释:“皇上,臣与楚司寝不过就是浅聊几句。” 封尧似乎觉得很可笑:“浅聊?叶琛,你与朕的司寝有何可聊的?楚司寝仅仅侍奉朕,安排朕的一切衣食住行,你与她有何事可说?” 叶琛舌头打颤:“皇上,臣与楚司寝是知己……不是!是、是……姐妹!” 叶琛脱口而出,越抹越黑。 一旁的汪裴:“……” 这叶大人为了自保,也真是豁出去了啊。 封尧呵笑:“你想去内侍省任职?” 内侍省是本朝阉人所在的宫闱机构,也就是太监去的地方。 叶琛双腿发软,他就不该大意,皇上这爱吃醋的秉性,怎可能会改呢? “皇上,微臣是家中独苗儿啊。” “滚。” “是,皇上,微臣这就滚出去。” 叶琛对楚玉鸾的同情是真的,可胆小怕事也是真的。 这便麻溜的跑不见了,免得新帝当真一个心血来潮,将他安排去内侍省任职。 叶琛这般逃之夭夭,玉鸾噗嗤一笑。 她稍稍抬眸,瞥向叶琛远去的方向,眼底仿佛淬了星子。 那一瞬,封尧眸色滞住。 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她在他面前也是这般嬉笑甜美,没心没肺。 新帝的语气突然就缓和了下来,比方才温柔多了,像蓄意放缓了语速,凝视着女子微微扬起的粉色唇瓣,问道:“今日在诏狱,你为何不躲开?” 陆长青不会杀她。 封尧和玉鸾心里都很清楚。 何况,玉鸾是在永安侯府长大,武将之家的女儿,又岂会无半点功夫? 玉鸾抬首,因着两人挨得很近,她便仰面看着新帝,露出纤细雪腻的脖颈,还有上面一道轻浅的血痕,忽然又笑了。 “皇上,你今日是故意带着微臣去诏狱,不是么?” 她此言一出,封尧明显神色一晃。 玉鸾继续笑着说道:“陆长青既然提出要见皇上,那必然是早就准备,甚至于长信侯的自刎,也在安排之中,为得就是今日见上皇上。而陆长青也一定料到,皇上必然会带上微臣一道过去。陆长青想利用微臣逃离诏狱,皇上也正好将计就计。” “也就是说,皇上故意让陆长青挟持微臣,便是名正言顺,放了陆长青出去。” “如此一来,就能彻底引出太上皇、原太子,还有三殿下的所有势力,皇上以为陆长青一定会攀上这三股势力的其中一股,然后借势杀回来。届时,皇上就能有足够的理由铲除一切后患。” 说到这里,玉鸾呵呵一笑,笑声如银铃般悦耳,道:“那……微臣这个鱼饵,皇上用得可顺手?” 汪裴:“……” 气氛陡然僵凝。 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但玉鸾脸上的笑意却灿漫依旧。 无疑,她很美。 尤其是笑靥如花时,但凡她使出勾人的手段,封尧也会败在她的石榴裙下。他愿意重蹈覆辙一次,只要她肯。 玉鸾可清纯如栀子,亦可明艳如妖。 此刻,封尧眼中的怒意滕然冒起。 大概是被人当场揭发,他恼羞成怒。 又大概,是美人脸上的笑意,似是对他最大的嘲讽与鄙夷。 封尧往前迈出一步,铁臂圈住了玉鸾后腰,用了蛮力,让她贴近了自己的身躯,两人就那么紧挨着,彼此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衣料,相护传递。 封尧的一只手掌,近乎覆盖了玉鸾的后腰肢,却觉得还不解气,锢住的同时,掌心稍用力,又将她往上提了提。 男人俯视美人精致的面颊,愤恨从唇齿间溢出,一字一句,道:“楚玉鸾,你说得没错,朕的确将你视作鱼饵,不然呢?你以为朕还念及旧情?还是说,朕依旧像从前那般痴迷于你?” 玉鸾眨眨眼,忍着腰肢疼痛,俏皮的回怼:“皇上的心思,微臣哪能知晓。” 封尧的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似是被气笑了:“虽说朕心中再无你,不过,朕倒是喜欢极了你这副皮囊。” 玉鸾不退缩,直接面对男人。 那年雨夜,她与他彻底情绝之时,便就注定了再不会破镜重圆。 他恨她啊! 所以,她还抱着什么侥幸? 就像是今日,她这个鱼饵无非只是用上门被人挟持,稍有不慎,小命都不保。 玉鸾笑着说:“微臣承蒙皇上厚爱。” 封尧只觉得美人脸上的笑意十分刺眼:“楚玉鸾,你别后悔!” 一言至此,玉鸾就被男人轻易扛在肩头,大步往御书房内走去。 前来庭议的官员立刻鱼贯而出,纷纷避之不及。 哐当一声巨响。 门扇从里被人关上。 汪裴后背凉汗涔涔,在廊下来回踱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前皇上处处让着楚小姐,把她视作小祖宗,眼下这状况,两人之间的罅隙越闹越大了…… “啊——” 蓦然,女子受到惊吓的惊叫声传出。 13、第十三章 封尧将玉鸾摁在龙案上的同时,长臂一挥,用力拂袖,将龙案上的笔墨纸砚、奏折、杯盏尽数拂去。 几声哗啦声响后,满地狼藉。 玉鸾方才被吓到了,惊叫了一声。 然而,此刻,她后背是冰凉龙案,面前是新帝炽热的手掌,她没有反抗,亦或是排斥,就这么眨眨眼看着封尧。 玉鸾的双腿挂在龙案上,封尧就在站在其中。 男人俯身,凝视着面前女子,见她花容失色,反倒气定神闲,仿佛在看着自己闹笑话,他被气笑了:“楚玉鸾!” 玉鸾顺从应下:“微臣在。” 又来了! 又是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 封尧气到呵呵笑了两声:“你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回答他的,依旧是美人的风轻云淡:“微臣不敢。” “你不敢?!还有你不敢的事?” 面对这般指责,玉鸾唯有沉默。 她在他心里,大概早已是个始乱终弃旁人的恶毒女子。 骨节分明的指尖沿着宫装下摆逐渐往上。 封尧埋首,唇落在了那道细浅的划痕上,拭去了沾在肌肤上的些许血渍。 感觉到身下人明显身子一颤,封尧心情大有好转。 可算是有了一丝丝反应。 可当他抬首看向她时,却见这可恶的小女子还是眸色冷清,像一个失了一切凡人情感的木偶。 封尧不服。 从前,他若碰她,她必然面若夹桃,躲在他怀里又羞又臊。 男人忽然像着了魔一般,那双挥兵夺天下的手,亲自替玉鸾宽衣解带,但动作实在谈不上温柔。 他似是想要急切的证明些什么。 碧色宫装被随手抛下龙案,落在了一摞奏折上。 玉鸾浑身一凉,可她唇角浅淡的笑意始终都在,仿佛是在鼓励男人继续。 封尧只是动作稍稍一滞,随后继续。 他知道她一切的软肋。 从前他的确不舍得伤她分毫,可如今再也不会。 他顺着心意,亦不知到底是为了取悦自己,还是想征服身下人。 小片刻过后,封尧抬首,眼底俱是沉迷,甚至可以说是沉醉。 “你说话。”男人嗓音喑哑,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 玉鸾对上帝王的幽眸:“皇上想让微臣说什么?” 还是风轻云淡。 封尧只觉得自己的一番失控,都是一个笑话。 就像是他年少时的深情一样,也是一场笑话。 此刻,无论他对她做什么,她都是无所谓的姿态。 好得很! 她总是比心狠,也比他放得下! 美人唇角的笑意,就像是一道烈阳,灼伤了人眼。 封尧直起身子,幽眸冷沉,突出的喉结不住的滚动,嗓音仿佛深藏着某种不可宣之于口的隐忍:“朕对你乏味了,你便是如此横陈,朕也只觉得厌恶,起来!” 玉鸾后背生疼,方才被摁久了。 她双臂抱着自己,支起身子,忍着一切羞辱。 封尧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她装作无所察,老老实实的服从,下地拾起零落的衣裳,再慢条斯理逐一穿上,像具行尸走肉。 尊严在生死面前,半点不重要。 不,确切的说,她好像根本不怕死了。 就在玉鸾背对着封尧,打算退下时,男人再度低喝,这一次,他的嗓音带着不可忽视的愤懑:“来人!备书册,给朕的司寝抄书。” 玉鸾:“……” 他还真是会折磨人啊。 她最厌恶读书写字,又因记忆力过人,学任何东西都过快,更是没有耐心细细练字,故此,她的字迹堪称狗爬式。 彼时,父亲没少费心思,但封尧了解她的秉性,便劝说着父亲,莫要逼着她练字。 如今可好,封尧故意掐着她的七寸,最大限度的折磨她。 从前,她一练字便会本能的恶心反胃。 可今日,玉鸾十分乖巧。 脸上敛了一切悲色,就好像不久之前,不曾被封尧差点侵/犯。 玉鸾所用的桌案,就摆在龙案下方,寻常时候是庭议官员所用,这张桌案矮了龙案一大截。 从封尧的角度,正好可以瞥见玉鸾誊抄的动作,以及清晰的看见纸张上的字迹。 那一手东歪西扭的字,倒是半点没变。 内殿安静到落针可闻。 从前,玉鸾绝对坐不住,更是不可能安安静静坐着抄书。 封尧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 不成想,这可恶的女子如今倒是能安静下来,一个时辰都未头停歇。 她为了表面服从他,还真是能逼迫她自己! 这时,汪裴悄然靠近龙案,压低了声音,道:“皇上,卫昭仪忽然染上头疾,太后让人过来知会皇上,让皇上过去看望卫昭仪。” 太后在冷宫那几年,一直是卫冬儿陪伴在侧,她又是卫家留下来的唯一一位姑娘,可想而知,太后对她有多呵护、看重。 卫冬儿是眼下后宫位份最高的嫔妃,只要诞下龙嗣,晋为皇后也不为过。 汪裴此言一出,封尧稍稍一抬眸,瞥向龙案下面的玉鸾,见这女子正在兢兢业业抄书,仿佛根本没听见任何动静。 封尧捏着银狼豪笔的指尖一紧,豁然起身:“好,朕这就去看看表妹。” 他拂袖而去,将玉鸾一人落在御书房。 待内殿再无旁人,玉鸾这才停了手上动作。 她一动也不动,像失了神一样。 手腕很疼,身子更疼。 可远不及心头的刺痛。 卫冬儿…… 她那日去画小人像时,便见过了,是个玲珑小巧的美人。封尧理应会喜欢。他从前就时常抱着她躲在假山里,说喜欢她小巧玲珑的样子,正好可以抱在身上。 她的手抬起,缓缓放在了脖颈,有些疼,胸口亦然。 14、第十四章 碧落殿外,封尧忽然驻足。 这座碧落殿是皇太后亲自安排,离着帝王的重华殿,以及御书房都颇近。 皇太后的用意,已十分明显。 便是要将卫冬儿推给封尧。 卫冬儿与封尧是表兄妹,皇太后念及母族悲壮命运,对这个侄女很是疼惜,自然是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方便照拂。 更何况,皇太后一心想要重振卫家门楣,当然要让卫家出一位皇后。 她生了一个好儿子,如今这才贵为太后。可皇后的位置,一直是她的夙愿。既然自己年轻时候当不了皇后,自己的侄女一定要封后。 方才封尧从御书房一路疾步而来,仿佛风尘仆仆,心思焦灼。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新帝当真是在忧心卫昭仪的身子。 此刻,封尧豁然止步,一路小跑跟过来的宫奴们差点没刹住脚。 “皇、皇上……?”汪裴不得其解。 封尧刚要准备转身离开,却又被自己的行为给气笑了。 他在做甚么? 又因为一个楚玉鸾就莫名其妙情绪波动?她能嫁人?他就不能三宫六院? 封尧闭了闭眼,紧握的拳头这才缓缓松开,因为握得太紧,掌心刻下了深深的指甲印痕。 可下一刻,封尧语气略有愤意,道:“朕又不是御医,旁人有疾,与朕何干?!卫昭仪既是病了,宣御医便可!” 汪裴哑然,喘着粗气的同时,抬手擦了把汗。 皇上难道不明白? 卫昭仪明显是在邀宠呀。 哪里是真的有疾? 皇上从前很会读懂楚玉鸾的心思,怎么这几年过去,对女子的心思一窍不通了? 汪裴提议道:“皇上,卫昭仪还等着见您呢。皇上若是不去看看卫昭仪,只怕太后那里不好交代啊。” 太后只有封尧一个孩子,卫冬儿几乎被她视作亲生女儿看待。 汪裴再度小声提议:“皇上若是来了又走,会引起不必要的揣测。” 帝王的任何一个细小行径,都会引起惊涛骇浪,和不必要的解读。 卫冬儿又是身份特殊,故此,封尧便没有直接转头就走,免得被楚玉鸾那个小女子知晓了,又会暗中腹诽,自以为是的认为他还在意她! “皇上驾到——” 汪裴嗓音未落,卫冬儿便一袭华贵裙装,迎了出来。 十来岁的女子,朝花儿一般的年纪,朝天髻上的金海棠珠花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来回晃动,日光下显得珠光宝翠。 卫冬儿此前在冷宫受了不少苦,身型清瘦,倒更添了女儿家的柔弱之美。 “嫔妾恭请皇上圣安。”卫冬儿柔柔福身。 她从前就喜欢表兄,可表兄满心满眼都是楚玉鸾。 而今,时过境迁,卫冬儿有了底气和自信,在她看来,楚玉鸾根本配不上表兄,她才应该是表兄最应该疼惜之人。 随着卫冬儿的靠近,封尧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郁香味。 因为气味太浓,以至于令人头昏目眩,扰人心神。 封尧剑眉轻蹙,直言道:“下回莫要用这么重的香。” 方才还喜上眉梢的卫冬儿,忽然愣了一下。 可……她从前明明就偷听到表兄夸赞楚玉鸾很香啊。 她还亲眼目睹表兄将楚玉鸾摁在假山上,俯身嗅她脖颈的香气。 所以,她才特意命人去内务府,找来了最上乘的香料。无论是沐浴、熏香、抹香,步步都没落下。 卫冬儿难免失落,只能强颜欢笑的应下:“皇上,嫔妾知道了。” 封尧:“平身吧。” 男人看着自己的娇俏表妹,分明也是个美人,可他诧异于,自己竟然没有男子对女子该有的冲动,反倒心生烦闷。 卫冬儿提着裙摆起身,可就在这时,她忽然不知怎的,脚下不稳,朝着封尧的胸膛扑了过来。 眼看着就要抱个满怀,封尧的手掌握住了卫冬儿的肩头,轻易将她扶正,同时也撤走了自己的大掌,动作迅速坦荡。 卫冬儿一番狼狈,封尧如树立如高岭雪松,遗世而独立,不可近触。 “既是不方便,日后就莫要穿如此繁琐的衣裳。”封尧提议道。 卫冬儿:“……” 汪裴:“……”皇上如此精明之人,真没看懂卫昭仪的小心思?