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爆表[快穿]》 第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水系女神的诞日过去的第三天,也是大陆上最古老、最底蕴深厚的魔法学院“阿瑞格亚”的开学日。 这是一届注定不安且躁动的入学仪式。 在过去,学习魔法是贵族的特权。平民想要学习魔法,只能自愿成为贵族的护卫或者奴隶才有资格。但是随着大陆外的魔物侵袭地面,人类力量的弱势和战争的蓄势待发,在经过一百年的斗争后,平民们也具有学习魔法的资格了——纵使很多刻薄的小贵族在公开场合表示,他们是为了送那些平民去前线当肉盾,而非是某种妥协。 越来越多的魔法学院开始接纳平民学生。 至少在表面上,他们是平等的,这没什么好稀罕的。 但是“阿瑞格亚”又不一样。 它是第一所魔法学院,拥有最深厚的魔法底蕴和最强大的师资力量,是所有魔法师向往的圣地。从那里毕业的学生几乎都是站在魔法顶峰的最强者。毕业于“阿瑞格亚”会是他们永恒的荣耀。 这样一所魔法学院,从来只招收精英的贵族学生。 然而在今年例外,它打破了以往的陈规,第一次开始招收平民学生,消息震动了整个大陆。 还不是那种为了保持政治正确,装模作样似的引入几个平民学生,而是大规模的招徕名额。至少在这一届新生当中,平民和贵族的比例达到了九比一。 这当然不是说平民魔法师比贵族厉害多少——想想也不太实际。纯粹是他们的人口基数实在太大了。而很多其他学院的平民精英,甚至不惜退学后来参加阿瑞格亚的考试,所以今年的录取人数相比以往简直充盈的可怕。 这种行为不会被指责,毕竟那可是阿瑞格亚! ——没人能拒绝阿瑞格亚。 “没人能拒绝阿瑞格亚。” 亚瑟说。 他和好友坐在魔兽牵引的马车上,在马夫知晓他们的目的地后,相当兴奋地向他们要了签名——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然后给他们强行打了半折。 马夫第一次见到阿瑞格亚的学生,那些贵族可不会乘坐这种公共交通工具。 阿斯漫不经心地应声。 他和亚瑟原本是索亚魔法学院的三年级生,以平民学生的身份打败其他人,包括那些贵族,成为了三年级级长、副级长。他很喜欢索亚学院,如果不是他的主要导师劝说的话,他大概不会离开那里,奔赴阿瑞格亚。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所久负盛名的魔法学院没什么感觉。 又或者是迷茫和敬畏。 他对贵族没什么好感,想想也知道,他会在这里看见更多的、比索亚那些小贵族更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大贵族们。 ……灾难。 但他的好友亚瑟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担心,他兴奋地讨论路途上的见闻,畅想以后的学院生活。 “希望阿瑞格亚会有双人间,然后让我们自由分配宿舍。阿斯,你会和我住一起吧?” “但愿吧。”阿斯有些心不在焉。 “什么但愿,是一定!”亚瑟不满地嘟囔。 经过一天一夜的赶路,他们来到了阿瑞格亚,用录取徽章成功地通过了学院外的魔法阵。 贵族和平民的区分在校门口就体现出来了。虽然阿瑞格亚禁止外来的交通工具入内,那些贵族的马车或者稀奇百怪的坐骑被迫停留在外,但谁都能分辨出这些贵族和平民学生的区别。 他们大多神色冷漠,下巴微微仰起,态度傲慢。身后跟着佣人提着一大堆夸张的行李。 而平民们大多是自己动手,又或者由父母和亲戚护送。 两者泾渭分明,谁也不搭理谁。 亚瑟在进入学院后,依旧很兴奋,但话也变少了些,似乎感觉到了来自同级生的不友好气息,不想自己显得很没见识。 不过他还是吃惊了很多回,最后一次是拉着阿斯的衣袍,示意他去看某个贵族小少爷的魔法袍——那上面的染色颜料“金辉”由某种珍稀魔药磨成,上次他和阿斯历险找到了一株,卖出去赚了一大笔金币,足够他们一年的学费。 “金辉”作用在魔法阵上,有着非常出色的传导能力,但它现在只被作为一种装饰性的好看图纹,这让亚瑟有些忍不住感慨暴殄天物。 那个小少爷似乎在等人,神情冷淡。发觉亚瑟在讨论他,相当敏锐地望了过来,然后很嘲讽地短促冷笑了一声,傲慢地挪开目光。 这让亚瑟涨红了脸。 接着,他就没有再说话了。 一天繁琐的入学仪式过去,两名没什么经验的平民学生忙的晕头转向。 那些作为指引人的高年级学长学姐态度还算温和,但眼底的端详冷漠总让他们觉得有些不适应。 阿瑞格亚的硬件设备比他们想象中更好,每个人都是单人间——比他们在索亚的六人间还要宽敞舒适,设备完善。但亚瑟还是跑过来,和阿斯睡了一整晚。 “我有些不太适应。”亚瑟说。 过了很久后,阿斯才回他。 “我也是。” …… 让人兴奋又不安的一夜过去了,没给新生们多久的适应时间,就来到了开学典礼这天。 这段时间他们已经了解了课程安排和一些基础知识,今晚过去,就是正式入学上课了。 阿斯和亚瑟都有些紧张,他们换上了学院下发的礼服——那些衣服的材质比他们的所有随身衣物都要好,剪裁设计也很漂亮。 来到礼堂后,阿斯才发现虽然大部分人穿的都是学院礼服,但还是有一小撮人——专指那些贵族,穿的是随身携带的礼服。 他们的礼服当然更加昂贵漂亮。 阿瑞格亚虽然发了四套魔法袍、两套常服、一套礼服,但并不硬性要求穿着。平民们更偏好学院发下来的衣服,但那些贵族们似乎并不这么想。 又或者有意区分。 结果就造成了这样一眼能分出两波人的场面。 新生席位上,那些贵族们已经自觉占领了最前面的座位,他们谈笑交流,姿容优雅。或许是因为集群效应又或者别的什么,平民学生都默默坐在中后排,黑压压一片,没有人去做异类。 阿斯和亚瑟当然也坐到了平民的座位当中。 席位都是自由选择的,当然不会有贵族横行霸道、恶声恶气让他们走开这样失礼的事发生。可是哪怕偶尔有平民坐到前排,他们也会很快受不了那种氛围,静悄悄走开去往别的位置。 好像有点不对。 但是阿斯又说不出来。 礼堂很大,望不见尽头,哪怕把整个学院的学生都塞进去也宽敞有余。 顺便一提,因为这届严重的招生超标,所以一年级生比其他高年级总共加起来的人数还多,乌压压延伸到了很后面的一片。 坐在前排的贵族少爷们在谈话的时候,偶尔会侧头“眷顾”他们一眼。 “说实在的,我有些怀疑,今年的招生考试是不是特意给这些平民放水了。要不然怎么会进来这么多看上去魔力还没有我家花匠强盛的……”少爷皱眉望向他们,没说完苛刻的话,但是他的表情就是最好的嘲讽。 “亲爱的,别这么说。”一位优雅的小姐说道,“他们还是有优点的。比如说……至少人数众多。” 其他人很配合他们地笑起来,十分捧场。 看起来,他们像是人群的中心。 阿斯的听力很好,他有些心烦意乱。 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很快,这群贵族的话题就从他们身上转移开了。 似乎多谈论一下有关他们的话题都是屈辱。 同一时刻,高年级的级长座位上,也有人展开了对这群新生的点评。 “楚,我开始有点后悔因为你留在这里而不提前毕业了。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活泼’的新生,怪不得安德鲁他们当时强烈抗议。” “当然,我对伟大的院长阁下的决议没什么意见,也对这群人数众多的小家伙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们中还有很多漂亮女孩是不是?不过我可不能和平民谈恋爱,我爸爸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的。” 五年级的级长格雷戈这么说道,他微微偏过头,小声和楚见微耳语。 格雷戈神色正经而绅士,好像在和他们的首席商谈什么要务,旁人绝猜不到他现在正在满嘴的跑火车。 楚见微的视线终于从手中艰涩的魔法稿上挪开来,很平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望过来的时候,像皎洁月色照来,满室生光。 楚见微轻声说:“新生里面还有很多刚十四岁的女孩——不用格雷戈先生动手,我就会先打断你的腿。” 撩拨的首席回了话,于是格雷戈终于心满意足地闭嘴了。 那些从楚见微抬眼起,就望过来的目光,也隐秘地收回了。 新生们很快安静下来,因为典礼开始,他们的院长,也是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上台演讲了。 安格院长的年龄已经很大了,对这群新生来说,几乎像是上个世纪的人物——事实上也的确是上个世纪的人物。 她的风格一向很雷厉风行,演讲也是如此,只简短两句,大致欢迎了一年级的新生,鼓励他们好好学习后,便将位置让给了接下来的学生代表。 这也是整个阿瑞格亚学生们最期待的环节,因为他们都知道,能有资格做学生代表的人——只有那位首席了。 首席阁下太忙,只有在这样的场合才有机会看到他。 几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比刚才更加紧张、专注地盯着演讲台。唯独那些傻不愣登的平民学生们还在小声说话,让贵族们略微厌烦地皱了皱眉。 楚见微上台了。 他的第一句话是不出新意的问好。特意加了一句“欢迎新生”,于是新生们的脸都微微红了起来,像是那位阁下正面对面和他们说话似的。 “我是五年级生,你们的学长,楚见微。” 这句介绍实在是太低调了。 学生们自动帮他补齐,他是五年级学长,也是整个年级的首席。 从二年级起,连任首席直到现在,是最年轻、也最有能力的首席,阿瑞格亚的骄傲,被誉为“晨曦之星”的人物,历年魔法考试全S——那是当然的了,毕竟他二年级就通过了大魔法师的试练,现在到什么水平,其他人不清楚,但从他日益增长的魔法水平也能窥看一二。 频频被所有任课老师提起,拿来教诲他们的完美首席,而每次低年级生们的确会陷入愧疚的反思当中。 各类奖项数不胜数,功绩拿出来能从天亮讲到天黑,绝对完美的天之骄子。 这么一想,他的确没必要介绍自己太多。 他的出身十分尊贵,是拥有远东血脉的贵族,又拥有比煦日更灿烂耀眼的才华天赋。所以其他人在介绍到这名年轻的继承人的时候,总是倾向于描述他的魔力精深和出色天赋,少有特意去赞叹他的容貌的。 也不是每一个贵族的新生,都有机会见到他。所以在开学典礼上,他们见到这名久负盛名的首席的时候,第一时刻注意到的,其实是他的外貌。 他实在长得很好看。 甚至只能用“美丽”来形容——新生们将这个描述放在他的身上的时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胆怯。 像月光一样皎洁漂亮的银色长发被一根黑色发带束起,偶有一丝会蜿蜒落在苍白似雪的肩颈位置。肤色是白的,睫羽也是冷淡的银白色,唯独唇瓣是一点柔软殷红,这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异常的冷淡。 这是当然的。在学院中并没有谁有让这位首席热情迎接的必要。 他的五官也生的异常漂亮,混杂一点东方血脉的特征,这让他又显出了一点可以触碰的、莫名的温和来,总体而言,是非常让人魂牵梦萦的长相。 只有在想到和他的长相同样出色的身份的时候,才会让人紧张地收起那点垂涎爱慕。 楚见微演讲的时候,底下的新生异常的安静,紧张得像是一只只抱着栗子警惕对手的小松鼠,生怕会发出一点动静打扰这位出色的学长。 其实这实在没有必要,礼堂位置非常广阔,新生的席位又离讲台很远,他们就算做一些小动作,也不会被发觉的。 亚瑟感觉有点尴尬。 他很不想承认,因为这些天的经历,他对高傲贵族们的印象差到极点。却还是在刚才,看着贵族们的首领人物——怎么想都应该是——看呆了。 看呆很正常,但他的鼻子有点发痒……居然流出了鼻血来,这让他一下子回神,窘迫地遮住了脸,尴尬得想立即消失在原地。 仓促处理好鼻血后,他莫名有些不敢抬头,只看向周围。 新生们都有些呆怔怔地紧张。 令亚瑟意外的是,不仅是他们这群平民显得很没“见识”,那些贵族也没好到哪去。 看起来和他们的反应一样嘛。 那个让亚瑟印象深刻、多次嘲讽他们的小少爷,这时候也相当紧张地坐在座位上,双手成拳,僵硬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看起来严肃过头。而且亚瑟亲眼看见,他的耳朵红了,脸颊也有点红,简直像是羞涩的小姑娘……救命,至少现在的他看上去没那么刻薄讨厌了。 绕了一圈,亚瑟发现,自己的好友在其中还算比较姿态从容的。 他不知为何,捂着鼻子,有点不敢抬头。只好在那位首席好听的声音中,和自己的好友没话找话。 “他叫……楚、见微?”亚瑟艰难地咬出这三个音调,发音实在是古怪,很没礼貌地说,“他的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阿斯微微收回眼,思考了一下,回答了他。 楚见微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阿斯又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听到过有关他的事迹。 “他的母亲是远东的贵族,据说在远东那里,每个人都会取这样类型的名字。本来回到尼克斯大陆,他应该要取一个符合我们这里习惯的名字才对,不过——” 阿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更改名字的理由。 不过想来也很简单。 楚见微不需要。 他就是可以让所有人都愿意称呼他那个远东名字。何况绝大多数人在面对他时,都会使用各式各样的敬称。 楚见微的演讲时间也并不长,所以在两人小声谈论完他那个奇怪的名字后,他的演讲也结束了。 月亮重新回到了他的座位上,以至于那个高高在上的演讲台都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亚瑟注意到,他身边的同级生都用有些抱怨的目光望向他们。 他有些无措地摸了摸鼻子,莫名其妙。 有新生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你们刚才为什么要说话啊?打扰到我们了。” 亚瑟只好道歉,“对不起。” 阿斯虽然并不觉得自己谈论的声音很大,但既然别人抗议了,他也老老实实地道歉。然后起身,去准备新生演讲的环节—— 值得一提的是,阿斯是平民学生当中,入学成绩最好的那个,同样也是新生代表——之一。 这次的新生代表选拔非常奇怪,一共两名,很端水地从贵族和平民当中各选了一名。 阿斯兴致不算太高。大概是因为他从别的途径得知,那名贵族代表测验水平远远高于他这件事。 他们之间存在很多不同的影响性因素,对方的各种家世条件也的确优于他,这让阿斯允许自己暂时落后他人,他相信自己在来到阿瑞格亚后,会像魔法藤一样快速成长起来——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是会因为好像因“平民身份”而得到了不一样的优待而烦恼。 在阿斯准备的时候,那名贵族中选拔出的新生代表,已经上场了。 第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那个和他们(单方面)屡有过节的小少爷。 虽然亚瑟和阿斯都对他印象糟糕极了,但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个很出色的人,那群贵族新生也以他马首是瞻。 小少爷最初上台的时候,实在有点紧张。 当然,不是因为在这种场合下演讲紧张——他参加过无数次比这更大型正式的场合,从来都是人群当中的焦点。但这次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他最崇敬的学长、学院的晨曦之星、首席阁下正在台下看着他。 这让他忍不住有点走神,只凭借着习惯,本能维持着姿态背出演讲稿,让人看不出他在走神。 要拼命将有关楚见微存在的记忆挤出脑海,才能继续泰然自若地演说下去。 直到后半截,这名小少爷才找回状态,变得自持冷静起来。 不错的演讲。 哪怕他最开始有点微不可查的紧张。 小少爷微微一躬身,礼貌地下台,他隐秘地看向级长席位的方向一眼,注意到楚见微在看他时,耳朵又微红起来。 下方掌声雷动。 “表现不错。”格雷戈说,很矜持地为他也鼓了两下掌,“不愧是塞缪尔家的继承人——他前面几届的新生,因为你看着,都差点吓尿裤子了。” 格雷戈这次声音没压着,坐在他后面的几名年轻级长抬头,有些无奈,“格雷戈学长,这种话能不能别当着我们面说?而且再强调一遍——没尿裤子,最多有点激动。” 格雷戈笑眯眯的点头。 接下来的平民新生演讲就有点没看头了。就像他们都知道的那样,这名新生虽然是平民中最出色的,但他的成绩其实比不过好几个贵族,之所以被选拔,也只是为了以示公平而已。 高年级生都有些兴致缺缺——他们都是贵族。只需要和塞缪尔家族交好,对一个平民可没兴趣。 连楚见微,也只是在阿斯演讲途中,视线从古代魔法稿上挪开,微微看了他那么一眼。 有点漫不经心。 很快又继续沉浸在研究那些艰涩的魔法口诀当中。 阿斯的演讲也很短,他很快面无表情地下来,掌声比先前塞缪尔结束的时候要小很多——只有那些平民新生愿意给他面子。 亚瑟看上去有些不大痛快,他微微皱着眉说:“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 “那个,楚、咳、首席。”亚瑟清了清嗓子,抱怨,“你演讲的时候,他都没看你一眼。之前那个小少爷上去的时候,他还旁听了好一会,给鼓掌了。” “区别对待。”他嘟囔着。 “贵族们不是一向这样吗。”阿斯表情很平静,像是一点不在意。虽然他在注意到对方完全不关注自己的时候,还是有一点莫名的……失落。 这点失落来得实在莫名其妙,最后阿斯只能将它归咎于自己提前看到了黯淡无光的学院生涯。 高年级生对他们这群平民新生可不算友好。 那一晚典礼的热闹很快落幕,两名新生代表被任命为新的级长、副级长。等到下一学年,才会重新进行选拔。 就像所有人都能想象到的那样,这一届的一年级新生很快分作两群。 贵族们更听信贵族出身的级长,而平民也只能投靠阿斯这个副级长——塞缪尔对平民总是爱答不理,也不愿意保护他们。 虽然平民人数众多,但是因为千百年来的传统,和学院氛围的延续下,反而是弱势的那一方。 在这所古老学院的学习生涯并不像阿斯想象中平和,他的确受到了更好的教育课程,但来自上层贵族若有似无的排挤、压榨、歧视,泾渭分明的身份和地位,都告诉他们所谓“平等”的遮羞布多么薄弱。 唯一对他们保持友好的大概就是院长和部分导师……天知道,有些魔法科的导师看见他们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皱眉。 阿斯一直很低调,他和好友亚瑟在这所学院中成长的很快,实力算是上层,再加上他到底有副级长的名头,并没有受到欺负。 直到他有一天,看见一名脸熟的新生被一群贵族欺辱——他趴在地上,学小狗叫那样,去用嘴捡起被扔在泥水中的网球。那些贵族们放肆地嘲笑他,像摸宠物一样拍他的头,有时候也会动作粗暴地踢他。 亚瑟热血上头,直接过去释放了一个攻击魔咒阻止他们。被那群警惕性很强的贵族化解了,还差点打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阿斯尽量压制怒火,冷静地质问,“我会把你们欺压同级生的行为……” “你误会了。”解释的人不是那些贵族,而是被亚瑟强行扶起来的新生,“我是自愿的。” 这下阿斯和亚瑟的脸都有点僵了。 “……自愿?”亚瑟的目光在他们中间游弋,有些搞不懂这算不算什么情.趣。 阿斯也是愣了会,说,“你不用害怕,我们会一直保护你,直到事情解决。” 新生有点不大高兴地撇了撇嘴,“这只是交易,你们懂吗?阿瑞格亚的淘汰率非常恐怖,那些课程太难了,我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教导……我只是个平民,总要为未来考虑。” “听见了吗,正义的英雄们。”贵族嘲笑他们。 阿斯和亚瑟有些混乱了。总之,他们在贵族的厌恶目光中神不守舍的离开。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 平民成为贵族们在繁重课业下放松的玩具——或许还有一些更险恶的心思,比如让某些人看见,平民魔法师永远不能和贵族媲美。就算是同样从阿瑞格亚走出,他们也永远低人一等。 阿斯在见多了这种情形后,很冷漠尖锐地点评:“先辈用一百年流的血让平民不再为了学习魔法而成为贵族的奴隶。而他们在这里,用膝盖把自己重新变成奴隶。” 最开始,阿斯只是厌恶,并不去管这些出卖自己的人。 可他很快就发现,情形不对了起来。 有了那些“奴隶”,贵族对平民的态度愈加恶劣了起来,而他们却无法反驳,自己的确有卑躬屈膝的同伴存在。 哪怕是正常的平民,也被开始恶意对待,然后贵族们表示“误会了”,毫无诚意地用那些魔药或者魔法用具作为补偿,让他们习惯这一切。很快就有人觉得,反正都是要被欺负的,为什么不选择——得到的更多一些呢? 因为这一届的新生太多,魔法课被分成了几个班。而在平民班的课程上,总有一些人捣乱和偷懒,很快,那些大名鼎鼎的大魔导师们都开始厌烦起这些既不聪明也不勤勉的学生。毕竟依他们的身份,还从未被如此轻慢过。 于是对这些平民学生的态度总是很冷淡,上完课立即便离开教室,他们依旧是负责的导师,但总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或许他们也察觉到,这绝不全是“平民们”的错。可那又怎么样呢?结果造成了。何况他们当中,也有大把人不赞成阿瑞格亚开放平民入学这个措施。 现在也证明,他们是对的。 资源被掠夺,地位被无视,所做的课题愈加繁琐而无用。然后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新生中出现明目张胆的霸凌现象——但是霸凌者不是贵族,而是其他平民。 事态很快爆发,阿斯作为副级长用自己的权限举报上去。那名霸凌者很快被开除,但他满不在乎。 阿斯知道,他背后的人一定是某名贵族。 但他没有证据。 那是最开始投靠贵族的平民,阿斯听过他那套“为了能留在阿瑞格亚”的理由,但现在他连被开除都无所谓了。 越来越多的欺凌事件发生,也有越来越多的平民被赶出阿瑞格亚。 他们面对着“敌人”,可阿斯连“敌人”到底是谁都不清楚。 直到阿斯又一次去举报欺凌者的时候,他在魔法导师的办公室撞到了塞缪尔。 塞缪尔似乎是来交什么魔法道具的,阿斯第一次知道那名在他面前总是板着脸的魔导师也能笑的这么温和灿烂。直到他看到阿斯过来,下意识便敛了敛神色。 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报告。 魔导师说,“我知道了,会处理的。” 于是阿斯又恭敬道谢,带上门离开了。 只是他在离开前,又听到塞缪尔听上去有些冷淡的声音,“他总是过来说这些事吗?” “是的。我也很头疼。”魔导师用对他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说,“那些平民总是闹出欺压同伴这样的事来,太顽劣了……或许院长阁下的决定,不一定都是正确的。” 阿斯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他捂着胸膛,想到,这一切的闹剧,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 无比疲惫的一年级过去了。 他们即将升上二年级——而阿斯也不再会是级长。 这是当然的,这一年他找了太多的“麻烦事”,为那些争端消耗了太多精力,说句不务正业不为过。 而塞缪尔比他出色许多,不管是成绩还是其他方面。很多事务由他处理,活动由他组织,除去完全不管平民学生这点外——这或许对更多人来说是优点——完全是个出色的级长。 阿斯心服口服。 但也有一点麻烦,他失去了副级长的权限后,很多事就不能做了。 所以他在和亚瑟商定后,决定用这最后一段珍贵的时间,再发光发热一下。 阿斯来到了级长办公室。 他很少来这个地方。 因为院长安格身上担任的职务和头衔太多,她不能长时间地待在学院里,所以大多数时候,学院内的各项事务由级长们裁定。 很夸张。但他们拥有的权限确实很高,甚至高过部分导师。 这里就是级长们会展开会议的地方,也用来处理各种学院事务,确定规则条例和每一次的外出任务。 阿斯很少来,一方面是因为低年级的级长没什么权限,另一方面是他的级长还来的不算名正言顺,在这里总会格格不入,就不给自己找尴尬了。 塞缪尔倒是常来。 听说他也是难得低年级时就具有发言权的级长,或许和他显赫的家世以及的确很出色的能力有关……上一个这么创造历史的级长,还是那位楚首席。 不过就算是再名不副其实,阿斯也能用自己的级长权限打开办公室的大门。 里面布置了降温的魔法阵,温度总体来说有些偏低,但还算舒适。阿斯没有多想,因为紧张,他步伐略微僵硬地向前走去,长驱直入,直直地打开最里面那道门。 然后愣住了。 阿斯特意调查过每个级长前往办公室工作的时间段,这个时间基本没人,为此他还向那位对他态度越来越不耐烦的魔导师请了假。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避免会有意外情况,所以阿斯也做过撞上了其他级长该如何“解释”的演习,但是现在还是僵硬在了原地。 这名级长……是他没想到的。 不应该说级长,而是,首席。 这名首席的繁重任务就和他的头衔一样多,所以他其实也很少待在学院。听说他早就可以提前毕业,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保留了阿瑞格亚的首席和五年级生的身份。 大概是为阿瑞格亚继续做招牌。有人这么说。 招收平民这个决定到底对这所古老的魔法学院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只要这名首席在,它就依旧是最让人向往的魔法学院,没有之一。 楚见微停留在学院的时间少得可怜,至少阿斯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一年级的新生典礼上——不过哪怕只有那一次,阿斯也绝不会忘记他的样貌。 哪里知道这么微小的概率,阿斯却偏偏能重新在这间级长办公室里撞见他。 楚见微的银发似乎又长长了一些,被深蓝色发带束成一束,随意地散在肩颈旁边。 他的视线从那本看上去颇为不祥的猩红色魔法书上抽出,平静地望向了这名打搅他的不速之客——至少阿斯是这么想自己的。 “有什么事?”楚见微顿了顿,准确地喊出他的名字,“阿斯级长。” “……” 见鬼的,阿斯居然有一丝惊讶于这种大人物,能记住自己的名字。 毕竟在上次新生典礼,自己上台演讲的时候,他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大概是他的思维太混乱了,对于这名首席也远比自己想象中敬畏忌惮,所以一被询问,他竟然忘记了先前找到的所有借口,下意识回答,“我想成立一个平民间的互助协会。” 在说完这句话后,阿斯立即清醒过来,紧紧地闭住了嘴,脸上神情有点懊悔。 阿斯的想法很简单,在阿瑞格亚,有很多被认可成立的组织协会。他们大部分是因为兴趣聚集在一起,但因为阿瑞格亚崇尚多项发展的自由风气,这些协会社团的会长也会具有一些权限。 失去了副级长的权限后,阿斯需要新的身份和正当理由,去帮助其他人。 他和亚瑟商议过,他们保护不了所有的平民……那就保护仍不愿屈服的那些人。 在这种小团体中,内鬼也容易暴露。他们可以共享资源和经验,努力在阿瑞格亚留下来,保护弱势者,团结强势者,会长的身份还能带来一些便利。 平民需要领袖,也需要一个组织。 但这些对贵族而言应该是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居然在……这个贵族首领面前说出来了。 阿斯紧紧抿着唇。 楚见微这一年几乎都不在学院,更没有插手过某些贵族显得过于恶劣的把戏。 不过他居然很快意识到了现在平民的困境,和阿斯的意图。 “你在把自己变成靶子。”他很平静地指出,“如果你想平静度过在阿瑞格亚剩下的五年,最好不要这么做。” 阿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一瞬间,语气会变得那样生硬,显得那样张狂。 他拒绝了首席的意见,很冷冰冰且僵硬直接地说,“我不愿意。” “我总该做点什么。如果让我继续浑浑噩噩、苟且旁观地度过这五年的话,我宁愿从来没有来过阿瑞格亚。” 说完之后,阿斯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大,在首席面前又显得多么不敬。 他的愤怒不应该表现在楚见微面前,太不得体了。 阿斯沉默了一会,更加僵硬地道歉:“对……”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名学长似乎并不因为他的冒犯而生气,或者对他愚蠢天真的想法感到可笑,更没有继续劝说。楚见微只是听完了他的话后,继续道:“你的权限不够通过成立组织的审批。” 很显然,楚见微发现了阿斯偷偷来到这里的秘密。 阿斯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又听到楚见微说,“不过我的可以。” 他很熟练地用魔法召唤出了一张契约书,在上面印下了来自于他的专属印章。 契约生效。 那张纸飘荡在阿斯的面前,而楚见微也垂首,继续翻动了一页魔法书。 “最后一个建议。不要叫‘互助协会’这个名字。”楚见微说,“有点太直白了。” 第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阿斯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级长办公室的了。 他攥着契约书,有些晕,脸还有点发热。 ……谁会叫“互助协会”这种名字啊!他只是顺口说出来了。 不过阿斯也没有解释,他显得相当沉默,拿到契约书后就迅速离开了。 心不在焉的阿斯,当然没注意到有人从级长办公室外部跟了出来——然后脸色微沉地拦住了他。 这时他们已经离办公室很远了,加上魔法阵隔音,声音绝不会打扰到里面那一位。 “喂。”来人脸色很臭,拧着眉望向他,“你对首席阁下那是什么态度?” 拦住他的人是塞缪尔,一年级的级长,当然也会是未来二年级的级长阁下。 阿斯比他要年长两岁,记得一年前这名小少爷的身高才堪堪触及他肩膀,过去一年,对方的身形似乎猛地抽条长高起来,居然已经和他相差无几了。此时他挡在眼前,遮得密不透风,那张尤为冰冷的面容居然给阿斯造成了奇异的压迫感。 “……什么态度?”阿斯有些没回神,下意识地重复。 这好像被塞缪尔当成了挑衅,此时他脸上的厌恶感更重,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刻薄地讽刺道,“说什么做不到旁观,宁愿没来过阿瑞格亚这样的话——就是为了在首席面前表现自己吧?愚蠢得可笑,再玩这样的小把戏,我会真的让你从阿瑞格亚滚出去。” 阿斯这才意识到,他和楚见微的对话被塞缪尔听见了。 他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因为被塞缪尔发现了他的计划,这绝对不是件好事。 阿斯迫切地想要抽身离开,他抿着唇看着挡在他面前的塞缪尔,忍不住转移话题,“你不去找他吗?” “?”这次反而轮到塞缪尔莫名其妙了。 “我以为你是来找首席的。”阿斯不断分心,几乎快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他想着要赶紧离开的办法,混乱地说,“他很少来学院。你要找他的话应该快点去——把握时机。” 塞缪尔的脸忽然就红了。 不算夸张,但是在他过于苍白的面容映衬下还是很明显,“不用你提醒。我当然会去找他。” 他这么说着,似乎真的在找阿斯的麻烦和去见楚见微面前犹豫起来,手慢慢落下来,阿斯也抓住机会开溜了。 我当然会去见他。 塞缪尔想。 他来级长办公室那么多次,就是希望能在那里碰见他们的首席阁下。可偏偏知道他就在里面的时候,塞缪尔却犹豫了。 他甚至开始有一点……羡慕阿斯。 这是他第一次羡慕什么人,对想要什么都能拥有的塞缪尔家继承人而言,实在是很罕见的一件事。而那个人甚至是一个平民。 至少他能毫不犹豫、像头没脑子的魔兽那样撞进级长办公室里。 塞缪尔无不刻薄地评价。 …… “任务完成了。” 阿斯说。 亚瑟站起来,和他击了一拳,“嘿!看来一切顺利!不过你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好兄弟?” 阿斯想要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表情来,但只扯了扯嘴角,不大顺利。 最后只能严肃地抿着唇说,“其实不大顺利,亚瑟。” “就像我们能想象到的最棘手的那个状况——我的权限并不足以通过一个协会的成立申请。” 亚瑟下意识“啊”了一声,“所以你怎么……” “有人帮了我。” 阿斯还是用了“帮”这个极具感情.色彩的形容词,不管那名首席是出于什么目的,他的确为阿斯解决了目前他们最忧心的问题,“批准了协会申请的契约书。” 他将那张契约书展示在了亚瑟的眼前。 甚至没确定好协会的名字,就已经提前通过了,他只需要将名字填写上去。 亚瑟微微皱着眉,似乎对阿斯口中帮忙的那个人不大信任。 能批准申请的,恐怕就是高年级的那些级长了,但他们和阿斯可没多少交情。亚瑟嘟囔着,接过那张契约书翻来覆去地观看,怀疑地道,“这里面不会动了什么手脚,给我们设套吧?” 他总是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那些贵族,经验也证明这是正确的。 “不会。”阿斯这次却反驳得很快。他犹豫了一下道,“依他的身份,没必要这么做。” 根本不用设计,如果是楚见微这种级别的人物的恶意,他们恐怕根本不能留存在阿瑞格亚里。 “他是谁?”亚瑟见阿斯这么笃定,终于问到了重点。 “他是——”阿斯一向是直呼那些贵族名讳的,但轮到楚见微却微妙停顿了一下,或许是出于对这名学长的尊重,他说道,“我们的那名首席阁下。” 亚瑟:“……” 空气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当中。 亚瑟很一言难尽地看了阿斯一眼,伸出手摸他的额头,语气还很有些关心,“阿斯。” “你烧糊涂了?” 阿斯:“……” 他莫名其妙:“我没有。” “不,你一定哪里生病了。”亚瑟调侃他,“不要说这种像恐怖故事一样的冷笑话!那个人到底是谁?” 在阿斯严肃的神色当中,亚瑟的笑容也慢慢消失,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向没什么幽默感的好友不是在破天荒地开玩笑。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语结了两下,最后艰涩地问,“……你是不是被什么人的化形术骗了?” “我想不到有什么人能使出这么精妙的化形术,还模仿的是那个人。”阿斯说,“何况他的权限确实很高,不是导师就是级长——当然,他是首席。” “我用水系女神的荣耀担保,百分百是本人。” 亚瑟终于将自己的下巴收回来了。 他的语言能力还没有恢复到以往的流畅,想不明白自己该先震惊于那名看上去比院长还忙碌的首席居然回到了阿瑞格亚这件事;还是震惊于他那样的大人物居然会亲自批准他们的互助协会成立这件事。 或许觉得这只是新生们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 亚瑟开始情不自禁地追问细节,而阿斯也详尽回答。 “他整整和你说了十句话——” 这已经是亚瑟忍不住重复的第三次了。他用略显纠结地语气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就是说,这些话听起来还挺正常和蔼的,一点都不像那些高傲的贵族们会说出来的话。阿斯,你是不是进行了一点小小的……呃,艺术加工?” “他就是这么说的。”阿斯说,“亚瑟,他是一名首席,也是我们六年级的学长,没必要对我不客气。” “但也没必要太客气。”亚瑟理直气壮地补充,“他是一名贵族中的贵族。” 他又开始不厌其烦地追问更多的细节,让阿斯将那一小段时间内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讲述。阿斯虽然不至于感到厌烦,也发觉了自己好友那显得有些超乎寻常的热衷,忍不住问道,“亚瑟。” “怎么了?” “你似乎有点……”阿斯想了想描述,“对他太感兴趣了。” 亚瑟一下子从耳朵红到脸。 他的声调比以往更高了些,“我只是有点好奇!好奇!毕竟见到这名首席的机会比见到院长还少,不是吗?阿斯,你再这么说,我可就不理你了。” 阿斯很无辜。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 但看着显得比平时更激动的好友,阿斯还是识趣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开始讨论更正经一些的事……虽然这时候的亚瑟看上去有点兴致缺缺。 大概是出于某种很难理清的感情因素,最后他们成立的保护协会,被命名为“曙光研究兴趣社团”。 简称“曙光社”。 他们会努力做太阳升起时,第一束照亮在大地上的光芒。 来到阿瑞格亚艰难的第一年终于结束了,他们升上了二年级。 ……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由平民组建的兴趣社团,只以为是无谓的挣扎和报团取暖。 不过它以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成长速度迅速组建成立,有着与生俱来团结平民势力的优势,点亮的魔力晶石耀眼而灿烂,实力排名在各个学生组织当中更占据了一席之地。 能入选阿瑞格亚的学生,即便是平民,也是平民当中最出色的那一批人。 从最开始的惶恐慌乱到被恶劣的贵族们逼迫至绝境,触底反弹后反而爆发出了不容小觑的力量,这是在压迫后来必然会出现的反抗。 社团的会长是阿斯,副会长由亚瑟、和他们在近一年抗争当中结识的其他极为出色的平民学生担任。 新一年的阿瑞格亚依旧招收了大比例的平民学生,阿斯接纳保护了这些新生,让他们不至于像他们刚入学时那样茫然和处境艰难。对于贵族们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就算是阿斯和亚瑟这样天生直白的性格也生出了许多应对的经验来。 作为这个用心昭彰的组织的会长,阿斯的确遭到了很多来自贵族的恶意和针对,不过也因此结识了更多的志同道合的好友,他们都具有相当出色的天赋和强大的魔力,阿斯和亚瑟都很珍惜这些来之不易、在磨难挫折中打磨而成的友情。 唯一越来越糟糕的情况…… 是他们和整个学院的对立。 阿斯越来越觉得他们是阿瑞格亚中的“局外人”,始终无法产生归属感。 为了防止那些贵族从认知上的打击压迫……比如说洗脑整个平民群体就是低人一等这样的想法。曙光社对于所有贵族的态度,都是相当激烈、甚至是很排斥厌恶的。 既然贵族看不起平民,那他们也同样看不起贵族。 这种态度让他们表面上身出同院的情谊也迅速恶化。要知道在毕业后,同样来自于阿瑞格亚的这一项优势,本可以成为他们投石问路、迅速结成良好的同盟关系的跳板。 阿瑞格亚中年级观念其实很严格,作为高年级生会帮助甚至保护低年级生,但同样的,低年级生应该保持足够的礼貌和尊重——哪怕是塞缪尔那样骄傲得整天用鼻孔看人的混蛋,在看见高年级生时,也会装的人模人样地礼貌地喊“学长”或是“学姐”。 这种关系模式很大部分源于各个贵族家族中错综复杂的人脉往来,总之,是平民学生未曾接触的领域,也融入不进去。 但没有高年级生会喜欢那些对他们沉着脸,遮挡不住警惕、防备和排斥的后辈。 所以那些年长者,对于这一届古怪的、前所未有的平民新生的态度,愈加漠视和厌恶起来,并不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后辈。这让整个学院的氛围都产生了奇妙的变化,阿斯他们时常会产生,自己根本不是阿瑞格亚的学生,而是暂时待在这里的借读生的混乱的错觉。 而在不久前,他们和塞缪尔的矛盾也再一次激发了这种糟糕的氛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阿斯感觉到了真正意义上,来自整个学院的排斥和刁难。 矛盾起源于某个误会。 他们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某件事,阴差阳错地错误追究到了塞缪尔的身上,于是双方在二年级的餐厅里爆发了矛盾。 塞缪尔是个混蛋——亚瑟经常这么说。 但塞缪尔除去口头上的嘲讽外,确实没对他们做过什么。 作为级长,哪怕再不认同平民学生,也不可能带头去欺凌同级生,于是塞缪尔的态度一贯是轻视或者无视。 刚入学的时候,这名傲慢的小少爷还会经常对他们露出嘲讽不屑的神情,随着他年龄渐长,倒是终于该死的成熟了一些,至少已经懒得没事就对平民们口头开炮了。 也很少找他们麻烦。 所以在阿斯和这位小少爷对峙的时候,塞缪尔先是露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神情——那实在不太像是演的。然后就是愤怒。 小少爷手边的那杯□□为被他重重放在桌面,略微晃荡着溢出来了一些,这对恪守用餐礼仪的塞缪尔而言是很稀有的一件事,也足以说明对方情绪上的变化。 “你在怀疑我?”塞缪尔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座位上,微微仰起头看向他们。只是目光傲慢,以至两人间明明有着身高差,却像是塞缪尔在俯视他们那样,“听着,希望你们能稍微转动一下你们那生锈的大脑——我很忙,忙着准备魔法师等级考试、研究高等级的光明咒和学习精灵语,还有一大堆级长事务需要处理,最后一点私人时间要抽出来引导刚入学的新生小朋友们,天知道我哪来的那么多远房联姻的亲戚。所以我没空去把我宝贵的精力浪费在你、和你那个可笑的报团取暖的组织上,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而且如果是我要做,也绝不会让你们追查到我身上——除非我哪天被人打坏了脑袋变得和你们一样蠢。” 塞缪尔估计一整年都没对他们说过这么长的话,可见他表面上看着还算冷静,估计心里早就气坏了,语气相当刻薄,那双金色的眼瞳极为冷漠地盯着他们,“听懂了吗?听懂了就滚。” 小少爷最近脾气也有收敛,至少很少在公开场合说出让人“滚”这种粗俗的话来,此时却因他们破例。 那天的收场结果很让人尴尬,阿斯不想回忆。 后续他和亚瑟倒是调查出来了,的确不是塞缪尔下的手——但他们并没有去道歉。 没办法,作为曙光社的会长、副会长,他们不能向一个不待见他们的“敌人”道歉,又何况塞缪尔恐怕也并不需要他们的道歉。 接下来的日子,当然就更加难过了。 这也很黑色幽默地从侧面反衬了:之前的确不是塞缪尔在针对他们,要不然他们的处境会艰难得多。 事实上,现在也根本不是塞缪尔在亲自动手。他只需要改变一下态度,做很轻微的暗示,就有大把大把的贵族愿意充当他的“狗腿子”。那些偏爱塞缪尔的高年级也愈加不遮掩自己的厌烦态度,看他们这群二年级生很不顺眼,甚至连一些导师——阿斯很确定,他那位魔法历史课的导师在看见他后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阿斯现在的脸皮厚度和抗压能力,已经足够支撑他视若无睹了。 和塞缪尔的矛盾仍没有解决,但阿斯和亚瑟必须分出心,开始准备即将展开的和厄里斯魔法学院联合举办的跨校交流魔法大赛了—— 虽然拥有着无比朴实的名字,但这其实是魔法界相当著名的盛事。举办院校为阿瑞格亚和厄里斯这两座大陆顶级,且别无争议的第一、第二名魔法院校,当然也会有很多其他小学院的学生来参加……在阿瑞格亚和厄里斯面前,的确是什么样的著名学院都只能被称为小学院了。 因为赛事有一定危险性,一年级新生不被允许报名,阿斯去年只是和好友看了场热闹。但今年,他们就必须加入了。 阿斯不是争名夺利的人,亚瑟同样。 相比起在比赛中为阿瑞格亚争得荣誉,他们更希望抽出时间,在私底下多磨炼战斗技巧。 但他们却注定不能缺席。作为曙光社的组织人、平民的保护者和领袖、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些权威来印证自己的实力。 在阿瑞格亚,潜规则再多那也是潜规则,实力才是真正决定地位的必要因素。 他们希望依靠足够出色的战斗水平,为自己争夺保持住最后的、显得极为珍稀的话语权。 阿斯略微出神地在报名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希望…… 在比赛结束后,他担忧的事能如愿以偿。 第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塞缪尔。”小少爷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正懒散地翻看着这次的报名名单,“你不参赛吗?” 他虽然没有具体到哪场比赛,但大家都很清楚,最近讨论度最高的比赛盛事只有那一场—— “没兴趣。”塞缪尔说,他靠在椅子上,很懒散地翻动着魔法古籍,哪怕是这种放松的姿态都显得极有气质。 “至少去刷个脸。” 塞缪尔嗤笑了一声,故意放缓了语气强调:“我需要刷脸吗?有哪个山顶洞人会不认识我?” “……”好友沉默了一下,“哦,塞缪尔。”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那些平民的意见偶尔也有正确的时候——你的确是个混蛋。” 塞缪尔对他的夸张比喻很不适应,递给他一个“你脑子也坏了吗”的嘲讽眼神。 事实上,塞缪尔还没有到对这种大型赛事完全失去兴趣的年纪,作为塞缪尔家的继承人,他也无需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但塞缪尔不去参赛的理由也很简单—— 他不能确保自己拿到第一名。 虽然作为阿瑞格亚的学生,只要二年级就具备报名资格,但在这种联合赛里可少有低年级生参与。塞缪尔只是傲慢不是自大,不认为自己能赢过阿瑞格亚和厄里斯学院全部的高年级生。既然不能稳拿第一,那么拿第二、第三……对这名小少爷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没意思。 他可不愿意屈居人下。 好友却是个热爱拱火的性格,他继续翻动着报名名单,在看见某个名字的时候,眼睛微亮,发出了短促的嘲笑的声音—— “塞缪尔。” “又有什么事?” “阿斯参赛了。”好友端正地坐直了,“你确定不去吗?” 塞缪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说的我像个在热烈追求中紧跟不舍的跟踪狂……”还没说完,他自己就露出了反胃和恶寒的表情,“打住。还是那句话,没兴趣。艾德格,我已经不是一年级那个什么事都要争个上下的小鬼了。” ……可你现在才二年级。 艾德格吐槽道。 不过他的确没继续提起这桩事了,贵族间的交往永远恰到好处地令人舒适——看来塞缪尔的确对特地去打击报复阿斯不感兴趣。 这么想着的艾德格,又继续翻看起名录来。 …… 在时序女神掌控中最炎热的晌午时刻。级长办公室内。 在踏进办公室的一瞬间,塞缪尔便意识到了有别于以往的、略微低一些的气温。虽然有些疑惑,但塞缪尔没怎么在意,便长驱直入地进入到里间,像以往那样,以一种懒洋洋的、却足够礼貌地姿态打着照顾,“午安。爱丽丝学姐,莫尼亚学长。” 这些高年级级长们对着塞缪尔这个学弟有着明显的偏爱,加上塞缪尔那足够耀眼的家世背景,一切都值得他们平等相交。 “午安,塞缪尔。”莫尼亚说。 爱丽丝正小心翼翼地将培养好的魔法植物从器皿中取出来——这些植物当中的某种娇贵且不稳定的性质让它没办法单纯用魔法来照顾,爱丽丝打理自己的时候都没这么精心。 她捧着魔植,跟在塞缪尔身后,露出了很温和的神色来,“来的正好,塞缪尔。” “嗯?”塞缪尔适当地缓了缓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爱丽丝,以为这位学姐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 这正好让爱丽丝往前走去,先塞缪尔一步推开了办公室最深层的那一扇门。 级长办公室内部第一次这么人员齐全。 像是银月的光辉顿时泄出来那样,塞缪尔一眼就看见了绝对当之无愧、坐在席位最顶端、那张由精灵树的树枝雕刻出来的座椅上的人。 他的皮肤白得像在发光那样,又拥有着惊人的漂亮容貌,神色沉静,修长苍白的手很缓慢地翻动着手下的魔法文书。 在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时,他礼貌性地一抬眼—— 塞缪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好像都暂停了。 爱丽丝在他耳边欢快地说:“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们的学院首席吗?他回来了。” 塞缪尔的唇似乎动了一下,“……”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即便塞缪尔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态度端正地做个标准的见面礼才算礼貌。 但他现在绷紧着身体,简直好像随时准备迎接一场恶战似的。 一点羞赧意味从苍白脖颈上蔓延上来。 “塞缪尔?”爱丽丝学姐略微奇怪地反问了一下。 “……”塞缪尔总算缓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下,“日安,首席阁下,我一直很期待见到您。” 他大方承认。 才继续对其他的级长前辈打招呼。 “塞缪尔。” 和他关系颇好的一名级长指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这。” 于是塞缪尔坐过去了。 他不想僵持太久,以免被其他人发觉自己僵硬怪异的姿势。 格雷戈笑了一下,“别紧张,塞缪尔小学弟。说实在的,你礼仪修炼得很不错,大多数不常见到楚的人在他面前一般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比如那个谁和……” 他还没说完,就被“那个谁”偷偷踹了一脚。 塞缪尔麻木着一张脸坐在座位上,想到:很好,感谢我的超常发挥。他可不想过去几年还被格雷戈学长拖出来鞭尸,用来安慰新任的级长学弟或者学妹。 这点小插曲当然不影响什么,但楚见微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他的十指合拢,放在桌面上,指节修长漂亮地穿插,以至于这一幕也显得无比赏心悦目起来。 “日安。”楚见微露出了一点很温和的笑意来。因为生来性格偏向严谨和严格的家教,楚见微其实很少微笑,不过当他想表达友善意图的时候,那点笑容简直可以轻易击溃任何一人的防线,“塞缪尔小学弟。” ——连这个平时听惯了的称呼,都变得不一样的好听动人起来。 耳朵有点发痒,而塞缪尔耳根上的热意也一下红到了面颊上,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格雷戈嘴里“支支吾吾”的典型,塞缪尔只硬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声音作为回应:“嗯。” “得了,楚,别再散发你的魅力了。”格雷戈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调侃道,“我可不希望塞缪尔阁下在哪天冲到级长办公室质问我们为什么拐走他唯一的继承人。” 塞缪尔让自己微微坐直了一些,虽然思维还飘散在大气当中,但神色已经是很淡定地回敬:“我想我的父亲不会做出‘冲’到办公室这种动作,而且——” 塞缪尔快速地眨了下眼,“我父亲也不像格雷戈先生那样,对自己的继承人……呃,关怀备至。” 其他级长顿时很不给面子嘲笑起来。 ——谁都知道格雷戈阁下对继承人的“感情生活”非常操心,这简直是恰到好处的回敬,连格雷戈都只是摸了摸鼻子,意识到果然姓“塞缪尔”的都不那么好惹,真是不够可爱的年轻级长。 在通过自己的仪式对新加入他们的二年级级长表示了欢迎后,级长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内容。 “所以,楚首席,这次你也会参加跨校交流大赛?”其中一名级长的眼睛微微发亮,颇为夸张地感慨,“说实在的,我有些羡慕那些小崽子们了,今年我可没报名。” 不成文的规矩,跨校交流的魔法大赛一名魔法学院在校生最多参加两次,一次试练,一次扬名。 这次楚见微难得一次的返校,当然是为了这场广泛流传于大陆上的魔法学院间的盛事。 塞缪尔猛地抬了一下头。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首席阁下当然不会是作为选手去参赛的——那也太欺负人了。 这种比赛楚见微只在二年级时参加过一次,不必怀疑,他就是那一届当之无愧的第一,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很难说那届他的对手,是崇敬爱慕更多一些,还是心理阴影更多一些。 现在已经六年级的楚见微,就更不可能去了。 否则比赛可以提前宣布结束,第一名奖杯有主。 塞缪尔猜测,首席阁下应当是去当比赛的裁判或者评委的——而接下来楚见微的话,就很好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院长阁下的邀请。”楚见微说,“原本负责担任维序队队长的弗雷德因为意外事故还躺在医疗院床位上,我之前去看望过他。” 维序队,是在比赛开始后,除去选手外唯一能进入对战场地内的组织,负责维持秩序和保障学生的安全。 毕竟这种战斗类魔法比赛其实风险很大,总要有人来保证这些年轻气盛的学生们不会随意把自己的命给玩完。 这要求维序队的成员都要有远超过比赛选手的强劲实力,才能在失控场面下一手掌握比赛,保护受伤者,再让另一个人安然无恙地停下来。 也要有足够判断局势的精准眼力,要知道维序队出手也宣判比赛提前结束,对某些还保有余力准备逆风翻盘的选手显然不大公平。 别看参赛人都只是学生,但这可是阿瑞格亚和厄里斯最顶尖的学生!要想找到实力能稳稳压制他们的魔法师,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随着光明魔咒大师弗雷德负伤,一时之间,安格院长竟然寻觅不见合适的人选。 要实力强大,要精通保护性魔法,要公平公正,不能是阿瑞格亚和厄里斯的教职人员,最好,还不要对平民学生怀有太大的恶意——这样的条件不算过于苛刻,偏偏比赛临近,安格拟定的几个备选都因各项事故无法前往阿瑞格亚,就很让人头疼了。 在这个时候,弗雷德举荐了自己的好友楚见微。 虽然楚见微自己也是阿瑞格亚六年级的学生,但恐怕没有人会怀疑他有担任队长的实力。 安格院长也是一样。 她唯一犹豫的,或许就是这名过于出色的学院首席的行程安排,是否能让他接受自己的邀请。 不过最后问题还是迎刃而解了。 或是出于好友的请求,又或是楚见微对于自己的院长阁下保有足够的尊重。在比赛开始的三天前,楚见微回到了阿瑞格亚,并且担任了维序队队长的职务。 目前为止,这消息只有学院的少部分高层,和与楚见微交好的级长们知道。 大概是因为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清楚——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的话,他们大概会迎来最热烈疯狂的一届交流比赛。那些并不怎么老实安分的学生们会通过各种手段获取参赛的机会,而他们也并不希望好端端给自己增添上计划外的工作量。 当然,更重要的或许是恶趣味作祟。 这些级长们还挺恶劣地期待着那天到来,参赛者们发现这个“惊喜”时的表情。 就算是塞缪尔,知道这个消息时也稍微魂游天外了一下。 只是他的礼仪管理实在很好,依旧保持着矜持、严谨的神情,以至于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在走神。直到有级长又将话题扯到了塞缪尔这里:“说起来。” “塞缪尔,你参加了比赛吗?” 塞缪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准确来说,他是“想都没想”,便扯出了一个很标准化的贵族式笑容来,“是的,爱丽丝学姐。” “我对这次的交流赛还算感兴趣——所以。”塞缪尔满不在乎地说道,甚至没抬一下眼,便无比顺畅地说出了好似是自己考虑已久的那个结论,“我当然会参赛。” 这时候,塞缪尔才微微仰了一下头。以一个很微妙又正好很巧合的角度,视线落在了楚见微身上,“到时候就要有请首席阁下……好好保护我了。” “当然。塞缪尔学弟。”楚见微相当具有礼节性地回了一个微笑,“我会的。这是我的职责。” 他唇角微扬起的一点角度足以让人心神荡漾,而那双漂亮的眼睛也犹如银月浸入其中般熠熠生辉。他认真注视着塞缪尔,简直让塞缪尔一瞬间生出一种……他只会这么注视着我的错觉。 塞缪尔家的继承人难得显出羞涩地又低下了头。 级长们非正式的集会很快结束,塞缪尔作为二年级的级长,没什么要紧事务,他也没有提出一个绝对合理借口,便很快离开。只是在踏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是不禁回忆起刚才的场面—— 超出计划,鲁莽得简直不像他会做出的事。 塞缪尔微皱了皱眉。 同时脑海里又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不相干的画面。 自己满脸不解,兼具嘲讽地说:“你能不能别说的我像个在热烈追求中紧跟不舍的跟踪狂……” “砰”地一声。 塞缪尔满脸阴郁地将自己的脑袋抵在了一面墙上。 还好这时候没别人经过,要不然可能第二天就会生出来一些有关塞缪尔家继承人的不着调的谣言…… ——而对于艾德格来说,绕是他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塞缪尔是怎么在短短一个中午就能改变心意的。 “塞缪尔,你的心思比我的女朋友还要多变!” “别用那么奇怪的形容,艾德格。”塞缪尔面无表情地说。 “那好吧。”艾德格却没放过他,故意做出怪声怪气的语气,捏着嗓子说,“艾德格!我已经不是一年级那个什么事都要争个上下的小鬼了!” 塞缪尔:“……” 他此时居然表现的相当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些庆幸,至少艾德格重复的不是另一句话。 而艾德格见到塞缪尔的反应,也深感无趣,放弃调侃他。只见塞缪尔又一脸平静地道:“所以这几天,要请你陪我在试炼场度过了。” 这下换到艾德格惊恐了:“……” “你还要练习对战?”艾德格表情奇怪,“那个阿斯、还是那个亚瑟?又怎么得罪你了?你是准备把他们按死在比赛场上吗?” 这次塞缪尔终于没忍住,狠狠地瞥了他一眼。 第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阿瑞格亚的开放日到来,来自大陆各个学院的受邀参赛者们通过特殊法阵的检测进入了这座古老魔法学院的内部。 魔法制作的烈日轮转不息,光亮长明;栽种在学院内部的各种珍稀植物似乎一瞬间活了过来,为来客们矜持指路,还有无数的体型袖珍的元素精灵在其中穿梭采集花蜜;学院最中心处的魔法钟楼运转起来,那代表着特殊刻度的钟表每转过一轮,学院内的魔法元素便更浓郁一度,直到走进来的所有来客都赞叹着这样充裕的魔法元素,怪不得能教导出大陆上最顶尖的一批魔法师。 就连阿瑞格亚的学生们都会发现,学院四处的一些细节装饰都被装点的更漂亮了许多,这让他们整座学院看起来都……呃,焕然一新。 不过相比往日,最大的变化当然是现在召开的魔法交流赛。为此,学院每一年级的学生都获得了为期一周的假期。他们可以去用宽裕的时间参观交流赛,当然,自己上也不是不行。 阿斯就正处在分组赛的第二场。 他的运气不算好,从初选赛开始碰到的就是相当强劲的对手。而这次,他的对手是厄里斯学院的五年级生——作为远道而来的、和阿瑞格亚齐名的魔法院校的高年级生,这次的分组对赛堪称死亡难度,尤其是对方还很擅长冰系的攻击魔法。 对于魔法师而言,他们身体内部常规能调动的魔法元素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无非就是亲和力(或者说是掌控力)有所不同的区别。就像是有些人更擅长于火系攻击,但这并不代表水系元素的魔法他就完全不行了——至少也能调动出一个小水球,只是魔力强盛程度的差别,大部分人会选择一个到两个元素作为自己的主修方向。 但是“冰系”这样的变异元素魔法不同,它的出现似乎充满了巧合性和神秘感,没人知道它要如何获取,除非你是被元**神选中的宠儿——也就是最常用的说法: “天赋”。 天赋异禀的魔法师能够使用变异元素魔法,稀少而被人艳羡的同时也彰显着这种异样天赋的强大,他们通常代表着危险的杀伤力,和棘手的麻烦。 就像是阿斯现在面临的困境那样。 凝结的冰棱比刀锋还要尖锐,折射出晃眼的光芒。在它像是箭雨一般攻向阿斯的时候,纵使阿斯及时使用了屏障魔法,用水元素凝结成了一个圆弧形的护盾。但是似乎因为两种元素身出同源,在薄弱处,那些冰棱穿透屏障,迅速擦过了阿斯的手臂。 只是很微小的一道伤口,像是被猫挠了一下。除去外观上浮现出红痕,这甚至对阿斯的行动造不成任何影响。 但阿斯却敏锐地发觉了他的对手的变化。 来自厄里斯的高年级生神色一直冰冷且傲慢(另:他也是个贵族),直到看见阿斯的手臂擦伤时,才矜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阿斯并不觉得这值得让他这么高兴。 直到他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剧烈疼痛起来,像是有火焰在燃烧。阿斯皱眉望过去,才发现那一道细小伤口渗出的血被凝成了冰,而那红色血液凝成的碎冰还在向内延伸。 阿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很快意识到等这些冰一直延伸到把自己的血液冻结的时候——他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人类身体的强度支撑不了这种内部的袭击。 在阿斯的整个手臂都麻痹后,负责他们这场比赛的维序队队员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妙。他从场地边缘上站了起来,神色严肃,那只手微微抬了起来,示意他接下来可能会提前终止这场比赛。 那代表阿斯会保住自己的小命。 也会失去晋级的资格。 情急当中,阿斯哑声喊了一声:“……等等!” 他不确定维序队是否听到了,但暂时性的,维序队的确迟疑了一下,而对面的厄里斯高年级生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在这个时候,阿斯迅速地张开了防御阵法——纵使它对来自内部的攻击防护力接近于无——然后开始念诵着某种极为繁琐精深的魔法口诀,皮肤上微微突起了淡绿色的痕迹,那是魔力过盛的显现。 那绝不是他这个年龄段该接触到的术法。而这时候阿斯也只能感慨庆幸他以前朝不保夕、极具危险的冒险生涯换来的东西还算有用。 那口诀很拗口,像是另一种语言体系。不过阿斯这次没有念错任何一个音节,汹涌魔力流淌在他的魔杖当中,每个环节都完美得恰到好处,让他前所未有地顺利施展了这个精妙的魔法。 而他的对手并不是没有察觉到阿斯的反击,但他在轻慢之下,犯下了极其愚蠢的错误。 他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等待着阿斯完成那个魔法反击,唯一的动作就是给自己构建了冰层打造的防御罩。 身为贵族的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被一个平民击败,哪怕是平民当中的佼佼者也同样。 毕竟平民不会像贵族那样,继承精深的家传魔法,多是一些大路货色。厄里斯的高年级生很有信心自己的“冰牢”能防御这些大路货——直到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茂盛的像精灵母树那样强壮的枝干顿时从地上拔地而起,快速生长的枝繁叶茂。 那些“树枝”更像是明晃晃的刀刃,在它们触及到冰牢防护罩时,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居然弯曲着又向内生长,发出了“嘎吱嘎吱”如同冰块被碾碎的声响。高年级生微微怔了一下,他很快挥动魔杖去弥补被刺穿的地方,但这无济于事,在看见那些树枝已经彻底穿透防御罩并且要将里面的人——也就是他,也跟着穿成一只刺猬后,高年级生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的可怕。 “我认输!” 阿斯很有风度,在比赛结束获得胜利后,便立即停止了魔法的施放。 当然,从他那过于苍白的脸色来看,支撑不了这种大型魔法的剧烈消耗也会是他立即停止的原因之一。 在分组赛中就拿出“杀手锏”这事,有点出乎阿斯的预料……显然,这些贵族的实力绝不停留在理论上,以至于他开始不确定,是不是真能拿到一个名次了。 但不管如何。阿斯获胜了。 厄里斯高年级的脸色也难看得可怕。 情急之下,他并非想不到应对的魔法。但那也代表着如果失误,他的尸体就会被挂在树枝上随风飘荡。 他还没有因为这么一个比赛就丢掉小命的觉悟。 比赛结束后,按理应该是双方握手然后互相道别退场的环节,不过厄里斯的高年级生只是冷淡又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抿着唇掀着魔法袍离开了。 阿斯也无所谓地收回了自己伸出去的手,一点不尴尬。 谁在乎似的,那些贵族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一向表现的很混蛋。 阿斯平静地想,这些傲慢的混蛋。 另一边,魔法水镜传递着赛场的画面,清晰到连那冒出来的庞大树木上的叶面纹路都一览无余地呈现出来。 观看水镜的人员除去阿瑞格亚的教职人员,还有维序队的队员,包括现任的队长——楚见微。 鉴于目前的赛场水平,还没有危险到需要维序队的队长去逐一巡逻的程度,所以楚见微当前还算轻松。 不过楚见微向来是对每一项任务都极严谨认真执行的性格,所以他更多是选择待在主控室,用水镜观察那些学生间的比赛,初步估算每个人的魔力水平,以便日后更能掌控比赛形式—— 哪怕那些学生对魔法的使用远不够圆滑精妙,对于高层次的魔法师而言更像是小孩间的把戏,以至于观看起来会显得非常无聊,楚见微也依旧旁观的很认真,甚至会做一些文字上的记录,黑沉沉的睫羽倏而抬起又垂敛下来。 他身边是一些神色紧张,面颊微微有些发红的维序队员。 老实说,就算是知道这次的队长是这名“晨曦之星”,极出名的阿瑞格亚首席后,他们也没有想过能这样长久地和对方共事。以至于从楚见微出现开始,每个人都表现得很不自在。 也大概是因为楚见微留在这里的原因,阿瑞格亚一些高等级的导师也乐意留在这里,和这名得意门生相处。 比如此时,主修木系魔法的副院长就站立在一旁,他背着手,观看完水镜中的战斗后,发出短暂的一声叹息,含带着那么点赞叹的意味,“精妙的高等级木系魔法,很不错的天赋。” 楚见微在一旁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还附带一些生命系魔法的辅助,看来学院中又多了一名掌握变异元素奥秘的出色学生。” 阿瑞格亚学院能人才辈出,这对于副院长而言当然是最好的夸奖,哪怕那个人才是个平民也一样。 他的眼底很有一些愉悦神色,和蔼地看向楚见微,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哦!生命系魔法,这很不错。楚,我记得你才是这方面的大师,在之前几届的跨校魔法大赛上,那个精妙的生命法术让整个森林都为你臣服,那次比赛结束后,还有不少人猜测你拥有精灵血统。” 楚见微微微垂下了眼,看上去很谦逊礼貌,“您过誉了。在生命魔法方面我远远称不上大师,有许多要学习精进的地方。” 副院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见眼前的水镜变化,似乎感觉到强烈的魔力指引,里面大部分的画面被其中一个分赛场占据。 画面中的少年人显得很趾高气昂,金色的发丝熠熠生辉,他微微仰起头,傲慢地注视着眼前对手的同时,魔杖中爆发出一束巨大的黑色暗芒。 那爆发出的强盛魔力简直像有着巨大的后坐力,能把少年的手生生拗断,不过事实上他捏着魔杖的手腕非常稳定,一直到他的对手被那道魔力击中,像是断翅的小鸟一样坠落下来,还能再悠闲地补上一道黑色的攻击魔法,将对手瘦弱的身体完全包裹了进去。 同一时刻,在场地内的维序员立即反应过来,上前阻止了少年人粗暴的攻击,将他的对手从那一片黑色魔法形成的牢笼中救了出来,同时宣判了比赛的结局。 而比赛结束后,照例是双方握手,以示友好的环节。 胜者一方的傲慢少年微微挑起眉打量了对方一眼,大概是用几秒钟来确认了对面的身份,才矜持地伸出手和对方相握,“表现的不错,希尔少爷。” 对方微微怔了一下,才又低下头,无奈地说道,“恐怕没有您的魔力强盛,完美的对黑暗元素的控制能力,塞缪尔阁下会为您骄傲。” 塞缪尔微微挑起了自己的一边眉毛,却只是很不客气地收下了夸奖。 另一边,同一时刻—— 副院长也赞叹道,“能受到黑暗神眷顾的宠儿可不算太多,而在这个年纪能运用到这种程度的……楚,看来你毕业后,阿瑞格亚还不算后继无人。” 对于副院长对他总是显得过于夸张的赞誉,楚见微很无奈地微笑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塞缪尔的身上,似乎是前所未有地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名年轻的后辈,手中鎏金白羽的羽毛笔轻轻挥动,留下了漂亮又遒劲有力的花体字,轻声说道,“他的未来会更加出色的。” …… 阿斯在结束了比赛,并且从评委的反应中猜测出自己大概会得到一个能晋级到最终赛的高分后,便显得很淡定起来。亚瑟早已经结束了自己的比赛——当然,也是全胜——然后来到了阿斯的身边,兴致高涨地和他碰了碰拳。 “精彩!” 亚瑟显然是看完了阿斯的比赛全程的,“你对生命魔法的运用比以前更熟练了。” “碰巧。”阿斯说。 他们一并准备回寝室好好休息或者庆祝的时候,亚瑟派出去的副手也正好找到了他们,看着满头大汗脸色不大愉快的副手阿尔,阿斯疑惑地看了一眼亚瑟,亚瑟则解释道,“你的比赛和塞缪尔的比赛同时开始来着,我才没空去看他,所以让阿尔帮我盯着点。所以,阿尔——” 亚瑟刚想询问阿尔的比赛结果,但看着他的表情,就露出了一点失望神色,恹恹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他肯定赢了。” ……充分贯穿了看到你过得好比我自己倒霉还难受的精神。 而阿尔也跟着叹气道,“不仅赢了,而且赢得很精彩——老天爷,这是我第一次现场见证别人使用黑暗系的魔法,我一直以为这种天赋只存在于教科书上来着。” “而且他还用的很好,你懂吗,不是随便瞎捏出来吓唬人的那种,而是很高明凶猛的——”阿尔看上去恨不得手舞足蹈地用肢体来形容,可惜他的词语实在匮乏,最后只微微涨红脸,感慨道,“天知道他才和我们同龄!” 阿斯停顿了一秒钟,皮笑肉不笑地纠正他,“是比我还小一岁,比你和亚瑟小两岁。” 阿尔的表情看上去更绝望了。 亚瑟的手猛地压在他肩膀上,用看上去像是消化不良的表情说,“你们这叫什么来着?用远东的那句俗语来说,长他人志气……” “很符合你们的性格特征。”从远处传来小少爷平淡的声音,他用几乎听不出嘲讽的语气道,“继续保持。” 亚瑟一下子像是整个人都要弹跳起来那样,猛地抬起眼,看向眼前瘦削的、披着一件制作昂贵的魔法袍的贵族少爷:“塞缪尔!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偷听的!” 塞缪尔很轻微地“啧”了一声,脸上的嘲弄神情更加明显:“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从哪发了笔横财,能买下阿瑞格亚的哪怕一块地板了?” 亚瑟:“……” “还是你们不知道这里是公共场合,而又恰好忘了防窃听咒怎么用?”塞缪尔很虚伪地笑道,补充,“噢,你们应该不是不会吧?贵族家庭的继承人从三岁起就该学会这个咒语了,总不能像平民一样把什么都往大街上嚷嚷。” 亚瑟:“……” 他手臂上的青筋直蹦。 阿斯拦住了他,并不想这个时候和塞缪尔起冲突,只低声道:“他说得对。” 当然,只指前面有关公共场合的那部分。他们同样刚结束比赛,塞缪尔从这里经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哪怕是贵族也得靠自己的腿走回寝室。 至于后面对于平民的例行嘲讽,阿斯只一贯的无视了。 塞缪尔看上去对继续讽刺他们没什么兴趣,依旧不转方向地走来,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同时,黑色的魔法袍角翻飞,忽然又垂落下来。 他的步伐停顿片刻,微微偏头看向阿斯:“你赢了?” 阿斯的身体微微紧绷,又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是的。” “看起来,这次厄里斯学院出战成员的综合魔力水平不怎么高。” “是的。”阿斯也很虚假地笑了一下,“而我恰好比他们高一些。” 塞缪尔不加掩饰地露出了一个表情——这个表情和亚瑟有些许共通处,可以总结为“看见你赢比赛比我输了比赛还难受”。 “那就恭喜你。” 塞缪尔这句话,反而让阿斯有些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才看见那个讨人厌的贵族似笑非笑地道:“再坚持久一点,在撞见我前别被淘汰。” 大.麻烦。 阿斯感觉自己被一条阴毒的蛇盯上了似的,这让他有些不好受,但还是抿了抿唇,挑衅而冷漠地道:“一定。” 第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反正他们间也不差这么点过节了。 在阿斯想通这一关窍后,又重新恢复了先前的轻松心情。 不管怎么说,曙光社的组织人员都通过了比赛的选拔,这是一件好事。尤其是阿斯的评分还非常高,足够他安稳又舒服地躺到决赛——与之相比,亚瑟虽然也是全胜通关,但评分没那么高,还得多参加两场比赛确保晋级。 这也是一种“示威”,至少他们展现出的实力能确保曙光社的地位和存在必要性。作为一个魔力强盛的发展期社团,终于不必担心第二天醒来就被塞缪尔通知他们的组织被取缔了。 这也让阿斯放下一桩心事。他毕竟也是个年轻人,和朋友在一起庆祝时脸上很快就挂上笑容。他们难得离开了阿瑞格亚,在附近的酒馆聚会,点了一大堆的黄油啤酒和香橘草炙肉,又零零散散加了一些小菜或者别的什么玩意。酒馆老板是熟人,给他们多送了两扎啤酒,来送酒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漂亮的兽人姑娘,眼神很暧昧地扫过这群看上去都体格不错、魔力强盛,未来还很前途无量的魔法名校学生,在递过来酒的时候,顺便留了一张带着唇印和香气的名片——想必接受它的人,会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喂。”亚瑟接过酒,他的袖口微微卷起,玻璃杯上液化的水蒸气沾在他锻炼出来的一层薄而精瘦的肌肉上,他开口提醒道:“你的东西掉了。” 阿斯没怎么注意,只看了一眼又重新撇开视线。 还有一些人的神情,则变得很微妙起来…… 兽人姑娘:“……” 面对不解风情的亚瑟,她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很粗暴地取走了自己的名片。 亚瑟还有些惊愕,不确定地问旁边人:“你看见了吗,她好像对我翻了个白眼——她甚至没和我说句谢谢!” 这下亚瑟身边的同伴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点小插曲没怎么打扰他们,因为难得轻松的聚会,加上几人明天都没比赛,又是在校外,他们难得放纵了一些。喝完了几扎黄油啤酒后又起哄着点了更多的杜松酒和银针酒——都不算烈酒,但是混着喝在一起,又没有克制,几个年轻人很快喝的酩酊大醉。 他们的酒品很一般,虽然没做出打砸之类的暴力举动,但也出了不少丑—— 阿尔踩着凳子踉跄地爬上酒桌,开始放声歌唱;亚瑟抱着粗大的酒桶,好兄弟似的和它碰杯,杜松酒喝一半漏一半;其他人要么傻笑要么鼓掌起哄,乐呵呵的没一点丢人的意识。酒馆中其他人也见惯了醉汉,不怎么在意,还有人挑着眉看他们笑话,给唱歌跑调到天上却很有勇气的那位喝彩。 阿斯也喝多了。 不过他相较其他人要安静很多,除了脸颊通红,几乎看不出醉态来,实则脑袋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亚瑟终于对他新认识的酒友(注:酒桶)的冷淡感到不满,折过身来非要和阿斯继续拼酒。阿斯含糊地拒绝了,他站起身来,还留有一丝理智地想透个气。 “我去放个水。”他含混地说道,扯了一名酒侍问路,居然凭借自己的毅力,跌跌撞撞地找到了盥洗室的位置。 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像是一团碎冰碴似的落在掌心当中,将他微微发烫的体温降了下去。 大概是用了一些保温或者制冷的魔法阵的原因。 阿瑞格亚优等生的阿斯下意识分析到。 他的酒其实有些醒了,至少两条腿不再软的像面条那样,但依旧头疼欲裂,又怕现在回去还被拉着喝酒。于是只呆呆站在洗手池旁边,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从他俊朗的面容上滑落,“啪嗒啪嗒”地砸在魔法石制成的石面上。 良好的听觉能力让他能听见盥洗室隔间内传来的各种嘈杂声响。 争执声、低喘声、还有脾气暴躁的男人打架骂架的声音,吵的人头疼,十分混乱——不过这里毕竟是酒馆,当然是什么人都有,龙蛇混杂,阿斯也没兴趣去管别人的闲事。 还有几人一边小解一边聊天,在淅淅沥沥的水声中八卦,提起近来阿瑞格亚学院大概会有所戒严。 因为先前几届的联校比赛中途都出过一些意外,似乎是有某些邪恶组织意图不轨,在学院附近释放魔物制造混乱,添些不痛快。虽然没伤到来参赛的各个学院的优秀魔法师,但对路人和商贸都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还出过人命——比如那几个年轻商人就在抱怨,虽然能趁着这个机会贩卖珠宝赚不少钱,但最近好像有些乱起来了,他们还是早些离开比较好。 阿斯因为经历和身世,当然没接触过先前几届的联校比赛,也只觉得这些商人是在危言耸听,夸大那些道听途说的话。 什么阿瑞格亚戒严……可没这回事。 阿斯也想不到会有什么邪恶巫师,能在阿瑞格亚眼皮底下生事。 盥洗室隔间内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松木打磨的门板都被挤压得吱吱作响。似乎是感觉到隔壁的“热情如火”,那几名商人谈话的声音小了些,还有人有些恼火地捶着门,大声抱怨让他们小点声。 阿斯莫名觉得这吵得比酒馆前台还厉害,加上他透了几口气,清醒了不少,便默不作声地准备离开了——可就在他准备踏出盥洗室的时候,听见门板吱呀的声音忽然间停了下来,随之取代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简直好像人的大动脉一下被割破似的。 阿斯猛地转过了身,见鬼地盯着身后。 这个角度刚好能微妙地看见一间盥洗室的隔间,门板底下,一点点暗红色的鲜血流淌出来。 阿斯的反应很快。 也大概是在学院内帮扶弱者成了习惯,他几乎没有一点犹豫便上前,粗暴地踢开了门。 而门板奄奄一息地倒塌后,骤然展现出来的画面令很多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客人尖叫起来。 是魔物! 缝隙之下生长出来的魔物能让从未接触过它的人类也一眼辨认出来——因为它身上附着的来自深渊的气息,通常代表着绝望、怨恨、痛苦……能掀动起人们心中最深刻的恐惧面和阴暗情绪,光是面对它不崩溃,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而且它的外貌也总是显得很恶心。 像是挤满脓包的皮肤,溃烂的器官,各种奇形怪状的扭曲眼珠—— 阿斯之前在游历的时候也杀死过不少魔物,当然能轻易辨出它的来历。 可他杀死的魔物,都是兽形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人形的魔物。 众所周知,只有高等魔物才会拥有近似人形。 阿斯的瞳孔微微紧缩,来不及恐惧,就已经念出魔咒,用最强力的破坏性魔法攻击对方。 那个魔物的动作显得很慢吞吞的,它的脚边是一具软趴趴的尸体,那里还未干涸的新鲜血液证明他可能刚断气不久。而这时候,魔物甚至只在舔着自己尖利魔爪上的血液,在门被打开的瞬间,一双眼睛咕噜噜地从脑门上挤了出来,死死地盯着阿斯。 它没有躲开那个攻击魔法。 但阿斯很清楚,那当然不是它反应不及——不如说是根本懒得躲开。 那道疾火咒也果然没对魔物造成什么损伤,仿佛无声无息被融进了腐烂的皮肤当中。但它停止了舔舐爪牙的动作,这让阿斯意识到了什么,出色的战斗直觉让他立刻施放了一个防御咒—— 但是没用。 在防御罩被彻底打碎,黑色的肉质触手也贯穿了阿斯的胸口时,比起剧痛,更先来临的是他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么……轻易。 比在学校当中残酷得多的战斗让阿斯彻底清醒过来,他忍耐着身体被贯穿的剧痛,和生命在不断流失的虚弱感,无比冷静地念着复杂的咒语,重新催发了强大的木系魔法,以及配合着生命魔法。 这次魔咒被他前所未有的顺利施展出来,他的皮肤呈现出星点的绿色,巨大的树木从地底钻出,像是刀锋一样向魔物绞杀而去。 但那无往不利,可以将魔兽绞杀成碎片的树枝第一次碰了壁——它们似乎无法贯穿魔物的皮肤,新鲜生长出来的枝芽被轻易的折断。 而且这显然激怒了魔物。 它的“正脸”转过来了,无数眼珠和一双猩红带着裂齿的嘴占据了整张脸。而它的眼珠在咕嘟转动着锁定了阿斯后,猩红的嘴突然张开,裂成了两半,里面类似舌头的物体猛地射.了出来,捅进了阿斯的身体里。 比之前更难以忍耐的剧痛传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在融化成一滩血水,而血肉内脏都被那条该死的舌头给吮吸出来。意识开始模糊,耳边那仿佛要震破耳膜的尖叫声也听不清了,在这种极致的痛苦和恍惚中,阿斯暗骂了一声……他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学院里,非得把自己变成魔物的自助餐才行? 他的视线当中,幻觉似的出现了很多光陆怪离的扭曲画面。 最开始让他接触到魔法的索亚魔法学院、和亚瑟的冒险、新的同伴、晨曦社、其他人求助和信任的目光…… 太多的记忆,还有他的责任。 他忽然觉得很疲累。 累得哪怕现在闭上眼睛,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幻觉的最后画面,停留在一间对他而言其实很陌生的办公室里。阿斯看见门被自己推开,坐在里面的人望了过来。 银色的长发被深蓝色发带轻轻挽起,那人的肤色简直像是皎洁的月色那样,蕴含着一层光芒般。 淡银色的睫羽在垂敛后抬起,同样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身影来,似乎含带着一点疑惑,微微侧过头询问着他什么。 那态度显得异样温和,唇角好似还带有一点很温情的笑意,让人的心底像被灌注满滚烫的热水般,又充实又不知所措。 至少阿斯是微微僵硬住了。 他其实隐约意识到,这是幻觉,是临死前类似人生回忆的走马灯的那玩意—— 所以这就很见鬼了,他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想到一个和他根本不熟的人? 甚至还幻想他在对自己微笑。 要知道,他们甚至才见过两次! 阿斯有点崩溃,硬生生自己把自己给吓醒了——他的眼睛剧烈地眨动了几下,微微聚焦。但接下来的瞬间,他又怀疑自己还处在幻觉当中。 因为他的眼前真的掠过一道银光,像是惊鸿入梦。 视线凝聚的焦点落在那人显得很修长的体态上,因为比例上的过于完美,他显得十分高挑,身形匀称清癯得恰到好处。 低调的深蓝色魔法袍上纹有许多隐约透出的暗纹魔法阵,足以说明这件量体制作的衣袍有多么的造价不菲,哪怕是一条丝线都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而它此时正合衬无比地穿着在来人身上,银色的发散开来,落在肩头和那深蓝色的布料上,更衬得柔软发丝像笼着月华那样的明亮。 实则他是将头发微微束起来的——只是那银发似乎过于的柔顺而光滑了。以至于原本系在上面的发带,只要动作快一些,就很容易滑落下来,便只很松散地拢住了一段,深蓝色的布料缠在银发当中,倾泻而下,像是某种漂亮的点缀似的。 这道背影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但阿斯还是有些迷茫。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否定了某个很荒谬的猜测。因为怎么也想象不出,那名看上去就应该很高贵挑剔的贵族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小酒馆里——哪怕这里的酒水不错,老板热情好客,但和那个人的身份太不搭了。 他是不会来这样一个热闹得有些狭窄,布满平民和雇佣兵的狂欢声,呃……甚至卫生状况还有些堪忧的小酒馆里的。 但事情好像就这么发生了。 他背对着自己。微微抬手时,华贵的长袍从覆盖住手腕的位置滑落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来,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大概十二英寸长的魔杖,魔杖外表光滑素净,看上去倒是很平平无奇,和它主人那过于出色的外表并不搭调,却又诡异融洽。那支魔杖微微挥动时,一道精妙至极的风刃咒砍断了那条捅破阿斯胸膛的魔物舌头——失去支撑点的阿斯半跪在地面上,那股生命流逝的糟糕感觉停止了,但他却觉得愈加头昏脑涨起来。 那只是一道很基础的风系魔法,哪怕是学院里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都会使用这个简单的咒语,但恐怕没人能将它用到能轻易将魔物舌头割断的精深程度,这好像从另一方面又佐证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魔物被激怒了,它大张着猩红的吻部,一股腐烂的恶臭味道溢散在空气当中,带有腐蚀性的涎水流淌滴落在地板上。它从狭窄隔间中走出,预备着发动攻击,杀死眼前这个它从未见过的人类强者。 昏暗的盥洗室空间当中,忽然间银光大盛。 那绝不是阿斯的幻觉,而是环境当中的光明元素都被聚集了过来,像是散落的繁星那样环绕着他,熠熠生辉。 阿斯忽然想到了“晨曦之星”这个称号。 他微微睁大了眼。 原来那不是某种过于夸张的、极尽溢美的称赞,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个称号再合适不过。 像天上星辰坠落,降临人间。 拥有光明系天赋的人并不多,能强大到这种程度的更加少见。 随着那人魔杖挥动,冷淡好听的声音精准地咬住某些生僻的音节,像是从古老时代流传下来的艰涩咒语被流畅念出。 深奥的阵法由他绘制完整,无数的星光聚集,点缀在他的魔法袍或是魔杖上。那种强大魔力溢出后的压迫感,代表着眼前人将施展的,至少是一个半禁咒级别的强力咒语! 阿斯眼也不敢眨,聚精会神地盯着。 他意识到,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看见他在学校当中绝不会学习到、甚至认知到的强大魔法。 ——应该能把那个魔物轰个稀巴烂。 阿斯粗鲁地想。 然后,那道星光汇聚的魔咒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全身仿佛被羽毛簇拥,无比舒适、温暖的触感从四肢百骸涌来,让他放松得像是回到了寝室里,一下躺倒在刚晒过太阳的松软青草香的厚被褥上。 那是一个半禁咒级别的……治愈魔法。 第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胸前被贯穿的巨大伤口开始愈合,血液不再流淌。 亲耳听到自己身体内部的器官在快速生长的感觉实在很怪异,但阿斯并不觉得难受,似乎是某种更加温和的力量在支撑他修复身体,任由他汲取能量,四肢和躯体都像淌在絮絮温水中。 他几乎要情不自禁地闭上眼。伤口当然不疼,只是有些痒意,直到最后集中在一点—— 胸口处微微发烫。 连血污都被清洗干净,阿斯的胸膛处光滑白皙,不见一丝伤口划痕,难以想象就在不久前,那上面还留有一道贯穿了胸膛和内脏器官的致命伤。 只有衣服上的破口,显示了一点先前残酷攻击的蛛丝马迹。 看来哪怕是半禁咒级别的治愈术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修补衣物—— 阿斯乱七八糟地想着,思维很混乱。就像他既理解不了为什么那位首席阁下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理解不了为什么他哪怕来到了这里,第一反应不是清理魔物(那看上去就像是他会负责的事),而是消耗魔力,用来治愈他的伤势。 好吧。就算是那位阁下开始攻击他,阿斯可能都不会这么惊讶,但完全意料之外的反应,甚至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艰涩起来。 毕竟他曾经对这位首席提防而忌惮,更不失为了保持恶意而略显偏颇的猜测,这种相斥的情绪和身上暖融融的触感相结合的时候十分奇怪,好似身上忽冷忽热——也让他觉得自己变得糟糕起来。 像个白眼狼一样。 阿斯默不作声地想。 不管他的情绪有多么糟糕,那只人形魔物可绝对不是会体谅少男心思的性格。 在被斩断了一条重要器官,而攻击它的人类甚至还在分心使用一些软弱的治愈魔法的行为,已经彻底触怒了它! 两条青灰色的、附着有腐蚀性黏液的腿部强有力地跳动起来,它的速度相当之快,几乎一眨眼便一跃而起又扑头盖脸地冲过来。哪怕是阿斯正处在一种纠结自责的消沉状态当中,多年历练以至对危险的敏锐触觉还是让他在一瞬间猛抬起头,瞳孔微微紧缩成一条竖线,“小心——” 他站起身,想要冲上前。 时间仿佛被凝滞在那一瞬间,阿斯能看见正跳跃在半空中的魔物那狰狞怪异的面容,无数猩红色的眼珠叽里咕噜地转动着,紧盯着人类魔法师。 那张巨大的嘴裂开成两半,露出了里面尖利像是刀锋般交错不齐的锉齿,腥臭难闻的涎水顺着齿尖就要滴落下来—— 汗水几乎打湿睫羽。 所见到的画面仍然没有变化。 那只魔物的脸和身体,似乎都狠狠地砸在了一道透明的玻璃上,挤压出怪异的体.液来,它的脸部变得更加狰狞,但此时已经无法令人产生畏惧感了。因为阿斯很清楚,魔物被牢牢地抵抗在了一层无形的防御罩外。 ——在楚见微施展下那个半禁咒级别的治愈术之前,他同时在眼前用光明元素构造了一道绝对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防御罩。 哪怕是无比令人恐惧的深渊魔物,在绝对的防御面前,也不得寸近一步。 这一幕让阿斯有些怔愣。 他又看见楚见微很轻微地侧过了身,慢条斯理地面对着不断流出腥臭涎水的魔物绘画下一个同样繁复的阵法。他很平静流畅地念诵着某段咒语,悦耳得仿佛像是游吟诗人唱诵的诗歌那样,又像是世界上最难以学习却韵律优美的精灵语……这个时候,阿斯仿佛有些相信那些说楚见微拥有精灵血统的传言了。 不过准确来说,他还是能从对方生僻的发音中,寻找到几个熟悉的音节。 “日光”、“耀”、“火”…… 那道咒语太过繁琐,以至于阿斯也只能解读出这几个常用的词汇。而当楚见微念诵结束的时候,一道比先前的星光要更明亮、灼热许多的光芒汇聚,楚见微宽大的魔法师袖袍被气流卷起,底下隐约可见压不住的一缕曦光,映亮了那截苍白漂亮的腕骨。 这是比先前更具压迫感、魔力强盛的一道半禁咒级别咒语。 阿斯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住了。 楚见微果然也没打算再继续留下那只魔物,咒语念诵结束,明亮的光线从阵法当中爆发,像是一支箭支,又像是诸神黄昏时坠落下的天火般射向魔物的胸膛。 那看上去很像是火系的咒语,但从周边浓郁的光明元素也能感知到两者的区别。 一瞬间,阿斯好像听见了什么惨叫的声音,但是那动静被一个精妙的静音咒吞没。只见从那只人形魔物的胸膛处四散开无数耀眼光芒,由光亮将它切分为数截,又瞬间被光芒吞没。 无影无踪。 这是真正的杀招。 哪怕是最温和、公认最适合施展治愈系魔法的光明元素,居然也能在楚见微的手上变成攻击性和杀伤性同样强力的魔咒。 阿斯心生敬畏,也一时心绪激荡,他的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感受胸腔当中心脏剧烈震颤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那的确是很震撼的。 阿斯当然知道,阿瑞格亚是象牙塔,他所学习的再繁复的魔咒也只是学生的功课。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他未曾接触甚至无从知晓的强大魔咒。但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如此近距离的、亲眼见证到这种差距。 这才是真正强大的魔法师。 他的血液仿佛在沸腾。 而确认那只魔物真正被碾成灰烬,只留下未被光明魔咒净化的一束指甲(那是需要特意留作调查的道具)后,楚见微也停止了防御咒的魔力供给。 被召唤而来的光明元素散去,那些星光像是一场流星划破夜空般迅速落幕而黯淡下来,于是狭窄的盥洗室又重新恢复了那种暧昧不明的昏暗光线。 楚见微在这种光线当中回过身。 因为面对的不再是敌人,他的魔杖微微垂下,大概7英寸的位置都被藏在了宽大的袖袍当中,隐约可见苍白修长的手指攀在那一段黑色素净的枝干上。楚见微垂下眼眸,神色可以说是冷淡,也可以说是一种很温和的平静。未彻底散去的一些光明元素点缀在他的魔法袍的金线上,映亮了一片苍白的皮肤,也更显得他的肤色白的像在发光那样—— 至少在这里。 他的确在发光。 那张漂亮的让人有些不敢直视的面容彻底展露出来,神色出乎意料得显得温和而内敛。他的声音是偏向冷淡的音色,但此时轻声询问他,也显得格外耐心,“还有哪里受伤吗?” 阿斯站得笔直,一下低下头,身体略微僵硬。 他不是很敢看楚见微,磕磕巴巴地答:“没、没有了。” 停顿了片刻后,才欲言又止地补充,“……感谢您的治愈术,所有伤口都愈合了,我现在身体很健康。” 楚见微大概很轻地“嗯”了一声,又说,“回到阿瑞格亚后,可以再去医疗室检查一下。” 阿斯的头脑中又“嗡”了一下,想到:他认出我是阿瑞格亚的学生了?他是不是还记得我的名字?虽然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 这么想了一堆后,才想起来自己穿着的袍子上面就绘制有阿瑞格亚的校徽,大概是这样才被认出来的。 在短暂的询问后,楚见微已经上前去收集起那个魔物的残骸—— 而阿斯沉默不言地跟在身后。 他刚才其实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这很正常。这是面对前所未有的强大魔物的恐惧,面对濒临死亡的伤势的恐惧——有很多正面碰见过魔物的人类,在死里逃生后都要做长达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心理疏导,才能缓解那种阴暗情绪带来的负面影响和心理阴影。 对阿斯这种有过战斗经验的魔法师而言,这种恐惧造成的影响更十分隐蔽,只潜藏在心底,像是某种不安隐患。 平时看着没什么大事,但在高危状况下,很有可能会导致压力过大而施咒失败,像埋得极深的心魔,总而言之就是后患无穷。但在刚才,阿斯看着楚见微杀死魔物的那一幕,忽然就觉得心底一松,然后想着……好像那个魔物,也没有那么可怕而强大。 至少不如他们的学院首席。 阿斯想。 他莫名其妙地放松了下来——或许还得益于那个光明魔咒的效用。 而且好像不止是他,其他在盥洗室中,被吓坏了的倒霉客人们,从最开始恐惧的满身冷汗、情绪崩溃的状态中也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就是眼珠子还黏在楚见微的身上,眼也不眨,表情专注得有点怪异,说不好他们前后的哪个表现更奇怪。 也或许是真正吓得有些神经失常了,在平时,他们是绝对不敢去接触这样一位看起来就身份不凡的贵族魔法师的,但此时,居然有一名客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试图靠近楚见微。 他长得很高瘦,相貌也算英俊,胸前挟着一只玫瑰花,看穿着打扮是一位条件良好的富商绅士。他被有些警惕的阿斯挡在了靠外的位置,于是有些焦躁地贸然出声询问,“那名尊敬的魔法师阁下——” 楚见微当然听见了他的声音,微侧过身,似乎是带着一点询问意味地望向他。 那人猛地低下头,暴露出来的耳廓部位红得厉害。 略带一点结巴地说道:“您、您是阿瑞格亚的学生是吗?” 这个推测很容易猜到,毕竟这所酒馆离那所著名的魔法学院十分接近,楚见微刚才和阿斯的谈话当中,也暴露出了这一点。紧接着,男人又说,“我听说阿瑞格亚的高年级生,为了通过实践考核,会接受一些对外的委托……” 这个话题在此时提起有些意味不明,不过出于礼貌,楚见微还是微微颔首。 那人脸这会热烫得像是中了什么魔咒,鼓足勇气道:“那、那您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吗?我可以拿出我二分之一……不、三分之二的财产,邀请您和我约一次会、不、不是!” 他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是邀请您和我共进晚餐。只是吃一顿饭,我绝不会纠缠您,我保证!我只是想感谢您……” 这个可怜的男人说到这里,脸烫的像生病了那样。其他人的目光终于肯从楚见微的身上拔.出来落在他身上,那里面饱含了惊愕、愤怒、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敌意,似乎是在用目光来鞭笞指责他似的。 楚见微也微微顿住了,大概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雇佣”。 内容是和他吃一顿饭。 不过楚见微确实很忙,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除好友外的私人邀约,所以他很礼貌地拒绝道,“抱歉,我暂时没有时间。而且……” 楚见微的话难得的被打断了。 打断他的人是阿斯。 此时阿斯像是一只暴怒的狼崽似的,挡在楚见微面前,往前走了一步,眉心压着恼火意味,让他那张很英俊的面容都只能让人想到“龇牙咧嘴”这个形容。 他微微露出尖利的牙,像是野兽咆哮般的威胁道,“滚开!” 男人微微一愕,然后就是皱眉看向这个正好挡在他和楚见微面前的少年人。 阿斯的表情好像男人刚刚提出的不是用三分之二的财产来换一场昂贵的晚餐的诚恳邀请,而是狠狠出言冒犯了楚见微似的,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厌弃来形容。 阿斯看着他,见男人依旧不依不饶地想要穿过他,继续纠缠他们的首席阁下,只觉得自己的眉毛都要挑到天灵盖了。 他再一次抓住了男人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那只骨头都捏碎,死死盯着男人,满含愤怒,几乎不做思考地脱口而出道:“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小心思!” “恐怕他不仅是像你想的那样,是阿瑞格亚的学生。他还是阿瑞格亚的首席阁下,你觉得——” 周边倏然一静。 阿斯脑子里也一静,猛地松开了手,脸骤然苍白起来,不安地想到:他直接这样暴露了楚见微的身份,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第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阿瑞格亚的学生和阿瑞格亚的首席,完全是两种概念。 能进入这所学院的魔法师,无疑是天之骄子。但是阿瑞格亚的首席—— 多少年才出那么一个。 比如说为人熟知的阿瑞格亚上届首席,已经是魔法部的副部长兼代言人,最前途无量的大魔法师之一。他在魔法部名利场上的如鱼得水来源于强大的家世与实力的支撑,也同样来源于在阿瑞格亚的数年首席生涯给他积攒了数不清的人脉和一批实力强劲的追随者,那几届所有阿瑞格亚的同院生,都天然具备对他的尊敬与仰慕。 那就是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只能被天骄中的目之所向所采撷。 而这届阿瑞格亚的首席,因为还未毕业,不曾广泛地、公开地出现在人前——至少还未到连随意一间小酒馆中的客人都对他的信息如数家珍的地步。 但因为这是在阿瑞格亚所在的城市当中,他们也曾听到过一些非常靠谱的小道消息,比如说阿瑞格亚这届的首席更是惊人的出色,在学院中地位超凡,出身极其古老的魔法世家,拥有着神秘的远东血脉——他似乎有着冠上诸多极尽溢美之词也不会褪色的耀眼光芒,追随者数不胜数。 甚至还有阿瑞格亚将他视作荣耀,这样在外人看来简直让人吃惊的极高赞誉。 他似乎比他的那些首席前辈们还要出色。 而这样一个人,至少那些客人们是绝没有想到,能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小酒馆里看见他的。简直像是不可思议的、他们臆想出来的幻觉那样。 胸前安放着一只玫瑰,满眼都含带着狂热又含蓄的情绪的男人,从最开始的脸色通红,到慢慢变得面容苍白起来—— 玫瑰花因为他微微俯身的动作摇摇欲坠。 他当然知道,眼前能施展出光系高等级魔咒的美貌贵族的出色。 他的年纪很轻,但魔力已经达到了很巅峰的水平,还是罕见的光明元素的宠儿,再加上是阿瑞格亚的高年级生,必然出身高贵。如果不是某些巧合与意外导致,他甚至可能永远也接触不到这样美貌且温和的贵族天才。但偏偏在今日一见,男人仿佛受到了幸运神明的指引般,孤注一掷,想要用微薄财力和诚挚心意来换取更多的接触。未必不知道希望渺茫,很有可能被拒绝,但他就是那么做了—— 毕竟和贵族少年的相见,就像是女神所赐予的美好的奇迹,那他为什么不能请求再发生一次奇迹? 如果在这之前,男人还在诚挚地许愿祈祷奇迹发生的的话,在阿斯开口后,这点侥幸的美梦便被迅速地击碎了。 男人的脸色都苍白起来,甚至感觉到了某种剧烈的晕眩感,内脏好似被牵扯着沉沉下坠,脚下跌进深渊般,清楚地认知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那是阿瑞格亚的首席。 又怎么可能答应他一个小商人的冒昧邀请?相比起来,不仅显得他异想天开,这种邀请对首席而言都是一种僭越了。 男人微微垂下头,明明已经沮丧地要哭出来了,他却还是不想在楚见微面前表现得那样丢脸,只竭尽全力地稳住平静的语气,显得很不安道:“抱、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您,对不起,我、我这样失礼……” 阿斯也同样惴惴不安,他想到刚才的失言,有些茫然地看了楚见微一眼,也跟着反省:“抱歉首席,我并非有意暴露您……” 他微微咬了一下唇,忽然觉得自己实在笨嘴拙舌,想要更加正式一些解释的时候,正撞上楚见微那双尤为生的漂亮的眼睛。 微微晃神。 事实上,楚见微看上去似乎并不怎么生气。 他像是还有些诧异,为什么眼前的男人和阿斯都变得这么紧张起来。但还是继续很平静又很礼貌地道:“没关系,您并没有失礼……而且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 阿斯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楚见微的意思大概是:现在是他的私人时间,所以和他聊天、提出一些私人邀约很正常,也无所谓,更不必因此紧张。 楚见微大概没有意识到,并不是时间场合的问题,光是和他这个人说话……就很令人紧张了。 “不过我还有一些后续事宜需要处理。”楚见微很轻微地侧过身,视线又落在那一团魔物被净化后的灰烬上,对还在盥洗室的其他人说道,“这里对各位来说很危险,请尽快疏散。如果有身体不适、心情压抑等后遗症征兆,也请尽快去寻求专业医疗师的帮助。” 魔物很可怕。 但此时,恐怕没有人想要离开这里。 他们处于一种很恍惚的状态当中——难以言表的震惊、不敢置信,还有酸甜交织的一点窃喜和恍惚。 在他们的眼前,是活生生的、阿瑞格亚的首席! 他还那样的美丽,像是被神明偏爱珍藏的珠宝;他又那样的强大,只需一个魔咒就消灭可怖的魔物,同样也偷偷猎取走他们的心。 哪怕多待一刻都是好的。 可是在楚见微那极为官方也很合理的要求下,哪怕他们再不情愿,也不忍心为此给楚见微增添麻烦,留下一个愚蠢的坏印象,于是都不甘不愿地动起身来。 阿斯倒是没走—— 相比起普通人容易被魔物残留的气息影响,作为魔法师的他留在这里倒是问题不大。 阿斯第一次做出这种厚颜行径,脸都有些发烫,但楚见微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果然没有强硬地要求阿斯离开。 那一束留下来的魔物指甲被楚见微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放进了含带着浓郁、纯粹的光明力量的特殊木匣当中,小心封印起来。 楚见微做这一系列动作都很行云流水,姿态相当优雅漂亮,像是在进行某种礼仪展示,但效率又非常高。阿斯站在一旁,眼也不眨,总觉得楚见微这样的事做过很多遍。 可是又怎么会?身为贵族,还是一名地位显然非常不凡的贵族,楚见微应该很少要亲自处理魔物残骸才对。 ……虽然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很不对劲了。 楚见微又施展了一个光明系的小型净化术。阿斯注意到他甚至没有使用到魔杖,说明他对这种净化术应当相当的熟练和拿手。 在做完这一切妥当的收尾后,楚见微却并没有立即离开。 他微微上前,干净的鞋底沾染了些许地上的血渍。视线落在那个被魔物食用过的、软趴趴的尸体上面。 虽然外表完整,但其实身躯内部应该都被啃食得差不多了。 阿斯很清楚。 他见过太多这样被魔物袭击死去的人类,虽然有些不忍,但并没有生出更多的排斥和愤怒感。 明明知道那个人绝对死亡得很彻底,楚见微居然还是上前,检查了一下他的生命体征。 确实无法挽回。 银发的贵族少年微微垂下睫羽,淡银色的细密睫毛掩盖住了那双同样如银月般漂亮耀眼的眼睛。 他闭着眼,很轻声地念诵着什么—— 那像是某种很悲伤却饱含抚慰之意的歌声,让人心绪听完后非常的宁静、空灵……还有淡淡的惆怅感。 阿斯知道那是一个“祈祷”魔咒。 虽然说是魔咒,但因为没有特殊的元素属性偏向,甚至没有很明显的魔法波动,不需要魔杖或是某种介质达成、也不需要很强大的魔法,所以这只是一个算不上“魔咒”的“魔咒”。 但它据说有为亡灵指路的特殊效果,虽无人可证实,但代表的是某种意象性质的祝愿,是活人对死者的尊重和思念。 阿斯小的时候,母亲去世,教堂当中的牧师就为他的母亲念诵了这样的祈祷魔咒。 那一幕不知为何格外印象深刻,阿斯甚至记得他当时看见了某种虚影似的灵魂从棺材里飘出来——当然,所有人都没看见,所以阿斯现在也怀疑那只是他的某个混淆了的幻想。 随着他长大,越来越少的人会使用这种祈祷魔咒。 纵使施展它的条件并不难,但似乎绝大多数的人认为这是个无聊的“骗子”魔咒。 所以在看见楚见微念诵这个祈祷魔咒时,阿斯还有些怔愣,莫名的觉得这一幕很静谧美好——当然不是说他觉得死亡、尸体、狭窄的盥洗室隔间有什么好的,只是这一幕忽然就抚平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的焦躁不安。 阿斯甚至已经想到,如果以后他死了,也要找人给他念祈祷魔咒,管它是不是什么骗子魔咒。 他看着楚见微垂落的、虔诚紧闭的睫羽,听着那样悦耳而让人安心的声音,忽然觉得楚见微大概也是很适合加入光明教会,做神圣的、治疗系的白衣牧师之类的,一定会相当受欢迎——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想想也知道,光明教会近来式微,就算是以前的教会也很难争取到阿瑞格亚首席这样的天才,现在的光明教会,恐怕大主教都不会做这样的美梦。 在楚见微结束了那个祈祷魔咒后,阿斯因为这些奇思妙想,还有些怔怔没回过神。 所以当看见楚见微俯身,将那具尸体抱起来的时候,阿斯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很大—— 浓郁泛着乌黑、气味很重的鲜血,不可避免地打湿了楚见微的魔法袍,那身昂贵的面料和精致的魔法阵图纹被肮脏的血液破坏的差不多,而楚见微的神色,倒依旧显得很平静。 干涸的黑色血液蹭在他的魔法袍上,和白皙光洁的肤、他银色如月光似皎洁的发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阿斯简直是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冲上前,有些艰涩地道:“您、为什么……抱着这具尸体——”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被魔物杀死的受害人。”楚见微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不理解阿斯此时显得好像过于激动的情绪,他轻声补充,“我当然要带走他。魔法公会分部需要辨认出他的样貌,才能发布讣告。” 然后通知他的亲朋领走尸体。 这里涉及某个常识点,在充满魔物残留气息的环境下,尸体会腐烂得更快。比如这名死者刚死亡没多久,血液的腥臭味就很浓重了,再待一会,他的尸体会从脆弱的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开始腐化,比如说脸部。 而这种很微妙脆弱的情况下,也绝对不能使用魔法搬运尸体——结果会变得非常糟糕,比如说炸裂得到处都是的内脏。 当然,就这样将死者扔在盥洗室的狭窄隔间、他备受恐惧然后迎来死亡的地点,看着他腐烂,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但有大把的人可以干收容整理尸体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而那些人里面,绝对不包括阿瑞格亚的首席。 看着楚见微被弄脏的袍子,阿斯下意识,简直是有些急迫地伸出手来,说道:“我可以负责带走他——” 楚见微的步伐再一次停顿,似乎微微“嗯?”了一声,然后阿斯听见他们的首席回答道:“没关系,我还搬得起。” 拥有强大魔力的同时,也代表着魔法师的身体力量绝不像战士那样强大勇猛。甚至也因为大部分日常琐事都能通过魔法达成,很多魔法师的身体还不如普通人健康和力量充沛。 但楚见微并不是那种过于孱弱的魔法师,虽然看着身形很清癯,似乎过于瘦弱修长,但他体态很好,家族训练课程中更不乏相关的、恰到好处的培养。 但阿斯绝不是这个意思。 他并不是小瞧楚见微,看不起他们首席的力量,担心他搬个人这么一会就会累……好吧还是有点担心的。 可他真正不自在的,是觉得楚见微不应该来做这样……显得有些糟糕的活。 阿斯想了想说道:“您的魔法袍很昂贵,我记得上面附带的防御阵法被血污弄脏后就会失效,您完全可以让我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那是阿瑞格亚下发的常服中的一件,布料柔软,严格来说价格也并不便宜,但绝比不上楚见微那件真正造价不菲的魔法袍,只是很普通的一件衣服。 楚见微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很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阿斯都没反应过来,只听楚见微懒洋洋地道,“可是现在已经弄脏了。” 他想了想,继续道,“所以没必要把你的衣服也弄脏。” 第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阿斯的心底好像被那种魔法植物——长满了柔软、毛绒绒的尖刺的刺团给狠狠扎了一下,说不出的酸涩、复杂,还有些心软。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比如说,就算是您已经弄脏的袍子,那剩下的部分魔法阵也比自己的衣服要来的珍贵;又比如他很想不顾一切地说出自己的顾虑:作为阿瑞格亚的首席,您不应该做这样低微糟糕的工作,请让我来—— 哪怕楚见微表现出的态度,从始至终,好像认为他们两个由谁来做这件事,都没有区别。 但就是有区别的。 阿斯这么焦躁地想着的时候,又忽然间生出一种很不妙的警惕来。 他微微拧眉,身体僵硬起来,不安地想: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难道在他潜意识当中,还是认为楚见微是贵族,比自己要高贵,所以自己理所应当去做这种至少在普遍认知当中,比较“肮脏”的工作? 阿斯是很警惕这种意识偏差的,毕竟他身处阿瑞格亚,时时刻刻受到某种隐形的歧视和对认知的改造,如果他的意志也不够坚定的话,那么以他为支撑的曙光社恐怕也早就濒临解散了。 可是在这种认为自己有着隐约倾向的不安焦虑后,阿斯又仔细地考虑了一下——如果这时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名贵族的话? 比如那个很典型的塞缪尔。 小少爷一定会紧皱着眉,颐指气使地让他赶紧把这里处理干净。 阿斯恶意地想,那他的反应恐怕只会是相当不友好的嘲讽。 不,从本质上来说,塞缪尔也不会俯身去抱起一具满是血污的尸体,更不可能让自己不去指使没事干的平民,所以从一开始这个假设就不存在。而楚见微……他们的首席是不同的。 因为他给予了自己无声的尊重,所以自己才会想要同样的反馈给他。 他很令人尊敬。 阿斯想。 真正想通了这点后,阿斯才长出一口气——他在楚见微面前,似乎格外地容易出神。以至于这时候楚见微已经抱着尸体快离开不算宽敞的盥洗室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落后了一大截,连忙加快脚步,跟随在他身边。 也或许是今天发生的事太混乱,阿斯心绪起伏极大,难得的比之前显得要浮躁一些。 楚见微在他心中,是贵族的代表,也是一个很高高在上的……令人敬畏的“符号”。 当然,现在也依旧高高在上。但因为他刚才的那些举动,似乎又在这种符号上添加了某种格外特殊的、“神性”的光辉。 “……首席。”阿斯难得鼓起勇气,却还是显得犹豫地问道,“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楚见微正在施展一个小型的魔咒,因为元素倾向性不明显,加上那些晦涩的咒语,阿斯并不能很准确地判断这是什么类型的魔咒——毕竟课本上没教过,而他对课外魔咒的了解又很乏陈可善。 其实在开口的一瞬间,阿斯就有些后悔,他不应该在楚见微施展魔咒的时候询问,那显得过于不礼貌了。不过楚见微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当那晦涩的小型魔咒结束后,他便微微望了过来。 银色的睫羽轻轻颤动,像揉碎了一片的月光。 “……”似乎是微微沉吟了一下,楚见微才解释道,“其实历届的魔法交流大赛在开展前,学院附近所属的城市都不会太和平。只是以往,这些不稳定因素都被控制的很好,可是今年不太一样。” 楚见微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冰冷,“这种不可控因素绝不会是任何人的错……但负责守卫城市的执政官怕被问责,隐瞒下了这种糟糕的情况。” 才会让就在阿瑞格亚附近的民居和建筑当中,出现了危险的人形魔物而不自知。 “今年的交流大赛,和我有一些关系。”楚见微很点到为止,没有透露更多,只是继续道,“所以我向校长申请了,外出剿灭魔物。” 又回到阿斯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楚见微大致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才开始针对表意作答:“至于找到魔物,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指向性魔咒——” 阿斯对楚见微这么详细的解答简直是有些不知所措,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但却得到了耐心解答的小孩那样,耳朵微微有些发烫,低下头很安静地听着来着他们首席的教导—— 也是在这个时候,盥洗室的门被很粗暴地破坏了,一支队伍冲进了充满了浓郁魔物气息的空间当中。 为首的、穿着精致铠甲的那名骑士般的大人,在见到眼前的一幕后,瞳孔微微有些振动。原来冷硬而充满果断杀伐气息的表情立即消融而显得谦卑起来,他屈膝半跪,行了一个很标准的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礼节,声音很浑厚:“楚阁下,抱歉,我们来迟了。” 跟在他身后的人,也都半跪躬身,神态很恭敬。 楚见微当然没有责怪他们,反而说:“很及时”。 “你们也碰见了一名人形魔物?”楚见微从他们身上沾染的气息判断。 “是的。”骑士紧绷着表情说道。 “有伤亡吗?” “有两名士兵受伤。并无大碍。” 这是重伤的,至于轻伤,骑士便自作主张隐瞒了,以免数字说出来太丢脸。 作为骑士军团,城市中最顶尖的战力之一,他们或许养尊处优的太久,以至于到抓捕一只人形魔物也会受伤的地步。 从这里残余的浓烈的魔物气息而言,恐怕楚见微阁下面对的魔物并不比他们那一只要弱小,但对方看上去极为轻松,甚至连衣袍上的血污,都是因为—— 想到这里,骑士忍不住违反了自己所受的礼节培养,冒昧地出声道,“您……可以将那具尸体交给我们,我们带来了处理伤亡的担架。” 事实上,据他们的短暂观察,伤亡人数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少很多。或许也是因为楚见微阁下的处理效率要比他们快很多,才将影响减小到了最低。 这次楚见微并没有拒绝。 本来死者也该交由他们,带到公会分部去发表讣告。 在将那具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躯体交由到对方手上,平坦放在担架上时,楚见微还很轻微地说了一句“小心”。 负责和他交接的骑士一下从耳根红到手臂,讷讷说不出话来。 在这一过程中,阿斯总觉得为首的那名骑士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但当阿斯转过去看的时候,却也只望见对方仍然板着那张严肃而冷漠的脸。 “……”奇怪。 阿斯还不知道自己因为“袖手旁观”,让他们的首席阁下动手搬运尸体而被记恨上了。 身上带着腥血的感觉,到底是很奇怪的。 楚见微施展了一个水系的清洁魔咒,魔法袍重新变得柔软整洁,只是那已经被破坏过的魔法阵却是无法复原了。 骑士对楚见微禀告了一些信息——阿斯没有细听,但也隐约听到了是有关魔物抓捕情况的一些事。紧接着,这名为首的骑士似乎才意识到阿斯的存在似的,转过身来,用很严厉冷漠的语气命令他:“阿瑞格亚的学生,回到你应该回到的地方去,这些信息我们不便告知。” 阿斯当然知道,自己待在这里很不合时宜。他的脸微微发烫,想离开,腿部却沉重得和迈不开那样——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夜晚。 很糟糕。从另一部分来说,又没那么糟糕。 但阿斯至少很清楚,在今晚过后,他或许再也不会有这么接近、平和又坦荡的和楚见微交谈的机会。 面对“受到惊吓”的阿瑞格亚学生,他们的首席才会显示出这种惊人的耐心吧。 楚见微也望向了他。 他并没有责怪骑士那显得过于苛责甚至有点凶恶的语气,因为这对于他而言,的确是职责当中的一部分。 楚见微的眼底很平静,轻声说道:“回去吧。最近情况很复杂,在比赛结束前,不要离开阿瑞格亚。” “好、好的。”阿斯结结巴巴地应道。 听到楚见微的提醒,阿斯觉得自己可以把双腿绑在阿瑞格亚的校碑上一整年。 ……顺便把亚瑟也给绑了。 总之非常听话。 在那名骑士更显得锋芒毕露的注视当中,阿斯也意识到自己不得不离开了。他几乎是面无表情着一张脸,僵硬地摆动着四肢,强迫自己像个机械造物似的离开这里。 然后在彻底脱离那一片魔气浓郁的地界的时候,又像是福至心灵般地,做了个……能让他耻辱一整夜的冒昧举动。 “首席阁下。”阿斯那显得有些毛绒绒的金色脑袋,从门后又冒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夜安,祝您有个安睡美好的夜晚。” 只是说完后,阿斯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把自己砸晕,以免陷入接下来的尴尬窒息中。 但是一边承受着骑士首领那简直要将他贯穿的火热视线,阿斯只看见楚见微的睫羽微微抬起,望向他,很礼貌又短暂地微笑了一下。 “夜安。”他说,“阿斯。” …… 阿斯头脑一片混乱地回到酒馆前台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的情况同样混乱。 他那些酒品一般的同伴们这会都清醒过来了,不再抱着酒桶交友或是爬在桌子上唱歌,神色都有些紧绷,亚瑟还正在和一名士兵样的人物发生争执—— 在见到他后,亚瑟才勉强松了一口气,停止了冲突,“你怎么才回来?” 亚瑟抱怨:“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差点要和人打起来去找你了。” “这里被封锁起来了,”阿尔也补充道,“情况有点不对劲。” 阿斯其实是这里面最清楚发生了什么的。 魔物有划分领域的能力,惨叫声和魔气没有外泄,加上那些盥洗室里的客人也应该被妥善安排了,所以外界的人不清楚发生的动乱很正常。 不过这里其实也恢复安全了,甚至可能是城市内除阿瑞格亚外最安全的存在——毕竟有楚见微在,还有一整队的黄金骑士。阿斯微微叹气,正准备解释,就看见亚瑟猛地凑了过来,狐疑地皱眉看向他,“你胸口衣服怎么回事?碰见什么了?” 阿斯没想到亚瑟居然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毕竟他平时看着大咧咧的粗神经,但却有种猛兽般的敏锐直觉。其他人还很缺心眼的在那笑,说阿斯一定是碰见了个热情如火的美女,要不然也不会衣服都被撕开了。 亚瑟皱着眉,烦躁地说:“才不会是女人。” 在其他人惊讶地“难道是男人?”这样的质疑声中,亚瑟翻了个白眼,怒气冲冲道,“才不和你们开玩笑,阿斯他一定撞上什么——” 阿斯心底微微一暖,正准备解释,就见亚瑟忽然间顿住,视线和被什么钩住似的,牢牢地盯住了不远处的一点。 阿斯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 仿佛拢着月光般的银发垂落,那人侧着身,过于漂亮的面容被遮掩住,在轻声和骑士交谈着什么,充满着光明力量的木匣被交由到骑士的手中。酒馆的后门被敞开了,有士兵把守,形形色色的人进出往来着。 楚见微大概是有用一个遮掩性的魔法,所以酒馆里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亚瑟那种野兽般的直觉,总是能在人群当中敏锐地捕获到他们的首席。 亚瑟在惊讶当中,缓缓地坐下,不自知放低了声音:“……是他。” 阿斯也沉默不语地点头。 亚瑟歪了歪头,似乎是有一些出神,忽然间开始脑洞大开地推测:“所以,是这名出身高贵的贵族忽然间想来体察民情,非得来个小酒馆喝酒,然后他家的侍卫或者随便什么人怕他遭受危险,或者被冒犯之类的——于是派出一大堆人封锁这里,好好调查有没有可疑人员?” 说完,亚瑟还咕囔了两声:“麻烦的贵族。”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抱怨,但他看上去却没有那么生气的样子。 刚夸完亚瑟的敏锐野兽直觉的阿斯:“………………” 他忍不住冲天翻了个大白眼。 第1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而其他人对这个猜测似乎深以为然。 阿斯忍不住上前,拽下了正探头探脑,眼睛都要落在他们的首席阁下那里的亚瑟,恶狠狠地给了他一肘击。 抱着被痛击的肚子,亚瑟“嗷”了一声,充满抱怨地看向阿斯:“嘶——阿斯你干什么?” 此时阿斯的脸上也满是一种恼火意味,他示意其他人靠近,压低了声音道:“说点正经的。” 亚瑟表情空白了一瞬,露出了“我刚才就很正经啊”的不解表情。 阿斯仔细地盯了他一会,发现亚瑟好像真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感觉更无语了,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忽视过了他,继续说道:“……这座城镇附近,出现了魔物。” 因为害怕消息流出去会造成更深一层的恐慌和动乱,阿斯的声音很低,好在那些正在不安当中的客人们,也的确没多少会注意到这群一看上去就精力过剩的少年人。 “魔物”这个词的确起到了很好的威慑力,其他人玩笑的神色顿时一凛,就连亚瑟也收回了那时不时望向楚见微的漫不经心的目光,转为一种端正起来的肃然神色。他很快抓到重点,“是什么人放出来的?有什么目的?” 魔物总不会好端端地出现在人群密集的城镇里,尤其这里还是阿瑞格亚的地盘。 阿斯则将自己所知的信息都和同伴分享——严格来说,他知道的其实也并不多,除了短暂和魔物交手的经验,其他消息都是楚见微告诉他的。最后重复了一遍首席阁下给他的衷告,阿斯道:“最近我们还是不要离开阿瑞格亚比较好。” 对这群正处在精力最旺盛时刻的新生而言,要让他们压抑住像野草渴光一样渴望外出放风的本性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过大家还算分得清轻重缓急,都应了声。亚瑟直觉阿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看向他。而他也不愧是最了解阿斯的人之一,只见阿斯轻轻咳嗽了一声,果然继续开口,声音有些艰涩:“……还有,是他救了我的命。” 阿斯的想法相当纯粹直接。 他不希望楚见微因出现在这里受到什么误解,至少在这个夜晚,他认为自己应该时刻怀抱感恩之心,然后做些什么。 阿斯慢吞吞地解释,“我打不过那个魔物,甚至对它造不成什么严重的伤害。它却能轻易地杀死我——我胸前的破洞就是在那时候造成的,魔物的舌头贯穿了我的身体。” 他认真地道:“我差点死了。” 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亚瑟的神色也沉下来了一点。不过至少阿斯还好端端站在他们面前,于是他收起了那些过多的后怕,犹豫地问道,“说实在的哥们,呃……你现在看上去还不错。” “因为首席阁下赶来后,先给我用了一个半禁咒级别治愈术。”阿斯说,“你以为我说的救命是什么意思?” 那是相当公正客观、毫不偏颇的评价。 再想到接下来发生的那些事,阿斯也不由得发现自己的某种固有观念发生了一些变化,而他也并不抗拒这种变化。 少年人澄澈的黑色眼眸被酒馆的黯淡灯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认真地巡视过自己的每一个同伴,无比真心地说道:“……或许也并不是每一个贵族都自大傲慢,轻视平民,总会有想改变这一切的人,和我们一样。我们应该尽力去团结那些可以帮助我们的力量——呃,今天要谈的不是这些。” 阿斯远算不上健谈,甚至亚瑟都比他更适合担任发言的位置。发现自己要说的有些跑偏,而且长久以来的敌对立场让同伴们对这突然跃进的观念感到愁眉苦脸甚至消化不良以后,阿斯微微红了一下脸,咳嗽了两声强调了一下自己原本的观念:“总之,我觉得首席阁下他……是一名很好的人。” 他干巴巴地夸奖到。 一个真正保持着血脉中的高尚品性,和现今定义上的贵族教养的人。 阿斯很难去评价他们的首席,两人过大的身份差距和楚见微出身的过高背景,都注定了他们不会成为同盟——或者说阿斯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们缔结同盟。没有人能去拉拢这样的一个人,所有人都只能表现出点什么,等待着这位阁下的偏向以及垂青。 但这似乎并不妨碍阿斯钦慕……或者说是敬仰他。 他的身份立场难以将这种尊敬表现的很明显,于是阿斯也只能在表达完自己的好感后,像是考虑一般地沉吟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如果,我应该好好感谢他。” 其他人其实对这句话没什么排斥想法。 他们讨厌贵族,甚至这一度是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最初始的理由。 不过这名首席是意外,大概是只要是知道他事迹的人,都很难对他生出厌恶的心思。又何况楚首席刚刚救了他们的头——哪怕是野兽都会感恩,他们又不是铁石心肠。 “停一停阿斯。”亚瑟却忽然开口,那张总是带着开朗神色的英俊面容上,此时居然难得的显得低沉。 他紧抿着唇,微微低着眉眼,只靠在沙发卡座上,半张脸似乎都落进了不被光芒照射的阴影中,“你没必要那么在意,或许他只是看你是阿瑞格亚的学生,所以顺手帮个忙——还是没注意到你是个平民的那种。” 阿斯平静地反驳,“可是他知道我的名字。”还和我说了夜安。 亚瑟似乎被噎了一噎,有着恼羞成怒地道:“那又怎么样?我也能把一二年级学生的名字倒背如流——” “不怎么样。”阿斯很直白地询问,“可是这和他能记住我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 “……” 相比起其他人的反应,亚瑟的表现似乎太奇怪了一些。 “亚瑟。”阿斯皱着眉说道,“我从来不知道你原来讨厌他。” “…………我没有!”亚瑟可疑地顿了一下才近乎恼羞成怒般地咆哮,“我——算了,他是个贵族,所以我就是讨厌他,又有什么问题么?” 他稍微提高了一些的声音,导致身边有客人不满地望了过来。而亚瑟也像才发觉到什么似的,顿了一顿,眼角的余光一瞥…… 楚见微当然已经离开了。 他这才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阿斯没有再继续争执。但他却显得非常不高兴,脸色明显冷漠僵硬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亚瑟对楚首席有这么大的偏见。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之前从未有过这种观念上的冲突。 接下来的氛围则一直僵持着,其他人看着闹矛盾的两人组试图调节一下气氛——未果——于是各自勾肩搭背去喝饮料去了,只管这两人面对面冷着一张脸互瞪。 直到有人来安排他们去做某种检测……大概是为了确定他们没受到魔物气息干扰,检测结束,确认安然无恙,直到回到阿瑞格亚了,两人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阿斯和亚瑟正式开始了冷战。 两人近来的情绪都显得不高,连亚瑟这种外向性格都开始变得寡言起来。 他们的比赛进展倒是很顺利,两人都进入决赛,阿斯听说亚瑟之前那场比赛的发挥相当精彩,施展出了一个高等魔咒级别的雷暴术,让评委高兴给出了很高的分数。 ……不过阿斯没去旁观那场比赛。 直到今天阿斯才意识到,这已经是魔法交流大赛的决赛第一场了。从这场比赛开始,就没有淘汰的说法,而只有排名了。 而且非常巧合的,这场是亚瑟和塞缪尔的对战。 阿斯有些犹豫。 不管从个人意志还是团体利益上来说,他当然都想前往现场。可又害怕自己的出现,或许会让亚瑟变得更加情绪不佳——他们的吵架还没结束。而这正好又是亚瑟的重要比赛。 “天啊,你还犹豫些什么呢!”曙光社其中一名组织高层对着阿斯翻白眼,“你们不会还在因为那天的事吵架吧?真是够了,阿斯,谁都听得出来亚瑟只是在嘴硬,他才不讨厌楚首席——他就是单纯嫉妒你而已!” “嫉妒我?”阿斯明显因为他的话愕然了,愣了愣道,“——他也想撞见魔物吗?为什么?积累战斗经验?” 阿斯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似乎是想起什么,皱着眉:“老实说,那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结束得太快,我没怎么动手。” 来劝和的老好人:“…………………” 他看上去更想翻白眼了,但还是勉强忍耐了下来,用更加不客气地语气道:“总之你们快点结束这种幼稚的争吵吧,你也不想哪天深夜听到亚瑟缩在被子里抽抽噎噎抱怨你不理他,吵的所有人睡不着觉吧?” 这会阿斯看上去更加犹豫了:“他那么做了吗?” 老好人:“……啊对对对。” 总之,在这名曙光社老好人不遗余力的劝和下,阿斯倒是主动踏出了破冰的第一步,来到了比赛的会场。 位置坐得很满,还好阿斯有其他人帮他提前占下的座位。 比赛虽然还未开始,但是参赛者都已经上台做准备了。 包括赛前的魔力检查、光明系的导师会为两名参赛者使用一个高等级祝福术帮他们将身体状态调整至最佳,当然,还少不了一些赛前的思想工作。比如交代他们一些比赛规则,强调禁止使用诅咒性道具,还有务必保证对方的生命安全,不能下死手,保持一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样根本不存在的精神之类的—— 亚瑟没怎么听,只笑嘻嘻地点头。 塞缪尔仍然是那副很傲慢的模样,但在学院导师面前,姿态还算端着,时不时颔首点头,姿态优雅,就好像他有多么听导师的话似的。 其实亚瑟和塞缪尔都很清楚,要是有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按死对方,就看谁下手更狠。 在赛前准备的环节,亚瑟也注意到了台下的阿斯。 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其实这几日的矛盾,他也不是不后悔,尤其是越回去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错。 不管怎么样,阿斯死里逃生,他想要感谢救了他的楚见微,当然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而他却因为那些幼稚可笑的……嫉妒心,让阿斯难堪,也让一切变得糟糕起来。 好在今天好友看上去像是愿意原谅自己的样子。要不然他真的要半夜缩被子里低声哭泣了。 亚瑟松了口气。这几乎是这段时间以来……至少是得知对手是塞缪尔这段时间以来,亚瑟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负责给他们做战前指导的导师暂时离开了。 而那个讨人厌的塞缪尔忽然望向亚瑟,微微挑起他苍白的下巴,“你们闹矛盾了是吗?曙光社的副社长?” 那个称呼被以一种尾音微微拉长的讨厌腔调说出来,虽然看上去很礼貌官方,但其中绝对包含了无尽的嘲讽。 亚瑟眉心挑了挑,他简直没办法理解,塞缪尔是怎么只从他和阿斯短暂的那么一眼目光交流中,就判断出来他们之前吵架的——最主要的是这还是正确的。真是让人恼火的多余的观察力。 “又关你什么事了?”亚瑟冷漠地回敬。 “偶尔观察一下平民自诩坚固的友情是怎么破灭的是我的私人兴趣。”塞缪尔很虚伪地微笑了一下,“看起来它似乎并不比利益缔结的关系要牢固。”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亚瑟恼火地说,“塞缪尔少爷想必从小到大,都没交过无关利益的朋友吧。” 塞缪尔很傲慢地微微颔首。 亚瑟:“……”真够无语的,他看上去还挺骄傲。 塞缪尔又缓慢地开口道:“虽然你这幅模样依旧不怎么讨人喜欢,但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时候要好一些,我对单方面的欺凌和碾压不感兴趣,那会影响到比赛的观赏性。” 还没等亚瑟惊愕地问他“你吃错药了?”就见塞缪尔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灿金色的瞳孔像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居然是难得的认真:“这场比赛对我很重要,你不会希望知道毁了它是什么后果……我保证。” 亚瑟微微一愣。毕竟他和塞缪尔也掐了两年,从某种不大情愿但很公正的角度说,亚瑟不觉得塞缪尔这个混蛋会这么重视一场比赛的荣誉,毕竟他之前得到的太多,患得患失不是他的风格。 这么想着的时候,亚瑟忽然听见了场外爆发的尖叫或者说欢呼声—— 搞什么,他和塞缪尔登场的时候都没这种架势。 第1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那骤然爆发出来的欢呼声简直热烈得有些不像样,而且人数还在变多——阿瑞格亚的那些男士女士们像疯了一样扯着自己的嗓子,这时候倒是看不出什么贵族仪态了。 以至于亚瑟都开始怀念这些少爷小姐们先前优雅的样子,哪怕有那么点故作矜持的嫌疑,也比现在震聋他的耳朵要好,不是吗? 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在亚瑟的印象中,塞缪尔是绝对会对这种疯狂姿态发出那么点嫌弃毒舌的评价的性格,但这会他居然什么也没说,反而只是安静地望向了赛场外的某条通道处。 那张苍白得甚至显得有些病态的面容上,浮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粉色,睫毛遮住专注凝视的金色眼睛,微微颤动着,一幅很欲言又止、欲语还休的模样。 这幅模样让亚瑟有些消化不良,猛地打了个颤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很好奇地跟着望去—— 如银缎般的发被发带收束着,垂拢而下,那像是蕴含着某种强盛到极致而溢散出来的魔力光辉似的,哪怕整个魔法界都很少见到这样纯粹漂亮的银色,几乎成了那个人标志性的象征,以至亚瑟怎么也能一眼认出…… 那是楚见微。 只这么一眼。他的心脏也跟着很凶猛地砸落在心腔当中,浑身的血液都似滚烫起来,手脚却已经僵硬的不知往哪处摆了。 他的舌尖略微发痒,第一次感同身受了那些正在尖叫的贵族的想法。事实上,他也挺想要欢呼的。 和之前在开学典礼上,理所应当作为学生代表出现在讲台上的首席阁下不一样,在今日,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没料想到楚见微的出现的。 这里面甚至还包括了很多其他魔法学院的学生。 他们远道而来,也对这位久负盛名的阿瑞格亚首席推崇敬仰,以至于当他出现时,他们的反应比阿瑞格亚的学生还要大。 那是巨大的惊喜砸落在头上引起的兴致高昂,当第一声欢呼爆发出来的时候,后面的热情就几乎无从抑止了。 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见微出现在这里的身份——他的魔法袍上绣上了维序队的标志,又和其他维序队的队员走在通往赛场的路径上。 这是交流大赛的决赛第一场,必须有足够能力的人在场确保参赛者的安全。 先前他们就猜测过,新的维序队的队长会由谁来担任,光明魔咒大师弗雷德受伤的消息知道的人可并不少。 而当真正看到这个人选后,不禁有人感慨安格院长的精明以及赞叹她的选择,有谁会对这个更改刻薄挑剔,暗地里挑挑拣拣认为他不如原本选定的大师弗雷德呢? 楚见微首席,本身也是光明魔咒的大师。 何况他所擅长专精的,还不止是光明魔咒。 已经有不少高年级生开始后悔没报名这次的魔法交流大赛了。 安格院长也难得出现在了现场,和楚见微走在一列,低声交谈着。 这位忙碌的、且向来以严肃形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伟大魔法师,在楚见微面前,居然也罕见地露出了一点笑容来。 当她听到外界传来的隐隐约约、哪怕连防御魔咒都有些盖不住的巨大欢呼声时,她眨了眨眼睛,“楚,你的魅力不减当年,看来这些新生崽子们也一样喜欢你。” 楚见微略微有些失笑模样,他的睫羽微微垂敛,颔首道:“我的荣幸。” 在彻底进入赛场前,趁着院长大人在和其他人交谈的闲隙,楚见微略微侧过身,似乎是在回身看向来自阿瑞格亚和其他魔法学院的学生们。 他的手掌点落在肩头,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的贵族礼节,身影才消失在通道的尽头处。 很快,所有维序队的成员都进入了赛场。 外面的欢呼声总算平息了一些,丢失了首席阁下的身影后,不少人看上去都有些沮丧。但很快,他们再次兴奋雀跃起来,甚至都能听见心脏密集跳动的鼓点声。 ——比赛马上就开始了。 他们期待的简直就像是比赛中的一方一样。 当然,真正的参赛者此时同样很激动。 亚瑟和塞缪尔隐秘对望了一眼,眼底都燃烧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胜负欲。 ——绝对不能输。 赛场已经布置好了。 决赛的比赛场地当然不会和先前那样,只是固定在用空间魔法扩宽的赛场上,而是事先抽签出了相关的比赛元素,然后展示出了阿瑞格亚真正财大气粗的那面。 安格院长,除去是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同样是最强大的空间元素魔法师。 她和其他几名导师通力合作,将大陆中的某一处空间分割转移了过来,挪到了比赛的赛场上。 从外部视觉来看,赛场的占地似乎并不大,但是对参赛选手们而言,那就是一片分外广阔的、真实的世界。 比赛开始后,参赛选手被投入赛场当中,有三分钟的适应时间。在这段时间当中,选手禁止攻击双方,也禁止提前念诵绘制攻击性的魔咒。 先前亚瑟一直没清楚这适应环境的三分钟是怎么来的——是让他和塞缪尔友好的先瞪三分钟眼睛吗?直到被投进了赛场中,才“嘶”了一声冷气。 他们脚下踩的地界大概是从多利亚山脉那里划分来的,崇山峻岭连绵成片,山峰尖耸而位置狭窄,上面还生着黏湿又滑脚的青苔。 山峰间的间隙深不见底,有云层环绕,是足够让一人摔成烂泥的那种深。何况那些沟角处还藏有一些山石棱角,失手落下去的话,大概会在被摔成烂泥前就先被穿成串。 亚瑟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还有点恐高的毛病。 不过更糟糕的是…… 在他预想当中非常养尊处优,对这种实战应该没什么经验的少爷塞缪尔,居然看上去适应的还不错。 他满脸冷漠,一个相当平稳的、绝对不在课本上教学过的风系魔咒凝聚在他的脚下,稳住了身形。而他微微挑眉望过来,满眼都是一种森冷的敌意。 胜负心极强。 庆幸吧,他的土系魔咒也算掌控的不错。 亚瑟扯出一个应付性的假笑,在魔咒施展结束后,稳固地落在了那分外狭窄的一片山峰上。 安格院长看上去还算满意。 两名学生适应得都很快……至少说明阿瑞格亚的教学水平还算不错不是吗? 比赛开始的瞬间,两人的魔咒基本已经开始互相朝对方扔过去了。 塞缪尔用风系魔咒漂浮在空中,身形显然更加灵活,他的战斗模式又一向激进,因此从开始就担任了主攻的那一方。 只是一边维持风系魔法一边绘制其他咒语,魔力消耗更甚。相对而言,亚瑟的土系咒语固定住双脚当然不算灵活,但需要的魔力输送微小,他能更多地抽出余力来处理其他魔咒。 一开始只能算是互相试探,但塞缪尔的魔力攻击,显然破坏力越来越强。如果不是亚瑟对于实战还算有经验,在他所踩踏的山峰被炸毁大半的瞬间,恐怕他很难灵活避开—— 山峰的上方忽然天色阴沉下来,赛场一下阴暗了不止一个度。空气当中,弥漫开来一股湿润潮湿的触感。 塞缪尔微微抬头,有雨滴稀疏地落下来,打在他苍白的面容和黑色的魔法袍上。 多利亚山脉是真实地被转移了过来,连当地的气候变化都被完美呈现出来。而近来恰好是雷云多雨季。 换做以往,十分讲究的塞缪尔少爷大概会立即使用一个隔绝魔咒,以免被打湿头发和面容。但在战斗当中,他似乎没有这样的臭毛病,只是面容变得更加冷淡阴沉起来。 他略微侧眼,很隐蔽地望向了某处方向。 为了影响选手比赛,维序队一般不会刻意暴露身形。但塞缪尔知道,他就在那里。 ……应该不会淋到雨。 塞缪尔当然知道这一点,维序队的成员不会连一个简单的隔绝魔法都不会用。 但感情上难以把控。 塞缪尔收回了视线。 他讨厌下雨。所以决定速战速决。 亚瑟不知道在做什么,似乎有点愣神,居然没趁着这个间隙攻击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积蓄起来的、很快阴沉沉压下来的雨云,忽然笑了一下,大声说:“塞缪尔。” 塞缪尔没理他。 亚瑟道:“说真的,我觉得今天我的运气还不错。” “幸运女神,站在了我这边。” 他冷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天上的雨云中开始闪出电光。而他们正好身处山脉巅峰处,简直像是抬手就能触碰到云层和闪电那样。 亚瑟开始吟诵阵法——这是他在原野中实战当中所得到的经验。 没有强力自然元素天赋的人是很难理解到这一点的,借助自然之力所施展的魔咒,远比自身依靠力量凝聚的魔咒要强大许多倍,尤其是雷系这种强攻击性的魔咒。 那电光简直好似是应召而来,震声欲聋。 幽深的蓝光映在塞缪尔的面容上,将那张脸颊似乎更映得苍白了一层—— 巨大的雷电响声当中,塞缪尔似乎微微勾起了唇角。用那种傲慢无比的语气,慢吞吞地说道:“那我免费教你一课。绝对的实力,比幸运更加重要。” 他的四周突然爆发出一股暗芒,巨大的阵法竖立成奇妙的环形结构,将他和亚瑟都包裹在其中。 这样巨大的阵法,其他人甚至都没看到他是趁着什么时候绘制的—— 不怪那些学生们不清楚,连维序队中,都有人轻轻“咦”了一声。发现只有自己发出疑惑声后,还微微有些红脸。 楚见微很轻微地瞥了一眼,缓声说道,“是风。” “精妙的解构魔法。”安格院长称赞道,“在运用风系魔法移动和攻击的同时,塞缪尔将黑暗元素的魔咒溶解在风里,无声无息地绘制完成了这个兼具攻击性和防御性的阵法——当然,也不算无声无息,楚,你应该最开始就发现了。” 楚见微笑了一下。 “我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大概还发现不了。”楚见微温和地说。 安格院长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微微颔首,“另一名学生也很不错,我记得他叫亚瑟,是平民学生的代表。这么年轻能摸透一些元素法则本质的人,绝不仅仅是‘幸运’而已。” 在他们这么交谈的时候,比赛也已经落幕了。 楚见微的目光骤然专注地落在了赛场上。 在那道身影被击落,而坠下万丈深渊的时候,他的身形微微一晃,出现在了赛场当中。 魔杖绘制出一个木系与生命系元素相结合的魔咒,柔软的枝芽顿时从山峰当中迅速抽枝生长,鲜亮柔软的叶片茂密地簇成了一团,像是一张毛绒绒的兜网似的接住了亚瑟的身体。 那枝芽还恰到好处地往下坠了一坠,正好缓解了巨大的冲击力,随后凝结成一团球状,无比尽职尽责地把人类包裹在了里面。 一个完美的防护性法术。 楚见微出现后,比了个手势。代表着比赛的结束。 受到巨大黑暗元素冲击和雷电元素反噬的亚瑟状况绝不会太好,他的脸色苍白,像是能随时吐出来那样。 楚见微剥开了球状的柔软枝叶,看见陷落在里面,试图挣脱那些恼人的嫩芽,却根本爬不起来的亚瑟,伸出手拉了他一把,顺便施展了一个治愈术。 治愈术让亚瑟好了一些。 不过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输了”,心情非常低落。冰凉却异常柔软的指尖触感落在他的手腕上时,亚瑟才像反应过来了一些。嘟囔着“谢谢”,借着那股力量站起来,抓了抓自己的卷发,“比赛——” “比赛结束了。”楚见微说。 亚瑟猛地抬起头。 他半晌没说话。 脸颊偷偷红了。 看见首席阁下出现,塞缪尔也明显僵硬了一瞬。被雨水打湿的睫羽垂落着,颤巍巍地落下了几滴水珠,他的脸颊带着一点像是高热过后的殷红,一步步靠近—— 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和亚瑟还不知死活搭在首席阁下身上的手。 塞缪尔:“…………” 输了。 第1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虽然输了比赛,还是输给了塞缪尔,但亚瑟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心情低落。 他在离开赛场后,看见了在通道尽头处迎接他的阿斯。 阿斯淡棕色的眼里有很明显的一抹关心,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亚瑟加快了脚步,轻快地走到了阿斯的眼前,然后一拳头轻轻砸在阿斯的肩膀上,两人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两个年轻人傻愣愣地笑开了。这段时间幼稚的冷战总算拉上了帷幕。 阿斯跟着傻笑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来安慰亚瑟的来着。 “比赛你表现得很不错。”阿斯认真地注视着亚瑟,“……我会帮你赢回来的。” “那当然。”亚瑟恶狠狠地搭上阿斯的肩膀,“不过你得小心点,我得说塞缪尔那个混蛋嘴这么毒还能安安稳稳嚣张到现在——多少是有点本事的。” “好吧,你说服我了。那他实战经验可能确实不错。” 阿斯耸了耸肩。 两人又傻乎乎笑开了,直到他们走出通道,看见前来迎接他们的其他同伴的时候,阿斯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微微侧头望向他,“亚瑟,说实在的,你看上去……呃,一点也不生气。” “生气?生什么气啊?” 亚瑟风轻云淡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至于因为一场比赛的输赢恼羞成怒。现在是技不如人,不代表以后也会。” 不远处的同伴听见,见他们氛围不错,也跟着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亚瑟哥哥大气!” “格局,看见了没,这就是格局——” “亚瑟终于长大了,爸爸好欣慰。” 亚瑟被他们调侃,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捋起袖子想去收拾他们。几人追追打打,亚瑟的视角不经意地往原本的比赛场地中一瞥—— 手下的力气一时失衡。 那一拳砸在肩上,差点将骨头都拆得散架。 不幸被击中的同伴“嗷”了一声,皱着眉抱怨亚瑟的怪力,又骤然止住了声音。他看见亚瑟此时脸上如阴云骤降,一下子阴沉恼怒起来,好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比赛的失败似的。 “阿斯。”亚瑟恶狠狠地说,“赢,一定要赢。” “给我狠狠地揍塞缪尔那个混蛋。” 这句话简直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听上去不像是要求阿斯做什么,倒很像是自己想要亲身上场再和塞缪尔决一死战似的。 阿斯:“……?” 他看着同伴忽然变得异常有争斗欲的模样,愣了一下道:“好,好的。” 此时,原本的赛场当中,塞缪尔和楚见微本来早应该离开了,只是中途出了些意外。 比赛结束,转播的魔法画面也随之消失。场外的人不再能清晰地看见人影,只能遥遥隔着那么一段距离,模糊地看见楚见微和塞缪尔两人的动作。 温热的鼻血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落在黑色的袍角和地面。 最开始塞缪尔还没有注意到,等意识到鼻尖在微微发痒,有什么热流涌出的时候,他苍白的面颊简直是一瞬间就红了个透顶,相当狼狈地掩住了自己的面容,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那些鲜血,很匆忙地想要离开这里——或者说离开楚见微所有视线能触及到的地方。 他从未如此行色匆匆,步履仓促的不符合贵族规范,衣袍翻飞成了一片黑沉沉的浪花似的。 而哪怕塞缪尔再不想要出丑,他的异样举动还是被楚见微注意到了—— 这是当然的,阿瑞格亚的首席从来不缺乏细心和最完美的观察力。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塞缪尔甚至想。他宁愿在那个阿斯和亚瑟面前丢脸,被他们嘲讽,他好歹还能刻薄地回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略微冰凉的、柔软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很轻,传来的十分温和的拉拽感简直像是某种抚摸一样。如果非要挣扎的话,想必是能很轻松地甩开的。但恐怕没人能做出失礼地甩开楚首席这种举动,塞缪尔也同样。 而这时候,塞缪尔听到了楚见微的声音。 像是带着一点担心意味的询问,楚见微轻声道,“塞缪尔?” 于是塞缪尔一下像被施展了某种定身的魔法似的,僵硬在了原地。 紧张使他现在看起来更加糟糕了,鼻血像是拧开的水龙头似的根本止不住。那张苍白而英俊的面容上,正混杂着许多后悔和羞愤欲死的神情——当楚见微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他遮掩面容的手臂拉下来后,那种羞愤欲死已经达到了极致,耳垂都是滚烫发热的深粉色。 楚见微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他迅速使用了一个小型的屏障魔法。 黑暗将他们包裹了起来,形成了大概3立方米的球状空间。隔绝了外面可能窥探到的视线,而处在黑暗的、密封的小空间当中,最初的吞没视线的黑暗让塞缪尔稍微放下了紧张感,但当他意识到自己仍然和楚见微处于同一空间的时候,这种紧张感就成倍地反馈了出来。 楚见微问:“好些了吗?” 塞缪尔僵硬地点了点头。纵使他很清楚,他根本没能好一点。 而楚见微似乎能看见他点头似的,下一秒,他开始吟唱某种光明系的净化魔咒。 被召唤而来的,类似星光的莹白光点,落在楚见微的衣袍上、肩膀上、还有银色的发丝上。 又像是无法在那过于顺滑柔软的银发上多停留几秒似的,飞快地滚落下来,光芒落在地面上,像是一片小型的星河。 那点微光映亮了楚见微的面容。 他实在生着一幅非常美貌的脸。 纵使多数人在夸奖阿瑞格亚的晨曦之星的时候,总是要称赞他独一无二的天赋,强大的魔法实力,又或者是出色的品格,要么隐晦地赞叹一下他高贵的家世与出身。少有人会像是游吟诗人赞叹掌管爱与美的神明那样直白地称赞他的美貌,但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在那些优秀品格外,他们的阿瑞格亚晨曦之星还拥有着即便神明都会垂怜偏爱的面容。 许多点的微光凝聚,只是初初映亮了一点他肩颈部位的完美弧度,比山巅皑皑白雪更清透皙白的肤,还有微垂的睫羽——一点银光正落在那颤动的睫羽上,瞬时又落下。 只是这照亮的一点,却足以让所有窥见这美貌锋芒的人都心驰神往。 塞缪尔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尤其得大。 震耳欲聋般。 他憧憬着楚见微,没有阿瑞格亚的学生会不憧憬他们的首席。 即便是傲慢如塞缪尔,也愿意弯身为楚见微卷起袍角。 但此时,面对着如此强大的——他现在还仍需要仰望的阿瑞格亚的晨曦之星——塞缪尔发现自己除了崇敬以外,竟然还有一点对这种强者而言,非常不合理的……爱怜情绪。 很柔软而怪异,却铺天盖地的要淹没他的汹涌情绪,以至于塞缪尔家的继承人也会不知所措。 他想要上前触碰楚见微颤动的睫羽,想要用滚烫的唇角落在苍白的肤上,想要看见楚见微露出更多的表情。 不止于完美无瑕的、甚至是“神性”的楚首席的表情。 在这一刻,少年心思彻底破土而出,它发生了一些非常微妙、方向却截然不同的巨大转变,像是盘根错节的虬枝转而往地底生长蔓延,勾结成错综又混乱的阴暗森林,但在大地之上,仍然悄无声息的平静。 只是那些枝节已经网罗成巨大的陷阱,当那轮皎洁明月落下时,会发现月光照到的每一寸地方,都诡异生出了笼住光芒的荆棘牢笼。它肆意的生长,直到能触碰到月亮为止。 咒语的施放结束,那些光芒汇聚而成的“银河”没入了塞缪尔的体内。 仿佛被洗涤一净。 异常舒适、轻松的感触融合在身体的每一处,四肢百骸传来的温暖触感简直让人忍不住想要伸个懒腰然后美美睡上一觉—— 楚见微轻声道:“塞缪尔。” 塞缪尔应了一声,并未抬起头,耳朵上仍能观察到那点淡淡的粉色。 “不用感到害羞。”楚见微温和地说。 作为塞缪尔的学长,和同样经历过魔力失控的前辈,楚见微担任了指引人这个位置,略微沉吟后道:“——你的魔法天赋很高,以至于潜藏在身体内部的魔力本源非常强大。在你彻底成年前,仍然无法完全掌控它……但相信我,再过两年,你就能清晰、完整地使用它。” “在这之前,不要使用会‘超过’你目前应有的魔力水平的魔咒。” 楚见微略微严肃地告诫他,“那会伤害到你。” 在彻底掌控魔力本源前,进行一些危险的尝试或者压榨天赋,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或许会损耗魔力本源——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一些在小时候非常惊才绝艳的魔法天才,成年后却表现平平,魔力水平几乎没多少提升。 这一点,塞缪尔的长辈也曾警告过他。 这是流传在古老的魔法世家,经过一些无形碰壁才摸索出来的隐形的、模糊而微妙的经验。 像是塞缪尔听到的告诫,是使用过于强大、超过自己本身实力的魔咒会受到伤害反噬,折损天赋,在成年后一般这种副作用就会降到最小,甚至适当的压榨底线还能提高实力。 塞缪尔明白危险和后果。 而楚见微所告诉他的,更加清晰直接,接近魔法的本质,甚至解答了塞缪尔曾经疑惑的一些细节。 他也会更加谨慎地对待这种后果。 虽然塞缪尔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在之前无数次地练习修改过这个魔咒,十分确信这是恰到好处地压在他的“底线”上的强力魔咒,数次以来从未失手,也没有过身体上的负面反馈,只是这一次,因为心情过于激荡,才…… 总结一下,就是: ……气的。 塞缪尔绝不会让首席阁下知道。 第1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毕竟魔力失控这个理由,怎么想都比被气到流鼻血要正常很多。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想。 在那个屏障魔法消失之前,楚见微又对他施展了一个性质相当柔和的清洁魔咒,擦拭掉了之前汹涌涌出的血渍,和落在魔法袍上的那一点痕迹。 又递给了塞缪尔一方随身携带的巾帕—— 这不止是楚见微的个人习惯,基本贵族们身上都会携带上这种细节的随身用品。塞缪尔身上其实也有巾帕,但他还是微微垂首,像是忘记了这一点似的,脸有些发烫地接过了楚见微递过来的那方绸缎。 没碰到手。 布料相当柔软地滑过了他的指尖,似乎是因为随身携带了太久,像这类相对私密的物品上,当然也沾染上了来着首席阁下的……身上很淡的香气。 应该是他被精心打理过的衣物上的熏香,是相当清爽的蓝风铃和柑橘的混合香气。塞缪尔将它抵在鼻尖处,很巧妙地用手指遮了一下,并没有用它来擦拭血渍,只是在闻到那股很淡的气息后,指尖微微蜷缩着,更按紧了一些。 屏障魔咒已经恰到好处地消失了。 不再处于两人能无限接近的密封性空间当中,塞缪尔看上去……还有些失落,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的自己有多么窘迫。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依旧是众人眼中傲慢优雅的贵族少爷。跟在楚见微的身后,离开了比赛场地。 “首席阁下。” 塞缪尔家的继承人很温顺地跟在楚见微的身旁,像是倾慕学长的后辈那样微微扬起了瘦削苍白的下巴,注视着他。 塞缪尔家的基因很不错,正处在身体发育期的小少爷身高疯长和抽条,几乎快和楚见微差不多高了。只是此时,他还是借着稍微落后的半步仰着头,姿态上看上去非常礼貌,甚至像是一种毫无侵略性的示弱姿态—— “感谢您对我的教诲和帮助,我会牢记魔法的禁忌,时刻保持敬畏之心。”塞缪尔的眼睛晶亮,这让他看上去有些难得的“可爱”——会让阿斯和亚瑟下巴都掉下来的那种,可爱。 “麻烦您了。”塞缪尔微微低头,很郑重地说。似乎因为不好意思,脸上又弥漫出淡淡的粉色来。 楚见微很宽容地微笑了一下。 没人会讨厌这样一个天赋很出众,却相当礼貌、谦虚而满怀感激之心的低年级生。何况楚见微的父亲一系和塞缪尔家族还算关系融洽亲近,即便是出于照拂家族后辈的理由,楚见微也不会不出手。 他也相当温和地给予了回应,“不必紧张。这是我的责任,塞缪尔。” 不管是作为首席、前辈,还是维序队的队长,楚见微都有理由去帮助他。 “但感谢是必要的。”塞缪尔飞快地说,“您帮助了我,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别的理由而折损,就像是……” 塞缪尔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有些欲言又止地咳嗽了一声,提及,“我注意到。您在之前用那个生命咒语救下了我的同学亚瑟,并且用治愈术帮他调节身体后——他似乎并没有对您表示感谢。” 事实上,那个时候的亚瑟简直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结结巴巴地哼了两声便像屁股着火似的飞快跑走了。塞缪尔当时冷笑了两声。他倒不是不知道亚瑟当时表现的如此“急切”的理由,但此时还是特意提了出来,用一种简直就像是天真、困惑的语气说道: “我之前听说,亚瑟他们对于贵族出身的魔法师,似乎都有一些‘隔阂’,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想和您过多相处吧。”塞缪尔眼也不眨地说道,“只是我认为,在那种时刻,真挚的表达谢意是一种礼貌。” 塞缪尔顿了顿,紧接着,还非常“好心”地替亚瑟找借口。 “……也或许只是他太过紧张了。”塞缪尔平淡地说道,简直像是用临时想出来的理由在替亚瑟找补,谁能想到,这才是塞缪尔那些解释里真正不折不扣、不掺水的大实话。 楚见微很短暂地微笑了下,也依旧平静地道,“紧张也是正常的,他只是二年级的学生而已。” 看上去并没有生气。 当然,楚见微也不会是因为这种事生气的性格——就像他说的那样,亚瑟只是二年级的学生,离脱离新生身份还没有多久。 而从阿瑞格亚的氛围上来说,高年级生一般对新生都很宽容且关怀备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哪怕楚见微因为入学太早,其实也比亚瑟大不了几岁,但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显出了长辈的体贴和风范。 塞缪尔相当乖巧地点头,虽然看上去仍然为首席阁下受到的不公待遇而感到不悦。 虽然因为意外的插曲,导致他们在赛场中央耽误了一会,但流程很快继续。楚见微重新回到维序队的队伍当中,而塞缪尔则在乖巧的像个“小天使”似的和楚见微告别之后,才离开了赛场。 通往外界观众席的通道尽头,塞缪尔不怎么意外且不怎么愉快地看到了二年级平民新生的另一伙领头人—— “出来的真慢。”亚瑟微仰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流淌着像是蜂蜜一样灿烂的光辉。他的神色看起来异常的冷漠,看上去倒像是那些贵族才会出现的特征。 只是开口的时候,亚瑟还是压不住自己像是蕴满了怒火似的挑衅语气,“怎么?小少爷是要扑在那个人怀里好好撒娇一通,受安慰够了才愿意离开吗?” “安慰?”塞缪尔很缓慢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似笑非笑道,“我怎么恰好记得,刚才赢的人是我?亚瑟先生,我需要安慰吗?” “而且——”塞缪尔拖长了语调,冷笑了一下,“扑在那个人、怀里、好好的撒娇。是谁想那么做,你自己心里很清楚。” 亚瑟和塞缪尔唇枪舌战惯了,正准备开口反驳,猛地听见塞缪尔的这句话,像是被施展了时间停滞的法术那样僵在了原地,脸微微涨红,没能吐出哪怕一个音节来。 在一旁的阿斯:“?” 明明刚才那句话是塞缪尔自己说出来的,他却像是受到了冒犯一样恶狠狠地“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道: “我劝你收起那不切实际的妄想。” 亚瑟:“……” 阿斯更加迷惑:“??” 虽然他们和塞缪尔针锋相对许多次,但好像没有哪一次的话题是这么诡异的。 