这分明就是处心积虑投怀送抱。皇上不解风情呐。 封尧扫了一眼碧落殿,见满庭花开,处处繁花似锦,彩蝶纷飞,他的眉心再度微微蹙起,道:“你素来体弱,幼时哮喘未愈,何必住在这种地方。” 言下之意,素寡寂寥之地,更适合卫冬儿。 新帝此言一出,卫冬儿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不明白表兄到底是关切她?还是嫌她如今的住所过于奢靡? 封尧先一步迈开腿,往碧落殿内走去,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离开的道理。 最好是让楚玉鸾知道,这后宫女子都在巴望着自己。他期盼着楚玉鸾心乱如麻、痛哭流涕,最好是能懊悔当初。 卫冬儿提着繁琐裙摆,尽可能的振作起来。 她背后还有太后姑母撑腰呢! 眼下,后宫妃嫔无人及她身份尊贵。 卫冬儿不断的告诉自己,她如今是表兄的女人,她也终于得偿所愿,日后可以有适合的身份接近表兄。 遂也收敛心神,随后跟了上去。 碧落殿布置精美奢靡,桌案上的糕点一看就是刚做出来的,精致喷香。 封尧落座,看着卫冬儿缓慢过来,头上步摇不住摇晃,流苏差点砸入她的眼,封尧再度开腔,提议道:“你不适合这种首饰,下次莫要戴了。” 卫冬儿一愣,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步摇。 她不明白为何表兄总在她身上挑刺儿。 她宫里的婢女是姑母亲自挑选,尤其是给她打扮篦发的婢女,更是宫里头手艺最好的女官。 她今日所佩戴的金海棠珠花步摇,做工精致,镶南海明珠,单单是上面的雕花就绝非一般工艺,还是姑母赐给她的。 难道不够美么? 一旁的汪裴又忍不住内心暗暗纳罕。 女为悦己者容。 皇上怎么好像看卫昭仪不顺眼似的? 卫冬儿讪讪应下,落座之际,亲自拾了一块点心递给封尧面前:“皇上,这是宫里的糕点师傅刚做出来的点心,皇上尝尝看。” 封尧本能的动作一滞。 可一想到御书房正抄书的楚玉鸾,他鬼使神差的张开嘴,任由卫冬儿喂了他。 酥糕入口即化,带有桂花醇香,让人身心舒畅。 不过,就是甜腻了一些。 封尧不喜甜。 卫冬儿见封尧吃下点心,欢喜至极,又邀封尧下棋。 “皇上棋艺精湛,可否教教嫔妾?” 卫冬儿含情脉脉,故意示好。 表兄对她并不够了解,眼下又不是侍寝的时辰,她想尽可能的将表兄留在她身边,二人也好多多熟络。 谁知,封尧已站起身来,高大颀长的身段,极具威压,道:“你心智不足,不宜对弈,免得伤了脑子,既然有病,还是好生歇着吧,朕走了。”封尧实话实说,卫冬儿当年是早产儿,三岁才会言语,素来体弱,若是对弈伤了神,的确对身子不利。 卫冬儿脸上的笑意戛然僵凝。表兄到底是在关切她?还是说她蠢? 汪裴:“……” 封尧款步迈出碧落殿,步履如风,正如他来时一样,走在宫道上,挥袖吩咐道:“桂花酥糕味道不错,让人准备一份,送去御书房。” 汪裴了然了,应下:“是,皇上。” 皇上根本不喜甜,只怕是送去给御书房那位品尝吧。 啧,皇上这是打人一巴掌,又赏人一颗糖。 就在这时,一小太监迎面疾步走来,碰见帝王立刻跪地:“皇上,太皇太后命人把楚司寝带走了。” 封尧面色陡然一凛。 15、第十五章 景合宫。 玉鸾被困在内殿,旁边有几位宫廷德高望重的老宫女盯着她。 太皇太后虽已耋耄之年,但精神矍铄,一头乌黑亮发,雍容贵态,身子骨看上去十分硬朗。 玉鸾对上太皇太后一双审视打量的眸子,她便猜出了一些事。 果然,太皇太后嘲讽一笑:“楚家的丫头,哀家的几个孙儿,可都是被你迷得团团转呐。封尧那个狼崽子竟然到了现在还惦记着!封尧太狠了,他自己的父皇与手足都不放过!哀家倒想知道,你在封尧心里到底算什么。” 玉鸾内心苦涩。 她还能算什么? 算封尧的眼中钉肉中刺吧。 她的存在,大概无时无刻都提醒着封尧曾经的屈辱与背叛。 玉鸾沉默不语。 太皇太后又说:“那小子还不知道,你当初是为了救他,才同意退婚的吧?” 玉鸾惊愕,忽然就觉得太皇太后不是个善茬。 此时,太皇太后从发髻上拔出一根锋利的簪子,她十六岁入宫,在这后宫待了整整半辈子,很轻易就能看透人心。 这世上的凡人,所求不过一样东西——执念。 执念可以是权贵,也可以是情。 眼下,京都与皇宫皆在封尧的掌控之中,太皇太后没法直接和封尧对抗,但若是抓住了他的软肋呢? 太皇太后一个眼神示意,立刻就有宫女上前,抓住了玉鸾的手臂与肩膀,不允许她动作。 太皇太后手里的簪子缓缓划过玉鸾细嫩的肌肤,没有划破,但留下来浅浅的红痕,说道:“楚家丫头,哀家的太子若非为了你,也不会得罪了封尧,眼下,哀家要救下儿子与孙子,你说……哀家该拿你如何是好?” 玉鸾没有动作,她眼神之中亦无害怕之色,无力苦笑:“老祖宗,你怕是打错算盘了,皇上他……恨不能我去死呢。” 太皇太后却笑了,摇了摇头:“你这丫头看似精明,怎的犯蠢了?封尧若要弄死你,又岂会把你放在跟前?谁会愿意天天看见自己讨厌的人?” 玉鸾:“……” 她心尖一颤,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又疼又酸。 言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封尧是为了报复她啊。他那样膝下有黄金的男子,曾在她面前下跪,还求了父亲一天一夜,在楚家的书房外跪了一整夜。 很快,玉鸾就找回理智,说道:“老祖宗,皇上何许人也?哪里会在意区区一个女子。原太子身份特殊,皇上针对他,并非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的身份。” 太皇太后又笑。 自负之人总是清高的,觉得自己才是看透一切的人。 太皇太后打算给玉鸾一点教训,也算是给封尧一点颜色看看。她手掌用力,簪子即将刺破细嫩肌肤。 这时,殿外传来汪裴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汪裴嗓音未落,太皇太后几人就朝着殿牖外望去,便见帝王一袭玄色龙袍,大步走来,气势威压如虹。 封尧三步并成两步,帝王威严无人可挡,走上前便拉过玉鸾,将她拽到自己身侧,像是顽童宣示玩偶的主权,居高临下怒视太皇太后:“皇祖母是对孙儿有意见么?” 太皇太后还真是被威慑到了一丝丝。 眼前这个老四,再不是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了,否则他又岂会征服漠北兵马,一朝之内关押了她的儿孙。 太皇太后顿了顿,方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好歹是宫斗赢家,至少在气势上很有魄力:“你眼里还有哀家这个皇祖母?那你还不放出哀家的儿子与太子!” 太上皇与原太子的近况,眼下无人知晓。 据说,是被关押在了皇宫地牢,但也有传言说,是关在了诏狱,就连太皇太后也打听不到任何具体消息。 皇宫地牢与诏狱已被封尧的人团团围困,四周拴了数只巨型猎犬,但凡有旁人挨近,尚未进入地牢与诏狱,就会被恶犬撕个粉碎。 封尧面对太皇太后的斥责之言,神色极淡,可当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发现她面颊上留下了淡淡印痕时,年轻的帝王面色乍寒,没有一丝丝遮掩,道:“皇祖母看清楚,朕如今才是天子,这江山唯有能者居之,而朕才是那个能者!” 封尧话音一落,一手握住了玉鸾的手腕,继续道:“朕的人,朕自己教训即可,不劳祖母费心。诸如此类的情况,朕不想再看到下次。”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封尧已经迈开腿,拉着玉鸾离开。 封尧不是一个啰嗦之人,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还有一个亲生女儿乃西南王王妃,故此,他才留下了太皇太后。但并不意味着,太皇太后可以为所欲为。 太皇太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玉鸾被带走。 她在后宫斗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种气? 太皇太后抬手指向封尧的背影:“你、你……好一个目中无人的皇帝!” 常姑姑赶紧劝道:“老祖宗息怒啊,宫里的禁军都被皇上换了,眼下到处都是皇上的人,万不能与皇上真正闹出罅隙。看来,那楚司寝,暂时动不得。” * 因着封尧从御书房出来时,就没有叫车撵,此刻,从后宫回去,也照样用腿走。 他腿长步子大,明知玉鸾跟不上,反而故意加快了步子。 可他很快就发现,玉鸾非但不埋怨,还一路小跑,不声不响的跟上他。 如此,封尧更是疾步往前走。 汪裴等人火速跟上去,一个个累到喘气不止。 到了御书房,封尧忽然止步,这个动作过猛,玉鸾身子不可自控的往前栽去,下一刻,就被封尧拉拽了过来,她一头栽进他胸膛。 结实修韧的胸口撞得人鼻梁生疼。 嘶—— 玉鸾倒吸了一口凉气。 今日还真是坎坷曲折。 她刚站定,下巴就被封尧捏起,被迫仰面看着他。 封尧掰着她巴掌大的脸蛋,左右看了看,确定她倒也没真的伤着,这才愤愤然,说道:“楚玉鸾,你少给朕摆脸色,朕又岂会像当初一样纵容你?” 玉鸾:“……” 她几时摆了脸色? 玉鸾喘着大气,胸膛微微起伏,玲珑曲线一览无余,因着方才走得太快,衣襟稍稍扯开一个口子,从封尧的角度,可以轻易瞥见雪丘深处的鸿沟。 封尧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魔障了。 一挨近了面前女子,满脑子的风花雪月,总能轻易留意到细枝末节。 16、第十六章 心中燥郁与憋闷无法宣泄。 封尧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恶魔正在咆哮,唆使他一步步坠入深渊。 带着薄茧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美人细嫩的下巴,反反复复,直到雪腻肌肤上落下明显红痕。 封尧看着面前女子,在她潋滟的桃花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突然很想顺应本心。 还管什么君子手段? 无论是从前,亦或是现在,在封尧眼中,面前女子一直都是属于他的。 他从幼时懵懂起,就知道玉鸾是他的未婚妻,日后要嫁给他。 这个念头早就根深蒂固。 “楚玉鸾,你说,朕到现在还留着你,到底是为什么?” 答案十分明显摆在明面上,还能为什么? 玉鸾都懒得答话。 眼下,就全看新帝几时厌弃她。 破镜不能重圆,枯木亦不能逢春。 玉鸾眨眨眼,故意反问:“皇上难道不是为了暖床么?” 封尧薄唇猛地一抽:“……” 一旁的汪裴很想劝劝这二位,却在这时,一众人从长廊另一头走来,为首之人正是卫太后。 彼时,还是卫贵妃的卫氏,是个性情温和绵柔的女子。 但卫家出事后,卫太后才认清了太上皇的真面目,又因亲眼目睹无数人落井下石,她在冷宫中已彻底醒悟,经历众叛亲离之后,如今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凛冽锐利。 “太后娘娘到——”阴柔的嗓音传来。 玉鸾一凛,推开了封尧,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一侧,做垂首行礼的姿态。 这一幕被封尧尽数纳入眼底。 从前的卫氏十分疼爱玉鸾,玉鸾也喜欢黏着卫氏,可此刻,玉鸾分明一脸后怕之色,戒备又提防。 仿佛是在小心翼翼的求生存。 封尧眸色微眯。 卫太后已经走了过来,挨近玉鸾时,抬手就是一巴掌。 “母后!”封尧低喝,那双幽眸神色更冷。 玉鸾的脸被打歪了些,卫太后冷哼:“哼!楚玉鸾,你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皇上面前?当初,你退了婚事,迫不及待挨近老二,还入宫陪过老二一阵子,你当这些事都不复存在了么?!” 一言至此,卫太后不顾及封尧在场,直接拉过玉鸾的手,掀开她的衣袖,当着封尧的面,将雪腻无痕的胳膊露出来。 卫太后是有备而来。 听闻卫冬儿吃了瘪,她就过来敲打玉鸾,是故意给自己的儿子提个醒。 也是故意让玉鸾难堪。 更是为了让封尧彻底放弃玉鸾。 尝过被人落井下石、众叛亲离的滋味后,卫太后心中已没什么温晴,更不会念及旧情。 “皇帝,你自己也看见了,根本没有守宫砂!哀家的意思,你自当明白!你是皇帝,后宫女子的身份务必干干净净,免得乱了血脉传承!” 卫太后目的达成,便甩开了玉鸾的手腕。 可她并不知道,玉鸾根本不曾点过守宫砂,楚凌疼爱幼女,侯夫人早逝,无人干涉玉鸾的私事。 这一点,封尧也是知情的。 因为,他也早就看过她…… 此刻,玉鸾依旧垂首,仿佛卫太后再怎么羞辱她,都不能让她难堪半分。 封尧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这才收敛神色,对太后应诺:“朕知道了,朕今晚会……去碧落殿。” 这便是卫太后的目的。 封尧提出要去碧落殿,便是让她息事宁人。 果然,封尧一言至此,卫太后才终于肯罢手,离开之前,蓄意含沙射影,讽刺冷笑:“皇帝,你应当知晓,有些人就是白眼狼,不值得对她好半分。差不多时候,也该弃了!” 卫太后倒也没有直接让封尧驱赶玉鸾。 她知道儿子有执念。 打小就喜欢的人,怎么也不会让给旁人。就算是毁了也不行…… 既是如此,那就留在身边,等到腻了,就直接舍弃。 卫太后拂袖而去。 封尧颔首:“儿臣知道。” 玉鸾心头噗通一跳,面上依旧毫无他色,风轻云淡。 玉鸾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发愣。 她敛着眸,叫人看不见她眼底神色。 封尧的嗓音,低低沉沉,从她头顶传来:“还杵在那里做甚?入殿,研墨!” 玉鸾糯糯应下:“是,微臣领旨。” 嗓音轻轻柔柔,仿佛稍有颤抖,但并不明显。 封尧先一步迈入内殿,玉鸾随后跟上。 汪裴是个细心的,看见楚司寝抬袖,快速抹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就如若没事人一样,凑到龙案旁老老实实研墨去了。 汪裴:“……” * 御书房陷入了诡谲的安静之中。 帝王手中的银狼豪笔,如游龙入水,寥寥几笔,便迅速批完一本奏折。 就在一切看似平静时,封尧忽然挥袖,甩出一本奏折,那奏折从半空划过,尽数展开,半途撕裂了一道口子,足可见他的力道之大。 这突然的哗啦一声,引得玉鸾与汪裴再抬眼望向帝王。 封尧薄唇轻启,眼底一片阴戾,宛若山雨欲来风满楼,阴阳怪气,道:“老二?嗯?除了老三,你还勾搭过老二?” 玉鸾无从解释。 她的确勾搭过原太子。 可那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卫家出事之后,封尧差点持剑砍了原太子? “清白”二字不是说出来的。 一旦起了疑心,澄清便变得十分不重要。 她也没必要说。 长姐的死,是隔在她与封尧之间的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气氛凝重,帝王仿佛下一刻就要迸发洪荒蛮力,恰在这时,玉鸾腹中传出“咕噜”声。 她又饿了。 汪裴:“……”楚司寝饿得真是时候。 不久之前,御膳房已经送来刚出锅的桂花酥油糕点,甜香气味十分好闻,惹人垂涎。 顿了顿,方才还暴怒的新帝突然指着桌案上的糕点:“验毒!” 玉鸾怔然,不过,她没有询问任何缘由,直接照做,应下道:“是,皇上。” 玉鸾拾起一块糕点,小巧一块,正好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又酥又糯,正好符合她的口味。 封尧见美人吃得利索,看似还想继续,他不知怎的突然又不高兴,竟鬼使神差的使出幼稚之举,伸手将那碟糕点端走,冷笑道:“朕差点忘了,你最是喜欢吃甜,既是如此,那就别吃了!” 玉鸾:“……” 只因她喜欢,所以就不给吃? 罢了,她总不能还期待什么。 一旁的汪裴欲言又止,憋了一肚子话不知当不当说。皇上这盘糕点分明就是给楚司寝准备的啊,怎的又不让她吃? 封尧看着玉鸾吞咽,像是垂涎三尺,他又呵笑一声:“你立刻去碧落殿,让卫昭仪准备一下今晚的侍寝事宜,不得有任何差池。” 玉鸾老实服从:“是,微臣……领旨。” 她/弓/着身子退下,背影十分消瘦,尤其是迎着光走出去时,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刮了去。 封尧豁然起身,在内殿来回走动,甚是浮躁。 走了几个来回,又瞥见了崔才人不久之前送来的食盒,他抬脚,直接踢翻了去,食盒里的糕点滚落一地。 “她该死!” “她就没话对朕说?” “岂有此理!” 汪裴束手无措,只能急着劝道:“皇、皇上息怒啊。” 17、第十七章 碧落浮黎,寓意着神圣、至高无上。 卫冬儿被安排在了碧落殿,足可见,她的身份地位有多矜贵。 按着后宫之前的规矩,新晋妃嫔哪有资格直接位列昭仪之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卫冬儿是卫太后给新帝安排的皇后候选人。 玉鸾内心也十分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来到碧落殿,玉鸾将新帝今晚留宿的消息如实传达。 卫冬儿自然欢喜至极,她方才还在因为封尧上午来去匆忙而伤怀,姑母让她莫要多想,可她如何能不多想呢。眼下可好,皇上今晚来她宫里。要知道,封尧登基以来,还从未踏足过后宫。 从前,封尧身边也没有过女子,卫冬儿一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侍寝的妃嫔,心中欢喜难以抑制,面颊立刻飞上红霞,双眸含情,娇态百出,不似作伪。 韶华年纪的小姑娘,面对自己心悦倾慕的男子,都是如此矫揉造作吧。 曾几何时,玉鸾也是如此。 见状,玉鸾敛了眸中异色,粉唇也溢出一抹笑意,仿佛在配合着旁人的欢喜。 “昭仪娘娘,那事不宜迟,微臣协助娘娘准备今晚的侍寝事宜吧。”玉鸾公事公办。 卫冬儿以帕遮唇,含羞一笑,吩咐了身边的掌事宫婢,道:“将睡裙取来。” 不多时,宫婢就端着大漆托盘上前,玉鸾需得对帝王的衣食住行,一应全权负责,就连侍寝妃嫔的一切用度,也要细细查看。当然也包括了侍寝衣物、胭脂水粉、香料等物。 玉鸾一眼就认出了托盘上的艳红色薄纱睡裙。 如此清透的料子,宫廷不多见,是薄如蝉蝉的软烟罗,这身衣裙穿在身上可以看见里面的光景,朦胧隐约,更是撩人。 玉鸾眸色倏然一晃,无意识的吞咽了两下,喉咙干涩。 原来,封尧给卫昭仪也备了同样的睡裙。 是不是后宫女子,每人皆有一件呢? 从前,封尧给她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会灿烂的笑着附耳说:“我的女孩儿,就该用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记忆回笼,新帝不是那个少年,那个少年也不是新帝。 她若是再有任何奢望,那就是何其愚笨无知了。 妄想会消磨人。 卫冬儿拿起睡裙,放在她身上左右看了看,问道:“楚司寝,你抬起头来。” 玉鸾顺从抬首。 卫冬儿睨了她一眼,大有炫耀的姿态:“你说,本宫美么?” 玉鸾神色极为自然:“昭仪娘娘甚美。” 卫冬儿从前很是艳羡玉鸾,艳羡她是四皇子未婚妻,艳羡她的身段与容貌。而今,身份一变,卫冬儿忽然就不艳羡了。 她发出一阵悦耳的银铃般笑声,眸光狡黠肆意,是那种总算是翻身成为人上人的畅快,由衷嘲讽:“今时非同往日,皇上留你在御前侍奉,你也仅仅是个女官,不要奢望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卫冬儿的意思已十分明了。 玉鸾敛了眸色:“娘娘说得是。” 卫冬儿本想给玉鸾一个下马威,就连她也看出来了,皇上将玉鸾留在御前,并非是缺了个司寝。除却太皇太后与卫太后之外,后宫还真没人敢当面针对玉鸾。 见玉鸾如此漠然,她反而又觉得无趣。 “对了,上次你画了本宫的小人像,皇上瞧见了是何表情?” 玉鸾依旧态度甚好,说道:“回昭仪娘娘的话,皇上甚是满意。” 此言一出,卫冬儿竟又含羞带怯。 玉鸾心中暗暗纳罕:卫冬儿倒也单纯,哪里会是封尧的对手?这后宫日后还会陆陆续续进无数朵娇花。也不知道卫冬儿能不能走到最后? 帝王嘛,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思及此,玉鸾无声苦涩一笑。 她这一笑虽是无心,却正巧被卫冬儿看见。 卫冬儿:“楚司寝,你笑什么?” 玉鸾当即又敛了神色,态度甚好,她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一个封尧就足够让她应付了,她可不想再招惹旁人,说道:“回昭仪娘娘,微臣替娘娘和皇上高兴。” 卫冬儿果然好哄,她从前是娇宠出来的女子,后来又一直居住冷宫,没有复杂诡谲的心思。 “哼,算你有点眼力劲,你当初辜负皇上,又嫁给了陆长青,还与几位殿下都是不清不楚,皇上没直接杀了你,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好好替本宫办事,本宫不会亏待了你。楚美人虽是你的堂妹,可她若是得势,不会给你好果子吃,你当初风光无限,她身为楚家女,必然嫉恨你。” 玉鸾还能说什么呢? 不得不承认,卫冬儿句句在理啊。 “昭仪娘娘说得极是,微臣铭记在心。” 卫冬儿如今正当春风得意,一切顺遂,加之玉鸾又是老实卑微的模样,她便没有为难玉鸾。 待侍寝事宜差不多皆准备妥当,就放了玉鸾离开,临行之前又塞给了她一张银票。 “在宫里走动,也是需要银子的,本宫说过,不会亏待了你。” “微臣多谢昭仪娘娘。” 玉鸾毫不推诿,她总有一天的确需要用上银子,但愿这次的银票可别又被封尧没收了去。 * 玉鸾回到御书房复命时,叶琛与崔景辰几位年轻大臣,正在与新帝庭议。 玉鸾是永安侯府的姑娘,又差点嫁给了陆长青,眼下长信侯府陆家覆灭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的处境尴尬又卑微。 彼时,封尧近乎是在楚家长大,永安侯亲自教授他武艺,当做半个儿子来养。可楚家长女又曾是太子妃,楚家当初并没有站队,没有全力辅佐原太子,亦没有举三十万兵力保下封尧。 但这些也只是表面。 玉鸾知道,父兄为了留着封尧一条性命,当初就差一点在太上皇面前杯酒释兵权。 甚至于长姐的死…… 玉鸾敛眸,半点不想去回忆。 事情走到今日,仿佛谁都没有错。 可又似乎,谁都错了。 若能讲清楚道理,那世上就没有糊涂事了。 事实总是难料,天意难违。 就在玉鸾打算当个隐形人时,新帝低沉的嗓音传来:“楚司寝,你好大的胆子。” 玉鸾愕然抬首,真是愈发不能明白封尧的心思。 她又胆大包天了?这人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对上美人清媚迷惘的脸,封尧指了指一旁的桂花糕点:“端到一旁吃去,少在朕面前碍眼!” 玉鸾:“……” 原来是嫌她碍眼了。 行吧行吧。 玉鸾正好饿了,她垂首走上前,端起糕点往御书房一旁的角落走去,默不作声的寻了个地方坐下,埋首认真吃糕点。 帝王一言,她自是毕恭毕敬的复命,吃得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叶琛和崔景辰各怀心思,但二人在新帝面前半点不敢流露出异色,免得被新帝以为他二人还惦记着楚玉鸾。 新帝醋意滔天,能淹死人。 18、第十八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到了入寝时辰了。 登基大典已由礼部定下吉日,封尧御极属于自行加冕,入皇家玉碟还需得在登基大典之后。 不过,封尧勤政,自逼宫问鼎以来,光是料理太上皇留下的烂摊子,便是一笔大工程。 前几晚,封尧皆是夜深露重之后才从御书房出来,今晚却提前结束了政务。 其实,玉鸾知道,封尧会是一个好皇帝。 他足够擅谋,如今更不像当初那么温润尔雅,愈发的手段雷霆。 为帝者,最忌讳的就是心慈手软。几年漠北历练,加之卫家覆灭,湮灭了他所有的心慈手软。如今的封尧,十分适当坐在这个位置上。 随着帝王从龙椅上站起身,高大的身段投下暗影,挡住了玉鸾正誊抄书册的视线。 玉鸾捏着银狼豪笔的姿势并不准确,但封尧不像年少时那样,手把手教她了。 她的手一紧,后脊背也僵硬了起来。 汪裴迎上前,恭敬道:“皇上,可是要摆驾碧落殿?” 毕竟,帝王今晚要去卫昭仪那里,这是帝王自己金口玉言。碧落殿那头早已准备妥当,卫太后也知情了。这个时候若是出尔反尔,只怕会有损帝王威严。 封尧眼角余光淡淡瞥了一眼龙案下面的小桌案,那誊抄出来的狗爬式字迹,让他薄唇微不可见的轻轻一扯。 还真是丑…… 几年过去,字迹半点没长进。 封尧惜字如金,非必要不开口,与大臣庭议亦是如此,但此刻,却难得多费唇舌,故意揶揄,道:“司寝一职,专门侍奉帝王的起居,朕之床笫之事亦要登记在册,楚司寝你这不堪入目的字迹,如何能办好差事?” 玉鸾面对这般质问,竟是无言以对,默了默方才道:“微臣定当尽力记载,不落下细枝末节。” 封尧薄唇又是狠狠一抽,唇齿间似是仔仔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不落下细枝末节……” 玉鸾一愣。 很平常的一句话,从封尧嘴里说出来,怎么好像变了味儿了? 她是司寝女官,当然要尽职尽责,不然呢?她有选择的余地么? 封尧呵呵一声冷笑:“好得很,你倒是很会尽忠职守!” 玉鸾在帝王狭长的幽眸中看见了怒意,她立刻垂首:“微臣不敢。” 眼下的封尧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了。 她已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去应对,好像以君臣之道的相处模式才是最合适的。 安静之中,玉鸾似乎听见一声冷哼,随即,就感觉到一股冷风拂面而来。 帝王行走带风,他从她身边路过,独留一抹飒气凌然。 那股淡淡的薄荷沁凉气息,久久不散。 玉鸾内心暗暗唏嘘,但不多时就听见男人的声音低喝传来:“还不快跟上!” “是,微臣领旨。”玉鸾从圈椅上起身,垂首一路跟过去。 这司寝女官的职务,她已事先了解过,旁的差事倒是尚且可以应对,可帝王与后宫嫔妃燕/好之时,她也得守在一旁,为了方便记载下帝王的雨露。几时开始,几时结束,中间又历经了多少“跌宕起伏”,俱要细细记载。 总得来说,经她之手,需得写出一本帝王起居实录。 * 碧落殿,卫冬儿早已恭候多时。 