阿斯只好主动开口,硬着头皮将话题拉回正轨,“塞缪尔,希望下次我们的比赛结束后,你也能心情这么愉快地说出‘赢的人是我’这句话。” “先确定你有没有和我比赛的资格吧。”塞缪尔依旧是那副傲慢的让人讨厌的模样。 阿斯这会,眼底倒是涌现出了非常热烈、且跃跃欲试的争斗欲来,难得的没再用互相攻击的语气说话,而是相当笃定地道:“一定。” 塞缪尔的确是个出色的对手。 和这种级别的对手战斗,才能摸清自己的界限在哪里——阿斯正热血沸腾地想着,难得被激发出强烈的战斗欲.望。却看见塞缪尔只和亚瑟对视,两人间浓郁的对抗敌意简直让其他人都无法插足。 阿斯:“……?” 等等,接下来不是应该我们打吗? 这种敌意终止于塞缪尔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然后轻笑了一声。 不是平时惯常展现出来的轻蔑冷笑或是无情嘲笑,塞缪尔这点充满了愉悦的表情让阿斯和亚瑟都狠狠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觉得非常的错乱。塞缪尔可没有对他们这样的“友好”过。 而塞缪尔想到自己给亚瑟下好的套,难得心情松快了一些,看着还茫然的、并不知情的亚瑟,刻薄地又挑起了唇角,“死心吧。” 没礼貌的家伙。 然后小少爷满怀恶意、昂首挺胸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倒是不怕阿斯他们会反手对他用一个攻击咒语。 这场战前挑衅很蛇头虎尾地结束了。阿斯还有些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梁,询问身边的好友:“他到底在说什么——还有,亚瑟,你们在吵什么?” 亚瑟:“……” 好半晌后,亚瑟才含含糊糊地低声抱怨,“该死,我才没有想扑进——” 相比起来,他似乎更想将那个人……拥抱进怀里。 不过这就是谁也不能说的秘密了。 …… 能进入决赛的魔法学院学生,当然不会有弱者。 一共十个决赛名额,阿瑞格亚占去了六个,和阿瑞格亚齐名的另一魔法学院厄里斯的学生占去了三个,剩下的唯一一个珍贵的名额,属于来自艾丝学院的首席,总算是保全了一些其他小型魔法学院的名声,让他们在这种赛事上也勉强有了一些参与感。 要知道去年,几乎没有一名普通魔法学院的参赛者走到了比赛后期。 至于备受阿斯他们关注的索亚魔法学院——那是阿斯和亚瑟曾经的母校。他们派出来的学生甚至没能多撑两场比赛便被淘汰了,堪称一日观光客。 不过那两名高年级生看起来还挺高兴的,并不失落。在看到阿斯他们时,甚至微微挺起胸膛对身边的人介绍,那是我们索亚学院以前的学生,当时也是出色的级长呢……当然,他们现在在阿瑞格亚也依旧表现的很出色。 被迫听这些絮絮叨叨的其他魔法学院的学生看起来并不乐意,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点怀疑的情绪,和看着一门在瞎攀关系的穷亲戚差不多,不时“哦?”一声反问,到最后甚至直截了当地说,“这样的‘黑历史’就不用反复提起了吧,我想那两位阁下也不会高兴一直被提到以前在……” 那人看了一眼他们魔法袍上的标志性徽章,“索亚魔法学院就读的。” 于是这两名高年级生终于意识到对方的恶意,窘迫地红着脸,讪讪闭嘴。 这事被一些阿瑞格亚的平民学生看见了,告知了他们的社长和副社长。于是在阿斯比赛当天,亚瑟和阿斯他们特意来到了这片靠后排的座位附近,和索亚学院的两名魔法师愉快地交谈。 “您是萨尔学长吧?我们作为索亚学院的新生入学的时候,当时就是您上台演讲来的。”亚瑟爽朗地笑道,和对方约定在比赛结束后,要带着他们在阿瑞格亚附近好好游玩一通。 两名年纪颇长的魔法师简直拘束得不知道手往哪里放才好,脸比当时被嘲讽时还要红。萨尔局促地说道:“不敢当,我们的魔力水平还没你们一半高呢,怎么能当你们的学长?而且你们已经转院了……” “就算转院了。”阿斯很认真古板地说道,“索亚学院是给予我们魔法启蒙和正式魔力教导的地方,在进入那里之前,我和亚瑟只能算凭直觉战斗的野兽。它给我们打下良好基础,打开了对魔法世界的认知……我们很感激。索亚魔法学院是一所好学院。” 两名学长被说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萨尔甚至稍微有些哽咽了。好半晌才拍着阿斯的手说,“谢谢你们……你们要好好,加油。” 至于之前嘲讽索亚学院的那名魔法师,早在阿斯和亚瑟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就惊异地睁大了眼。此时听完这些话,简直就是坐立不安地被安在座椅上,哪怕满脸羞愧地想要遁走,可亚瑟好似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他的路,他也不敢擅动地和亚瑟搭话,让他让开些,只能更加尴尬又不安地低下了头。 当然,阿斯和亚瑟进行完“友好而愉快”的谈话之后,两人也要离开了。 阿斯抽到的是和阿瑞格亚的一名五年级学长对战,对方也是夺冠的热门选手,以至于这次的阿斯其实赢面不算很大—— 亚瑟将他送到赛场门口,尤不放心地叮嘱,“阿斯,记得一定要赢啊。” “你也不想看见塞缪尔在知道你输了后,不辞辛劳地穿越半个学院来‘安慰’你吧?” 阿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拧起眉。 “好的。” 他坚定地应声。 第1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呵气成雾,水凝成冰。 严酷的寒意如附骨之疽般攀爬上皮肤的每一寸,肢体的关节处似乎都能听见骨头僵硬的发出“咔嗒”声。阿斯垂着眼,因为极剧下降的温度,脸色很不适应地被冻得苍白。 和他相比,对面的阿瑞格亚高年级就显得很游刃有余。 不提那内里是用火鼠皮毛制成、以至于保暖作用极佳的魔法袍提供的外部防御效果。光是从对方那充盈的火系魔力中就能感知到,对方恐怕并不抗拒这样的严寒气温。 阿斯之前调查过他,拥有火系、木系双系元素特长的魔法师—— 此时他的脚底拥簇着火系的衍生咒语温暖咒,掌心中跃动着巨大的火球,几乎完全没受到这种极端环境的影响。看着连行动都变得迟缓的阿斯,他被火光染得通红的眼中出现了相当傲慢轻蔑的神色,火焰烧灼的阵法在眼底绘画出。 阿斯倒吸一口冷气,凭借风疾咒躲过了火焰攻击。 那一点散发出来的温暖意味,都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这凶猛的攻击了。 看着溢散在寒风当中的烈焰,阿斯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擅长领域同样是木系魔法,再加上一点变异的天赋,生命系魔法。 而火系魔法正好是木系魔法的天敌。 所以对面用火系魔咒来收拾他,又能保证自己不受酷寒的气温影响,是很正常的一回事。 但阿斯经历的实战太多了。 他和亚瑟一样,都有着天然对运用“自然元素”的本能。也非常清楚,火系魔法在这种环境下,受到的牵制、对能量的消耗和削减也是最大的。只是因为对方过于强盛的魔力水平,才没有在这一点上捉襟见肘。 身为年长他几届、受过良好教育和培养的天之骄子,对方的实力绝不会逊色。如果同样是用木系魔咒对战,阿斯并不觉得自己一定能赢过他,但偏偏—— 阿斯的神色愈加平静。 他在躲避对方愈加凶猛的攻击的时候,将催生出来的灵种洒落在被烈焰烧灼过的寒冬大地上。汲取着对方残留的微弱的火系魔法,代表着生命的树种迅速破土而出,勾连成苍茫白雪上的唯一的绿色。 很显眼。 也很脆弱。 高年级那层出不穷且控制的十分精妙的火系魔法实在令人赞叹。 不管是观众席上,来自年轻的魔法师们的倾慕目光;还是就在赛场中央,隐藏的维序队队员的小声称赞,都说明了对方的表现实在出彩又亮眼。 ……相比起来。阿斯则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 他几乎没有能还手的时刻,一直在高年级的火力攻击下显得捉襟见肘。 且他的身形虽然很灵活,没怎么让自己受伤,但那在地上摸爬滚打、魔法袍上甚至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形象实在让人倒嘶一口冷气。 这些贵族的少爷小姐们似乎总是有着独一份的矜持,至少在他们看来,是绝做不到这么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在地上滚爬的。 要知道这可是大陆的魔法院校间最著名的赛事! 如今魔法学院里顶尖的天才、在魔法界中极有建树的大魔法师的导师都在注视着这里。甚至,阿瑞格亚的晨曦之星,他们的首席阁下也在观看比赛。是怎么能做到这么“洒脱”地……呃,满地乱蹿的? 甚至有人不忍直视地挪开了眼。 完全压倒性的战局,甚至让很多席位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质疑声音—— “这样的实力,是怎么进入到决赛,甚至于有位序排名的?” “……阿瑞格亚之耻。” “我一开始就觉得,给他的比赛评分未免太高了。现在看来,恐怕又是给平民代表的‘友情分’吧。”有人相当刻薄犀利地评价道。 来自曙光社的平民魔法师们,都有些紧张地攥了攥魔法袍。 他们挺直着脊背,紧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偏离一点,以免会忍不住和身旁那些糟糕的讨论者们争执起来,气氛僵硬。 在这之中,最显得乐天派的明显是亚瑟。 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座位上,时不时为阿斯喊一句加油,看上去简直放松得太过,满面都是欢快的神色。直到忍不住有人偷偷拉扯他的袍角,尴尬地问道:“亚瑟,你不为阿斯担心吗?” “担心?”亚瑟似乎愣了一下,再次展露出相当灿烂的笑容来,摸着下巴看向赛场的位置,“我不觉得欸……而且我觉得,阿斯他好像是要赢了噢。” “赢?” 亚瑟点头:“直觉。” 他这简直就是不讲道理的硬挺,以至于忍不住竖着耳朵听他们对话的贵族们都奚落地笑了起来,很显然地觉得,这只是平民团体当中最后的死撑。 那些窃笑声慢慢传染开来,一直到塞缪尔这边—— 他听见旁边人的笑声,满脸冰冷、面无表情的小少爷微微挑眉,望向了自己的同伴。 “……笑什么?” 他的同伴肩头微微耸动,满脸憋不住地促狭笑意,“没听见那个亚瑟的话吗?他觉得阿斯要赢了——理由是他的直觉很准。” 似乎是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玩似的,身边的少爷小姐们都笑开了。 塞缪尔的唇角不自知地抽动了一下。 他决定不加入他们的讨论,看了一眼赛场上的高年级生,只飞快地评价了一句:“愚蠢。” 浑然不觉被地图炮的同伴们还笑得正开心。 相较赛场上的激烈争斗,和观众席上轻松愉悦的氛围。 维序队所处的隐秘一角,倒是非常静谧沉稳。 安格院长难得有时间,又或者她只是单纯的愿意和自己学院当中最出色的首席多待那么一会,所以她也处于维序队的队伍当中,真正作为旁观者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学生们拿手的魔法在安格院长面前,当然只是小儿科。但这并不妨碍安格兴致勃勃地旁观,并且公正地评价,这几乎是一名学生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同时,安格院长还微侧过头,询问身边的人:“楚。” “你也认为,这场比赛结果已经出来了吗?” 楚见微的银发今日有被好好地收拢成一束,从左肩处垂拢地搭下来,给他那让人生出隔阂的极致美貌中平添一分斯文冷淡的意味。 他的视线始终平和地落在赛场上,显得异常专注而认真地旁观着比赛——纵使对他而言,就像是安格院长看她的学生那样,这场比赛也不会有多少值得关注学习的地方,但他还是表现得相当尽职。 被询问到的楚见微也很轻微地侧过身,面对着院长阁下抬起了眼,礼貌地回答道:“……不。我并不这么认为。” 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赛场中央,正施展火焰魂灵魔法的高年级生,轻声补充道:“……如果他能快一点发现的话。” 那些嫩小的枝芽似乎越长越多。 同样是木系魔咒精通者的高年级并不在意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反攻,那些枝叶在他眼里看上去柔弱的一折便断——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只需要使用一个低级的火系魔法,就能将那些初生的嫩芽烧灼为灰烬。 但那些灵种却像是用之不竭那样,从代表死亡的黑灰当中,居然又再次飞速地生长出来。比之前更密、更粗壮、更生机勃勃——它们不仅遮挡了高年级的视线,同时给艰难躲避的阿斯提供了完美的庇护。又脆弱的不值一提,可以被随意摧毁,又实在很烦人,不能置之不理…… 高年级有些恼怒起来,在他很不悦地皱眉,却还是被迫去清理那些烦人的绿植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鼻尖,坠落下一滴薄汗来。 ——他的魔力消耗,似乎有些太快了。 当然,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施展火系魔法比平时消耗要大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事实上,从身躯当中泛出来的疲惫感却是某种异常的反馈。 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重视地、前所未有地打量着眼前的二年级生。 收起那些轻视、不屑和不耐烦。直视自己的对手,这是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参赛者。 视线从那些植株底部被燎烧过的土地上掠过,高年级生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阿斯居然在借由自己的力量培养他的魔咒器皿! 他几乎瞬间就收回了蓄势待发的火系魔咒,转而使用自己同样擅长的木系魔法,想要和那些初看起来并不怎么显眼的弱小植物争夺魔力。 而阿斯看起来也异常冷静,布置到最后一步被发现,他没有一分慌乱,而是更加稳扎稳打地在那点绿意的遮掩下开始吟唱复杂繁琐的魔咒,让魔力顺着魔杖汹涌涌动,凝聚成淡绿色的阵法。 瞬间,那布满了严寒冻土的苍点绿色,瞬间破土而出,疯狂生长起来。它们迅速地连接成一片,将高年级生困在其中,那其中所蕴含的强大旺盛的木系魔力,能让任何一人感到吃惊。 之前的阿斯,就是用先前那个完美的木系加生命系魔咒,获得了评委的一致高分。 而现在,如果说他当初召唤出来的树木像是精灵母树一样粗壮而生机勃勃的话,现下所召唤出的丛林,简直就是一片精灵之森了。 它们在苍白的死亡平原上势不可挡,是沉默而无声的守卫,是最不会退却的进攻者—— 令人震撼的一幕。 这名二年级生似乎成长得太快了一些。纵使这片“森林”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借助了高年级生的魔力。但也能够看出,阿斯比上次比赛时更强大了不少,如果不是他短短时间内就获得了巨大的实力上的提升的话,只能说明他是那种在战斗中会愈挫愈勇,愈战愈强的实战型人才。 在魔力考试当中不一定出色,但真正成为对手,是最麻烦的那种人。 枝干还在疯长,一举贯穿了脆弱的防御罩。在楚见微沉吟着要出手,结束比赛的时候,高年级生嘶哑的声音传来,“……我认输。” 阿斯反应很快地停了手——也或许是他的魔力储备再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了。总之停手之后,他的脸色比输了的那个人还要可怕。 但就算是这样,比赛也结束了。 他胜利了。 支撑不住身体,半跪在地的阿斯听见了脚步声。 那个高年级生在向自己走来。 哪怕知道众目睽睽下,对方不可能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但是对贵族的天生警惕和不妙观感还是让阿斯皱起眉,晃晃悠悠地准备站起身,就见到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利落地将阿斯拉拽起来。 “我承认,你是个不错的对手。”那名贵族微微仰起头,依旧是矜持傲慢的、有些让人讨厌的语气,“我从你身上学到了一些经验——下一次,我不会再输给你。” 阿斯眨了眨眼睛。 虽然对方的语气不怎么样,但是眼底流露出的欣赏和尊重倒是也很诚恳。 于是他想了想,也诚实地说道:“你也很厉害。” “期待下次比赛。” 赛场边缘,安格院长露出了有一些满意,甚至难得显得和蔼的笑容。 楚见微的唇似乎飞快地弯起了瞬间,看着正在场中央握手的两人,并没有上前打扰他们,而是和其他维序队成员先离开了赛场。 观众席上,那些贵族们说不上是瞠目结舌,也明显有些没预料到比赛的结果,正在吃惊当中。 塞缪尔的同伴们也露出了大失所望的神色,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塞缪尔的表情倒很平静,像是早就有所预料,傲慢地微微挑起苍白瘦削的下巴,再一次吐出了之前那两个字的评价,“愚蠢。” 身旁的少爷们忽然觉得膝盖中枪,有些明白刻薄任性的塞缪尔少爷的意思了。 而阿斯结束了比赛,在通往外界的通道尽头,看见了来迎接他的亚瑟一行人。 “阿斯!”亚瑟显得相当精力十足,隔着老远就兴奋地挥着手。 “我就知道你会赢。”亚瑟说。 阿斯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准备回应,就听见亚瑟继续快乐地道:“太好了,这下你一定会和塞缪尔碰上了。” 阿斯:“……” 他突然觉得有些胃疼。 第1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在进行了五轮的排名赛后,作为其中两场比赛的胜利方的塞缪尔和阿斯,要进行对决是必然的,只是时间线上早晚的区别。 阿斯也说不清自己此时复杂的心情,是更愿意下一场就和塞缪尔比赛,还是把这“宿命似的对决”再推迟一些—— 然后抽签结果就出来了。 塞缪尔VS阿斯。 阿斯:“……”意料之中。 亚瑟绝对是看起来最雀跃的那个,如果不是现在的阿瑞格亚戒严,而且也被告知了近来不适宜离开学院内部的话,他绝对会拉阿斯去外面的酒馆好好庆祝一顿,他请客的那种。 当然,就算被禁锢在学院内部,亚瑟还是私下鼓励了阿斯一番,满眼都闪着激情的光辉,想到什么后,略微咬着牙道:“阿斯。记得,给我好好收拾塞缪尔那个混蛋。” “好的。”阿斯已经习惯了好友对于这种事上“热情如火”,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么相信我能……赢吗?” ——塞缪尔少爷虽然是个傲慢的混蛋,但实力上却也很有傲慢的资本。 “当然。”亚瑟却像是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样。 “你肯定能赢。”亚瑟说,“我的直觉!” 好友完全不加遮掩的、最直白交付的信任,让阿斯不免有些感动:“亚瑟,你……” “副会长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情敌会赢吧。”在一旁泡着咖啡正巧听见这话的阿尔吐槽,“男人嘛,就是这样的啦。” 亚瑟:“……………” 阿斯:“?” 在亚瑟简直是恼羞成怒,暴起而上地和阿尔打作一团的时候,阿斯还处在满头雾水的迷惑当中。 情敌? 亚瑟有看中哪个塞缪尔喜欢、或者喜欢塞缪尔的女孩子吗? 作为亚瑟的好友,以及大半时间都在和塞缪尔互掐的曙光社会长,阿斯似乎真的从来没关注过这方面的问题,也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在情感方面有什么冲突。 在阿斯和阿尔都已经开启了第二轮战斗,把茶水间的桌子掀翻的满地都是,并且成功吸引来了其他不嫌事大的成员加入的时候,阿斯已经讪讪地结束了思索环节。 算了,猜不出来,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只是被这两个人同时喜欢的那位,一定很辛苦吧。 …… “下雪了!” 推开窗户的女孩仰起头,看着细细飘落的雪花,有些惊喜地叫道。 阿瑞格亚学院当中有特殊的魔法阵调节四季,又有由光明系大师制作的魔法烈日照耀四方,因此不管温度还是天气,都会保持在最适宜的时候。 但是在阿瑞格亚外的那些城镇就不同了。明明春日已经到来,但今天的气温似乎格外的冷,见不到阴云,黯淡的天空当中飘落着簌簌的莹白色凝结体,落在房檐和行人的肩头。 相比于小孩子只是单纯的惊喜,大人们就表现得忧虑多了—— “这样的天气很不正常啊。” 成年人们探讨着这种异常的变化,还有一些年纪大的长辈则像是想到了一些格外遥远的往事似的。 “很久以前……” 那些魔物从深渊的地底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魔法大陆上也迎来了格外漫长的天气异常期。被冻死的作物和牲畜到处都是,虽然靠着储备粮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但仍然影响到了许多方面,甚至有几个小国因此灭亡。当然,最可怕的灾难当属后来那些无声无息、大批出现且侵.犯大陆的魔物,几乎收割了当时绝大多数魔法师和平民的生命。 这样一场异常的、小规模的雪,却让他们也不禁回想起了那段被封锁许久的血腥过往。 当然,这些十分严谨的老人家,是不会去主动提起“魔物重新降临”这种事的。 这可是了不得的忌讳,引起骚乱就糟糕了,于是只更加严厉地看管眼底下的小辈别整天乱跑。 而最伟大的魔法学院的内部—— 塞缪尔少爷一贯有晨起的习惯,短暂进行完魔法练习后,小少爷回到餐桌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一本厚重古老的魔法书籍。 来寻找塞缪尔少爷的朋友看到他这幅模样很有些牙酸。于是只懒洋洋地理靠在餐厅门口,催促着小少爷快一些。 塞缪尔绝对不会是那种让人多等两下就愧疚的性格,他很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喝完咖啡后,才优雅地合上书籍站起身,顺便又回衣帽间精心打理完自己的样貌才跟着出门——在他旁边的朋友又是一脸牙酸,不住侧过头瞥一眼看上去闪闪发亮的塞缪尔,很是不解。 当然,越是贵族出身就越有这种繁琐的讲究,他们在外貌上也很注重。但像塞缪尔这样把自己打理的熠熠生辉,并且近来愈发的“花枝招展”的……朋友被自己的形容词给雷了一下。 不过坦白来说,塞缪尔最近对自己的要求,的确讲究且细致龟毛了许多,看上去像个处于求偶期、于是不遗余力的表现着自己的大孔雀那样。 大概也是他盯着的时间太久了,塞缪尔少爷不怎么满意地瞥了他一眼,高傲地道:“怎么了?” “没怎么。”朋友无辜地说,“您今天看起来非常耀眼。” 于是塞缪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在出门前还在考虑要不要换一件厚一点的风衣,这样比较适宜温度且得体。” “天气?” 这会朋友是真的诧异了,他有些好笑地道,“阿瑞格亚四季如春,温度一直都那样吧。” “我觉得今天还挺冷的。”塞缪尔下意识地道,然后在看向门外的魔法烈日的时候,微微挑了挑眉。 奇怪。 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因为这几天比赛行程的紧凑,楚见微也一直停留在阿瑞格亚内部,休息在自从升上三年级,便很少回来的首席宿舍——那简直不能称作宿舍,而更类似一座完整的小型城堡,普通学生的权限甚至不能接近到附近的花园位置。 对于阿瑞格亚的优秀学生,这所魔法学院给予了最大的权限和便利。 楚见微挑选了新一件的深蓝色魔法袍,剪裁量身,布料昂贵,上面附带着定制的魔法阵,完美修衬出了首席阁下修长漂亮的体态。 他微微垂眸,苍白同细雪的手在魔法袍上移动,一点一点扣上那手工制作、异常严谨精美,却因为角度问题显得很难扣上的衣扣。 一直规整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遮掩的严严实实。 整理完衣着后的首席阁下准备出门,只当他踏出那栋“城堡”后,才意识到今日的太阳异常和煦,暖融融地落在地面上。袖珍的元素精灵穿梭在绿植当中采撷着那些花蜜,春花绽放,被风吹拂过来甜蜜的香气。 “……”楚见微略微顿了顿,微微抬眼看向揉碎了一团金色散落的天空。 身在魔法世界,魔法师们见过太多神奇的、因魔法性质而改变的事物,因此对自然中某些异常现象,甚至还不如普通人来的敏感。 但楚见微又有些不同,他比起绝大多数的魔法师,似乎都没有那种与生俱来被赋予的优越感和傲慢,这种状态再叠加上他非同一般的观察力,就会变成某种显得有些可怕,甚至类似于“直觉”的敏锐触感。 首席阁下难得折身,返回了自己的宿舍当中。 然后利用传讯魔法,吩咐自己的下手去调查一些事情—— 再做完这一切后,楚见微才安静地放下墨水笔,转身离开了这里。 …… 塞缪尔和阿斯的比赛,绝对是很令人期待的一场比赛。 比起之前,这次来观众席上占位的人尤其得早,哪怕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起码三小时的时间,但目之所及的地方,几乎都被密密麻麻的人头和魔法袍所覆盖了。 当然了,这里面很有一些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但也从侧面说明了塞缪尔和阿斯,目前的确是备受关注。 一方是二年级的首领及级长,塞缪尔家唯一的继承人,从诞生起就显示出惊人的魔法天赋的黑暗系魔法师塞缪尔。 另一方是最开始不被看好,但在战斗中格外显得棘手,进步神速、愈战愈强的比赛中杀出的黑马,阿斯。 要知道那些外校的魔法师里,可能有大把的人在那场精彩的战斗之前,都不知道阿斯叫什么的。 “……啧。” 人山人海中,亚瑟给自己施放了一个冰冻魔咒,在周边的空气变得清凉起来后,他才舒服地眯了眯眼睛。然后一眼就敏锐捕捉住了那个自己的对头—— 简直是惊人的出色观察力。 “塞缪尔。”他不带感情意味的评价,“……他怎么越来越像只花枝招展的大孔雀了?” 他旁边的人好像被这句话戳中了奇怪的笑点似的,笑得东倒西歪地靠在亚瑟肩膀上。亚瑟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我是认真的,怎么会有那么高调过头的——” 在他吐槽的时候,亚瑟又更像是眼睛长在了某处一样,一眼就注意到了隐秘出现的维序队成员。 然后他就看见了,塞缪尔像是早就知道那个人会出现在那里一样,不紧不慢地上前,和他们的首席交谈了几句。 他的神色是难得的谦逊,微微垂下眼,看上去还挺讨人喜欢的礼貌。不知道楚见微说了些什么,他苍白的面颊上飘上一点粉色,然后礼貌地微微弯身告别。 亚瑟甚至看见,楚见微好像是对塞缪尔笑了一下。 又或者夸奖了他一下。 “……!!” 阿斯看见身旁的好友好像突然炸毛的模样,“亚瑟,怎么了?” 看来高调骚包一点还是有用的。 真心机。 亚瑟咬牙切齿地说:“没、事。” “……”阿斯无语了一下,“那你把魔力收一下——你没注意到你的冰冻咒已经快把旁边姑娘的袍子都冻上了吗?哦,不好意思同学,我们很抱歉。” 亚瑟这才回过神,将冰冻咒停止了,也和旁边的女孩道完歉后,才继续咬着牙和阿斯说道:“阿斯!你们比赛的时候——记得,冲脸打!” 阿斯:“……好的。” 在登上赛场前,阿斯难得的有些紧张。 准备场地中的时候,他和塞缪尔倒是撞了一面。不过塞缪尔看上去很平静,竟然难得没有出口挑衅或者是嘲讽什么的,以至于阿斯也显得格外寡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和沉默当中,被放进了场地当中。 ——这次的场地格外的奇怪。 非常开阔,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连观众席上,似乎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疑惑。直到使用特殊的转播魔法,他们才看得清楚里面的场景。 “这是波尔戈堡的空间吧?” 有见多识广的学生疑惑地道:“那里也被称为极夜之城,是大陆的边缘,当然……” 也是被魔气污染的最严重,以至于地质环境开始异变,被称为大陆上最黑暗的地方。 这种黑暗甚至是普通的火光无法驱散的。 能将这种特殊的地形也投映到阿瑞格亚当中,足以看得出阿瑞格亚的导师们对于空间魔法的精通了。 楚见微他们也处在黑暗当中——他们不像旁观的学生那样,有特殊的转播魔法可以观看,又处在比赛场地内,也只能凭借特殊的魔法点亮视野,才能不表现得像个睁眼瞎。 当然是不能使用照明魔法的,那样就是干扰比赛了。 安格院长默念了一段魔咒,眼中隐约浮现光芒。其他维序队成员也开始使用一些家传的魔咒——老实说,这种不能使用照明咒,又要看清楚黑暗当中景物的情况实在少见,以至他们能掌握的对应魔咒也不多。 在这种情况下,不免有些魔咒学得没那么广泛生僻的维序队成员露出了略微尴尬的神情。 楚见微沉吟了瞬间,施展了一个相当生僻的小型魔咒,一轮弦月升起,柔和地照亮了眼前的场景。 首席温和平静的声音响起,轻声解释道:“不必担心,参赛者看不见它。” 一些人当然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那些“魔咒知识掌握的不广泛”的人里面,当然不会包括楚见微。他的家传魔咒中,至少能找出三条专门针对眼睛能在黑暗当中视物的魔法——选用这一条魔咒,不过是为了不露声色地帮一下某些队员,缓解他们的尴尬罢了。 在“月光”照耀下,阿斯也开始有动作了。 第1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虽然目不能视物,但他和塞缪尔都没有先手使用照明魔法——在这种情况下点亮光线,能不能找到对方的踪迹还是两说,首先就将自己暴露在黑暗中,成了赛场上最显眼的靶子了。 但阿斯远不如塞缪尔沉得住气,也不可能和他比拼耐心。 因为在这场比赛中,更占据“地利”的是塞缪尔,这里到处都是浓郁的黑暗元素。 这是抽签决定的场地,但塞缪尔显然占尽优势。 而对方显然更渊博的家传魔法当中,绝不会缺少在黑暗当中视物的技巧。 ——说不定这会塞缪尔已经通过某种方法看清黑暗当中的景象,在蛰伏着准备攻击他了。 阿斯微微吸了一口气。 塞缪尔能等,他不能等。 必须由他先手! 风球草的种子顺着疾风而向四周滚动铺开来,不管是那狡猾灵活的风,还是细韧地向旁边探出触须的草种,都会是阿斯在黑暗当中的“眼睛”。 他借由这种方法,完成了第一层的攻击部署。 阿斯猜得没错。 塞缪尔的家传魔咒当中,恰好也包括了一些黑暗视物的魔法。 虽然不如在光亮当中看的那么细致清晰,但在这种环境下也绝对够用了。 他准确地捕捉到了阿斯隐藏在防御魔咒和草种下的身影,开始无声地绘画阵法。强大的黑暗力量积蓄在他的手中时,塞缪尔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无趣——因为地形上的过于优势,可以说他进入赛场的那一刻就赢了。 这赢得不算太“公平”,甚至还有些没趣。 不过塞缪尔可不是会因为某种绅士风度就放过对手的人。 而且他有个相当好的战斗习惯,那就是绝不轻视任何对手,哪怕这个对手是曾经被他多次嘲讽,塞缪尔曾经表现得很不屑一顾的阿斯也一样。 他依旧会下手极狠、极准,不留余地,一招制敌。 凝聚着极其强大魔力的魔咒蓄势待发,塞缪尔脸上没什么特殊表情。只是那专注盯着阿斯身影的灿金色眼眸当中生出了一股堪称凌冽的危险战意,无声的魔咒已经念诵至最后一个音节—— 在黑暗当中的阿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的种子反馈回一股“阴冷”、“恐惧”的强烈负面意味,然后在下一瞬间被撕裂成齑粉,他失去了探索黑暗的“眼睛”。 阿斯几乎本能感受到了一股危险。这是他在无数次命悬一线的战斗当中得出的可贵经验。极像是之前在酒馆碰见魔物被攻击时产生的极速的心悸感。 这让他在瞬间收回了所有探索、攻击的魔咒,转而念诵出一个坚固的防御性魔咒——而且汲取上次的经验教训,既然他的力量不够庇佑全身,那就防住心脏、头脑,这样重要且会致命的地方。 当阿斯被击飞出去,并且从被刺穿的手脚当中感觉到撕裂的痛感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有些荒谬的……搞什么,塞缪尔这是要杀了他吗?未免也太夸张了。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实下一秒阿斯就反应过来,这股力量绝不是塞缪尔的了。 在那一瞬间,塞缪尔的吞噬魔咒本来是指向阿斯的。但黑暗当中,似乎有什么格外不融洽的力量出现。 塞缪尔对黑暗元素的感知力几乎是顶尖的,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最正确的反应。指向阿斯的魔咒在完成的一瞬间改变了方向,转而射向了略微偏移的、处于阿斯左边方位的巨大黑影。因为在判断当中,那才是更具威胁的存在。 那是什么? 塞缪尔也迷惑了一瞬间。 虽然发起了进攻,但他现在还下意识认为那可能是阿斯的某种召唤物。直到看见猝不及防被他攻击,然后翻滚出去,像是被打散了一部分.身体又缓缓在“恢复”的黑影的具体形状,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世界上最阴暗、恐怖、让人惊骇的存在。 来自深渊之中,哪怕看见它的身影,都是某种对精神的折磨拷问的存在。 塞缪尔毕竟是一个贵族世家的继承人,他的人生当中或许会有被刻意设置下的坎坷、磨炼。但他的长辈,绝不会让他见到真正恐怖的……能够威胁到他生命的危险怪物。 所以塞缪尔也只能通过书籍当中的记载描述,判断出自己眼前的,是一只真正的—— 深渊魔物。 它甚至还具有完美的人形,不是那种拙劣模仿,还带着某些可怖的怪异特质的人形。而是高大的、俊美的、和真正的人类甚至无二的形态。 只是那双竖直的猩红眼睛和它与生俱来的可怕气息,在让报警神经疯狂叫嚣,让塞缪尔在见到它的第一眼,就深入大脑印记般的判断,这是一只高等级的、深渊魔物。 平日总是傲慢的、目中无人的小少爷,这会脸色实在有些苍白。 他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魔杖。只在平日培养出的良好气度和那点傲骨没让他现在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但是从他额尖渗出的一点薄汗来看,也不难发现现在的塞缪尔是有点紧张,甚至是神经过于紧绷的—— 他紧紧盯着那只高等魔物,在它开始缓慢地直立起巨大的身躯的时候,指尖更掐得泛白,咬牙道:“曙光社的会长先生!看看!你都召唤出了!什么!玩意!” “………………”阿斯原本也正处于恐惧和震惊交织的复杂情绪当中,但听到塞缪尔的无脑指责,还是忍不住愤怒地咆哮道:“塞缪尔!听着!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认为那玩意是我召唤出来的!” “我知道,我只是很不爽。”塞缪尔虚伪地笑了一下,“毕竟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吞噬魔咒在关键时刻击中了它,它攻击你的准头可能会更高一些。而你,会长先生,这会已经死了。” 阿斯:“……” “而我,也因为率先攻击了它,吸引了它的仇恨值。”塞缪尔面色过于苍白地盯着那只高等魔物,“所以我要死了,可能是为你而死……这听上去真够恶心的,不是吗?而你对你的救命恩人却表现得像个白眼狼。” 阿斯:“…………” 阿斯:“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你吵架。” “当然,你心虚了。” 塞缪尔在嘲讽阿斯的快乐当中,稍微缓解了一点恐惧和紧张感,刻薄地反唇相讥,“所以现在就闭嘴,想办法弄死它。因为我不想被发现和你死在同一个魔物的胃里。” “继承人因为对平民见义勇为而死——很好,记下来,塞缪尔家会以我为耻。” 阿斯一边试图施放一个治疗魔法,一边硬生生被塞缪尔气得打断了,忍不住提醒他:“不会!塞缪尔!就算它真的吃了你,也是因为它吃完我后顺便发现了旁边还有一份新鲜美味的自助餐而它恰好还没吃饱,讲点道理行吗?你绝对不是因为‘见义勇为’而死的。” 塞缪尔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大概是没想到阿斯在这种时候还该死的有点“幽默感”。 那个高等魔物的身体在很缓慢地恢复,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阿斯就地打滚,相当迅速地赶到了塞缪尔旁边——在今天之前,他甚至没想过自己还有和塞缪尔“并肩作战”的时候。 然后他支起了一个防御性的魔咒,并且示意塞缪尔也别愣着,至少也帮点忙。 塞缪尔看上去顿了一下,很想要讽刺他,但是最后忍住了,只是也跟着绘制出一个坚固的防御魔咒,并且还算大方地将阿斯给容纳了进去。 阿斯看上去松了一口气,他的身体其实还在轻微地颤抖着,但还是安慰自己道:“没事,这里可是在阿瑞格亚。首席——” 他停顿了一瞬间,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点不太对,转而道:“院长不会看着我们被魔物弄死的。比赛应该已经中止了。” 阿斯没有得到塞缪尔的回应,但他注意到小少爷正在很沉默地看着他,于是也忍不住侧过头:“?” 塞缪尔是真的有点无语的样子。 “我还以为现在你没被吓尿裤子是因为还算有点勇气,原来只是因为无知。”塞缪尔有气无力地道,“想也知道,不管是首席阁下还是院长阁下,都会以学生的安全为重。在魔物出现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应该中止比赛,来到场地内杀死魔物了。但他们到现在还没出现,只能说明出大问题了——” 塞缪尔说,“我们有麻烦了。” 事实上现在的阿瑞格亚的确陷入了混乱当中。 楚见微的明月魔法在失效的一瞬间,他已经意识到什么,瞬间一道照明魔咒爆发出来的光芒映亮了整个赛场。而安格院长的反应也很快,同一时刻用一道光明咒释放向上,在最顶端像焰火一样炸开来,巨大刺眼的光束不仅映亮比赛场地,甚至连旁边的观众席都因为眼睛被晃了晃,而睁不开眼。 当他们再次眨眼的时候,就只觉得傻眼了。 眼前的场地被分割成了怪异的两端。一端,仍然是波尔戈堡的黑暗空间,另一端,却恢复成了阿瑞格亚的学院比赛场地的模样。而且两名参赛者也失去了身形。 追踪魔法都毫无作用。 安格院长下意识上前两步,脸上的震惊神色相当明显。随后,那张总是显得有些严肃却镇定的面容上爆发出了巨大的愤怒,甚至让她的身体都轻微颤抖着。 “有人对空间魔咒动了手脚。”她施展了一个检测魔咒,哑着声音说,“学生们被转移到了不知名的地方——这是灾难。该死。” 安格院长很少会采用这么激烈的语句,也足以说明她现在心绪的不平静。 “阴谋,一个提前设计好的阴谋。” 她的脚步甚至都有些踉跄了,楚见微上前,扶住了这名年纪颇长的女士。 他现在的表情看上去相当冷冽,楚见微很轻微地垂下了眼,深知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平静提出解决措施,“……要尽快重新锁定空间定位,将他们带回来。” 被转移到不知名的地点,只是最表面的“危险”。 相信策划这一切的人,也不介意给两名学生找点麻烦。 他们救援反应的速度越快,学生安全回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安格院长也深知这一点。 只是她虽然是空间元素魔法的大师,但这种大型的空间锁定、归位魔法,不仅需要她来掌握主阵法,还需要其他空间系魔法师——至少一名,提供魔力能源的稳定辅助。 她的脑海当中迅速过了一遍所有空间系导师所在的位置,忽然有些不妙地发现——就在不久前,这些导师因为各种突发事件,或者特定邀请需要暂时离开学院。 阿瑞格亚的特聘导师同时身兼数职,除去做学院导师外,通常都有个“主业”,不时常待在学院中是很正常的情况,哪怕是安格院长自己都是如此。 而正好赛场的空间布置已经完成,她也没什么顾忌地通过了申请。那些报告离开的文件,甚至都是由她亲手批复下的。 ……而现在。这显然是个早有预谋的阴毒计划。 哪怕让那些空间系导师利用魔法赶回,时间也—— 楚见微明显注意到了此时安格院长的愤怒和为难。 不用想深,就能轻易发现,此时安格院长遇到了何种尴尬情形。 他微微松开手,后退一步,礼貌地垂首请求。 “院长阁下。” 楚见微轻声说,“请让我辅助您施展空间魔咒。” 第1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安格院长被这句话惊的一时没回神。 她站稳了, 有些惊讶地看向楚见微,“楚, 我不知道你……” 楚见微几乎是最典型的全才魔法师的代表。 五系常规魔法元素精通。而掌管其他特殊元素的神明似乎也对他格外偏爱, 赐予了楚见微其他人无法企及的耀眼“天赋”。 其中最为人所熟知,也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楚见微的光明系天赋。 再其次就是生命系的天赋——他被称之为生命魔法的大师,绝对不是吹捧的溢美之词。 还有一些比较小范围传播的传言, 说楚见微还拥有冰以及雪这两系衍生变异的天赋。不过鉴于楚见微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使用过这两系的魔法,所以这种猜测并没有被广泛地承认。 但空间元素这种特殊的天赋……似乎从来没被提起过, 冠在楚见微的身上。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要不然安格院长说不定会更加注意他一点, 在他展露出这种天分的时刻, 就上门自荐,试图做他的指引老师了。 这是在贵族世家当中, 都没被揭开的秘密,也难怪安格会这么惊讶。 楚见微很温和地微微垂下了眼, 对于院长显然很惊异的神色, 轻声解惑, “我的长辈希望我能留有一些小秘密。” ——留有底牌,这很正常。 但楚见微这底牌留得实在是太大了,空间系是很特殊的存在,连她作为空间系魔法师中的顶尖大师都不曾收到一点风声。 这么想着,安格又忍不住爱才地看了楚见微一眼。还有一些温和的愧疚。 这的确是非常好的一个“秘密”,楚见微本来应该能够将它保留得更久。但此时, 为了救下那两名无辜的学生, 还有弥补阿瑞格亚的教职人员在赛场工作上的失误,楚见微却几乎没有犹豫地将这个秘密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谢谢你。” 安格院长真心实意地向一名学生道谢, “在结束后, 我想应该给你相等量的补偿和奖励。” 楚见微并没有露出惊喜的神色—— 其实这样一个来自阿瑞格亚院长、以及其他方面都有卓越成就的大魔法师的承诺可是很珍贵的。但这时候的楚见微却停顿了瞬间, 银色的眼睛微微抬起,认真地注视着院长,“我是维序队的队长,应该保障所有参赛学生的安全。” 安格院长的表情更柔软了一些“是的。但是这次的事不包括在你的责任范围内。” 在楚见微再次开口前,安格院长已经很坚定地道“我们开始吧。楚,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会做的很出色。” 事实上,她也的确相信楚见微会做的很出色。 被作为底牌所隐藏起来的天赋——鉴于楚见微展现出来的使用其他几种特殊元素的能力,安格院长认为自己可以期待一下。 哪怕他现在还只是阿瑞格亚的学生而已,安格院长却给予了他和那些特殊空间导师同样的信任。 目前赛场内的安全等级权限,已经被安格院长调动到了最高,以防出现意外。 而她也开始绘制魔法阵,玄妙的、不可捉摸的空间力量被她掌控在魔杖间,那咒语听上去像是某种来自远古的吟唱一般,哪怕不是攻击性的咒语,其中蕴含的像高山一样磅礴得扑面而来的力量感,也让那些观众席上的年轻学生们看呆了。 在刚刚,还有学生在窃窃议论着“这是不是比赛的某种特殊安排”。不过很快,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生从院长严肃下来的表情,和启动的学院防护魔法中意识到,大概是出事故了。 还是很严重的事故。 比如现在的塞缪尔和阿斯都不见了。 亚瑟大概是反应最快的那一批人,他忽然感觉到剧烈的心悸,然后发现阿斯他们不见了。 像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告知他发生了糟糕的意外,他几乎是直接从座位上翻出来,跑向通往赛场的路径。 “亚瑟——” 曙光社的同伴们追了出来。 亚瑟穿梭在人群中,眉头愈皱愈紧。然后他微微仰头,看见了玄黄色的、像是某种瑰丽又雄壮的图纹从赛场当中飘了出来,它们凝结为精密的魔法阵,迅速笼罩了整个赛场,从中传来异常令人恐惧的强大力量。 阿瑞格亚的学生都还算有见识,有人低声道“是分割空间的法阵。看来赛场出了问题,院长他们在用空间系魔法重新定位塞缪尔他们的地点。” 亚瑟听见这样的话,稍微有些放下心来。但又更觉得茫然。 同一时刻,也有人惊愕地道“这种大型法阵很难,除去掌控着主阵法的空间系大魔法师外,还需要另一名空间系的魔法师魔力和稳定阵法,可我怎么看见,配合安格院长的不是其他导师,而是——” 观众席上几乎要炸开来了,眼前所获得的信息量巨大的惊讶,甚至超过了他们在得知比赛发生意外时的惊讶。 “是楚首席!” “我的天……首席阁下居然还掌控了空间系的天赋吗?” “我从来不知道。” “而且看起来还不弱。”有人惊愕道,“能配合安格院长来施放这种大型阵法的话……至少应该是空间系大魔导师的水平才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接下来屏住了呼吸,静静观看着这撼动人心的一幕。 和安格院长在施展阵法时,透出的强大以及神秘的气质不同,楚见微首席看上去更加……难以形容的,苍白漂亮一些。 因为现在能辅助这个魔法阵的人只有他一个,这样巨大的魔力消耗就算对成名已久的空间魔法导师而言,也是一项苦差事。更不必提楚见微目前还相当年轻,只是一名未从阿瑞格亚毕业的学生,之前大概也很少应对过这种大规模的空间法阵,所以当那磅礴运转的阵法开始极剧地吸收他的魔力的时候,那消耗是异常可怕的。 也就是楚见微的魔力池的确很深不见底,才能应对这种可怕的消耗。 但他的脸色还是不免有些苍白起来。 这种不经意透出的、有些虚弱的感觉,配合在楚见微的身上丝毫没有折损他们首席阁下的美貌,反而因为那让人无法直视的敬畏淡去了一些,更加鲜明地勾勒出他外貌上的出色来。像是在暴雨中被水滴摧折浇灌的玫瑰花,透明的雨水濯洗过他的花瓣和枝叶,那朵玫瑰被微微压弯了,却更能看清晰他艷丽娇嫩的花瓣,更让人对暴雨当中的玫瑰心存怜惜。甚至想要轻轻地用手拢住他,将他藏起来,从危险的野外,带到隐蔽的家园当中。 这种错乱感甚至让观众席上忽然间陷入了奇异的静谧当中—— 好像所有的魔法师都停止了讨论。哪怕在下一刻,他们终于想到了之前提到的严肃话题,在对视的时候还是不免感觉到了些微的尴尬…… 他们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些…… 还是只有自己在有那些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该死的妄想。 楚见微的魔力消耗很大,面容略微苍白。但暴露在空中的、拿着魔杖的苍白手腕却很稳,的魔力支撑也平稳得不像样。 这很令安格院长惊讶。 最初她甚至频频分神去关注楚见微,因为害怕高强度的消耗会让她的学生魔力崩溃,也怕出什么意外。 但事实上,楚见微甚至配合的比她的那些老同事还要好。并不是说明他的经验和魔力能比那些专精空间系的大师更高明,但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地维持着阵法的平稳运转,将他能做到的辅助工作的方方面面,都做到最好。 不遗余力。 他给了安格院长最好的帮助。 在赞叹着后来者恐怕会更光辉灿烂的未来的同时,安格院长也锁定到了被交换的空间的定位—— 魔力凝聚的防御罩早已经被攻破。此时的塞缪尔和阿斯,正处在一个散发着淡银色光芒的魔力球当中。 看着上面出现的裂缝,阿斯忍不住叹息,“有这种好东西,你为什么不多带上两个?” “闭嘴。”塞缪尔面无表情地说,“你以为s级的魔法防护道具是大路货吗?到处都是?” 阿斯倒也的确反省了一下,能挡住高等魔物的道具想来也很罕见,而且塞缪尔没把自己从里面踹出去挡魔物说明他还是有点节操的,悻悻道,“对不起,我忘了这个很珍贵。” “——其实也没有那么珍贵,至少对塞缪尔家来说。我房间里起码还摆了十几个。”塞缪尔补充道,“我只是没想到和你比赛还要用上这种道具,所以没带。” 阿斯“…………谢谢你,都快死了还不遗余力地嘲讽我。” 他们的确快死了。 可能是面对着这只高等魔物太久了,塞缪尔少爷表现的异常镇定,“不想死只有一个办法。” “?” “在它杀了我们之前,杀了他。” “哇哦,”阿斯干巴巴地捧场,“好不同凡响的废话。” “……”塞缪尔少爷飞给他一个冷眼,“我是认真的。这个防护道具最多再撑两分钟,你现在就可以开始预施展攻击魔咒了,拿出你最强的底牌来。” “。”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会最强的底牌就是和那个高年级学长比赛时用的木系加生命系魔法了吧?” 阿斯说,“目前是。”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说,“多么遗憾,看来我见证不到你的成长了。” 阿斯已经能很顺畅地无视塞缪尔的嘲讽了,他只说道,“……我不觉得我们能赢过它。之前我碰见过一只人形魔物,它看上去还没眼前这只强,但——” 塞缪尔突然来了点兴趣,很认真地询问道,“你从它手下活了下来?那看来我们也不是没有一点希望……” “……不,它一招差点弄死我。然后是首席阁下救了我。” 塞缪尔的表情很明显的、僵硬了瞬间。 然后他仿佛嘴里带着冰碴似地开口道“你最好真的闭嘴,要不然我不保证不会把你从这里踢出去。” 这下阿斯真的闭嘴了。 当然,也不是怕塞缪尔的威胁,他只是也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打压志气的行为有些不大对。 总之,为了挽回一点错误,他开始念诵着那段古朴强大的魔咒的开端,准备在魔力球碎裂的瞬间,能给外面那只人形魔物造成最大的伤害。 塞缪尔也眉眼中带着冷淡的戾气,开始释放魔咒——他的确是拿出了自己的底牌,这是他目前为止能施展的最强大、最具有破坏力的吞噬魔咒,凝聚的黑暗元素浓郁得甚至有点影响到旁边的阿斯。 塞缪尔对施咒时间把握得极其精准。 总之在魔力球破碎的瞬间,他的吞噬魔咒疾射出去,而阿斯的生命魔咒也恰好施展完成,快速生长出来的草叶藤蔓拽住了魔物的下半身,将它固定在原地,而那道黑暗系的魔咒也一下贯穿了它的胸膛身躯。 高级魔物的身影停滞了瞬间。 这看上去像是一阶段的胜利,不过塞缪尔他们完全没有放松,只是瞳孔微一缩紧,瞬间往两旁滚去,他们原来站着的地方,被猩红色的黏湿舌头穿过,而那只魔物的手脚部分,正在越伸越长—— “种子爆裂!” “瘟疫咒!” 两人同时再次施展攻击魔咒,塞缪尔的反应比较快,他又释放了一个防御魔咒。而此时,魔物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缓,它的身形忽然一晃,居然消失在了原地。 塞缪尔的身体一僵。 他和阿斯同时转过身想要逃跑,但眼前,怪物嘴中腥臭的气息飘过来,他们离那只魔物前所未有的,接近。 贴着脸。 几乎只有一指的距离。 人形的魔物居然像是在对他们微笑一样,紧盯着两只猎物,在一瞬间,它的两只魔爪伸缩,轻易就能穿透猎物的心脏。 心脏被贯穿,必死无疑。 也是在同一时间,光明咒照亮了这片漆黑的边界。 他们被交换回到了阿瑞格亚! 观众席上的学生们,甚至还没看清楚这惊悚的一幕,但是安格院长和楚见微都同一时刻发现了在黑暗中的学生们,当然还有紧贴着他们的,身形几乎要将他们给笼罩进去的,巨大的魔物。 太近了。 实在是太近了。 哪怕是楚见微和安格同一时刻出手,瞬发了一个魔咒—— 安格院长的是攻击性的切割咒,楚见微的是光明系的防护咒,都已经来不及阻止那只魔物紧贴着学生心脏的利爪! 第1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观众席上, 年轻的魔法师们终于看清了赛场上的情况。 不管是那过于诡异,代表着杀戮和恐怖的魔物身影, 还是它此时似乎杀死了塞缪尔和阿斯的姿势, 都让这些平时保持着良好修养的少爷小姐们下意识尖叫起来—— 亚瑟的瞳孔微微振动,似乎是想翻过眼前的座位抵达赛场……但这显然是不可能达成的。 就连楚见微和院长的魔咒都没有那样的及时。 在那一瞬间,塞缪尔的眼睫剧烈地震颤了两下。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却偏开了盯着魔物的眼睛,看见了出现在不远处的楚见微的身影—— 他的首席处在观众席和赛场的交接地, 光线打在他的衣袍上。一半明亮光线从衣袍上倾泻而下, 另一半隐在黑暗当中, 皮肤被光线映得苍白。他被光线勾勒而成的身影修长漂亮,握着魔杖的手似乎伸得很直, 滑落的袖袍露出了那一截雪白修长的手腕。 他的脸色也很苍白。 为什么,是担心吗? 塞缪尔想。 不要担心我。看见你虚弱的模样我会难过。 不要担心我。不要看我。我不想你看见我被开膛破肚的模样——那一定很丑。 塞缪尔突然涌出来强烈的不甘心。 为什么?他甚至没有正式地追求过首席阁下, 就在他面前以这样狼狈的姿态死去——还是和阿斯死在一起!! 他应该会伤心吧?会有点难过, 毕竟他是极具责任感的首席, 学生群体的领导者,应该会因为低年级的学生死亡而愧疚,或许还会微微红了眼睛。 想到那一幕,塞缪尔的心底突然爆发出了强烈的杀意和暴戾意味,某种相当可怖的黑暗能量在他的胸膛当中汇聚,仿佛要将他的身体都撕裂——而在这种比死亡的绝望更浓烈的恨意攀上心头的时候, 那只袭击他的魔物, 突然在一瞬间爆体炸裂开来! 是真正的一瞬间,炸得稀碎。 那只即将贯穿人类心脏的魔爪, 也顿时化为了齑粉, 只堪堪抵在了胸膛上。 这种可怕的炸裂却好像没影响到他和阿斯一分——当然, 如果不算他们现在狼狈得被挂了满身的零碎内脏和腥臭血液的话。 塞缪尔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闻到了身上传来的恶臭气息。今天特意精心打扮过的穿着已经不能看了,在楚见微面前很要面子的小少爷脸色一下变得非常精彩。 他微微转过身,阿斯也没比他好上一些。甚至他还要更加凄惨。 因为刚才阿斯是正脸冲着魔物的,所以脸上也沾满了腥臭的血液,甚至某种不明的碎肉溅射进了他的嘴中,让阿斯此时正恶心地弯腰不断作呕,抠着喉咙试图将那玩意给吐出来。 塞缪尔“……” 哕。 不管两名受害人如何的心情复杂,这会维序队和后面赶来的学院导师都迅速地进入比赛场地准备带他们离开,再警惕那团魔物炸裂的碎尸会不会死灰复燃。 安格院长真正是……吓出了冷汗。 见情况暂时安全,她才微微松一口气,放下了魔杖。然后偏头往向楚见微。 刚才她的切割咒还是慢了一步,落了空。但安格院长似乎见到,是从楚见微那里射出了一道暗红色的魔法光束,将那只魔物给击杀的。 但就算看清了魔力轨迹,她的疑惑还是有很多。 至少此时,仍停留在空气当中的魔法波动告诉她,刚才楚见微施展的应该是一个光明系的防护魔咒才对,怎么也不该有那么强烈的攻击意味。 而且虽然安格院长看到那个魔物的时间很短暂,但只是这样瞬息的接触,也足够让她确认那是一只高等魔物了——高等魔物的可怕程度,生于和平时期的魔法师是不会明白的。在战争时期,一只高等魔物就足以屠戮一个城池,是让人人皆畏惧的恐怖存在。 就算是她这样的大魔法师,杀死它也颇费工夫。 在转眼间能将一只高等魔物杀死的魔法,至少要是禁咒级别……何况它还死得那么“彻底”,这绝不是普通封存的禁咒等级。 “楚?”安格院长想了想,询问道,“那是什么魔法道具吗?” 楚见微居然罕见地怔了怔神,似乎也陷入在了某种迷惑当中。在安格院长的询问之下,他从精致规整的衣领当中,翻出了一枚吊坠似的物品。 秘银打造的细链极为轻薄,被很好地隐藏在衣领当中。而那条细链上,正缀着一枚做工异常精致,光滑流转的戒指,乍一眼看上去就很像是吊坠。 那戒指实在非常漂亮,且看上去昂贵而精致。就算是安格院长这种对珠宝首饰不怎么感兴趣的女士,也忍不住多看了它两眼,眼底透出一种喜爱和欣赏的光芒。 光是这枚戒指的做工,就已经价值连城了。但它真正珍稀的地方,还在于戒面正中心的那一枚镶嵌的,颜色浓郁艳丽、但又清透无暇的红宝石,里面正封印着极其强大的魔力。 这是几乎在这个世纪中已经难以见到的、强大的魔法孤品。 豪不夸张地说,它可以用来当一些古老魔法世家的传承“钥匙”,权力交接的象征物。 当然了,就算做楚见微的家传戒指也相当合格,安格院长毫不怀疑。 “这是你的家传戒指?”院长说,“它很珍贵。” 戒指和权杖一样,总是带有某种特殊的含义。 楚见微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是我母亲交给我的戒指。” 首席阁下施展了一个小型的隔音咒语。 “也可以说,它是一个防护性的魔法道具。” “在判断楚家的血脉受到致命威胁的时候,会激发其中封存的禁咒魔法,将威胁者杀死。” 封存着“禁咒魔法”的,保护性魔法道具。 听上去挺轻描淡写,就算安格院长多少有些猜到了,还是因此而有些震惊。 这种魔法道具封存的魔力,通常是用一次少一次的。 所以她飞速换算了一下,让楚见微使用这种传世级的魔法道具救下了两名阿瑞格亚的学生,她至少要给多少酬劳补偿才行——得出来的结果,让安格院长这种手头阔绰的大魔法师都有些心疼的抽气。 不过安格院长到底没有太明显的表现出来。她一边和楚见微聊着,一边上前去检查两名倒霉学生的近况,随口问道,“它也能主动激发禁咒吗?看起来初衷更像是攻击性的魔法道具呢。” “不。”楚见微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还是带着一点淡淡的……困惑。 “没有主动激发的办法。它是被动型防护道具。” 安格院长至少沉默了有十秒钟。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楚见微的意思。 因为骤然得知了一个好似很……了不得的消息,安格院长脸上表情有瞬间的空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道“……塞缪尔家族和楚家有亲缘关系吗?” 楚见微居然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不至于连哪一代的亲戚都记不清楚。塞缪尔家族的家谱很清晰,并且继承人只有一名,不会出现血统混乱的问题。 而塞缪尔家和他家关系虽然不差,但也仅仅是不差而已。这两个顶级世家因为各种巧合……总之没怎么接触过。只是处于互相和谐友好,偶有社交的状态。双方联系看上去很友善,但并没有过深交往,更没有缔结姻亲。 所以他相当缓慢地道,“我想,是没有的。” 安格女士又沉默了。 其实在她问出口的时候,也意识到了这不可能。 但如果不是塞缪尔,情况好像就更加奇异的复杂起来了。 楚见微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大概会在今天晚上,就写一封家书告知父母,再询问详情才对。 ……到底什么情况? 虽然人皆有好奇之心,但这毕竟是学生的**秘密,而且楚见微愿意将这些告知她,已经是某种信任了,安格院长也不能愧对这份信任。她没有在这方面过多追问,甚至口风很严格地保守住了秘密,在面对阿斯的时候,也没有露出一分异样神情,只是按照规定对他和塞缪尔进行了详细的检查。 他们是直面过魔物的学生,还不知道会留有什么后遗症,检测魔咒像是不要魔力一样的砸下来,除此之外,还有清洁魔法和治愈魔法都在同时施展。 看着塞缪尔少爷身上的创伤,有阿瑞格亚的教职人员偷偷冒了些冷汗,要知道那位现任家主的塞缪尔阁下,可绝不是会对继承人差点被杀这一件事轻轻放过的人。 虽然衣服已经被清理一新,但塞缪尔仿佛还是能闻到一股魔物腐烂的异味。 他有些不敢看楚见微。 ……不应该让首席阁下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明明是想好好表现的。 死要面子的小少爷这么想。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回到自己的浴室当中仔细清洗一顿。但现在被拉着继续做各项检查,塞缪尔已经是在努力按捺自己的糟糕脾气了。 出了这样重大的事故,比赛当然不可能再继续。有人员去将正热烈议论的学生魔法师疏散开,迅速封锁比赛场地。 还有一部分人员在收集魔物的肢体碎片。 而死里逃生的塞缪尔他们,也被重点看顾围绕起来。 前来维持秩序的导师里面,很不幸地没有专精医疗魔咒的魔法师,已经被施展了好几个让他皮肤发痒的治愈咒的塞缪尔,终于忍不住泄露出了一些冷漠的神色来。 他微微仰起下巴,苍白的面颊当中,透出了一点傲慢兼具愤怒的意味。 “让开。”他说,“我不需要——” 终于回过神,并且走到塞缪尔他们面前,正准备施放一个光系治愈魔法的楚见微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他的手暂且停住了,宽大的袖袍滑下,露出他苍白如雪的手腕。 首席阁下很温和地询问他的意见,“塞缪尔。” “不需要吗?” “……” 塞缪尔瞬间卡壳。 还在犯恶心的阿斯回过头,有些惊悚地看着此时塞缪尔的表情,感觉好一点的胃部又开始蠕动起来了。 为什么塞缪尔现在看起来这么……纯洁?善良?无害? 深刻见识过对方恶劣性格的阿斯唇角抽了抽。 “……要。要的。”塞缪尔微微低头,红着脸说完。 楚见微似乎是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不用紧张”这类的话,于是塞缪尔的耳朵更显得红了。 极其悦耳的像是念诵诗歌般的声音响起,随着楚见微魔咒诵祷结束,柔和的光芒像银雪一样落下来,积蓄在他们的肩膀上,又融进他们的皮肤内。 像是雪花被人体的温度消减那样。 那种感觉非常的……舒适。 全身都似泡在暖融融的热水当中,四肢都伸展开来无比舒适的感觉—— 身体里微妙的沉重感、不适感似乎都被清理一空,不仅是生理上的享受,更像是精神的抚慰。楚见微这种和光明元素有高亲密度的大魔法师施展出来的治愈魔咒,果然就是格外不同,也格外让人舒服的。 那些明显的外伤快速愈合起来。 阿斯也有些享受地仰起头……才反应过来,首席阁下不是只给塞缪尔施放了治愈术。 这是当然的。 阿斯想。毕竟他们是一起受的伤,两个人一起治也很正常,不要多想。 但他总觉得,首席阁下似乎多看了他两眼—— 当阿斯看回去的时候,却只见到楚首席微微垂眼的模样,他顿时像是怕冒犯似的收回了眼,在心里猛地摇头,怀疑他是不是被那只高等魔物吓出毛病了。 事实上,楚见微的确多看了阿斯两眼。但为了避免给阿斯添加不必要的麻烦,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做的很隐秘。 阿斯长得很英俊。年轻,健朗,皮肤并不算很白,五官突出,眼睛里盛着像蜂蜜般温暖灿烂的色泽。但总之,没有任何和楚见微相像的特质。 可他的那枚家传戒指,的确对阿斯的危机有反应。 楚见微略微沉思着,想到先前安格院长询问他的话,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道,“塞缪尔。” “嗯?” “塞缪尔家族和楚家,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塞缪尔明显愣神了一秒。 不管是塞缪尔家族,还是楚见微的家族,他们的传承模式都相当简单,只有这一代的继承人。首席阁下应该不会记不清才对。 如果非要问,能有什么亲缘关系的话,那就只剩结姻亲的关系了—— 联、联姻?… 塞缪尔“?!?!” 小少爷苍白的脸颊上,又平添一抹殷红。 第1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首、首席阁下怎么突然询问他这种问题? 算起来……塞缪尔家和楚家,都很清晰的只有一位继承人。如果非要联姻的话,好像也只有他们能—— 楚见微见塞缪尔垂首,沉默不言,苍白的耳廓处透出很轻微的淡粉色来,也微微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或许显得很有些奇怪。 “……抱歉。”首席轻声道歉,“失礼了。只是随便询问一下。塞缪尔,不必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塞缪尔怔了怔。 心底巨大的空虚与失落感席来。 塞缪尔下意识抿了抿唇,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犹豫”的太久所以才错失了机会——但不管怎么样,他的嘴上已经本能地维护起楚见微来。 “您不必道歉。”塞缪尔微微抬起头,脸上还荡漾开来一层很淡的粉色,目光略微扑朔,不是很敢和楚见微对视,但还是固执地道,“您的询问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虽然现在两世家没有什么姻亲关系,但或许以后——” 提到这里,塞缪尔差点要将自己的舌头都咬掉了。 他从没有做出过这样嚣张的、像是示爱似的直白举动,贵族间对于“爱情”这种表达,似乎总是要弯弯绕绕含蓄内敛些,对于傲慢的塞缪尔小少爷而言更是如此。但他依旧咬着牙,竭力保持着频率正常的呼吸声,厚着脸皮补充完毕: “以后,说不定会有缔结两姓之交的契机。” 塞缪尔非常地想将这个以后锁死在未来的十年内。 不过小少爷当然没好意思直接说出这个想法来。 楚见微似乎还有些惊讶。 首席阁下很宽容地笑了一下,似乎将这当做了塞缪尔家小少爷的一种社交辞令,并没有反驳,轻声而礼貌地道:“好的。” “塞缪尔?” 阿斯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你流鼻血了?!” 塞缪尔:“…………” 很好。 他上次说宁愿被阿斯见到自己流鼻血,也不愿意在首席阁下面前出丑的愿望,似乎终于被哪位神明听见了——只是这神明硬是耳背的只听了一半,也只给他实现了一半。 楚见微顿了一下。还以为塞缪尔是再次调动了超过身体负担的魔力本源才如此——他当然不会因为这件事苛责这名优秀的二年级级长。毕竟塞缪尔不是因争强斗狠损伤自己的身体,而是为了从高等级魔物手中活下来,使用了过于强大的魔咒的话,也是无奈之举。 这种损伤还不好用简单的治愈术处理。楚见微将自己长袍中携带的巾帕再一次递给了塞缪尔,让他捂住正在细细流血的高挺鼻梁。 塞缪尔:“……” ——顺便一提,这已经是楚见微借出去的第二块巾帕了。 第一块被塞缪尔相当珍惜地封存在了自己的魔法匣当中。 塞缪尔手腕简直都在颤抖。 他接过来,闻到了上面很清新淡雅的、属于楚见微的气息。 这本来应该是很美好的一件事,但是两次……两次他都在恶狠狠地流鼻血,异常丢脸,还弄脏了首席阁下的随身物品。 “……谢谢您。” 他说。 在这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窒息意味中,塞缪尔的宽大袖袍遮掩住了通红的脸,他低着头,睫羽不停地颤动着——像是灵魂出窍一样,跟着那些负责调查和详细检查的老师们离开。 其他人看见塞缪尔略微僵硬的身体,也只以为是遭遇了那样可怕的事情的后遗症。 至于阿斯—— 好吧,其实阿斯没塞缪尔想象中那么刻薄。至少他现在是没什么嘲笑小少爷的心思的,毕竟两人刚刚还“并肩作战”过。 他也和塞缪尔一并被带离的时候,忽然听见楚见微首席轻声叫住了他。 阿斯听话地回头:“?” 楚见微沉吟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询问了一下阿斯的家庭环境。他的声音很轻,又因为楚见微是微侧过身,做出的倾听交谈模样,动作隐秘,总之他们这边的动静倒是不会被人听见,除了塞缪尔看向他的目光很如芒刺背。 阿斯微微怔了一下,觉得有些一头雾水。 他的家庭出身? 阿斯虽然对其他贵族都很有提防警惕的心思,但唯独楚见微,是不一样的。 首席阁下救过他两次。 而他又的确是一位非常优秀、且品格出众的前辈。所以阿斯倒也不会觉得楚见微有什么坏心思,不怎么顾忌地回答了。 他是一名孤儿,挺常见。贫民窟附近有很多他这样被抛弃的孤儿。 小时候就住在救济院——不过阿斯其实也没有什么在那里的印象了。他从记事起,就是被他现在的养父母收养的记忆了。 那是一对很温和的夫妇,孩子在一次探险当中牺牲。后来他们在悲痛当中收养了他,但并不把阿斯当成一个替代品,而是视为真正的孩子来对待。 他们带阿斯度过了一个物质不算丰裕,但非常温暖的童年,教导了他很多做人的道理和最开始对世界的认知。 也是因为这种和谐的亲子关系,后来母亲的身体状况恶化,需要昂贵的魔法草药治疗,阿斯才自愿成为了雇佣兵,去大陆的各个角落探险,赚取钱财,也在这一过程当中认识了亚瑟。 后来母亲身体好转,并不需要阿斯再冒着危险去接任务了,也写过几封家书让他回来。只是阿斯回到偏僻却静谧的家乡后,却并不习惯——他的骨子里,似乎都是流着想要变强、想要冒险的热血的。 养父母其实很舍不得阿斯。 但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他们毕竟年纪大了,希望阿斯以后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成为强大又受人尊敬的大魔法师,便默许了阿斯外出求学的事。而阿斯也几经辗转,又和亚瑟进入了阿瑞格亚。可以说,在他们那个村庄当中,阿斯已经是父母和所有村民眼中、不折不扣的大魔法师了。 楚见微若有所觉地听完,又很温和地询问了阿斯的家乡。那个被叫做“托诺”的、不算很有名气的小镇是什么样的。天气、特产、风土人情——这些细节性的小问题,似乎让首席阁下觉得很感兴趣。 托诺小镇实在是太小太小了,没出过什么有名的人物,在一些大型地图的绘制上,甚至不会有这个小镇的标记,而是含糊地划分在附近的城邦当中。 阿斯很惊讶,为什么首席阁下这样看上去很……尊贵的高高在上的人,会对这样普通的小镇感兴趣。 一开始,他甚至是有些羞涩的。 他很爱自己的家乡,但也不妨碍这么一个小镇实在没什么可提的地方,或者说没什么新奇的地方。只能结结巴巴、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些值得夸奖的细节来。 比如托诺小镇的气候温和,大部分时候都是微风天气,站在田野里会很舒服。 种有一大片的油菜花,很壮观地连绵几里,金灿灿的很好看,成熟季节,隔壁城镇的年轻人都会特意跑过来旁观。 托诺小镇虽然没什么特产,但是黑麦种植的都很好,粗壮饱满,所以他们那的黑麦面包还不错,酿的麦酒也香甜。 要说人情环境,那就是镇民们人很好,每家每户都很热情,阿斯家里经常能收到隔壁邻居婶婶送来的酿香肠和黑面包什么…… 楚见微很温和地和他一边走路一边聊天。阿斯绝对不是一个很好的介绍者,言辞不够吸引人,又很紧张,所以基本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楚见微却绝对是个很好的聆听者,他几乎全程都是温润的神色,也绝不会打断阿斯,只偶尔做出礼貌的回应,让阿斯知道他在听,甚至在阿斯大力夸奖托诺小镇的麦酒的时候,还会若有所思地点头,用期待的语气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品尝那样香醇又不醉人的麦酒。” ——就好像以楚见微的身份,没喝过大把比一个普通小镇的麦酒要更高品质许多的昂贵美酒似的。 只能说,当楚见微想要和一个人聊天的时候,和他交谈就变成了一种相当享受的事。 阿斯从最开始的紧张局促、甚至还有些因为莫名而生出的不安,在楚见微的引导下,已经变得介绍非常流畅起来……可以说没几句话,就将自己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给抖了个干净。 直到安格院长似乎有什么事,要找楚见微,首席阁下才礼貌地和阿斯道别。 “好。”阿斯意犹未尽,他的脸颊因为兴奋和愉悦还有些泛着红,看着楚见微离开才转过头。 可以说和首席阁下交谈的那一段时间,非常让他愉快。 阿斯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纵使他是天生适应流浪冒险的性格,也会怀念托诺小镇那大片灿烂温暖的油菜花,还有母亲亲手做成的黑麦面包。 他和亚瑟之间,很少提起这种“感性”的话题。所以只和首席阁下交流的这一段过程中,甚至很温和地安抚了他那种思乡之情。 让阿斯不由地产生了一种暖融融的、心底仿佛有些发痒的触感。 楚首席真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阿斯这么想着的时候,因为有些走神,不小心撞到了塞缪尔。 塞缪尔或许是处于疯长期内,这段时间身高拔高许多,肩背瘦削而修长,竟然已经和阿斯差不多高了。阿斯撞在少爷那挺得笔直的背上,下意识道歉了一句,就看见塞缪尔微微侧过身,异常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凝着冰,甚至还带有一些杀气—— 阿斯微微一怔,有些纳闷。 他对塞缪尔的敌意,其实没有之前那么大了,再怎么说两人刚刚还一起战斗过。只是塞缪尔看起来,怎么比之前还更……恨他? “没长眼睛?” 塞缪尔微微挑起下巴,很冷漠地说道,非常擅长用下巴看人。 他这会倒是没再流鼻血了,面颊依旧苍白而干净,巾帕大概是被贴身地收起来了。塞缪尔抱着手臂,眼睛高傲地瞥着他,一幅来者不善的模样。 阿斯想起来,之前塞缪尔好像的确是多看了自己几眼,不知怎么,神色不算很友好。 他只当塞缪尔少爷脾气又犯了,但他这会心情正好,又是他先撞得人,也不是很想和塞缪尔吵架,于是又道歉了一次。 “嗤。”塞缪尔嘲讽微笑,“别装了,首席阁下看不见的。” 阿斯:“?” “你刚才撞我一下,也是想假装虚弱吧?”塞缪尔的话语非常刻薄且尖锐,“然后刻意卖惨,耽误首席阁下宝贵的时间,让他听你那些没完没了的抱怨,借此获得他温和的安慰——” “啧。会长先生。”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道,“你能把这些歪心思用到学习上的话,这会已经是大魔法师了吧?” 阿斯:“??” “我劝你最好不要痴心妄想。”塞缪尔说,“那种情况下,不管是谁他都会去安慰的。你也一样。” “呃,”阿斯终于忍不住黑线地打断他,“小少爷,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没有刻意卖、卖什么惨,你把我形容的像个纠缠不休的怨夫。” 塞缪尔:“。” 虽然他没有出声,但他的表情明显就是那么想的。 阿斯满脸无语,强调,“首席阁下只是来问我一些家庭情况——好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些,说不定就是学校开展了什么助贫活动调查下我的背景要给我助学金呢?——总之我没有没完没了的抱怨,然后让首席阁下来安慰我……” 阿斯解释完一通,他相当良好的记忆力,让他突然回忆起刚才塞缪尔的话里的一个奇怪的地方,然后阿斯非常没有恶意,并且确实是疑惑地询问道,“还有,什么叫‘也’假装虚弱?” 塞缪尔:“。” 大概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塞缪尔忽然很冷漠地转过了身,一幅拒绝沟通的模样。 阿斯:“???” 在阿斯更加疑惑的时候,亚瑟也终于闯过重重难关,获得了导师的批准,能接近现在要被送去检查的阿斯了—— 阿斯看上去还不错。 楚见微的那个治愈术效果实在很精深,阿斯身上已经没什么明显外伤,这让亚瑟松了一口气。 然后亚瑟皱着眉望向他,低声问,“你又碰见了高等级的魔物?” “是的。”阿斯回答。 其实这次他还算没吃什么苦头,就是心理阴影有点深,比上次还让阿斯后怕。阿斯抿了抿唇,“具体的情况,我回去后告诉你们。” 亚瑟也凝重地点了点头。他其实意识的到,这次的事故非常严重,而且阿斯也不是单纯的倒霉,而像是被卷进了某些他们难以触及到的争端当中。 亚瑟又沉默地盯了阿斯一会。 看见好友那十分严肃、难得正经地在思虑着什么的神色,阿斯心中微微一紧,有些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弥漫开来。 他也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什么事?” 亚瑟不动声色地看了塞缪尔一眼。和做贼一般,俯在阿斯耳旁低声询问道:“那个……我看刚才,首席一直在和你说话。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阿斯:“啊?” 亚瑟:“我觉得这样不太好,阿斯。你是在让他安慰你吗?” 阿斯:“…………” 阿斯差点没气晕过去,并且非常想要扯着亚瑟胸口质问—— 你什么时候和塞缪尔成一伙的了?! 这可能是唯一的一届,被迫终止的魔法交流大赛。 比赛场地被动了手脚,发生了严重的恶□□故。两名学生碰见了高等魔物,并且差点就死在了里面。 就连安格院长也无法确认,剩下的比赛场地是不是绝对安全的——他们不可能再拿学生的生命去冒险。 而目前为止,相比起比赛的胜利,现在更迫在眉睫的,显然是调查出事故来源、针对目的……还有学院当中的内鬼。 真相必须追查到底,要不然,即便是以安格院长的声势,也必须面对其他魔法学院和魔法世家的追责,这是她的失职。 安格院长也的确在为此奔波。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楚见微以及他背后家族对安格院长表现出的支持,让她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小麻烦。 要知道安格院长同意并促成平民学生的入学,已经让很多贵族对她在位政绩感到不满。 再加上这次的恶□□故事发,如果塞缪尔家的继承人真的出事的话,恐怕阿瑞格亚的院长也要换一名了。 但因为没有学生因此受伤,一切还算可以挽回。那些原本态度咄咄逼人的贵族世家,也在年轻的首席表达出友好信息的时候,转而变得和声细语起来,态度相当友好地配合着安格院长的调查。 没人敢在明面上使绊子,事情才能进展的顺利。 深夜,楚见微将秘密封存的资料袋送到院长办公室里。安格院长正在跳跃的魔法灯烛下工作,因为长时间的调查和翻阅文件,她的眼睛有些酸涩,正准备捏一下酸疼的鼻梁的时候,就见到她最出色的首席在门边轻敲了下门,站立在门边,等待她的回应。 少年人长身直立,身形修长。漂亮的面容被光芒映亮,他微微垂着漆黑睫羽,是显得很安静柔和的神色,五官昳丽,肤色哪怕在黯淡光线中也衬得苍白,就那么乖巧地站在门旁,异常得让人怜惜。 安格院长在见到楚见微的那刻,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很和蔼的微笑来,眉心的褶皱似乎都因此舒展开了——她实在是很喜欢这个学生,直接站起身迎接他,“楚,你直接进来就好了——资料这么快已经找到了吗?谢谢你。” 她近来很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安心,又显得很愧疚的神色,“最近实在是麻烦你太多了。” 楚见微还是阿瑞格亚的学生而已。 在这次的严重事故当中,却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不管是最开始暴露空间元素天赋,帮助她定位找回丢失的学生;还是在后续的提供帮助上,他都做了太多本来不应该由他来做的工作。 这样的麻烦一名学生,身为师长的安格院长,总是会有一些不好意思的羞愧。 毕竟在她的观念当中,学生就应该被师长好好地保护起来,不用参加这些复杂的争斗,她却无法拒绝楚见微的帮助。 首席阁下微微躬身,用双手将资料递给院长。 谁也看不出那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任何魔法符文的牛皮纸袋下,装着的却是魔法界里一些非常隐秘的秘密。 楚见微直起身体,大概是看出了安格院长的窘迫,轻声道:“并不麻烦。这是我的荣幸,院长。”! 第2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亲手将那如果泄露出去,说不定会震动魔法界的重要辛秘交由到院长手中,安格女士柔和地邀请楚见微再留下来休息一下——她的办公室后面连接的休息室里,有最宽敞而柔软的床铺,上面被施展了来自安睡精灵的祝福,可以给予任何一名客人一个美好柔软的梦境。 在睡眠前,还可以喝一些热可可或者品尝还带着温热的松软点心。只是在提出这样的邀请的时候,楚见微只是很有礼貌地拒绝了。 “抱歉,安格院长。”阿瑞格亚出色的首席微微躬身,“恐怕我不能久留,还有一些私人事件需要处理。” 院长的目光落在楚见微那双微垂落的银色睫羽上,细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从外貌上看,楚见微的每一寸肤色都完美无暇,苍白而又透出精致的美丽,并没有疲惫而催生的淡淡黯影,看上去精力很充足的模样。但也只有安格女士清楚,为了将这些资料交由到她手上,楚见微在短短时间内需要处理运作的工作量恐怕不少,而他甚至没有停歇下来休息的时间,还有需要私人去处理的事务……心底那点怜惜愧疚不由得更深。 她微微叹息,“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 “楚。好好休息,祝你有一个最美好柔软的梦境。” 楚见微更轻微地笑了一下,“好的。安格女士,您也是。” 在安静地退出去后,楚见微也很轻地带上了那一扇办公室的门。 有私人事务需要处理——这并不是借口。 因为阿瑞格亚学院的特殊性质,内部布有大型的防护魔法阵,所以和外界的通讯就显得不那么的迅速和有效。 楚见微在发现家传戒指的异样后,当天便写信给了家中。其中包括他了解到的一些信息……比如阿斯所在的托诺小镇,他小时候的成长经历,以及附近的人文环境等。并且委婉地问了一下母亲,他们家是不是还有什么亲戚分支——楚见微倒是没怀疑阿斯会是自己的亲弟弟。毕竟他很有信心,母亲应该不会在亲生孩子失踪后,从未对他提起,他还有一个失踪多年的“亲弟弟”。 楚见微也的确很快收到了回信。 母亲给她的回信是一块魔法影音石,由收信人打破后便会自动浮现出影像来,是一种隐秘和安全性很高的回信方式。 浮现出来的魔力光辉织造成了色彩清晰的画面,一比一还原的比例,就好像楚见微的母亲就端坐在他面前那样。 “我的宝贝。” 黑发黑眼,端庄貌美的惊人的夫人身着长裙,坐在家中暖炉旁边的柔软沙发上。