鉴于封尧上午的“指点”,卫冬儿沐浴过后便没有再梳繁杂的发饰,身上除却那套艳红色薄纱睡裙之外,再无旁的修饰,也不再涂抹上浓郁的香膏。 这般模样,瞧上去还真是病若西子胜三分,绵柔到了骨子里,让男子不由自主的想要格外怜惜。 玉鸾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帘,蝶羽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手里捧着一份帝王起居录,安安静静在待在帝王身侧。 卫冬儿羞燥到了极致,面颊飞上红霞,她也是初次穿上这种清透的衣裳。面对自己心悦之人,年轻的姑娘家总会难以招架住。 “嫔妾给皇上请安。”卫冬儿娇滴滴的俯身请安,嗓音极轻极柔。 封尧眸色无温,眼底过于幽深,看不出具体神色:“冷了就多穿些,何必如此,说话都哆嗦了。” 帝王一言至此,低声吩咐:“来人,给昭仪娘娘备衣裳,冻伤了昭仪,朕必当问罪!” 卫冬儿:“……” 众宫奴:“……” 玉鸾:“……” 旁人或许以为帝王不解风情,可玉鸾却十分了解这厮,他何止是解风情,年少时就是风月高手,甚懂女子心思。彼时,她一个眼神,他也能解读出来。 帝王怜惜自己的表妹,还知道让卫冬儿多穿衣裳,轮到她的时候,便是恨不能她不穿了。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区别大若鸿沟。 何为怜惜? 何为消遣? 这二者的区别,玉鸾大概明了了。 她啊,对帝王而言,无非只是一个尚且有些姿色的供消遣之人罢了。便是冻死了,封尧也不会怜惜分毫。 宫婢很快取了一件披风过来,给卫冬儿披了上去,是以,封尧这才落座,准备用晚膳。 玉鸾立侍在帝王身侧,卫冬儿只觉得她十分碍事,要论起容貌,卫冬儿自诩不及玉鸾,又更何况,封尧与玉鸾曾是未婚夫妻,年少时情意绵绵。 卫冬儿只想与封尧独处,她倒也有些小心思,故意装作给封尧盛汤时,一不小心手掌一松,那碗热汤好巧不巧的泼在了玉鸾身上。 春裳单薄,里衣根本抵挡不了滚烫的热汤。 玉鸾疼到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尚且能忍。 卫冬儿做羞愧之色,茫然又懵懂的看向封尧:“皇上,这、这可如何是好?” 封尧吃了一块脆黄瓜,头也没回,只低喝一声:“出去!”嗓音仿佛掺和着愠怒。 这话自然是对玉鸾而言。 玉鸾垂首,服从应下:“是,微臣领旨。” 她捧着怀里的帝王起居录,后退了几步,这便转过身退出了内殿,她听见卫冬儿继续娇滴滴的温声细语,但具体说了何事,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无帝王吩咐,玉鸾不能擅自离开,唯有在碧落殿外静候着。 等着帝王需要她的时候,再唤她入殿。 玉鸾在西花厅坐下,看着时不时有宫婢端着大漆托盘入殿内,亦不知封尧与卫冬儿到底几时……会需要她前去纪录? 玉鸾这几日都不曾睡一个好觉,不知不觉就趴在石案上睡去了,晚风卷着白日里的残热,满园花香,她身心俱疲。 不知过了多久,封尧站在了西花厅,四下无人,他垂眸看着趴睡下的女子,薄凉的指尖轻触玉鸾细腻的面颊,眸色幽幽。 玉鸾仿佛受了刺激,蹙了蹙眉头,嘴里喃喃说:“长青,我好难过啊……” 封尧指尖一顿,眼底迸发滔天寒意。 就在玉鸾还在昏睡之时,忽然一只大掌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睡梦中拉醒。 “楚玉鸾!” 玉鸾吓了一跳,豁然睁开眼,下一刻就被男人勒紧了后腰肢:“梦里还惦记着陆长青,嗯?!” 19、第十九章 碧落殿是离着帝王的重华殿最近的后宫殿宇。 玉鸾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她小憩了过去,此刻被吓醒,亦不知眼下到底是什么时辰了。 封尧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没有一丝丝的预兆,她甚至不明白封尧为何这般勃然大怒。 男人比她高出了太多,被他一只大掌禁锢,玉鸾无法反抗,只能被迫跟在他身后。 汪裴等人追了过来,却被帝王爆喝斥退:“都滚开!” 汪裴只能止步,带着几名宫奴愣在原地,不知进步。 “汪公公,这可如何是好?皇上突然离开,碧落殿那边没法交代啊。”小太监神色焦灼。 谁也不敢上前劝说新帝。 新帝年轻气盛,年少时受了大刺激,这几年刀尖舔血走下来,早就变了性子,他没有屠了满城已是仁德了。 新帝突然暴怒,无人敢上杆子惹事。 可同样,若是碧落阁的主子问起来,他们也没法交代。 汪裴左右不是,但到底老人了,很会权衡利弊,叹道:“这宫里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皇上。竟然皇上离开了后宫,咱们也走。碧落阁真要是派人过来询问,便一问三不知吧。” 在这宫里度日,太精明亦或是太热忱,都没有好下场。 该糊涂的时候就糊涂。 小太监这才松了口气:“汪公公说得是。” 是以,汪裴与几名御前小太监也匆匆忙忙离开了后宫。 他们没法劝说新帝。 但也决不能向碧落殿那边,透露帝王的行踪。 要知道,皇上今晚本该宠/幸卫昭仪,可皇上却带走了楚司寝,这事万一传到卫太后的耳朵里,楚司寝怕是会遭遇大麻烦,届时皇上也必然不高兴。 旁人或许不知,可汪裴却是心里门儿清。 这整个后宫,除却皇上自己之外,怕是没人能欺压楚司寝。 * 重华殿,玉鸾是被拉着摔上榻的。 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见男人满目愠怒,那双狭长凤眸此刻看上去宛若无底深渊。 玉鸾好不容易才缓和呼吸,她在同龄女子当中算是身段高挑的了,亦不是那种柔弱不能自理的娇软女子,但还是被封尧拖拽到毫无招架之力。 男人是真的怒了,气到冷笑:“楚玉鸾,你到底有没有心?” 又来了…… 他已羞辱过她没心没肺,又何必再问? 男人俯身,捏起她的下巴,就在的手掌摁在她胸口时,被玉鸾一手拂开,她也怒了。 真不明白那个少年老成的封尧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行径完全不像一个阴鸷城府的帝王。 封尧显然没想到玉鸾会反抗,竟是一怔,随即又嗤笑一声:“不给碰?为了给陆长青守身如玉?” 这醋意来得好没道理。 人在受到胁迫之时,除却畏惧之外,也会容易产生愤意,玉鸾反问:“皇上怎么不留在碧落殿过夜?还是说……” 一言至此,玉鸾瞥向一旁长案上的沙漏,还不到夤夜,这才亥时一刻,也就是说自己在碧落殿的西花厅并没有小憩多久。 玉鸾对上帝王幽冷深邃的眸子,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接着说道:“还是说……皇上已经结束了?总不能是为了怜惜卫昭仪,这才让微臣接着侍奉?!” 她本能的排斥他的触碰,或许就是因着封尧不久之前碰过卫冬儿。 明明她没资格指责什么,可还是忍不住避让开。就算封尧是帝王,他一句话就能让她俯首称臣,可她终究还是不愿意。 玉鸾没法想象这人不久之前放开了旁的女子,这又过来招惹她。 封尧似是一愣,随即那张凉薄的唇溢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不笑则已,一旦笑起来,足有迷倒天下女儿家的魅力,大抵天生就是当风流浪荡子的料。 封尧:“呵呵,朕结束了什么?这才半个时辰过去?怎么?在你眼里,朕的耐力就那么短?” 玉鸾:“……” 二人的互怼愈发露骨。 换做是旁人也就算了,可玉鸾和封尧从前差点越过雷池,当初的五指姑娘可没少遭殃。 事到如今,再怎么装作鹌鹑已是徒劳。 今晚看来是彻底闹掰了,玉鸾试图支起身子:“微臣不敢。” 封尧俯身,又将她摁下:“不敢?你岂会不敢?不过,既然你怀疑朕,那朕就身体力行证明给你看。” 说着,封尧下一步捏住玉鸾的下巴,不允许她再做出任何躲避排斥的动作,他吻了上来,力道之大,足够堵住玉鸾的一切恼人之言。 与其听这张粉唇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他倒是更喜欢另外一种声音。 “唔——” 玉鸾的唇完全被堵住。 对方很快攻城略地,如破竹之势轻易击垮她的防守,铺天盖地的雄性气息压到她喘不过气来。 随之蔓延开来的,是淡淡的铁锈腥味。 玉鸾试图反抗,但双腕很快就被握住,摁在了头顶。 她不知道封尧面对卫冬儿的时候,是否也是如此蛮横强势?还是温柔似水? 可这一刻,玉鸾没有半点旖旎心思,唯有被人强制带来的屈辱与不甘。 她又开始动腿,试图踹开压在她身上的烙铁般的身躯。 她骨子里终究还是活泼好动,不轻易服输的。 可封尧又岂会放过她? 本就因为她而紧绷的神经,今晚在听见“陆长青”三个字之后,算是彻底崩了。 封尧早就不想当什么仁义君子,年少时候就不想了! 然而,就在大掌熟练的摸索到桃花源时,封尧动作忽然滞住,他似乎愣住,随后才缓缓抬首,仿佛是明白了什么,对着美人湿润的眸,他无怜香惜玉之心,只阴阳怪气,说道:“月事的日子也变了,你变得倒是彻底。” 玉鸾所用的第一份月事带,就是他命人特意从集市购置,他自然能认得出来。 玉鸾:“……” 月事又不是她能控制的,与当初的日子不同,又与他何干?! 封尧支起身子,这是第几次对她手下留情了? 他自己都快鄙夷自己。 “出去!”男人沉声低喝。 玉鸾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下彻底激怒了封尧,不久之前是她被情绪吞没,险些失控。 “是,微臣领旨。”闷闷应下。 玉鸾下榻,弯腰拾起落地的绣花鞋,头也没回的一路小跑出了内殿,仿佛对封尧避之不及、逃之夭夭。 封尧立在脚踏上,眸光冷沉,视线紧紧锁在了龙榻被褥上的一抹艳红色血迹上,片刻才低喝一声:“把紫俏叫来。” 殿外的汪裴立刻照做。 紫俏从前是卫太后身边的人,眼下已为新帝所用。 紫俏入殿,封尧直接吩咐,无一句赘言:“拿起清洗,不得让太后知晓。” 紫俏是宫里的老人,封尧在漠北这几年,她一直都是封尧在宫廷的眼线,十分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是,皇上。” * 掖庭。 玉鸾归来后,稍作洗漱就想继续睡下。 近日诸事繁多,加上月事导致体乏,即便她不久之前被封尧那般对待,倒也没有导致夜不能寐,大有破罐子破摔的觉悟。 临睡之前,玉鸾写好了今日的帝王起居录,关于卫昭仪侍寝一事,因着她在碧落殿的西花厅无意睡了过去,遂只能模棱两可的写上一个时辰。 可转念一想,似乎并非是一个时辰,满打满算,充其量半个时辰,于是又更改了过来。 帝王起居录,事事都要求真务实,绝不能有半分造假。 做好这桩事,她这才安心睡去。 不多时,一高大人影出现在了厢房外面,男人的视野早就适应了昏暗,他行至榻前,看着熟睡的女子,凛冽眉目稍有缓和。 随手拾起那本帝王起居录,封尧翻开看了一下,玉鸾一手的狗爬字倒是不影响朗阅。 就在封尧目光扫在“三月十二,帝王于碧落殿临卫昭仪,行事时长半个时辰……”,男人眸色骤然又变为凛冽。 下一刻,封尧弃了手中的帝王起居录,拂袖而去。 汪裴守在外面,就见帝王黑着一张脸,步履如风,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20、第二十章 翌日一早,玉鸾就被告知,新帝不欲看见她,让她自行待在掖庭好生反省。 这个消息是紫俏过来亲自传达。 对此,玉鸾竟觉得无比放松。 甚好啊。 封尧终于开始厌弃她了。 亦不知几时才能放了她出宫。 她从小就不喜束缚,封尧其实知道她厌恶宫廷的森严禁锢。 把她拘在身边,当了个什么劳什子的司寝女官,让她纪录下有关他的一切,甚至于是旁听帝王与后宫妃嫔的床笫之事……这些都只是他折磨、报复她的手段罢了。 被封尧嫌弃了也好。如此这般,玉鸾倒是落了个清闲。 她不求他会念及旧情。 只盼互不伤害。 * 直到三日后,玉鸾又被重新召见,前去御前侍奉。 这一日,她的月事基本上已经干净了。 新帝行登基大典,改国号为殷,他将正式载入封氏皇族玉碟,成为继太上皇之后的一国之君。 原太子被废,因其身上所犯之罪,尚未彻底判定,故此,暂时关押诏狱。 登基大典由礼部操办,群臣所期待的太上皇并没有露面,足可见封尧对太上皇的藐视。 见此景,朝中各股势力又有了新的揣测。 尤其是太上皇一党的官员,内心坚守的那份信念已逐渐在瓦解。可世家盘根错节,事关家族利益,他们又都不甘心放权。新帝欲栽培年轻一代,早就支持废除九品中正制,试图让寒门入仕。 这对旧族世家是很大的打击。 奉天殿外,帝王的仪仗队分列两侧,文武百官按着顺序排列。仪銮司官、葬礼郎、左右丞相等诸人早已恭候多时。 由彪骑大将军亲自护送帝王迈上奉天殿,帝王一袭象征着天下皇权的玄色绣金龙帝王朝服,十二旒冠冕,八尺身段高过在场所有人,单单是腰间一把青峰剑就足有五六尺长,所到之处,是君临天下的威严肃重。 乐声起,群臣行四拜大礼。 帝王下诏书公告天下,已宣告即位。 玉鸾排在宫人一列,正跪到第四拜时,她无意间抬首,看见封尧立于日光之下,这一刻,仿佛是顶天立地而生,那一身肃重的玄色龙袍十分适合他。 玉鸾见过太上皇穿龙袍的样子,但远不及封尧威严伟岸。 撇开一切前尘恩怨不说,玉鸾也觉得,封尧天生为帝。原太子昏庸无道,皇长子是个闲云野鹤之辈,三殿下过于阴损算计,太上皇的几个儿子当中,就数封尧最是适合帝位。 玉鸾所跪的位置,就在封尧加冕的斜对面,不知是不是封尧有意安排,从她的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目睹这载入史册的一刻。 她看着他矜贵萧挺的侧颜,倒是没有多么感叹封尧如今如何的高高在上,反倒是不由自主的想到漠北苦寒之地的日子。 这些年…… 他大抵吃了太多苦。 她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调查过他的一切。 玉鸾与旁人一样,跪拜的同时,喊着吾皇万岁。 他要她的臣服,她便臣服。 就在加冕正要结束,忽然无数根箭矢射了过来,玉鸾一直在偷看封尧,以至于她比旁人更先一步发现刺杀,随即尖叫一声:“封尧!小心!” 她脱口而出,喊出了帝王的名讳。 封尧腰间的青峰剑出鞘,电光火石之际,他挥袖挡去了直射过来的箭矢。 封尧朝着玉鸾看了过来,不过,仅此一眼,便又挪开了视线。 “来人!护驾!” “速速护驾!” 彪骑大将军,以及禁卫军统领风哲等人立刻开始行动。 今日是新帝登基大典,如此重要的日子,自是要被史官登记在册,可若是登基之日突逢变故,又岂不是证明了天道不允,帝位名不正言不顺?! 奉天殿下方俱是文武百官,而上面则跪拜后宫妃嫔,刺客从蜂拥而上,目标就是封尧。 杀了封尧,那所谓的清君侧名义就不复存在。太上皇与原太子又能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再度掌权。 封尧手持青峰剑,狭长的眸子,眼梢凛冽,杀气腾腾。 一时间打斗一触即发,今日登基大典,禁卫军与御前侍卫自是早就有所准备,其中也包括应对这种诸如刺杀的事宜。 文武百官不敢轻易离场,只求不要被殃及池鱼。 乌泱泱的黑衣人持剑袭来,招招致命。 玉鸾神色焦灼,眼看着封尧与黑衣人即将杀过来,她眼疾手快爬站了起来,几位妃嫔已是花容失色,太皇太后与卫太后更是如此。 “救、救驾——”卫太后咆哮,但嗓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厮杀之中。 而就在这时,黑衣人其中有几人对视了几眼,像是达成了某个念头,竟突然持剑朝着妃嫔这边狂奔而来。 大抵是要挟持人质,以威胁封尧。 卫太后亦看得真切,就在几名黑衣人持剑奔过来时,卫太后伸手在玉鸾背后狠狠一推,试图用玉鸾挡住片刻。 卫太后已大惊失色,这个时候,只要能够自保,就是让玉鸾当场毙命,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就好像彼时多年情谊,早已不复存在。 卫冬儿被卫太后拉着,两人朝着后方栽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玉鸾被一股大力推着,正撞向黑衣人,下一刻,一道玄色身影突然出现,一掌推开她的同时,几乎就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任由玉鸾跌落下了奉天殿露台,她连滚了数圈才停下来,抬眼一看奉天殿露台上方,就见封尧已抱住了卫冬儿。 隔着数丈之远,玉鸾与封尧对视了一瞬,男人随即又躲开视线,持剑与黑衣人打了起来。 玉鸾后背撞上了角度锐利的石阶,这个时候竟无法支起身来,她反复尝试了几次,直到有一道急切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随即搀扶起了她:“妹妹!妹妹,你没事吧?” 听见楚玄鹤的嗓音,玉鸾不知怎的,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泪落如雨。 “兄长……” 楚玄鹤清俊的眉目紧蹙:“怎么才几日,就消瘦成这般?” 一言至此,他眼底又隐露怒意,一手揽着玉鸾的肩,一手紧握成拳,趁着轰乱,无人听见,他发泄似的埋怨说:“皇上要救卫昭仪,也用不着给你一掌!杀手根本不是冲着你而去。不过……方才那一掌倒也精准。” 挟持一个女官根本无用。 杀手真正的目标是太后以及卫昭仪,至于旁的妃嫔的死活,只怕新帝根本不在意。 玉鸾没说话,趴在楚玄鹤胸口,哭得很憋屈,不敢放声大哭,只狠狠的憋了回去。 楚玄鹤对奉天殿上的打斗毫不关心,只耐心的哄着自己的妹妹:“可是摔疼了?” 玉鸾吱吱呜呜,说不出话来。 疼啊…… 很疼。 21、第二十一章 “留下活口!” 不消片刻,杀手基本被控制,封尧在杀手被诛尽之前,沉声低喝。 他此言一出,眼角的余光瞥向了奉天殿下方,头上冠冕的流珠晃动,映着浮动的光,将他的眸色衬得晦暗不明。 “皇、皇上……呜呜呜……” 卫冬儿受惊过度,从封尧怀中抬起头来,见帝王清隽的面颊上沾染了血渍,她稍稍一愣,似是被吓到了。 下一刻,封尧放开了卫冬儿,对紫俏使了眼色,将卫冬儿推给了紫俏。 紫俏面上毫无他色,内心却是一番热闹的戏码。 她是习武之人,自是看出了皇上不久之前的举动,在最为紧要关头,皇上一掌将楚司寝推下了奉天殿,如此,才有足够的精力护着太后与卫昭仪。 那在皇上心里,楚司寝与卫昭仪,究竟孰轻孰重? 一个是无论如何也要推开之人;另一个是全力相护之人。 紫俏搂住卫冬儿,劝慰道:“昭仪娘娘莫要害怕,无事了。” 卫冬儿被搀扶了下去,临行之际,她频繁回去看,发现封尧的视线扫视全场,但不止一次望向奉天殿下方,顺着帝王的视线看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她一眼就看见了楚家兄妹。 卫冬儿双手捂着胸口,秀眉紧锁。 太皇太后、卫太后,以及被惊吓到了其他几位妃嫔也陆陆续回去休养。 今日虽发生变故,但登基大典算是圆满完成,加之刺客被尽数制服,就算是有人心存不满,也无济于事。 封尧留在京都的兵马便是最好的辅政之力。 风哲走上前,抱拳道:“皇上,仅剩下了三名活口,已被堵住唇舌,免得自尽。” 封尧收敛眸色,握着青峰剑的那只大掌,手背青筋凸起,另一只手紧握成拳,迟迟不松开,剑眉无意识的蹙成了一个“川”字:“关押地牢,不要让他们轻易死了,能问出多少东西是多少,直到榨干为止。” 帝王嗓音清冷,极轻极浅,却透着不可忽视的愠怒与杀意。 风哲抱拳应下:“是,皇上,末将领旨。” 奉天殿的秩序很快恢复如常,杀手的幕后势力没有查清楚之前,群臣不敢妄议。 玉鸾还在楚玄鹤怀中,楚凌也急急忙忙奔了过来,父子两人似乎并不关切帝王安危,一心记挂着楚家的姑娘。 封家男子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楚家的两个女儿总不能都折损在封氏皇族手里! “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楚凌捋着黑色续髯,眼眸往上一挑,正好对上了封尧的视线,这又故作没有瞧见,侧过身来,索性不与帝王对视。 封尧:“……” 新帝眼中暮色沉沉,对汪裴使了一个凌冽且略有些怒意的眼神。 汪裴立刻会意,仿佛是帝王肚子里蛔虫,高声唱礼:“礼毕!退朝!” 是以,文武百官各回各的位置上,楚家父子亦然。 玉鸾离开了父兄,瞬间就收敛了泪意,说不哭便不哭了,她回到封尧身侧,帝王轻飘飘瞥了她一眼,见她敛着眸,眼底泛着粉红,明明哭过,也大概十分委屈,却不看他一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的呼声,响彻天地。 自此时此刻起,封尧便是正式入皇家玉碟,位列帝位。 * 登基大典过后的宫宴,临时取消,以免又会发生任何突然行刺事件。 封尧逼宫那日,但凡投降,不反抗的宫人,皆没有赶尽杀绝。故此,宫廷的细作还比比皆是,并没有彻底清理干净。 叶琛几人被宣见入御书房议政。 封尧坐在龙椅上,脸上血渍尚未擦除,汪裴倒是递上了湿润的棉巾,但封尧视而不见。 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因着沾染上了血渍,而显得格外邪魅。 “皇上,据探子来报,已能够笃定陆长青已离开京都,今日刺杀理应与陆长青无关。” “皇上的登基大典,该来的朝臣皆来了,无一缺席,至少表面上没有大臣提出任何置喙。” “不过,倒是不少老臣还在四处走动,试图让太上皇垂帘听政。” “……” 叶琛几人断断续续说了半天,封尧似乎并不感兴趣,又或者,他们所言,皆在封尧的意料之中。 而就在众人正说得兴头上,封尧突然开腔打断了,道:“叶琛。” 他喊了一声,随即就从龙椅上起身,走向大殿中央。 叶琛愣了一下,见帝王朝着自己走来,他以为封尧又回到了年少时候,将他视作知己好友,这难道是要开始器重他了? 就在叶琛心跳加速,满目期盼时,封尧在众人始料未及之下,一掌击在了叶琛肩头。 这一掌,与封尧在奉天殿劈向玉鸾那一掌同样的力道,一般无二。 下一刻,叶琛一个踉跄后退,他极力站稳,却还是跌倒在地,又滚了两圈。 封尧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沉声问道:“朕这一掌到底如何?说!” 风哲:“……” 汪裴:“……” 崔景辰:“……” 皇上究竟还是何意? 眼下是讨论武艺的时候么? 叶琛还没回过味来,接连咳嗽几声,完全不明其意,但对上帝王肃重的眸子,他猛拍龙屁,道:“咳咳咳……皇上这一掌,可谓是铿锵有力、威武雄壮、气壮如牛,给了臣一个措手不及!” 眼下的帝王,已不是当初的四殿下,伴君如伴虎啊! 亏得叶家世代从医,到了他才算是真正入仕,此刻,叶琛尚且可以自行判断身子骨是否出了问题。 封尧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眉心愈发紧蹙,十分不耐烦的挥袖道:“今日就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他无端烦闷。 待内殿再无旁人,便来回踱步。 汪裴见状,大概又猜出了所以然来,试问,皇上几时这般失控?就连前几日挥兵逼宫时,亦是面无他色。汪裴自主主张,道:“皇上,楚司寝去掖庭歇着了呢。” * 殿外的千步廊下,崔景辰似乎明白了什么,抬手轻轻拍了拍叶琛的肩头:“叶大人,委屈你了。” 叶琛一手捂着自己受伤的肩,满脸迷惘。 他又做错了什么? 皇上如今当真是愈发不讲理。 继前几日被迫改名字之后,叶琛今天算是又受了“重创”。 22、第二十二章 玉鸾趴在掖庭一间单独卧房的木板床上,她抱着一只枕头,眉头蹙起,但全程没有吭一声。绿萝在给她上药。 奉天殿登基大典上,封尧那一掌虽不至于伤了她的性命,可滚下殿台时,后腰正好撞在了石阶上,此刻,好生疼痛。 在父兄面前哭过一番之后,眼下倒是没了眼泪了。 宫装褪下,里衣掀开,上半身仅剩下一件艳红色小衣,她肌肤盛雪,凝脂般的瓷白,艳红色系带,衬得后背肌肤更是白到晃人眼,她明明趴着没动,下面穿着一条碧色灯笼裤,可偏生就是这么一副静置美人图,也叫人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媚艳”二字,又纯又欲。 后腰/肢/呈现出惊人弧度。 如山峦起伏。 绿萝手中捧着一瓶膏药,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才下手给玉鸾擦拭。 “司寝若是觉得疼,就叫出来。”绿萝不自觉的放缓了声调,仿佛面对这样的美人,她也起了恻隐之心。 今日皇上打在玉鸾身上的那一掌,绿萝也看见了,换个正常男子也未必能承受住。 玉鸾没吱声,就那么趴着,药膏涂抹在肌肤上,很快传来热度,缓解了不少痛感。 可她并没有觉得舒坦。 大抵是心中不适,才致身子也不适了。 此时,绿萝身后有一道暗影透了过来,她一愣,转过脸去,对上了帝王深邃若千年幽潭的眸。 封尧抬手一挥,示意绿萝噤声,又从绿萝手中接过了药瓶。 绿萝照做,垂首退下时,内心暗暗纳罕:这楚司寝若是肯低头服软,未必没有得宠的机会。 但楚司寝似是没有那个念头。 绿萝不便多言,她只是一个奴才,办好皇上交代的事即可。 汪裴守在寝房外面,确保无人过来叨扰。 皇上到底还是心软了啊。 汪裴望着天,亦不知楚小姐几时才能想清楚,不然,皇上这起起伏伏的情绪实在折煞了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人。 这厢,玉鸾依旧趴着,一动不动。 后腰/肢突然停止了按摩,玉鸾也不为所动,仿佛没有感觉到身后的异样。 封尧站在木板床边沿,窗棂泄入的浮光打在美人细腻瓷白的肌肤上,寻不出一丝丝瑕疵,封尧看着兜衣系带打成了蝴蝶结,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教了她数次如何打蝴蝶结。 她从前学不会。 如今,倒是会了。 抠出一些药膏,放在掌心抹匀,封尧的手掌摁在了玉鸾后腰/肢上的青紫痕迹上。 他起初力道不大,总觉得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了那把柳腰。 太细了。 如从前一样。 玉鸾还是察觉到了古怪的异样。 男人常年习武,掌心生了薄茧,摩挲在她后腰上,很快引起酥酥麻麻的触感。 玉鸾愣了一下。 总算是回过神来。 待她思绪回神,五觉也开始苏醒,便很快就闻到淡淡的松木香,以及那似有若无的沁凉薄荷气味。 玉鸾浑身一僵,缓缓抬首转过脸来,对上了帝王清俊无温的脸,封尧也看向了她,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织,男人突出的喉结接连滚了几下。 美人沉默,那双潋滟桃花眸湿润波光,仿佛会说话,正诉怨埋恨。 