她的语气很温和甜蜜,专注地望过来时,好像在和楚见微对视那样,“你这次的信里似乎并没有怎么提到你的私人生活,要知道妈妈很想你,只能依靠一些信件和魔法石来思念你,所以希望下次你来信的时候能多说一些生活方面的事,当然也不介意有一些感情生活这方面的——你已经满十九岁了,是该谈恋爱的年纪了,妈妈很愧疚没有催你早恋。” “距离你上次回家已经有很久了。这次假期,希望我们能一起坐在餐桌前谈心,妈妈知道你应该很忙,但我们并不在乎你的学习成绩,要知道我们不是古板的父母,相比成绩总是更希望你能快乐一些。你的爸爸也很想你——扯远了,总之在时序女神交替时节来到之前,你必须回家一趟。” 在严格地申明了自己的要求之后,美貌的夫人略微改变了一下坐姿。她依旧温柔地直视着画面,但楚见微看得出来,她好像有一些难得的紧张。 “回到正题,关于你信件里询问的事情。” 她平静地道,“关于亲戚……是的,我有一个妹妹,你有一名血脉相连的长辈。” “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和家里发生了巨大的矛盾,离开了远东,来到了这片大陆。我也是为了寻找她,才来大陆这边求学的。只是在十几年前,她已经死了……家里属于她的、代表‘生命’的长明灯熄灭了。这是一个悲剧,你的外公外婆很难过——在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名字成为了一个禁忌。为了不让父母亲悲悸激动,不再有人提起她。我也从没有告诉过你,你还有一个阿姨,我很抱歉。” 一双手盖在了她的肩膀上。 楚见微认出来那是父亲的手,他似乎是在无声地安慰着母亲。而母亲也在陷入了某种长久的、回忆式的悲伤后,略微振作起来,继续道,“我从没有想过,她可能还留下了一个孩子。” 如果她知晓的话,是绝不可能让妹妹的孩子就这样流落在外,甚至变成一个……被福利院带回去的孤儿的。 从楚见微的信件当中,就算她能知晓,这个孩子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成长为了一名出色的魔法师,但也不能改变他的确拥有一个颠沛流离的童年,以及现在,在出身上的窘迫与不富裕。 那毕竟是妹妹的孩子。 就算楚夫人对于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小孩没什么亲情可言,但那也的确是楚家的人,骨血为证。 后面则是楚见微的父亲接替了对话。 他是现今最古老的魔法世家之一的掌权者,银发银眼,拥有像是精英王族般俊美的五官。在外界的形象总是严苛而冰冷的,但在家人面前,也总是会流露出柔软的一面,先是嘱咐了楚见微一些照顾身体之类的日常话题,才开口道:如果没有意外,又验证无误的话,他和楚夫人,大概会在最近来到阿瑞格亚。 在最后严格地叮嘱楚见微早些休息、不要为了这些事影响到自己,并且年轻人不要总是熬夜后,魔法影音石里记录的画面就准备消散了。然后在最后一秒钟,楚见微的父亲补充了一句话——他们能看见魔法石被释放出来的时间,希望这时候的楚见微别在熬夜。 楚见微:“……” 他看了一眼外面沉郁的天空,只能看见几点闪烁星点。 被钓、鱼、执、法了。 楚见微难得老实了一些,立即滚去睡觉,以便在和他父亲狡辩的时候能拿出来几个理由。 一夜过去。 楚见微今天有要事要做,所以依旧起得很早。 通过家传戒指的禁咒生效,虽然楚见微差不多能确定,恐怕阿斯就是自己那个从未见过面的阿姨的孩子,但总是要更严谨地通过血缘鉴定魔法再确认一遍……而且这件事,他想,他总是要告知阿斯的。 不管是阿斯还是塞缪尔,昨天都住在医疗室当中,接受医疗师的照料,以免出现什么问题。 所以楚见微邀阿斯出来这件事,还是由一名医疗师转告给他的——阿斯听到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 他正很老实地躺在病床上,旁边来看他的同伴正在为了一块削好的苹果大打出手,医疗室内非常的热闹。然而听见来自首席阁下的邀请后,其他人顿时静了一静,似乎僵硬在了原地,病房内落针可闻。 阿斯犹豫地再确认了一遍,“找、找我?做什么?” 那名看上去很有气质,也显得很冷漠的医师微微垂眼,看了他一眼,利落地合上登记表,冷漠地说,“不清楚。” “不过,你去一趟不就知道了吗?” 他似乎皱了一下眉,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想要拒绝楚首席的邀请吧?” “我当然不会!”阿斯下意识地答道,耳朵有些发烫。这才意识到,他好像除了最开始有些诧异以外,的确没想过要拒绝楚见微这件事。 “……” 不知道为什么,医师看起来好像有些遗憾。他冷漠地补充:“你最好是”后,便离开了病房。 只是门才被合上后,病房内的氛围可并没有变正常,依旧显得十分怪异——下一秒,亚瑟就压在了被子上,差点把阿斯压得早饭都吐出来。 “说!”亚瑟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唇角抿得死紧,那张脸都显出了一种锋利又具有攻击性的俊美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来邀请你!” 阿斯吐血,“我怎么知道?” 他简直是无语地道,“搞不好真的是给贫寒好学生提供补助机会。他是首席,管这个也很正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阿斯这是在满嘴跑火车,但亚瑟居然迟疑了一下,然后更加迟疑地问道,“那他、他会不会也来找我谈啊?我要准备一下吗?” 阿斯:“……” 其他人:“……” 阿斯,“差不多得了亚瑟,谁都知道阿瑞格亚才没有什么补助的传统,你的智商什么时候下降的这么厉害了——能从我的身上起来吗?你快把我压死了,谢谢。” 亚瑟身体略微僵硬了一下,看上去居然还有些忧虑的烦恼似的,紧皱着眉头,似乎很关注在意这个问题,“……那是为什么要找你?” 阿斯快无语死了,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真正具有可能性的那个原因,“大概是因为比赛出事的事,要调查些什么吧。” 亚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岂不是那个塞缪尔也要去?” 他表情依旧很难看,响亮地冷笑了一声,倒是终于肯从阿斯的床上下去了。 “首席阁下也很辛苦吧……”阿斯感慨着。明明是学院的事,身为首席的楚见微却一直在为此奔波。 他又不经意看见亚瑟忽然间望过来,那暗含期待的目光。有些僵硬,板起脸道,“打住,亚瑟!我不可能带你去的,又不是什么私下的聚会,首席阁下也不会高兴的。” “好吧。”亚瑟收回目光,遗憾地道,“我就是想想。” 阿斯:“……”就是你看上去很想把想象变为事实的模样。 “那阿斯。”亚瑟的神色忽然间严肃起来,他站在阿斯面前,双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眼睛微垂,极专注地凝视着阿斯,氛围怪异的严肃起来。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亚瑟说。 阿斯听见他骤然严肃起来的语气,也下意识直起身体,紧张地看着好友,“什么事?” “务必、一定,不要……”亚瑟微微咬牙,“让塞缪尔那个危险的混蛋接近首席阁下,做出冒犯他的事,你一定要保护好首席阁下的……威严,听懂了吗?” 阿斯:“??” 他无语凝噎,“首席阁下需要我保护吗?而且——我不认为塞缪尔会冒犯他,呃,我是说,塞缪尔虽然是个混蛋,但看上去还挺喜欢首席阁下的。” 这下阿斯简直能清晰地听见,亚瑟咬碎牙齿的声响了。 “就是这样!”他混杂着蜂蜜般的一点金色的眼睛里,透出了很明显在灼灼燃烧的怒(妒)火,一字一句地道,“看、紧、他!” 阿斯简直要被好友那惊人的气势震慑住,下意识跟着紧张起来,“好、好的!” …… 楚见微邀请阿斯的时间,正好是阿斯脱离观察期,可以离开医疗室自由活动的时间。 午后,微风和煦,阿瑞格亚中草叶生长,精灵穿梭在花瓣与叶底。从那花香小径中经过时,阿斯仿佛身上都沾染了一些甜蜜的气息。 虽然交流大赛被迫终止,但学院内部用来迎接客人的设施并没有拆除。暖融融的魔法太阳的光辉照耀在地面,让阿斯有些泛起瞌睡。 在这样的阳光下,要是能晒着太阳喝下午茶就好了。 首席阁下或许也会顺便请他喝一顿下午茶? 阿斯又猛地把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摇晃出去,继续走在前往首席所居住的独栋别墅的路上。 他们的宿舍已经相当宽敞舒适,只能用豪华来形容。但作为阿瑞格亚最出色的首席的住所,显然也远超于他们想象的隆重。 独居于其他区域,像是一座小型的城堡,附近划分出的巨大花园都属于私人领域,不是受到首席阁下的邀请的话,就算是学院的导师也不能随意进入。 而阿斯在过去的两年里,显然也从未来过首席的住所,甚至没怎么接近过这片区域—— 越是靠近,阿斯越有些紧张。甚至已经开始思考会不会迷路的问题……如果迟到的话,一定会给楚首席留下极不好的印象的吧? 再进入第一道限制领域时,阿斯正想着该怎么过去:直接走过去吗?还是要验证身份? 便听见金色的巨大金属门向外推开的声音,首席阁下从门中度步而出,那极好听、显得清冷又悦耳的声音传来,“阿斯。” 阿斯顿在了原地。 ……原来是首席阁下亲自来接他吗?! 年轻的二年级生略微有点手足无措。 他仰头望去,今日的楚见微所穿着的倒不是一贯显得昂贵正式的魔法袍,而是略显休闲的穿着,白色的绸布内衬,外披一件黑色外套,魔法阵的暗纹隐匿其中,腿部修长而笔直,身形比例几乎是完美的。 衣扣不像平日那般端端正正地系到最上面那颗,而是略微敞开来,露出白色底衫。暴露在外部的手臂修长又比例漂亮,肤色像是山巅的融雪那般,是极为显眼的苍白,几乎一眼就能和身边环境划分出一个亮度,皎白得不染尘埃。又好像轻轻一碰,就能在那极细腻的白色上留下或红或青的印记似的。 让人不知所措的、十分脆弱而要珍惜的美丽。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楚见微今日的衣着应该是用来拉近距离感的——只是阿斯看见,微微愣了一下,有些脸红地低头,反而更加不敢接近楚见微了。 ……好像他只是走在一旁,都会触碰碎那一片皎洁的月光似的。 楚见微见到阿斯不言不语,看出他好似有些惊讶和不适应,主动开口解释,“我刚回来,顺便来接你——这附近不是很好走。” 阿斯僵硬地只差没同手同脚了,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压出回应声。又意识到这好像不太礼貌,于是强行镇定地多说了两句话,“谢、谢谢您,首席阁下。” 只是说完这句话,阿斯又想绝望闭嘴了。 他的声音好似都有些颤抖,十分怪异。 很没出息。 楚见微却好像并不在意这些,甚至轻松地笑了一下,“不用紧张。阿斯,你也可以不必这么客气地喊我,以后就叫我……” 楚见微略微顿了一下,说,“学长吧。” 阿斯:“……?!!” 阿斯脑袋都成一团浆糊了,手紧紧攥在魔法袍上,好几次尝试开口,也没能厚着脸皮喊出“学长”两个字,于是低垂着头,绞尽脑汁地、终于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转移话题,“我、我们不等一下塞缪尔吗?” 感谢塞缪尔。阿斯都没想过,他居然还有真切实意地想念、感激塞缪尔的时候。 就冲你今天救我一次,我下次见到你少嘲讽你一句。 “嗯?”楚见微的脚步略缓,似乎是有些疑惑,“塞缪尔也要来吗?” 阿斯也愣住了,下意识回问,“他不是和我一起的吗?” 楚见微却像是误会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道,“你们一起吗?阿斯,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不怎么好。” 原来已经是可以结伴而行的朋友了吗? 阿斯这会才是真正地傻住了。他感觉到了,好像自己误会了什么,但还是很傻乎乎地继续发问,“难道您只邀请了我一个吗?” 楚见微似乎是轻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实在是非常温柔,也异常的好看,几乎能让天底下所有铁石心肠的人都为此触动而恍惚。 “当然。”楚见微非常耐心地解释,“阿斯。我只邀请了你一个。”! 第2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浓密的树荫连绵成片,兰草芳香,微风和煦。 围绕在楚见微的“城堡”边缘的花园当中,生长着异常茂密的绿植丛林。那些树木并不算珍稀物种,都是些很常见的乔木,但似乎就是比别的地方的乔木要茁壮、健康一些。 它们散发出来的气味也淡雅芳香,异常好闻,仿佛自然女神的吐息,是清晨的露珠,初升的阳光的气味。阿斯从它们当中的小径中穿行而过时,感觉自己的衣袍上都沾染了这样清新的香气——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楚见微的身上,也总是时常带着这种细闻发觉不出,不经意便会被微风吹拂过来的味道。 两人结伴而行。 此时阿斯脸上的热意已经淡去不少——在知道自己误会、并且首席阁下温和又坚定地说“我只邀请了你一个”的时候。不知所措、紧张、羞愧和尴尬同时弥漫上阿斯的心头,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很蠢地“啊”了一声,头脑一片空白。 好在楚见微非常体贴,大概是意识到阿斯误会了什么,没再继续这个让他尴尬的话题……当然也不再提塞缪尔的事。要不然阿斯真的会以头抢地——他是绝对做不出开口邀请塞缪尔这种事的。 通往宿舍的路途漫长,所以等阿斯稍微没那么僵硬紧张后,楚见微便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因为是非常日常式的闲聊,就算其中一方是高不可攀的、令人尊敬的首席阁下,阿斯也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 阿斯知晓了这边的树木这样挺拔且健康是因为楚见微会经常在这边练习生命魔法。 知晓这里寄居着罕见的草木小精灵,它们在搬进来前,还特意给楚见微带来了借居的礼物。 知晓在后面那片花园里,楚见微种植了一大片的草药——没怎么管,却生得很茂盛。于是每次医疗室那边需要常见的草药的时候都会来这边采摘。 诸多种种。 这些小事好像勾勒出了他们的首席阁下,私底下不太一样的另一面。 阿斯有些仰慕地想。他的确非常有才华,博学又勤奋,性情又很好。 通晓学识却并不傲慢,对待他因为紧张而问出来的一些显得有点……白痴的问题,也会相当耐心地解答,明明也只比自己大两岁,却像是再有风度不过的年长者。 在这种愉快轻松的氛围当中,阿斯也渐渐看见了那座城堡的塔尖。 他们快到了。 阿斯的步伐情不自禁放缓了一些,又停下来。 于是楚见微也跟着停下来。他微微侧头望向他的时候,阿斯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捏出了苍白的颜色,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虑,“……首席阁下。” “我只是有一点奇怪,您邀请我是为了什么呢?” 阿斯自认为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甚至对比起来很不显眼的平民学生。 他实在想不到楚见微这样尊贵而出色的首席,有什么需要邀请他的必要——他们本应该毫无交集才对,就像之前的那两年一样。 楚见微站在台上,他站在台下。 楚见微是学生们的领导者、晨曦之星和首席阁下,而他是楚见微无数后辈中的一名,是沧海一粟,是渺渺众生里的平凡者。 这样打破常规的交集,让他茫然、甚至有些不安起来。 ……不是讨厌。 反而是因为……有点喜欢。 所以他才会患得患失起来。像天上掉下了巨大甜美的馅饼,像踩在彩色柔软的云朵上。那滋味很美妙,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馅饼砸醒,脚踏的云彩什么时候会散去,让他从高空中跌落,摔的骨肉成泥。 阿斯不敢赌,也不敢去习惯——如果习惯了楚见微对他说话时温和带着懒散笑意的模样,习惯他银色如皎月的眼眸会认真地注视着他说话的话,阿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面对着他们的首席立于高台之上,视线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从不会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的……冷冽,又无比符合常理的模样。 楚见微注意到阿斯的身体重新紧绷,话语当中,也加深了一层顾虑意味。就算他再心思细致,也猜不到阿斯在刚才瞬间脑补了些什么,只以为这是作为平民学生首领的阿斯,对于被一名贵族邀请至隐秘的场所当中的合理顾虑。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沉吟地说道,“不必担心,我邀请你的事,其实很多人知晓。” 所以倒是不必担心会隐秘“受害”。 阿斯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神情。 “而我请你来,是为了一些私事。”楚见微继续解释,“需要请你配合我进行一个检测魔法。” 亲缘检测魔法,当然也是检测魔法当中的一种。 楚见微没直接告知所有细节,也是怕阿斯被“亲缘检测”几个字吓住——他应该会相当茫然而无法接受吧。 邀请低年级的学生,来配合自己的私人问题,楚见微似乎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明月般漂亮的银眸注视着阿斯,轻声询问,“可以吗?” …… …………总之还是没搞清楚细节,就跟随着来到了首席阁下的居住地。 阿斯想到自己当时,简直是全身僵得像雕像,如同宣誓一般大声地喊到“可以”的时候,简直尴尬得不想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为什么要喊那么大声啊! 像一个莽撞又无脑的冒失鬼,一定惊扰到首席阁下了。他仿佛都能看见首席阁下失笑模样。 可是谁又能拒绝那样的楚见微,在首席阁下无比真诚又温柔的请求下保持理智? 至少阿斯不能。 所以他现在,老老实实坐在了城堡一楼的小阳台上,眼前是风格简洁的茶桌和白色的椅凳,桌边缘只放上了一支淡蓝色花束作为装饰点缀。 金边白瓷的骨瓷茶杯中,盛着无比醇厚气味香浓的黑咖啡,糖罐和奶盅瓶摆放在手边,层的点心盘上放着样式精致分量不多的各式点心,被阿斯挑出来的那块熔岩巧克力蛋糕也不过口的大小,却散发着极致甜蜜香甜的气息。 ……就像是阿斯曾经在暖融的日光下忽然生出来的那个念头那样,楚首席真的招待了他一场下午茶。 并且挑选了和他一样的点心,坐在茶桌对面,微微垂着眼,无比精准地用银匙切开甜点的一角。即便是这种很平常的动作,看上去也格外地优雅,礼仪上完美。 首席阁下对他说,他们可以先用一餐下午茶补充能量,再进行检测魔法——毕竟那需要取血来着。 要取多少血? 阿斯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了自己割破手腕,挤出了两个血袋那么多的血的模样。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因此担心。大概就是一种直觉,认为首席阁下绝不会伤害到他的生命,就算取血也是有度的。于是继续红着脸,慢吞吞地和首席阁下一起吃完了那块用来补充能量的蛋糕,再小小休息了十五分钟后,便准备开始检测魔法了。 阿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有些害怕自己帮不上楚见微的忙。 “我们需要换一个地方吗?” 阿斯站在茶桌旁,晒着日光,闻着草木的香气,总觉得要换一个更加严谨正式的地方——比如魔力室之类的。 事实上这里很安全,也不会被其他人看见,只要确保有足够的隐秘性就好。楚见微平静地说,“这里就可以了。” 他注视着少年人棕色的眼睛,那双清透漂亮、反射出一点金色的眼睛当中不由得透出了一点紧张情绪,于是又温和地安抚了阿斯几句,见到他心绪平静下来,才开始念诵起亲缘检测魔法的魔咒。 清冽音色悦耳,随着魔咒进行,细微的光芒在他们中间,凝聚成一面无比清透、像是宝石一样光滑漂亮的镜面。 阿斯站得笔直,像是守卫的士兵那样。 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传来一点异样,于是低头望去,只见食指上浮现出一点很细小的红痕,一滴血珠飘出来,被柔和地包裹在白光当中升起。 后知后觉的阿斯:“……” 原、原来只要这么一点血吗?! 相比起自己那一点血,阿斯反而更在意此时楚见微在手腕上划破的伤口。苍白的皮肤上,一点殷红都变得极其刺眼夺目,阿斯紧紧地抿住了唇,盯着楚见微的伤势。 明显更多的血液被汲取出来,也被白光包裹,升在空中。 这是楚见微采用的,对被检测人伤害最小的亲缘检测魔法。 阿斯其实是认得一些常规的亲缘检测魔咒的,奈何楚见微用的是课本上没有的、非常生僻的一种。所以即便仪式进行完成,他也不清楚首席阁下在施展的是什么魔法——只是阿斯看着两团血液漂浮在空中,最后没入进镜面当中,那镜面顿时浮现起了奇异的金色纹路,似有所觉般,心脏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声音大的像是要砸出胸腔。 楚见微见到镜面上的结果,因为已经知晓,只是严谨地再做一次确认,所以当然不会惊讶,反而是意料当中了。 尘埃落定。 阿斯的确是他的表弟,和他具有一定亲缘关系。 “……这是什么魔法?”阿斯却是忍不住好奇地发问了。 他也实在想不出来,首席阁下是有什么检测魔法需要他来辅助的。 楚见微望向他,只是很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便决定将一切说出,告知阿斯。 “……阿斯。”楚见微开口,他的睫羽微微垂落颤抖,将阿斯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只听见楚见微缓慢地道,“这是亲缘鉴定魔法。”! 第2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 阿斯的确头脑空白了一瞬间。 他几乎是毫无意义地重复道,“亲缘鉴定?” 明明是很好理解的词汇和魔法,但是放在这种情况下,阿斯的头脑却像是无法消化那样。 他看见楚见微起身,更靠近了一些,身上极其浅淡的好闻气息也覆盖过来。阿斯的视线笔直地落在楚见微那微微折叠起,露出一段修长皙白的手臂的精致袖口上,只觉得大脑都被搅拌着—— “阿斯。”楚见微温和地说,“我是你的哥哥。” “你愿意的话,可以称呼我为兄长……当然,继续以前的称呼也可以。” 阿斯第一反应,就是艰涩地抬起头,飞快地反驳道,“怎么可能,是不是弄错了?”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亲缘鉴定魔法的准确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至少到现在为止,魔法界还没有鉴定魔法出错的先例——这毕竟是一个相当简单的魔法,施展人只要获得双方的“应允”就可以施放。而且使用它的人还是楚见微这种大魔法师,出错几乎是不可能的。 阿斯几乎是下意识咬了咬唇瓣。 在他紧张得不知所措的时候,有时候就会做出这样比较幼稚化的动作来。 他在情感上,仍然无法接受现在出乎预料的情况。但理智上,却迅速调整为了能“平静”应对的模式。 阿斯想,首席阁下应该才是更加惊讶和猝不及防的那个才对,他现在能表现的如此平静又有涵养,除去一直以来的礼仪教育,当然也有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原因。 ……他准备了多久? 阿斯不知道。 只是让他感同身受地代入自己,恐怕应该是非常惊愕、厌恶且充满敌意的才对。 于是一时间,阿斯的睫毛微微震颤着,竟然有些不敢面对楚见微,他只沉闷地、艰难地询问,“所以,之前您询问过我的出身和家庭,我的确是领养来的。而我——是一名私生子?” 这绝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至少阿斯已经满脸羞愧地闭着眼,面颊涨得通红。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头晕目眩,生出了立即从阿瑞格亚退学,逃离这个世界的想法。 这当然是十分不负责任的、怯懦的想法,但是阿斯现在非常迫切地希望自己成为一名懦夫——逃避可耻,但有用啊! 楚见微明显也怔了一下。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中是有些歧义的,有些失笑地按住了现在看起来相当不安且羞愧的阿斯,“抱歉,我的表述不够准确,让你误会了。阿斯,你当然不是私生子,你是我姨母的孩子。” “是我的表弟。” 阿斯这才从那股剧烈的晕眩感中醒转过来。 不过他依旧无法很好地消化这个消息。 做首席阁下的——表弟?! 在阿斯想来,首席阁下的表弟应该也会是一名品性高洁的、身份尊贵的王公贵族。但总之,和自己的人生轨迹是绝无重合的。 看着阿斯失魂落魄的模样,楚见微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温和地牵引着他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端上了一杯温热饮品……不是最开始那香醇且价格昂贵的咖啡豆磨出来的咖啡,而是甜蜜丝滑的一杯热可可。 摆在手边的则是一方简单却美味经典的芝士蛋糕。 阿斯下意识地喝了一口。 他其实并不怎么嗜好甜品,但在这种惊魂未定的惊吓状态当中,糖分的摄入的确让他好了一些。 至少阿斯不像之前的那样想要昏倒了。 阿斯甚至怀疑,是因为这个,首席阁下才提前准备好了这一餐下午茶。从某种程度上形容,也可以说是……料事如神。 楚见微就坐在阿斯的对面。 那双银色同皎月般的眼,正很温和且专注地注视着阿斯,仿佛那一双眼里只容纳得下他那般的专心致志,给予了全部的、足够的尊重和重视,又让阿斯开始升腾起无限的紧张感,那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呼吸不足。 楚见微将他发现阿斯身份的契机、前后确认的环节都坦然告知。 阿斯先是有一点茫然的。 他宽大修长的掌心重新覆盖住了眼前的茶杯,很缓慢地询问,“我是被意外弄丢的吗?还是他们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抛弃我了?” 阿斯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非常多糟糕的猜想。 阿斯是从贫民窟里被救济院捡回来的。 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其实没什么想法——在他的童年里,看过很多因为养不起孩子就丢掉的不负责任的父母,是后来才搬到托诺城的。 这还算是好一些的,他知道还有些父母,会将自己年幼的儿女卖到下流的地方,通常,他们的未来都不会太好。 所以阿斯在得知自己是被领养的后,也从来没什么多余想法。只以为自己是最普通的、因为贫穷而家里揭不开锅被扔掉的孩子,又幸运地被养父母捡回去。 他从不做梦,自己会有个出身高贵的父母什么的。也不会去怨恨,在他看来,他们给予了他生命,又抛弃了他,已经两清了,也已经足够了。 可是听首席阁下的讲述,又好像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是因为经济方面的原因。 楚见微仔细思考了一下,非常缓慢又坚定地道:“我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是阿斯,我母亲那一系孕育子嗣非常艰难,甚至在孕育过程中,会有相当大的风险——所以在意外怀上我的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犹豫要不要生下这个孩子。” “但最后,她选择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的姨母也是一样的。” “所以,如果她选择了生下你的话……或许也有一些其他的考量,但她都应该是爱着你的。甚至愿意承担失去生命的风险,带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阿斯觉得手中的茶杯变得滚烫起来,几乎烧灼得他有些拿不住了。 “……只是她在十七年前死了。”楚见微轻声说,“算下来,应该是你刚出生不久。所以她的确是有着非常不可抗力的理由,离开了你。” 而并非抛弃。 阿斯的反应有一些迟钝。 他很爱他的养父母,收获到了弥足珍贵的亲情。但他的心底却总是有一些细小的缺憾。只是现在,这一点小缺憾也被相当缓慢地熨烫平整。他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地问:“那我的亲生母亲,又是什么样的人?” “很抱歉,我不太清楚。”楚见微露出了略微迟疑的神色,“我和母亲的对话时间很短暂。她并没有详细为我描述这位姨母……而我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也很少听家里提起她。” 楚见微看着阿斯仿佛头上都出现一双耸搭下来的耳朵,他很短暂地微笑了一下,“不过,他们很快会来到阿瑞格亚。” “你可以亲自和他们谈谈。” 大概是“和首席的父母见面”这个概念太震动人心了,阿斯感觉到了非常大的压力,给他带来的惊悚紧张感,甚至还要超过之前的,那个,是首席的弟弟,的消息。 以至于接下来的时刻,阿斯都表现的非常沉默——也或许是大脑过载后呈现出的迟钝反应。 楚见微问他,“想要留下来休息吗?我这里的空房间很多。” 阿斯这时候反应倒是很快:“不、不、不用了!我还是比较想、想、想回去!” 他在首席阁下转瞬即逝的一点笑容下再次涨红了脸,闭眼开始疯狂回想自己刚才的话有没有哪里结巴、或者激动到破音,然后更加绝望了。 楚见微倒是站了起来。 他随手打包起一份甜点——阿斯注意到那是一整块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放在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花色漂亮的纸盒当中,拎了起来,说道:“我送你。” 阿斯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又很头脑空白地跟着站了起来。 这次和首席阁下并肩而行,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了。 阿斯因为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好几次被路边的石块绊到。虽然他很快稳住了身体,但发现楚见微有微微停下脚步等待他的时候,阿斯还是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内仿佛有什么在尖叫。 他还在思考着,要怎么艰难地假装出冷静(……)模样,来应对和首席阁下的谈话的时候,就发现楚见微大概是考虑到他需要一定时间消化巨大的信息量,一路上也相当体贴地没有开口,只是顺路给两边的乔木施展着生命魔法,用轻轻念诵魔咒的时间,很恰到好处地填满了此时的沟通空白。 于是阿斯才很缓慢地放松起身体,不再僵硬笨拙地偶尔还差点被绊倒了。 他们走到了楚见微居住区域的“花园”边缘。 再往外走,就是学生自由活动的领域。如果他们两人的组合被人撞见,恐怕会引起相当大的争议——阿斯有点犹豫,所以楚见微暂时只将阿斯送到了这里。 “回去吧。”他们的首席微微垂眸,望向他,像是皎白的月光也跟着笼罩下来。 阿斯刚准备开口告别,“再……” 就听见楚见微很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明天见。” “——咳、咳咳!”阿斯一口气没缓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声。 楚见微似乎也怔了一下。 因为阿斯只是简单的被呛到,楚见微一时也没考虑到有什么治愈系的魔法能在此时派上用场,便只轻拍了一下阿斯的肩背。 阿斯:“——!!” 他倒是不咳了,只是从涨红的脸色而言,很难说是不是硬生生憋住的。 当他终于平缓过来,很僵硬地感谢、问好、转身,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大概有几百米后。阿斯才发觉有什么不对起来。 此时他的手上,正沉沉坠着一只精美的蛋糕盒。! 第2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阿斯对它有印象。 就在不久前,楚见微将一整块熔岩蛋糕装进了里面,拎在手上。并且阿斯的确自作多情地思考了一会,如果首席阁下是要将蛋糕送给他的话,那他要如何推拒……当然现在,那些想好的理由都用不上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楚见微已经将蛋糕盒放在了他的手上,而阿斯不仅没有及时婉拒,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走神了。 阿斯:“……” 现在,他实在没有勇气转回身,再把蛋糕递给楚见微了。 当然也不可能扔掉。 这毕竟是首席阁下给他的……伴手礼? 阿斯继续十分僵硬地走出了楚见微的视线,也终于在地广人稀的阿瑞格亚内部撞见了熟人。 那正好是一名刚考核入学的新生,也是刚加入曙光社的成员。所以对待各类事物都相当热忱真诚,面对阿斯这个会长更是如此。隔了老远便遥遥举起手,努力挥摆着,略带一点雀斑的年轻面容上洋溢着热情的微笑。 “会长!” 阿斯也下意识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将拎在手边的蛋糕盒提起来,放在了怀里。 新生:“……??” 这个动作显然也迷惑住了新生,他歪头看去,觉得现在阿斯手里抱着的可能不是什么蛋糕盒而是机密文件那样——但是隐约透出来的甜蜜芳香,又让他更加迷惑了。 “会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新生问道。 紧接着他就看见阿斯的身形微微绷紧了,那盒蛋糕被他更加严密地保护在了怀里。 阿斯很严肃地说道,“没什么。” 新生:“……” 那明明就是有什么的样子啊! “回见。”阿斯简短地说完,也跟着快步离开了。 新生大受打击,开始回忆自己在餐厅中有没有做出过什么不合体的事情——难道他连吃三大碗土豆泥的事会长也知道了?可是他其实没有那么贪吃啊! 在新生心碎的苦恼当中,阿斯一路护着那盒蛋糕,回到了寝室当中。 亚瑟正好在寝室里等他——他们就住在隔壁来着,钥匙都是互通的。 此时亚瑟半躺在他的靠背沙发上,半翘着腿,脸上还盖着书,正优哉游哉地等着阿斯回来。 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亚瑟几乎是瞬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的书落在手里。 他似乎是开口想要问些什么,只是看见阿斯手中拎着的盒子,闻到了甜点略微甜蜜的香气,微微挑起眉,“你买的?怎么想到吃这个?” 亚瑟和阿斯也算是发小,他对阿斯的口味还是清楚的。 “不是买的。”阿斯解释了一句,又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开口的艰涩,“是首席阁下给我的。”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 亚瑟的表情看上去迟疑了一瞬间,然后在下一瞬间,产生了极其巨大的情感波动——并且亚瑟一下就跳到了阿斯的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为什么给你蛋糕?吃不完剩下的让你带回来了吗?” 阿斯:“……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亚瑟看起来还挺执着地在意着这个问题。 阿斯盯着自己的好友,忽然觉得心底又泛起莫名的紧张来。 他这一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到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无形的压力,逼迫的紧张感在这一瞬间全部压在了阿斯的肩背上。 他看着亚瑟,表情有微妙的变化—— 亚瑟也怔住了。 他发现好友情绪不对,退后两步,皱着眉望向他,一幅心思沉重的模样。 “阿斯,难道你……”亚瑟艰难开口,“你也……” “亚瑟。”阿斯说,“我接下来说的事,你千万不要害怕。” 亚瑟:“我是专业的我……呸,阿斯,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看上去就像一睁眼世界颠了个个,塞缪尔要来和你做朋友了一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 亚瑟一脸惊悚:“所以塞缪尔居然真的想和你做朋友?” 阿斯:“……我是说前面那句,我的世界颠倒了。” 他深吸一口气,也没卖关子,满脸冷静地道,“刚才首席阁下告诉我,我可能是他的……表弟。” 亚瑟一瞬间的表情非常精彩。 也不是倒嘶一口凉气,又或者那种惊愕欲死的表现,就是非常的……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今天是愚人节吗?” 阿斯表现得更冷静了,“不是。” “噗嗤……哈哈哈哈,阿斯,你怎么会信这个啊!”亚瑟愉快地抱着书,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美滋滋地继续躺下了,“我保证,你一定是被骗了。我和你一起长大的,还不清楚吗?你们家哪来首席阁下这房远门的表亲,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我看那个医师果然也是传的假消息吧,说不定是塞缪尔来让人整你的。” 亚瑟煞有其事地分析道:“变身魔咒?还是变身魔药?还好没做什么其他过分的事,阿斯,你真的该提高警惕了。” 阿斯无语了瞬间。 老实说,他那沉重的心情的确被亚瑟搅散了一些,神情也没那么沉痛得如丧考妣了。他整理了一下语言,“你不知道我是被我父母领养的吗?” “——什么?你没说过。”亚瑟茫然地抬了抬头,但还是试图解释,“不过就算这样……” “我的亲生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就过世了,这是首席阁下……告诉我的。”接下来,阿斯相当冷静地将这一下午的遭遇都告诉了亚瑟。语序可能有些混乱,但陈述还算清晰。 亲缘鉴定魔法、赛场上的意外真相,还有……楚见微坚定又温和的话语。 阿斯闭了闭眼睛,思绪有些混乱。 亚瑟虽然平时不怎么靠谱的样子,但在这种时候,居然意外地冷静镇定。 “阿斯,你有新的亲人了。而且他是阿瑞格亚的晨曦之星,最耀眼的首席,艾斯特亲王的继承人,是很出色的人……而且他对你很好,看上去,也承认你这个弟弟,这是一件好事。”他犹豫了一下,“可是你以后要怎么办?” 阿斯似乎有些迷茫,“……以后?” “对啊。”亚瑟躺倒了下来,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可不算太好,那些顶尖的大贵族讨厌死我们了。” 以往在和某些欺凌者对抗的时候,亚瑟一向是态度最激进也最不肯退让的那个,像是最鲜明的一面旗帜。但此时,他的语气却显得格外的冷静,透出了不会展现在其他人面前的,异常理性的那一面。 亚瑟只是和阿斯从最根源的分歧处开始探讨,“……老实说,作为朋友,我当然希望你能被首席阁下所接纳。日后会有更优渥的生活,更强大的魔法资源,对了,那些可恨的大贵族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会收敛一点。我们都知道,你这两年过得并不轻松。” “但那样的话。”亚瑟又坐起来了,他的神情很淡,带着一分思虑神色,“他们不会愿意看见你,和我们这些男爵的孩子在一起。那你的阵营要改变吗?阿斯,你也是一名最‘顶尖’的贵族了,你不用再受那些不公正的待遇,排挤,和歧视了。但你也必定要受到规则的限制,那些人不会满意看见你站在我们这群考核入学、格格不入的小贵族一方,他们一直希望把我们赶走——曙光社的存在也太碍眼了。” 曙光社是阿斯和亚瑟近一年的心血,和他们继续留在阿瑞格亚的初衷之一。 抵抗和保护。 他们是站在新生面前的保护者,是最初的抵抗者。 他们还有相约好的未来。 对谁也没有诉说,包括曙光社的那些同伴们,也没有说过的未来—— 阿斯曾经和亚瑟说过很惊世骇俗的一句话,他认为,“贵族”,是不应该存在的。 当时亚瑟的表情非常微妙,严肃地告诫他,这句话不应该在任何人面前被提起。所以阿斯闭嘴了。只是在第二天,亚瑟又对他说,“虽然是不应该被提起的话,但是阿斯,我觉得你说的对。” 这个秘密被悄悄保留下来,是他们默契而不言的秘密与未来。 那可以被称为“理想主义”的种子深根发芽。 是两个少年人最初孤注一掷的勇气生出来的梦想。 阿斯的面容微微有些苍白,他看向自己的好友,诚实地说道,“……我不知道。” 阿斯的确没想到这些。 他接收这个消息的冲击,可远远比亚瑟要大,一瞬间惶恐压过了震惊,也压过了那一点暗生的喜悦。 巨大的阴翳怪兽仿佛要吞噬他,而阿斯甚至没意识到这种恐惧感从何而来。 不过现在他意识到了。 他要怎么选择? 首席阁下对他很好。 他救过自己两次命,温和而高洁,像是传颂的诗歌当中才会出现的、降临人间的神明一般。 但阿斯没有忘记,他现在背负的责任,和与亚瑟约定好的未来。 如果他的身份被承认——从首席阁下的描述来看,他母亲那一系的血脉衍生异常艰难,所以每一个孩子都会被认回母家。就算是首席,也是以“楚”家继承人的身份行走学习,而并非是以他父亲“艾斯特”亲王的继承人身份公开。所以可以预见的,或许他们不会接受他再用“阿斯”这个不被记录进贵族史册的名字,接受他拥有一个在偏僻城市边缘做小骑士的父亲和平平无奇的母亲。 他的姓氏将被剥夺,改头换面。 他的交际也将受到监督——这是阿斯在学院当中隐约摸索出来的潜规则。那些最顶尖的贵族们,即便是和朋友的交往都永远悬挂在利益的规则下,像他和亚瑟这样的偏僻小地方来的贵族,是绝对被禁止交往的黑名单,因为那会让他们觉得有失格调。 而他的未来和理想…… 就像是亚瑟说的那样。 那些针对他们的顶尖贵族,不会愿意看见他所建立的曙光社的。 阿斯这才明白矛盾点在哪里。 他长舒了一口气。 “当然了。”亚瑟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不管怎么样,阿斯,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亚瑟紧抿着唇,干巴巴地说出以前从来别扭说出口的、相当煽情的话,“作为朋友,就是要永远站在你身后,哪怕你不认我这个爸爸了。” “噗嗤。”阿斯确实笑出来了,“亚瑟,你真老土。” 他懒洋洋地让亚瑟滚开点,腾点位置给他,唇角的弧度紧了紧,低声道,“……这还用想吗?” 他已经做出决定了。 而亚瑟和阿斯对视的一眼,也显然意识到了阿斯的选择。 到这种时候,他反而犹豫起来了,“不过我觉得,你或许可以和首席阁下好好沟通一下……我认为,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一定会强硬的将阿斯和曙光社阵营划分开的人。 甚至亚瑟认为,楚见微为了阿斯去退让、接受的可能性……还蛮大的。 “我已经决定好了。” 阿斯平静地道。 其实他想的比亚瑟还要更深一些。 他又怎么会没考虑到,首席阁下会为了他而让步的因素,但正因为那是阿斯在这个世界上所剩不多的、有血缘联系的亲人,是会为他有所退让妥协的亲人,阿斯才更不想拖楚见微下水。 和人“对立”是很艰难的一件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有多少名。 他已经尝到苦果,纵然甘之如饴,也不愿意首席阁下再因为他的原因去品尝,去被那些手段卑劣的大贵族们诟病,成为他完美人生中的污点。 反正这件事,除了他和亚瑟外,也没有其他人知晓。 表弟这种远方亲戚式的血缘联系,也没必要宣扬的人尽皆知。他隔壁婶婶和她兄弟姊妹的关系,也没那么好呢,总是吵吵闹闹的像仇人一样。 ……就这样吧。 让一切回归正轨,回归原样,才是最好的。 阿斯闭上了眼,甚至已经想好了非常绝情、看上去异常无理、让人生气的回绝理由。 到时候的首席阁下,一定会被他气得不想再接触他。而他和亚瑟,也会绝对守口如瓶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就当……没有这个亲人好了。 阿斯不想成为楚见微完美履历上的“疤痕”。 纵使他也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只会让关系破裂,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楚见微温和地、微笑着望过来的银色眼眸。 …… 一阵沉默。 阿斯忽然冷酷地睁开眼,警觉,“你在干什么?” 亚瑟一脸正直地收回伸向蛋糕盒的手,摸了摸鼻梁,“你不是不吃甜点么?我……帮个忙。” 阿斯无语,“你不是也不爱吃?” “这个不一样……”亚瑟讪讪解释,“毕竟是那位首席给的。” “所以我才更要好好保存。”阿斯站起来,一脸正气地护食,“这可能是我……” 阿斯纠结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我哥”这样的称呼,继续道,“首席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了,极具收藏价值,当然要好好保存起来——这玩意好像最多只能摆一周?听上去真是短暂的纪念品。” 亚瑟嘟囔了两声,居然非常老实地收回了手。 阿斯一边狐疑地看他,一边手脚利落地把蛋糕重新包装好,还是忍不住询问,“亚瑟,你看上去有一些怪怪的。” 亚瑟:“只是在刚才一瞬间,我突然决定以后要对你好一点。” “?”阿斯很不领情,挑了挑眉,“怎么?感动我的付出,在同情我?” 亚瑟:“那倒也不是……” 阿斯:“?” 亚瑟:“……” 阿斯突然觉得,亚瑟看着他的目光非常怪异——也不是说恶意,但就是让阿斯有点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像是被什么盯上了一样。 他忍不住道:“你正常一点。” 亚瑟:“嗯哼。” 阿斯受不了地打了个寒颤,自己让开了。 那块蛋糕阿斯最终还是没舍得吃,只是用一个冰冻魔法,将蛋糕体完整地冻在了高透明度的冰块当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它的造型,连一个边角都没碰到损毁。 这样可以维持很久。 阿斯收回魔杖,想道,真是奇怪的纪念品。 这一夜大抵是很让人不安的。 而不管阿斯内心有多么纠结地不想让曦光落在窗前,天还是亮了。 他睁开了几乎一晚上,都在活跃地转动着的眼。 虽然身体上不怎么疲惫,可精神上,阿斯却只剩下萎靡不振了——他在脑海当中反复演练着自己要“声明”的话,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异常严峻的问题。 ——虽然楚见微和他说“明天见”。 但他们似乎并没有约好见面的方式。 那么,要主动去找他吗? 阿斯一边含着漱口水,一边这么犹豫着,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很有规律的敲门声。 来的人肯定不是亚瑟。 阿斯迅速判断:亚瑟从来不敲门,自己转开门把手就进来了。 很大可能是曙光社的成员,像阿尔、艾米丽那样比较斯文的同伴,这么敲门像他们的风格。 也有可能是寻求他帮助的新生什么的,听上去就是很乖巧的学生。 阿斯一边想着,一边吐出漱口水,叼着牙刷就去开门—— 当门被打开的瞬间,阿斯迟钝地眨了一下眼,感觉自己的眼睛可能是瞎了,或者眼前出现了、一些、幻觉。 冰凉的牙膏沫被他无意识地吃进去了一些。 眼前人肤色白得非常显眼,简直和在发光一般。骨肉匀亭,身形修长。 因为靠得近,那张漂亮的面容也呈现得相当清晰,但这种近距离观看,非但没让人发现什么缺陷,冲击力却是成倍翻涨的。每一处都完美无瑕,让人有些晃神。 银发雪肤,和那标志性的美貌—— 楚见微很有礼貌地道,“阿斯,早上好。” 阿斯将牙膏沫全吞进去了。 楚见微似乎是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在刷牙吗?” “咔嗒”一声。 阿斯硬生生把嘴里叼着的牙刷咬断了。 他那本就所剩不多的形象,好像又破灭了一次。 阿斯所住的寝室,虽然单人单间,宽敞舒适得堪称豪华,但毕竟不是独栋,左右两边都是有“邻居”的。 这会不算早,陆陆续续有学生溜出来准备健身或者吃早餐,阿斯紧张楚见微会被其他人发现,到时候就解释不清关系了。一个紧张地往后猛退了一步,“您快进来,别被人发现。” 楚见微:“?” 当然,在阿斯的邀请下,楚见微还是走进去了。 阿斯连忙将门关上,差点没把牙刷头也给咽下去,艰难地应对道,“我先去漱口,您、您请坐。” 楚见微下意识瞥了一眼能坐的地方。 阿斯看着昨天被亚瑟弄得极乱,还散落着抱枕、书、零食袋的沙发,眼中闪过了杀意。! 第2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沙发被仓促地收拾了一下,勉强腾出了一个空位来。 阿斯红着脸,冲回洗手间吐掉泡沫刷完牙,顺便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一身整齐的魔法袍后,才来到客厅当中—— 楚见微正在翻一本漫画。 他单手拿着书脊,手指被映衬得相当修长漂亮。微微垂着眼,细密的银色睫羽不时垂落颤动,神色显得很严肃认真。 那副模样,好似他手中拿着的不是一本漫画书,而是记载着晦涩深奥的魔咒的秘文书一般。 阿斯:“……” 注意到阿斯回来的时候,楚见微抬起了眼,有些抱歉地微笑了一下。 “之前看掉在地上,就捡起来了。擅自翻看了,不好意思。”楚见微平静地道,“我对现在的年轻男孩子喜欢什么,也有些感兴趣。” 准确来说,是对阿斯喜欢什么感兴趣。 他们需要一些“共同话题”。 阿斯沉默地看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封面—— 亚瑟闲着没事的时候喜欢看的幻想漫画,听说主角叫“王·傲天”,一路觉醒了十八个天赋元素,杀穿大陆这样的故事…… 阿斯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面无表情地出卖道,“不。不是我看的。这是亚瑟喜欢看的漫画。” “是吗。”楚见微若有所觉。夸奖道,“……还是有些有趣的地方。” 阿斯的脸已经有些发烫了。而在这个时候,他的视线又不安地落在了一个角落上。那是楚见微拎来的一份样式很奇怪食盒,包装得很严密,但依稀能看见上面飘出的一点细白的烟雾。 明显是新鲜做好没多久,就被楚见微在它最美味的巅峰时刻捎带过来了。 大概也是注意到阿斯的视线。楚见微略微笑了一下,解释:“这是远东那边的一些点心。我吃起来很习惯。阿斯,如果你继承了姨母的一些口味的话,大概……” 阿斯相当难得地打断了楚见微的话。 “首席阁下。” 他的语气很恭敬,称呼也足够礼貌。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种生疏的礼貌,就很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楚见微停顿下来,那双银色的眼睛,也平静地望向阿斯。 当被这双如明月般的眼眸所注视时,阿斯又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滞涩起来。不过尽管他的心理非常紧张,但昨天晚上一遍又一遍的排演,已经足够让他不加思考,身体就下意识地、流畅地说出那番拒绝的说辞了。 阿斯说:“我认为我只是个普通人。一直都是。” “所以我不会脱离我现在的家庭。对我来说,养父母比亲生父母的认可更加重要。我也不会放弃我的朋友!” 一旦说出口,阿斯后续的语气,已经从最开始的僵硬,变得非常的坚定,甚至显得有些冰冷而不近人情了。 他是真的有意,想要和楚见微划断这一点血缘关系的联系。将一切变回原状。 也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楚见微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声誉上的影响以及面对令他为难的选择。 少年人微微吸气,目光坦荡地注视着楚见微,语气笃定,“如果你认为我的身份令你蒙羞,我可以答应你,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离开吧。 就当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也的确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阿斯希望能以这样的方式,让楚见微感到“安心”。 首席阁下的唇角微微抿紧,阿斯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会露出这样——显得有些不愉悦的神色。 在阿斯的记忆当中,首席阁下永远如璀璨明星,触不可及。他的神色总是冷淡、有礼而平静的,像是什么巨大的麻烦落在他掌中都能变成被乖乖理顺的线球,被抽丝剥茧的解决。偶尔也会出现其他的神色,温和的、微笑的、又或是偶尔会流露出来的安抚神情,这些不一样的神情落在楚见微这个总是显得完美的、高高在上的阿瑞格亚晨曦之星上,会尤其地让人觉得……恍惚。 一种微妙的心悸感。 而现在,一切都要被阿斯亲手打破。 那一片柔软的承接着他的云彩,终究要消散,让他从高空坠落,血肉成泥。 明明刚才还有和楚见微对峙的勇气,可现在的阿斯,却还是忍不住地合上了眼,视线偏移向了另一个角落,气势上都显得弱了两分。 “阿斯。”楚见微开口。 他的音色当然是相当悦耳的,光是倾听,都像是某种享受。 可是这时候,阿斯的身体却微微打了个冷颤——完全是那种生理性的,难以控制的轻微颤抖。 楚见微:“……” 他似乎有些无奈,语气又放缓了一些,“我有那么可怕吗?” “……”当然不会。 阿斯下意识就想坚定反驳。 楚见微是绝不会让他产生“恐惧感”的人。事实上,只要和这名阿瑞格亚的首席待在一起,任何一名阿瑞格亚的学生都会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但现在的阿斯不能表态。 楚见微站起身,还没接近,阿斯就往后退了两大步。 于是楚见微也停下脚步,并未再靠近,只是语气很平静地道:“阿斯,我想你误会了什么,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很感激你的养父母,因为没有他们,或许我现在也无法见到你健康、出色地站在我面前。所以我不可能让你脱离你原本的家庭——也没有这个资格。” “如果你很喜欢你的朋友,我也会试着和他们相处。友善地融入弟弟的朋友圈,应该是身为兄长的责任,我也同样没有资格要求你和几年、甚至数十年感情深厚的玩伴分开。我和你见面才一年多,相处的时间也极少。作为后来者,和你童年的缺失者,我不具备这样的权力。” 楚见微的语气极其平静,然而他每说一句,阿斯的睫毛便剧烈地震颤起来,掌心甚至微微攥紧了,黏湿的薄汗覆盖在皮肤上,在空气中蒸发,带来了一种极其细密的冰凉感。阿斯简直是结舌,有什么东西像堵住了他的嗓子一样,无法多说出一句话,甚至害怕躲避地只想找个什么地方钻进去。 相比起预想当中,来自首席阁下的冷漠、愤怒、和失望的目光,楚见微这样耐心细致的解释和沟通,反而更让他措手不及。 无法应对。 因为在阿斯的考虑当中,就没有这样的情况。 而楚见微已经不知何时,靠近了,就站在他眼前。 那双银色的睫羽颤动着,像笼罩着冰凉的月光的眼睛,也温和地注视着他。 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料、又或者是草木自然蕴出的香气,已经飘荡过来,沾在阿斯的胸襟衣角,沾在他此时紧闭的眼睛上。 “阿斯。”楚见微温和地说,“不要再说‘蒙羞’这样的话。我们永远都是重要的家人。” 楚见微来自远东。 他对家庭的观念,受到母亲的教导,远远不像是大陆当中的贵族世家那样冰冷的带有距离。是利益的权衡交换,是无数的血缘联系当中挑选出的最合适的“继承人”。 正因为楚家的血脉十分稀薄,每一个存在,都应当是被注重的,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人。 楚见微重视着阿斯。 “……啊??” 阿斯像是很错愕地,短暂地发出了一声音节。 然后接下来,阿斯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手心攥得很紧,咬着牙,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明明还想更加硬气地说些什么——但在楚见微的面前,他仿佛被彻底分析得透彻一般,根本想不到原来准备好的说辞。最后只是精疲力竭地、像是放弃了一般,说,“我只是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然后他就听见了楚见微的笑声。 很懒散的一声笑,很好听,阿斯感觉自己耳朵都有些发痒一般。 “不会有麻烦。”楚见微说道,“如果有的话。我会让它构不成麻烦。” 无比“友好”地交流沟通、并且安慰好表弟的一些小忧虑后。楚见微似乎并不认为之前的那些问题,可以成为真正的隔阂。 至少接下来,他已经很平静地让阿斯早些吃早餐——那些远东风味的点心在放凉了之后,风味不比之前要好。然后在阿斯还在发呆的时候,递出了一张用红绳卷着的羊皮卷轴——那卷轴的体积并不大,是能够轻易放进魔法袍的一些兜口中的大小,所以最开始,阿斯并没有注意到原来楚见微还携带了除那盒点心之外的物品。 “这是今天的见面礼。” 楚见微很自然地说。 “……?!” 嗯?? 楚见微又问,“昨天的甜品味道怎么样?” 阿斯:“……还不错。” 他没好意思说,那块蛋糕被他用冰冻魔法完好无损地收藏了起来,现在正放在自己房间的某个角落当中……阿斯发誓,他不会有机会让楚见微看见那块蛋糕的。 在那团柔软的羊皮触感触碰到指尖的时候,阿斯才有些反应过来了。 什么叫今天的见面礼?首席阁下的意思,倒很显得像每天都要有…… 阿斯混乱地思考着的时候,楚见微身上的某个配饰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一枚被雕刻得形状精美的通讯石,淡银色的光辉像是在昭示着什么。楚见微的指尖落在像是宝石一般的截面上,轻微一抹,掩住了其中的光辉,像是某种回应。 随后才略微沉吟道,“我应该离开了,阿斯,院长阁下有事需要联络我。” 听上去,非常像是一些首席需要应对的事务。 阿斯当然不会阻拦他。 第2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事实上, 因为现在的阿斯还处在一种极其惊愕混乱的状态当中,也的确很需要独自思考的时间。他近乎是迟缓地应了一声,便看见楚见微起身离开。心中莫名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开口, “首席……” 阿斯看见了楚见微望过来的视线。 银色的睫羽微垂,轻轻颤动着。那双淡银色笼着月光般的眼珠也望过来,带着一点谨慎微要的询问意味, “嗯?” 阿斯忽然间觉得……很不是滋味。 似乎一直是楚见微在退让和妥协。楚见微这样的人, 本来没什么事是会让他俯首垂眸的才对。 他的嗓子紧了紧,半晌才像自暴自弃一般地开口:“学、学长, 再见,幸运女神会祝您一切顺利。” 过了会, 阿斯又小小声地补充, “……您离开的时候, 小心不要让人发现。” 这话听上去有些怪,但阿斯的确是这么想的。他的隔壁室友大多是曙光社的高.干, 热情直率的同时也不太藏得住事——在保守秘密这方面,多少有些让人苦恼。要是让人看见楚见微出现在他的寝室,恐怕这消息不过隔日就能被雨露均沾地传播到每个人耳中。 楚见微好似是轻笑了一下。 这让阿斯的耳朵更红了, 有些窘迫。 阿斯听见楚见微含着一点温润的笑意, 轻声应: “好。” 门被打开, 又被很小心地合上了, 全程没发出一点异响。 阿斯呆怔在原地, 大脑高速运转, 回味着刚才的一切, 画面纤毫毕现地重映在眼前——终于, 他发觉了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有些违和, 似乎忘记了什么了。 “?!” 那卷羊皮卷轴,他怎么就收下来了!! 手中羊皮的触感柔软,看着像是很粗糙的材料,但是魔法界的常识——那些古老的魔咒一般都铭刻在羊皮卷轴或是特殊材质的石碑上,普通的纸张无法承载魔咒文字所溢散出来的魔力。所以即便是阿斯,看到羊皮卷轴的第一时间也该意识到:如果这记载着某种魔咒的话,那它恐怕价值不菲。 半晌,阿斯考虑了什么,才沉住气将它展开—— 他当然没有真的要收下的意思,所以只是相当仓促地瞥了一眼,辨认出那应该是一个生命类的魔咒。 而且是禁咒级别的那种、绝对珍稀,不会被常规广泛地传播的生命魔咒。 阿斯:“!!” 他有些惊心。 纵使做好了从首席阁下手中拿出来的东西,都绝非凡物的准备,但一个生命类的禁咒级别魔咒,珍稀和价值高昂的程度还是远远超过了阿斯的预料。让他仿佛只是捧着这张卷轴,都感觉到了极为烫手和手足无措。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便将那玩意重新严严实实地封存起来,抱在怀里,谨慎得好像从角落随时会冒出个人将他的卷轴抢走一样。 ——今天的冲击也依旧不小。 阿斯的手指都还有些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他竭力留给自己冷静的空间,先来到房间深处最隐秘的地方,将那卷魔法卷轴锁了进去,呆呆地盯了一会。 最后得出结论:除了计划要怎么将卷轴贴身地带出去并交还给楚见微外,满脑子都剩一个想法。 ——首席阁下真是,太,可怕了。 被阿斯认为非常可怕的楚见微,此时正心情极好地从阿斯的寝室附近,来到了院长安格女士的办公室。 中途其实碰见了一些起早的学生。但楚见微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话,谁也不会注意到阿瑞格亚的首席阁下曾经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安格院长一向性格严谨,办公室内的魔法物品都会一丝不苟、规规整整地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只是今天的她似乎难得的狼狈,桌面的物品没怎么整理,无数卷轴、文书、古籍铺展开来,密密麻麻地堆叠了一层又一层,乱七八糟地摆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也占据了整个桌面。 乱得甚至让安格院长找不到一个能放咖啡和钢笔的位置。 而此时的她,也只能略窘迫地将一份不怎么重要的文书卷起来,试图在那一小缝隙的空位当中插.入更多的展开的卷轴。当安格院长意识到楚见微来之后——她下意识地想用一个魔法将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文件锁起来,但又反应过来这狼狈的一面已经被楚见微看见了,只能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来,“楚,又让你看见了我丢脸的一面。” 楚见微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办公桌面前,听到院长的话,倒是很认真地反驳起来:“并没有丢脸。” 他说,“您很辛苦,也很值得尊敬。” 安格院长需要应对的麻烦,是远超他们想象的繁琐。 而楚见微不认为见到这么一名在努力包揽处理所有事宜的女性偶尔忙不过来的一面,是她的丢脸时刻,反而更因为这种细致的负责,让院长阁下显现出了格外令人尊敬的光辉。 而安格院长再次在楚见微面前,露出了心情愉悦的一面。因为有些上了年纪,眼角处因笑容露出的褶皱,都很有一些慈祥的意味。 “楚,你可以先坐一会,去茶水间里拿点心或者书——暂时没办法招待你了。很抱歉。” 安格院长说。 楚见微的视线却落在了那些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书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相当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的小心询问,“您介意我为您整理分类一些文书吗?” 这其中有可能涉及一些不方便告知的隐秘,所以楚见微才会提前询问。 很显然,安格院长并不认为有什么是楚见微不可以知晓的。 她甚至露出了很明显的欢迎和欣喜的神色—— “如果你愿意帮忙,那真是太好了。” 安格院长说,“我曾经想过,你大概很擅长这个。” 话说到这里停止,安格院长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让学生帮忙处理事务这件事有些不符合她的教学原则,她是绝不会主动提出口的。而现在也只是因为,她视楚见微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同一立场,且十分重要的同伴。 纸张被轻轻触碰的窸窣声音传来,楚见微安静垂眸,负责去处理那些堆叠的文书。 他并没有去仔细查看上面的内容——大概是怕看到一些私人的隐秘。 纵使安格女士并不介意楚见微知道那些,楚见微还是自觉地保持着距离感。 但他的分类却异常的准确,并且好似知道安格院长脑子里需要些什么似的,将所有能用得上的相关资料,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了安格院长的手边,离她手臂挥动的范围内最近的地方。 楚见微的确很擅长这个。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了作为亲王继承人应受到的培养。 这显然从某种程度上提高了安格院长的工作效率。 于是接下来的安格院长,也可以全心全意地沉浸在批复文件和整理相关文书上。当她以某种高效率完成这一切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院长猛地抬眼,露出了一些尴尬的神情。 “抱歉,楚。”她几乎是叹息着抬起眼,“……我忘记了,叫你来本来是商议跨校魔法交流大赛的事,却只记得处理公务了。” 并且不仅让楚见微干了活,还将人家晾在旁边那么久,这多少让院长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楚见微微微眨了一下眼。 即便是在院长面前,他也总是一幅成熟优雅、体贴有度的模样,几乎是所有人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学院首席的形象。 可这会,楚见微却微微弯了一下唇,那模样看起来,还有些莫名地灵动和揶揄。 “没关系。”楚见微说,“我是故意不提醒您的。” 安格院长:“……” 她满脑子被“这孩子看起来怎么还有点可爱”给刷屏了,略微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如果安格院长愿意去接触现在年轻人的流行文化的话,大概就会知道,她这种感觉叫做被“萌”到了。 总之心底非常柔软了一会,安格院长才轻咳着让楚见微坐下,自己去茶水室挑选了茶点、又亲自冲泡好咖啡后,端过来放在了已经被楚见微整理的整洁一新的桌面上,指尖微微敲打着桌面,才开始提及今天的“正事”。 表情变得略微严肃起来。 安格院长开口道,“破坏空间阵法的那名魔法师,已经被我发现了。只是目前我并不方便剥夺他的职务和将他送进裁决法庭,以免打草惊蛇。” 楚见微抬起了眼。 那双银色的漂亮眼眸当中,显得格外的沉静。 事实上楚见微是有些惊讶地,“……很快。” “的确很快。”安格院长说,“毕竟能做到那个程度的空间魔法大师其实并不多,很容易就能筛选出来——只是我最开始并不愿意怀疑到他的身上罢了。” 安格院长的语气是平静的。 但是楚见微却能察觉到在这种平静下,安格院长隐藏起来的,极致的疲倦和一些……悲伤。 她是伤心的。 “我们曾经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一同通过大魔法师的试炼,一同钻研精进空间魔法,一同步入阿瑞格亚。我非常不愿意怀疑他,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排除所有的可能后,哪怕哪个结果看上去再令人惊讶,它也的确是正确答案。”安格院长苦笑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 安格院长犹豫了一下,“楚。他应该已经察觉了,为什么我开始降低阿瑞格亚的入学门槛,招揽各地的小贵族进入学院……他知道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也正因此,截然不同的利益出发点,巨大的矛盾彻底割裂了这两名年少相识的好友。 这一切楚见微都是知道的。 甚至他和艾斯特亲王,以及楚夫人,是最隐秘、坚实以及强大的暗中支持者。 楚见微并没有去安慰此时看上去很伤心的安格院长。 他很清楚,这名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有足够强大的心理去消化这次的挫折创伤,也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而他只需要保持安静和沉默,帮忙保守安格女士难得会暴露在人前、或许事后会令她感到尴尬的小秘密就好了。 略微显得清冷的声调很缓慢地响起,楚见微将这件事,成功地继续回归到了正轨。 “赛场的意外,我一直以为,他们想杀死的是塞缪尔。” 塞缪尔是亲王唯一的继承人,而那名亲王,又是远近闻名的激进派,性格可不算太好。 如果在阿瑞格亚失去了唯一的子嗣,安格院长下台只是最“好”的结果,糟糕的话,说不定那位亲王会发疯到让阿瑞格亚不能继续开设下去。总之怎么想,都像是在针对安格院长的阴谋。 但令楚见微他们没考虑到的是—— 银发的首席眼底掠过一分冷意。 “他们想杀的人,是阿斯。那场比赛里,不管阿斯和谁对战,意外都会发生。” 如果是之前的楚见微,说不定尚且能非常冷静地分析这一点。 但现在,阿斯是他的弟弟。 楚见微不会允许学院中有任何不稳定因素,会对他的亲人造成任何伤害。 “是。”安格院长相当干脆地承认了,“杀死了阿斯,下一个目标应该是亚瑟——或者说所有在维护小贵族们利益的‘首领’。他们比我想象中还要在意,所以不惜暴露,也要把所有的小贵族都赶出阿瑞格亚,以维持血脉的‘纯净’性。或者说,彻底掐断我接下来会颁布的招生策略的可能性。” 安格院长叹息了一声,有些头疼的模样。 “阿瑞格亚当中的一些导师——可能也被渗透了。” “和学院的契约不允许他们直接地伤害学生,但是可以以更委婉一些的方式。” 楚见微平静地询问,“你应该怎么办?” “决不容许。” 安格院长回答得很快。 她的眼底蕴藏着相当冷厉的光。 “我才是阿瑞格亚的院长。” 楚见微轻缓地微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手掌覆在肩头,微微躬身,标准地行了一个贵族间的最高礼节。 “是的,安格院长。”楚见微说,“我将支持您的一切决定。” …… 赛场发生的意外,最终没有追究到元凶。 又或者说安格院长中追查到了什么,但那些先前架着她一定要得出什么结果的贵族们,这会反而不急着让安格院长给出一个交代了。 而且令人最讶异的是,这场事件的直接受害者的家属之一——塞缪尔亲王也并没有像想象中暴怒,一定要安格院长给出一个答案才谢幕。而是异常让人惊讶地、难得选择了平和接受,听说这里面有塞缪尔小少爷不遗余力在从中周旋的成果。 总之,这可能是最潦草的一届跨界魔法交流大赛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落幕。 毕竟在发生了巨大意外事故的前提下,各个学院恐怕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得意门生再去尝试比赛了。 阿瑞格亚也告别了人员流动最复杂的时候,一周内将会让所有的外校人员全部离校,并且启动学院内的防御阵法,对内部进行一个彻底的检测筛查,以免还留有什么后患。 只不过虽然没得出具体的名次,但每一个进入决赛的学生,都被颁发了一个荣誉勋章—— 金灿灿的,挂在胸前十分显眼,听说还具有一些特殊的魔法防护效果。 亚瑟原本还挺喜欢这枚勋章,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挂在袍子上出去晃一圈。 阿斯欲言又止:“……” 阿尔成功地用一句话劝住了亚瑟: “噢。我记得塞缪尔也有,你想和他来个联谊同款,对吗?” 亚瑟的表情似乎空白了一瞬间,然后厌恶地摘下了勋章,并且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玩意卖出去的话能值多少钱。 “差不多得了。”阿斯无语地道,“你看上去像对塞缪尔过敏一样。” 亚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只是就在他们和谐地互打嘴炮的时候,曙光社的其中一名高层推开了大门,脸色难看地说道,“……出事了。” 意识到他的神色严肃至极,阿斯也下意识收敛神情站了起来,紧盯着他,“约亚将一名新生打成重伤,现在新生还在昏迷当中——约亚正被扭送到二年级魔法课主导师那里,事态很严重。” 约亚是曙光社的高层之一,也是最开始组建便加入的成员。 他同样是从其他学院高年级退学,加入阿瑞格亚考核的魔法师,所以相比其他人更年长一些,是性格非常温和的老好人,曙光社很多成员都曾经受到他的帮助和保护。 而且他绝对是曙光社里脾气最好的人之一,通常发生矛盾会是最先冷静下来劝架的那一个。 所以当这个“约亚将一名新生打成重伤”的消息传来后,其他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 就像现在的阿尔跳起来,语气异常坚定地否认:“不可能!” “约亚不是那种人!” 第2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但他们的认证没用。 现在的情况的确糟糕又棘手。当阿斯他们赶到魔法课主导师那里的时候, 只看见约亚的双手被一根魔法锁链束缚起来,紧扣在身后。他像犯人一样被押解着双臂,被迫躬着脊背, 紧闭双眼,脸上还有些许的淤青。 阿斯立即感觉到无形的、爆裂的怒火涌上了头脑。 他几乎立刻就想和押解着约亚的人冲突起来——事实上其他人恐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下一秒, 阿斯牢牢地按住了亚瑟正准备拔.出魔杖的手,感受着那微微鼓起来的肌肉正因为紧绷的动作像是在突突跳动着。 “亚瑟。”他低声说。 带着一些警告的意味。 那只手依旧紧绷, 只是亚瑟到底忍住了,没将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起来。 阿斯上前,微微躬身,对他们的主导师行了一个简单礼节后, 才开口道,“老师。” “约亚是阿瑞格亚的学生, 将危险束缚咒用在他的身上, 似乎并不合适。” 他这么说的时候, 目光直直地望向他们的主导师。那一瞬间显出来的锋芒,竟是让身为大魔导师、任教数年的师长都感觉到了心中微微一突。 那种极其近似于恐惧和心虚的感触,让他感觉到极其的不悦。 所以接下来, 他的表情冷硬得可怕。 “很遗憾。阿斯先生。”主导师说道,“从现在起,约亚已经不是阿瑞格亚的学生了——并且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伤害同学, 他必须因此付出代价。我不保证不会在审判庭内见到他。” 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阿斯的唇微微抿起, “你没有权力就这么开除他。” “很抱歉, 我有。” “我不相信约亚会动手打伤同学而他毫发无损全身而退——既然大家都是阿瑞格亚的学生, 魔力水平恐怕都不会差到哪去, 没有一个重伤昏迷,一个皮外伤都不受的道理对吧?脾气再好的人,碰到生命危险的时候都会还手的。”阿斯冷静地分析道,“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有着非常大的蹊跷,希望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调查出真相,而不是这样轻易地开除一名二年级的学生,而他甚至会因此承受更大的代价。” 从逻辑上来说,阿斯的这段话居然微妙的站住脚了。 但依旧不能当做切实的证据来看。 “很显然,约亚同学的魔力水平比我们想象中要高。”主导师显得非常的不愿意退让,甚至第一次承认这些考核进入的小贵族学生的成绩,“我认为这件事没有继续追究的必要——而且阿斯,你以什么身份来调查这件事呢?我记得你不是二年级的级长吧。” 阿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这好像是一个陷阱、一个危险,他的直觉让他停止继续交流下去。但是此时,对约亚的关切和担心已经压过了一切,让他继续开口道,“我当然能调查。导师。我是曙光社的会长,而约亚是曙光社的副会长——鉴于这可能会对曙光社的声誉及综合实力造成影响,我要求由我继续调查,这个诉求非常的合理。” 然后阿斯就看见主导师露出了一点—— 非常微妙的笑容。 学院的各个社团组织的权限,是非常大的。而曙光社已经是个规模不小的组织了,要求一些特定的权限,是完全可以的。 “我可以同意你的调查申请。”主导师说,“但你既然是以曙光社的会长身份提出的,而且是为副会长的声誉申请。那么你应该承认,这件事涉及到曙光社了,如果证实,你们的组织也应该负连带责任……”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传来了一声异常嘶哑却坚定的拒绝声,“我反对。” 居然是约亚开口。 他此时终于睁开了眼,神色疲惫。 看着阿斯他们时,露出了一点……苦笑的神色。 “我不需要重审。而且这件事也与我参加的任何社团、组织无关。”他微微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简直就像是突然发疯,或者被谁操纵了一样——但这一切,的确都是我做出来的。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和处理结果。” “约亚!”亚瑟已经严厉地出声阻止他! 阿斯也只觉得血液仿佛都冻结,他咬着牙,望向约亚,想要让他闭嘴的时候,却只看见约亚对他摇了摇头,用嘴型无声地道: 不要把曙光社牵扯进来。 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阿斯其实是很直率的性格。 他对阴谋诡计一窍不通,只是在这两年的磨炼以来,其实也有了一些应对危险的直觉。 他并不是没有察觉到,导师的目的似乎是在往曙光社的方面引导——但是他对约亚的信任,让他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 而且曙光社,本就是为保护而生的。 如果连朋友都保护不了的话…… 在主导师已经明显露出了不悦神色;约亚叹息着重新合上眼,也紧紧闭着嘴;亚瑟那双眼瞳当中,仿佛带着无法消融的坚冰望向倒导师的时候—— 指节轻叩在门上的敲门声传来,仿佛外界注入的力量,一下搅动了这些沉郁的氛围。 突然被打搅,导师脸上的神色可不算好看。 在他烦闷地想要回一句“滚出去”的时候,门外传来的询问声,却让他一下改变了脸色。 “佩利导师。”那人的音色冷冽,声音却异常地悦耳好听,“我可以进来吗?” 其实佩利当然很少和他相处—— 但恐怕听过楚见微声音的人,都不会忘记他的音色特征。 脸上略微厌烦的神色,几乎是被立时收起来了,转而变为异常体贴热情、滚烫的笑容。佩利站了起来,用迎接的姿态道,“当然可以,首席阁下,您请进!” 阿斯的身形微微一僵顿。 就连亚瑟也怔住,他侧过身,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来的人也果然是楚见微。 他还是今天早上的那身衣饰,只是外面披了一件更正式的暗蓝色魔法外袍,银色的长发被同色系的发带系起来。当他走进来时,仿佛光华笼罩,满室生辉。 楚见微脸上的神色平淡,只这时其他人才发现,当首席阁下没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时,其实是显得异常……冷漠的一个人。 如山巅皑皑白雪般不可触碰。 这才是楚见微平时真正的模样。 阿斯想:和他今天早上见到的首席阁下非常的不一样, 只是当他进来后,视线并未扫视过全场,便落在了阿斯的身上。 然后楚见微露出了一个很轻微的表情。 他的唇角似乎微动了一下,睫羽缓慢地垂落,眨了一下眼。让他原本显得很冷冽的气质,一下就变得格外的…… 让人心悸起来。 阿斯愣住了。 他总觉得刚才楚见微,好像和他说了一句话,类似于…… 别担心? 不应该吧。首席阁下应该是因为有什么学院的事宜,才会来到这里。 让他看见自己这样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实在是…… 阿斯后知后觉地有些局促起来。才发现哪怕是他们的主导师,好像也不明白为什么楚见微会来到这里。 他甚至相当客气、用显得有些殷勤的语气询问楚见微,有什么是他能帮得上忙的吗? 只听见楚见微道:“我是因为知晓,低年级生中发生了恶性伤人事件,才来这里的。” 那一瞬间,主导师的神色甚至是有一些迷惑的。 因为楚见微实在是太忙了——忙到几乎不怎么待在阿瑞格亚内部的地步,更不怎么管理学院事务,他更像是阿瑞格亚的挂名首席。当然,也是史上最有权威和令人尊敬的首席。 所有人都知道,楚见微目前还没有离开学院,应该是因为跨校交流魔法大赛还没有彻底结束——当这件事告一段落,恐怕阿瑞格亚的学生们又很难再见到这位令他们无比憧憬的首席了。 