封尧先启齿:“疼么?” 嗓音极轻极浅,眸色暗了暗。 玉鸾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这叫什么? 打一巴掌,再赏一颗枣? 她当初的确主动退了婚事,但从未做过对不住他的事,那年的情况,他与她皆心知肚明。 如今封尧问鼎帝位,御极江山,她倒也不想攀龙附凤,不会回头去渴求前未婚夫的垂怜。他与她从此是路人,各生欢喜不好么? 玉鸾忍着痛疼,想要支起身子,却是被封尧一掌摁住,男人在一瞬间就读懂了对方的心思,凤眸微冷:“怕什么?朕又不是没看过!” 大抵,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行径,总会恼羞成怒,如此,就能掩去他击了玉鸾一掌的事实。 玉鸾放弃了反抗。 她也无力与封尧反抗。 于是,又老老实实的趴下了。 封尧倒是很会伺候人,大掌催动内力,让药膏更快的渗入体内。 不得不说,这法子当真极好,玉鸾后腰的酸痛的确大有好转。 片刻之后,腰上的触感消失,玉鸾再度转过脸,试图起身。一直半/敞/着面对封尧,她多少有些不适。 可她到底还是太低估了封尧,他竟突然俯身过来,堵住了她的唇。 “唔——” 又抽什么风? 他都恨不能弄死她了,却又来与她有肌肤之亲? 后宫的娇嫩妃嫔哪一个不是好容色! 玉鸾一双手在封尧身上一通乱打,但很快就被捉住,摁在了头顶。 他似乎喜欢极了这种绝对强势的姿态。 从前,他一切顺应玉鸾,对她言听计从,怜香惜玉,喜欢到了不敢过分造次。 可封尧骨子里就想如此。 早就想如此! 本能使然,印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玉鸾很快就尝到了铁锈味,在口腔不住蔓延。 背后系带被人轻易挑开,她慌乱之中,咬住了那肆意妄为的恶龙。 封尧终于停歇了疯狂。 他抬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两人对视,呼吸相闻,彼此皆是心绪不稳,玉鸾很不喜欢这种强势,她看着落入封尧手中的兜衣,只觉得羞愤难耐,忍不住揶揄:“皇上这解衣的动作倒是娴熟,看来在后宫没少练习,怎么这个节骨眼下,没去安抚受惊的卫昭仪?” 说着,她伸手去夺兜衣。 她入宫之时,没有带上自己的衣裳,身上所穿衣物,里里外外皆是御赐。 她记得真切,卫冬儿的兜衣也是这般颜色。 搞不好还是同样的样式。 封尧到底有多恶心她,这才让她与旁人穿同样的衣裳。 而此刻,封尧显然也感觉到了玉鸾的愠怒。 她还不待在他身边,老老实实补偿他,却还反过来含沙射影? 封尧舔了舔破了皮的唇瓣,哂笑一声:“旁人哪及朕的楚司寝?朕就喜欢楚司寝一亲就发/软的模样。” 听听,如此虎狼之词! “你……”玉鸾突然发现,她无话可说,封尧分明是故意折磨她,索性又撇开脸去,任他如何荤言荤语。 封尧到底没继续如何。 考虑到玉鸾今日受伤,他原本是过来安抚她。 不成想,两人又陷入了死胡同。 方才也是他自己情难自控。 玉鸾已受伤不轻,他却满脑子还是风月/情/事。 好像一旦与她独处,便只想将她摁在榻上。 唯有如此,才能证明,她是他的。 23、第二十三章 “朕走了,你好生歇着,尽快恢复正常,来御前侍奉朕,司寝女官可不是吃白饭的。”封尧立于脚踏,丢下一句,垂眸时,眼神似是睥睨。 玉鸾:“……” 是她自己愿意在宫里吃白饭? 她是被谁困在这里的?! 两人这次又算是不欢而散,玉鸾倒也平静,似是已经适应了,封尧再多的嘲讽、揶揄,也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影响。 至少眼下看来,他还不打算弄死她。 她若是死了,谁来见证他御极天下的风光? 一个人越是站在高处,越是渴望得到曾经的知己好友的见证。 而她作为一个始乱终弃了他的女子,最适合当那个见证者。 就仿佛,她越是落魄,就越显得曾经的决定是错的。 绿萝再度折返屋内,谁知会瞧见玉鸾衣不遮体,雪腻之上落下斑驳梅花,画面一度旖旎。 绿萝:“……” 她这才离开多久?皇上就下此狠手了?这样快么? 玉鸾支起身子,后腰倒是好受了不少,她诧异于封尧按摩的手艺还算不错,见绿萝似乎神色赧然,她倒是落落大方,自嘲一笑:“让姑姑见笑了,皇上就是那个性子,年少时便是如此,见了女子就像个浪荡子。” 绿萝:“……” 可皇上分明不好女色啊。皇上身边就连个近身侍奉的宫婢都无。 玉鸾身上的红痕是真真切切刚才落上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绿萝没法给封尧辩解。 年少就是如此了么……? 绿萝从未嫁过人,在宫里待了小半辈子,哪里见过这等光景,只好讪了讪,不再多问。 * 御书房,风家兄弟二人已等候多时。 见帝王从长廊款步走来,他二人垂首准备行礼,因风家世代从武,风哲与风川二人亦是自幼擅武,很快就察觉到帝王的呼吸不稳。 风家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 封尧并没有迈入御书房,廊下徐徐悠风,拂面而来,正好可以稍稍灭了他内心燥气。 帝王负手而立,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神色不明。 风哲与风川见状,以为新帝已经想好了如何将佞臣玩/弄在鼓掌之中。 不然,皇上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个甚么劲? “说。”封尧淡淡启齿,仅此一字,嗓子透着不可忽视的喑哑。 低低哑哑,更显得深沉、内敛、神秘,不可窥探。 风哲抱拳,垂首道:“皇上,刺客是周家余孽。因不是死士,才施刑不久就受不住招供了。眼下,刺客还绑在地牢,正在受刑,但并未伤及要害,叶大人亲自监督,不会让刺杀轻易死了。” 风川接着道:“刺客的哀吼声响彻地牢,这几日,地牢内断断续续有人开始投诚,大抵是当真开始怕了。” 封尧拧眉,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淡淡启齿:“开始清理宫廷,朕不想看见任何余孽!”也不允许任何宫廷再发生任何刺杀。 帝王之言,独具威压。 一声令下,似有千金重。 风家兄弟齐齐抱拳:“是,皇上。” * 翌日一早开始,整个宫廷陷入人心惶惶的混乱之中。 玉鸾休息了一整夜,精神头恢复不少,去了一趟御膳房讨些吃食,便从宫奴口中得知了大致情况。 “地牢内之前抓获的太上皇余孽,开始招供了。宫里原先奉职太上皇与原太子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就在中央门砍首呢。” “听说都抓了近百人了。” “啧啧,鲜血流往了护城河啊。” “……” 玉鸾吃了早食,就被绿萝告知,帝王宣见她。 她也才休息了昨日一晚,帝王还真是不让人好过。 沿途去御书房的路上,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见禁军在抓人,血腥味到处可闻,御书房外面更是横尸数具,大抵是仲春已至,又是日头正烈的时候,扑面而来的腥味让人忽然腹中一阵翻腾,玉鸾当场干呕。 “呕——” 御书房外面临时摆放了一张桌案,封尧就坐在那里,正独饮薄酒。 见玉鸾过来,他抬眸望了过去,像召唤着爱宠一般,轻轻招了招手:“过来。” 帝王的嗓音仿佛具有穿透力,他淡淡一言,就能传到数丈开外,嗓音磁性清冷,像跨越上万年的时空而来。 玉鸾一手摁着胸口,强行压制住那股恶心作呕,这才能正常的迈向帝王。 封尧这是要清理太上皇留下的所有党羽么? 也是了。 登基大典这种重要的日子,都能被刺客暗杀,他必然愠怒了。 这个男人本就是小心眼,哪里能咽下这口气? 玉鸾走上前,在桌案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态度恭敬:“皇上,微臣来了。” 她自然坦荡,仿佛昨日在掖庭寝房的事不曾发生过。 “呃——”就在这时,一阉人的闷哼声传来,是被禁军一剑封喉。 血溅当场,有几滴溅在了封尧的手背上。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形匀称,肌肤还算白皙,艳红的血渍沾染手背,竟显得相得益彰。 见状,玉鸾一怔。 她仿佛能够想象到,封尧在漠北那些年,他是如何一步步杀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若非血染青峰,又若非饮血剑刃,谁又能绝地翻盘? 她神色一晃,心尖像是被什么顿重之物狠狠撞击了一下,呼吸骤然紊乱。 封尧看向她,以为她是怕了自己这副模样。 可他若非罗刹,又如何能杀回来?只怕早已命丧漠北。 帝王站起身,从案桌上抓起一把匕首,单臂搂住玉鸾的同时,将匕首放入了她手中,并且握紧她的手,低头附耳,唇故意贴近耳珠肌肤,道:“你一定痛恨老二吧,这里有把刀,去杀了他,如此,你与朕就是一样的人了,皆是手染鲜血。” 这次清理宫廷,矛头指向了太上皇与原太子。 封尧不能弑/父,至少眼下还不行。 可原太子就没那么好运了。 玉鸾还在愣神时,人已经被封尧直接拉上千步廊,男人仗着自己腿长,全然不顾身后的女子,近乎拖拉着她往前。 “嗷、嗷、嗷……” 猎犬的吠声,宛若狼吼。 地牢四周用铁链拴锁了数头狼狗,獠牙龇开,垂涎三尺,不愧是吃/生/肉/饲养出来的野兽,一旦嗅到活物,都会格外兴奋。 然而,就在封尧踏上通往地牢的甬道那一刻,数头狼狗老老实实跪趴下,仿佛不敢造次。就像是地狱猎犬瞧见它们的主子。 再狠的野兽,碰见自己的主人,也只能乖乖收起獠牙。 玉鸾一路小跑,早已气喘不匀。 封尧侧过脸,睨了她一眼,似是哂笑:“如此这般体力,日后如何能跟得上朕的节奏?” 玉鸾:“……” 她为何要跟上他的节奏? 皇宫地牢建在底下数丈之深的地方,这才刚刚迈下石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玉鸾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她看不清脚下路,近乎是被封尧提了下来,刚要站定,耳畔又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乖,过去,杀了他。” 24、第二十四章 玉鸾被封尧往前推出了两步,她手里还握着那把镶嵌玳瑁石的匕首。 原太子就被绑在几步开外的绞刑架上。 这男人就算是化成了灰,玉鸾也不会忘记。 她长姐是那么才色双绝的女子,嫁入东宫之后,却从未笑过。 若非为了永安侯府的兵权,原太子又岂会想发设法促成了婚事!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无赖,长姐会嫁给她自己心悦之人,会生儿育女,成为世家主母,长姐还会像彼时一样,在琼花树下,候她归来,笑着对她说:“鸾鸾怎的像个男孩一般顽劣。” 如封尧所言,玉鸾的确痛恨原太子。 恨不能饮其血,食其肉。 她一瞬也不瞬的盯着这浑身是血的原太子,突然又不想直接杀了他。 如此这般耗着,岂不是伤害更大? 玉鸾怔在原地,直到耳侧有人低喃:“看吧,你与朕一样,一样的心狠手辣。你不想杀了他,是想让他遭受更多的罪。” 玉鸾缓缓转过头,对上了封尧清俊秀美的面庞,两人视线交织,像蜘蛛网互相/缠/绕。 原太子看着这一幕,不知怎的,喉结止不住的滚动,瞳孔微微睁大,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这数日的折磨,他已经受够了! 可封尧不让他死啊! 此前,原太子最怕的就是死。而今,他却发现,求死不能——才是最狠的。 原太子从慌乱中清醒了稍许,颤着嗓子轻蔑笑道:“是楚玉鸾啊,你是来看孤的?哈哈哈,孤还真是艳福不浅,楚家两美,皆曾是孤的掌中之物,姐妹俩的味道也都差不多。” 原太子此言一出,玉鸾仿佛受了什么刺激,双手握着匕首,就要朝着原太子刺过去,可下一刻,却是被封尧搂住了小腹,又将她捞回怀中,男人附耳,低低喃喃,嗓音却透着不可忽视的愠怒。 “好了,你已经证明你自己了,无需真的由你动手。”他若有罪,百年之后,他一人坠入无间地狱即可。 封尧抬手,幽眸看向原太子,那股眼神仿佛射出了无数根箭矢。 下一刻,未及原太子继续说什么,封尧就拉着玉鸾转身离开,任由原太子在他二人身后污言秽语。 从地牢出来,就像是从寒秋突然迈入仲春。 玉鸾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她浑身发寒,倒不是因为原太子提及她的不堪,而是原太子对长姐的那些亵/渎。 离开地牢些许,猎犬开始狂吠。 仿佛这些野兽也感知到了它们主子的疯狂,从而也跟着疯狂暴戾起来。 一路无语,行走如风。 到了重华殿,玉鸾被直接抛上了龙榻。 她看着封尧眉目冷沉的俯身过来,没有做一丝丝的反抗,手中匕首哐当落在了脚踏上。 男人兀自解衣,那双修长好看的手,就连解衣的动作也显得儒雅从容,像一头行走在草原的猎豹,准备觅食之前也甚是优雅。 封尧露出修韧胸膛,小腹的位置还绑着雪色绷带,逼宫以来,他身上伤势一直未愈。 俯下身,他的手掌十分熟稔的掀开裙摆,附耳低语,像痴醉了酒,醉意阑珊:“猜猜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答他的,只有美人的迷惘与失魂落魄。 封尧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与失落,但转瞬即逝,他又继续说:“楚玉鸾,你当真不记得了?今日是朕弱冠生辰,也是你的十七岁生辰。朕当初说过,会等你到十七岁,眼下正是时候了。” 玉鸾眨了眨眼,尘封的记忆像掺了毒药的蜜糖。 沁甜,却致命。 浑身一凉,玉鸾撇过脸去,这一刻,她好像也诡谲的期盼,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又像是偿还了亏欠了封尧的东西。 封尧似疯似狂,成熟与深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年轻气盛郎君的失控。 误入桃花源,封尧豁然顿住,他从三月樱花之中抬首,诧异的怔住,见玉鸾紧闭双眸,眼角落了泪,像是极力隐忍着某种痛苦。 封尧:“你……” 到底是他误会了。 狂喜席卷心头,封尧刚刚涌上的愧疚很快就被/情/欲/湮灭。 帝王长臂一挥,金钩垂落,掩了窗棂泄入的天光。 …… 廊庑下,汪裴听见内殿动静,竟忽然来回走动,不知所措。 他是御前立侍,自是知道帝王的一切。 今个儿算是皇上第一次宠/幸女子,万不可大意。 汪裴唇角止不住扬了扬,像是老母亲终于瞧见自家的猪会拱白菜了,笑着吩咐:“去准备热水,随时静等召唤。” 汪裴抬头看了一眼日头,还未至晌午,又吩咐道:“让御膳房备好午膳,不得马虎。” “是,汪公公。” * 一个多时辰后。 午膳端过来,过了片刻,又端了回去。 汪裴从一开始的兴奋,到了此刻已有些焦灼。 内殿动静闹得这样大,卫太后那边怎么也瞒不住呀。 卫太后如今也是性情大变,若非封尧留着太上皇还有些用处,她已经亲手杀夫了。 果然,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是会发生什么。 汪裴看见廊庑另一头,一珠翠华服的女子被宫人簇拥着走来,来人正是卫太后,而卫太后身边还跟着一人,便是卫昭仪。 汪裴:“……”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又不能闯入帝王寝房,更是不能让旁人闯入。 汪裴急到额头冒汗。 卫太后气势汹汹而来,原来听闻消息就甚是不悦,这一挨近寝殿,听见内殿传出的错落起伏,燕/好的旖/旎之音,卫太后的脸色当场就白了。 她自然知道儿子有多痴迷楚家那二丫头! 只是没料到,几年过去了,封尧还是如此。 若说当初年少也就罢了,而今,封尧已是帝王,后宫随时可以召见无数美人,只要他动动手指头,京都城的贵女任由他挑选。 封尧留着楚玉鸾已是荒唐,偏还在青天白日之下行这敦/伦之事! 卫冬儿几时见过这种架势,她听见女子断断续续的哭腔传出,还有男子磁性低沉的轻叹,她不敢想象,表兄那样的人会在一个女子身上如此失控。卫冬儿僵在原地,面色突然涨红,她搅着手中锦帕,不知所措。 表兄在她面前的时候,为何那般矜贵清冷? 卫太后往前迈出一步,打算推开殿内,亲自入内训斥帝王。 汪裴垂首,挡在了殿牖处:“太后娘娘,这、这……只怕不合适吧。” 25、第二十五章 美人水眸莹润,鬓角微湿,樱唇轻抿,早已眸光迷离涣散。 此刻,褪去了往日的一切倔强,取而代之,是迷惘与无措,还有溢满而出的/媚/态。 封尧贫乏枯竭的内心终于找到一丝丝的慰藉。 仿佛亲眼看见身下人,是因为自己而沉沦,他得到了久违的安抚。 殿外的动静吵到了他,封尧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戾气,在突然侧过脸朝着殿牖方向低喝时,又再度浮上眉目:“谁也不得叨扰!都给朕滚!” 封尧并非不知卫太后就在殿外,却还是爆喝出声。 当真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玉鸾发出的这种声响。 他撑着床板的手背青筋凸起,但/腰/身始终/韧/劲十足,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玉鸾也稍稍恢复理智,可很快就被封尧卷入风暴之中。 封尧又附耳,低低轻笑:“别担心,无人敢进来。” 这一刻的帝王,他的神色、语调,又仿佛恢复了年少时候的温润。 玉鸾愣住,以为自己眼花耳鸣了,不过,她无暇分心去思量太多,此刻,她的双臂已经得了自由,可无论她如何挠男人,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到了眼下,她已无力再反抗。 玉鸾咬着唇,内心十分清楚卫太后日后会如何对付她,所以,她即便在这是个时候,还想尽可能的内敛。 她如此理智,封尧却不悦了,锋利整齐的龙齿在耳垂不轻不重摩挲了几下,似愤愤道:“别分心,小心咬坏了,朕的好姑娘,莫要拘谨。” 热烈起来吧,就如当初一样。 他喜欢惨了有关她的一切。 风/月若能尽兴,才叫真的好。 热忱无间,才能逐渐消除隔阂。 男子的想法总是直接又坦荡,更是注重感官碰触。 女子的情愫则更偏向于曲折绵延、复杂繁琐。 玉鸾不敢直视封尧的眸子,她撇过脸,瞥见映在了一人高的青瓷梅瓶上的重叠人影,龙椎起起伏伏,节奏轻快。 画面一转,她忽然就想到幼时一副画面,她非要骑老虎,哭闹不休。可老虎着实危险,封尧为了哄她,只能蹲下假装成老虎给她骑。 玉鸾:“……” 因果报应呐。 * 殿外,午后的热风阵阵吹向廊庑。 卫冬儿挽住了卫太后的胳膊肘,不知是羞的?还是委屈的?吱吱呜呜道:“姑母呀,楚玉鸾,她、她……委实过分,岂可魅惑皇上!必然是她魅惑在先,不然皇上绝不会白日/宣/淫!姑母,你听听,她到底是哭?还是在唱?” 卫冬儿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可卫太后是过来人。 她的确不想让楚玉鸾得宠,曾经那些背信弃义之人,最好统统彻底消失在眼前。 可眼下,她当然也没法直接推门闯进去,只能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行了,别怨了!日后你多多侍奉皇上便是。”卫太后对卫冬儿恨铁不成钢。 卫冬儿没有怀上龙嗣之前,卫太后是绝不可能让后宫里妃嫔得宠的。 楚玉鸾更是绝无可能。 故此,卫太后回到的第一桩事,就是吩咐宫婢去熬避子汤。 “哼!楚家二丫头仗着容色出众,皇上又偏生惦记她,这还真把皇上勾上榻了!可她妄想生下哀家的孙儿!” 梅姑姑是卫家的老人,当年卫太后入宫时,她便一直跟在卫太后身边,在后宫算是德高望重,稍作思量,道:“太后,可这避子汤的事,是否需要禀报皇上?” 毕竟有关龙嗣,非同小可。 卫太后低喝:“荒谬!永安侯府虽投诚新帝,可楚家着实不可靠。楚凌又手握兵权,皇上岂能让楚玉鸾有孕,那岂不会有多了个虎狼外戚!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好。想来,皇上也是这般想的。他无非只是心中不甘,待过些时日,自会厌弃旧爱。” 卫太后甚是自信,也一心认为,封尧用不了多久就会移情别恋,转移视线。 她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自己也曾得宠,更是见过不少妃嫔圣宠一时,可天底下的男子都是一样,就算封尧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也不认为封尧是个特殊的存在。 为帝者,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卫太后幽幽一叹:“若非冬儿还未怀上龙嗣,哀家便开始着手给皇上操办选秀之事了。事情就这么办吧,立刻去备避子汤,莫要出任何岔子。” 年轻人,精力旺盛。封尧又痴迷了楚玉鸾那样久,一旦不小心让楚玉鸾怀上,可就糟了。 梅姑姑这才道:“是,太后娘娘。” * 月上柳梢头,晓风熏醉。 汪裴立在廊庑下,已是双腿乏力酸痛,真不知帝王是什么星宿转世,如何能到了现在还未出来? 中途倒是叫了两次水,以及命人布了晚膳,这之后,内殿又传续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几位肱骨大臣入宫面圣,也照样被轰出了宫。 亏得皇上并非一直如此,不然,迟早落实了昏君骂名。 又过了片刻,内殿安静了下来,汪裴等了又等,终于等到殿牖从里被人打开,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线,汪裴就见帝王的眉目舒展,面色精神,整个人如沐春风,就像是话本里采/阴/补/阳的妖精。 26、第二十六章 滴答、滴答…… 鲜血滴落的声音,砸在血泊之中。 原太子仿佛也听见了声音,他在生死的边缘来回,但始终没一个痛快。 有一道光影挡住在了他面前,原太子缓缓抬眼,透过眼皮抬起的缝隙,他在一片昏黄光线之中看见了封尧的脸。 这张脸啊…… 让他想到了地狱煞神。 地牢暗无天日,原太子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但他清晰的看见了封尧破皮的唇瓣,还有他面颊下方的细长红痕,原太子一下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是男子,他自是了解男子。 这才故意刺激了封尧。 他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呵呵……哈哈哈!你把楚玉鸾怎么了?该不会是……哈哈哈,以楚玉鸾的性子,这辈子只怕是不会释怀,你与她再无可能回到从前。” 楚玉鸾,谁会不喜欢呢? 那般热烈又鲜艳,比她的长姐还要勾人。 原太子有些后悔,当初真不该静等得到美人心。 否则,哪会将第一口的美味让给政敌! 封尧往前一步,抬臂,大掌擒住了原太子的脖颈,近乎将他原地提起稍许,嗓音沉怒:“老二,你真不该故意激怒朕!” 原太子却戏谑一笑:“孤不激怒你,你又如何会杀了孤?孤都是废人了,不想待在这世上。怎样?你还甘心留下孤么?对了,当初还有一个秘密,但孤不打算告诉你。” 封尧此刻已顾不得什么秘密。 今日的确是他的二十岁生辰,但也是因着他处于半醉之态,且又受了刺激,这才会失控,亦不知她…… 思及还昏睡在重华殿的楚玉鸾,封尧眉心倏然紧蹙。 原太子闷咳了几声,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可他知道,倘若封尧不杀他,他还得继续煎熬,遂又道:“孤在你当年离开东宫之际,亲手杀了楚玉娇,她可是楚玉鸾最依赖的长姐,孤杀她,便是因为你的大不敬,可她偏要偏袒你。” “哈哈哈,封尧,你得了皇位又如何呢?楚玉鸾的长姐是被你间接害死的,你凭什么以为,楚玉鸾的心里还会有你?她不是差一点就嫁给陆长青么?” 封尧眸子一滞,眼底像有岩浆在翻涌,有吞噬一切的戾气。下一刻,他的大掌一松,嗓音低喝:“来人,猎犬带进来。” 原太子以为自己计划得逞,封尧会给他一个痛快,可听到“猎犬”二字,他那张布满血渍的脸上骤然冷沉了下去,浮现出一抹比死还要可怖的神色。 “不、不……封尧,你不能这么对待孤!孤是你的兄长!”原太子的眼眸,狰狞的快要当场炸开。 封尧转过身,冷凝的面容上宛若淬了一层冰沫。 汪裴心惊肉跳的跟在封尧身后。 禁卫军很快就牵着三头猎犬过来,这三头野兽一闻到血腥味就格外兴奋,不多时,待汪裴刚跟着帝王迈出地牢,就听见鬼哭狼嚎般的嘶吼传了出来,阵阵凄戾。 单单是听着声音,就知道原太子一会该死得多惨。 被三头野兽撕咬、生/吞,亲眼目睹他自己的残体被吞咽…… 汪裴只觉得周身忽然传来凉意,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不久之前,皇上从寝殿传来时,分明面带笑意,就连眉目之间的戾气也消散了,而此刻,就连帝王的背影也显得格外煞气凛然。 汪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身边宫奴更是差点在路上绊倒,显然是被吓到腿软了。 不过,在汪裴看来,原太子该死啊。 楚玉娇可是太子妃,原太子暴戾成性,只因为当初太子妃替封尧说了一句话,就被他给杀死在了东宫。 楚玉娇才色双绝,但凡见过她的人,都知道这女子性情温和,待人极好。 也难怪封尧这次举兵逼宫,永安侯府那边毫无反应,既不护驾,亦不阻挡。 永安侯府大抵是盼着封尧事成。 封尧大步回到重华殿。 这个时候已是月影如魅,宫廷今日才刚刚被清理过,加之后宫没什么妃嫔,整个皇宫安静到了诡谲的地步,咕鸟啼鸣,到处森冷。 重华殿寝宫殿牖外,几名宫里的老姑姑见帝王归来,一个个纷纷后退,又垂首做鸵鸟状,似是十分恐慌。 封尧当即眸色更加凛然。 他步子加快,直接推开了殿牖,仙鹤祥云纹的烛台上刚换了火烛,火光明亮,封尧一眼就看见玉鸾正双手捧着瓷碗,仰面灌饮。 蓦然,有种极为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 封尧大步走了过去,见梅姑姑在场,当着梅姑姑的面,夺下了玉鸾手中的瓷碗,这碗底竟已一干二净,一滴也不剩下。 卫太后送来的汤药,可想而知是何种汤药。 封尧心知肚明。 此刻,玉鸾眼梢媚意未消,三千青丝倾泻,原本粉色的樱唇已是艳红夺目,桃花眼慵懒的抬了抬,巴掌大的脸蛋透着一股破碎的凄楚美,像雨后的娇嫩栀子,脆弱又娇美,容易引起人的占有欲,但也让人忍不住想要继续狠狠摧残。 