所以主导师当然很不明白,为什么楚见微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还特意来到他的办公室……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热情地为楚见微介绍。 “一切都已经解决了!”佩利带着一点邀功的语气说,“凶手已经被抓起来了,就在这里——” 他指向约亚的时候。约亚羞耻地紧闭着眼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并且我已经对他做出处理了。开除出阿瑞格亚,以及由受伤学生醒来后,对他提出控告,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佩利导师慷慨激昂地道,并没有注意到楚见微那双银色的眼眸,正很平淡地注视着他。 像有雪花落进眼底一般冷淡。 “佩利导师。”楚见微说,“在正式的开除手续办理完成前,这名二年级生仍是阿瑞格亚的学生。你不应该称呼他为‘凶手’,更不应该用魔法来惩罚他。” 佩利明显愣了一下。 面对着楚见微,他倒是不同先前面对阿斯时的趾高气昂,甚至完全没有想要反驳的意识。只是支支吾吾地解释,“您、您说得对……” 楚见微袖袍下的手腕轻微抖动,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施咒的过程,绑住约亚的束缚魔法便被解开了。 约亚明显地愣了一下。 “您似乎对这名二年级生有一些偏见。”楚见微非常客气,但很一针见血地说道。 佩利的脸立即便涨红了,否认道:“当然没有!” 事实上,对于这些出身不高的小贵族的偏见,几乎是默认的潜规则。但是作为导师,佩利如果直接承认的话,就实在太不像话了。 楚见微并不在意他的反驳,只是平静地道,“所以我对您的调查和处理结果,都有一些异议。” “我会重新进行调查。”楚见微不咸不淡地说,“以首席的身份——我想我应该是有资格的吧?” 首席当然有资格管理阿瑞格亚的所有学生。 佩利看上去非常的慌张不安。 他倒不是因为怕楚见微调查出什么不安,只是开始拼命地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楚见微这名前途无量的首席,艾斯特亲王的独子和楚家的唯一继承人。 不应该啊。 过大的不安甚至让他只会点头了,赞同着楚见微的话,“您当然有资格。” ……阿斯琢磨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不过他不太确信,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为什么会觉得楚见微是在阴阳佩利导师之前认为他不是级长,“没有资格”要求调查的这件事来着? 像是给他出气一样。 只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阿斯就把自己给雷住了,猛地打散了这个想法,并且合理化了楚见微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作为首席,楚见微来处理低年级生之间发生的恶性.事件,本来就是很合逻辑的一件事。 而接下来的楚见微来到了约亚的面前,他用木系魔法变出了一张椅子,让约亚坐在织满了柔软藤蔓,以至于非常舒适柔软的椅子上,开始询问之前发生的伤人事件的细节。 约亚看上去紧张地能用口水把自己呛死。 面对楚见微,可比面对佩利主导师,让他觉得压力大多了。 而且更让约亚绝望的是…… 随着楚见微的询问,他的心也再次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楚见微所询问的话题,倒是并不尖锐,甚至可以称得上态度温和。 只是越问,约亚也越觉得,“凶手”就是自己,他的确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理应为此付出代价。 他让约亚无比细致地,将他和新生斗殴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这件事发生之前的所有时间节点都细致地描述出来。 这对约亚来说,像是一场软刀子磨肉的讯问。 他和那名一年级新生在私人训练场中发生了争执——明明是约亚先预定的训练场,对方却偏偏强占了地方。 约亚记得,自己最开始是在和那名新生语气平静地交涉。 他的脾气很好,只是被欺负到头上的时候,当然也不会选择退让。 只是一边争执着……不知为何,便觉得怒火上头。 他和那名新生打了起来。 训练场的封闭式环境,让其他人都没注意到这一小片空间当中发生的恶性斗殴。 约亚的魔咒使用的出乎预料地顺手,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快.感——把一切受到的不公,都痛快发泄出来快.感。 那名新生的实力并不如他,所以最开始的时候还能还一下手,但很快的,几乎是被约亚压着殴打起来。 那是一名直升进来的贵族新生,他开始哭求求饶起来,让约亚放过他。并且开始道歉,保证自己马上就滚出去将训练场让给他。偏偏约亚和疯了一样,听到道歉,反而下手越来越重。 他看着那名新生在被魔咒击中的痛苦中左右翻滚,哭喊不停。直到彻底晕厥过去,约亚才意识到不对—— 他停下了手。 冷汗一下子铺天盖地地涌出来,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最后还是约亚匆匆将对方送到医疗室。而作为造成了这一切的元凶,他也很快被抓起来。 楚见微对他磕磕巴巴的表述,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即便此时,佩利导师因为他欺凌新生的行为已经做出了很鄙夷的神情,而曙光社的其他人,也都紧紧皱着眉头,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无法将那个凶徒的形象,和一向善良温和的约亚对应上。 楚见微又询问了具体的时间,以及—— “训练场内,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约亚承认了:“是的。”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约亚也没想过要逃跑。一是因为那名新生的伤势严重,约亚如果心虚逃跑,后果只会更不堪设想。二是因为他和那名新生的行程,都是经过训练场的记录的,如果真的出了事……要锁定他其实也很容易。 楚见微的神色依旧平静。 连阿斯的神情,都变得有些灰败起来……因为约亚承认了,一时间,连他都想不出任何为约亚脱罪的办法。而他的朴素正义感,也不允许他为了朋友去做违反原则的事。 在场唯一高兴的,可能就是佩利导师了——不过他其实并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大概是怕得罪楚见微,让楚见微觉得丢脸的原因。 只是接下来,他就听见楚见微开口道—— “我将对你使用时间回溯及提取魔法。这一过程可能会稍微有些难受,并且会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你愿意吗?” 在场,几乎所有知晓“时间回溯及提取魔法”性质的魔法师,都有些疯狂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楚见微。哪怕是深知这名首席天才和逆天的一点的佩利导师,脸颊上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他几乎是惊愕地瞪着楚见微,嗓子里冒出了很嘶哑的声音。那声音并构不成具体的含义,只是在过度惊愕下的、发出的一些代表震惊的音节。 这是时间魔法! 只有受到时间元素宠爱的魔法师才能施展——要知道,时间元素是最珍稀、最神秘的魔法元素之一,能掌握它的魔法师,在历史长河当中也不过寥寥数名。 且掌握时间元素的前提,就是必须掌握空间元素魔法……可那么多位空间元素魔法大师,包括如今最强大的空间魔法师安格阁下,都没有掌握时间的法则! 这绝对是楚见微最最应该秘而不宣的秘辛,相比隐藏“空间元素”这张底牌,这才应该是真正的底牌。 只是他就这样在对约亚的询问当中,简直可以说是非常轻易地……暴露了这个意义。 约亚甚至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也因为时间魔法是最难掌握的魔法,它传下来的魔咒都没有几条。 而众所周知,拥有“天赋”和能使用相对应的元素魔法,也是两回事,至少楚见微所表现出来的信息,是他已经初步掌握了“时间”的天赋,甚至可以使用“时间回溯及提取”这样的相关魔咒了。 时间魔法也会是最危险的魔法,因为时间本身是一个不可逆的精密齿轮,要以人类魔法师的力量去截取并且抽出其中的一个时间节点,是非常冒险的事。 世界上所记载的所有时间元素大魔法师,都死于改变时间。 楚见微的那句“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实在是太含蓄了——这哪里是一定的危险性。不仅是约亚和他会有一定的危险,要是出了意外,时间崩塌混乱,这一整个空间位面都会坍塌,这座办公室里的任何人都跑不掉! 想到这里,佩利导师已经非常想要拔腿就跑了。 约亚一点不知晓这后面的严重性,他只知道能掌控时间元素的魔法师非常少见——但楚见微首席是其中一个,好像不是很值得惊讶的一件事。 他从字面意义上,差不多能理解这个“时间回溯及提取魔法”是什么意思,从私人意愿上,他非常地不想要重现那段记忆。那对他来说太痛苦了,也太屈辱了。哪怕犯了错,他也不希望让自己的同伴……看到自己发狂的模样。 但被楚见微那双银色的眼眸所注视着时……他简直好像鬼迷心窍了一样,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首席好像是希望他答应的。 于是约亚就下意识地……答应了。 获取了约亚的同意之后,楚见微从袖中抛出了一个影音记录球。 它也随之开始运转起来,诚实地录制下了所有的画面。 不过这时候,没人注意到它,注意力几乎全被楚见微给吸引过去了。 楚见微的魔杖绘制出了一个金色的、繁复又精深的阵法,袖袍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肤,而雪白肤色上似乎都被映出了那一缕的金色光芒。 他开始咏唱魔咒。那声音极其好听,却几乎都是无法被辨别的古老的音节发音,让人莫名生出一点敬畏感来, 他们感觉到了身边似乎有种微妙的变化——心脏突然间跳得很快,某种不大舒服的晕眩感席卷而来。在眼睫微微颤动着闭上的瞬间,下一秒,阵法的光芒更盛。 第2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好像灵魂被抽取。 当然, 这种形容就太过抽象了。准确的说,是他们感觉到了“时间”的流动感。 他们第一次知道这种最神秘的魔法元素,原来是可以被真正地感知到、甚至触碰到的。 像是一团细腻的奶油被缓缓地搅动, 在怪异的晕眩感后,他们“看见”了时间的法则被重新构成——这种经历实在是非常的奇妙。 他们看见了从约亚的背后, 逐渐浮现的一幕幕光影,那实在是太真实了, 像是通往异世界的一个入口。没有人敢去触碰那些光影,只要靠近都会被狂乱的时间之力给绞成碎肉,异常的危险。 有人的喉结微微滚动,接近沉迷地……看着这一幕。 非常美丽且强大的景象。 那决不是记忆、又或者其他的投映, 那就是真正发生在约亚身上的“时间”,是他的过去。 他们甚至不怀疑, 真的能从那个接入点回到过去——当然, 这需要的魔力也是十分巨大的, 时间旅行的魔法还只存在于理论当中。 约亚的表情略微有一些痛苦,他皱着眉,似乎已经失去意识, 发出了一些微弱的呻.吟声。毕竟自身的时间法则被打破重构这件事,也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 但楚见微的魔咒确实非常的强大,也足够谨慎细微地用魔力保护好了处于法则中心的约亚。这个本来十分危险的时间魔法,却由楚见微全权掌控着, 以至于把风险降低的微乎其微。 在约亚逐渐平静下来的神情中,那些回溯的时间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悄无声息。 之前楚见微十分详细地询问了时间和事发的细节, 就是为了在漫长时间长河中寻找那个最关键的时间节点。 事实上, 楚见微做的还不错。 他将时间点精妙地锁在了约亚进入训练场之前的景象。 就像约亚自己所形容的那样, 他像往常一样进入了预约好的私人训练场, 却发现被一个陌生的贵族新生霸占了场地。 两人发生了争执。 只是相比起来,约亚看上去反而是更冷静温和的那个,不厌其烦地向对方解释训练场的预约规则——事实上,他以为对方是新生而不明白这些。但作为直升入学的贵族,新生恐怕比约亚更了解阿瑞格亚的潜性规则。 对方的语气异常的猖狂且嚣张,几次用“低贱”来辱骂约亚。很快,约亚的神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举起了魔杖。 要开始了吗? 这就是斗殴的开端了,也因为严重的后果,从最开始的斗殴转变为了“伤人”事件。 亚瑟气的微微咬牙,事实上,如果那时候站在训练场的是他,他也会忍不住把那个猖狂的新生收拾一遍,但下手恐怕不会那么重…… 阿斯下意识地撇开了眼。 还在观看这场好戏的,当属佩利导师。他睁大了眼睛,似乎要将约亚的罪证都看个清楚似的,专心致志地让人一点都想不到,就在刚才,他还正打算逃跑来着。 但是谁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约亚居然最后还是收起了魔杖,猛地转过了身。 他的魔法袍被弧度过大的动作带的微微飘起,像是浪花般的摆动着,风声猎猎。约亚满脸怒容,却是转身离开的动作,看起来,他似乎更愿意找训练场的管理员解决这件事,而非私下斗殴——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约亚虽然收手了,但是那名新生却不依不饶,猛地拔.出自己的魔杖,开始施展一个异常繁复的古老魔咒。 约亚下意识念诵了一个防御魔咒,只是在防御罩亮起的瞬间,那道黑色的暗芒却异常决绝果断地穿过了他的防护魔法,射到了约亚的胸口上。 “……” 约亚并没有被击伤,但是他的反应却明显迟钝了起来。 楚见微的声音在“时间”之外响起,声音冷冽而平淡,为谁解释道:“黑暗元素的分支,一个控魂咒——非常精妙的魔法,以一年级生的实力而言,超常发挥。” 听上去像是夸奖。 可楚见微的声音,没有半点“夸奖”的意思。 佩利导师的冷汗几乎一瞬间就下来了。 接下来,就像所有人能想象到的一样,新生上前抓住了约亚的头发,狠狠地打了他的脸颊几下—— 脸颊很快红肿起来,约亚却没有任何反应。 阿斯牙齿都快咬碎的声音传来。 亚瑟看上去几乎已经坐不住了。 曙光社的所有人,都露出了相当不加掩饰的愤怒和痛恶神色来。 不仅是看到约亚被侮辱,而是他们此时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安排”,而为新生这低劣的手段感到惊心和痛恨! 在打了几下出气后,时光回溯中的约亚似乎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控制着约亚对自己使用魔法—— 这一下下手非常狠心,新生是真正地受了严重的伤势,但在场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他。 而新生唯一对约亚“反击”的魔咒,是一个“修改记忆咒”,和“催眠咒”系出同源,都属于黑暗元素的魔法。 在昏倒前,他按下了通讯报警器。 这足以让他得到足够及时的抢救了。 再没几分钟。约亚则明显清醒了过来。 他的确施展过那些魔法,又是处于控魂咒的操纵下。那个修改记忆的魔咒融合这两点,很快便弄假成“真”——约亚看上去对那些记忆深信不疑,再加上看见新生身上的魔咒攻击痕迹,几乎是一下子便跪倒了下来,神色迷茫地去试探了一下对方的呼吸。 ……大概沉寂了有半分钟。 约亚抱起新生,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训练场。 这已经是全部的事件构成了。 楚见微终止了时间回溯。 这对他的魔力消耗挺大,所以楚见微的神色略显苍白。不过他遮掩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不适——除了阿斯和亚瑟将一些注意力放在了楚见微身上,注意到他微微垂敛下来的银色睫羽。 “可以了。”楚见微很平缓地说,“我想,这才是事件的全部真相。” 约亚的记忆会欺骗他们。 但时间不会说谎。 它公正地记录着发生在这世界上的每一件事,不容修改与扭曲。 佩利主导师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而约亚也很快从那令他失去意识的法则中清醒过来,还没回神,便被亚瑟狠狠地拥抱上了。 “你个傻子。”亚瑟的怀抱异常“紧实”和温暖,他相当不客气地锤着约亚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能把约亚给锤出血。 而亚瑟一边锤他,一边骂骂咧咧道,“你差点被人整死了知不知道——” 约亚还在茫然当中。 “你真的应该好好谢谢首席,要不是他……”亚瑟说到一半又不说了,耳垂微微有些发烫,生怕别人看出他那点小心思一样。 而阿斯挡在了约亚和亚瑟的面前,目光非常锋利地注视着他们的主导师。 “佩利导师,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公正的处理。” 佩利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模样,想着,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 阿斯的质问还好,只是被楚见微那双淡银色的眼睛盯着时,佩利的确心底打了个突,难得地在这些他看不起的小贵族之子面前,也放下了腔调。 “这件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做详细的调查。毕竟约亚同学已经承认了——所以我只打算按条例办事,没想到居然还有内情。” 哪怕是“道歉”,佩利最后也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下,表明是约亚主动误导了他,他才没有详细调查清楚。 事实上,这件事恐怕谁来都很难调查清楚,因为证据和结果都很明显了,“犯罪者”还主动认罪——除了楚见微这个用时间元素魔咒,硬生生将时间往内回溯的鬼才外,哪怕是安格院长到场,都无法将整件事这么利落地解决。 在巨大的压力下,佩利也不得不收回自己亲自做出的决议,“约亚同学当然不会被开除,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我会给他批一周的假条,允许他好好休息。” “至于那名新生。”佩利沉默了一下,“这件事完全是他自讨苦吃!我会让他好好写检讨,当然,还需要对约亚同学赔礼道歉……” 阿斯的目光在那瞬间非常之冷。 他的气势几乎一下就变了,脸色阴沉地咬牙,紧紧盯着主导师,像是要撕咬的恶狼一样,讽刺地道,“只是赔礼道歉?你以为——” “当然不止。” 接了阿斯的话的人,却是楚见微。 他们的首席阁下语气异常平稳,莫名地就压下了阿斯那正升腾起来的怒火。 楚见微侧了一下头,表情居然是有些说不出的懒散意味。 懒散,也显得非常的危险。 是他们从没见过的楚见微的模样。 “我使用时间回溯的魔法,不止要得到这些。”楚见微说。 佩利一下没了声音。 那正在半空中旋转的、用于影音记录的魔法球,一下子停止了运转,落在了楚见微的手心当中。 修长而雪白的手指,合拢着握住了魔法球。 第2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那您打算, 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佩利的确是相当谦卑地询问着楚见微,并准备遵循他的任何提议。 但他没想到,楚见微根本就没有再让这件事经由他来处理的意思! 一切都被直接上报到了安格院长那里。 楚见微并没有准备隐瞒自己掌握了时间元素魔法的这个秘密, 影音记录球录制下了全部的过程,而此时,也无比诚实公正地呈现在了院长的面前。 看着院长阴沉而严肃下来的脸色,佩利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不对劲。 他觉得这件事可能不会像他想象中那样……轻松地被解决了。 “佩利。”安格院长开口,“你让我很失望。” 佩利主导师的心跳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想开口解释, 却发现自己的嗓音是意想不到的喑哑,“我可以解释……” 而安格院长只是温和又坚定地说道, “我想, 你已经不再适合作为二年级生的主要导师了。” “什么?!”佩利几乎是惊愕地开口,“这对我不公平!我只是误会了, 是被人骗了——” “你知道为什么的。” 在安格院长那双严厉的眼睛的注视下, 佩利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心虚和虚弱感。 “这对学生也并不公平,不是吗?” 安格院长没有再继续多说, 事实上,她最急于解决的的,并不是佩利的事。 在将影音球作为证据保留下来后, 安格院长开始叹息着书写着某种魔法契约。 “用控魂咒来操纵同学, 制造伤人袭击假象,陷害他人退学——”安格院长说,“我真的很抱歉,但恐怕阿瑞格亚不需要这样的学生。” 她的魔杖轻轻一点, 契约结成。 “这是我第一次亲手开除一名小魔法师。”安格说。 作为院长, 她有权利决定阿瑞格亚内的任何一名学生的去留, 不需要走任何手续或批准。只是她第一次动用这样的魔法权限,从此,阿瑞格亚的大门将永远为那名新生所关闭,就算是他想次年再通过考核入学也绝无可能。 这的确是非常重的惩罚了。 历史上阿瑞格亚虽然有留级、劝退的先例,但还是第一次有贵族新生被开除并永久拒绝再录取。对于来自王都的大贵族之一,绝对是不折不扣的侮辱。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完全是自作自受了。 甚至安格院长还没有打算就这么结束。 她对学生一向宽容且爱护,对刚入学的新生更尤其是这样。但此时,安格院长只是招手让看完了魔法影音球、还震惊地回不过神的约亚过去,温和地询问他: “我这里收到了有关你被审判庭起诉的信息。”安格说。 当然,起诉的罪名是“伤害他人”,但现在,有了楚见微的时光回溯这样的证据,不管在哪个审判庭,这种无理的起诉都不可能生效了。 而此时,安格院长却是在询问他,“那么,你要反过来起诉他吗?” 用控魂咒制造虚假证据,诬告他人,就算没造成真正严重的后果,在魔法界也是相当敏感的一件事了——毕竟哪怕是魔法界的大人物,也会提防警惕这种手段,所以他们通常不单独和人见面相处,身边总是要带着一大堆的侍卫甚至是骑士。 以这种手段形成的诬告事件,将会受到相当严厉的审核和惩罚。 安格院长委婉地表示了,她可以提供必要的援助。但要不要将那名已被开除的新生送上审判庭,具体要看约亚本身的意愿。 那么约亚怎么想呢? 其他人看向他。 亚瑟撇了撇嘴。 在他们看来,约亚哪里都好,就是脾气实在太好也太善良了,所以最开始的新生阶段,总是被人欺负得最厉害的那个,还是阿斯将他拉出的沼泽泥潭。而现在即便二年级,也还是被人盯上诬陷构害—— 在他们烦恼地想着的时候。约亚的目光微动,落在了站在一旁,十分安静低调的楚见微身上。 当然,依照楚见微的样貌,也实现不了彻底的低调,只是相对低调。 他微微垂着眼,安静地站在一旁,除了提供证据外,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将自己完全撇开了视线的焦点,把所有的中心让给了约亚,无声而沉寂。 但约亚当然不会忘记,如果不是楚见微,那现在的他……又会是怎样。 被开除出阿瑞格亚只是最轻的惩罚,甚至他的朋友也会受到他的牵连。 而他被告上审判庭,如果判下监.禁惩罚,几乎上半辈子就此被摧毁,而他的家庭也将受到影响——约亚是忌惮的。面临着顶尖贵族的胁迫,一个小小的男爵几乎没什么发言权。但现在,对方已经打算对他们动手了,再忍让下去,又有什么用? 约亚微微垂下了眼。 在同伴焦急……却又不敢催促他的视线当中。约亚很诚恳地,狠狠躬身,腰背压得很弯,对着安格院长道:“请您,帮助我。” 他不愿意就这样放过那些人。 …… 一年级新生使用控魂咒构陷同学这件事已经闹大了。 几乎每个人听到这事都要狠狠地吃惊一会,当然,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学院雷厉风行的处理结果——那名直升上来的一年级新生,居然直接被开除了! 要知道,他可是一名公爵的继承人。 听说那名公爵继承人,还因此被送上了审判庭。 阿瑞格亚的大多数学生,除了有些感慨外,倒也没有其他了。 只是有一些直升上来的贵族—— 他们感觉到了异常的愤怒! 要知道,那名新生是他们当中的中坚力量。而当初商讨出来拿“约亚”开刀的时候,甚至非常地随意,就已经给他判定上了“死刑”。 他们完全没想到对方有反击的能力。 而这是他们肆意压榨那些考核入学的学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败绩”,第一次被真正触动到利益的反击,这当然会让他们愤怒,因为在他们的设想当中,那些低贱的小贵族就应该卑躬屈膝地接受所有的欺凌,抵抗已经是不敬,敢反击就更是大罪了! 这种恼羞成怒的恶劣痛恨,让他们在一起又开展了下一步的计划。 本来因为魔法交流赛而暂缓的一些“小动作”,随着复课又重新多起来了。 塞缪尔的一名朋友也收到了一些邀请。他饶有兴致地看完了信件上的所有内容——等他看完信件上的文字后,那张金色的纸张便无风自燃,化成了粉末飘散开来。 朋友饶有兴致,他的指尖放在桌面上敲了敲,“塞缪尔,一个好消息。你讨厌的那个阿斯恐怕这段时间要倒霉了,而有人邀请我来添把火——你说怎么样?” 塞缪尔最近正在疯了似的研习一些黑暗元素魔咒。比赛上的突发事件多少有些挫伤小少爷的自信心……总之他从某种程度上认知到了,自己的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 根本配不上那个人。 知耻而后勇。 所以塞缪尔这些天基本都埋在了书山书海里,要么就藏在训练场中,那股拼命的劲,简直像是要死在训练场里那样。以至于小少爷为数不多的那几个好友得天天去训练场里看一眼,以免塞缪尔因为过于疲累和饥饿死在里面。 好几次他们看见塞缪尔的脸色苍白得像是鬼魂一样,都非常好心地提醒了一下,他最好不要把自己弄的猝死。 “我才不会。”塞缪尔厌倦地说,“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极限在哪里。” ——虽然不知道塞缪尔的进步有多大,但是他的近视加深了倒是真的,偶尔会戴上单边单链的镜片,看着还挺有斯文败类的味道。 而此时,听见朋友的“添把火”邀请,塞缪尔终于舍得从那本大部头的古籍当中抬起头来,赏赐性地扔了一个视线给自己的朋友,恹恹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做什么。” “——离那些人远点。”塞缪尔将书合上了,相当言简意赅地概括,“他们不是好人。” “噢,我的天。”朋友很夸张地大声感慨道,“居然能让塞缪尔小少爷说他们不是好人——真挺新奇的。” 塞缪尔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他懒得继续争论,只是站起身,随手将那本厚得有些夸张的魔法书夹在了胳膊下,相当冷淡地说,“我说得是真的,不要和他们沾上关系。”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塞缪尔微微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说,“会很麻烦。” 终于意识到塞缪尔的严肃性的朋友,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下,有些小心地试探道,“呃。塞缪尔,你好像对他们很不满,是有什么……原因吗?” 塞缪尔很傲慢地扬起了下巴。 用他最熟悉的拿下巴看人的姿态,异常冷淡地道:“没什么太大的原因,只是一个忠告。” “不要接近任何没有底线的人。哪怕他们现在看着再像一个正常人,那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说完这句话,塞缪尔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而他的朋友似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你去哪?” “训练场。”塞缪尔矜持地说,“我的生命得浪费在一些有意义的事上。” …… 相比起塞缪尔是学得昏天黑地,这会的阿斯也忙的昏天黑地。 他们遭遇了和刚刚成为一年级新生的时候,差不多的困境。 总体而言,手段没怎么推陈出新。 但足够“好用”就行。 一年级的考核新生因为被隐秘欺凌而退学,曙光社当中,甚至也出现了一些收受利益的“背叛者”。 背叛者什么时候都会有。 但最近的频率实在高得让阿斯有些头疼,要处理的事也越来越棘手。 他和亚瑟最近几乎没有能好好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可能饭吃到一半,觉睡到一半,甚至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都会遇上一些突发事件。 约亚其实觉得有些不对劲来着。 他很委婉地询问了一下:……是不是和前段时间他的事有关? 亚瑟近来因为睡眠不足,火气很大。但他去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居然都强自忍下来了。他看着约亚有些不对劲的神色,非常洒脱地去勾他肩膀给了他两拳。 “想什么呢。”亚瑟轻啧了一声,“你可早点睡吧,省的整天胡思乱想。这事总要爆发的,隐患拔除了也很好——和你没关系。” 阿斯忙起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最近楚见微也很难见到阿斯了。 他们两都是那种典型意义上的大忙人,如果不是有一方刻意靠近的话,几乎不可能有真正相处的时间。 阿斯最近这两天都只很潦草地睡了三个小时,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几乎下意识就以为是曙光社的一些事。 他没敢耽误,叼着牙刷就去开门—— 然后在那一瞬间,响起了异常鲜明的“咕嘟”一声。 阿斯又把牙膏沫给吞进去了。 并且又咬断了一支牙刷。 友情提示,这已经是阿斯换的新牙刷了。 那一瞬间阿斯简直是万念俱灰——想自己要不然干脆去批发一打牙刷好了,为什么总是能被首席阁下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一幕。 他甚至感觉到有什么牙沫在顺着嘴角流淌下去,巨大的羞耻心的催促下,阿斯很慌忙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背过身去,并不敢看楚见微,含含糊糊地喊,“首、首席阁下。” 楚见微很轻微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阿斯听见楚见微似乎是带着一点懒散笑意地问他。 “之前不是已经喊学长了吗?” “……”嗡一声,阿斯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嘴里断裂的两截牙膏都快被他咬成粉末状了,非常踉跄地说了一句,“咳、咳咳,我先去漱一下口,抱、抱歉……楚学长!” 阿斯好像听见楚见微轻笑了一声。 这让他差点在宿舍的平地里被绊死。 勉强恢复了正常人的体面状态后,阿斯看见楚见微就站在客厅当中等着他。 楚见微今日也是一身常服,显得十分低调。戴着兜帽,银色的柔软长发被压在兜帽下,只偶尔冒出来两根,非常显眼。 ……甚至还显得有些可爱。 虽然说是低调的设计和颜色,只是不管从剪裁还是面料上都看的出来,应该是专门定制的一套衣物,看上去柔软舒适又十分昂贵。 这次过来,楚见微也是给阿斯捎东西来的。 ——整套的魔法袍和两套常服。 楚见微用空间魔法取出了衣物,它们端正地叠在一起,外面似乎用一个简单的隔绝魔咒保护了起来,避免沾染上灰尘。 但即便是隔着一个隔绝魔咒,阿斯都能感觉到那过分柔软的布料,一下子堆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他显然很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眨了眨眼睛,“学、学长。” “这是按照你的身高比例定制的衣服。”楚见微说,“啊……比例是我目测的。而且因为要得急,工期比较短,可能会有些不合适的地方,你可以先试一下,给我具体的数据,下次就能做出更合身的衣服。” 阿斯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消息砸晕了——原谅他的小市民心态,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几身衣服要多少钱。 而且定制的衣服,也不能退钱。 他的那些储蓄,大概、应该、或许……足够支付这些? “学、学长,我并不需要……”阿斯吞吞吐吐了一下,又突然想起来,这些衣服毕竟不能退了,而且是楚见微特意为他订的,如果这时候说拒绝,未免太过浪费楚见微的心意。只能含泪地,更加婉转地说,“谢谢您,现在我的衣服已经很够穿了。” ——所以不用再定制新的了! 而且阿斯想起来更加重要的一件事,他这些天已经快忙忘了。楚见微给他的羊皮卷轴,还被他相当珍重谨慎地看管在盒子里,还没有还给楚见微。 于是阿斯主动提起,“您上次给我的卷轴……” “嗯。”楚见微很平淡地应了一声,似乎才想起来一样,询问,“上面的生机萌发咒已经学会了吗?” “不、我没有……” “没关系。”楚见微那双银色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阿斯,却让阿斯感觉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地面对长辈的压力。 “你最近很忙,没有时间学习也很正常,进步是很漫长的一个过程。只是你掌控魔咒的储备量还不够,要注意在日常生活中的汲取和积累,每天都需要学习一些。” “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楚见微说。 他叮嘱的语气实在是太认真了,也是在相当耐心地教导着阿斯。阿斯只感觉自己要融化在楚见微的目光下,整个人都非常的心虚和呆怔,支支吾吾地说:“好、好的!” 并且对自己这些天都没怎么学习魔咒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楚见微又很轻微地微笑了一下。 他在阿斯眼前的大部分时候,都表现的非常温和。这一笑更是在那张本就美貌的面容上,增添了更多稠艷之色,如高悬天上的霜月,在那一瞬间映亮人间,落进滚烫跳动的心脏里。 楚见微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一下阿斯的柔软头发。 “阿斯。” 楚见微说,“之前我并不常留在阿瑞格亚,也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将自己的倾向表现得很明显。” “嗯??”阿斯因为那一个笑容,还有些没回过神,呆怔怔地看着楚见微。 只听见楚见微继续道: “现在的你不必担心。” “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我保证。” 第2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29 呆过头的结果, 就是阿斯依旧没能将魔法卷轴给还回去,还另外又收了三套柔软又轻薄,甚至还附带着防御阵法的袍子。 “……”一连到早上, 阿斯都还在想着楚见微昨晚和他说的话, 有些走神, 舀麦片的汤匙碰撞在碗底发出了很明显的声响, 甚至溅起了一点牛奶。阿斯旁边的曙光社成员就算是面对着尊敬的会长,也忍不住发出了一些嫌弃的声音——默默地往旁边移动了点。 而就算是阿斯最好的朋友亚瑟, 也忍不住“喂”了一声,拍了阿斯的肩头一下。 “你怎么了,阿斯?”亚瑟说,“你昨天晚上没睡觉?怎么看着一幅要把头给栽进碗里的模样——我都怕一眼没看住你就溺死进里面了。” “我还没那么蠢。”阿斯没什么精神地回答, “少和塞缪尔混一起,你现在简直和他一样刻薄。” (亚瑟小声辩解:嘿我才没有) “但总之, 我昨天……的确没怎么睡好。等有时间了我一定要埋头睡个三天三夜。” 阿斯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说出楚见微来过的事。 他倒也不是怕亚瑟会泄露出去——在真正严肃的事上, 亚瑟也是很靠得住的,非常能保守秘密。但他实在不想听见亚瑟继续在他耳边长吁短叹, 然后他还要提防着首席阁下送给他的袍子别被亚瑟给拿走。 阿斯只自己默默消化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这好像是他们这几天来, 难得“平静”的一个早上。每个人都好端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完了早餐。直到尾声,才忽然有负责今日执勤的曙光社成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非常中气十足地喊,“会长!副会长!” 亚瑟已经很习惯这一切了, 他叼住了最后一口面包,“嗷呜”一声吞掉了。顺便相当有效率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手撑在桌面上, 很冷静地问, “出了什么事?” 阿斯也终于放过了那可怜的、简直要被他戳成汤汁液体状态的燕麦,望了过去。 负责执勤的成员见到会长他们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迷茫了一下。不过紧接着,还是继续露出了喜滋滋的表情,“你们不知道吗?那些陷害我们的大贵族们,终于要倒霉啦!可恶,这些人一向手段卑劣得让人作呕,果然受报应了——” “?!” 阿斯其实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不过当他和亚瑟一样身手利落地从餐桌上跨过去的时候,脑海当中忽然便重映了昨天的某一幕—— “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楚见微温和地注视着他,像无瑕月光落在地面,将一切阴私污秽都映照的清晰而不可躲藏。 “我保证。” 阿斯的心脏其实猛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他的理智又很快开始转动起来,进入正常思考的状态,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脚步又更快了一些,跟随着执勤成员的指引,来到了阿瑞格亚随处可见的布告栏旁边。 这里面通常会公布一些比较重要的学院内部消息。 像是最近最爆炸性的消息,恐怕就是那个一年级新生因为对同学使用控魂咒并涉嫌陷害伤人而被永久开除的消息了。 但这会,这条消息居然已经被刷上去了! 因为更多的处罚公告被更新出来。 这其中包括了9名六年级生、11名其他年级学生、还有13名二年级生的处罚公告,而且这些处罚都相当的严重——当然不严重也不会上学院的布告栏了——其中半数的人被开除。 另一半受到了巨额处分惩罚,被要求退出所属社团组织、解除任何担任的职务,还要进行为期短则一年长则三年的劳动处罚。 这些是直接被公布出了具体姓名和缘由的,还有将近一百名学生也受到了程度不同的处分惩罚和短期监视警告,虽然没有公开具体的姓名与身份,但是光是这人数就足够让人瞠目结舌了。 阿瑞格亚在降低入学要求前,吸纳的学生一直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人数相当的稀少。 现在的三至六年级,加起来还没有二年级生的人数多。 而将近一百名被处罚的学生,几乎占据了所有学生人数的十分之一。 想也知道,这会引起多么大的震动。 对于那些自视甚高,也的确身份尊贵的少爷小姐们而言,这简直就是最直接的“侮辱”,学院内部还从没有这样“一窝端”的处罚先例。 哪怕是亚瑟这种思维模式非常简单的人,都不能再继续幸灾乐祸地傻乐这些大贵族们终于倒霉了,然后感受这种直白的快乐。而是难得地思考起来,阿瑞格亚为什么会下达这些处罚—— “他们是在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和时间,把学院炸了吗?” 亚瑟不敢置信地说。 除了把学院给炸了,他根本想象不到,有什么事能让那位一向严谨自持的安格院长这么生气,一口气下达了如此严厉的惩罚。 而阿斯的目光,则集中在那几个被列出明确的姓名,甚至被开除了的二年级生的名字上。 那几个文字好像变形成了某种尖锐的武器,在一下下地攻击着他的记忆,大脑微微胀痛,但是某些被他刻意尘封着、遗忘着的屈辱记忆,又被重新挖掘出来。 这几个人是…… 阿斯的面容忽然变得苍白而僵硬起来,他忽然间按住了亚瑟——那力道让亚瑟都觉得有一些吃痛,而下意识地望向了他。 阿斯紧抿着唇道,“是他们。” “谁?” 亚瑟显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看向那些名字的时候,忽然间,神情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他们记得的。 又怎么会忘记。 他和阿斯还是新生的时候,曾经目睹了一场“欺凌”事件,一群直升上来的高贵的贵族们,正在欺压着一名考核入学新生,让他屈膝作狗,用嘴去捡起他们扔在泥水里的网球。 他们上前阻止。可是那名新生却只是用轻蔑的、嫌恶的眼睛看着他们,说“我是自愿的”。 后来,越来越多的考核入学新生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和欺压。 他们有一些人选择忍气吞声,真正变为了被上层贵族所把玩的玩具。 还有一些人甚至甘愿做他们手中的枪,去欺凌暴力曾经的同伴,然后受到处罚被开除出阿瑞格亚的时候,眼底也没有任何的悔悟,有的只是漫不经心的漠然。 其实这样的事情,阿斯他们后来已经见得很多了。 但是最开始,那一腔热意被冰水泼灭的失落感,总是让他们记得很清晰的。 所以那几个刷新了他们世界观,给他们上了险恶的一课的贵族少爷们的名字,阿斯和亚瑟也算是印象深刻。 而现在,这些名字重现在他们眼前。 以这种方式。 不管是亚瑟还是阿斯,都一时沉默住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心底翻腾。 而此时,阿斯抽出魔杖,点了一下布告栏的某一点,一个阅览魔咒,让更多的信息浮现出来。而此时的阿斯他们,也看见了这些贵族们之所以被开除和惩治的原因。 ——指使阿瑞格亚其他学生对同学进行攻击暴力行为,挑起学生对立,以至数人退学及留下严重心理创伤,严重破坏阿瑞格亚内部团结和正常教学秩序,性质极为恶劣,故作出下列处分惩罚:…… 这个理由,明明是最合理的理由。 但此时的阿斯看见了,却只觉得……有一些脚下轻飘飘的,不敢置信。 那些年受到的不公、欺压和被人扼住喉舌的痛恨,第一次被翻开来敞开在阳光下。而这时候的阿斯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从没有忘记过那时的屈辱和疲惫,胸腔当中的烈焰怒火,也从没有哪一刻熄灭过。 曾经他们不得不打碎牙和血吞的委屈求全,以为会被永远埋藏下去的不甘和真相,在这一刻仿佛和过去进行了一段时间的重叠解释—— 就像他们曾经无比日夜期盼,想要获得追求的那个结果,终于姗姗到来。 不算迟。 毕竟不管是阿斯还是亚瑟,都没有想过这一天真的会到来。 亚瑟紧紧地瞪着那几个名字,仿佛要将那字上看出血一般。半晌才轻蔑地笑了一下,磨着牙说道,“我就猜到了是这几个孬种……” 只是他们的确隐藏得很好,让亚瑟也找不到坚实的、能将这些贵族彻底暴露在人前的理由。 却没想到他们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接受了惩罚。 而那些未写出名字的一百人,恐怕多少都是和这些事有着直接或间接牵扯的人,只是不算真正参与进去,这才只受到一些轻微的波及。 只是,怎么好好的,这些事又都被翻了旧账? 还是最近发生的那些,同样有这些人的手笔? 阿斯沉默地想着。 因为冲击感太大,以至于一时间,他甚至没有什么直接的兴奋和喜悦感,而是非常的冷静。 这种冷静,一直到他看见下达处罚公告的决策者的签字的时候。 第3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决定通过这些处罚的人, 应该是阿瑞格亚的院长才对。 这个概念先刻进了阿斯的印象当中。 以至于他其实没考虑到,除了院长,当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可以有如此大的权限, 调动这些严重的处罚权利,甚至可以通过申请将一部分学生开除和掠夺职务—— 阿斯看见了那个具有契约效力的签名。 字迹遒劲有力,自成风骨, 是非常漂亮的字体。 只是那署名却是…… “……楚见微?” 因为太过惊讶,阿斯一时失声, 有些沙哑地喊出了楚见微的名字。 亚瑟显然也愣怔了一下。 他棕色的眼球波动了一下。在见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也明显露出了惊愕的神色来。 “是、是首席啊。” 亚瑟沉默了一瞬,忽然间迟疑地说道,“他不是安格院长。这么做的话, 不会被报复吗?” 这一下就捅破了阿斯心底最深的忧虑。 不管是作为一名入学起就受到针对的小贵族, 还是作为曙光社的会长, 阿斯无疑都是乐意看到眼前的局面的, 所有的作恶者都遭受了惩罚。但是,只从楚见微的……表弟的角度来看, 阿斯却很难不忧虑,他这个世界上拥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 而遭受到严重的打击报复。 他的脑海当中,也还回忆着昨晚的事。 楚见微和他说:“不用担心。” 而今天这些人就都受到了惩处。 就算是阿斯再迟钝不加思索, 也该意识到——楚见微是为了他,才以这样堪称雷厉风行的态度, 解决了一切的。 他却难心安理得, 又坐享其成的接受。 莫大让他不安的惶恐感, 甚至一时间掩盖过了沉冤昭雪的喜悦。 而此时,亚瑟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什么。犹豫地看向了自己的好友。 “阿斯……” 阿斯微微合上了眼,声音有些喑哑,“我没有让首席阁下去帮我做这些事。” 哪怕他在得知首席阁下是自己的表兄后,的确有过非常明显的窃喜和畅想,他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要让楚见微帮自己……做些什么。 “我知道。”亚瑟说,“我知道没有人能强迫首席阁下做他不愿意的事——他是自愿的。我只是有些惊讶和……” 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亚瑟甚至开始有些后悔,之前自己和阿斯说过的那些话。因为楚见微看起来,比他想象中更重视这个亲人,而他一开始只从利益角度揣测判断,对比起来,对楚见微而言其实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 阿瑞格亚内行走的魔法师们似乎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到布告栏上令人震动的处分通知。耳边掀起了新一轮的议论和喧哗声。 阿斯注意到更多的人走向了布告栏这边。 他微微深吸一口气,对好友道,“你去组织会议,告诉曙光会的所有人知道这个消息,安抚情势,并且按住一些人——让他们老实一些,我们已经有足够的优势,最近不要去招惹那些正在发疯的贵族。” 亚瑟说,“我知道。” “谢谢你,亚瑟。”阿斯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现在看上去,也是紧张的随时会死掉的模样。 “我去处理一些事,一些私事。”阿斯说。 一些不得不去做的事。 ……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楚见微所在的住宿区域附近。 其实阿斯只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地方。在来到魔法阵防御的交界处,阿斯明显有些后悔起来。 与其来这里,说不定去级长办公室见到楚见微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在他懊恼地准备离开时,却听见了楚见微的声音通过外界魔法阵的链接传导过来。 “阿斯?”通过传导,楚见微的声音略微有些失真。但依旧非常地悦耳好听,似乎还含带着一些柔软的笑意,“你来找我吗?” “可以直接进来。” 楚见微提醒他,“魔法阵已经录进了你的魔力信息,你随时可以来到我这边。” 在上次阿斯到来的时候,楚见微就已经完成好这一切了。 阿斯:“……!!” 他的神情略微僵硬了一下,身体的动作也显得很僵硬。 不过他的确是为了见楚见微而来的。只是在踏进魔法阵的防御范围时,阿斯抿着唇低下头,有些僵硬地道,“谢、谢谢学长。打扰了。” 楚见微似乎有在刻意等待他。 依旧是在上次做亲缘检测魔法的阳台上——只是这次支着的是一张淡白色茶桌,阳台上的蔷薇花正盛开的很漂亮,有一朵含着露珠的花瓣从缠绕的围栏上探出来,正好落在茶桌旁边。只要楚见微一抬手,便能采撷下那一朵芳香柔软的花瓣。 茶桌上面摆放的是一些中式的甜点,而薄得接近透明的茶壶当中浸泡的是辨别不出细致品种的花茶。 香气很淡,却持久不散,萦绕在楚见微身边每一处,连指尖都被点缀上那一点香气。 楚见微给阿斯也倒上了一杯,姿态闲适的像是阿斯就是这里的另一名主人,而他平日也住在这里一样。 “阿斯。”楚见微抬起头的时候,阳台外的光芒也落在他柔顺的垂落的银发上,像是由光点组成的花瓣,被揉碎了铺陈在楚见微的发间,让他此时看上去简直圣洁而美貌的同神明一般。 也或许神明就该是楚见微这个模样的。 阿斯微微垂下眼想。 楚见微将泡着花茶的茶盏推给阿斯。那里面强盛的生命灵气甚至满溢地将要冒出来一样。而楚见微也正好解释,“来尝一下,你应该会喜欢它的味道。这对生命系魔法师很有好处。” 当然会有好处。 楚见微轻描淡写地一句话盖过去。但实际上,这是用精灵族生命树旁被催生的伴生花的嫩芽用来制成的花茶,就算是在精灵族内部,也是相当珍贵的流通品。通常他们也不会对外交易,只会给欣赏的一些人类伙伴送一些——所以就算是对楚见微而言,他手上的库存也不算多。 被那点馥郁芳香吸引,阿斯微微恍了下神。 不过他很快又被沉重的压迫感刺激,想到了今天自己是为何而来的。 明明在见到楚见微前,他有很多话要说。 但现在的阿斯,却笨嘴拙舌得很。 他只是坐在楚见微的面前,眼眶便微微红了。 楚见微本来是很温和地微笑望向他,见到此时阿斯的情态,才怔了一下。顿了顿开口问道,“阿斯,怎么了?” 阿斯到底是不想要在楚见微面前丢脸的。 他抿了抿唇,眼眶还是有些发红的,但却抬起头,相当勇敢地直视着楚见微。 “学长,我——” 他说,“我并不需要你帮我做那些。和那些大贵族为敌。” 楚见微当然也猜到了阿斯过来的目的,甚至这次的谈话,本来就是在他预料当中的。 只是阿斯的反应,稍微有些超乎楚见微的预料。 他没有想过阿斯会露出这么难过的神情来。 楚见微松开了茶盏,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指尖,轻轻地敲打在桌面上。 略微考虑了一会,楚见微谨慎地问道,“是我出手会让你不开心吗?我有考虑过,或许让你亲自解决这一切才是最正确的解决方案。但是阿斯,现在的你太年轻了,等你真正强大地成长起来后,或许可以将现在受到的一切冤屈不公都还回去,但在那个时机到来前,你可能会受到更多的伤害,就像是前几天那样——我并不希望你受到伤害,这只是作为一名兄长的小小私心。” 楚见微像是一名学不会和晚辈好好相处的家长那样,微微叹息,“是我多事了一些,非常抱歉。” 阿斯像是受惊的小动物那样一下睁圆了眼睛:“——不,我没有那么想过!” 他当然没有“仇人一定要由自己亲自打倒”这样志气高昂得有些过了头的想法,事实上,那些人能遭到惩罚已经是出乎预料的“惊喜”了。 怕楚见微误会,这会的阿斯终于不再犹豫难言了,他直接道:“我很感谢您对我的一切帮助,我只是觉得……” “很糟糕。” 少年人的唇形,几乎快抿成了一笔直的直线。 “……因为我的事,把您拖进麻烦的泥潭里,很糟糕。” 见到阿斯的反应,楚见微反而又恢复了原本的从容神色。 他轻声道:“阿斯。” “我不觉得这是泥潭——而且我们是亲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更多的时候学会依靠我。” 你的痛恶,也会是我的痛恶。 “相比起你,我更适合去解决这一切。”楚见微用相当平淡地语气去诉说着,似乎想亲手揭开自己风光霁月的那一面,“我比你更清楚这些贵族腐烂肮脏的根源,所以我比你更适合去做这些,去处理掉他们——所以我去了。” “我也同样是在烂泥里生长出来的。”楚见微似乎轻笑了一声,安抚地说,“小朋友。” 阿斯怔愣了瞬间,才站起来说,“可是您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不希望您这样诋毁自己!” 除去不怎么愉快的第二次见面以外,阿斯估计从来都没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和楚见微说过话。 少年人的眼瞳当中,像是有烈火烧灼一般,灿烂得能将这一切都映亮,也像灿烂得容不下半点污秽那样。 楚见微略微沉默了一下。 他说,“阿斯。” “之前的那些证据,难以再追究。我之所以能处理掉那些人,是因为我用了和他们同样的手段与方法。” “他们利诱了一些人选择背叛。我也同样用利益让他们指证——的确是那些贵族所指使的他们,伤害同学,也做了许多不光彩的事。” “这并不高尚,我只是因为权势比他们更大,提供的利益更多而已,并不能真正地改变这一切。”楚见微停顿了一下,望向阿斯。 那覆盖着非常不可触及的冷漠的眼瞳,在看向阿斯时,略微消融了一些。 “但我知道,这一切是可以改变的。” 楚见微问他,“你想过这些,对吗?” “……!” 阿斯忽然间觉得脑袋被砸得有些发晕。 他好像明白了楚见微的意思,但又觉得那非常非常的不可思议——他那些堪称离经叛道的妄想,又怎么可能和阿瑞格亚的首席阁下有所重合。 “不过现在的我,并不合适将这一切倾向表现得十分明显。” 楚见微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被魔法袍触碰到的蔷薇花枝在轻轻地摇晃。 “我不仅是楚见微,还是艾斯特亲王的继承人。我身上的一切特征改变都会被人注视后放大——事实上,父亲并不算支持我。但他最后的选择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我暂时不能牵扯到艾斯特家族。如果我能真正的‘胜利’的话,他会站在我这边,作为‘锦上添花’,如果我失败了,艾斯特家族也会是我的后盾。” 楚见微眨了眨眼,看向阿斯。 “不管怎么样,我至少比很多人……轻松一些。” 过载的信息量,几乎让阿斯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忽然想到了某一些事,猛地睁大了眼睛,很不安地说,“那今天的这些事,会不会让他们察觉到——” “不会。”楚见微说。 他似乎很轻微地笑了一下,银色的瞳孔当中投映出阿斯的面容。 分明是坐在藤枝织成的座椅上,微微仰头看人的动作。但现在的楚见微,却像是俯视着阿斯一般,掌控着主动性。 “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楚见微说。 阿斯当然会帮楚见微! 这个根本就不用多想—— 但阿斯开口前的一瞬间,忽然间有些挫败地想到,“我有什么能够帮助您?” 楚见微眨了一下眼,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说,“叫我哥哥。” 阿斯:“……” 他的脸一下就有些涨红了,很不知所措地看向楚见微——很明显,阿斯觉得楚见微是在逗他来着。就算是品性温和高贵的首席阁下,也会有偶尔些微恶劣的一面。 看着阿斯仿佛隐含控诉的目光。楚见微没忍住轻笑了一下,他修长的指尖抵在唇角,只这么一个动作,也显出难得的“人气”和可爱来。 很快,楚见微也正经起来。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仪态依旧非常出色,脊背挺直着看向阿斯,“我不是在开玩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比如对外公开,你是我的表弟。那么得罪你的人,当然等同于直接在冒犯我。即便是秋后算账也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毕竟不管是我父亲那一族,还是母亲那一族,都有着非常显著的小毛病……那就是非常的护短。” 对一个从小流落在外,失而复得的亲人爱护有加,不是应该的吗? “当然,”楚见微正色道,“这一切都要在你同意的情况下。你不想承认我这个兄长,或者选择保密的话,同样是你的权力。” 楚见微对于阿斯的纠结状态,一向非常清楚。 他也并不急在一时改变,只是相当策略化的步步逼近罢了。 阿斯的唇瓣微动。 这时候他明显有些回不过神来,只略微有些无力地解释,“我没有不想承认您……” 这句话实在说的有些怪。 阿斯努力忽视过去,艰难地辩解,“只是怕给您带来麻烦。” 说完这句话后的阿斯:“……” 显然,不公开的话带来的麻烦会更大。 阿斯想不明白,他明明是准备和首席阁下“划清界限”的,怎么就变成了现在的情况? 大脑打结了一瞬间后。阿斯放弃了思考,略微有些麻木地说,“……我知道了,学长。那要怎么,呃,公开?我要直接告诉其他人吗?” 楚见微说,“我会安排的‘顺其自然’一些。还有,阿斯……” “嗯?” “该叫哥哥了。”楚见微用商量的语气道。非常的温和,没有一点逼迫的意思。 阿斯再次麻木了瞬间,脑海空白了一下。 “……哥、哥哥。” 今天的进度已经足够了。楚见微看着阿斯脑袋上都冒出了烟来,略微停顿了一下,相当体贴地忽视了这点。将准备好的、一些装进魔法匣中的花茶放到阿斯的怀里后,便一边体贴地聊天,一边送阿斯去上课—— 当然了,二年级生这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课程,而楚见微看过一次,已经将阿斯的上课时间、教室都背了下来。谈心是需要谈的,魔法课当然也是不能耽误的。 楚见微是个好哥哥,连谈话的时间都控制得相当好,每一个节点都精心计算过,包括阿斯会来到他寝室的时间。绝不会耽搁学习。 而这次他和阿斯走在一起,当然也不需要避开其他人。 阿斯的神经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中,中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准备开口让楚见微不用送他的时候——又再次想到了什么。 紧接着,阿斯头脑冒烟地闭了嘴,紧紧地跟在楚见微的身侧。 来往的一些阿瑞格亚的学生,有幸地看见了这一幕。 第31章 第 学院首席是我哥31 楚见微在升上高年级, 尤其是担任首席后,事务愈加繁多,很少再留在阿瑞格亚, 许多职务只是挂名。 据说他原本是想解除所有学院内部职务的——只是那些魔法组织,认为这样等同于被楚见微抛弃了, 言辞异常恳切地让他留下来。这才各作一步退让,只在最后保证了一个名誉头衔。 连首席的位置也同样如此——当然, 也有一些不一样。比如说在楚见微决定卸任后,阿瑞格亚面临的却是没人愿意再担任下届首席的尴尬状况。在所有人心中, 至少在楚见微毕业前,他就是唯一的首席, 没人会想到要去“篡位”。最终在和安格院长的商讨下, 才又重新确认了楚见微的权利与义务。 但总结下来, 造成的状况, 就是连阿瑞格亚的高年级生,也不常看见楚见微。 除去在进行魔法考核时,才有幸能隔着考场, 遥遥远望一眼。 所以在新生入学典礼的时候,就连楚见微的演讲也变成了最为人期待的环节。 就更别说发生眼下这样的情况了—— 他们看见首席阁下很轻微地侧过身,和一名学生温和地说着什么话,一边向二年级的魔法教室的方向走去。 许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恍惚: 好像看见了一个很像首席阁下的人。 第二眼才惊恐地意识到—— 什么很像!! 那就是首席阁下才对! 标志性的银发银眼, 也的确很难让人错认楚见微的身份。 除了他之外, 阿瑞格亚再没有人拥有这样因魔力充沛而蕴生出的漂亮白发。 如果他们只是单纯在某种情况下看见了首席阁下的话, 应该会觉得这是近一年来最幸运的事情。 一些比较胆大的高年级生或者新生,甚至会考虑着上前和他们的首席问好。 依照首席阁下平日的礼仪, 想必也不会直接无视他们。 但这些甜蜜的像是要泛出糖浆的幻想, 放在这种情况下就完全不适用了。 ——为什么已经有一名学生, 走在楚见微的身旁。 而首席阁下甚至是一副相当温和闲适的状态,与他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这一幕实在让人嫉妒的有一些发狂。 首席阁下的好友并不算太多,而且那些人也俱是天之骄子。 譬如六年级的级长格雷戈,或是四年级的级长爱丽丝,而哪怕是他们,楚见微似乎也很少这样状若无人地与他们聊天,甚至频频地露出一点笑意来。 楚见微的一个微笑,甚至足够让许多见到这一幕的人恨不得激动的晕死过去。而现在,却无比慷慨地给予着他身边的人。 而且看他们的路径,楚见微更像是特意陪同送人的。 阿斯在阿瑞格院内部,其实也算是半个风云人物了。 不仅是他曙光社会长的身份,更惹人注目的是刚过去没多久的跨界魔法交流大赛。而阿斯也是进入了前十,甚至拿到了名次的学生。 哪怕阿瑞格亚内部还有许多的高年级生并没有参加比赛,但交流大赛的含金量也不可小觑,这至少可以说明阿斯的魔力实力,甚至能排在学院的前百名内,是最顶尖的一批学生。 这也让他收获了一些敬仰目光,但是那点荣誉和简直代表着荣誉本身的楚见微相比——就显得非常的不够看。 也非常的容易让人产生嫉妒之心。几乎没有一个魔法师不想要代替他,待在楚见微身边。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能获得首席阁下的另眼相待? 阿斯在这种情况下,表现的还算冷静。 也大概是这些天楚见微对他的态度,让他产生了一种类似脱敏的效果,以至于比别人都要镇定一些。 至少换成任何一个学生站在这里——甚至包括亚瑟在内——大概都会表现的十分呆怔,甚至说不出两句话来。 可阿斯看上去还算正常,他甚至能一板一眼地回答着楚见微的每一句话,在感受到那些灼热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的时候,也能很平静地视若无睹。 现在还只是和楚见微走在一起而已。 如果他是首席阁下表弟的消息公布了出去的话,他一定会受到更多的打量与严格的要求。 想到这里,阿斯又奇异地紧张起来。 ……至少现在,他并不想成为首席的累赘,和对方完美履历上的黑点。 也不想让人评价,楚见微虽然是一名很出色的首席,但是他的表弟却平平无奇,是个混日子的学生。 阿斯的手又微微攥紧了一些,前所未有地、想要变强的欲.望,又在这一瞬间疯狂的生长起来。 另一行,塞缪尔小少爷和他的朋友也正好准备前往二年级的魔法教室上课。 那些惩罚处分的事,以一种非常迅速疯狂的速度传向了阿瑞格亚的每个角落。 虽然表面上无人议论,但那也只是给那些受到惩罚的直升贵族们一个很轻微的面子罢了。实际上,私下不管是哪个团体,他们讨论这件事情都讨论疯了。 而此时小少爷的朋友,还正心有余悸。 他甚至怀疑,塞缪尔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在一边思索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张口询问道,“塞缪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倒霉——” “不。”塞缪尔面无表情地否认,“我只是说不要和那群疯子凑在一起。” 朋友略微沉默了一下,倒是开口说道,“谢了。” 以他的恶劣性格,如果不是塞缪尔的警告,说不定也掺和在了那群人的荒唐事迹里。到时候,那未公开的近百名学生的处罚名单中,说不定也囊括了他一个。 他父亲会杀了他的。 想到这里,好友又忍不住地开口,“怎么是首席阁下来处理这件事——要是我知道,他会出手惩罚那些人,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掺和进去。” 塞缪尔回应的兴致显然不是很高。 并且他也还在思索着,为什么楚见微会对这件事出手。 几乎是立刻的,他便想到了一些政治场上的争斗。在想这件事情,是不是首席阁下在隐晦表明自己的立场。 “首席阁下到底为什么要帮助那些小贵族。”朋友似乎还是有一些不解,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塞缪尔其实也在思考,但当听见朋友的感慨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即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为楚见微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他是首席,而这件事情也的确足够恶劣,身为学生领袖,他插手这件事情很奇怪吗?” “那倒是没有,只是我觉得他对那个阿斯有些好得过分了。”朋友说,“别说不是,至少这件事情,我们都很清楚,首席阁下是站在曙光社那一方的。” 塞缪尔:“……” 塞缪尔:“??” 塞缪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的古怪,他微微咬了咬牙,只能听见齿间摩挲的怪异声响,“你能不能少说一些闲话?我就不觉得首席阁下对那个阿斯很好——他也对我很好,救了我命,耐心地对我施展治疗术,甚至还细心地教导我魔力的原则本质,关心我的身体和未来。对我不比对阿斯要好多了,这难道也能说明,首席阁下喜欢我吗?” 塞缪尔的话题,多少跳跃的有一些快了。 这节奏硬生生将朋友给砸晕了。他听到塞缪尔的言论,一时间觉得非常的不对劲,愣了片刻之后才来叫冤,“小少爷,你在说些什么呢?我可没有说过首席阁下喜欢阿斯,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表情甚至空白了一瞬间。 然后发出一声类似于牙疼般的呻.吟,说道,“太恐怖了,你能不能不要逼我讲恐怖故事?” 塞缪尔的注意力,已经完全的被好友的那句话吸引了。 明明是否认的话语,但只听着那几个词组:首席阁下、阿斯、喜欢——这几个词组被组合在一起,都只觉得非常的晕头转向。 心底一下非常的酸。是被一滩醋浸泡着心脏一般,一股难以言喻而且直冲大脑的酸意。 他也微微咬着牙,“能不能别再提这件事了,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没影的事!你非要说首席阁下会喜欢谁的话,不如说喜欢……” 在那点妄念即将冲破牢笼前,塞缪尔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些什么。苍白的脸上,微微染上一抹淡红颜色。 一时间,他非常的恼羞成怒,彻底闭嘴不说话了。 朋友倒是也能看得出来,塞缪尔生气了 身上的冷气都在不停地往他身上冒。 朋友一时间,显得非常的无辜。 不过说到底,他还是觉得塞缪尔就是他的大少爷脾气犯了。 ——塞缪尔以前更年轻的时候,还会显得更难缠一些。 现在就算是莫名其妙地生气,他也不敢反驳,只真正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以免又在哪个地方,又触及了小少爷的怒火。 他保持着沉默与和平向外走的时候,两人却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身影,以及注意到其他学生,那非常怪异的举动。 那些总是忙忙碌碌地穿行在阿格瑞亚当中的魔法师,此时却像是在欣赏着风景一般地停滞着站在原地,也不走动。 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们是在看着谁。 而即便在人群当中,那漂亮的像是笼罩着月光的银发也极为显眼。 塞缪尔几乎一眼,就见到了那人。 塞缪尔是绝不会认错楚见微的身影的,所以他在第一瞬间便捕捉到了首席阁下,并确认了身份。 那原本因为刚才的谈话而逐渐低落下去的心情。在一瞬间也高昂起来。 他几乎下意识便想要上前,谨慎地接触楚见微。以能想象到的所有天.衣无缝的话题,与对方进行融洽的交谈问好。 只是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挪动了一步的时候,塞缪尔的那双眼睛里,终于也注意到了别人。 在楚见微旁边的正是阿斯。 两人此时的氛围格外的融洽。 楚见微开口,和对方慢条斯理地聊着天。哪怕隔得很远,也能听见他们轻声谈话的声音,几乎都是一些很日常,而且那过于亲近的话题。 阿斯的身高,甚至已经蹿的比楚见微还要高一些了。 此时两人并排地走在一起,他的身影甚至能遮住楚见微的身影,两人的影子都交融在一处。 塞缪尔只在看见楚见微的笑容的时候,微微迷糊了一下。 下一瞬间便立刻反应过来。 首席阁下是因为阿斯才微笑的。 然后便是某种巨大的冲击感,一下撞击到他,连脑袋深处都变得嗡嗡作响一般。 男人大概只有在面对情敌的时候,感触才会变得尤其的敏锐。 至少这时候的塞缪尔在头脑空白后,有些不敢置信地又抬眼望过来。 某种极其阴暗的、代表着妒忌的扭曲枝干在心头疯涨,要将心脏都拢起。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伪装。楚见微对于阿斯,居然是显得很特别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塞缪尔一时心中非常的愕然。 在一旁的朋友,当然也看见了这一幕。 可以说他的心情也非常的惊愕,但是总是比不过此时小少爷心程起伏的波澜壮阔。 他只是愣了一下,正准备轻轻的碰一下塞缪尔,准备感慨:首席阁下未免也太过重视阿斯的时候—— 便听见小少爷也突然开了口。 塞缪尔的语气显得十分的冷淡。似乎还有很多的失魂落魄。一点没有平时的傲慢恣意,反而显得十分地失神一般,哑声说道,“你说的……是对的。” 朋友:“???”我说什么了? 塞缪尔只是低沉了一会。 等楚见微和阿斯并肩而行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视线能触及的地方,他的眼底骤然露出了十分冷冽的光。 像是某种锁定猎物的凶兽一般,极其笃定果断地说道,“可是我不会放弃的。” 朋友骤然间被塞缪尔语气当中的阴狠给惊了一下,气势顿时就落下去了一些。他还是有一些小心翼翼地,不清楚塞缪尔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便听见塞缪尔又冷不丁地补充了一句: “首席阁下是我的,我会把他抢回来。” 朋友:“????” 他突然间有一些害怕被灭口。 因为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好像知道了一些绝不应该知道的巨大的秘密。 …… 楚见微的确是故意的。 在宣布阿斯的身份之前,总是要给其他人做一些微小的预告。 而他一路送阿斯来到教室,想必这一幕也被许多人看见,倒是不用操心被传播出去的效率。 只是看着阿斯的表情,楚见微银色的睫羽,还是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些无可奈何的温柔。 他终究还是十分体谅阿斯的,也看得出来阿斯表面上十分镇静,但现在紧张的手心都在颤抖。 修长冰凉的手指落在阿斯的发上。 楚见微轻轻拍了一下,安抚他,“不用紧张。这样的事情,你总是要习惯的。” “一切都会变好。” 楚见微的声音像是有着某种魔力一般。事实上,他开口说话时的声音,本就像是在念诵着魔咒诗篇一般的好听。 “去上课吧。”楚见微也顺便将手中包装好的,蕴含着浓重生命魔力的花茶,很自然地放在阿斯的掌心里。 而阿斯也还处在没回过神的紧张感中,下意识地接住了。 他虽然的确紧张得像是快吐出来一样,但是听见楚见微的话,又觉得心底淌过的暖流,给他重新弥补了一些力量。 阿斯微微抿了抿唇,认真说,“知道了。” 楚见微倒是并没有送阿斯进去教室。毕竟他也只是借一个时机,和阿斯多说两句话。用不好影响到其他老师的教学秩序。 而阿斯也走进了教室当中。 今天的情绪波动情况,实在是有些大。 先是看见那些直升贵族遭受惩罚,再是莫名其妙地决定了公开这件事。 虽然生活上的变动很大,但此时的阿斯,却并不觉得这是一些很糟糕的事情。 心底的某种微妙预感告诉他,这就是正确的方向。 我会接受未来,包括所有的困难。 阿斯想。 他不会退却。 然后在踏入教室的一瞬间,隔着遥远的几个座位,阿斯的目光,正好和亚瑟哀怨复杂的眼神相对视。 阿斯从来不知道,亚瑟的一个眼神里,居然也能表达出这么充沛的内涵——其中包含了类似疑惑、不解以及即将被点燃的愤怒哀怨的情绪。 具体可以形容为:你把我留在这里去做安抚其他成员的工作,然后自己轻松愉悦地和首席阁下一路交谈而来,教室里都在讨论你们商谈甚欢的消息。所以你说要去解决的、重要的事,就是背着我和首席阁下谈天说地? 阿斯:“……” 好难,这坎有点跨不过。 …… 在课程结束后,阿斯发挥了自己此生最精彩的口才,向亚瑟解释清楚了,他最初的确是抱着想要问清楚首席阁下为什么要这么帮助他们,并且表明自己不希望拖累对方的心思去的。当时想的非常沉重。 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总之最后他已经给楚见微造成了麻烦。要解决这一切,最好是公开承认,因为自己是首席阁下的表弟,所以首席才会帮助他,这样算是合理的理由。 而之所以不避开其他人,也是因为要进行一些短暂的“预热”。 亚瑟很狐疑地看了他很久之后,最后纠结地说道:“我怎么觉得这逻辑有些怪?” 阿斯的脸微微一红,他几乎完全是被楚见微带着走的,此时思索起来,也几乎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道:“……就是这样。” “那好吧。”亚瑟又很缓慢地说,“毕竟我是相信你,不会对首席阁下有其他的企图的。是吧,弟弟。” 阿斯:“?” 占我便宜做什么? 总之在对亚瑟解释清楚,自己绝对不是故意丢下他,将一堆烂摊子留给他解决之后,阿斯才算又松了一口气。并且再次认为,自己已经“无所不能”了。 虽说面对其他人各类质疑的目光很困难,但至少曙光社成员的眼睛里,都没什么恶意,大多都是快要憋死的好奇。而阿斯怕破坏楚见微的一些部署,只能装没看见,从最开始在被别人紧盯的时候会紧张,到现在已经能够非常的淡然处之了。 至少阿斯认为,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对他造成烦恼了。 紧接着,阿斯便收到了楚见微给他传达的消息—— 在上一次分别前,楚见微特地给了阿斯一个传音魔法球,可以用做学院内部的通讯作用,楚见微经常会给阿斯传讯,询问一下日常生活和魔法学习进度。 而这次的信息和以往不同—— [阿斯,我的父亲、母亲已经来到了阿瑞格亚内,想要邀请你吃顿晚饭。母亲很想要见你,盼回复^ ^] 阿斯:“……” 他又开始觉得这坎有点难过了。 第3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32 首席阁下的母亲…… 算起来, 那应该是他的姨妈。 阿斯很难不紧张。 楚夫人来自远东,听说是书香世家出身的继承人,应该是很温和有教养的一个人。 阿斯这才想起自己也有一半的远东血脉。这好像让他更生出一些血脉上相近的亲近感, 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姨妈,也有一些暗含的期待。 但这点期待完全不足于抚平他内心此时的纠结和紧张—— 那是他即将见到的,第二个,和他有血缘联系的亲人了。 阿斯深吸一口气。 …… 根据阿瑞格亚的内部条例,学生的家长,其实是不被允许进入到学院当中的。 除去在开学日那几天,小魔法师的家长们可以将新生小崽子送到门外, 在其他情况下, 都不允许对外开放。 包括魔法交流大赛的那段时间,能进入阿瑞格亚的也都是其他学院的优秀魔法生,和特意聘请来作为评委、签订下魔法契约的大魔法师。 这会, 楚见微的父母们能进入阿瑞格亚, 倒也不是看在楚见微是学院首席这一点上网开了一面, 而是——在最初阿瑞格亚的投资建设当中, 艾斯特家族并没少出人力和物力, 所以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艾斯特亲王是现任的阿瑞格亚的不具备实际调动性的校董之一。 虽然没有什么具体实权,但是要以这个理由来参观学校, 检查学校财产的话, 倒也是相当正当的理由。 何况平时的艾斯特亲王,其实也并不怎么进入到学院内部, 给其他人添麻烦。 这一次除了是来看楚见微外, 最主要是有家族血脉的一支流落在外的消息需要确认。于是和校长阁下打过报告之后, 安格女士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批准了。 楚夫人倒不是从阿瑞格亚毕业的, 她的大多数魔法都来自于远东,那是和大陆完全不一样的魔法体系。 可阿瑞格亚却是艾斯特亲王的母校——顺便一提,在他当年入读的时候,也同样是学院的首席。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一家父子都同样的优秀,向来是其他人眼中熠熠生辉的明星。 艾斯特亲王也很久没有再回到阿瑞格亚,但这所古老的学院似乎过去这么多年也并没有多少变化。 于是他一边牵着夫人的手,一边走在阿瑞格亚的内部小径上,谢绝了安格校长要请人招待的提议,只独自为夫人介绍着自己年轻时上学的环境。 比如校门口那颗从精灵族当中移植过来的生命树,那些过去了几十年依旧小巧玲珑穿梭在树叶间的元素精灵。那些建筑设计之初的意义,还有随处可见的魔法雕像,他们所代表的文化与历史。 楚夫人看上去端庄高贵,时不时开口询问一些问题—— 她虽然并不是在阿瑞格亚就读的,但是对这所闻名大陆的、最鼎盛的魔法学院了解并不少,毕竟这也是楚见微就读的地方。 艾斯特亲王的满头银发也同样的显眼。 就算是楚见微阿瑞格亚地广人稀,能碰到的魔法师并不多,他们这两人也明显引起了几名学生的注意力。 艾斯特亲王其实是相当冷淡的人,他也并不希望其他人来打搅他和夫人的相处时光。 便施展了一个隐匿魔法,遮住身形。两人继续无声无息地穿行在学院当中。 直到来到楚见微的寝室附近时——当然了,不必楚见微告知,艾斯特亲王也能找到这里,毕竟他上学的时候也住这里来着——终于撞见了他们的儿子正准备出门的模样。 艾斯特亲王他们比原本预计的早来了两个小时。 虽然艾斯特亲王施展了隐匿魔法,但楚见微的敏锐力显然超乎寻常。他几乎一眼便落在了许久未见的父母亲的身上。 微微怔了瞬间,几乎下意识地便露出了一个很轻微的笑容来。 他走了过来。 “母亲。” 楚见微很轻快地喊了一声,他的步伐稍微快了些,在来到楚夫人面前时,微微和她拥抱了一下。 楚夫人其实也比较激动。 但是她只是相当优雅地微笑了一下,拍着楚见微柔软的银发,等楚见微站直后,她向后退了半步,似乎是仔细端详了楚见微一下,语气略微有一些责怪,“影音石传讯不够准备。我还有一些不太确定,不过现在看来,果然没错——宝贝,你好像又瘦了一些,妈妈是不是让你少熬夜,正常吃饭来的?” 楚见微有一些无奈,“母亲,您每次看到我,都这么说。” “但也每次都证明,我说的是对的。”楚夫人矜持地道,“别反驳,亲爱的,我的测量一向十分精准。就像我现在看你一眼就知道,至少比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三斤。” 楚见微:“……” 偏偏父亲还在一旁适时帮腔,他的尾调拉长,用像是诗歌一般华丽的咏唱调,非常高傲地评价,“你确实不应该反驳。见微,上次你打开魔法影音石的时间是晚上三点半——说真的,那个点你应该已经乖乖陷入熟睡五小时才行。” 楚见微:“……” 父亲的记忆力果然很好。 楚见微有一些无奈,他不应该试图狡辩来的。 “我会好好调整的。”就像是每一个被父母训过的孩子那样,只是楚见微异常地会撒娇,那样乖巧地看着楚夫人,她就算火气再大也落不出来。 并且楚见微还相当机智地选择了祸水东引,“当然,现在最好还是该谈一谈我表弟的事。母亲,你也是为他而来的,不是吗?” 楚夫人矜持地笑了一下,“宝贝,你是在吃醋吗?我当然也是为你而来的,妈妈很想你。如果不是你强调自己已经是能进入魔法学院的年纪,不需要家长每天陪同,那样会很丢脸的话,我想我会愿意每天都来看你的。” 楚见微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面颊有一些发红。轻咳了一声说道,“当然——” 他耳垂微红,继续努力将话题转移到自己的表弟身上。 “他叫阿斯,很聪明。有理想、有热情,是品性很好的孩子。”楚见微略微停顿后说道,“当然了,不是父亲喜欢的那种性格——但是母亲,我相信你会喜欢他的。” 艾斯特亲王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一声冷哼。 楚夫人好似想起了什么,眼底飞快地掠过了一点悲伤。 不过她很快收敛起这种情绪,依旧是那副高贵的夫人模样,伸手轻微地触碰了一下楚见微冰凉的、划过她指尖的银发,怜爱地揉了一下。 “……当然了。我从不怀疑。”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艾斯特亲王找机会考验了一下楚见微的魔力水平。 