对上玉鸾一双决绝清冷的眸,封尧看明白了她的心思。 她明知是太后送来了何种汤药,却还是心甘情愿喝下,甚至一滴不落下,这到底是有多不想怀上他的骨血?! 美人肩头薄纱滑落,露出雪腻肌肤,上面遍布星星点点的暧/昧/红/痕,封尧本该上前质问,但见状,又止了动作,他不能对玉鸾如何,遂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梅姑姑:“没有朕的允许,日后不得送汤药,滚出去!” 帝王爆喝一声,震人耳膜。 梅姑姑是卫太后身边的老人,更是彼时卫家的家奴,封尧多少给了几分薄面,可下一刻,梅姑姑道:“皇上,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太后交代……呃!” 梅姑姑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封尧抬腿一脚踹开两步远,帝王眼中的阴戾骤显:“滚!” 27、第二十七章 梅姑姑狼狈至极,连滚带爬的“逃”出了内殿,随后就由殿外的宫奴抬走,否则,她根本无法站立行走。 封尧是习武之人,腿力极其骇人,别说是梅姑姑这样的妇人了,就是男子也承受不住。 此刻,内殿再无旁人。 累丝镶红石熏炉里正腾起松木香,但也难以遮掩内殿的旖旎气味。 今日从上午开始,封尧就摁着玉鸾行那风/月之事,到底持续了多久,玉鸾自己都不清楚,她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是大海之中的一叶扁舟,浮浮沉沉皆由不得自己。 她是不久之前被梅姑姑唤醒,看见梅姑姑送来的汤药,她一下就明白了卫太后的意思。她原本以为,这是封尧所默许的。 可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怎么? 封尧总不能想让她怀上龙嗣?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距离太近,呼吸可闻。 封尧大抵是良心发现,尤其是目光落在玉鸾雪丘之上的朵朵错落红梅时,更是眸色柔和了下来,眼底暴戾之色也消失大半,他抬手,指尖在美人肩头轻轻摩挲,语气不明:“老二死了,就死在了地牢,朕让他死无全尸。楚玉鸾,你就没什么想对朕交代么?” 玉鸾觉得可笑极了。 她需要交代什么? 他今日不是用了大半日在验证她了么? 玉鸾嗓音干涩,刚才那碗汤药下腹,喉咙倒是到了些许滋润,可开腔时,还是宛若已经喊破了喉咙似的,沙哑不成词,又娇得能滴出水来:“回皇上,微臣不知应该交代什么,还望皇上指明。” 封尧听了这管小嗓子,愣是被磨平了一切脾气,忽然就笑了,他笑起来如沐春风,细一看竟还有几分少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帝王沿着床沿落座,给玉鸾拉上了衣襟,又贴心的替她拢了拢,吃饱餍足的男子,仿佛很容易欢喜。 “呵呵,你这张嘴,还真是能堵死朕。” 玉鸾没接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封尧已沐浴过,梳到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有些湿意,他的指尖残存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无疑,他是个精致的男子。 玉鸾准备下榻,却被封尧摁住,男人稍拧眉:“你做什么?” 玉鸾更加觉得好笑:“回皇上,微臣下榻,时辰不早了,皇上应该歇着了,微臣睡脚踏就好。” 封尧:“……” 他一心以为,今晚过后,他与楚玉鸾就该冰释前嫌。 显然,男子与女子的思绪截然不同。 男人的情,素来直接,喜欢便要狠/狠/占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还有什么隔阂是解不开的? 可对楚玉鸾而言,这一日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体面。 封尧沉声:“你非要如此?你明知朕……” 帝王欲言又止。 尊严被践踏过,所以,再不能容忍第二次践踏。 从前是他追逐她。 而今,总不能还是他死皮赖脸。 楚玉鸾没有办法像封尧这般轻易忘却一切,她也不明白,为何封尧今日的情绪这般起伏不定。上一刻还在暴怒,此刻又在温声细语了。 帝王的心情,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即变。 楚玉鸾坚持下榻:“皇上,君是君,臣是臣。微臣愿对皇上俯首称臣,但也仅限于此。” 美人的意思,已经十分明了。 她仿佛又清醒了,而不是白日里被他摁在榻上,折/腾到意/乱/情/迷/的样子。 封尧眼底的温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 还真是翻脸不认人,豁然站起身,龙袍衣袖狠狠甩开,近乎是拂开了玉鸾的肩头,他俯视美人,眸色睥睨,不带有一丝丝温晴,仿佛今日在榻上的所有失控都是假的。 “哼,好的很!你说得没错,你与朕之间的确是君臣有别。你也的确应该对朕俯首称臣。” 玉鸾面对帝王一番暴怒,甚是沉着冷静,她已无力支撑太久,虽依旧是面若夹桃,春意未散,神色却蔫巴了,柔弱无力的保持着孤冷,垂首跪在榻上,行礼道:“微臣领旨。” 封尧:“……!” 这下可不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而是一拳头砸向了冰块,伤己更伤人! 封尧拂袖离去,守在殿外的汪裴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声,又见帝王煞气腾腾走出来,他也一头雾水。 怎么又闹上了? 汪裴:“皇上、皇上息怒啊。” 封尧一路疾步走在廊庑下:“朕不欲待在此处!”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汪裴小跑跟上去。 皇上啊,重华殿是帝王寝宫,皇上打算今晚去哪儿? 不多时,封尧来到后宫,但又突然止步,似是不知该往何处去。又仿佛重华殿是他的伤心地,他不欲回头。 汪裴喘着大气,站在封尧身后,顿了顿,这才顺过气,看着封尧高大笔直的背影,问道:“皇上打算去哪位娘娘宫里?” 这个时辰,后宫也差不多歇灯了。 帝王没有事先命人安排,后宫自然没有准备。 谁知,封尧会忽然转头,未置一言,迈向了御书房的方向。 帝王一时兴起,又不知去作甚,倒是累煞了一众宫奴。尤其是汪裴,这几日下来,小腿都跑酸痛了。 * 保和殿。 梅姑姑一回来复命,当场连吐了几口鲜血。 卫太后立刻命人去请御医,给梅姑姑看诊。这伤势是新帝导致,卫太后就算是心中愤然,也没法去寻新帝的麻烦。 她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神色呆滞的卫冬儿,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其不争,抬手用指尖点了点卫冬儿的额头:“你倒是学学那楚玉鸾!” “你整日待在哀家身边,哪会有孕?!” 卫冬儿到了此刻还是面色羞赧,一想到帝王在楚玉鸾身上那般失控,她就忍不住想入非非,倘若换做是自己……她大概会迷/乱到昏厥过去吧。却也……有些可怖呢。 “是,姑母,冬儿知道了。” 卫冬儿满脑子都是封尧,她也想得宠,可楚玉鸾分明就是清冷的性子,寻常时候也不像是故意魅惑人的狐媚子,让她如何效仿楚玉鸾? 28、第二十八章 御书房。 烛台刚更替了火烛,满堂亮若白昼。 封尧处理了几本奏折之后,便再无心思,更是无暇睡眠。 他广袖一挥:“宣,叶琛、崔景辰入宫。” 帝王心情不对,汪裴战战兢兢:“皇上,宫门下钥了呢。” 封尧却不放弃:“让他二人从西直门进来。” 西直门是夜间水车路过之地,倒是可以通行。 汪裴:“……” 皇上不睡,叶、崔两位大臣也不睡么? 亏得两位大人年轻,这要是换成几位三朝元老,只怕是折腾不了多久要归西。 大半个时辰过去后,叶琛与崔景辰匆忙入宫,从他二人不太规整的发髻也能看出来,大抵是不久之前才从被窝爬出来。 叶琛与崔景辰原本今日就要入宫面圣,但帝王白日一直都在重华殿,不曾踏出寝房,故此,他二人便正好可以此刻禀报白日的政务。 龙椅上,封尧垂首,看着自己的手掌,似是正听着臣子之言。 可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美人香/汗/沾/鬓,她迷迷糊糊之态的模样,眼底没了冷漠与疏离,那一刻的楚玉鸾,才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 无疑,他今日是沉醉了。 那滋味只消一回,就让人上瘾入骨。 许久,内殿陷入了安静,叶琛与崔景辰对视了一眼,以为帝王这般沉思,是对他二人的提议有所不满。 叶琛壮胆询问:“皇上?皇上。” 封尧似是听见声音,脱口而出:“怎么了?小乖。” 话音一落,封尧自己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御书房。 他愕然抬首。 叶琛:“……皇、皇上?”愣是吓到魂儿出了窍! 他充其量只能改名,万不能改了雌雄! 崔景辰拧眉不解:“……” 封尧:“……” 年轻的帝王不仅体力惊人,更是能屈能伸。 “小乖”二字,喊都喊出来了,如泼出去的水,再没有收回的道理。 封尧亦是不屑于解释什么。 只要他自己不觉得赧然,旁人的任何想法,皆与他无关。 可叶琛却是呆若木鸡。脑子里全是有关新帝不好女色的传闻。但他又很快自我安慰,皇上若是不近女色,又为何要抢了楚玉鸾入宫? 前一刻还在自我安抚,下一刻,叶琛又忍不住想入非非。 他与皇上……只能做知己好友,绝对不能僭越的!他是家中三代单传的独子! 不对呀。 楚玉鸾虽被新帝抢入宫,但也只是一位司寝女官,并没有纳入后宫。 而且,他还是听说,京都不少世家弟子男女通吃呢! 叶琛浑身僵硬,尤其是后臀,几乎是紧绷了弧度。他虽容貌俊美、体态匀称,可他与皇上……不合适啊! 真的不合适! 强扭的瓜不会甜的! 小乖这个称呼更是不适合他。 他能劝说皇上迷途知返么? 在封尧打算直接翻过这一篇时,叶琛道:“皇上,臣……” 本就心烦意乱的封尧,更是不想再听这厮絮絮叨叨,大有避嫌的意思:“你闭嘴。崔景辰,你来说。” 叶琛堪堪闭嘴。 崔景辰与叶琛算是新帝信任之人,新帝交代的任务,他二人皆是一同完成。 故此,叶琛所知晓之事,崔景辰也了如指掌。 崔景辰面上毫无他色,比叶琛稳重得多,道:“皇上,陆长青离开京都之后,暂时不见了行踪,不过,探子已经在日夜追踪。另外,西南王燕寒再有半月就会抵达京都。” 燕寒幼时曾在京都做质子,与封尧一同拜过永安侯楚凌为师。 封尧、楚玉鸾、燕寒,三人是一块长大的。 几年未见,他已是西南王。 封尧登基之前,本朝就已是满目疮痍,各处藩王暗中招兵买马。 可以这么说吧,封尧从太上皇手里夺下的江山,本就是残破山河,奸宦当道这么些年,江山早已溃烂。 封尧有意削藩,但在那之前,绝不会让四大藩王联手,各个击破才是王道。 崔景辰突然提及故人,封尧幽眸微眯,悠长的指尖极有规律的敲击着紫檀木龙案,片刻才道:“好。” 当下,崔景辰亦不知帝王是何打算。 拉拢燕寒? 还是杀了他? 虽说燕寒是帝王故交,可仁不当政,自古帝王皆无情。 可燕寒与楚玉鸾这几年,每年都会联络呀,每逢佳节,燕寒都会前来京都,在永安侯府小住几日。 崔景辰眉心愈发紧蹙,总觉得接下来必有大事发生。 叶琛终是没忍住,又开口道:“皇上,周家当初诬陷卫家的证据正在搜罗之中,若是一切顺利,不久后卫家可以彻底平反了。周家一覆灭,原太子便无路可走。” 叶琛这几日都在忙卫家当年的案子,本想邀个功。 封尧清冷的面容上毫无他色:“老二死了。”风轻云淡。 叶琛与崔景辰俱是一愣,随即对视了一眼,仿佛在用眼神交流。 叶琛结巴了,问道:“那、那……如何对外界言明缘由?” 封尧逼宫,是行了清君侧的名义。 他杀了九千岁,这倒是无可厚非。 可太上皇与原太子是无罪的。 但封尧仗着京都城皆在他的掌控之下,囚禁了太上皇与原太子,文武大臣不敢轻易造次,并不代表对他心服口服。何况,周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暗中势力不可小觑。 封尧却依旧淡淡启齿,似是根本不当回事:“无需缘由,忤逆朕者,必死。” 一言至此,封尧抬了抬眼皮,幽眸之中透着一丝慵懒,问道:“两位爱卿,是对朕的决定有什么质疑么?” 叶琛立刻道:“臣、臣、臣不敢。” 崔景辰垂首,不置一言。 * 无帝王允许,玉鸾不能擅自离开重华殿。加之,她实在体乏,试着下榻时,双足落在脚踏上,但根本无法站立。 封尧不在内殿,她索性又重新躺在了龙榻上,无论明日要面对什么,且先熬过今夜再说。 须臾,她又昏睡了过去。 今日封尧折腾了太久,玉鸾已熬到极致,这一睡下,几乎就没了知觉,她无意识的抱紧了帝王的御枕,鼻音有哭腔,还打着轻鼾。 封尧过来时,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男人立于脚踏,相较之玉鸾的困乏,他却是毫无睡意,一双幽眸如盯着猎物一般。 “小乖……” 男人喃喃轻唤。 榻上美人似是听见了,轻声嘤咛,这便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