父子两人在花园当中试炼魔法,倒是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唯一的“后患”就是被楚见微特意培养出来的带着清新香气的乔木开始疯长。几乎一下便分别去了全部的阳光,落下一片的阴翳,原本楚见微刻意设计而成的树叶形状和构落的光影画面,现在倒是要重新规划了。 楚见微在父亲的魔法测验后,无奈地收起了自己的魔杖,并且强调他们不能再继续使用生命魔法了—— 毕竟他住处附近的绿化率,楚见微已经非常的满意,他不想显得自己像在生活在丛林当中那样。 于是艾斯特亲王也矜持地收起了自己的魔杖,并且以非常难得的、强烈赞扬不加掩饰的热烈口吻,小小地夸奖了一下楚见微的魔力水平。 在这一方面,楚见微确实是异常的出色。 在他的同龄人中,没有任何一人能比得上楚见微如今在魔力水平上的成就。而且楚见微是远远超出的那种。 相比作为同龄人当中的偶像,倒更像是某种标志性的象征物,完全被竖立为某种追逐的目标了。 以至于现在其他人提起艾斯特家族,除去艾斯特亲王这个目前的掌权者之外,第一时间还能想起的是他唯一的那名继承人——这种情况其实非常少见。 尤其在艾斯特亲王本身也异常出色优秀,甚至是一名禁咒法师的情况。他的后代能如此出挑,让其他人记忆深刻,简直能让其他的大贵族们都暗下嫉妒的心中出血。 好像所有的天赋,都被幸运女神以这种偏颇的方式降临在了艾斯特家族。 楚见微从小到大,都听到过无数的极尽溢美之词的赞扬。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异常地保持着某种谦逊的心态,这简直就像是某种奇迹一样。 他的成就已经足够他在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的人面前都有傲慢的资格,还能为人崇敬和追捧。 磕此时的楚见微,被夸奖后,却还是觉得来自父亲的夸奖很让他高兴一样,即便他从不缺这样的赞扬。 银色的睫羽微微颤动着,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那样。那双漂亮的银色眼眸当中,也浮现出了相当轻松愉悦的神色——十分纯粹轻快的。 仅仅只是因为父亲在夸奖他而已。 不过在这种高兴当中,楚见微倒也没有忘记约定的时间。 魔杖挥动着施展出了一个无属性的计时魔法,漂亮的光点凝聚成了一排文字。 而楚见微在看见数字后,低声提醒道,“快到和阿斯约定的晚餐时间了——父亲,你要重新去换一件魔法袍吗?” 在刚才的战斗当中,艾斯特亲王的魔法袍被略微划破出一丝痕迹,虽然十分的不明显,就算是别人近在眼前盯着看,也不一定看得出来。但是对于一向一丝不苟,极其注重自己的外在形象的亲王而言,就是一种大事了。 果然,他也十分矜持地点了点头。 晚餐的地点就安排在楚见微的“寝室”旁边的星空花房当中。负责主厨的厨师当然也是楚见微聘请的私人厨师——他同样是为阿瑞格亚的学生所服务,只是同时也会收取一些报酬。 而这几年,楚见微虽然不怎么留在学院内部,但是只要回来后的三餐,都由这名厨师负责。 而今天这顿较为正式的晚餐,也是楚见微再另外付出报酬,又挑选了一些较为新鲜的食材,拜托厨师提前准备好晚餐。 而厨师长也果然是欣然应允,之前定下来的一些新鲜食材都用在了这场晚餐上。 菜式不算多,但都很新鲜美味,当然,也同样的十分昂贵。 他提前一天,便已经开始准备着各类的复杂工序。 等到接近晚宴的时间,最繁琐的甜品已经烘焙好,被放在了保持温度和甜美程度的魔法箱当中。 而其它害怕提前做好鲜味会流失的食材,这时的准备工序也已经完毕,只等着最后制作完成。 …… 此时的阿斯,还在考虑着要不要穿上楚见微送给自己的那几件魔法袍。 只是最后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很珍惜地放好了,从自己的私人服装当中挑选了最为正式的一件,然后在约定好的时间即将到来之前,阿斯提前了一小时,便走向约定地点。 只是一路上,阿斯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其实这也很正常,毕竟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阿斯了——因为和首席阁下异样的亲近关系,以至于不管是几年级的学生,在看到阿斯的时候,总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那盯着阿斯的目光,还显得非常的专注诡异——当然也不算友好,像是憋着气想要挑剔出他身上到底有哪里好的,才让首席阁下另眼相待。 此时,那些看见了阿斯的人,还非常无聊地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程。 然后,从阿斯行走的路线透出的明确的目的性——他们几乎瞬间便猜到了阿斯即将要去哪里。 顿时,脸色又变得相当复杂地瞪着他。 还有一些人匆匆离开,仿佛急着要去和谁说些什么话。 阿斯只最开始注意到了,后面一路走神,因为他一路都非常的紧张。 楚见微很包容他。 他是知道的。 甚至因为这种包容,而一度地生出许多的内疚来。 只是因为首席阁下,在面对着这段血缘关系的时候,一度表现的非常的亲近宽和,总是更主动的一方,而他却总是踌躇不前地推拒和拒绝。 楚见微很好。 阿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于这种好,其实已经有了某种贪恋的心思。 其实血缘关系对他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首席阁下一开始对他十分冷漠,甚至厌恶,阿斯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世,或是这世界上是不是还有某些具有血缘联系的亲人。他会自己就远离他们,对阿斯而言,有养父母作为亲人已经很足够了。 但偏偏首席阁下待他很好。 都是一腔柔软真心。 这让他也开始留恋起了这段温暖起来。 理所当然地,会更希望首席阁下的父母也会喜欢自己——就算是讨厌,也不要影响到首席阁下,或者让他为难……这当然都是非常自私的想法,但阿斯的确因此忐忑难安。 所以他的确是非常想要表现好,也非常害怕,会以潦草的方式结束这段亲情。 阿斯在心底不断背诵着原本写好的交流的文稿,尽量让那形成本能,以避免自己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什么也答不出来。 他这样的神魂不属的模样,也让他在走神当中,不小心撞到了一人。 阿斯的步伐很快,以至于和那人相撞在一起的时候,他自己都往后退了两步,相当的踉跄狼狈。倒是那人牢牢地站在原地,一双淡金色的眼眸,忽然间十分冷淡地望了过来。 第3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是塞缪尔。 阿斯微微顿了一下。 当然了, 他和塞缪尔这名小少爷仍然十分的不对付,不过经历了上次共同抗击魔物的经历,阿斯发现塞缪尔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 (自认为)关系稍微和缓了一些。 要知道, 塞缪尔一向是非常难缠的性格, 这名大少爷似乎总是有奇奇怪怪的规矩,还非常在意一些细节。 此时的阿斯也不想和对方纠缠, 花费太多的时间, 于是在塞缪尔望过来时, 阿斯先一步开口道歉,“对不起,塞缪尔,我没注意到你。” 可以算是先一步的示弱了。 塞缪尔的表情, 看上去竟然比之前显得还要惊人的冷漠。他身着极为利落的一身黑色魔法袍,手臂下夹着一本颇厚的古老魔法书, 就这么冷冷地看着阿斯,也不说话, 也不提让开的事。 阿斯到底觉得,不等他回应, 这样直接无视着在塞缪尔面前走过去有一些不礼貌。于是还强行按耐住心情, 寒暄了一下,“你是要去还书吗?快去吧, 下次再见。” 好像他和塞缪尔的关系有多好似的。 塞缪尔略微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很平缓地说道:“……这不关你的事。” 事实上,阿瑞格亚的主要图书馆虽然分为四座, 遍布在学院内的各个方位, 但不管是哪一间图书馆, 都不和这条路顺路。 塞缪尔出现在这里,而且方向和首席阁下的寝室方向一致,已经很能说明某种目的性了。 就是来堵人的。 只是这时候的阿斯还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毕竟其他人要跟着他,还还算正常,塞缪尔这样脾气恶劣的小少爷,又怎么可能特意“纡尊降贵”地来堵他? 但塞缪尔这次,的确是刻意过来,要和阿斯说些什么的。 他微微上前一步。 这些天又在疯长的身高,让他看上去比阿斯更高了一些。 只是身形更显得瘦削,一幅病恹恹的模样,没人知道那具身体当中蕴含着多强大的力量。 那张面容上,似乎连最后的一点少年气息都蜕变干净,能看得出来非常的英俊和日后鼎盛的风采。 而他此时,睫羽微微垂敛下来,淡金色的眼瞳当中透露出了惊人的冷漠,便这么冷淡地盯着阿斯。 阿斯甚至觉得自己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 他有一些不明白,为什么这时的塞缪尔看上去有着那种惊人的敌意—— 和以往的那种单纯的讨厌不同,也不是想要杀他的杀意,不至于让他产生应激的危机感,但就是十分的怪异。 阿斯的心底微微突了一下,像是在打着鼓般。 他不愿意再和塞缪尔继续纠缠了,反正他已经先退了一步。 阿斯抬脚准备离开,哪里知道塞缪尔微微往旁一走,重新挡住了他的路径。 阿斯这才反应。 塞缪尔恐怕就是有什么事要找自己,出现在这里也不是意外。 “?” 阿斯顿了一下,尽量耐心地说道,“请先让我过去,塞缪尔,有什么事下次再说。我今天晚上有邀约,不能迟到。” “和首席阁下约定好的吗?”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确实如此。 阿斯顿了一下,还有一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这样。所以你应该让开了吧。” 阿斯知道,塞缪尔一向十分崇拜楚见微,应该不会愿意耽误他的时间。 哪里想到,他这句话说完之后,塞缪尔的眼底浮现出了某种惊人的怒火,他冷冷地盯着阿斯,忽然间语气十分尖锐刻薄地说道,“不要心存不该想的妄想,阿斯。” 阿斯:“?” “他对你好,也只不过是出于首席关心学生的义务罢了,再怎么说你也是阿瑞格亚的二年级生,不是吗?如果你因此,就要生出某些奇特的妄想,甚至有一些不该有的奢求的话,那我只能对你说,那未免也太可悲了一些。” 塞缪尔的话实在算不上好听,他微微扬起头,高傲地用下巴看着阿斯。身上散发出来的惊人的压制的气息,竟然颇为让人退却不安。 阿斯看上去也彻底地愣住了。 只是他之所以不反驳的原因,倒并不是被塞缪尔吓住了,又或者被他这幅傲慢的语气勾出了心底的自卑而在惶恐。 完全是因为,在阿斯非常愤怒地想要反驳的时候,他忽然间注意到了从不远处走来的身影。 同样显眼的银色头发。 楚见微迎面从不远处走来,而他的身旁,那两名成年的大魔法师,相当轻易便能辨认出来他们的身份—— 毕竟男人有着同样耀眼的银色头发和那极其充沛的魔力气息,再加上身边黑发黑眼的女性异常出尘的气质,和楚见微神态亲昵,略带慈爱。这两人的相貌都异常的出色,而五官当中,似乎又有一些和楚见微相像的地方,一眼便能看得出来,那是首席阁下的父母。 啊,也是他的姨妈和姨夫。 阿斯一下便紧张得头脑宕机。 不要说反驳塞缪尔的话了,他的舌头像被什么封住了似的,张嘴结舌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这一幕,感觉到十分的干着急。 偏偏在此时,塞缪尔继续语出惊人。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塞缪尔看见阿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还以为他是心底隐秘心思被自己戳中了,才露出如此失魂落魄的神情来。 明明在掌握当中,却又一下子非常的恼怒和生气,像是心里的那坛醋全都被打翻了一般,浸泡的酸涩而变味。 “被我说中了对吗?” 阿斯终于艰难地回过神来,他的视线几乎无法从塞缪尔背后的那几人当中拔除出来。 如果塞缪尔不是现在醋火攻心,换做平时的他,早该意识到阿斯的反应很不对劲了, 阿斯只结结巴巴地,下意识僵硬回应塞缪尔的话,“什、什么?” 塞缪尔的头颅微微扬起,他微垂敛着眼睛,紧盯着阿斯,用一种冷漠的像是宣判一般的语气道,“我知道,你喜欢首席阁下。” 阿斯终于回过神来。 只不过他还没有和塞缪尔打个岔,准备待会儿再商讨这些话题的时候,又被塞缪尔这句话惊得像是被天雷给劈了一样。顿时间露出了目瞪口呆,非常的难以理解的神情来。 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心思被戳破后,手足无措的模样。 阿斯已经完全不懂塞缪尔的脑回路了,也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出这么奇怪的想法来,很惊愕地否认,“我、我没有!塞缪尔,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塞缪尔深知杀人诛心的道理。 他冷笑了一声,懒散地道,“你在我面前否认可没有用,留在首席阁下面前否认吧。” “——不过谅你也不敢。”塞缪尔面无表情地说,“哪怕是在背后,也同样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看来我的担心多少有些多余了,你连面对自己都不敢,又凭什么和我比?” 阿斯仍然处于被惊得七荤八素的状态,非常不理解地、像是复读机般的重复塞缪尔的话:“……和你比什么?” 塞缪尔略微停顿了一下。 那些隐秘的,像是月光投映下来必定会产生的阴影一样、在心底疯狂生长扎根的心思,在那一刻全部浮现。 塞缪尔自认为,他没有在任何地方将这些心思都宣之于口,但是此时在阿斯的面前,他的理智却仿佛有一瞬间的崩塌。 “我敢承认。” 塞缪尔忽然间,很缓慢,语气也很严谨地道,“我敢承认我喜欢他。喜欢首席阁下。喜欢楚见微。” 那三个字被他蕴含在舌尖,仿佛带有某种旖旎柔软的气息。 塞缪尔不知道在心里默念过这个名字多少次。他的确十分尊重他们的学长,阿瑞格亚最出色的首席。但是心底,又仿佛在无时无刻的苛求着,希望能以更多亲近的方式,称呼他的名字,希望自己是在以后能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楚见微。 见微。 这几乎都快成为了塞缪尔的某种执念,以至于在此刻显得像倾巢而出,不可收拾。 塞缪尔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会告诉他。” 此时,塞缪尔身后。 楚见微:“……” 艾斯特亲王、楚夫人,“……” 他们也不是聋的,只是远远听见了阿斯似乎是在和谁争执,哪知道靠近了之后,听到的是这么一个……震动人心的消息。 阿斯这会儿已经彻底懵了,他完全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的。 他看见了楚见微,也看见了此时正满脸高深莫测意味的姨母和姨夫。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经意间坑了塞缪尔一把,而现在的塞缪尔还没有发觉。 以及另外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触,直冲天灵盖而来。 现在的阿斯,还不清楚这种感觉,可以简单概括为“社死现场”。 哪怕现在评选最尴尬的人,绝对也轮不上他,但是阿斯就是非常共情地感受到了那种感觉,并且立即的想要消失在原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艾斯特亲王的脚步声,已经停下来了。 他非常微妙地眯着眼睛,盯着塞缪尔,随后又微微侧过头,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楚见微:“……” ——塞缪尔或许听见了那些脚步声,但是他也懒得回头去看是谁站在自己的身后听墙角,反正他也无所谓。 塞缪尔无所谓将自己的心思暴露在阿瑞格亚的任何一个人面前。 虽然阿斯现在像被雷劈一样的尴尬表情非常的古怪。 但是塞缪尔只以为,对方是接受不了被自己这么讽刺,只是很轻蔑地笑了一下。 在接下来的,短暂微妙的寂静当中,和父亲的注视下。楚见微终于开口,微微叹气,“塞缪尔。” “………………” 长久的沉默。 塞缪尔的身体一瞬间彻底僵硬住了。 他好像听见了楚见微的声音。 阿斯微微闭着眼的模样告诉他。 不是幻听。 虽然塞缪尔的确打算告诉楚见微自己的想法。 这些心意表白,也总有一天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楚见微的面前,但是——塞缪尔可从来没有说过是在什么时候。 哪怕是十年后,也是很有可能的。 塞缪尔认为,现在的他还不够强大,更不保证楚见微绝对不会拒绝他。 塞缪尔家族从来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是,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 ——为什么,首席阁下会出现在这里。 塞缪尔的身体似乎有进一步的石化迹象。 虽然他之前对着阿斯十分的志气昂扬,但是现在,一瞬间,连转过身体的勇气都仿佛消失殆尽。 塞缪尔甚至觉得有一些绝望,大脑开始拼命地运转回忆。 ——他之前说的那些话,都被首席阁下听到了吗? 听到了多少? 可恶。 没想到阿斯的心机居然如此的深沉,居然引诱着自己在首席阁下面前……做出了这样冒犯的事!! 此时的塞缪尔,似乎已经刻意遗忘了,是自己主动在阿斯面前“示威”来着。 一向傲慢,不可一世的小少爷,大概从来没有如此手足无措的悔恨时刻。他那张苍白的面容在一瞬间覆盖上了像是病态一般的嫣红色。 楚见微很体贴地给了他一些消化的时间,并没有催促他什么。但塞缪尔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保持沉默,那未免也显得太过不礼貌了一些。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塞缪尔猛地合上了眼睛。 他、他…… 虽然和塞缪尔想象当中,用来告白的场景并不太相符。 没有他预设当中盛大的魔法阵法,没有在满城的夜空当中点燃的焰火,没有在一瞬间被盛放的花树。甚至连他那枚准备作为求婚戒指的家族戒指,也没有准备好。 但是少年人的爱慕心思,既然已经暴露出来,塞缪尔也不容许自己用其他的理由再掩饰下去。 要不然,那和阿斯有什么区别? 他毅然转过身。 在那一瞬间做好了全部的表情管理。 在阿斯面前,塞缪尔是那个傲慢无比,永远用下巴看人的小少爷。 但在楚见微面前,塞缪尔身上的那副傲慢和毒舌习性几乎全部都收敛起来。此时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的无害,甚至还有些许的脆弱。 他的面颊上附着一层高热的红,眼眶似乎也微微有一点淡红色,似乎是一幅情难自抑的模样,相当虚弱地开口,“首席阁下。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 塞缪尔的表白还没有说完,就发现眼前的人,不只是首席阁下。 他身边还站着两名看上去便身份极为不凡的贵族魔法师,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满头银发的成年男人,此时的表情异常的意味深长,微微眯着眼打量着他。 从没有人用这样不礼貌的态度端详塞缪尔家族的继承人,可现在塞缪尔却生不出什么叛逆心思来。 男人那副打量的模样,甚至让塞缪尔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被完全看透的感觉——男人好似在说,“继续装。都是我年轻的时候玩腻的把戏。” 塞缪尔其实不介意,有其他人看见他的心思。 甚至如果这样能减少一些他的情敌的话,塞缪尔还十分的喜闻乐见。 但是很不幸的—— 眼前这两人,魔法界当中有着这样纯粹银发的魔法师可并不算多。再加上塞缪尔曾经看过艾斯特亲王的画像,他几乎在一瞬间,脑海间便浮现了贵族的关系图谱。 比如他面前的人 好像是首席阁下的父亲。 当然,那正微笑着,气质高贵的夫人的身份,也很好猜了。 塞缪尔:“………………” 第3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34 “我认得你, 塞缪尔家的继承人对吗?”艾斯特亲王拖长了懒散的语调,那话音当中,像是透着些许玩味气息。 如果是其他人对塞缪尔用这种不算太恭敬的语气说话, 只怕小少爷早在心底暗中记仇。 但如今对他开口的,是楚见微的父亲——顺便一提,还是刚刚听完了自己对他的儿子热烈告白的一名父亲。 此时的塞缪尔便只觉得心虚了。 “在你三岁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当时还是那么丁点大,也就到我小腿的小孩子,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大了。”艾斯特亲王忽然间提起过去的事, 虽然是用叙旧的语气, 但他那副模样,可绝不仅仅像是准备温和地叙旧来着。 眼睛微微一合,终于显露出一些尖锐的敌意来,属于禁忌法师的强大压迫感在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袭来,同一时刻, 也附带着他作为一名现任最受女王宠爱的亲王的无比至高无上的权威感—— “也是到了年少知爱慕的年纪了。不过你这个爱慕的对象——似乎选的不怎么对。我们家暂时还没有和塞缪尔家族联姻的打算。”艾斯特亲王不客气地说。 在艾斯特亲王将要进行下一步的威胁之前, 楚见微上前,很轻微地扯住了自己父亲的衣袖,是一种制止的动作。 而另一边的楚夫人, 也温和地微笑起来,挡住了艾斯特亲王那简直能将塞缪尔给杀死的凶悍目光,有一些无奈地强调: “亲爱的,或许你对小辈应该温和一些。” 随着楚夫人那一双明眸望过来的同时—— 明明她的视线更加显得温柔和亲和, 但是塞缪尔不知怎么的, 身体反而更加紧绷了起来。接受楚夫人的检阅。 反而比面对着艾斯特亲王时, 更让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少年人的脊背微微挺直, 站的很直, 那张苍白的面容正因为紧张,而浮上些许红色。 鼻尖当中,甚至渗出了些许细汗,塞缪尔微微扬起了头。用极其谨慎地态度,对待着这两名从某种程度上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长辈。 楚夫人安静地打量了塞缪尔一眼,忽然间微笑起来,“很不错的孩子,虽然我觉得。你的年纪还有一些小——” “夫人。”刚才还紧张地想不到任何应对措施的塞缪尔,这会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年龄解释起来。 他紧张地道,“我已经成年了,能开始处理塞缪尔家的家族事务——只是比首席阁下要小三岁而已。” 看出来少年人急切的解释,楚夫人的眉眼便更加地弯起来了,“我原本是希望见微能找一个同龄人——不过足够温和体谅、又热恋他的话,也是很不错的。” 这么说着的时候,楚夫人的目光又重新转向了楚见微,充满甜蜜地说道,“宝贝,上次我催着你谈恋爱,看来你总算听进去了一些。大好的学生生涯,总要浪费在这些浪漫的事上一些,不是吗?” “……!!” 首席阁下准备谈恋爱? 塞缪尔猛地被这一记直拳给狠狠地撞翻了,只感觉头晕目眩,连心脏也跳得热烈。 老实说,他非常的愿意在这一点上,进行一个自荐—— “母亲。” 楚见微的语气,听上去比面对着他的父亲的时候还要显得无奈。 “我还没有开始谈恋爱。塞缪尔只是我的学弟。” 首席的一句话,顿时让塞缪尔此时翻涌的心绪略微平息了一些。 他多少露出了有些失魂落魄的表情。 而艾斯特亲王很显然地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他微 微眯起眼,有一些幸灾乐祸。 他儿子的杀伤力,显然比他要强大多了。 银发银眼的貌美首席,还在温和地为塞缪尔解释。 楚见微知道这名学弟也同样是二年级的级长,一向非常的倾慕自己。所以此时,哪怕听见了他在面对着阿斯时诉说的“告白”,也只觉得这是年轻人弄混淆了倾慕与爱慕之间的区别,而发出的声明。 楚见微并不算讨厌,只是有一些惊讶。 而在刚才他也意识到了,在家长的面前提到这样的话题,塞缪尔总会有一些尴尬的。 而且楚见微的父亲一向严格。艾斯特亲王不是崇尚自由恋爱的那一类,更重视家世上的匹配或衡量,热衷确定正式的关系。如果让他听到了塞缪尔的话,又确信了的话,艾斯特亲王说不定会更加正式地考虑到婚约那一方面的层次上。 虽然贵族们一向早熟,但是楚见微还是认为,现在决定这一切太早了。 而且对塞缪尔而言,也没有后悔的机会。 所以对他来说,楚见微当然会为塞缪尔解围。 此时楚见微带着很温和的表情看了塞缪尔一眼,随后收回了视线,对着父亲十分平淡地解释,“他只是很敬仰我而已——您在阿瑞格亚毕业,应该会明白,首席身份或许会带来一些光环。对于低年级的学生来说,会很容易让他们产生爱慕的错觉,等到毕业之后,这种向往就会恢复常规了。” 这其实是楚见微在这一些年来,经过分析的后果。 他在成为首席之后,的确有不少人对他表达了自己的爱意。 其中,甚至包括数量众多的同年级生。 而那个时候的楚见微,仍然相当温和又坚定地拒绝了。 他没有将这些事情透露给任何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为他们保密着少年人爱慕的小秘密。 而此时,注意到父亲似乎还想要开口讽刺一些什么的楚见微,又继续温和地微笑着说道,“母亲,您可以问一问父亲——在他年轻的时候,大概也会有不少的学生对他这位年级首席表达自己的爱慕,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日后真正的找到属于自己的爱人。” “哦?”楚夫人的注意力似乎被这句话给吸引过去了,略微有一些微妙地瞥了艾斯特亲王一眼。 艾斯特亲王:“……”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损起来,居然连父亲都坑。 顿时收起了那懒洋洋看戏的目光,而是立即真诚的开始承诺道,“虽然是有很多人对我表白——但是亲爱的,那时候我已经对你一见钟情了。我保证没有因此而接受过任何人的示好。” 楚夫人含笑点头,“你最好是。” 话题似乎已经完全被扯开了,而塞缪尔在这种时候,也可以恰到好处地选择告别。 对于贵族们而言那显得十分重要、甚至胜过生命的名誉,在这种时候被楚见微十分微妙地保护起来。 在场的任何人恐怕都心照不宣。但也不会再提及一次小少爷当众表白,但是被隐秘拒绝的事了。 楚见微一向考虑周全。只是这次的体贴,却并没有被很好的接受。 小少爷的脸色微微泛白,在某一瞬间后,他忽然向前一步。 明明已经伸出了手,但是在即将触碰到楚见微的时候,塞缪尔还是十分克制地收回了手指,指尖划过了楚见微身上的魔法师袍。 少年人相当固执地盯着楚见微,他抿着唇,十分笃定地说,“首席,不是的。” “我真心的爱慕着您——没有和钦佩弄混。” “这并不是仰慕造 成的错觉……虽然我也的确很仰慕您。但是我很确定,这种‘爱慕’,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塞缪尔认真地说道,“当然,你完全拥有不接受我的权利。可是我想过,除您以外,我不会选择任何一名爱人。” 这几乎是等同于,楚见微不接受他,他就终身不婚的宣言。 这对于一名亲王的继承人而言,是相当具有分量的承诺——并且涉及到的一些问题也不小。 楚见微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艾斯特亲王脸上的表情,保持着一种短暂的平静。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塞缪尔,在半晌后突然开口,“真是令人感动的承诺,一听就像是那些年轻的小崽子们会做的事情。二十岁不到,就已经想好自己的一辈子了——可以说比我年轻的时候要‘勇敢’多了。” 很显然,艾斯特亲王的“勇敢”,用在这里绝对不是某种褒奖的意思。 塞缪尔哪怕被讽刺了,也像是完全不在乎那样。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楚见微,金色的瞳孔当中像盛满了最新鲜灿烂的蜂蜜一般,里面的爱意,粘稠的像随时都能流淌出来那样。 真挚、热烈。 是少年人的一往无前。 “我愿意承诺我的一辈子。” 塞缪尔说,“如果我变心的话,我愿意给您,在我变心后杀死我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权利。” 艾斯特亲王像是在注视着小朋友那样,很不屑地发出了一声冷笑声音,说,“很不错,虽然我觉得你的父亲,塞缪尔亲王,不会想听到继承人说出这种轻率的话。” ——只要变心,就赋予另一人杀死他的权利? 这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的确是一种血腥又浪漫的誓言。 就是恐怕,只有那些穷小子在哄骗着一名贵族和他相恋的时候,才会说出这样肉麻而又不切实际的誓言太。 现在的艾斯特亲王,更加觉得塞缪尔实在是很花言巧语的一名贵族——这个年纪出身的少年人,风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艾斯特亲王之前倒是没怎么听过塞缪尔家的继承人有留恋花丛这样的传言,但是此时却已经单方面认定了对方,能说出这样夸张的告白来,绝对已经是情场中的老手。 塞缪尔略微顿了一下,看着楚见微,手中的魔杖伸出,突然开始吟唱起一份韵律古老的魔咒。 像塞缪尔家这样的古老魔法世家,当然也掌握着无数先今已经失传的古老魔法。 其中就包括了这种,能用来缔结契约的魔法。 这种魔法的上一次使用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在300年前,由人类的王族和兽人族签订下和平契约时所用到的契约魔法之一。 契约立成,几乎没有任何能够解除的办法。违约后的条件也极为的严重,会受到来自于血脉中的诅咒。 只是这一次,用古老魔咒所签订下的契约,却不是什么庄严的两族契约,而是用作一个少年人,对于他心爱之人的表白。 古老繁琐的韵律被念诵而出。 依稀能解读出塞缪尔所说的一些文字中,包括的一些发音——“承诺”、“爱意”、“死亡”,和“权利”。 那其中甚至包括了楚见微的名字。 在场的其他人,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 像是这种家族性流传的魔咒,一般很难被人察觉其中含义,也难以被用非暴力性的魔法终止。 但是很巧合的,以艾斯特家族的家传底蕴,也恰好知道一些有关这个魔咒的基础。 在那一瞬间,连艾斯特亲王的 脸色都略微有一些变化和诧异,而楚见微的反应就快多了。 他怔了一瞬间,立即在头脑中搜寻可以用来中断的魔法——伸出魔杖,念诵出的咒语打断了塞缪尔那只能用离谱夸张来形容的行径。 楚见微的动作,已经十分的迅速了。 事实上,他中断施法的效率也相当及时。要不然这时候的施咒已经完成了,塞缪尔大概也已经强行给自己加诸了一个可以让楚见微随时夺走他生命的强大契约魔法。 只是这种强大的誓言魔咒,在说出口的时候,便已经蕴含有极其强大的魔力。现在哪怕被魔咒强行终止,作为宣誓者的塞缪尔,还是受到了魔法力的强大反噬冲击。 他发出一声闷哼,随机便立即止住了自己的声音。 胸口不停的震颤着,塞缪尔微微咳嗽着,唇角流淌出了一点鲜红的血迹来。 那十分显眼的温热血液,不断地从唇角溢出,但此时的塞缪尔却像是毫不在意那般,仰起头,只是牢牢地抬起眼盯着楚见微,那双金色的瞳孔当中,完整地反映出了楚见微的面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塞缪尔。”楚见微的语气难得的十分冷冽。 塞缪尔还从没有见过楚见微这么生气的模样。 第3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楚见微的语气, 比上次警告塞缪尔不要试图调动超过自己这个年龄阶段能掌控的魔力时,还要更加的严厉。 “轻易地许诺下这样的誓言魔咒,今后的你, 可能要为此时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且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 塞缪尔, 我都不希望你许诺下会伤害自己的誓言魔咒。” 塞缪尔唇角的鲜血流淌得像是根本就停不下来那样。而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很仓促地擦掉了之后,那双注视着楚见微, 正微微发亮的眼睛, 似乎也略微地黯淡了下来。 他能看得出来楚见微非常的生气。 他的这些真心, 似乎并没有打动任何人, 对于楚见微而言,甚至是不小的麻烦。 他有一些失落地道, “对不起。请原谅我……给您带来了这样糟糕的麻烦。” “……并没有。” 楚见微略微停顿一下, 似乎叹了口气。 “我并没有觉得这是麻烦。” 塞缪尔听见了楚见微的声音。 楚见微的睫羽,快速地颤动了一下后,对他说道,“准确来说,应该是我说抱歉才对。塞缪尔, 我不应该轻易否定你的感情。” 塞缪尔微微睁大了眼。 “但你也并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楚见微继续道,“我知道了。并且会认真考虑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对于其他人付出的感情, 楚见微一向会正面的斟酌考虑。 “……” 心脏似乎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几拍。 塞缪尔几乎要在这时高兴疯了。 当然, 他还记得现在是在楚见微以及艾斯特亲王、楚夫人的面前, 他要努力地保持形象。于是小少爷那不断上扬的唇角, 被他拼命地按捺了下来。 同一时刻, 塞缪尔在心情勉强冷静了一些后, 还不忘记给楚见微上眼药。 他看向了正在一旁,将自己缩在角落,看上去十分地想要将自己给缩到墙缝当中,将这一切都撇开的阿斯,十分轻蔑地冷笑了一下。 懦夫。 塞缪尔想。 于是他不遗余力地、用一种听上去简直像是困惑般的柔和声音,如同漫不经心地提起了阿斯。 “不过,阿斯——”塞缪尔在阿斯面前,难得这么“温声细语”,不急不缓地询问,“你不想要说些什么吗?” 阿斯:“……………………” 他很绝望。 他当然想要说些什么,最想要说的就是——为什么他要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些?他对塞缪尔的感情生活,一点也不感兴趣!! 塞缪尔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恶毒心思。 他很清楚,阿斯是绝对不敢在楚见微和两名长辈的面前,表现出自己的那份小心思的。 而他这个时候不说,塞缪尔会让他永远也没机会说出口的。 所以塞缪尔甚至是故意激他,“放心,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不会介意的。” 我很介意。 塞缪尔心底的恶魔如此的叫嚣道。 ——但是我更希望,让首席阁下看清楚,你不过是一个不敢将爱意诉之于口的懦夫罢了。 阿斯终于绝望地缓缓闭上眼,他慢吞吞说道,“不,我没什么想说的。” 而楚见微,也终于想起了在塞缪尔发表那惊人告白之前,他正在和阿斯所讨论的问题。 “塞缪尔。” 楚见微语气温和地开口。 塞缪尔顿时收敛了起来,又露出了那副乖顺亲人的模样,半点不像个绿茶。 而楚见微也很平和地和他解释道,“你大概是误会了什么,阿斯并不喜欢我。” 塞缪尔看上去十分的乖巧,对着楚见微点头,“嗯嗯。” 只是内心已经开始骂骂咧咧:果然阿斯心机不纯!才遮演的这么好!竟没有让首席阁下发现他的阴谋诡计! 但此时,楚见微殷红的唇瓣微微张合,只是吐出来的话,却让塞缪尔的大脑在一瞬间当机。 “准确来说——他应该的确挺喜欢我的,但应该不是你理解的那一方面……毕竟,我是他的表兄,是亲人间的喜爱。” 阿斯:“。” 在之前被塞缪尔家的小崽子的疯子行径,给惊得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的艾斯特亲王,终于又能发出一声十分短暂的冷笑。又重新地欣赏起了胆大包天的塞缪尔家小崽子那十分凌乱的表情。 塞缪尔:“…………” 他稍微迟钝了一下,然后迟疑地问道,“哪种表弟?” 连塞缪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楚见微乎对塞缪尔的这个疑问,也感觉到了些许的无奈,他微微叹气着说道,“当然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表弟……” 他其实也并不介意在塞缪尔面前暴露这份联系,于是只在视线略微掠过了阿斯之后,相当平缓地坦诚了这件事。 “阿斯是我小姨的孩子——只是从小就流落外。在上次的魔法交流大赛当中,你们碰到了魔物,差点要了阿斯的命,所以激发了我身上的家传性魔法保护了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有一些疑虑,所以进行了一些调查。” 然后便确信了,阿斯的确是在他流落在外的表弟。 阿斯此时的表情十分的麻木,仿佛灵魂出窍。 他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像是僵在了一块似的。只在楚见微说完后,微微牵扯起了一边的唇角,说了句,“……嗯。” 塞缪尔:“…………” 所以—— 从那个时候开始,首席阁下便对阿斯尤其不一样? 体贴、宽容、亲近,甚至于为他解决那些麻烦,当然不是因为有什么奇怪的感情因素掺杂其中,而是理由纯粹——阿斯是他流落在外的表弟。 再想到,刚才自己所发表的那番言论,和此时落在他身上的似笑非笑的艾斯特亲王的目光,以及含笑的楚夫人的温和注视,塞缪尔这时候只觉得全身都僵硬了起来,头脑一时混乱,甚至想不到,该以怎样的面容来面对着楚见微了。 ……比背后告白被当众逮住的时候,还要令他手足无措。 而此时,艾斯特亲王非常优雅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魔法袍,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下着命令道,“虽然今天晚上,是要和阿斯一起共进午餐……不过现在,塞缪尔,或许你能一起来。” 和阿斯见面,很大程度上是楚夫人的意愿,她总是要看一眼自己妹妹在这世界上流传下来的唯一血脉。 而把塞缪尔叫过来,则完全是艾斯特亲王的意愿了——他现在对这位,对自己的独子表达出了热烈爱慕、甚至求婚意愿(大概是这样)的男性,表现出了非常的,热烈的,兴趣。 被艾斯特亲王感兴趣,可不是一件好事。 早年间由艾斯特亲王亲自率领的骑士部队,一向是选拔要求最严苛的魔鬼部队。从他对属下的严格要求当中就可以窥见,恐怕艾斯特亲王对于楚见微未来的配偶,也会相当的——要求,严格。 “啊。” 艾斯特亲王很虚假地笑了一下,懒散地补充,“也顺便给你做一个魔法检查——因为誓言魔咒的反噬魔力,塞缪尔,你恐怕马上就要流鼻血了。” 塞缪尔猛地盖住了自己的鼻梁。他的确感觉到了有什么热流在涌动着,和唇角当中溢散出来鲜血的感觉非常的相似。 整个人脸上的热度都飞快升腾,简直像要在下一瞬间被蒸熟那样。 又在首席阁下面前丢脸了。 塞缪尔非常的有面子负担。 楚见微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简直是非常了解他父亲的恶劣品性的一个人。相当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上前制止道,“父亲,并不需要。让塞缪尔回去吧,我想他能自己处理。” 但是塞缪尔却像是鲜明地意识到了,这是一个考核的机会。 ……他现在在艾斯特亲王面前的印象应该非常糟糕,不能再有扣分点了。 塞缪尔伸手,很轻微地拽住了楚见微的袖袍,另外一只手还满脸尴尬地掩在自己的鼻梁上,十分坚定地道,“不,首席阁下,我……我想去。” 他转向了艾斯特亲王,行了一个相当标准的贵族礼节,微微弯下腰的时候,金色的头发也散落下来。 “感谢您的邀请,艾斯特亲王。” 塞缪尔说。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对方是艾斯特亲王而不拒绝的。 而是因为另一重身份。 这是楚见微的父亲。 如果这能给他应该已经很糟糕的印象分拉上那么一点的分数的话,想必塞缪尔十分乐意。 阿斯终于有了一些动容的神色。 他当然不会有什么“自己被抢风头啦”这样幼稚的想法,事实上,他甚至觉得这是今天发生的一件最好的事情了。 和他的姨妈及姨父的第一次见面,他终于不用一个人接受质询和对印象的初次评价,有一个塞缪尔过来分摊火力——并且肉眼可见的塞缪尔的压力大概是比他更大的,明显艾斯特亲王对他会比对自己更严格——这对在之前紧张得快要窒息过去的阿斯而言,简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甚至在这一瞬间,他还有些许的感动。 塞缪尔哪里是他的宿敌,哪里是为了针对他才出现的,这明明就是拯救他于水火当中的大好人啊! 那种尴尬到全身都在发麻的奇怪触感,在这一瞬间也得到了升华一般。 阿斯这会倒是非常感动地看向了塞缪尔,只是塞缪尔这时候没注意到他。 几人一并走在了通往晚餐地点的一段路程上。 相比起来,应对着楚夫人一些问话的阿斯就显得轻松多了。 用来交谈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艾斯特亲王和塞缪尔之间进行的。 光是听着那些询问,阿斯都感觉到了有一些的胆战心惊,至少在他看来,塞缪尔差点连底裤都被扒光了。 如果是他来应对这么详细的询问的话,他恐怕还做不到这么应对自如。 放在一个月前,阿斯是绝对想象不到自己能和塞缪尔这样和谐地并肩走在一条路上,并且两个人没有发生任何的争执,甚至现在的自己还对他生出了一些同情的心理——时间真是太可怕了,也太世事无常了。 楚见微倒是注意到塞缪尔被问的面颊微微发红的模样……有一些问题,实在是太触及隐私了。 比如艾斯特亲王会问塞缪尔谈过几次恋爱,当塞缪尔说“一次也没有”的时候,微微挑了挑眉,接下来都在旁敲侧击着这个问题,看上去非常想要找到其中的“破绽”。 于是楚见微轻微咳嗽了一下,又低声和父亲询问着什么事,将话题转移开来,却见艾斯特亲王微微合起的眼睛——要知道年轻的时候,艾斯特亲王的毒舌脾气几乎也已经传遍了整个贵族阶层。也只是在娶妻生子之后,脾气稍微好了一些罢了。 此时艾斯特亲王便微微拿眼睛睨着楚见微,用非常慢条斯理地语气说道,“见微,在现在这个阶段,你不应该护着他——这样让我更加担心,你在以后的感情生涯当中会处于弱势的地位。问清楚这些,对你日后更加友好。” 楚见微:“……” 而且非常难得的是,一向偏帮儿子的楚夫人,这会儿也选择了看热闹。 她带着端庄优雅的微笑,几乎是默许了艾斯特亲王的盘问。 塞缪尔一时间,脸颊红得似乎浮上了一层高热的颜色。 他仿佛也想到了什么,比如未来的一些事…… 他红着脸,目光躲闪,一副想看楚见微又不敢看的模样,结结巴巴地解释,“首、首席阁下,不用帮我,我可以的。” 楚见微:“……” 他总觉得塞缪尔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而这时候,楚夫人才忽然开口,“啊,从一开始我就想问了。” “阿瑞格亚的年级观念,有这么的严苛吗?所有的学生一定要称宝贝为首席阁下?说实在的——听上去似乎太生疏了一些。” 艾斯特亲王微微沉吟了一下,倒是道,“也没有这个规定。” 只不过是出于尊敬,阿瑞格亚的其他学生都会愿意这样称呼首席。 但如果关系好的话——像是楚见微的好友格雷戈,都是直接喊他的名字的。 “那这样的话,还是换一个亲近一些的称呼吧。”楚夫人看向塞缪尔,用略微鼓励地语气道,“塞缪尔,你想怎么喊宝贝呢?算是我给你的一些小权利,你想喊什么都可以,宝贝是不会生气的……啊,他当然也不会在这种事上生气。” 塞缪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又缓缓地晕开一丝淡红色。 这大概是塞缪尔家继承人害羞次数最多的一天。 唇齿抿得很紧。 楚见微:“……?” 当然了,在楚夫人默许的鼓励之下,最后塞缪尔用非常的不适应的语气,轻声地喊了一句,“……见微学长。” 这个称呼,当然不算失格,甚至可以说是很尊敬 ——而对于楚见微而言,他其实并不是那种上下观念非常严格的人,就算是塞缪尔直接喊他的名字也没什么,所以他当然也点了头。 并没有注意到塞缪尔在喊着“见微”这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的、十分的暧昧缱绻的语气。只是在最后,才很轻声地补上了“学长”那两个字。 …… 等他们抵达约定好的晚餐地点,即星空花房的时候,晚餐也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楚见微单独离开,和厨师抱歉地提起,今天晚上要多招待一位客人——好在厨师的经验相当的丰富,在他准备每个人相对分量的晚餐时,便多准备了两份食材,以免应对一些特殊情况。 也的确像他想象当中的那样,今天的晚餐多了一位客人。 茶杯当中的花茶是用精灵族生命树旁边盛开的、充满生命元素的花朵所制成的——楚见微这里的存货并不算太多,因为大多数都打包送去了阿斯那里,作为礼物。 前菜是一份相当简单的甜点。其中的蜂蜜和奶油都出于热爱自然的精灵族的制作,原材料非常好。再加上厨师那的确非常出色的手艺,让甜点更显得沁甜芳香,非常美味。 艾斯特亲王也就是在来的路上问话比较多,喝茶的时候也询问了那么两句,等到晚餐正式开始的时候,他的提问反而骤减——这大概也和艾斯特所出生的环境有关。 通常他们都遵循着相当严格的食不严的规定,只是在结婚之后,艾斯特亲王才改变了这个习惯,因为他发现,在吃饭的时候和家人交流,其实也是相当幸福的一件事。 这时候更多开口的,反而是楚夫人。 阿斯因为塞缪尔在前趟雷,已经并不觉得紧张——反正他再紧张,大概也没塞缪尔紧张,表现的再差劲,也还有一个人给他垫底。 何况楚夫人的确非常温柔。只是问了他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问了他养父母现在的情况。 在知道阿斯对他的亲生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之后,询问了阿斯的意愿,才开始讲述起一些妹妹年轻时的事情。 她和楚夫人,其实是相当不同的两种性格。 阿斯的母亲活跃、跳脱、追求强大,有着数不清的奇思妙想。 对于她们的出生环境而言,或许是相当离经叛道的一个人。但是对于从小因身体不大好,被严格的桎梏在家庭当中的楚夫人而言,妹妹是她最喜欢的人,总是能带来数不清的趣闻,替她窥看一眼五彩斑斓的世界。 以至于在后来那些事情发生之后,几乎成为了她一辈子的遗憾。 那些伤心的事情,实在没必要说的太多。 在下一瞬间,楚夫人便很好地遮掩起了自己的低落情绪,很温和地看着阿斯,“你也是她的宝贝。” 也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礼物。 第3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其实阿斯感觉的到, 楚夫人似乎在透过自己,看向她亡故已久的妹妹, 自己的母亲。 试图从他的身上, 再窥看到令人怀念的过去。 不过阿斯并不介意这一点。他甚至觉得稍微有些松口气,没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了……如果楚夫人真的对他热情如火似的亲近,阿斯才会更加感觉到更加的压力巨大、手足无措,而现在楚夫人对他的态度其实刚刚好。他们之前的联系, 来自于血缘的牵扯, 来自于同一个亲人。 这就足够了。 他看的出来, 楚夫人大概是很想念她的妹妹的——因此也对他格外的友好。为了回报这种友好, 阿斯并不介意对方将自己当做某种精神上的寄托。 等正餐上来时,楚夫人也很少再开口, 只是温和叮嘱阿斯用餐,然后才侧过头和楚见微轻声说着什么话—— 无非还是之前的那些“控诉”, 楚见微一个人在外,没怎么照顾好自己,又清瘦几斤。再这么下去, 她也不介意留在阿瑞格亚附近的城池多看管他, 反正这里的风景还算秀丽,比看腻的艾斯特祖宅要好。 楚见微很轻微地叹了口气。 完美得像是神祇一般、几乎每一件事都能完成到极致的令人敬仰的首席, 也偶尔会有自己不擅长应对的事。 他无奈地保证, 自己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当然接下来会更尽心一点, 争取让楚夫人肉眼可见地看见他的“进步”。 并且十分诚恳乖巧地接受了楚夫人对他的饮食建议……呃,这一点还同样交代给了主厨先生。楚夫人付出了足够让人满意的薪水, 而上来负责为他们介绍菜品的主厨先生微微摘下帽子, 不急不缓地行礼答应了, “谨记您的叮嘱。” 塞缪尔有些隐秘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擦过楚夫人的身形, 又落在了主厨的身上,有一些隐秘的、毫无由来的……嫉妒。 他也很想照料楚见微的生活。 可是现在的他,并没有插手的资格。 塞缪尔有些失神,手中的银叉无意间碰撞在骨瓷碗具上发出轻响。他很快地反应过来,并用拿起的茶杯掩盖了这次的走神。 接下来,每个人都在用心地享受着自己的晚餐。 主厨非常炫技,烹饪菜品都是他擅长的成名作。又根据每个人的口味特意定制了不同的食谱,贴合到了每人的细微偏好。 比如艾斯特亲王嗜辣,楚夫人爱口味鲜甜,楚见微和其母口味类似但什么菜系都能接受一些,阿斯热爱炙烤、口要重一些。 当然,主厨倒也没料事如神到提前能了解塞缪尔的口味,所以给塞缪尔制作的晚餐是比较万能的“鲜”口,属于非常平衡、挑不出错的那种。 而在临时收集了塞缪尔的过敏源信息后,选择的主菜和楚见微的主菜一样,都是时季下最新鲜的海鲜。 塞缪尔垂着眼睛,慢条斯理地用银刀和其他工具处理面前虽然美味、但食用起来步骤繁复得简直有点磨人的库里斯湖蟹,再用耐心又精细的动作一点点将每一块肉都拆解下来,重新摆盘成漂亮的形状,然后—— 塞缪尔微微挪动了一些餐盘的位置,扯了一下楚见微的袍角。 “……见微学长。”塞缪尔在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到底还有些害羞,哪怕喊出了口,声音尾端的气音似乎都有一分颤抖,只是咬字倒是很清晰。 也或许那点颤抖,是为了他接下来要献的殷勤。 塞缪尔示意将拆出来的库里斯湖蟹都递到楚见微面前,双眼晶亮,耳朵又有点发红,很矜持地说,“这个很难拆,我处理起来顺手一些,所以……给您。可以由我来剥壳。” 哪怕处理起来再顺手,作为塞缪尔的继承人,塞缪尔也是绝对没有做过替别人处理食材这样的琐事的。 只是这会说起来倒像是心甘情愿,好似塞缪尔平时是个多么体贴人的少爷,而不是同样娇身冠养出的一身少爷脾气。 至少此时的阿斯:“………………” 楚夫人含笑看着。 艾斯特亲王则微微挑了下眉。 啧。 塞缪尔家的小崽子,怎么连吃饭的时候都不老实。 楚见微看着塞缪尔,略微有些犹豫,在温和的推拒之前,塞缪尔已经先警惕地说,“只是我也不爱吃这个!才……” 离得很远的主厨:“??” 艾斯特亲王似乎想开口发表一些什么意见——只是在这之前,楚见微瞥他一眼,先应了。 “谢谢你,塞缪尔。” 楚见微低声说。 塞缪尔脸上的红意,似乎都要从耳垂蔓延到脖颈上了,有些僵硬地应了一声。 并且作为“回报”,楚见微接下来也为塞缪尔处理了一些复杂的食材递过去。他微微偏头,附带一个微弯起唇角的笑容,低声让塞缪尔接过去。 哪怕这次的晚餐中没有提供任何有关酒精的食材菜品,塞缪尔在那一瞬间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晕眩感。 像喝醉酒一样,满足和心悸感同时往心上升腾,无数在情绪大海里蒸发出来,荡漾的小气泡,在那一瞬间炸裂开,积攒成更多的情绪,以至于塞缪尔的表现,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迟钝。 他眨眼的速度似乎都慢上了许多。 “……哦。”塞缪尔说,“谢、谢谢您。” 楚见微和塞缪尔低声交流,“不用谢。” 而塞缪尔现在看上去,如果不是现在的场合实在不那么适合的话,相比起将眼前楚见微亲手处理的食物吃下去,他更愿意用魔法保存起来,然后精心的存放在某个安全等级极高又触手可及的地方—— 总之。 很舍不得。 所以塞缪尔一口一口品尝着楚见微为他简单处理过后的食物时,神色简直虔诚得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那样,让每一点香气都化开在自己的齿间。 舌尖微微舔过雪白牙齿。 大概是能品尝到属于楚见微的气息的。 塞缪尔非常玄学地想着。 阿斯:“…………” 埋头干饭。 当然,他也察觉到了身边艾斯特亲王越来越低的气压,和最后十分慵懒的一声笑意。 “呵。” 楚见微神色略微有些无奈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父亲和母亲的观念是完全相反的。 阿斯:“……” 好可怕。但是不关我的事。 继续干饭。 也就是塞缪尔能对这种低气压完全免疫了。 在晚餐结束之后,楚夫人才继续和阿斯又聊了几句,其中甚至包括日后有机会的话,她会去阿斯生长的那一座城池,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再拜访一下阿斯的养父母。 阿斯只以为这是贵族们之间某种客套的礼仪来往,便也老老实实点了头。 最后,楚夫人赠予了阿斯一枚祖母绿宝石的戒指—— 阿斯一惊,因为他看得出来,除了那戒指所用的宝石价值不菲外,上面所附带的魔法能量也相当强大,总之,是完全超乎于他预料外的礼物,阿斯是怎么也不可能收下的。 但是楚夫人用略微强硬的态度,直接将那枚戒指套在了阿斯的手指上,不容置疑地说道,“拿着吧,这是你母亲的戒指。按照传承,是应该到她的子嗣手上的。” 像是楚见微的项链,也是由她传下来的家传魔法物品。 可是阿斯却更加不忍。 这并不仅仅是他母亲的戒指,也是楚夫人用来纪念妹妹的方式——只是没等阿斯拒绝更多,楚夫人这会已经去和塞缪尔说话了。 既然都是后辈,给见面礼的话,总是要一同给的。 只是阿斯的见面礼是早已准备好的,给塞缪尔的则是临时找出来的——哪怕是临时搜寻的,也并不算敷衍,是一枚蕴含着极其强大魔力的夜光珠,有退避魔物的作用,属于很难得的防护性魔法道具,而除去这种魔法上的附加属性外,它甚至本身就很价值昂贵。 从袖子里取出来的时候,柔和的光辉都四散开来。 塞缪尔似乎也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接过来了,对楚夫人道了谢,又很真挚地道歉: “抱歉,我并没有想到会在今天这个时间和两位阁下相遇,所以空手而来,失礼了。下次再见到两位阁下,我会带上足够诚意的礼物的。”塞缪尔不动声色地道。 这时候就已经轻轻敲定了,会有“下一次的见面”了。 同样忘记了见面礼这回事的阿斯:“……!!” 他连忙抄了优秀考生塞缪尔的答案。 “见面礼当然是要由长辈给晚辈的。”楚夫人温和地说,“当然了,我也很期待下一次的见面。最好……” 她隐蔽地看了楚见微一眼。 “还是由宝贝带你来的。” 楚见微其实没意识到其中的调侃意味。 似乎任何事都能精准把控,十项全能的楚见微,唯独在感情上有一些迟钝。所以他微微眨了一下眼,漆黑的睫羽垂敛着,似乎在思索什么,也很自然地答道,“我不介意代为引见。” 楚夫人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 但听懂了的塞缪尔,脸继续红了。 并且他意识到,楚见微多半是没听懂的——但这并不多妨碍他在那瞬间被空气呛到一般,开始无奈地咳嗽起来,用黑色的魔法师袖袍掩盖住唇部,面颊都微微涨红了。 结束了一天的短暂聚会和“审核”。楚见微则主动起身,准备将阿斯和塞缪尔送回去——啊,原本塞缪尔是想拒绝的,怎么能让首席阁下来送他们! ……但想到他和阿斯的宿舍相隔的还算比较远,接下来会有一段单独的、两人并肩而行的路程…… 塞缪尔可耻地心动了。 和楚见微更久地待在一起的欲.望顿时压制了其他一起。 只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 “亲爱的,今天赶路过来很累了。你在花房里休息,我和他们一起去。”艾斯特亲王对妻子说道。 楚见微眨了眨眼,看向父亲。 主动和妻子分开——对艾斯特亲王而言,倒是很少见的情况。 而艾斯特亲王也读懂了来自独子的目光,微微挑眉,解释道,“我们是用视察阿瑞格亚的名义进来的,总需要装装样子,做点实事。”至少不要让安格院长为难。 反正不是为了为难塞缪尔才跟上来的。 ……虽然这时候的塞缪尔,明显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情,如果他屁股后面能有尾巴的话,原本高高翘起的尾巴,这会说不定都垂下来了。 艾斯特亲王,“。” 意外收获。 而楚见微颔首,说,“辛苦您。” 还挺客气。 艾斯特亲王挑眉,很用力地揉乱了楚见微柔软的银发。 …… 这一次走在学院内部的时候,艾斯特亲王倒是没使用遮掩身形的魔法。 一是得让一些人看见,他有“干活”来着。第二点就是他和楚见微走在一起,委实有点太引人瞩目了——就算是忽略魔咒,也很难起到应有的作用。 不如更大方一些。 只是这引起的动静不算小——当然了,艾斯特亲王已经很少再参加那些宴会,也不怎么出现在不够隆重的场合上。阿瑞格亚的学生都还很年轻,有大把没见过艾斯特亲王的人。但只从那标志性的银发,和他身边的楚见微首席,就能很轻易地推测出他的身份了。 艾斯特亲王,来到了阿瑞格亚! 贵族们的思维模式,似乎总是要更弯弯绕绕一些。 比如现在他们在讶异之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就是谨慎地猜测,亲王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而对于这群学生而言,近来阿瑞格亚最大的“新闻”,也无非就是有数名学生被开除、以及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被处分事件了。 而此时的楚见微首席和艾斯特亲王身边,甚至还跟着阿斯和塞缪尔——在所有人的认知当中,这两人是绝对不对头的死敌,是有什么事,能让他们聚集到一块? 这些议论,倒是都没传进艾斯特亲王的耳朵里。 在他面前,每一位学生都表现的十分恭敬,不敢多议论什么,而艾斯特亲王也已经很习惯这种恭敬了。 夫人不在身边,艾斯特亲王非常的暴露本性,一边走着,一边开始挑剔起阿瑞格亚的格局建筑来。在他已经刻薄地嘲讽新修的建筑物简直一幅老头审美的时候,楚见微只能无奈地在旁边提醒这是经过校董会共同商议决策的—— 日常翘掉校董会会议的艾斯特亲王“哦?”了一声,半点不觉得自己有地图炮到自己,更加理直气壮地道,“那我猜的很不错。果然都是老头的审美。” 楚见微:“……” 艾斯特亲王还想继续对路边种植的树木绿化继续发表评价的时候,一道黑影忽然间蹿了过来—— 确实,那速度只能用“蹿”来形容,因为看上去实在突兀又不友好,楚见微在第一时间拔.出了自己的魔杖指着黑影,上前一步,下意识要挡在父亲的面前。 而他身边的塞缪尔和阿斯的反应也差不多——塞缪尔要过分一些,他已经开始念诵着某个攻击魔咒的前奏了。 艾斯特亲王只侧头瞥了一眼。 因为经常受到刺杀,艾斯特亲王下手要狠多了。只见那个黑影,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被狠狠踢了出去。 他一下子仰面倒在地上,用手支撑着身体不至于显得太过狼狈,遮盖住面容的兜帽也一下子落下来,露出了那张脸来。 见到那张脸,艾斯特亲王的杀气倒是微微缓了缓。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极高傲的语气询问那个人,“佩利斯家的继承人——我想你的父亲应该有教导过你正确的礼节,比如面对长辈的时候,哪怕不行礼也可以先打个招呼,而不是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匆匆扑过来。” 对方好像是阿瑞格亚的学生。 不过艾斯特亲王仍然没有任何的愧疚,他的魔咒当然只能算作“自卫”和反击。 楚见微也看清楚了那人的脸,眼底似乎略过一丝思索的神色。随后纤长的睫羽垂落下来,遮住了多余的情绪……而拿着魔杖的手,倒是也放下来了。 在学院内部,他不会主动攻击阿瑞格亚的学生,虽然现在的对方,已经被——开除了。 塞缪尔倒是敌意很明显,非常冷淡高傲地盯着对方,手中的魔杖也没有放下的意思,相当隐秘地藏在了袖袍之下,点着对方的方向。 阿斯有些迟疑。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其实也认出了对方是谁。 被开除的高年级生中的一名。 一直隐藏在后方,搅动着欺凌事件的黑手之一。 阿斯当然是对他没什么好感的,而这时候,甚至显得相当的提防,心中隐隐有些不妙预感……这让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一些,想要遮挡住对方能看向楚见微的视线。 被抢了位置的塞缪尔:“??” ——不要以为你是表弟,就可以为所欲为! 塞缪尔恶狠狠地想。 没等他幼稚地把位置再抢回来,这时候的佩利斯抬起头,眼底爆发出令人的恨意来。 第3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 “……艾斯特亲王阁下。”他的嗓音有些许喑哑, 像是被磨砂狠狠地擦过喉咙,带着腐朽的、干涸的意味。 艾斯特亲王微微挑了下眉。 他没有应声, 却像是做出了某种默许那样。于是佩利斯紧接着开口道, “或许你应该知道,我们尊敬的首席阁下,在这段时间——做了些什么。” 果然是针对他而来的。 楚见微银色的睫羽微微垂敛,神色平和得有些过于内敛温和了。他只那么注视着佩利斯, 似乎并不在意对方满含恨意的话以及那锋利得像是要将他贯穿的视线, 只是若有所觉, 也并没有阻止佩利斯继续开口。 而这似乎被高年级生, 视做了一种忌惮。 楚见微在父亲面前行事会有所顾虑的忌惮。 “哦?”艾斯特亲王说,“他做了什么?” 佩利斯更加恨意地笑了笑。 他飞快地开口, 像是怕下一秒,艾斯特亲王就会对他的话题失去兴趣那样, “他帮助那些小贵族惩罚了我们,甚至想将我们赶出阿瑞格亚——哦,不, 他已经成功地这么做了。” 艾斯特亲王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他似乎觉得十分有趣那样, 以至于里面的嘲讽意味都不那么鲜明了,所以佩利斯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危机。只听艾斯特亲王轻描淡写地道, “你们被开除, 是阿瑞格亚的决定。我做首席的时候, 可不记得首席权限有大到能随便地开除一名没有过错的学生——阿瑞格亚又不是私人开设的学院,不是么。” 艾斯特亲王的意思很明显: 与其在我这里告状, 不如反省一下你们到底犯了些什么错。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高年级生, 那种尖锐而毫不容情的的目光, 甚至让高年级生生出了自己被看透的狼狈感觉。 他略微显得有些踉跄不安。 “……不是这样的。”佩利斯显得相当固执地反驳道, “我们只是犯了一些小小的过错,这完全可以有挽回的余地。但是首席却极其的不留情面,对我们从重处罚,甚至要开除出阿瑞格亚,只是为了那些小贵族而已……他们就算是退学了又怎么样?难道一定要我们付出同样的代价吗?” ——那些小贵族,就算是退学了又怎么样? 阿斯作为考核进入的新生,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他们是经过了怎样严格的测试,怀揣着怎样的梦想和艰辛进入阿瑞格亚的。 但是对他们来说,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誉,一生所追求的目标,在佩利斯他们看来,却是随时可以被褫夺的一件物品。 他们的前途是前途,那些无辜的学生们的前途难道就不是前途了吗? 他们离开了阿瑞格亚后,又该怎么办? 这种极致的傲慢,让阿斯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的拳头微微攥紧了,用一种极其冷漠的目光直视着眼前的高年级生。 佩利斯似乎完全没有发觉他的愤怒,又或者说,他就算发现了阿斯的愤怒,也并不在意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真实又轻蔑的想法。 只是不值得在意的人罢了。 艾斯特亲王似乎已经厌倦了和对方的交涉,他看上去,是有很一些不耐烦的、想要离开的模样。 继续懒散地道,“但既然我的儿子能做出这样的处罚结果,并且为阿瑞格亚所认同,那就说明他没有做超乎自己职权之外的事情。就算是从重处罚又怎么样?他当然有那个权利不是吗?” 同样是前任的阿瑞格亚首席,艾斯特亲王不在乎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佩利斯微微抿了抿唇,抬起头。 他感觉到了楚见微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十分的冷淡,但的确是真真切切地在看着自己——在这之前,他甚至从来没有被楚见微这样长久地正视过几眼,某种极为不甘心的念头在心底发酵起来,又在此时被畸形地满足了。 他绝不想在楚见微面前,就这样狼狈的离场。 或许也是恨意催促着他,反而想让佩利斯在楚见微面前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于格外不同的烙印。 “首席当然能有这样的权利。” 佩利斯微微吸着一口冷气,“可是付出的代价,是得罪佩利斯家族,以及其他的那些上层贵族——相牵扯到的关系,想必首席阁下会比我更加清楚。我们当然可以离开阿瑞格亚,进入其他的学院,可这对于我们来说,是莫大的屈辱与羞耻,就算是我们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我们的长辈,也绝不会允许我们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而被退学!” 到最后,佩利斯的语气已经略微地尖锐起来,十分的不容抗拒,“难道首席阁下,以及艾斯特家族,要与这些家族都为敌吗?” 阿斯抬起眼看向他,一向纯善的目光,在此时却带着野兽般恶劣的凶意。 如果这个人要妨碍到兄长…… 就算是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何况阿斯还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兔子。 区区的一个佩利斯公爵,当然不足以让亲王妥协退步。 可现在所牵扯到的,不是一个公爵而已,而是他身后所代表的无数的利益链。 这样的做法,显然是将那些上层贵族都给得罪狠了。即便是身为亲王阁下唯一的继承人,这样傲慢的做法也还是挑起了许多不满。 ——这就是佩利斯想要表达的。 被佩利斯所质问的楚见微仍就垂着眼,他神色平淡,却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淡银色的眼眸,似乎落在了佩利斯身上。他若有所觉一般,殷红色的唇角微抿紧了一些,而这样一点很轻微的动作,都让佩利斯感觉到心头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的怪异。 得不到楚见微回复的佩利斯,感觉到了心中一片焦急。 那愤怒所灼烧的烈火升腾,但实际上,也是因为另外一种情绪而被强烈的催生而成的。 塞缪尔不合时宜地冷笑了一声。 ……只是在笑佩利斯这个蠢货而已。 大概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眼里的倾慕和爱慕情绪是有多么的明显。 只不过是因为受不到楚见微关注,还被以这样决绝不留情面的手法,被强行赶出了阿瑞格亚之后,便自认为自己遭受了某种背叛一般,居然露出这样的一副形态,又给谁看? 甚至想要在楚见微的父亲,艾斯特亲王面前表达自己的不满——他难道以为自己做出这样威胁性的举动,就能让首席阁下多看他一眼吗?还是让楚见微收回决定,甚至温和地和对方道歉? 只是更惹得人厌烦才对。 首席阁下恐怕日后不会再多分一点情绪给他了。 塞缪尔极其恶劣地想。 他甚至非常的热衷于看到对方一步步踩坑的画面,只这么一想,连因为对方十分冒犯楚见微的语气,而生出来的愤怒,都被略微压抑住了一些。 而阿斯看不出这些细节,他只更感觉到了……由衷的愤怒。 甚至超过了对方轻蔑地说,他们这些小贵族被退学也无所谓的时候。 居然还想要把楚见微也牵扯进来,要看他们那些疯狗一般的报复吗? 不可原谅! 阿斯极为冷淡地望着佩利斯,第一次心里生出了极其浓烈的杀意。 对于同类。 在这之前,不论受到怎样的屈辱,阿斯都没有生出过这样危险的想法。 “父亲。”楚见微在这时却忽然开口。 他仍旧没有和佩利斯多说任何一句话,对于对方的指控,像是懒得质疑反驳那样。 只是对着艾斯特亲王微微颔首,伸手牵住了对方的魔法袍的袍角,是一种相当少见的、类似于“撒娇”的动作。 “我们离开吧。”楚见微说。 于是佩利斯的视线,几乎已经完全无法再放在艾斯特亲王上了。他不可抑制地挪动着要求,视线落在了楚见微的身上,眼中的狂热,几乎有些热烈得让人心惊。 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还不和我说话?? 难耐而痛恨的情绪,在焚烧折磨着他。 艾斯特亲王则显得有些许的惊讶—— 要知道在楚见微七岁以后,就已经很少这么牵着父亲的袍角“撒娇”了——他已经学会在合适的保护下,或者自己任何想要的。 总之楚见微的动作,让他心情有一些意外地变好了许多,此时的神色也没有显得那么的阴沉可怕了。 艾斯特亲王其实很清楚自己儿子为什么在……“撒娇”的。 当然不是因为害怕受到所谓的责罚,才难得露出如此柔软的一面,让艾斯特亲王开心一些。 只是因为对方将艾斯特家也牵扯进来的行为,触及到了楚见微的底线罢了,所以才希望父亲尽快离开,接下来的一切由他解决。 艾斯特亲王之前就和楚见微相当开诚布公地谈过,作为亲王的艾斯特不会去干扰楚见微的一切做法,只是作为等价的交换,身为父亲的他,也不会利用自己手中的权柄以及艾斯特亲王的权利去为楚见微达成什么。 他的儿子相当遵守着这样的约定。 所以这时也是同样的,先将父亲和艾斯特家族撇清。他自己就能应付过来这些被开除的学生以及他们的家族有可能到来的、心存怨愤不满的报复。 事实上,艾斯特亲王也并不认为楚见微没有处理这些的能力,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接受相关的培养了——但,他为什么要让楚见微去承受这些? 为了家庭,艾斯特亲王已经退居后线太久,不再是在战场上被人称为“魔王”的禁咒法师,黄金骑士唯一的首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他的脾性。 性格糟糕。 以及非常的护短。 他的“短处”不多,唯一的子嗣是其中一处, 艾斯特亲王很轻微地挣脱了儿子轻轻牵着他的衣袖,在楚见微正微微怔住的时候,用很懒散地语气说道,“是吗?那又怎么样?” 他上前了一步,非常没有道德责任感的,放出了属于禁咒法师的威压,尽倾泻在了对方的面前。看着那个高年级生腿抖得站都站不住,一下子半跪在地面上,头颅也低下去了,面容颓唐。 “与几个家族为敌?具体是哪几个,你要说的清楚一些,我才好知道——都是谁不想活了。”艾斯特亲王露出了相当惬意的微笑,高高在上地说,“你们的想法,谁会在乎?” “啊,就像你们不在乎那些被你们赶出学院的小贵族那样……又凭什么以为,我同样会在乎你们这些蚂蚁的想法呢?”艾斯特亲王懒洋洋地说。 不知道是因为那令人窒息恐惧的威压,还是那言词上极端露骨的恶意,现在的佩利斯,脸色只变得更加可怕了。 “转告你的父亲,我会在近段时间和他进行一些友好的……沟通,让他好好地管教一下自己的儿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艾斯特亲王微微眯起眼,而读出其中内涵的佩利斯,则更加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和楚见微又或者是塞缪尔所处的环境不同,佩利斯的父亲有着无数的情妇,和各式各样或有身份、或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在那些情妇的子女当中,也未必没有比佩利斯更加优秀的人,只是都不如他名正言顺,而得罪了艾特亲王这件事,只要亲王愿意,已经足够让他的父亲重新斟酌继承人的人选了。 在他无法抑制的颤抖之中,楚见微又微微垂眼注视了一眼,他侧过身,和父亲说了一句什么。 “走吧。”楚见微说,“父亲,不必因此影响心情。” 依旧没有对他发表任何一句评价。 佩利斯的心底,因此而生出了更加激烈悲悸的情绪。 艾斯特亲王看上去,也并不那么的在意这个插曲。只是在离开之前,他还是想起来什么,停住步伐,极其冷冽地说道,“见微,你想做什么都随意。反正艾斯特家族也不过只你一个继承人。” 他瞥了佩利斯一眼,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以亲王之位,威胁对方有什么问题。 “你可以去转告一下你的同伙,如果要针对艾斯特家族的继承人,不如提前想好什么死法更适合自己一些。” 第3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38 在佩利斯肩膀微微颤栗起来的同时,艾斯特亲王毫不留情地略过他,步伐极大,魔法袍的衣袖翻飞似浪,带动的气流,似乎都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佩利斯的面颊上。 “……” 楚见微不动声色地跟上了他的父亲。 在这种时候,塞缪尔尤为乖觉,知道今天所听到的一切,最好不要传出去——所以他只当做自己不存在,闭着嘴保持沉默来表态自己的立场。 他一向是个好的保密者。 尤其是今天的事,还事关楚见微。 反正不会是帮着佩利斯那边。 阿斯则又很冰凉冷戾地注视了佩利斯一眼,似乎要将他的面容记在最深刻的心底,饱含威胁和戾气地收回了目光,这才跟上前方楚见微他们的脚步。 大概是此时艾斯特亲王的表情,实在不怎么好看,以至于身边没几个敢接近的人。楚见微见他们现在的谈话,应该不会被泄露出去,才略微有些无奈地开口,“父亲……” 楚见微顿了顿,他说道,“刚刚您并不需要为我开口。” 他当然很清楚,父亲是真的因为佩利斯话语中的威胁而动了怒火。 艾斯特亲王停下脚步,侧头望了楚见微一眼,微眯起的眼睛里含带一分危险神色,“……嗯?” 楚见微则很认真地道,“我知道您不愿意我为此受到威胁。但依照我们先前的约定,我不应该影响到艾斯特家族,甚至让您来为我解决……” “见微。”艾斯特亲王提前打断了他。 “你是我的儿子。而我除了是艾斯特外,还是一名父亲。” “不会帮助你是一回事,但看着你受欺负,甚至被以艾斯特家族之名挟持,就是另一回事了。”艾斯特亲王露出了一个虚假的微笑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眸底冰冷,“这是我回应他们的方式。如果他们以为我已经被拔掉毒牙,可以肆意欺凌我的子嗣的话,那就太异想天开了。” “你既然是艾斯特的继承人,就应该想做什么都可以。艾斯特家族以后也只会交由到你手上,它的未来如何,应该由你来确定。” 艾斯特亲王一幅矜持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是全然不符合他所受教育认知的放纵意味。 百年荣光?那又算什么? 等他真正百年之后,哪管身后什么名声,现在的收敛,已经是他最后的克制了。 楚见微想做什么,他其实都无所谓——和其他贵族视家族荣誉为一切,艾斯特亲王好似骨子里都带着这种散漫又无所谓的气息。 跟在身后的塞缪尔,忍不住抬起头看了艾斯特亲王一眼。 ……真是惊人的发言。 也是惊人的放纵宠溺。 塞缪尔虽然从小也是被当做唯一的继承人,千娇万宠的长大的,但是他也同样有要遵守的“规则”,恪守的礼仪,被教导应该以家族的荣光和利益为上,哪里像艾斯特亲王这样,连最后的限制都不会给予楚见微……也好在楚见微居然没被养歪,换作任何一个其他家族的小孩子,包括塞缪尔自己,可能都会被艾斯特亲王的这种教育模式给彻底宠坏,乃至无法无天。 但现在的楚见微却优异而谦逊,哪里都出落得极好,是所有人心间的皎白月光。如果不是塞缪尔亲自见证了亲王阁下的这种简直是很不讲道理的放纵,他大概会以为,楚见微应该出身在一个管教非常严格的家族氛围当中才对…… 楚见微似乎也微微顿住了。 他自认为,并不算一个非常省心的继承人。 半晌后,楚见微很轻微地瞥了一 边身旁的人,凑近了一些,以确保旁人听不见的极轻的语调道,“……咳,谢谢爸爸。” 说完,楚见微自己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他很久没有向父亲“撒娇”过了。 而艾斯特亲王,似乎也有一些别扭——但是楚见微的亲近,总是让他很开心的。于是他略微沉默了一下,继续矜持地邀功道,“原本你的母亲要来见阿斯,是让我不必跟过来的。但我还是来了,除了放心不下你母亲一人外,也是因为想看看……有没有人真的不知死活到和我告状。” 然后,艾斯特亲王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为独子撑腰了。 可以说他在来到之前,已经预料到了有这样的状况。也是为此,才特意要在阿瑞格亚内部晃上一圈,让其他人知道艾斯特亲王已经抵达。 他的态度和回应,至关重要。 而艾斯特本来就是为了保护楚见微,才来到这里的。偏向哪一方,早就想的很清楚了。 “你应该学会依靠家里一点。”艾斯特亲王相当理直气壮地要求到。 ——可真难得。 要知道其他家族的家主,大概只会恨铁不成钢地让被宠坏的纨绔们别只会依靠家族成事。 楚见微轻轻咳嗽了一下。 “……咳,好的。” 这场邀请,以一场还算完美的结局落幕了。 阿斯和塞缪尔离的寝室不远。 在将两人分别送回了寝室(并且好像引起了不小的动乱)的时候,塞缪尔在对艾斯特亲王微微行礼后,又和楚见微轻声说着悄悄话。 “见微学长。”塞缪尔的语气很轻,微微凑近了一些,气息似乎都近得要落在楚见微的身上。 楚见微能看见塞缪尔那头灿烂柔软的金发垂落,他微微低垂着眼,很乖的模样,丝毫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尖锐的攻击性。 睫羽在颤动着,遮住了五官鲜明的面容,唯独露出了一点淡粉色的耳垂,在小声地说着话。 “嗯?”楚见微回应了他。 “今天我听见的事——我是说,知道阿斯是您表弟这件事,我可以不保密吗?”塞缪尔很谨慎地询问着楚见微的意见。 楚见微笑了一下。 “当然。” 他说,“这并不算什么秘密,而我也有意将这件事对外告知。” 这样一来,恐怕那些刻意针对、仍心怀不轨的人,行事也会收敛一些了。 阿斯是被他敛在羽翼之下的人。 “那就好。”塞缪尔说。 他在艾斯特亲王已经变得非常恐怖的视线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和楚见微亲昵地多说了几句话,才恢复成原本乖巧的、绝无心怀不轨的小学弟的模样。 “见微学长,晚安。”塞缪尔说。 “晚安,塞缪尔。”楚见微也很温和的回应。 楚见微和他的父亲离开了——他们或许还会再多逛一会,艾斯特亲王对阿瑞格亚这些年的变化还算感兴趣,顺便再“钓鱼执法”一会。 而塞缪尔站在走廊的阳台上,略微显得依依不舍地望着楚见微的背影,姿态非常缱绻眷恋,完全是一幅无害纯良的模样。而到那一点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时,塞缪尔又呆站了一会,才略微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回到房间时—— 脸色顿时便变得非常可怕。 冷漠、功利又毫不留情。 甚至还看的出,有一些的狠心。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攻讦首席阁下的机会。 塞缪尔的指尖,轻 轻地敲打在冰冷的围栏上。 第二天。 有关那些被开除的学生们的话题热度完全没有降低,甚至更似烈火浇油一般,又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 甚至这一次,一向谨言慎行的贵族们都忍不住在公开的场合议论起来,因为他们此时几乎难以抑制现在勃发的情绪。只是这会议论的重点,完全颠倒了! 在前一天,他们更多是唏嘘,感慨……甚至是有些同情的。 那些被开除、又或者接受了惩罚的人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极优秀的学生。而哪怕是他们做出了错事……但因为那批考核入学的学生就惩罚他们,许多人都不免有些偏心,甚至有些奇怪的“集体荣誉”在作祟。 他们到底对那批考核学生没什么好感。 一年前的“乱象”令人印象深刻,许多人高高在上傲慢地以为,这些学生并不如他们这类直升入学者优秀出色,反而没有秩序、粗鲁又愚钝,降低阿瑞格亚的入学要求,完全是不明智的决定。哪怕后面出现了一些出色的拔尖者,譬如参加交流大赛的那几人,也依旧很难改变那种糟糕的初始印象—— 两相权衡。在自己的利益不受侵害的情况下,许多人都显得偏颇得冷酷。 但今天的风向却完全调转了—— 因为下决议的人,是楚见微。 而他做出这种严厉的惩罚,也是因为…… “你应该知道了吧?”开口的贵族少女脸上,仍然残存着一些惊愕的神色。她压低着声音,小声说着这会估计所有人都知道的、不算是秘密的“秘密”。 “那个阿斯、居、居然是首席阁下失散已久的表弟!” “啊——”明明已经知晓了这个消息,但是再次听见的时候,另一名少女也还是露出了被雷得有点恍惚的神情,“可是、可是他们完全不像呀。” “表兄弟嘛,也正常——而且要不是这样,首席阁下也不会那么的生气。就算是没怎么联系过,那也是有着亲缘关系的亲人,怎么能被其他人任意欺凌构陷?这简直就是在打首席的脸了,是对他的冒犯!” 少女义正言辞地笃定道,神色再次变得复杂起来,很纠结地说道,“而且,知道他是首席阁下的表弟后,我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人厌。甚至脸也还挺英俊的,实力也还不错。呃、完全、完全就是很出色的学生嘛,我为什么要讨厌他——” 她的好友盯着少女半晌后,冷不丁地吐槽道,“你只是不想被首席阁下知道,你讨厌过他的表弟吧?万一阿斯和首席阁下提那么一句的话——嘶。”说到后面,她自己也冷嘶一声。 在首席阁下心底,留下不好的印象? 那太可怕了! 这一瞬间,她们相当决绝得和那些犯错的学生分割了,由衷地谴责他们!而且在同一时刻,开始在内心快速地回想,自己有没有和阿斯有什么过节来着—— 应该是没有吧? 他们平时甚至不怎么说话! 就算是阿斯记仇,也应该记不到她们的身上吧?至少不是会和首席阁下提起的程度……非要说的话,还是二年级的塞缪尔比较倒霉。 听说他也同样的崇敬首席阁下? 噢,这真是一个悲剧。 同样也在这一天,阿斯觉得…… 很怪。 今天碰见的每个人对他的态度都很怪。 平时高高在上、似乎总是看不起这群考核入学的小贵族的直升贵族们,碰见阿斯的时候,总是恨不得将眼睛长在下巴上。但是这会,已经不下十个人和阿斯热烈、温和、友好地打招呼了……不 带讽刺的那种,非常的真诚。 甚至有两个约他一起去吃早餐,有两个说魔法室帮他占好了位置以后可以一起去,还有一个同年级生,在温和地和阿斯打完招呼后,牵着阿斯的手,非常真诚地为他以前做过的一些不懂事的幼稚举动道歉,希望能和阿斯化干戈为玉帛——当然了,阿斯就算不原谅他,那也是非常理所应当的,所以更应该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阿斯:“……” 他现在只觉得一身的寒毛汗冒了出来。要不是这里是阿瑞格亚,他都怀疑这些人是被什么魔物附身了,想要将他骗到某个地方,然后毫不犹豫地弄死他。 总之,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斯满脸狐疑地拒绝后,非常狼狈地决定今天先请假,然后躲到曙光社的办公室,来调查一下这些贵族们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了,怎么这么的…… 曙光社的办公室里,居然是有人的。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情况,一般他们内部都会排上值班表,确保办公室内时刻有人来给低年级生提供帮助。但今天的人似乎格外的多,乌压压的一片脑袋,而当阿斯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望了过来,一瞬间造成的目光压迫感—— 阿斯:“??”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下,寸步难行。:,,. 第3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39 就算他是曙光社的会长,也不代表阿斯平时就受过这么多人的注目礼。尤其是他们现在的目光,炙热的像是要将阿斯给生吞活剥了一样。 阿斯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被夹杂在众人中间的亚瑟,似乎正在遭受着什么严格的“审问”。 他此时从人群当中挣扎了出来,冒了个头,脸被憋的通红,满头冷汗地望向阿斯,有一些无奈地道,“我是想帮你遮掩来着,但是现在这情况,实在是瞒不住了——” “好啊!”这句话反而更像是引起“公愤”一般。曙光社的其他成员顿时瞪向平时就不靠谱的副会长,凶神恶煞地道,“亚瑟!太狡猾了!你果然一开始就知道,还骗我们说根本不清楚这回事——” 亚瑟在这一点上,难得的保守住了秘密。 他是整个阿瑞格亚,除去楚见微、院长和阿斯本人以外,第四个知晓了这个秘密,还忍耐住没有泄密来着。 阿斯则是继续一头雾水。 “……怎么了?” “阿斯。”亚瑟从众人的围攻中勉强抽空说了句话,“就是……你是首席阁下的弟弟的事,现在已经传遍整个学院了。” 阿斯的头脑似乎空白了一瞬间。 之前那些想不通的事,也一下子变得很好理解了,怪不得那些贵族们,对他的态度忽然间都那么的,奇怪—— 阿斯的表情很有一些纠结地变得凝重起来,又很快的平复了。 因为楚见微提前就给他做过心理建设。为了不更多的牵扯到其他方面,连阿斯本人,也是赞同将这件事尽快宣扬出去的。但是阿斯到底没想到这个消息传播的这么快,甚至像是一夕之间,学院的每个角落所碰到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这些事。 他还有些恍惚。 ……以后,他除了是阿斯,也要被当做首席阁下的表弟来审视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阿斯更加僵硬紧张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也好在这里是曙光社的办公室,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才让阿斯没有做出更应激的反应。 但在勉强消化了这一点后,阿斯又开始继续纠结起来——他看着往日所熟悉的同伴,忽然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像是胃部突然犯了胃病,狠狠的绞痛在一起,疼得他脑门上都情不自禁地泛出了一点汗来。 在其他人还闹着要惩罚亚瑟的时候,阿斯忽然张口说道,“……对不起。” 其他人被阿斯这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 虽然他们在得知这个仿佛天雷劈下的消息时,在那一瞬间,的确是很惊讶的。 还有一丝愕然和难以理解,为什么这样重大的消息,会长竟然会瞒着他们? 但是说是兴师动众的“质问”,也只不过是玩笑的意味更多。他们没想到,阿斯倒真的一副被吓着的模样,脸色又虚弱,汗水挂在苍白的面容上,倒让他们有些许讪讪,不敢再开口了。 亚瑟也被吓了一跳,他看着这会一幅神游天外的阿斯,在他面前摆了摆手,“倒也不必这么郑重——阿斯,你要是心存愧疚的话,都多请我们吃两顿饭就成。” 他上前拍了拍阿斯的肩膀,好友的声音,才让他微微缓过神来了。 阿斯看着眼前的数人,几乎都是他这几年来交往的最密切又志同道合的同伴。此时看着他们一副被自己吓住的模样,也不免得有一些为刚才的状态尴尬起来。 只是他的心态,的确是有一些变化。 阿斯紧紧抿着唇,有些许轻声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不会喜欢——” 他现在的立场,对于曙光社的其他人来说,算不算做背叛? 阿斯也确实是有些私心的。 他可以忍受其他人议论自己,但却无法忍受自己会将楚见微给牵连过来。他的兄长已经为他做了太多,在任何情况下,阿斯都不愿意让楚见微名誉有损。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虽然阿斯没说出口,但突然在那一瞬间,他们便明白了阿斯的顾虑。 这些人顿时有些生气,好似恼怒般地说道,“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曙光社最开始成立的时候,的确更加立场激进一些。但那是因为他们身处在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必须要有足够激进的立场和足够强势的姿态,才能确保自己的正当权利不再被一次次的让渡。而现在他们在阿瑞格亚当中的处境,不得不说……变好了许多。 总之就是到了也该学会去接受同盟的时候。 更何况,这个同盟…… 其他人面面相觑。 曙光社从成立初期,选拔出的另一名副会长缓缓开口,“阿斯,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就算我们讨厌谁也不会讨厌——那可是首席阁下!” 她的另外一名,十分要好的朋友芙妮娅柔和地微笑了一下,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书。 她温声细语地替朋友补充,“我这么形容一下。在阿瑞格亚的最近一期地下杂志颁布的时候,做了一个还算大型的调查,其中显示整个阿瑞格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单身学生的初恋情人以及目前的暗恋对象都是首席阁下——这其中的调查结果,包括了所有的考核入学的学生,当然也包括了曙光社的所有成员。 “哪怕有一些人表现的,恨他恨得要死(比如现在被开除出阿瑞格亚的那些人),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会是第一个恨不得和疯狗一样冲上去和首席阁下滚床……” 接下来的话,就有一些少儿不宜了。芙妮娅略略停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给某些纯情学生的冲击力太大了,于是优雅地停住,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 芙妮娅的意思也很明白,大家都不用害羞了——都属于自己人。 但明显,有人是完全不清楚这个杂志的存在的。 他举手,有一些好奇地问道,“那剩下的1%的学生喜欢谁?” 有什么人能在首席的魅力对比下,还能斩获其他人的芳心的? 芙妮娅继续优雅又精确地回答,“剩下的1%没有参与投票调研。” “……” 好离谱,又好合理。 亚瑟则有一些茫然地继续道,“这是什么杂志评选?我怎么一点都不清楚?” 芙妮娅的目光同情地看向亚瑟。 ——看,这就是最后那1%没参加投票的。 阿斯其实忍不住有一些想微笑——其实他是觉得芙妮娅在用俏皮话安慰他来着。 毕竟女孩子喜欢上他表哥,阿斯还很能理解。 那么多男孩子,怎么可能都喜欢上首席——笔直的阿斯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所以他开玩笑地说道,“你这个调查数据,也太不准确了芙妮娅。你上次还说二年级里至少有10%的姑娘喜欢我来着——你现在是不是要告诉我,那只是用来安慰我的托词了?最好不要,就让我一辈子沉浸在这样的美梦里吧。” 芙妮娅却一点没有在和阿斯开玩笑的意思。 她“噢”了一声,认真地继续道,“那10%的人,是爱慕首席阁下的同时也喜欢喜欢你,没人规定姑娘们一定只能有一个暗恋的人——噢,会长阁下,不得不说,如果你非要让 她们2选1的话,那很不幸你被淘汰了,我替她们先说了。” 阿斯:“……” 他有一些惊愕。 当然啦不是因为姑娘们不喜欢他这种事惊愕——而是阿斯发现,好像芙妮娅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阿斯第一次陷入了强烈的危机感当中……有一些迷茫地想,难道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觊觎他表哥? 楚见微到底对他太好。以至于现在的阿斯多少产生了一种,非常不甘心,看着楚见微会被拱走的微妙心理……一个塞缪尔,本来已经让他开始警惕了,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心怀不轨的人! 阿斯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起,那些对自己打招呼的贵族们到底都是个什么意思。就算自己是首席阁下的表弟,也是一个很远房的亲戚罢了,他们完全没必要这么客气。 阿斯非常合理的警惕起来! 他想到,自己今后一定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示好,万一他们的目标,其实是他表兄,那…… 阿斯这么想着的时候,亚瑟的肩膀又猛的压了过来。 他的好朋友一双修长手臂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大声吆喝着,要去狠狠宰阿斯一顿,让他好好弥补隐瞒的错! 却又在下一瞬间。附在他的耳旁,轻声道,“没关系阿斯,都是兄弟,到时候我偷偷帮你付。” 阿斯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淡淡的暖意。 还是自己的好友值得信任。 …… 这件事情推动的这么快,当然也有塞缪尔在背后下手的功劳。 楚见微倒是调查出了这一点,然后在下一瞬间,他便接到了来自塞缪尔的通讯请求,对方守在寝室外部,微微抬眼,神色坦然。 楚见微让塞缪尔进来了。 只是一见到他,平日里总是相当傲慢的小少爷,这会简直是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来见楚见微,是为了道歉的,顺便全盘托出他做的那些事,而目的又是为何—— “见微学长。”塞缪尔低垂着眼,手指微微地掐在一块,和他平日里极为自信傲慢的模样截然不同,耳垂也微微发红,“对不起,我僭越了。我只是不希望他们将您推向危险的方向,所以选择了……将误会更快地解释清楚。” 楚见微看着低年级生极为乖巧的模样。果然也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喊了一声塞缪尔的名字。 阿斯是他弟弟的这件事情,总归是要宣布出去的。 只是楚见微更心软一点,想要给阿斯更多的适应时间,以便于他去处理一些身份上的转换。 这次的步调的确有一些快了,只是效果也相当的显著。那些隐约的议论和明面上的敌意已经消失在阿瑞格亚当中,对于阿斯而言,或许也并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所以对于这会特意来道歉的塞缪尔,楚见微的语气,还是相当柔和的。 氤氲的雾气从眼前的茶杯当中飘出,平淡勾勒出了楚见微那极为惹眼的美貌,他轻声细语地对着塞缪尔道,“不必这么说,塞缪尔,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 其实以首席阁下的手腕,只要他想处理这件事情,只会比他做的更加迅速而已。塞缪尔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接收到来自首席阁下的夸奖的时候,他简直整个人的头上都要冒出一点雾气来,面颊通红。 目光有些游离地挪开了,落在了其他的地方。 塞缪尔小小声地“唔”了一声,很乖顺地说道,“您太客气了,见微学长。” 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纯情至极。仿佛楚见微只要伸出手去碰他一下,他都能直接半阖 着眼害羞的说不出话那样。 也没人猜测的到,此时的塞缪尔的眼睫垂落着,视线所落下的角度,仅能望见楚见微一段苍白、十分修长漂亮的手指,还有从魔法袍中隐约透出的一截手腕。 而他此时脑海里想着的,又是怎样暧昧的想法。 想要触碰那只手。 想要用最轻柔的唇部去触碰他的指尖,将那一截漂亮皙白的手指吞吐进柔软的唇部里,用温热的唇,去触碰那截手腕上的每一处,落下殷红的颜色。 这种实在是无法被人窥探到的、带着一点性.幻想的想法,让塞缪尔的脸色变得更红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楚见微只是和他说句话,塞缪尔都能害羞得不行。 在这种略微缱绻的幻想当中,塞缪尔难得在楚见微的面前走神,他只模糊地听见楚见微对他说了些什么,塞缪尔这个时候,便只记得点头了——反正不管首席阁下对他提出了什么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的。 当回过神的时候,塞缪尔甚至没记住自己到底答应了首席阁下什么。 便见楚见微已经站起身了。 被深蓝色的发带所束缚住的银色发丝也一下子倾泻流淌,像是笼罩下来的绸缎又或者流动的月光,披散在肩头,极为撩拨着他的视线。 而面前永远完美无瑕、不可触及却让他尤为想要玷污的首席阁下轻微颔首,说道,“我们走吧。”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跟上了楚见微。 塞缪尔在不犯蠢的时候,他的观察力还是相当够用的。比如这个时候,他很快意识到了楚见微的目的地是哪里—— 去找阿斯吗? 塞缪尔垂下了眼。:,,. 第4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40 楚见微当然是去找阿斯的。 ……也是担忧他此时的处境。 楚见微曾经说过,阿斯视若珍宝的友谊,他也同样会珍重。恰当友好地融入表弟的朋友圈,同样是兄长的责任之一。 在自己所做出过的承诺上,楚见微一向记得很清晰。 而阿斯收到楚见微的通讯——他下意识被空气呛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告诉正好都处在他身边的朋友们…… 阿斯略微有一些紧张地坐直身来,干巴巴地开口,“我的表兄……就是首席阁下,准备过来看看。” 空气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间。 其他人略微有一些惊愕地转过身来,盯着阿斯。 一时间,只觉得非常的恐慌——像是站在魔王的城堡前、即将迎来最后的挑战的勇士那样,仿佛要经历无数的磨难和考验,反而变得十分的紧张起来。 一时间想的就是退却。 要不然他们偷偷溜走? 现在告辞,也不算太晚,其他人大概也会体谅他们……呃,临时有事。 可是这也是和首席阁下近距离接近的机会,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了,难道他们真的要这么逃走吗? 一时间心里纷杂,纠结不已。 他们考虑着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其他人虽然看着也慌张,但是脚下的步伐可是半点不挪动。于是某种奇特的争强好胜感,便也跟着生了出来。 ——不行,其他人都不走,他们怎么能退却离开? 造成的后果,便是在楚见微即将到来之前,有不少人都心神不宁,根本静不下心去做自己的事情,连随意放在桌面上的指尖,都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首席阁下,要过来了么? 此时此刻,他们生出了和先前的阿斯同样的纠结又弯弯绕绕的心理。 或者说顾虑。 这种顾虑,从来都是由隔阂造成的双向存在。 首席阁下真的会愿意看见自己的表弟,有着他们这样的朋友吗? 虽然他对于低年级的学生,倒是一向的谦逊温和。可那也只是对作为陌生的学弟学妹的他们罢了,如果作为表弟的朋友来审视,当然要有格外不同的标准。 上层贵族对于交际关系,似乎一向要求十分严苛,并不只单纯考虑性格配合之类的原因。会不会楚见微也不乐于见到作为阿斯的朋友、出身却不高的他们? 一时间,某种相当压抑的氛围在隐秘的流传。 莫名开始没有人说话。连一向乐观得过头的亚瑟都开始变得沉默,撑着脸颊想些什么的时候,曙光社办公室的门方才被轻轻敲了两下。 阿斯心中一紧,意识到什么,已经张嘴道,“请进。” 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所有的视线,一时间都难以抑制地落在了来人身上。 也果然是他们所想的人。 楚见微今天穿的倒也都是一身常服,和平时身披价值昂贵的魔法袍的模样截然不同。银色的发丝被蓝色的绸缎轻轻地挽起,仍有一截银发垂落在了肩头。 略微单薄的身形,使人情不自禁地忽略掉他身上其实蕴含着极其强大的力量,或许是这世界上最年轻的、便接触到了禁咒法师级别的魔法师。这种气质上造成的混乱欺骗感,更容易让人将关注力放在楚见微自身那锋利无匹的美貌上。 楚见微是被注视习惯了的人。 因此同一时间被这么多人盯着,也并不觉得局促。他略微停缓了一下脚步,先打了个招呼,微微颔首道,“日安。” 时间似乎在那一瞬间停止。 暂时无人回应楚见微——当然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礼貌。而是因为现下,那炙热的意味一直从脸颊烧到了喉咙,像是有什么粘稠的物体封住喉舌一般,一时间也忘了开口。 倒是阿斯表现的还稍微自然一些,虽然他也略微有一些局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口道,“兄长……早安。” 阿斯到底也是很少这么叫楚见微的。虽然看见了楚见微很轻微地望过来,含笑中仿佛带着一点默许鼓励的神色,也跟着受到了奖励一般的快乐,但他到底还是有一些害羞的。 有些尴尬地偏过头,轻微咳嗽了一声时,阿斯还待开口,便看见了楚见微身后跟着走进来的那名大少爷。 塞缪尔。 阿斯:“……”表情凝固。 先前芙妮娅的调查结论给他的冲击太大,而现在阿斯又“恰好”发现,最危险的人不就一直跟在兄长身边吗——他甚至想要求婚!! 想到自己看见的那一切,阿斯便觉得又牙疼起来。 除了牙疼,也脑袋也突突的疼。 “……你怎么跟过来了?”阿斯说。 语气不算太友善。 塞缪尔和阿斯掐惯了,正准备非常嘲讽地回一个“来扶贫,顺便看看你们社团有没有倒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阿斯大概算他的……小舅子? 一时间塞缪尔脸上的表情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实现了非常完美、毫无异常地转换。 “鼓励新兴重要社团的良性发展,建立和谐友爱的互助关系,也是我身为二年级级长的职责。”塞缪尔略微颔首,非常不动声色地说,“见微学长,你说呢?” 楚见微自然也颔首,“当然。” 鼓励发展、和谐友爱…… 这话别人来说没问题,但是由塞缪尔来说—— 阿斯一脸“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的惊恐,神色微微扭曲了一下。 就连其他人也顿时从近距离接触首席阁下的美颜暴击中,被这句话冲击得回过神来,先是以一种非常诡异的目光看向了塞缪尔,然后才反应过来应该和首席阁下打招呼来着……于是纷纷出声,办公室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早安声。 ……听上去还挺随性。 楚见微倒是一一回应了过去——被他回应的人,通常都表现的相当的脸红害羞,更加支支吾吾起来。 阿斯无声地拿手遮了遮脸,忽然觉得有些丢脸。他想暗示一下亚瑟去做些什么,但只见平日的好友这时候也一幅不靠谱的模样,红着耳朵低着头,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什么,只能自己上前,找了个位置给楚见微坐……当然了。也被迫腾了个位置给塞缪尔。 “兄长。”阿斯局促地问,“你要喝些什么吗?咖啡、浓可可还是茶?” 通常社团的办公室里,倒是都备有一些提神的东西。 楚见微正准备开口拒绝,但看向此时阿斯不安的神色,略微顿了一下。 ……这种时候,说不定让阿斯去做些什么还更能缓解一下氛围。 于是他缓缓点头,“给我倒一杯热水就好。谢谢你,阿斯。” “唔。”阿斯红着脸准备去做,看见已经无比适应环境(在其他人暗暗瞪着他的情况下还能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上)的塞缪尔也懒洋洋地伸出手,“给我倒杯咖啡。” 阿斯:“……………………” 这人怎么能这么脸大!! 当然,他还是恨恨地瞪了塞缪尔一眼。毕竟他是跟着兄长过来的,也不想太拂兄长的面子,只能顺便给他也倒杯咖啡了。 阿斯走了后,氛围倒是更加古怪了一点,一时无人开口。 毕竟他们相接触的节点只在于阿斯。对曙光社其他人而言,没有人会不认识首席阁下,这时候又胆战心惊地不敢开口。而对于楚见微而言,这些人是陌生的学弟、学妹,虽然他说希望能更加地了解阿斯的社交圈——但是要怎么融入,对楚见微而言,好像也成了一个问题。 他有些困扰。 楚见微从有记忆起,似乎就没在“和人相处”这点上困扰过。 一般都是别人会主动接近他。 当然了,楚见微想要讨人喜欢,那也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比如楚见微想要和阿斯相处,他可以通过调查阿斯的一些生平,为他量身定制最舒服合适的相处节奏,一点点地进入对方的生活。但那是对血脉相连的亲人,对于阿斯的朋友……楚见微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有准备不充足的时候。 银色的睫羽微微垂落下来。 楚见微略微有些苦恼地思考着。 阿斯的朋友大多也都是二年级的学生……这些小朋友,大概不会喜欢一名严厉又古板的学长的。自己平时喜欢谈论的那些领域,对于他们而言,似乎也显得很艰涩又无趣,很难搭得上话。而时下年轻学生喜欢的东西,楚见微偏偏也不怎么清楚——不如谈论一下魔法相关,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指导他们的地方? 不。 楚见微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虽然他自身很喜欢被考校魔法,以及和长辈好友研究魔法原理,但从一些小辈的吐槽里,楚见微也知晓这是很让他们苦恼的一件事。 莫名被抽查魔法水平,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临时的考试,当然会很排斥。 少年人的自尊心,也并不愿意随便被其他人指导,宁愿自己磕磕绊绊地总结实战。 总之,很难猜。 楚见微敛着眉想。 在这种时候,塞缪尔突然出声,挑着眉打开了嘲讽技能,“都愣着不说话干嘛?平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在办公室干嘛来的,不讨论下曙光社近期的发展计划团建活动吗?你们不说话,我还怎么——” 塞缪尔顿了顿,慢吞吞地补充,“建立和谐友爱的互助关系,帮助曙光社良性发展呢?” 其他人:“…………” 塞缪尔,你有病吧!! 当然,在首席阁下面前,他们是绝不会做出粗鄙姿态的,脱口而出的骂架都生生忍住了。而此时,楚见微却微微抬头,赞许地看向塞缪尔。 唔。是个好开头话题。:,,. 第4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41 其他人正暗暗瞪着塞缪尔,心里起码把他套麻袋打了十几遍后,忽然听见楚见微用很柔和平静的语气开口——似乎还含带了一些友好的笑意。 首席阁下的手臂撑在桌面上,十指微微相扣,银色的发丝垂落下来,从他细白修长的颈项处蜿蜒下去,略微遮住了更苍白漂亮的风光。 楚见微轻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要不要讨论一下?” “……” 神智似乎都迷茫了一瞬间,当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由自主地答应了楚见微的所有话,并且非常的紧张来着——更加的有苦说不出,只能十分恨恨地看了塞缪尔一眼。 塞缪尔神色还很端正,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们,好像他真的不是来找麻烦,而是准备友好的帮助新兴社团进行一些基础建设似的。 阿斯还正在给塞缪尔找咖啡来着—— 原本是想随便敷衍一下塞缪尔的,拿包速溶咖啡好了。但又忽然想起来,依照塞缪尔的少爷脾气,说不定会挑三拣四地批评咖啡有多么的劣质、多么拿不出手。 偏偏,这还是在楚见微的眼前…… 阿斯想着,便觉得额头青筋直冒,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在兄长的面前丢脸——显得曙光社有多么的寒酸似的。 干脆翻找出了囤积的上等货色,给磨好了咖啡,给塞缪尔冲泡好了满满一杯之后,又发现先前给楚见微倒好的温水这会都凉了,杯壁都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温度。 阿斯当然十分在意楚见微的感受,这可比给塞缪尔的咖啡要重要多了。于是慌忙重新倒了一杯热水——太烫,用冰系魔法快速制作了几个冰块,确认它变成了最适合入口的温度和甘甜口感之后,才重新端起了盘子,准备将饮品给送出去。 只是这么一来一回的,耽误的时间还不短。等阿斯重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忽然发现氛围好似非常的……奇怪? 大家虽然也会在办公室中讨论一下重要事宜,会开展一些比较严肃的会议,但因为最开始成立社团的时候,几个人都是关系紧密的好友,这些年来关系也越发的好。所以通常情况下,办公室的氛围还是十分轻松惬意的,毕竟大家也都是老交情了。 只是这个时候,阿斯却看见每一个人都乖乖地将屁股放在自己的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上似乎拿着用来记录会议用的特殊契约纸张,十分认真聆听着的模样。 有些人——比如亚瑟,额头上甚至还蒙生出些许的薄汗来,看上去相当的紧张。 曙光社的高层,也几乎都是最优异的那一批学生。 他们就算面临着魔法考试的时候,可能都没有这样的紧张。 但是现下,却像是经受着什么严厉的拷问那样。在楚见微一声又一声,显得十分温和的提问当中,在竭尽全力、绞尽脑汁地想着什么。 有的人的表现非常好,比如芙妮娅—— 她最开始还有一些生涩,磕磕巴巴的紧张。只是到了后面,似乎又渐入佳境起来。 那些魔法单词从她的嘴中蹦出来也愈加的流畅,可以看得出来,楚见微似乎对她很满意。 首席阁下的指尖交叠,很放松地放在了桌面上,带着一种欣赏的认真语气说道,“芙妮娅,你的想法很不错,可行性很高,这应该不是你短期内的积累。” 芙妮娅红着脸点头,“是的阁下。” 塞缪尔非常嘴欠的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一般般吧。” 不过这种时候,一向脾气很大的芙妮娅却没有反驳塞缪尔,或者说在这种时候,她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塞缪尔的话,而是在座位上,非常优雅地微微一弯腰,拉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是一个非常斯文漂亮的淑女礼节。 “感谢您的赞许,您的意见也让我受益匪浅。”芙妮娅微微红着脸说道,她的脸现在像是一个漂亮的红苹果那样色泽鲜艳。 曙光社最漂亮、也最骄傲矜持的姑娘,在这种时候却难得的露出了一些羞涩来。哪怕是坐下了,心脏的跳动也极为惊人。 当然,也有一些回答问题,回答得非常不流畅的人。等他结结巴巴地说完了,通常会露出相当悔恨的神色——在苦恼于自己平时没什么想法,这种时候只能临阵磨枪!! 而楚见微通常也不会批评他。而是非常温和地鼓励他。等他说完后,甚至会短暂地沉默一下,像是在周全的考虑着他的方案。 哪怕是否决了,也会用正面的语气说道:“非常具有建设性的意见,可以在思路上进行参考”——于是刚才悔恨的学生,虽然仍旧后悔自己的表现不够出色,但也没那么紧张得像是要当场昏过去了。他微微垂着面容,似乎还在回味着刚才楚见微认真和自己说话的模样。 ……像梦一样。 阿斯一时对眼前所见赶到疑惑,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站在门边待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他——当然注意到他的是楚见微。 当时正好有一名曙光社的成员在发言,于是楚见微只是微微偏过头,看见了阿斯,却没有打断他的话,等他认真说完之后,楚见微才开口对着表弟道,“阿斯,怎么在门口不进来?” “……唔。” 阿斯还有些许回不过神来着。 他满怀疑惑地走了过来,将温水放在了楚见微的面前,又随手把咖啡杯砸在塞缪尔的桌面上。 那些咖啡差点溅射出来,晃荡着在内杯壁上落下了一点淡褐色的痕迹。 于是塞缪尔微微挑眉,依照他的脾气,大概很想挑剔一些什么的,但只是看了阿斯一眼,便又重新沉默寡言了下去。关上面前用来记录的特殊纸张,低头优雅地喝了一口咖啡,甚至还夸了一下阿斯冲泡咖啡的手艺倒是很不错。 阿斯:“……” 听着不像是在讽刺他,再听一听是不是有什么没参悟出来。 不过阿斯更多的注意力,当然还是放在了楚见微身上。 “辛苦你了,阿斯。”楚见微端起了那一杯热水,略微氤氲的雾气被稀释在了空气当中。 那点丰沛又温热的水汽,似乎落在了楚见微的唇齿之间,将他的唇瓣染成了更为殷红艷丽的颜色,又或许落在了他的眉眼之间,将那原本便很漂亮的五官,勾勒出了更加清晰的色调和弧度。 阿斯还是有一些紧张,他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回应说“不辛苦”。然后又慢吞吞地解释,“抱歉兄长,为了泡咖啡,所以回来的慢了一些……” 阿斯虽然没有塞缪尔那样绿茶的直觉,但是也有一些会告状的本能了。 具体中心思想可以总结为——都怪塞缪尔的事太多,他才会回来晚的。 塞缪尔:“。” 他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很想说一些什么,但又想到了……于是默认下了这口黑锅。 虽然说还有一些记仇。 “并不算太慢。”楚见微仍然十分温和地说道。 然后他乎想到了什么,让阿斯坐下时说道,“对了,我们刚刚谈论到了一些话题。阿斯,你既然是曙光社的会长,应该也会有一些想法,可以分享一下。” 楚见微将自己刚才随手记录下来的一些记录,递给了阿斯,让他尽快清楚他们刚才的讨论进度。 而阿斯显然有一些迷茫的、没反应过来,“??” 他很有一些发懵地坐在了座位上,看着纸张上记录下来的那些、他平时很难想象的,十分严肃的话题。 在这种庄严的氛围当中,虽然迅速地融入了环境,但阿斯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 ……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现在开始讨论这种严肃话题了? 等绞尽脑汁地回答完了关于楚见微的所有提问之后——阿斯这才意识到,他的兄长在这一方面,倒是也有十分严厉并且会步步紧逼的一面。 像是会考校他的魔力水平那样。 许多他没有考虑到的缺陷、或者不切实际的地方,砸得他头晕眼花,不得不停下来,仔细想出更多的方法去补全纰漏。 这一点慢慢推进的过程,显然十分的消耗脑细胞也让他疲惫。但是阿斯又感觉体内的各种想法被压榨出来,又是很畅快淋漓的过程。 等阿斯脑子里真的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剩的时候,已经接近大中午了。 并且在他们的面前,摆好了曙光社短期以来的各种详细的小计划的策划方案,以及长线未来的大体战略步骤——长线是指至少在十年内的那种目标。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阿斯,甚至都已经从阿瑞格亚毕业许多年了才对。 虽然这一段时间度过的非常的充实,但是阿斯却还是没有想到……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楚见微其实一时有些忘了时间,只是塞缪尔在旁边贴心地提醒道,“见微学长,已经是中午了,到用餐时间了。” 他似乎很漫不经心地提起,“楚夫人希望您能三餐规律一些——她特意叮嘱下来的,不是吗?” 楚夫人和艾斯特亲王也没有一直留在阿瑞格亚内部。亲王在替楚见微解决一些“小小的麻烦”后,便和夫人去阿瑞格亚所在的城市好好游玩一番了。 只是母亲虽然离开了,但叮嘱仿佛还在耳旁。 于是楚见微才意识到继续谈下去不合适了……主要是这些孩子们,大概也已经饥肠辘辘。他占据的时间,似乎有一些多。 流露出了略微愧疚的神色之后,楚见微才起身和其他人告别。 “抱歉。”首席阁下那双极漂亮的银瞳当中,似乎透露出了一些其他的情绪。他略带一些愧疚,似乎是自嘲般笑道,“……我的话是不是太多太无趣了?” 其他人:“……!!” 他们的反应一时之间非常得大。 “不,并没有……”以亚瑟为代表,他坚定地说道,“和首席阁下待在一起这么久,是我们的荣幸。” 虽然说被考校的时候,压力的确有一些……巨大。但是首席阁下,也的确给予了他们许多帮助。 尤其是这样亲近的、面对面的交流,几乎是他们先前无法想象的。如果不是因为阴差阳错的意外,会长居然是首席阁下的弟弟……他们或许永远也无法和首席这么近距离地交谈,也无法看到那双漂亮的银色瞳孔当中,会倒映出自己的面容。 楚见微和他们交谈的时候,倒是都很认真。注视着他们时,像是某一片温柔月光的碎片,也一并落在身上一般。 不管从哪种角度上来看,楚见微的此时的话,都十分得令他们觉得焦灼。 这些话绝对都是亚瑟的真心话,也基本可以代表曙光社其他成员的真心话——只是他们这会都有一些紧张,笨嘴拙舌地说不出更多的好听的话来,只能用那十分恳切热忱的目光,望向楚见微。 亚瑟的话虽然是真心,但表现出来的却很“过度”又夸张,以至于楚见微有一些失笑,还以为这只是他们对于“首席”的某种应酬式的礼貌——但是楚见微也并不介意,甚至很欣赏他们的体贴。于是楚见微颔首,有礼貌地轻声道别, “下次再见。” 其他人:“……!!” 还有、下次吗? 在他们看来,在此时,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有比这句话更优美动人的词汇了。激动得甚至一时间差点晕过去。只是不想在首席面前丢脸的最后的意志力,支撑着他们还清醒地站在这里,十分矜持地点了点头。 于是楚见微离开了——当然了,塞缪尔也跟在他的身后。 他本来就是跟着楚见微来的,如果他自己一个人来曙光社的话,搞不好会非常不客气地被锁在门外来着——哦,也有可能那些人会让他进去,然后进行一些以多欺少的群殴行为也说不定。 阿斯倒是也跟着上去了。 几乎每次楚见微都会送他回到自己的寝室,所以他也养成了这样去送一段路程的习惯。 毕竟和楚见微在一起相处,其实是很享受的一件事。 “……兄、兄长。” 阿斯微微抬头,不知为何,呼吸有一些急促,而他像小狗一样地扬起头,眼睛晶亮地看着楚见微,“再、再见!您要好好吃饭,姨母说的没错,您实在是太瘦了一些。” 塞缪尔偷偷地撇了撇唇。 阿斯可以理所应当地关心着楚见微的身体,因为他是他的表弟。 而他自己,却总是要介入一些其他人的立场作为借口。 “好的阿斯。”楚见微似乎笑了一下,“那么午餐要一起吗?” 阿斯略微犹豫一下,还是垂下了眼,有些失落地拒绝了楚见微,“不、不了。午餐我要和我的朋友们一起——今天答应了要请他们吃饭。” 至于理由嘛,阿斯当然就不好意思告诉楚见微了。 楚见微点头,“要好好和朋友相处。” “还有……” 阿斯红着脸,因为塞缪尔还在身边,所以他略微有一些别扭地看了塞缪尔一眼,到底没有直接说出口。 还是下次和兄长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说吧。 阿斯是很想感谢楚见微的,今天的最开始,他虽然还有一些没反应过来,但也很快明了,楚见微为曙光社未来的定位和步调都做出了相当完美的建议和调整,让他们今后的路线清晰了许多。 这些心血,如果由阿斯自己来探索的话,虽然也能确定,但说不定会碰壁不少,但是楚见微,只用了一早上的时间,便给他们理清了。 这不仅是对于阿斯的帮助,也同样是对于他同伴的帮助,所以他才会尤其地想要和楚见微道谢——楚见微做了很多超乎兄长职责的付出。 而楚见微,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略微犹豫了一下,轻声地说道,“我想要和你的朋友好好相处,但是很抱歉,今天我似乎做的不怎么好……” 楚见微思索着道,“我不是不是太严肃了?讨论的话题,最后也还是变得很古板枯燥,你的那些朋友,似乎都很害怕我的样子。” 这下不仅是阿斯,连塞缪尔也跟着露出了略微有一些古怪的神情了。 ——害怕? 阿斯:“…………” 兄长,您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 那能是害怕的表情吗?根据芙妮娅所说,他们当中的99%的人,曾经想过和您…… 当然了,阿斯很快就打消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认真调整过来了,用正经的神色保证道,“不,我的朋友都非常、非常的喜欢您,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请兄长相信自己的魅力。” 可能在楚见微还没来到曙光社之前,就把他们给全部攻略了…… 塞缪尔的脸色有些臭。 就算是表弟,也不能在他面前,帮着别人对见微学长表白吧。 ……真是太过分了。 塞缪尔暗暗咬牙。 楚见微则轻笑了一下。对于表弟这种极像是一只小狗在左右扑腾一般的表现,又觉得很可爱。 不过他也更觉得,这是阿斯因为仰慕自己,又不想兄长和朋友之间有所龃龉,所以甘愿当粘合剂的表现。才会在中间多夸张一些,说两句好话。 很乖的弟弟。 于是楚见微他还是非常温和地拍了一拍阿斯的黑发,说,“好的。” 阿斯:“……” 总觉得兄长不怎么相信他。 楚见微又突然想起来,他其实准备了一些礼物,似乎忘记给出去了。 魔杖落在空中,简单地施展了一个召唤取物魔咒,下一秒,楚见微的手中便提上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 第4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42 那是一盒包装的极精美的物件,类似宝匣一般,外系极漂亮的深蓝色丝带(和楚见微平日用的配饰颜色倒是差不多),上面还镶嵌着一颗冰蓝宝石——冰霜属性,用来保持低温,通常用在某些特殊魔法植物的储藏上。 楚见微将盒子递给阿斯,阿斯也下意识接了过来。 接触到盒子时,他闻见了某种极其清甜的香气传来,像是牛奶、一点蜂蜜,和柔软的水果夹馅混合在一起的甜蜜香气。 是糖果? 阿斯愣了愣,想到。 就算是阿斯这种对甜食并不怎么感兴趣的人,都在那一瞬间被激发出了某种非常惬意的渴望——比如说现在就拆开那看上去精美的、有一些让人不忍破坏的盒子,从那些沉甸甸的、明显多种多样的糖果当中挑选出一个喜欢的口味,含在嘴里,用舌尖肆意地感受品尝其中甜蜜的芳香气息。 “兄长……”阿斯有一些不好意思,又像是故作矜持地顿了顿,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楚见微似乎经常会给阿斯带一些点心食物,这几乎都是他们当中无言的默契了,所以阿斯这一次,也同样这么想。 却没想到楚见微明显示有些许失笑地看向他说道,“里面的分量很多,当然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要不然吃完要蛀牙了。原本是想分给你的朋友们作为见面礼,只是忘记拿出来了。而且我递给他们,说不定他们也不好意思接。干脆由你带回去分给他们,他们大概会心情轻松一些。” “……啊。” 阿斯微愣了一愣。 虽然是分给他的朋友,但不知道为什么,阿斯心中还是升起了些淡淡的酸涩感。 兄长的喜爱对他来说,也同样是不能分享的东西。 不过阿斯到底是很大方爽朗的性格,也只是纠结了一瞬间,便乖乖地点头说道,“他们很肯定会很高兴的!先替我的朋友感谢您——谢谢你,哥哥。” “客气了。”楚见微又有一些想摸一摸阿斯柔软的黑发了。不过他还是止住了这个动作,略微咳嗽了一声,轻声道,“这些糖果点心是我让主厨教我做的,也是第一次制作,最开始的形状有一些不好看,调配出来的味道也太过甜蜜了——不过后面倒是好了许多,所以我筛选了一些制作的还算不错的包装好了。不过……” 楚见微眨了眨眼说道,“还是不要期望过高比较好。” 他是第一次做糖果,而楚见微总有觉得还能挑剔改进的地方。 他擅长各类魔法研究,但这样哄小孩子开心的玩意,对楚见微来说不算拿手——可能他也就会考虑亲手做这么一次了。 阿斯的眼睛忽然瞪得极大。 那满脸惊愕的模样,简直像是听到了什么很震动人心的大事迹似的,一双眼睛圆睁,“……嗯??” 楚见微看着他这副惊愕的表情,也微微怔了一下,有些好笑地问,“怎么了吗?” “这是、是兄长亲手做的?” 阿斯抱着糖果匣的手,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一些,整个人的神情都有一些迷懵,像是踩在云朵上一般的漂浮。 最后,在惊讶过后,他甚至略微有一些委屈地说,“为什么我没有?” “当然有啊。”楚见微失笑地说道,“里面分成了很多份,我当然也算了你的——小盒子上有你的名字,只有你有名字。” 不管分给别人多少,楚见微当然会提前划分好属于阿斯的那一份。 因为不知道阿斯亲近的朋友有多少,总之里面的糖果分量其实非常的可观,对阿斯来说,哪怕随便分发出去给认识的人,应该也算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我……” 阿斯欲言又止地开口,却又重新地抿了抿唇,闭嘴。 既然是兄长亲手做的糖果,那它们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对于阿斯来说,他是绝对不愿意分发给其他人的——他非常地想要就这么独占一整盒的糖果。 只是阿斯说出来,又怕楚见微觉得自己的占有欲太强,且不够大方体贴。于是只能自己失落,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小心思都藏好。 “我知道了。”阿斯委委屈屈地说,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过兄长下一次不必单独的准备礼物——他们也不需要那些。尤其还是您亲手制作,太浪费您的时间了。” “毕竟是第一次么。”楚见微笑道。 他当然会想给弟弟的朋友,留下一个好印象。 ……虽然说现在估计已经没留什么好印象了。 “好了,快回去吧。”楚见微温和地说,“他们应该在等你。” 阿斯这才依依不舍的道别,抱着那一整盒十分沉甸甸的糖果匣离开。 楚见微的衣袍,忽然被很轻微地轻轻扯了一下。 首席微微怔了怔,顺势看向那个方向,才发现塞缪尔就站在自己的身旁,看着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这段时间塞缪尔身高疯涨,这会竟然比楚见微还要高出一截,只是他此时微垂着眼,看上去很可怜巴巴的模样,显得人都小了许多。 塞缪尔的表情,的确是非常委屈的。 对于一向傲慢的塞缪尔家继承人而言,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某种难得一见的奇迹。 “怎么了,塞缪尔?”楚见微立即询问他。 塞缪尔好像有些不高兴。 “我……” 塞缪尔微微顿了一下。 他不是幼稚的人。 虽然无数遍地在心中劝说自己,那毕竟是首席阁下的弟弟。 那些分发出去的糖果,也不过是某种交际的手段,他实在没什么必要嫉妒。 塞缪尔一直是保持着这种高傲的姿态的。 当他看见那些糖果被递出去的时候,不算多酸。 但是在知晓那是首席阁下亲手制作的后,嫉妒之意还是不断地从心头冒出,像是泛起酸气的细微气泡一般,连绵不断地炸开来。 ……哪怕这样会让首席阁下觉得自己十分的幼稚,塞缪尔也已经忍不住了。 “……我也想要。” 塞缪尔小心翼翼地说,“我也想要见微学长亲手制作的糖果——他们都有,我也想有。” 塞缪尔家的继承人因为一些糖果在吃醋。 这下楚见微是真的有些无奈地失笑了。 虽然塞缪尔在他面前,也会偶尔展现出幼稚的那一面。但是对于楚见微而言,他心底的总体印象——塞缪尔家的继承人,也还算是一个非常成熟礼貌、心思极其细腻稳重的少年人,没想到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不过的确是他考虑不周了。 塞缪尔也只不过是任性了那么一会,他实在害怕楚见微会讨厌自己,于是在得不到答复后,自己先退后了一步,微微垂下了眼,小心翼翼地道歉,甚至不敢看楚见微的表情,“抱歉,见微学长,我只是有些……” “那些制作的还算漂亮的糖果,已经被我送出去了。”楚见微说,“不过我最开始做的那一些——形状不怎么漂亮的糖果,还被我放在房间里用盒子装起来了。塞缪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和我一起分享这些不太漂亮的糖果?” 塞缪尔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原本满是酸涩意味的嫉妒的心,在那一瞬间便被细微地抚平了,从中传达出的满足感,甚至让他舒适到了四肢百骸的每一个部位。 塞缪尔想,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是因为阿斯得到了糖果。但是他……这是首席阁下专给他一个人的。 “好。”塞缪尔声音很低地应道,有些激动,“我当然不会介意——” 他微微垂首,像是非常容易害羞似的,一点红霞又从耳垂蔓延到了颈项处。 “……谢谢您。” 从那一天起,塞缪尔的训练计划里,除去魔法训练和一些语言析赏课外,重新加上了一项对于塞缪尔家的继承人而言……非常莫名其妙的一项训练。 厨艺。 这件事是完全保密的,塞缪尔学习厨艺,谨慎得和在学习某种禁咒魔法似的不让人知道—— 虽然负责教导他厨艺的主厨,实在非常抓狂。因为塞缪尔少爷实在是有一个很怪的怪癖,他做出来的食物成品,不让任何人品尝,甚至包括了教导他的厨师长。 根本没办法准确衡量塞缪尔小少爷的厨艺水准。 不论是看上去成功还是失败的食物,塞缪尔从来只自己品尝,然后用语言组织出具体的味道,让主厨判断还缺少些什么——这显然给他们的教学进程,造成了一些麻烦。 不过跌跌撞撞地训练了一段时间,塞缪尔小少爷在这一方面又还算有天赋,经过定制化的教学训练,做出来的东西至少看上去已经非常美味了。 那么什么时候……能在楚见微面前表现呢? 塞缪尔想。 …… 那一整包的糖果,在阿斯的纠结犹豫当中,还是非常不甘愿地分给了自己的好友们。 不过一向大方的他,这一次异常的抠搜,几乎每个人都只分到了不同口味的几粒糖果。 外面精美的糖纸包装让糖果看上去像是附着着某种异样的光芒,有着魔法加成般,闪烁着极其漂亮的色彩。 从中蔓延出来的甜蜜香气,和那实在漂亮的外表,倒是让女孩子们很喜欢,甚至特意向阿斯多要了几粒——只是这时候的阿斯实在小气,居然没从他的手中多掏出几粒来。 那糖果的味道也很不错。 像是亚瑟,他和阿斯一样也是不怎么嗜甜的人,但是这会儿拆开包装后,感觉到了那极其浓郁、香醇又顺滑的奶糖滋味,居然恰到好处的好吃,竟然一时不查,连续吃掉了几个,还有一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于是他干脆询问阿斯—— “这是校外哪家店卖的糖果?”亚瑟说,“味道倒是不错,我再去买一些来好了。” 阿斯对于亚瑟,倒是没什么防备的心理意识,直接开口说道,“不是哪里卖的,是兄长给我的,算是给你们的见面礼——这是他亲手做的糖果。” 说到最后一句,阿斯甚至显得有一些骄傲般地挺了挺了挺胸膛。 他兄长制作的糖果,可比外面的糖果店售卖的要美味多了。 这是当然的,毕竟那是无论何种魔法都能研究得十分精深的兄长,在制作糖果上也同样有天赋,很合理吧? 就是他一不留神地说出“真相”后,亚瑟的动作似乎僵硬住了,略微有一些迟钝地看向他,眨了眨眼睛。 阿斯看向他,也眨了眨眼睛。 亚瑟:“!!!” 电光石火之间,几乎刚才所有不小心听到了这番话的人都转过了头来,看向阿斯目光非常之…… 像是眼里闪烁着狼的光芒一般。 阿斯:“……?”忽然觉得有一些不对劲。 接下来,便是办公室当中又展开了非常幼稚的糖果争夺战——最后的结果,就是不慎失言的阿斯被迫分出去了一大半的糖果,只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小份,还得偷偷藏起来以免大半夜被人摸走了。 阿斯心疼得要命,哪里想得到亚瑟自己也心疼得要命。 亚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吃的那几个糖果,实在是吃得太快了一些——甚至都没尝出来有什么味道,这会他甚至将已经扔掉的糖纸都重新捡了起来,碾平了,小心地收了起来。 顺便掌心当中又握着从阿斯那里多抢来的糖。 唔。 据阿斯所说,这是首席阁下送给他们的见面礼。 那四舍五入也可以相当于……首席阁下,在送给自己的礼物吧? 亚瑟傻傻地笑了起来,看起来实在傻气的有些好笑。 不过这会倒是没有人注意到亚瑟这幅呆样,顺便嘲讽他一下,因为几乎所有被分到糖果的人,这会嘴角都忍不住地往上翘,看上去傻气直冒。 …… 就像是楚见微所说的那样,那一天并不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楚见微也会经常抽空来曙光社看一看阿斯,偶尔帮忙处理一些显得非常棘手的问题。 这似乎成了楚见微除去自己的宿舍、级长办公室外,最常出现的地方。 总之这样的变动,也多少被其他人发觉,甚至其他年级的级长,也很喜欢没事就来曙光社逛一下。 于是曙光社在阿瑞格亚内部的地位,发生了一些相当微妙的变化。 还有一个最让人大跌眼镜的变化——就是塞缪尔忽然也开始老是往曙光社交际走动了。 这一点,也是阿斯他们最为不解的一点——每一次都非常痛苦面具地询问着塞缪尔,为什么往这跑的时候,难道见到他们不觉得心塞吗,塞缪尔都会一本正经地回答着“为了扶持新兴社团有力发展”这样见鬼的理由。 ——要知道在过去的两年里,塞缪尔可从来没有踏足过任何曙光社的地盘,他可不是什么热情的性格,更别说像这样的时不时来干点什么活了。 不过很令人没想到的是,其他人都对这一切接受良好。 毕竟就塞缪尔的能力而言,或者说只要他想,就能让自己变得很有“价值”,并且社交能力爆表。总之,在阿斯和亚瑟的各种抓狂当中,塞缪尔已经来的驾轻就熟,甚至于在曙光社当中都留有了一个专门的座位。和其他人的交际,也算是广泛。 可以说塞缪尔不讨人厌的时候,还是挺不讨人厌的。 以至于后面有不少人都暗地里来打听,二年级级长的塞缪尔,对于曙光社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这也决定了他们的一些微妙的态度倾向。 虽然塞缪尔依旧语焉不详,没说过什么好话,但来得也依旧勤快。 阿斯甚至很恐怖的发现,他已经习惯了塞缪尔有事没事就来串个门,坐在自己的旁边,对着他们的计划非常欠揍地挑三拣四地输出——虽然总是能提出一些关键性的建议,然后又非常潇洒地离开了。 并且塞缪尔似乎总是能精确地捕捉到楚见微来这里的时间段,然后进行一些友好的交流。 以至于后面的阿斯,想到塞缪尔对兄长的心怀不轨,便异常炸毛不冷静,恨不得在门口上贴一下“二年级级长禁入”这样的标志,结果就是总有别的曙光社成员给塞缪尔开门来着—— 在这样的鸡飞狗跳当中,这一学年的尾巴也结束了。 考试完毕,寒休假期要到来了。 阿斯有一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马上就要升上三年级了。 这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与之相对的大事就是……楚见微,要从阿瑞格亚当中毕业了。:,,. 第4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43 阿斯还是无意中听见楚见微和其他级长商谈下一届首席人选的时候, 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兄长要毕业了,他会离开阿瑞格亚,而从此以后,他肯定也不能经常见到楚见微了。 不管是空间距离还是时间安排上, 毕业后大概率会进入魔法部的楚见微, 都很难再将时间分给一位远房表弟。 即便知道这是必然的程序结果,阿斯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相当落寞的情绪。 有一点酸涩。 这可不是好迹象, 未免也太依赖兄长了。 ——这么想着的阿斯, 正在努力平复心情的时候, 也被楚见微发现他一直迟迟站在门外了。 “阿斯。”楚见微抬头, 银色柔顺的发从肩头滑落,细细地披散在肩颈部位。 他的眉眼似乎微微弯了起来,只是很细微的神情变化, 却让他周身的冷冽气息都散去不少。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楚见微问。 阿斯定了定神,这才闷头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楚见微身边的格雷戈,慢吞吞喊了一声“学长好”, 才转向楚见微,“……看兄长在和学长在谈论些重要的事,怕打扰你们,就没进来。” “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楚见微温和地道,“刚讨论完——对了阿斯, 你寒休假期,有计划好怎么度过吗?” 虽然阿斯身边的人大多已经计划好了——去远东或极西旅游的、去接下某些魔法师工会颁布的特殊任务的,甚至有打算参加一些佣兵团增长实战经验的。但问到阿斯, 他却好似没有太多这方面的想法。 他对游玩没有兴趣, 要增长实力的话, 又不是很急于一时……半晌后,阿斯开口道,“大概直接回托诺城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见过父亲母亲了。” 当然,阿斯说的父母是指他的养父母。 楚见微垂首,顿了顿道,“那假期最后几天,有考虑出来放松一下吗,比如说——” 来我家? 但楚见微顿了顿,还是没直接说出口。 他这样邀请的话,恐怕阿斯也不会拒绝他。但如果阿斯更愿意和父母相处着度过这段时间,不愿意离开家乡去别的地方的话,楚见微的邀请,反而对他而言更像是某种负担了。 所以楚见微只是思考了一下,想到之前一直有所想法,只是未曾实行的那个念头—— “阿斯。”楚见微侧过头,声音很轻和地问,“你愿意邀请我去托诺城游玩一下吗?” 阿斯一时顿住。 旁边的格雷戈简直是猛地抬起头,轻“嘶”了一声,语气有些委屈。 “楚,你都没有来格雷戈家做过客呢,真是偏心——” 楚见微有些失笑,“下次一定去拜访。不过格雷戈,我只是想登门感谢一下我表弟的养父母,这可算不上偏心。” 阿斯这才回过神来。 这实属是预料之外的惊喜,以至于阿斯现在都有些迟钝地道,“这、您要和我一起回去吗?可、可是,会不会太麻烦您了!其实兄长您不用……” 在阿斯看来,托诺是他的家乡,当然千好万好,但他也还是有正常的认知的——那只是一个相当偏僻的小城,甚至没什么值得游玩的地方。 阿斯也如何都想不到,楚见微为什么会愿意将珍贵的假期时间,花费在和自己一起前往托诺城上。 这样总让他觉得楚见微太过于迁就自己……反而更加惶恐不安。 “你不要嫌弃我麻烦才好。”楚见微轻声叹气,垂敛的睫羽微颤,似乎想到了什么,“……我也早说过,要去感谢两位长辈才行。” 阿斯的养父母收养了阿斯,并将他照顾的很好。 楚见微一直记得。 “我当然不会嫌弃您——”阿斯的脸一时微微涨红,慌忙解释。也只记得答应下来了。 在格雷戈那极其酸涩的目光当中,两人很快一起敲定了接下来假期的行程。 在离校前期,已经快升上三年级的塞缪尔小少爷,也矜持地来……邀请了楚见微一遍。 相邀楚见微来塞缪尔家最新购置下来的一处庄园做客。 据说那里的魔力因子异常浓郁,因此可以施展出多种多样的大型建设魔法,既可以在庄园内感受到温暖如春的季节气候,一边采青一边泡天然开场温泉,不远处就是雪山,所以也可以顺便在离庄园不远处的雪山上滑雪,总之是一个相当适合聚会游玩的地方。 塞缪尔小少爷只邀请了一个人。 也从来只有楚见微得到了他的邀请。 不过楚见微还是相当温和地拒绝了,正准备解释时,就看见塞缪尔小少爷的目光简直是掩盖不住的失落黯淡。 其实塞缪尔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楚见微是快从阿瑞格亚毕业的首席。 这也相当于他会开始正式地进入一些魔法核心部门,并且开始接触有关楚家和艾斯特两家负责的一些职责权柄。 哪怕楚见微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已经成为了这两大世家的代言人。但是在正式地从阿瑞格亚毕业、脱离学生身份后,楚见微的时间显然会更加忙碌的被划分——忙不过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塞缪尔对于自己的邀请被拒绝,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下意识失落起来。然后在下一瞬间轻咳着,又抛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我明白的!您近来很忙,不来也没关系。而且这段时间,我的父亲或许会因为一些合作事宜,顺带上我一起前往艾斯特家族拜访。”塞缪尔弯弯绕绕地说了一堆,就是不敢让楚见微真正摸清楚自己的心思。到最后才仿佛状若无意般地开口道,“或许,我也能在假期里,在艾斯特家碰见您?” 楚见微看见了塞缪尔此时微微低头,紧张注视着他的目光。 那眼眸映出的情绪无比认真,在阳光照射下,更像是某种闪耀的宝石一般,略微停顿了一下。楚见微轻声道,“替艾斯特家欢迎塞缪尔亲王和你的到来——不过塞缪尔,恐怕你不会见到我。这个假期我已经决定好,会和阿斯一起到托诺城去看看……大概不会回家。” 托诺城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的差点找不到的边陲小城,更别说给其他人留下什么具体印象了。不过这会儿的塞缪尔,倒是很快在印象当中锁定了它的所在。 要知道,在之前,他了解阿斯一切信息的时候,基本能将某些关键信息滚瓜烂熟的背下来,当然也包括了阿斯的家乡在哪里这样的信息。 首席阁下居然要去托诺城? 是陪着阿斯吗? 塞缪尔那一瞬间实在是流出了略微惊讶的表情,也忍不住地流露出了一些酸涩嫉妒的意味—— 可恶。 他也很希望,楚见微会来到塞缪尔庄园做客。 哪怕被拒绝早在意料当中,塞缪尔那一瞬间,也还是迅速地调整了一下心态。 结果心机的阿斯,只是一眼不看,便霸占住了首席阁下的整个假期! “……好的。”但是在首席阁下面前,塞缪尔又不能小气吃醋,只能故作大方。 那双灿烂的金眸,在那一瞬间似乎都黯淡了一下。看着眼前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般的塞缪尔,楚见微略微停顿一下,非常难得地、给出了一个有可能表明立场,所以他从来不会给出的承诺: “……下次有假期的话,或许我会考虑去塞缪尔家拜访一下。” 楚见微略微思索后说。 在下一秒,他便看见塞缪尔在一瞬间,就像是迅速恢复了精神那样,望着他的眼睛晶亮。 “好!”塞缪尔飞快地答应道。 这惊喜实在来的突然。 塞缪尔要拼命地控制住自己忍不住缓缓上扬的唇角,尽量矜持又保持着礼貌道,“期待您的拜访,见微学长。” 楚见微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到塞缪尔十分高兴的模样,便还是默默地划掉了那句补充的话——虽然他的下一次假期,或许也要等到一年之后了。 总之,塞缪尔得到了还算满意的结果,又和楚见微正正经经地请教了一下学习魔法相关,在临走前,飞快地往楚见微的怀里塞上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 楚见微:“……?” 塞缪尔转身就走。 然而当楚见微叫住他的时候,塞缪尔又还是停了下来,迅速回答,“本来是想等着,在拜访的时候再给您的见面礼……既然现在见不到,就提前给您了,希望见微学长能收下。” 紧接着就像生怕跑慢了一步,楚见微就会将礼物还给他一样。塞缪尔再次迅速地离开,步伐极大,魔法袍都因此被掀成一片黑色浪花。 楚见微:“……” 他略微沉默地想着,按照塞缪尔之前的说法,应该是他的父亲去拜访自己的父亲,而他也正好会跟在身边。 这么看来,倒像是…… 不过说不定本来也是如此。 塞缪尔送给楚见微的礼物,是一条用来束发的深蓝色缎带。上面所绣的花纹极其精致漂亮,似乎还蕴含着一些十分不寻常的魔法波动。 楚见微的指尖落在那一条光滑微凉的缎带之上,检索了其中绘制的魔法阵的魔力来源——其中的构成元素,显示着这一条发带从它的“本体”,到附着的魔法阵,都是由塞缪尔亲手制造而成,里面的魔力,都同样来源于塞缪尔的输入。 其实是很有心意的礼物。 楚见微略微顿了顿,还是没选择将这份礼物还回去。 他微微咬着缎带,将它顺手系在手腕上,又将此时束缚着银发的银色缎带拆解下来,重新换上了来自塞缪尔的礼物。 像是此时,他整个人身上,都沾染了一些其他的气息。 第4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44 少年们收拾好了行李, 由魔法驿站转寄,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阿瑞格亚。 亚瑟踩在马车上和塞缪尔招手——他这个寒休假期准备加入最顶流的佣兵团做临时成员,也是为了训练自己的实战能力。 分别的时候, 亚瑟倒是没什么不舍情绪,依旧大大咧咧地道,“阿斯,我会给你带大陆另一端的特产的!记得替我给赛文叔叔他们问好!” 赛文叔叔就是阿斯的父亲来着。 阿斯也跟着大声应道:“好!” 然后忽然想起来有什么不对劲了……啊, 平时亚瑟倒是也会去托诺城游玩一下,尤其是在假期的时候,所以和自己的亲人都很熟悉。倒是这一次,为了赶上佣兵团的训练日期,难得没和自己同行——而阿斯也忘记了告诉亚瑟,这次自己是和楚见微一起回去这事了。 ……应该没事吧? 阿斯想了想,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就算亚瑟知道兄长也会去一趟托诺城, 他也不可能跟着翘掉训练啊。 阿斯的好友、曙光社的同伴们都走的差不多了, 阿斯才准备出发来着。 这次离开的晚一些, 也是因为他不是自己乘坐租借的马车回去,而是跟着兄长家安排的风系坐骑牵引的机械车厢一起回去……虽然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托诺城实在太偏僻,乘坐马车也非常颠簸,阿斯自己对这种麻烦倒是已经习惯了,可他总是不愿意让楚见微也跟着他吃这些不必要的苦楚的。加上风系坐骑有魔法阵保护,也会更加安全一些——从各方面衡量, 阿斯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接受了这个建议。 “阿斯。” 在阿斯等待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一下便转过了身, 下意识露出一些笑容来, “兄长。” 楚见微正站在他身后。气质斐然,肤白唇红,银发被一条极长的深蓝色缎带束起,含笑双眸,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更出挑显眼一些。 从那些频频注视过来,又有些胆怯羞涩地收回的视线可证明。 楚见微马上毕业,也要从阿瑞格亚的宿舍中搬离了,所以收拾物品花费的时间明显更久一些。 有些具有魔法特性的材料,特殊文书和魔法典籍,都不能简单粗暴地通过驿站运送,只能楚见微自己分类出来,让楚家或是艾斯特族的管家或助手带回去——他们和楚见微走的也不是同一条通道,会更隐蔽也更慢抵达一些。 “久等了。”楚见微略微有些抱歉地道。 楚见微走过来时,阿斯也下意识地往兄长那边走过去—— “没有等很久。”阿斯说,“是提前约好的时间,只是也早到了而已。” 而且,就算是等再久,我也很愿意。 当然,这样直白地抒发自己感情的话,阿斯还是没好意思直接对兄长表达出来。 正值多风季节,一出阿瑞格亚,便能感受到那翻涌对冲的气流。带着一点凉意的风将楚见微的银发吹拂起,向左侧散开,像是一块展开的、熠熠生辉又笼罩着月光的绸缎。 阿斯注意到被风吹拂着和银发交缠在一起的、柔顺的缎带——它很显眼,是那种长款缎带,上面似乎还纹刻着十分精密的魔法阵,反射出淡淡的银光来。 阿斯多看了两眼,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您今天换上的缎带,很……” “见微学长,您还没走吗?”插.入的声音正好打断了阿斯的话。 塞缪尔那略带惊喜、似乎又有些期待含蓄的声音,完美地、一点都不突兀地中止了阿斯的话,然后进入到自己的话题当中,“我很高兴……您能用上我的礼物。” 小少爷的视线落在楚见微的发上,和他现在含蓄得简直有点害羞的神情不同,目光非常的灼热,连那双灿烂的金眸颜色都显得微微深沉了起来——只是楚见微不这么觉得罢了。 塞缪尔在他心中纯良学弟的形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它很适合您,见微学长。”塞缪尔说。 楚见微很有礼貌地弯唇微笑了一下,“确实很合适。塞缪尔,谢谢你的心意和礼物。” 塞缪尔又很轻地“嗯”了一声,他微微垂下头,脖颈上泛出了一点淡红的颜色。 这条缎带的长度,似乎和楚见微银发长度融合的尤为合适。虽然塞缪尔当初将这条缎带制作的更长一些的时候,想到的是—— 这条缎带除了可以系在楚见微的银发上,也同样可以系在他的手腕上。 深蓝的颜色很衬楚见微的肤色。 “你喜欢就好。” 塞缪尔的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 阿斯:“!!” 他也反应过来了。 那是塞缪尔的礼物? 现在转头看着楚见微绑在发上的缎带,原本阿斯还觉得好看,但现在却只剩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而且阿斯终于后知后觉地反省过来,他似乎都没有送给过楚见微什么像样的礼物……实在很不像话。 塞缪尔其实是特意守在这里只为了等楚见微的,也终于等到了。只是他又偏别扭地要将这装饰成巧合。 而现在,因为小少爷许久未离开,来自塞缪尔家的管家也过来,小声地禀告了句什么。 带着塞缪尔家族族徽的魔兽在那边停留许久,似乎有一些太显眼了。还有许多其他家族的人上前交际—— 于是管家只能开提醒一声,看塞缪尔愿不愿意应酬处理。 塞缪尔倒是懒得理其他麻烦,只是他要是再留下去……心思未免太明显了一些。 他脸上的表情微微收敛了一下,几乎是转瞬间恢复成了傲慢冷淡的神情。他低声和管家说一句什么,才乖巧地转过头和楚见微道别。 “我先走了。见微学长——期待在明年的开学典礼上见到您。” 说到这里的时候,塞缪尔其实还有一分的失落。 楚见微毕业了,明年的开学典礼之后,也同样会是楚见微将首席位置交给下一任首席的换届典礼。 只不过塞缪尔特意模糊这一点伤心事不提罢了。 “好。”楚见微的睫羽抬起,应了这么一声。 “哦——阿斯,你也再见。” 塞缪尔像是才注意到阿斯也站在这里一般,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说实话,那笑容实在是有够假惺惺的,充满了属于塞缪尔的那种欠揍的虚伪意味。 阿斯:“……” 他的唇角抽了一下。 最近也不知道塞缪尔是发了什么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关系有所缓和,只是在前段时间,塞缪尔好像又变成了那副火气极大的傲慢模样,和他有意无意的呛生,怼生怼死——但是在楚见微的面前,塞缪尔倒还和个乖乖小少爷似的,还和他特意打一声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 阿斯只在兄长的注视下,非常敷衍地应了一声。坚决不让塞缪尔有在兄长面前上眼药卖可怜的机会。 两人告别完,也没多久,楚见微和阿斯也进入了带着艾斯特家族族徽的私人交通工具上—— 那车厢非常的宽敞,干净而舒适。分为了两个小隔间,里面准备了柔软的床褥作为休息室。而在最宽敞的公共分区,也一切都准备的体贴入微。 沙发、书柜、游戏道具、长桌上摆放着一些新鲜食物,甚至还修建了一个小型的喷泉,旁边种植着各种魔植……虽然看起来完全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内部看上去不像是交通工具的车厢,倒像是一间安排的非常妥善的房间。如果食水不断的话,甚至完全可以在里面舒服地住个十天半个月。 接收到主人气息的风系魔兽,再片刻后向上升腾,腾空而起。 有点怪。 不过阿斯还算适应。 事实上,除了最初起飞一瞬间的颠簸和失重外,后续的路程很平衡。 经常在云层当中穿行的魔兽被训练得很好,内部没有半点的颠簸感,仿佛他们现在正待在一个静置的房间当中——只有窗外在不断掠过的景色,提醒着他们现在其实正处于某种高空移动状态里。 楚见微在登上车厢后,没像以前一样挑选一本书坐在沙发上,打发漫长无聊的旅途,倒是很仔细地观察了阿斯的状态。 “有部分人的体质,在乘坐风麒的时候会感觉到一些晕眩恶心。”楚见微将之前准备好的一些散发着酸涩气息的魔力药水塞到了阿斯的眼前,让他可以先喝一些。 又上前,将车厢内的窗户打开了——当然了,窗户上也封存了魔法阵,外面涌动的气流并不能涌进来,但依旧能够感觉到正在流淌的丝丝凉意,像是微风拂面。 “阿斯,到这里来,反应会轻一点。” 楚见微说。 其实阿斯并不很难受,但也很乖地听着楚见微的话,坐了过去。 第一时间吸引了阿斯的注意力的,是从上空俯瞰地面的风景—— 那些熟悉的建筑物和城市都被浓缩成一个个色彩鲜明的色块拼接在一起,很新奇,也很漂亮。 阿斯的心底莫名的平静……又很惬意。 因为风景很好看。 也因为兄长就在他身旁。 第4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45 “……呕。” 胃部翻腾起的怪异感受实在让人恶心。阿斯感觉喉口微微蠕动, 仿佛有什么烧灼的液体要涌上来那样,他闭上了眼,眉头皱得很深, 竭力平复着那点难受的预感。 楚见微略微有些无奈。他微微弯身,银色的冰凉发丝似乎有几缕落在阿斯的肩上。 “阿斯?”楚见微轻声喊了一句,将某种散发着提升醒脑的薄荷香气的油膏香薰抵到阿斯的鼻梁边上,“你闻着这个, 会好受一些。” 那略微含带一点刺激性的气味,的确让阿斯缓过来了一些——很有限的那种缓过来。 他虚弱地想对兄长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抿了抿唇,哼哼唧唧地发出一点声音来。 “……嗯哼。” 楚见微似乎又轻声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征求他的同意,但这会阿斯晕得七荤八素,只能哼唧两下了。楚见微有些无奈地沾了一点油膏, 在阿斯的太阳穴上缓缓涂抹开。 指尖冰凉。 那手指揉捏触碰的力道很舒服, 甚至给阿斯一种远远比那膏状物体的药物更加有效的恍惚感。这难得有些舒适的感觉, 也抑止住了不断上升的剧烈晕眩感。 居然晕了。 阿斯想。 他不应该认为自己的身体很好,不可能出现排斥反应的——很显然, 这估计和身体体质没什么太大的干系,以至于这会阿斯在楚见微面前出糗,晕到现在爬都爬不起来。 窗外的风景也没心思看了。 楚见微用魔法稍微调节了一下窗户气流涌动的速度,让更多新鲜涌入的风给阿斯提供必要的氧气。 他问,“要睡一会吗?” 阿斯半晌后才用虚弱得像是快要断气的声音挣扎, “睡不着。也不想睡。哥,你陪陪我。” 这几乎是阿斯无意识流露出来的, 稍微“任性”一点的要求。 长时间的高空飞行引起的生理不适, 让阿斯现在的心理也跟着极为不安。他像是灵魂飘荡在空中, 踩不到实地似的,一阵风都能将他刮跑。 而这种时候,楚见微就像是他和人间唯一的联系,唯一的安全感来源和理智的支撑。要不是还留存一丁点的理智,阿斯恨不得现在就恬不知耻地开口,赖在楚见微的身旁,要安慰也要贴贴。 楚见微说,“好。” 他一直是陪着阿斯的。 略微思索一会,楚见微又从附近的书柜上,随手抽出了一本翻看过几次的魔法典籍。 厚重的书封落在桌面上时,似乎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响。 “阿斯。”楚见微说,“睡不着的话,你先闭上眼休息一下——我可以给你念一些诗籍,要听吗?” 半晌后,阿斯才用那种迟钝的声音回答,“……要听的。” 楚见微念的诗不是通用语,而是一种相当小众的生僻语言,似乎是某个国家亡国前,它最出名的诗人留下的诗。 韵律很好听,复杂繁琐得像是在吟唱某种强大的魔咒一般。阿斯虽然听不懂,但只听见楚见微的声音,就觉得十分安心满足了。甚至正因为听不太懂诗句,以至楚见微轻声念诵时,还起到了某种助眠功效。阿斯垂敛着眼,睫毛几次颤动,似乎有些不安,但还是沉沉地睡去了—— 楚见微合上了书。 在念诵某首诗歌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施展了一个睡眠魔咒,又辅佐一个安神魔咒。 效果很好,阿斯果然无声无息地睡去了。神色平静,看起来晕眩的后遗症没那么严重。 楚见微仔细检查过阿斯的状态。用无声魔咒将手上的诗歌集放了回去,又重新召唤过一本更厚的典籍,无声地翻看着。 车厢内十分寂静,只偶尔有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带领着车厢的风麒,突然发出一声嘶鸣声来。而楚见微也抬起头,确认了一下地图。 托诺城到了。 “阿斯。” 楚见微将阿斯轻轻叫醒了。 “到家了。” 阿斯还睡得朦朦胧胧,他头有些胀痛,意识模糊。 被喊醒的时候,他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和兄长回来的这件事,而下意识以为是和亚瑟待在一块,非常利落、不顾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甚至还在床铺上打了个滚。 楚见微:“……” 他飞快地弯唇笑了一下。 在听见“到家了”这句话后,阿斯反应了半晌,才猛地想起这是什么情况了。 就和今天期末考而自己美滋滋睡到了十点钟的考生那样,阿斯猛地睁开了眼,笔直地从床铺上弹跳起来——是的,那动作反应巨大的只能用弹跳来形容了——然后阿斯就看见了还站在床边,微笑注视着他的兄长。 阿斯:“……” 不想活了。 当然,这丢脸还只是最浅的一层丢脸。 阿斯迅速回想起了自己说着不难受,结果晕成了病殃殃的弱鸡样,躺在床上,和兄长撒娇说要人陪着,还要楚见微念诗给他听—— 巨大的羞耻感席卷而来,火烧火燎的红霞从阿斯的脖子上快速地攀爬到他脸上。 这会阿斯其实已经不晕了,但是他腿软了,非常地想要找条地缝现场钻进去。眼神飘忽地不敢和兄长对视一眼,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都没能组成一个连贯的语句。 “……” 好丢脸。 楚见微倒是注意到阿斯腿软了,下意识扶住他,皱眉问,“还是不舒服吗?” “那到家再休息一下——不过不能再睡了,睡久了要头疼。” 阿斯现在也头疼,恨不得以头抢地的那种头疼,和猫叫似的哼哼几声,小声解释,“谢谢兄长。不难受了。” 然后他又反应过来,楚见微说已经到家了,那么—— 他转头向窗外望去,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见了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 一些小型的种植魔法,能让托诺城的油菜花四季长开。 不过或许也有土质或者其他自然因素的影响,总之,托诺的油菜花花型巨大,颜色金灿,一朵接一朵细密地压成一层又一层的花海波浪。 阿斯游历了很多地方,再没见过其他地方的油菜花能像托诺城这样开得灿烂漂亮。几乎一瞬间就让他生出了归乡的熟悉感,原本剧烈急湍的心跳也总算平稳了一些。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走神地道:“回来了。” 带领着车厢的风系魔兽当然不只有一匹——八匹风麒此时就停留在空地上。它们的身形极为高大,肌肉线条流畅,油光水滑的皮毛,加上还算漂亮的外形,对它们的形容词里,完全可以加上“高大俊美”这么一条。 是非常惹眼的魔兽。 托诺城虽然是偏僻的边缘小城。人口密度不算大。但如果直接停在城中,还是有发生意外、踩踏人群的可能,所以风麒是直接停留在城外的空地上的。 这里原本很荒僻,平时也没有行人经过。但风麒实在是太太惹眼了,它们在空中盘旋的时候,几乎大半托诺城里的人都在仰头看着—— 托诺城的人们连魔兽都很少见到,更别说这种被驯服的高级风系魔兽了,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仰起头来紧盯着看那踩踏在云中的神奇生物,有人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甚至还有闲人从城中追了出来,想要近距离观看这看上去非常不凡的魔兽的。 那些原本就在城外的人,追出来就更加方便了。 只楚见微喊醒阿斯的这么一小段时间,有看见了风麒和车厢的行人,顺着降落的轨迹追了过来—— 那是一对出城割油菜花的母子。小孩的年纪不大,刚刚念书,是最人厌狗嫌的活泼年纪。他眼睛好,老早盯着从头上飞过去的魔兽,扯着妈妈的袖子说要去看。 母亲有些累,想要早些回城休息,但又疼爱孩子,看小崽子这么兴奋新奇,也就点头同意了。 她生在托诺城,其实也没见过这样气派的“马车”,但想来是那些贵族老爷们的坐骑。 还是外来的贵族老爷。 托诺城的一些受衔贵族,脾气都很好,平时也愿意照看城里的老人和小孩。但外来的老爷就不一样了——她其实有些忌惮和害怕,所以特意提醒了一句,“乔,你远远看一下就好——不要靠近,也不要冒犯马车的主人!” 她的声音很大,但是小崽子实在太兴奋了,撒欢地往前冲去,和疯了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告诫。 母亲越想越不安心,也跟着向前狂奔追人—— 只是她居然还追不上自家的小崽子! 小孩显然是没听见母亲的话的。他遥遥地看见了那些高大又俊美的风麒,几乎一下子就有些着迷了,他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好看的魔兽,就算是借来的那些画册里,也不曾记录过这样漂亮神奇的存在。 这一定是那些英雄们才配得上的坐骑! 从小有个冒险梦的小孩想。 他实在是太着迷了,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那些漂亮的魔兽靠近,想要摸一摸那美丽的皮毛,根本没注意到母亲的告诫—— 被魔法世家驯养的魔兽,当然都是十分温顺的,也绝对不会主动攻击人。但这绝不代表,它们就是无害的了。 相反,因为还承担护主之类的作用,对于贸然接近的陌生人类气息,风麒其实很敏感。它的眼睛转了过去,竖成了一条直线。 作为高等魔兽,风麒除了能有驭风的特殊能力外。杀伤力也不容小觑。 那双强劲的前腿微微抬起,发出了警告的刨地声,在小孩迟疑着没反应过来的下一秒,便张开了嘴部。 一道风刃击出—— 第4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46 作为高等级的魔兽, 那一道最基础的、更像是警告般的风刃,如果落在魔法师或是战士的身上,或许只会让他们吃一些苦头, 狼狈一些罢了。 但此时风麒面对的, 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还只是一个小孩——风刃将会绞碎他的皮肉和骨头, 将身体斩为一截截的碎块。 普通人在面对着魔兽的时候,毫无疑问是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的。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崽子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危机的来临, 他在那一瞬间被恐惧感淹没,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瞳孔无限的放大扩散, 十分怔愣地盯着那一道向自己袭击过来的风刃。 腿软的走不动路。 连叫喊都喊不出来。 匆匆赶来的母亲虽然看不见那魔法凝聚的风刃,却看见了身量颇矮的小崽子坐在了地上。而面前是扬起蹄子的魔兽, 在那一瞬间,心中的恐惧惊慌也到达了顶点—— 不要! 要看血案要酿成,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冷冽的斥责的声音:“……停下!” 原本还在暴动的风麒在那一瞬间都停下了不安的蹄足,温驯地垂下了还覆盖着羽毛的翅膀, 一幅非常老实的模样。 小孩以为这是在训斥自己, 顿时吓得更紧地蜷缩成一团。来不及反应的时候, 他就被一只手轻飘飘地提起来了。 那几道风刃无形地消解在了楚见微魔法袍被自动激发的魔法阵上。 而小孩也被拎着站了起来。 小崽子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香味——非常的淡, 难以形容的渺茫气息,似乎是从身后传来的。不知为何, 被这股气息包裹着, 便给予了他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柔软的绸缎摩挲的声音, 也从身后传来, 冰凉而光滑的布料, 似乎轻掠过他的颈间, 带来了十分舒适的接触感。 “小朋友。”楚见微似乎有些无奈地看着被吓软了腿的小崽子,语气是很难得的严肃,“有没有人告诉你,独自接近陌生魔兽,是很危险的行为?” “呜……”小孩似乎发出了很委屈的一声。可怜巴巴的。 远处的母亲终于发挥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了这边。 她只恍惚地、遥遥地看了一眼,自家的小崽子似乎是被从马车上下来的贵族老爷制住了——那位明显看起来出身很不凡的贵族,甚至是一名魔法师大人! 魔法师袍上绣印的花纹,比城主大人身穿的还要精致繁复,是她无法辨认出的特殊的等级,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在告诉她:这非常厉害。 更不要说那位魔法师大人的气质看上去非常的高贵,是她见过的最具有特殊气质的人。 恍惚掠过眼前的纯粹的银发,还有那苍白如雪的面容给予人的印象都非常的深刻,只是她并不敢细细去打量这位魔法师阁下的面容,只局促地低着头飞快奔跑,快要跑到魔法师阁下的面前——差个几米的时候,才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说,“尊敬的魔法师阁下。” 她是很害怕这些外来的贵族的。 也更害怕得罪冒犯了地位特殊的魔法师,会受到什么可怕的惩罚。 如果是平时,她这会早就已经远远避开了,可是现在,她的孩子冲突了这位阁下的马车,甚至还被当场逮住了——她绝望地不敢想象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只能低着头,深深地弯下了自己的腰,用最恳切的语气请求道,“非常抱歉,我的孩子冒犯了您,是我平时没有教养好他!希望您不要惩罚他,如果非要惩治的话,请让神罚降临在我的身上吧!” 在托诺这种小城里,魔法师非常的稀少,以 至于在这些普通城民的心里,魔法师都是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的、神的代言人。 这位母亲曾经听过一些非常可怕的寓言故事,比如魔法师会将冒犯了他们的人,变成牲畜或者怪物——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只一想到她便瑟瑟发抖。而现在的母亲,也毫不怀疑她面前的楚见微,就是有着这样强大的令人颤栗的魔力的。而她宁愿让自己遭受那一切,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面临那些可怕的未来。 小孩似乎也被母亲严厉的语气吓住了。他开始还不怎么害怕,甚至有些依赖地想要往楚见微身上蹭一蹭,这会倒是吓得老实了,甚至非常愧疚地泄出了一些泣音,“妈妈、不要,该受罚的人是我——” 母亲微微一咬牙,甚至准备跪下来,五体投地地来请求他—— 楚见微:“……?” 他微微迟疑了瞬间,终于反应过来了。 从指尖生出的一个细小的风系魔法,温和地缠绕在这名妇人的腰际和腿部,制止住了对方异常夸张的动向。楚见微才出声解释道:“这位夫人,我并没有要责怪你们的意思。而且我没有管教好家里的魔兽,让它差点伤人,应该是我要向两位道歉才对。” 托诺城的小婶子明显露出了一些迷茫的神情。 魔法师阁下又怎么会有错呢——不不不!魔法师阁下又怎么会对她道歉呢?就算是城主大人,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而道歉啊! 她是因为过于恐惧,而产生了幻觉吗? 楚见微将那一系柔软的风收回,并且示意自己手里的小崽子可以去找自己的母亲后,才又正色了一些提醒道:“不过,您在回去后依旧要教导自己的孩子,独自靠近陌生或体型巨大的魔兽是很危险的行为,最好保持距离,避免受伤。” 小孩感觉到自己被柔软的风“推搡”了一下。 其实他并不愿意离开那一阵非常好闻的气息。但看到母亲惶恐不安的表情,他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埋进了母亲的怀里,小声地道歉了两句。才躲藏在母亲的怀中,悄悄地去看刚才拎起了自己衣领的人—— 只看了这么一眼。 小孩便惊呆了。 他好像看见了神明降临那般——原谅他,这大概是一个小孩子最生动的描述了。眼前的人生得异常的好看,纯粹的银发极为惹眼,肤白唇红,因为肤色尤为出挑的苍白,他站在阳光下,简直像身上发着一层淡薄曦光一般。 总之非常符合小孩子心里对神明的印记。 他再也不会看见比这更好看的人了。 又撞见了那双银色的眼睛望过来。小孩比差点被魔兽袭击的时候更加僵硬,害羞得简直一整个都要钻进母亲的怀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时紧张极了! 但还是忍不住地去看楚见微,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来,又害羞地缩了回去,这次露出一张红彤彤的脸。 在大人小孩都有点恍惚的时候,阿斯也从车厢里走出来了。 因为晕眩失重感,加上他对风麒这种魔兽的熟悉程度,也不如楚见微,所以动作要稍慢一些。 此时阿斯从车厢跳出来,脸色倒是依旧苍白。在看到车厢外的母子的时候,阿斯愣了一下。 他不过才一年多没回来,所以倒很快将两人和自己印象中面庞对应上,老实地喊了一句,“梦奇婶婶,还有乔,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梦奇婶婶曾经在阿斯家当过帮佣,负责煮菜做饭,有一手好手艺——只是后来她身体不怎么好,顾不过来繁忙工作,便从阿斯家里辞去了帮佣工作。 但逢年过节,或是特殊时序日,也会特意拿 灌好的香肠送到阿斯家——她做香肠的手艺可是一绝,城里的人都是排着队来买,但梦奇婶婶做的不多,一向只分给亲朋好友。 而乔,他还小的时候,甚至是被阿斯带着玩的。 只是阿斯后来去了阿瑞格亚,这小鬼还怪想他,抱着他大腿不让走来着,这会也长得这么大了。 婶子明显愣了一下,抱着小孩下意识喊,“阿斯少爷。” 乔倒是简单地高兴起来,“阿斯!你回来啦!” 他一高兴嗓门就有些大,兴奋地喊完了,才想到那名很漂亮的魔法师就在身边……顿时有些害羞,又钻进母亲的怀里了。 阿斯虽然刚才没下车,但也知道大体什么情况。很不客气地上前,猛猛地磕了一下乔的头颅,教训他,“小鬼,怎么越来越不老实了?看着魔兽还往上凑,碰瓷是不是?还好……唔。” 他瞥了楚见微一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含糊了一些,“还好我学长反应快,要不然你这小身板,直接能给踹没半条命。” 小崽子这会才后怕,小声说“对不起”。当然,也是对着楚见微说的,只是有些不敢看那个漂亮的魔法师了—— 梦奇婶子之前还是害怕的,但因为楚见微的态度太温和了,和她想象中高傲得不容侵.犯的外来贵族老爷的印象格外不同,加上阿斯这个熟悉的、她一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也在身边,和这位尊贵的魔法师又十分熟识的模样,就也没那么紧张了。只是依旧不敢注视楚见微的面容,视线只紧紧地锁定在那精致华贵的衣袍上,不怎么好意思地问,“阿斯,这是你的……学长?是那个很厉害的魔法学院的学长吗?” “当然。” 阿斯多少有些与荣有焉的意味,“他是我的学长,也同样是阿瑞格亚的首席!” 在意识到,梦奇婶子可能不知道“首席”代表着什么后,阿斯想了想解释道,“就是阿瑞格亚最强大、最厉害和最出色的学生,就是首席了!” 楚见微还有些许无奈,“也不能这么算……” 魔力的衡量的确是选拔首席的重要标准,但楚见微从不认为魔力水平可以代表一个人的出色程度,这是由多方面的标准构成的。在楚见微看来,他远远也算不上“最”出色。 但这个形容非常直白,梦奇婶子还是懂的,果不其然发出了一声“哇”的赞叹声。 阿瑞格亚对她而言,已经是最最厉害的学院了。里面的学生,当然也都是最最优秀出色的魔法师(从某一点来说这的确没错)!这样出色的魔法师当中,还最最出色的学生,那得是什么概念啊! 长辈似乎天生喜欢学习好的小孩。就像是阿斯,以前是托诺城成绩最好的学生和最出色的魔法师,梦奇婶婶一天能念叨乔八百回让他和阿斯学习。这会,这种对学神的钦佩和天然好感也转移到楚见微身上,压倒了原本的畏惧和恐惧,也揪着乔的耳朵说,“你看看!能不能和人家学学!” 阿斯心道:那可能也不是很好学……感觉坑了一把乔呢。 平时被这么训一次就要跳脚的乔,非常讨厌被比较的小鬼这会却不吭声了,反而非常害羞地又看了一眼楚见微。 阿斯挑了挑眉。 习惯性地训斥完自家的小崽子后,梦奇婶婶才又局促起来,“我们该回城了,尊贵的魔法师阁下……” “梦奇夫人。”楚见微温和地说,“我的名字是楚见微,您可以喊我楚。” 楚见微。 有点绕口的,非常具有远东特色的名字,但却显得非常好听,也非常地适合这位美貌惊人的魔法师。 “……楚。”梦奇婶婶有些惊异地, 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地喊着这个名字,更加紧张地说,“啊,天黑了——感谢您慷慨的原谅,但容许我们要先离开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楚见微礼貌地邀请,“您可以和我们一起乘坐风麒回去,会快一些。” 风麒不好直接飞进城池内,不管是它所操纵的涌动的风系魔法,还是那巨大的体型,从天而降时,都有伤人的可能。但如果是慢腾腾走在地面上,充做马车用途,倒是可以直接快速地行驶到城门外。 当然,如果要入城——因为风麒是高等魔兽,哪怕是被驯服的,也不能随意入内,避免伤人,这几乎是每个城邦共有的规定。 不过楚见微可以出示驯养契约和相关手续,将魔兽停放在驯养魔兽中转驿站……如果托诺城有设立这么个机构的话。 第4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47 梦奇婶子在第一时间当然是想要拒绝的。 虽然有着阿斯在其中作为软化剂, 而且看得出来,楚见微的确是一位非常温和善良的魔法师阁下,但是要登上那样漂亮的马车, 这个想法本身,就让出生于托诺城的纯朴妇人很有一些不安了。 她甚至已经提前开始担忧, 自己会不会粗心大意地磕碰坏了某些华丽又昂贵的装饰物——那看上去不像是自己能够赔偿得起的。 但楚见微的邀请,也的确非常的真挚。 而阿斯也露出了略微苦恼的目光, 他看上去并不放心梦奇和乔两母子在快日落下山的城门外行走, 因此楚见微的邀请,某种程度上, 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加上乔又不是很懂这些大人的顾虑,在收到楚见微的邀请后,他便露出了明显不加掩饰的开心目光, 然后期期盼盼地抬起头, 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乔是很期待的。 当然了, 不只是期待能坐上那样神气的马车,更多是希望能和那个极其漂亮的魔法师再待久一些。 于是梦奇婶子犹豫着,不知道怎么便被邀请到了马车当中。 她还有些晕头转向。 车厢当中大概是施展了某些空间折叠的魔法,宽敞的空间远比婶子想象当中要大许多。于是她一上车,便发出了相当赞叹的、显得有点没见识的惊叹声音, 随后老脸一红,踌躇不安地闭嘴,好在此时并没有人嘲笑她,像是耳聪目明的魔法师刚才都没注意到她的动静似的。 她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装饰精致华美的车厢,几乎处处都体现着某种奥秘的魔法气息。 每一处家具上, 都印刻着独属于艾斯特家族的家徽标记。 还有那一整面的魔法书籍, 对梦奇婶子来说, 更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存在。 不要说这是车厢了,她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只能用豪华来形容的车厢。以至于更加束手束脚,只敢坐在最边缘的那张小椅子上。 看出了梦奇夫人的不自在,楚见微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无声地挪开了眼,以免会给予无形中的压力。这种时刻,或许让她自己适应才是最好的。 果不其然,在最开始的不安后,梦奇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些精美的绸布绣工吸引了。她好奇地摸了摸某些缎料,想着是多么灵巧的手艺,才能编出这样漂亮的花纹啊! 乔年纪还不大,只是非常直白地赞叹了一下这样漂亮的马车内部。不过他的心思,却还远远不放在马车上。而是小心翼翼地从窗户那里探出头,不甘心地活跃起来,“阿斯哥哥,我能不能去坐在那个魔兽的身上啊……” 风麒简直比城主的骏马还要更加的高大俊美,油光水滑的英气,实在是小孩子的诱捕利器。 楚见微想,看来小孩子应该是没对魔兽留下什么心里阴影了,适应得很快。 阿斯还没出声,梦奇嫂子已经气急败坏地威胁他。这名温和的妇人难得这么凶悍起来,“小兔崽子老实一点,不准再给你阿斯哥哥和魔法师大人添麻烦!” 连一向疼爱他的阿斯也没同意,赞同地“哼”了两声——毕竟这是兄长的马车来着,魔兽怎么能让人随便骑。 小孩子明显露出了失落的神色来,而楚见微看着他的模样,略微犹豫一下。 他当然是想要在阿斯的亲朋邻居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的,所以这个时候的楚见微,简直相当的宽容。 他合上了手边的那本书,不动声色地道,“其实是可以乘坐的。” 如果风麒是在飞行状态的话,速度太快,周边的气流也太大,当然不好控制。 但现在的风麒,只是由四条腿拉着马车走动,速度虽然快,但也非常的沉稳,其实比骑马还要安全许多——因为训练过后的风麒极为通晓人性,在背上的人即将跌下来时,还会用那双宽阔柔软的羽毛翅膀将人类的身体捧着,重新扶稳到身体上。 一些贵族家的小孩子,在最开始训练骑术的时候,用的不是马匹,而是经过了训练的非常温和的风麒。 “不过需要我在一旁监督。” 为了安全起见,身边当然要有大人旁观——最好还是会风系魔法的大人。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心思多半敏感,考虑到这一点,楚见微甚至还温和地询问了乔的意见。 “愿意接受吗?” 如果不接受大人的看管的话——楚见微还是不会同意他做出冒险举动的。 乔这回的表情,看上去比最开始得知能够骑上魔兽的时候,还要更激动一些,通红着脸猛猛地点头,“嗯嗯嗯——” 楚见微又回过身询问,“梦奇夫人,我会保护乔的安全,那么……” 有一名强大的魔法师在旁边看护,梦琪夫人本也不是对孩子的玩耍行为会十分大惊小怪的父母,可这时候,依旧显得有一些惶恐不安。 倒不是觉得其它的,只是认为这样太麻烦楚见微了。 她甚至很难理解。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面,像这样高贵的魔法师和贵族阁下,绝对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陪一个小孩戏耍上。 她非常惶恐不安,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只紧张地说,“麻烦您了。” 得到应许的乔,这个时候已经欢快地打开了车厢门,踩着连接的部位,顺势准备挑选一匹风麒作为坐骑。 风麒最开始对于小孩的警惕,来源于他是贸然的陌生气息,但有了小主人的应许之后,风麒便已经将小孩纳入了安全的范围,此时当然不会拒绝。 而楚见微提醒乔可以坐上最中间的那一匹风麒。 那是风麒里面最年长的魔兽,脾气非常的温和,且是其他风麒的领头者,也更通人性。 果然,在小孩小心翼翼地爬上它身躯的时候,它甚至主动伸出了柔软的翅膀,拥簇着把小孩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乔紧紧地抱着那一匹健硕的魔兽的颈部,脸激动得通红。 而楚见微就站在他的身后,沉默地看护着小孩的安全。虽然发生意外的几率很少,但楚见微一向会将风险降低到零。 阿斯微微沉默了一下,居然也跟着从车厢当中冒了出来。 ……虽然听上去非常的幼稚,但不知道为什么,阿斯心里还是有一些吃醋。 他甚至都没有在兄长的庇佑下骑过马,怎么莫名其妙的——被乔那个小兔崽子抢了先? 有点酸。 于是本应该已经心性非常成熟、甚至独自搏斗驯服过许多魔兽、按常理而言,已经对魔兽这种生物不感兴趣的阿斯,也跟着从车厢中出来,爬到了某一匹风麒的身上驾驭着它。 然后非常不清醒的、用一种他自认为绝不会被听出是吃醋的口吻,暗中吸引楚见微的注意力,“我也想骑魔兽,兄……学、学长,这个魔兽好高,我有点害怕,你能不能也……” 也看着我? 阿斯到底还有一些羞耻之心,至少他是说不下去了。 旁边的乔:“???” 偏偏楚见微好像没有意识到阿斯这种幼稚的把戏似的。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如笼着月光般的银发,从肩头倾泻下来。 略微宽大的魔法袍袖下,那只极为修长漂亮的手,此时握住了魔杖。楚见微很认真地注视着阿斯矫健修长的背影,“嗯”了一声。 他说:“阿斯,我在后面看着你,不要担心。” 他会保护好阿斯的。 阿斯:“……” 明明是自己主动凑上去撒娇,但是听到楚见微的话的时候,阿斯还是不由得红了耳朵。一股羞耻感从心底油然生出,殷红颜色从颈项红到了耳朵,非常不适应地轻咳了两下声。 一大一小骑着风麒,加上后面的楚见微看护,他们很快便来到了托诺城外。 按照常规入城手续来看,他们应该在托诺城外停下,然后由驻守城边的士兵去通报给城主或者上级单位,派人来验证楚见微的魔兽的入城资格。 这些都是常规的流程。 单是楚见微大概也没有想到,托诺城实在是太小了,又十分的偏僻,紧挨着深渊大陆,还很危险。 哪怕间隔个几十年,都找不到愿意来这边旅游的贵族。所以上任了几十年的城主,也从未碰见过这样的状况,非常的没有处理经验。 所以当他在城主府看见了天上飞行的、一看就来历不同寻常,甚至还有着家族徽章(只是城主辨认不出是来自于哪个家族)的马车的时候。根本猜测不出,为什么托诺城迎来了这样的大人物,只战战兢兢地换上了自己最昂贵正式的衣袍,紧赶慢赶地来到了城门外,带领着自己手下的副官,准备迎接这位不知为何突然到访,没有任何通知预告的贵族——小城市的城主就是这么惨啦。 甚至站在城门口的时候,城主还在担忧着,这样的外来贵族会不会直接将风麒驾驶入城,在城内落地。 他还没有来得及提前通知疏散城民呢。 不过好在,风麒似乎是在野外落地的。 在太阳接近下山的时候,他们也望见了从远处行驶来的魔兽—— 在天上看的时候还不觉得那魔兽有多么的体型巨大,但在地上的时候,便愈发觉得魔兽的威武雄壮了。 不是一般家族能驯服的那种魔兽。 那气势吓得城主有一些紧张地滚动了下喉咙,又非常不安地整理了会自己的城主袍,带上了自己最诚挚的、以至于有一些僵硬的微笑,出城迎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魔兽背上,原来还乘坐着人的—— 啊,这种大家族的行驶魔兽,居然也需要有“马夫”驾驶吗? 只是这马夫,是不是有一人……太小了一些? 城主原本还以为,这是因为风麒太过高大而造成的视觉差距,但他仔细看来,的确是有一人非常的高大健壮,另外那人,更衬得和侏儒一样。 城主定睛看去,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侏儒”的面容。 城主:“??” 他还正在疑惑的时候,只见副官也忍不住打破了非常严肃的氛围,轻声说道,“城主,那个魔兽上的人,怎么那么像梦奇婶子家的小崽子?” 也是因为托诺城的规模实在不大,换做其它的城池,城主哪能认得清楚自己的城民都长什么模样。但是托诺城不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非常的关系和谐——城主每天早上还拐着弯去菜市场买一些新鲜的蔬果肉类和鸡蛋呢,将那些菜市场的城民认的倍熟。 而他对副官口里的梦奇婶子也非常的有印象,因为这位婶子灌的香肠非常美味,他上次买到了两大截,还是托着城主的关系去抢着的…… 因为这一层干系在,所以城主也飞快得认清楚了,那个神气地骑在魔兽上的身影,可不就是那名婶子的小崽子。 还有魔兽背上的另一名少年人。 他的面容英俊,气质其实也很惊人出色,也属于城主绝对不会认错的人。 ——这不就是从他们托诺城里走出去的阿斯! 阿斯是这魔法元素稀疏的边陲小城里,百年难得一见的魔法天才。 他的天赋非常之高,年纪轻轻,便外出游历,加入了佣兵团,经常能给父母寄回一些珍稀的草药。 后面更是考上了外面的魔法学院,听说成绩也非常的优异,是学院当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当然了,更让阿斯这么个少年,成为了整个托诺城的骄傲的事件,当属后面的阿斯考上了阿瑞格亚魔法学院—— 那可是阿瑞格亚啊!大陆上每一个魔法师都向往憧憬的圣地! 老实说,这也就是城主没赶上好时代。如果他再年轻个三十来岁的话,说不定他也去阿瑞格亚的考核试一试了。只是现在都成家立业,也就不折腾了。 不过知道阿斯很出息这一点,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阿斯乘坐着这样气派的、明显隶属于某些顶层贵族家的交通工具来到这里这一点。 城主突然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 第4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48 他们托诺城走出去的天才, 最终还是走上了入赘的不归路啊! 城主一抹眼,百感交集。 而这会,阿斯也注意到了站在城门外的城主——他在风麒上站起身,挥着手臂打招呼。 阿斯的父亲是一名骑士, 也同样是受佣于保护城主府的骑士,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 阿斯小时候也算是在城主府跑大的,和这位城主更十分熟悉。 “城主大人!”他喊。 城主抹了抹脸。 阿斯也没觉得奇怪, 只觉得风声太大没听清。 等到风麒即将抵达城门时,魔兽的速度, 也慢慢放缓下来。相比于奔跑,更像是在缓步走动。而阿斯极为身手利落地从魔兽的背上翻了下来,一边牵着风麒, 更像是由他来带路了—— 神气地坐在风麒头上的小孩小心翼翼望了城主一眼,也跟着喊了一声。 城主看着小孩点头, 猜测他可能是在野外走丢,被顺路带回来的——某种程度上而言猜得倒是很准。说明马车的那名主人脾气应该不算坏。然后注意力还是更多地集中在阿斯的身上, 目光颇为复杂感慨。 阿斯摸着风麒, 打了声招呼便大咧咧地问,“这魔兽可以进城吗?训得很好的,还是要走什么手续……” 城主飘忽地说,“怎么不可以呢……” 阿斯:“??” 城主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应, “当然是可以进城的。而且不知道是哪位贵族阁下大驾光临托诺城,我们都是特意来迎接的, 酒宴也在筹备当中, 随时可以……” 楚见微虽然就坐在风麒后面, 负责看管“小孩”,但因为身处车厢部位,正好被保护**的魔法阵遮挡身形,只从城主的视角看,当然是看不见就在身后的楚见微的。而当他们交谈时,楚见微也从车厢中走了出来。 “不用准备酒宴。” 相比于阿斯,楚见微因为继承人的身份,的确更多的受到过某些庄严得甚至显得诚惶诚恐的对待。楚见微也很清楚,这是因为某些贵族的权限过大留下的长久问题——王城外的城池职位任免本应该是独立的,但王城贵族却能进行干涉,才会让这些边城城主尤为谨慎,生怕得罪。 只是他这次来,除了驾驶风麒外,并没有更多透露来历的家族征徽,以为已经很低调了——没想到似乎还是给人添了麻烦。 楚见微低声解释说,“只是过来访亲的,没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搅了。” 其实这是非常留面子的说法了。 城主的热情,只是因为他怕开罪来自王城的这些大贵族而已。 楚见微婉拒,用的理由却是私人来访亲探友,没有公务在身——好像城主是因为有公事才这么热情招待的。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城主愣了愣。先是想,来访亲,那果然就是—— 然后又想,这的确是一名非常低调的大贵族,而且看上去,脾气应该也很好。他微微抬起头,在望向楚见微的那一刻也愣住了。 从声音来听,他已经猜测到楚见微大概是十分年轻的。可是眼前人的年轻容貌还是超乎他的预料,大概也就刚成年不久吧。 而这名少年不仅年轻,还非常的……漂亮,是第一时间就能攫取住人全部的视线,抛开其他的特征,直接撞入眼底的极致的稠艷美貌。 而那样纯粹的银发,也让年轻时还待在王城的托诺城主,脑子里飞快地掠过了某些贵族世家的名字。而不管是哪一个名字,都非常地能令他震惊敬畏了。 尤其这其中,还包含了某位亲王的名字——这会托诺城主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发抖了。因为对方似乎非常温和的性格而缓过来的敬畏感重新升腾起来,甚至微微垂着视线,并不敢再多看一眼眼前人的五官。 紧接着,城主的视线则落在了楚见微的魔法袍上。 那其中隐秘印刻的花纹,代表着眼前人的魔法师等级——这是有着严苛条例的规定,几乎没有人会去违反,尤其眼前人还是一名颇有身份的贵族。 那么他的魔力等级是…… ——半、半禁咒法师?! 托诺城主瞳孔地震! 比对方的身份更让他震撼的畏惧感席卷而来。 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名活生生的,触及到了禁咒门槛的半禁咒法师! 而对方甚至看上去如此的年轻! 不……也不一定年轻,既然已经涉及这个领域了,那能改变面貌也是很寻常的事。 托诺城主紧张地想着。 而这边楚见微正询问如何将魔兽带进城池内的具体环节了——城主紧张地开口,然后发现因为过度刺激,他居然一时之间失声了,只能发出短暂的音节来。 楚见微:“?” 银色的瞳孔当中,似乎浮现了略微的困惑。 托诺城主:“……!!”该、该死! 这不会被认为是对待半禁咒法师的不敬吧! 不过还在这时候城主带在身边的副官派上了作用,副官还算流畅地对完了入城手续。只是对楚见微提到的“驯养魔兽中转驿站”有点不太清楚,挠了挠头说道,“……啊,我们托诺城没有这么个地点,能寄养在马厩驿站里吗?” 楚见微:“……” 楚见微:“……我不介意,但是对马会不会不太好?” 虽然风麒看起来很温顺漂亮,但实际上是杂食性魔兽,平时吃新鲜草料,但也不介意开个荤。 托诺城主已经激动地快晕过去了,他按压了一下自己的人中,终于颤颤巍巍地,勉强恢复了能说话的能力,训斥了一声,“胡闹!怎么能让魔法师大人的魔兽寄存在马厩里面!” 虽然城主辨认不出来风麒,那可是半禁咒法师的魔兽! 他勇敢地自荐道,“送去城主府吧!城主府可大,一定能让大人的魔兽可劲撒欢!” 楚见微:“……”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道:“谢谢……” 虽然他现在非常地想要询问阿斯。 你们这个城主府,它,正规吗? 托诺城主似乎恢复过来了,又勇敢地开始了邀请——虽然操持晚宴被拒绝了,他又询问楚见微还需不需要其他的服务。比如由城主府派人手带楚见微在托诺旅游参观,或者举办特殊的节日活动祭典之类的,从名称上来看就非常的兴师动众……以至于楚见微一连非常坚定地拒绝了几次。 就连阿斯都意识到城主的不对劲了。 好殷勤。 阿斯眯着眼睛想。 等楚见微他们进了城,托诺城主没跟进去(因为被婉拒了陪游请求,实在是太显眼了),他站在城外拿巾帕擦了擦额上的汗,只觉得这一天过得太刺激了,这会小腿还有些发软,需要副官扶着。 副官平时也是城主好友,这时候有些无语地吐槽道,“大人,就算他是王城来的贵族,您未免也太殷勤啦!这样会让人觉得我们托诺城都很小家子气,没见识的!” 托诺城主也鄙夷地看他一眼——这叫什么!这就是无知者无畏啊! 他问,“你知道那名阁下是什么身份吗?” 副官当然不清楚,好奇地竖起耳朵。 城主说,“我也不清楚。” 副官:“……” “不过,他的魔法师袍的制式,是只有半禁咒法师才能穿着的袍子……”侃侃而谈,而刚才还非常理直气壮的副官,呆滞了一下,腿肚子也有点发软,差点也直接软倒在地,只能扒拉着城主站稳。 “啊……”他和梦游一般地感慨道,“我刚刚、刚刚是不是和一名半禁咒法师说话了?” 而正式进了城,风麒也被城主府的人安排着带走。 梦奇婶婶从车厢上下来了,乔也从风麒的背上被阿斯抱了下来—— 小孩这会可是出尽风头,他的好多小伙伴都看见他骑着魔兽了!他红着脸,小声说谢谢阿斯。眼睛又飘到楚见微身上,特别甜蜜地说谢谢“楚哥哥”。听的阿斯眯着眼睛,拳头差点又砸到乔的脑袋上——那是我的哥哥,你不准叫。 不过楚见微在旁边看着呢,阿斯才没动手。 梦奇婶婶带着乔感谢楚见微他们将自己捎回来了这么一段路,心脏还是有些怦怦跳的。想好之后要带着拿手的灌香肠去感谢,这才道别离开。 托诺是阿斯的老家,而阿斯正好在城里人缘不错。 他已经离开很久了,不过大伙都还记得这个魔法天赋奇高的孩子,热情地打了招呼,将自家的特产塞给阿斯让他带回家,顺便趁着这个机会,再多看一眼他身边的…… 乖乖,凑得近了些,就发现那名魔法师大人似乎更好看了! 他们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类,只能用最淳朴的语言保持着赞美。 他的皮肤和雪一样白,五官哪里都生得特别好看,是那种难以用人类的想象力所描述的好看—— 不,不应该说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类,就算是那些精灵,又或者受到神明青睐的长寿种,也没有这么好看的! 楚见微当然也发觉,有许多人在看他。 虽然已经习惯了被其他人注视,但是城民们的目光,似乎也太灼热了一些——楚见微最开始,只以为是他们乘坐的风麒太惹眼了,但风麒已经被带走了—— 大概是因为托诺城里,他这样的陌生人加魔法师很少见? 楚见微思索。 阿斯听见了兄长轻声的询问。 他不假思索地答,“当然,也有这个原因。” “不过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兄长很好看吧,所以他们都喜欢你的。” 阿斯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而言,被培养的非常的笔直,一点都不弯弯绕绕。 这纯粹是被托诺城的民风给影响出来的。 而那些城民也非常直接,他们待在这样偏僻的小城太久了,对于那些遥不可及的王都大贵族没什么概念。也没有那么好的眼力,辨别出楚见微是什么等级的魔法师。他们所表现出的友好善意,只是因为某个很直接的原因而已,就是:他们喜欢楚见微,因为这个陌生的魔法师很好看,给人的感觉也十分舒服。 只是楚见微看上去也的确太优秀出色,不免生出不可触及的畏惧感,所以他们一路走来,很多人来和阿斯打招呼,却没人会和楚见微搭话。而楚见微只安静地驻留在一旁,等他们交谈完毕才和阿斯一起离开。 哪怕这样,也还是能看出一两分端倪的。 这会阿斯手抛着苹果,用嘴接住了,“嗷呜”一口咬下了清甜的果肉。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的是溢出来的甜蜜果汁,阿斯弯着眼睛看向楚见微,说,“您好像误解了什么。比如说,城民平时是很热情啦,会给我送一些吃的用的——但是从来没从街上晃一晃就给这么多的。所以,其实更多的人是想给您啦,而我是蹭了兄长的光——感觉不错,不是吗?” 楚见微似乎略微顿了一下。 “阿斯。” “嗯?” “分个苹果给我。”楚见微说。 阿斯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一些,有些手忙脚乱地抽出空取一个苹果递给楚见微—— 明明他自己刚才咬了一个还不在意,这时候又有些纠结地说,“不过还是要洗一下……” 用了一个水系的清洗魔法,将红润的苹果洗过一遍,上面还沾着一点甘甜清澈的水珠,阿斯这才把果子递过去。 触手有一点湿润。 楚见微咬下一口果肉。 甜得像蜜一样。 楚见微想……托诺城是个很好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楚见微一边走一边咬苹果的模样还挺可爱——激起了人无尽的怜爱之心。城民们似乎产生了一些误解,非常的热衷投喂,接下来送的特产都是各式各样清甜芳香的苹果,偶尔也有些其他的汁水充沛的水果。 在阿斯已经不得不用漂浮魔法来拿着城民们的礼物的时候,他们终于一路艰难地回到了阿斯的家里。 阿斯家占地挺大,还有不小的庭院,因为是继承的“封地”。不过家里情况不算太富裕,因为父母经常救济孤寡,存款不算多。 第4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49 他们生活倒也并不奢侈, 只聘用了一名管家和几名帮佣,加上负责厨务的厨娘,就是骑士府的全部人员配置了。 在门口迎接阿斯他们的, 也只有一名管家和一名帮佣。 管家是看着阿斯长大的, 遥遥见到身影便辨认出来,上前接迎, 顺便接过那些堆积的快放不下的特产。 物品遮挡住了视线,也没遮住管家好奇地望向楚见微的目光。 “阿斯少爷, 您回来了。”他颇为感慨地感叹一句, 视线又随之落在楚见微身上,“这位贵客,想必就是……” 楚见微抬起眼,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来, 轻声打了招呼, “你好。” 只这么一下,便看的人怔愣在原地。 “咳。”阿斯写给家里的信中,倒是提过了楚见微的身份。 他知道了亲生父母的下落——虽说他们已经去世了多年。 也知晓了在这世上, 他还有几名血脉相连的亲人。 譬如说楚见微,他的这位表兄。 但直接说出来,阿斯还是有些害羞的, 含糊地应了一声, “就是这样”, 便抱着东西继续往骑士府内走。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来着, 怎么没见到父母亲出来迎他一程。换作他往日回来, 母亲最想念他, 站在城门口等都有可能, 恨不得能早点就早点看到他……何况这次回来, 他还带着兄长。按照父母亲待客的礼仪,应该会更热情一些才对啊。 阿斯这么疑惑,也直接问出来了,“父亲母亲是有什么要忙碌的吗?” 管家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情来,“家主和夫人他们……” 阿斯见他欲言又止,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皱着眉追问。就连楚见微也望了过来,银色的眼眸认真注视着他,强调有什么麻烦的话,他也可以帮忙解决——管家经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擦了擦汗,无奈又尴尬地说道,“只是两位大人听见贵客要来,有一点小小的……紧张。” 楚见微:“嗯?” 阿斯:“??” 何止是小小的紧张! 和阿斯想象当中,父母亲应该会有的热情欢迎不同,在收到他信件的那一天,阿斯的养父母其实忧虑情绪更重。 他们从未隐瞒过阿斯是他们的养子。也不认为这样的关系,便会影响他们之间的亲情。 但他们也没有想到,阿斯原来不是被父母故意抛弃在贫民窟的孤儿,而是因为父母意外身亡,而流落在外的小孩……而他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之前并不知晓阿斯的存在。可当相认后,似乎非常地愿意接纳他。 也照拂他许多。 阿斯的母家的来历,似乎还很不一般,从阿斯兴致勃勃地描述着那位“表哥”,越来越多的溢美当中就可窥一斑。 阿斯的养父是一名骑士,但纵使是骑士,也是权利最外层、阶级最底层的贵族,所以才会留任在托诺城这样偏僻的小城里。这样的他,也并不清楚阿斯来信当中的,艾斯特家族的继承人、远东楚家的继承人、阿瑞格亚的首席和晨曦之星是什么样的概念,那实在是太太遥远了一些,但不可否认的是,养父知道,那一定是极为优秀的人,所以他只要随便做一些事,都能给予阿斯极大的助益和帮助。这是远在托诺的他们,甚至隐隐变成为阿斯的负担的他们……都无法做到的事。 即便阿斯的来信里,从来不会写那些晦暗糟糕的事,但他们仍然能从那些只报喜的文字里,看出阿斯在进入阿瑞格亚后的举步维艰。 如果不是环境很糟糕,他又为什么要成立考核入学新生的互助组织? 阿斯一向不大会掩饰这些细节。 而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无所益处的担忧。 可是从阿斯发现了阿瑞格亚的首席阁下是自己的“表哥”之后,这一切状况似乎都好转起来。阿斯的来信里,也不再总透露着迷茫和疲惫,他开始分享更多的好事——比如认识了很多朋友,比如组织的活动很顺利,比如兄长教导他的魔法本质很有意思,他会花更多的时间去研究的…… 这一切都很好。 这一切,也都是由那位叫“楚见微”的首席,阿斯的表兄带来的。 作为成年人,阿斯的养父母除了感激这位首席对阿斯的帮助以外,也无可指摘地想的更多。 比如他们始终不认为,那名阿瑞格亚的首席是无所求的——只是表兄弟而已,很多家庭的表兄弟来往都不够密切。更何况在曾经的十几年里,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就算有血缘联系,也能让那位首席阁下如此的贴心,不求回报的帮助吗? 当然,他们倒也不会自恋地以为……楚见微是看中了阿斯的才能。因为从阿斯的来信中来看,不得不说,这名首席或许比他们的儿子还要出色许多。 倒是阿斯提起过“楚家子嗣繁衍艰难”的时候,阿斯的养父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想,楚见微可能更希望阿斯回归到他原本的家族里——而不是流落在外。 那些上层的贵族,的确对血脉的纯粹传承,有着难以言喻的渴望和追求。 所以那名首席,也是这样想的吗? 阿斯的养父母并不能接受。 他们养育了阿斯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将他当成了真正的血肉至亲。他不应该是哪家血脉的继承人,而只是他们的儿子,托诺城的阿斯。 有着这样复杂的忧虑的养父母,在得知那名首席要和阿斯一起回到托诺城的时候,当然不会觉得高兴了——他们甚至觉得,楚见微这次亲自前来边城,就是为了直接和他们说清楚,甚至让他们和阿斯保持距离才对。 看着阿斯传递回来的信件里快乐地告诉他们这件事,疼爱儿子的养父母,也不知如何拒绝,只能沉默地、忧虑地准备面对这件事。 相比起两位骑士府主人的担忧,得知此事的管家当然无法理解两名主人的忧虑。他只是很单纯地想,阿斯少爷原来有一个很不凡的出身,甚至有一位很优秀出色的表兄,是多么好的一件事! 而这位表兄,不远千里来到托诺城,他们也应该好好招待才对。 一点也没有关心则乱的意思。 而得知阿斯他们具体抵达时间的骑士家主和夫人,还紧张地从自己的衣匣中,挑选出了压箱底的、都没穿过几次的庄重的礼服——一般是宴会上才穿的。 只是托诺城的贵族总共也没有几家,而且大家都不喜欢搞这些杂七杂八的形式,宴会召开的机会极其稀少。这些礼服他们许久都没穿过了,这会重新穿上还有点不习惯。 好在这么些年下来,两人的身材也没怎么走样。 骑士家主穿上去高大又端正,看上去十分合适。 而夫人换上的是一件深蓝色礼服长裙,华美丝绸簌簌垂落,叠成一层又一层,像是夜色和星空一般深蓝美丽的裙摆上,还点缀着许多星星点点的宝石,看上去异常的华美。 夫人紧张地问,“看上去怎么样?” 骑士家主仔细思考,非常诚实且求真地说,“有些胖了。” 夫人:“……滚吧你。” 只是他们临时,还是出了一些意外——比如夫人很不幸地发现了礼服上的一颗宝石正松散地快要掉下来了,而她匆匆打理,眼看时间来不及,最后直接狠心地将那块宝石给拽了下来。只是一来一回,还是耽误了迎客的时间。 直到管家上前来催促,他们才匆匆地从院子当中赶到了待客的客厅里。 明明他们才是骑士府的主人,但是当踏入客厅前,两名主人都产生了强烈的被检阅的紧张感—— 而这时候的阿斯和楚见微,都已经等候多时了。 阿斯正百无聊赖地喝着管家给他们呈上来的一点红茶,侧过头和兄长说话。 “阿斯。” 听见母亲喊自己的声音时,阿斯惊喜地站起来。准备和许久未见的父母来一个拥抱的时候,他的视线,又不可躲避地落在了母亲的礼袍上。 阿斯微微愣怔,十分的不解,非常直男地问出了他很疑惑的问题,“……咦?母亲,这身衣服是从哪里翻出来的?我从来没见您穿过呢,是要去参加什么宴会吗?” 还没有开始表演,就被戳穿的骑士夫人,“……” 一句话就证明了夫人平时的打扮可没有这么正式。 小兔崽子,有你这么揭短的吗? 就连原本还保持着一脸严肃神情的家主,都顿时僵在了原地,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脸部肌肉,以免露出非常尴尬的表情,痛苦地拿脚趾扣着地面。 而此时正安静地坐在宴会厅当中,银发银眸的美貌少年也站起身看向了他们。 楚见微好像没意识到,此时被戳穿的夫人有多么尴尬那样。他的目光落在了这名阿斯养母的身上,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实在是一瞬间让无数春光都失色的极致的美貌,而拥有着这样的美貌的楚见微,却在非常真心地赞许着对方,“夫人,您今天的妆容衣着非常亮眼,像是夜之女神尼克斯那样光彩夺目。想必不管在哪里,都能成为最受瞩目的那位女士。” 骑士夫人的这件舞裙,还是她出嫁的时候邀请的当地手艺最好的裁缝为她制作的,当时的设计灵感,便来自于黑夜女神。因此楚见微只短短一句话,实在是夸赞到了痒处,而且显得非常的真心实意。 以至于夫人顿时间露出了既惊又喜的神情,哪怕她对于楚见微仍是极其警惕的,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害羞欢喜的意味。 第5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50 这样的赞誉也很难让人不羞涩。 夫人微微低头, 有些局促地握住了裙摆的一角,轻轻弯腰完成了一个优雅的礼节,看上去不安的同时也显示出了一分优雅。 她先是感谢了楚见微的称赞, 随后望向他的视线,不由得落在对方那一头非常纯粹漂亮的银发上面。哪怕她已经猜测到了楚见微的身份, 却还是略微犹豫地开口,“这位客人是……” 一边这么询问的时候,夫人拿着眼神暗示了阿斯一眼,好在这个时候的阿斯倒是反应过来了。 在有关楚见微的事上, 他一向反应的非常迅速。 明显兴致高昂地介绍起来,“母亲,这是我在来信中提到过的,我们阿瑞格亚的首席阁下, 他的名字叫楚见微,同样也是我的……表兄。” 说到这里的时候, 阿斯还略微有一些的害羞紧张的反应。 不管这个称呼提起过多少次, 每次重复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动得都有一些急促厉害……唔, 是一种如梦似幻般的感觉。 而楚见微也适时地介绍自己, “我的名字叫楚见微,夫人可以直接称呼我为楚。” “啊……”夫人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其实这些, 都是他们早已经了解的信息。 相介绍之后, 她还是有一些无措。 面对着这样优秀出色的少年——尤其是他刚刚还夸赞过自己,夫人实在难以发难,说出什么严厉的话来。 眼见着妻子已经犹犹豫豫地不开口了, 养父在这个时候, 发挥了作为一家之主的威势。他轻咳了一声, 微微沉住气,用非常正经地语气道,“欢迎您来到托诺城。不过我们这样的小城,实在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特产——不知道您这样见多识广的阁下,怎么会想要来到这样的边缘小城呢?当然了……不管怎么样,都希望您能在这里游玩的开心。” 他的语气当然十分客气,但是话语当中却不像欢迎,反而有一些质询的意味。 这让阿斯觉得警惕起来。他有一些不解地望向父亲,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反应这样的奇怪。 楚见微好像没有听出其中的提防警惕,他微微弯唇轻声说,“这里我觉得这里是很好的地方。风景很好,民风淳朴,我还收到了一些浆果……十分的清甜。” 说到接收到的礼物,楚见微似乎也想起什么,他站起身,十分有礼貌地提起,“贸然前来拜访两位长辈,实在打搅。初次见面,我也准备了拜访的礼物。” 楚见微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礼物。 那被装在魔法袋当中,拿出魔杖轻轻一点便凭空出现,并且楚见微的魔法精确度简直高得有一些离谱,那些略微有些沉重的礼品正恰恰当当地落在了两名长辈的手边,没有一分的偏差。 “希望您两位能喜欢。” 银发的少年很有礼貌地说道,语气非常恳切。 两名长辈某种程度上来说,心思和阿斯一样的单纯。他们似乎从来没有预想过楚见微的态度会这么的客气,以至于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先前商量出来的应对方法,好像在这种时候都不适用了。 落在夫人手边的礼物,是一盒漂亮的木匣。上面精致的雕花和镶嵌的珠宝让它看上去昂贵无比。 然而它真正的价值,还当属于宝盒里的东珠,是一套由宝珠而制作而成的漂亮精致的首饰。 送给骑士家主的,则是一柄非常显眼的宝剑。 从装饰上来看,它倒并不是那么的漂亮,没有透露出昂贵的气息。只是那把宝剑微微出鞘的时候,能够看到那极其锋利的锋刃,感受到剑身中透出的略微明显的寒气。 这是一把由最上好的寒铁打造而成的宝剑,其中甚至还附带了许多的祝福魔法。 从宝剑的工艺上来看,它也精致的简直像是矮人的手艺。 这种物品对于男人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从阿斯都站起来眼巴巴看着那把宝剑的时候,就可以感受到它的价值有多么的珍贵了。 原本还镇定自若的骑士家主,也的确被楚见微这样一出手就财大气粗的有些惊人的气势给压迫住了,看着眼前的宝剑惊愕了一会没有说话。 不过他还是很快地反应过来,飞速拒绝,“这样的礼物实在是太珍贵了,我们怎么能收下这样昂贵的礼物——” 夫人倒是并没有打开珠宝盒,看见那其中装着的东珠首饰。只是她也同样觉得,这样昂贵的礼物实在是太过奢侈,说不定带有什么别的含义,不免松开了手,将它放回在了桌面上,是拒绝的意味。 阿斯也跟着点头,“兄长,这些礼物实在太珍贵了,你不要这样破费。” 家主:“……”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他也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阿斯这小鬼也太让人心塞,胳膊肘猛猛往外拐——呃,也不一定算是往外拐。 楚见微银色的睫羽微微地垂落下来,他看上去像是有一些的失落,半晌说道,“啊,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全,二位看起来……” “相比起价值,我认为其中表达的心意更加昂贵。而且,这些只是我认为比较适合而已。” 楚见微的言语听上去非常诚恳,拨动心弦,让人觉得拒绝,他简直是一种非常不留情的做法—— 至少阿斯明显变得坐立不安起来。 想到自己这样否认兄长的心意,会不会不怎么合适? 而这个时候,夫人适时地开口说道,“你不要多想——对了,其实我们也准备了见面礼。阿斯,你去我的房间,将我第三层书柜里的东西取出来。” 其实这样的事,完全可以让管家去做。 阿斯也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在支开他,只是母亲这么说,他便一向听话的去做了,还和兄长打了声招呼。 楚见微当然也意识到了,是故意让阿斯离开这一点。 只不过他也并没有多提一句,而是目光非常温和地落在了眼前的两位长辈身上。 从最开始,楚见微便意识到他们好像想和自己说些什么才对,又或者有某种奇怪的顾虑。 事实上,这种预感也的确是正确的。 当阿斯离开后,夫人微微站起身,她正视着楚见微,似乎有一些无法描述的纠结意味,“这样珍贵的礼物——我们不能接受。也实在是受之有愧。” 楚见微还未开口前,作为家主的骑士又微微叹息,“楚阁下,我们知道你的意思,这也确实是非常让人难以拒绝的筹码。但是我们并不能答应您——这是作为一名老父亲的恳求,阿斯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抚养了他快二十多年。无法失去他,也无法离开他。” 楚见微:“……” 家主上前,似乎想要微微俯身行一个骑士礼节,楚见微还略微思虑着,但见到他的姿势也只能上前,阻止住了对方的动作。脸上的神色颇为有一些微妙,或许还有一些的……哭笑不得。 “两位似乎误会了什么——”楚见微看的出来他们不对劲,却没有想到,原来两人顾虑的竟然是这方面的问题。 不过也能猜测到。他忽然来到托诺城,似乎的确太突然了一些。而此时,楚见微略微整理了一下措辞,很平静地说道,“我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更没有希望阿斯离开你们。十几年的亲情关系要是这么容易斩断的话,也不能称之为亲情了。” “或者两位觉得冒昧,但是我来到托诺城,的确没有什么多余的目的,只是因为——想要感谢两位而已。” “阿斯是我的弟弟,但在一年以前,我还从不知道他的存在。我很感谢两位,是因为我清楚,如果不是你们的话,我或许永远也不知道我有一名表弟流落在外,也或许永远见不到他,生命总是很脆弱的。” “而两位将他培育成了非常优秀的独立个体,我很高兴,能看见这样的阿斯。一切的巧合,都像一个奇迹。” “他童年的遗憾已经无法避免。作为由血缘联系起来的亲人,我们无法挽回的缺位了。但是两位弥补给了他一个足够温暖的童年,足够健康的家庭,所以才有了现在的阿斯。不论我有什么理由,都不可能将他从两位身边带走,也不能否认两位曾经对他的付出和艰辛的过往。”楚见微很迅速地说完这番话。他并不是相当擅长于用言语来剖析内心的人,因为在以往的历程当中,并不需要他使用这样的手段来获取什么。但此时的楚见微却表现的相当耐心,从这样的角度来剖析着自己的想法,以让对面的两人安心。 “我并不知晓,我的到来会给两位带来苦恼。” 原本还处于相当焦躁的情态当中的两名长辈,在面对着这样的楚见微时,看见少年微微叹息着垂落的睫羽时,不知觉地便生出一分手足无措的尴尬来,甚至觉得他们的想法,对于楚见微而言,是一种相当严重的污蔑。 “而且……”楚见微轻轻叹息,“您考虑到的那一切,阿斯也同样思考过,并且和我确认过——如果不是这样,他又怎么可能带我来到托诺城?” 阿斯的意愿,也同样的重要。 “对于阿斯来说,他的决定决不会是放弃自己的亲人。因为我们的想法一致,他才会带我回来。” 他们当然可以不信任楚见微,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只是陌生人而已,当然不明白对方的性格想法,但是却不能不信任阿斯,这实在太傲慢了一些。 这时候两人的神色,都已经变得相当羞愧起来了,非常地……懊悔。 这时候的阿斯,也按照母亲的话,在帮佣的帮助下找到了那一盒小匣子。 他赶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母亲在说些什么—— “抱歉,我们并非有意揣测,希望这不会让你伤心——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那句话声音很小,阿斯没太听得清楚,而且内容也怪怪的,阿斯更倾向自己听错了,以至于非常疑惑地“嗯?”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母亲,东西我拿回来了。” 他惴惴不安的母亲好似轻轻地松了口气,上前接过阿斯手中的物品,要递给楚见微。 那是一方特殊制成的朱红印泥,属于在文书制作当中最出名的奢侈品,据说是从远东传来的制作方法。 那价格十分昂贵,除了它制作工序复杂以外,最重要的是,需要通过数十年的时间发酵,才能成这么一盒鲜红的印泥。时间越久,颜色越纯正。 这还是夫人还是姑娘的时候,所制作而成的一盒印泥。她生病的时候还没制好,也卖不出去,便一直留在手上。等阿斯长大后,日子好了许多,便一直珍藏到了现在,足有二十多年,颜色也变得更红润鲜亮。 夫人将物品赠给了楚见微,捧着他的手,塞进了楚见微的手里,作为这次的见面礼。 少年的手非常的光滑皙白,触碰着时,柔软的触感传来,让夫人的心底也一阵柔软。 礼物当然不算轻,只是因为之前的误解,她心底有些不安,“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希望你不要拒绝。” 她担忧楚见微会因为心意被轻蔑,而不愿意接受她的礼物。 夫人眼底的忧虑太明显了,楚见微一顿,平静地望了过来。在阿斯面前,脸上神色没有一丝异样,很轻地微笑起来,那笑容当中似乎还含带着一些惊喜意味,“我很喜欢,感谢您送我的礼物。” 这很简单的一句话,表明出来的态度,却非常的友善。 他的母亲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 阿斯还有一些不明白,自己只是走了这么一会儿,怎么氛围就发生了这么微妙的变化。 虽然他也意识不到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但是他的母亲和父亲,对于兄长好像似乎是更加热情了一些—— 夫人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只是这样一个略大的动作,她好似听到了有什么细碎的宝石落在地面的声音,还略微有一些慌张——只是低头望过去,发现没出现什么意外,才微微舒缓了一口气。 而楚见微则不动声色地用无杖魔法,将手中刚刚收集起来的那些细小珠宝,重新天衣无缝地缝嵌在那些深色的裙摆上。 这一切的动作都非常的隐秘,也并没有让裙子的主人发现,而引起更多的尴尬。 只是这样小型的一个魔法,那些宝石飘过去的轨迹,却偏偏被骑士家主发现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楚见微平静的、不动声色的面容之上,看着他沉默地处理完一切,眼里最后一丝警惕意味也随之打散,取代的是些微的愧疚…… 他们真的弄错了。 第5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51 见过长辈后, 在托诺城的行程就更自由起来。 托诺是个小城,赶路的话一天就能逛完整个城池。但如果细致游玩,倒也有很多风景可以来探索。 比如城外花叶大而金灿、紧簇在一起成了著名景点的油菜花田,白墙灰瓦搭成的连绵小屋、水田旁转动的巨大风车, 哪里都是能成画的好景致——阿斯带着楚见微游玩的时候, 还遇见了来这写生画油画的学生。 年轻的少年少女们正挤着颜料涂画出缤纷色彩, 加过艺术性的创作后,托诺城外的风景就更显得好看了。 阿斯看的还挺感兴趣的,想买下一幅留作纪念……主要是给楚见微做纪念。 学生对他提出的买画请求看上去也非常心动,只是最后还是摆手拒绝了,小声道,“我们画好的画要拿回去交作业的。” 阿斯:“……” 他看上去有些遗憾,也没强求,耸了耸肩头,“好吧。” 楚见微只以为阿斯很喜欢。 他看着还拿着没洗干净的颜料盘的学生, 上前轻声问了句什么。 楚见微那张脸实在太吸引人了。阿斯在和学生说话的时候, 学生便止不住地用目光轻瞥他一眼, 不敢仔细看,只是有一点走神。此时银发银眸的漂亮少年上前和自己说话,学生害羞得手里的颜料盘都差点掉地上,一时怔怔地没反应。 于是楚见微又好脾气地问了一遍。 “唔。”学生这会才听清,楚见微是要租用他的颜料和画架—— 几乎没犹豫的,学生带着热烫泛红的耳垂, 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说, “可以借给你, 你直接用……就好啦。” 楚见微说, “谢谢。” 这下学生连掌心都泛着奇异的热度,小声应了一下。 阿斯看见楚见微坐在画架前,好奇得仿佛心被羽毛挠了下,他问,“兄长,你会画画呀?” 问完之后阿斯又觉得有些不对,他应该问兄长有什么不会的才对,楚见微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十项全能的人。他甚至怀疑,这世界上除了生孩子,没有什么兄长不会的事—— 楚见微也很轻地应了一声,“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不过十岁以后就没怎么画了,有些手生。” 楚见微的童年还算轻松,十岁以前一直以兴趣培养为主,等他快到入学阿瑞格亚的几年前,便开始着重培养魔法天赋了——楚见微的天赋元素太多,光是艾斯特家为他聘请的魔法导师都数不胜数,更不必说后续找上门来收徒的某些禁咒法师了。 兄长的画说的很低调。 阿斯“哦”了一声,还是很感兴趣。在他想来,就算是手生,那也是兄长的画,也应该画的很好才对! 事实证明,阿斯再一次认知到了,兄长有时候还真是谦虚的有一些让人牙痒啊…… 毕竟是借用的其他人的画材,为了不耽误学生的学习进度,楚见微这幅画画起来很快。在很短的时间内,便铺出了大体颜色轮廓了。楚见微的色感极好,这幅画还初具雏形时,便能从那些融洽又亮眼的色调里看出美感。 阿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声。 其实不要说他,就算是旁边算半个专业画师的学生,也瞪大了眼,很惊叹一般。 越来越多的人围绕过来。 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原本在山水附近溜达的老师。 阿斯眼睛都在发亮,“兄长,真厉害。” 虽然这句话阿斯说过很多遍了,但这次也依旧真心实意! 旁边的学生皱着眉,对阿斯轻轻比划着动作,想让阿斯不要打搅——灵感可是很珍贵的,他画画入神的时候,绝不喜欢别人说话打扰,最好身边只有自然的白噪音才能让他完全的沉浸进去。 可是楚见微却开口了,一边和阿斯闲聊,一边继续画画。姿态闲适又随意,偏偏手底下的画,还都深化得愈加好看起来。 学生们:“……” 可能这就是天才吧。 阿斯觉得很神奇。 楚见微作画很快,而且后面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花费在深化细节上。每当阿斯觉得画作已经完成的时候,楚见微又能将画更深入刻画一层——阿斯说不出这种变化趋势,只觉得兄长的画,画的更好看了一层! 当楚见微终于将画笔搁置下的时候,阿斯只见纸面上起伏的浪漫金色,仿佛都能感受到油菜花的清香,感受到风拂过花海迎面而来的柔软触感。 像用魔法截取了一处真正的空间,放置在纸张中一般,永远的保留下来。 画是有意义的。 比如记录下很好的风景和很好的过往。 比如记录下他们曾经来过这里。 阿斯又忍不住有些傻笑起来——他猜测自己现在一定笑得很傻。又忍不住夸楚见微,“兄长。” “你画的真像!” 阿斯纯粹就是相当欣赏的语气。 旁边的学生们:“……” 好夸。 楚见微居然笑了起来。 在这种通风的地方,画干得也很快。楚见微和借给他画材的学生道谢,又将画取下来递给阿斯。 阿斯是真的爱不释手,想先带回家放起来。想了想又和楚见微说,“兄长,我还想画一幅画……” “这次画里加上你。”阿斯有点不好意思,“也加上我。” 他希望和画里一样,和兄长一直在一起。 楚见微顿了顿,点头应了一声。 “好。” 他们差点还没走成——因为楚见微准备离开的时候,那名带着学生出来写生的老师连忙拦住了楚见微,递了名片给他,紧张地自我介绍说他是来托诺城旅游的画家。又说,楚见微的画技很厉害,却一直未曾扬名(至少他没听说过有这名画家)。如果楚见微有兴趣的话,可以联系自己,他可以帮楚见微举办画展,相信依照他的实力,一定会成为最有名气的画家……楚见微没有打断他,垂着眼很认真地听完男人极具煽动力的话,带着礼貌的微笑。 这其实纯粹是楚见微的社交礼仪,但阿斯倒是听得急了,最后挡在了楚见微的面前,很生硬地拒绝,“他不会当画家的。” 他是在为未来的魔法部拒绝挖墙脚! 男人微微一愣,看上去比阿斯还要生气,“你这是在浪费他的才华!” 阿斯比他更无语,“可是他是同辈里面最厉害的魔法师了——是你不要耽误他的天赋!对吧,哥哥?” 楚见微不知道为什么,被阿斯着急的恨不得打转的模样逗得有些想笑……不过他当然不会让阿斯觉得尴尬,用手指挡住了微翘起的唇边,轻咳了一下,说,“是的,阿斯。” 对面的男人尴尬了一下,掌心中渗出来的汗更多了……他有些狼狈,更不敢看楚见微,也没想到自己挑中的画画天才,居然是一名魔法师。 相比起画作天赋,当然还是魔法天赋更为罕有。也不会有人选择不做一名魔法师,去当一名画家…… 男人摘下帽子道歉,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楚见微看着他的背影,所有所觉。他突然很轻声地和阿斯道,“其实我小时候,也的确想过长大要去当画家,又或者音乐家、厨师还有老师。” 阿斯:“!!” 他很紧张地看着楚见微,有点不敢想,如果自己真的把阿瑞格亚的首席阁下拐到乡下小城画画去了……艾斯特亲王会杀了他吧? 不,他怀疑安格院长可能会先动手。 不过楚见微很快打断了他,有些失笑,“阿斯……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没有那么的……理想主义。” 或者说不切实际。 楚见微享受了权利,也理所应当承担应有的责任。他需要去做的事有很多,而楚见微一直都很清楚这些。 “不过这段时间里。”楚见微说,“要不要来帮我实现一下小时候的梦想?” …… 中餐在田野当中野炊解决,晚餐他们则是回骑士府吃的——梦奇婶婶为了感谢楚见微他们送过自己一程,将拿手的特色美食灌香肠送了几截过来。于是当天晚上楚见微便品尝了阿斯提过好几次的风味极佳的香肠。还有阿斯母亲亲手下厨做的奶油蘑菇汤、煎面包夹培根和新鲜采摘的时蔬青菜。 那灌香肠做的很香,鲜美无比,被热油一烹更千倍百倍的激发了其中的滋味。即便以楚见微挑剔的味觉来看,也的确是他吃到过的滋味最好的香肠。加上阿斯母亲的厨艺其实很不错,楚见微很认真地赞美了他来到托诺城以来最简单也最美味的晚餐。 阿斯母亲显然被哄得很开心,都顾不上阿斯了,只照看着楚见微。阿斯故意装作有些吃醋的模样问,“母亲,我们哪个是你亲儿子啊,这么偏心?” 阿斯母亲倒是很想要楚见微这样的孩子,不过想想也不可能。于是她看着阿斯,幽幽地叹了口气。 阿斯:“……” 懂了,自取其辱了。 阿斯摸了摸鼻梁,正望见兄长微微弯唇微笑的模样。 他含笑看着阿斯,手撑在颌下,银发从面颊旁滑落,被风吹的拂动,像是一截晃荡的月光那样,忽然也觉得心底一阵柔软。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阿斯想。 晚饭后的甜点是熏烤出来的苹果干。蒸干水分后变得更甜,盛着蜜一般的清香——不知道为什么阿斯母亲也产生了误解,认为楚见微喜欢吃苹果,所以挑选了几个又甜又好看的放在楚见微的房间里,还致力于开发各式苹果做成的点心。 楚见微吃完果干,刷好了牙,又被阿斯喊出去看星星。 托诺城天黑得早。城中户户早熄灯,不见什么亮光,因此映衬的天空尤其得亮。 今天见不到月亮,但是繁星点点,格外亮眼。 阿斯躺在房屋的瓦片上,枕着手,招呼楚见微上来。 楚见微也跟着爬上来,先施展了一个隔绝魔法,正好阿斯同一时间也用了性质差不多的魔法笼罩在身边,这下彻底挡住了流通的气流,反而显得有点闷了。 于是楚见微先出手撤销了魔法。 阿斯眼睛极亮地望过来,问他,“兄长冷吗?” “不冷。”楚见微说,“我怕你冷。” 阿斯说,“我也是怕兄长冷。” 说完,他又不好意思地红脸,只红完脸后又傻笑起来。 “……这段时间真好,像是梦一样。”阿斯说,“兄长,其实我一直都很害怕你会离开,怕距离和时间把我们变成陌生人,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 “……不会的。”楚见微轻声道,“阿斯,不管分开多远,你都一直是我的弟弟。” “现在有点不怕了。”阿斯闷着声音说。 不管分别多远,我抬头,和你仍在同一片夜空下。 第5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52 就像是楚见微说的那样, 可以在这一段时间里,短暂地实现一下他的“梦想”。 第二天他们去了托诺的教堂外——绿茵草地上架着长绳秋千,柔韧藤蔓上缠绕着细嫩的小花。它看上去精致又脆弱, 实则结构能承受极大的重量,让乘坐秋千的人高高飘荡起来。 通常这秋千更受少女和孩子们的偏爱, 只是因为这次楚见微和阿斯两人赶来的早, 旁边没什么人, 唯独几只鸟雀上下蹦蹿。 阿斯起了一点玩笑心思,哄着兄长坐上去, 说可以帮忙推秋千—— 楚见微侧过头, 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好啊。” 然后跟着坐上了秋千。 楚见微其实是没什么秋千是小孩子才会玩的概念,也没觉得阿斯在捉弄自己。他的身体随着秋千摆动扬起,偏长款的魔法袍被吹的猎猎作响。一点失重感传来, 但更多的触感是风飞速掠过身体带来的清凉触觉, 好似被包裹在了无形的柔软物质里。 银发被风吹得凌乱了一些,散落在空中,像是明亮的月色又或者星河。深蓝色的缎带也随着风的方向交缠着吹拂, 轻盈得像是能跟随着风一样消失无踪般。 阿斯心底忽然传来一点……心悸感。 他停下了动作, 莫名有些紧张。 虽然阿斯也不明白, 这种紧张从何而来, 像是兄长随时会消失那样——不过他没再继续推秋千了。想了想找借口和楚见微说,“兄长,我也想坐秋千。” “那换我来推你。” 楚见微这么说着, 站起身从秋千上下来。他看着阿斯别扭地坐上了秋千, 动作很轻地推着秋千缓缓摆动, 然后摆动的弧度越来越大。 阿斯没察觉到什么乐趣, 只觉得这游戏也没有很刺激。准备下来的时候,从绿茵的另一边走来了结伴的几名少女。 他们看见秋千上的阿斯和侧着身的楚见微,似乎还有些惊讶般地小小“啊”了一声。随后凑在一起,似乎小声地谈论着什么,目光落在阿斯的身上,最后给予了他一个轻柔而又友好的微笑。 几个人讨论的声音虽然很小,但阿斯还是隐隐听见了“他也喜欢玩秋千呀”“真可爱”这样的字眼,顿时坐立不安得有点局促,从秋千上蹿了起来,还有点羞赧——原本是想捉弄一下兄长的,结果现在算是“自讨苦吃”了。 他匆匆拉着楚见微要离开,嘴里飞快地解释了一句什么。 “让给他们玩吧。” 楚见微当然也跟着阿斯一起。只是在进入教堂前,楚见微侧过身,望见了草地外的一群结伴游玩的女孩子们。他微微弯唇,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礼貌性的微笑来。 少女们这才看清楚了那个银发少年的面容,当然,还有那简直让人心魂动荡的极美丽的微笑。 一下子都羞红了脸,呐呐地站在原地。唯独料峭的风吹拂而过,秋千跟着弧度轻微的摆动,撩乱了一地的爱慕心思。 楚见微和阿斯过来教堂,倒不是因为他们信仰光明教会所以来祈祷,只是因为托诺城的教堂算是一个公开、休闲性质的集聚会场,闲置下来的时候甚至会分享给民众举办聚会什么的。 而托诺城里可以用来租借的乐器都摆放在教堂内部的小房间里,一般在节庆日的时候借的多,普通时间里想必是有闲置的。 楚见微他们,也是冲着这些乐器过来的。 阿斯登记了名册,让兄长去挑选感兴趣的乐器—— 楚见微拿了竖琴和风笛,阿斯也依样取了一支风笛——他不会吹,只是想和楚见微学一下便拿了,一幅浑不正经的模样。那支风笛便在指尖灵活地转动,而阿斯一边和楚见微请教着一边向外走。 他只顾着和楚见微说话,没怎么看路,在门被打开时,差点和迎面匆匆走来的白袍男子撞在一起。还是楚见微出手拦了阿斯一下,阿斯这才停下步伐,望向眼前的男人。眼底带着一丝困惑,“阿兰牧师?” 阿兰牧师是托诺城唯一的一名牧师,也同样是光明教会在这边城驻守的负责人。 虽然阿斯并不信仰光明教会,但是阿兰牧师经常为穷人治病,为孤儿和老人提供帮助和治疗,是城里最受尊敬的人之一。 阿斯当然也同样的尊敬他,他望着牧师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难看的脸色,略微有一些关切地道,“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对方那阴郁的像是快要爆发的脸色,再发觉阿斯存在的那一瞬间,稍微平缓了一些。片刻后,露出略微有一些勉强的笑容来。 “啊,不,感谢你阿斯,但我并不需要你帮忙——” 而这个时候,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阿斯身边的楚见微。 反应有些奇怪。 楚见微这样的样貌,就算是再冷冽的人也会多看几眼,但牧师的目光显得别样的惊慌,在视线落到楚见微身上的一瞬间,像是着火般灼热的弹跳开来。他压低着声音说道,“我还有私事,不好意思,就先离开了。” 说罢,白袍的男人匆匆踏入了门内,很快身影便隐没在繁杂横纵的道路当中。 阿斯的眼底还是略微地带着写疑虑,他低声喃喃了句什么,看上去有些想要在今天回去后再询问自己的父亲,阿兰牧师是不是最近遭受了什么麻烦,而此时的楚见微很轻微地开口问道: “阿斯。” “嗯?” “那是你们托诺城的牧师吗?” “是的。”阿斯很快为楚见微介绍起来。在他的口中,阿兰牧师被塑造成了一个相当光辉伟岸的形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没有大多数光明教会的魔法师的傲慢,反而非常的清贫,善良而又意志坚韧,帮助了许多的穷人。 像是托诺城这样的地方,留任的贵族几乎是没有什么前途可言的,比如城主,又或者是他的父亲。 所以那些光明教会的人,也一向不爱来这种没什么油水的地方,唯独阿兰牧师,放弃了广大的前途,愿意来到托诺为他的信仰传教。 大概是出于这一点缘故,阿斯虽然并不信仰光明教会,也对于光明教会充满好感。 楚见微语气很平淡地道,“是么。” 他望着对方匆匆离开的身影,若有所觉,忽然间很平静地开口,“——那他的确是放弃了很光明的前途才对。阿斯,阿兰牧师是一名半禁咒等级的魔法师。” “咦?”阿斯愣了一下,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半禁咒等级的魔法师……这样强大的力量,就算是在天才多如毫毛的光明教会当中,也必然是能进入权力最中心的那一截顶端的天之骄之。 他完全可以在王都任职,且地位不低。 而这名阿兰牧师,放弃了王都的地位,来到了边境的城市任职为平平无奇的牧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并不是说对方就一定不具备有这样高尚的情操,而是光明教会近来式微,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人才流落到边境城里。 就算是阿兰牧师有所追求而反抗,也一定会引起极大的内部震动才对。 但事实上,就是楚见微从未听过有这样一名牧师。 对于拥有完善的情报网组织的楚见微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阿斯当然也非常的震惊。不过他震惊的,是阿兰牧师隐藏的身份,有些惊愕地说,“原来阿兰牧师居然这么厉害吗?以前我都不知道……” 楚见微收回了目光。对着阿斯,还是露出了相当平静温和的微笑来。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魔法师。” 他这么平静地夸赞道,不露分毫破绽。 只是心底已经计算好了,他会在今夜去传讯调查,为什么这样一名半禁咒法师会甘愿留在托诺城里,而光明教会内部没有流传出任何的不和谐消息。 这并不代表楚见微有怀疑这位牧师的目的不纯,只是他天生触觉敏锐,会细心探查任何一点异样——如果这名牧师真的面临某种麻烦,哪怕是出于阿斯对他的钦佩好感,楚见微也不介意帮一些小忙。 就连楚见微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借着这一条线,牵扯出的事一个多么隐秘庞大的……秘密。 关于阿兰牧师的插曲很快过去,楚见微和阿斯来到了托诺城城民们最爱逛的小公园里。这里经常会有一些流浪诗人吟诵诗歌,讲述故事,也会有一些冒险的旅行家和音乐家在这里表演。 楚见微便在这里弹竖琴——据楚见微所说,这同样是他在十岁以前所掌握的技能,没怎么练过,或许也跟着手生了些。 不过除了最开始的一点滞涩之外,楚见微很快地找到了感觉。 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指,在竖琴琴弦上微微地拨动着。除去是听觉的享受外,也同样感觉到了视觉上的某种享受。 无比流畅美妙的乐声,从柄品质普通的竖琴上悠扬飘出。 阿斯原本还想办法研究手中的那支风笛。不过听到了楚见微弹竖琴的声音,便自觉地放了下来,闭着眼睛,安静地欣赏着这一支没听过的欢快曲调。 琴声相当的悦耳,以至于阿斯再一次地怀疑起来,他的兄长可能真的拥有着某种精灵的血脉——要知道除了强大的魔法力和自然亲和力以外,乐器同样是精灵族的种族天赋,而现在楚见微所弹奏出来的动人心弦的乐声,绝不比精灵族的乐声要逊色。 阿斯原本还想着,要拿魔法球将楚见微的演奏给记录下来的,只是他听的入神,便忘记了。而身旁,也渐渐凝聚起了被乐声所吸引过来的城民们。 其实只要从楚见微的穿着上便能发现,能穿上这样昂贵的衣料制造的长袍的人,绝不是在经济上窘迫的人。 但是在这块地方表演会收到奖赏是默认的规矩,于是在演奏的时间中,有不少人将手中的银币或者铜币扔在了楚见微面前的草坪上。 阿斯:“……” 等一下,总觉得有一些不对劲。 那些抛下钱币的人,当然只是为了表达喜爱之情。但也害怕,这会是某种冒犯和打扰——毕竟那名银发的貌美少年,看起来可不像缺钱的样子。 可是楚见微在用竖琴弹奏完一首曲子的时候,在停歇时间里,会侧头望过来,对着他们微微眨眼,露出感谢的神情来。用口型很轻微地说着“谢谢”。 这一下便点燃了人们的热情似的,更多的银币或者铜币像是流星一般地落在了面前的草坪上。而楚见微弹了几曲竖笛之后,又尝试用风笛来弹奏。 竖笛的曲目多半悲伤,有着悲情婉转的故事。 风笛曲目则正相反。 风笛的声音更加悠扬轻快,能顺着风飘向更远的地方,有不少的行人,都被这样欢快的乐声给吸引过来。 能演奏出受人喜爱的曲目,就是最出色的音乐家。 楚见微倒也没表演多久,大概一个多小时便结束了表演,和观众们道谢。 这时候附近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几乎看不见楚见微的脸,只能从拥挤的人群中听见丝毫不受影响的美妙乐声。 表演虽然结束了,倒还有许多的观众依依不舍地站在旁边,不肯离去。 不过楚见微这会都已经开始将草地上的零钱收起来了,阿斯也上前,手脚更加利落地将那些零钱都捡好,递给楚见微的时候,目光都在熠熠发亮,直感觉更加的憧憬兄长了。 “兄长真厉害。”他看向楚见微,随手用绸布兜着那些沉甸甸的钱币,“我在托诺城的时候,就算是半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阿斯认真地说道。 毕竟托诺城任务需求量不大,就算是冒险者公会颁布的任务,也多半是打一些魔狼什么的,奖励有个几银币就很好了。所以在母亲生病后,阿斯才不得不背井离乡的外出游历,才能获取更多的资源。 而兄长只靠着表演,就能赚这么多的钱—— 果然兄长不管是做什么,都很厉害。 楚见微“嘘”了一声。 过来听表演的城民们太过热情,楚见微只能带着阿斯用魔法开溜。 他们跑到了人少一点的地方,但还是要用隐匿身形的术法才能不被发现。 楚见微拿着表演赚来的钱币去买了两个冰淇淋,又将剩下的钱捐给了救济会,和阿斯随处找了个开阔的地方坐了下来。 阿斯的眼睛还是亮的。 “兄长的风笛吹的也很好听。”他认真说。 “阿斯。”楚见微让阿斯将风笛拿出来,含笑望向他,“要不要学吹笛子?我可以教你。” 第5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53 阿斯的音乐天赋, 不能说接近于无,只能说根本没有。 过路人听见那呜咽得和鬼哭似的风笛声,都下意识紧了紧领口, 觉得有些晦气,匆匆走过。 楚见微:“……” 他若有所思,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技巧,换到了阿斯的身上, 就能产生这么大的变化。最终还是很委婉地表示, “阿斯……要不要换一个乐器学?” 阿斯红着脸将唇从风笛口处挪开,哼唧了两声,说不学了, 他们去采些浆果准备回家了。 他现在确定了, 兄长除了不会生孩子以外,还是有不擅长的地方的——比如教会他吹风笛。 虽然不好说这是谁的缺点…… 阿斯说的采浆果也不是去野外采摘——虽然托诺城水土不错, 野外的树木和灌木丛也多半结了果, 但大多都非常的酸涩,不怎么适合食用, 也就只有小孩会去摘果子啃着玩当甜嘴。 而阿斯带着楚见微去的地方是当地有名的果园, 只需要三银币就能进园中摘满满一篮,也能在果园里吃个够饱。园中有设置着用来冲洗水果的水龙头, 只要不浪费, 都是即采即吃的。 阿斯这也属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洗脑了, 总惦记着楚见微喜欢甜而多汁的浆果。 他们将借出来的乐器还回了教堂, 空着手便进了托诺城当地最新鲜的果园。 ——楚见微对水果并没有特殊的偏好。 以往呈在他桌面的都是经过几代培育、最新鲜水润又清甜的水果。只要美味, 再稀有的种类都会被采摘下来, 不计较高昂成本地送进阿瑞格亚又或者是楚见微的家中。因此这果园里的品种虽然很多, 对于托诺城的城民来说, 新种植的那些更是稀罕的水果,但对楚见微而言,却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品种。 但是他兴致仍然很高昂。 或许这些浆果不论是从外观的漂亮程度上,还是果味的清甜浓郁上,都比不上那些被精挑细选地呈送到楚见微面前的水果,但胜在十分新鲜,再加上身边陪着楚见微的,是他的弟弟——总之楚见微还算愉悦。 他很少食用不是被提前清洗干净、甚至雕刻成精美的形状再送到他桌面上的水果。 第一次破例,是看见阿斯一边走路一边叼苹果,他也伸手要了一只。第二次破例,就是现在了。 楚见微认真地观察着灌木丛上挂着的浆果。 事实上它们看上去都差不多,鲜润红亮,是非常漂亮的形状,于是楚见微也没怎么精挑细选,学着阿斯从树上拽下了一只红润浆果。 树枝被牵扯的微微摆动,叶面窸窣地撞在一块。甚至还有一些枝节被留在了浆果上。 阿斯偏头望过去,看见那些粗粝的树枝摇摆着,在楚见微的手边擦过,竟然划出了一道红痕,顿时便警惕地竖起了耳朵来。 楚见微的皮肤看上去实在苍白而脆弱,因此被树枝摩擦了一下,留下的印记也格外的重,是很晃眼的鲜红色。 阿斯手上的苹果都一下掉在了地上,他上前猛地按住了楚见微的手腕,动作看着凶狠,但下手又很轻。 仔细翻看那红痕,发现确实没破皮流血,只是看上去鲜红得有一点吓人外,才松开了手,非常严肃地强调,“兄长,你看中了什么果子,伸手让我来摘就好了。” 他怕楚见微误解,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比较擅长。” 楚见微有些失笑。 他的确是没怎么动手采过浆果,但哪有那么娇气,连伸手摘个水果都不能摘。只是楚见微准备婉拒的时候,又撞见阿斯很认真地望过来的一双眼。瞳孔漆黑圆睁,和狼崽似的。 “……” 楚见微忽然想起来,自己查阅的一些兄弟间的相处资料上表明了——最好适当的示弱,让对方帮助自己,才能更快地促进关系。 总之,也要让弟弟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感。 楚见微一直都能发现,阿斯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极没有安全感的。 像是他总认为在长时间的分别后,兄弟之间也会成为陌路人,于是只犹豫了一瞬后,极为温和地开口“求助”。 “那辛苦你了,阿斯。” 阿斯“唔”了一声,思维非常的活跃起来——他感觉自己不仅可以摘个水果,现在富有责任感的去打两条恶龙都没问题。 接下来便是楚见微指什么,阿斯便去摘什么—— 果林很大,同一种类型的浆果他们大多只摘几颗。 逛遍了大半果园子,将几种清甜又水润多汁的品种都多采摘了一些,放在篮中。虽然还有一半的果园没逛完,但这个时候。竹篮倒是已经沉甸甸的满了,于是两人这才离开了果园。 楚见微下午还是配合着吃了不少浆果,指尖似乎还都残留着一点水果留下的自然清香。 两人像小孩子一般,在外面觅食结束,结果晚饭也吃不下了—— 阿斯母亲悄悄地瞪了阿斯一眼,觉得他胡闹也就算了,还带着楚见微,非要楚见微陪他。 不过同一时刻,她对楚见微那微妙的刻板印象好像也加深了——夫人思索地想到,果然楚见微特别爱吃一些浆果,托诺城倒有一些特色的风味水果,等到他们出城的时候,她要准备好一些,让楚见微他们带回去…… 大抵天底下的母亲都是差不多的。这会阿斯母亲脑补的画面,水果都是用麻袋装的。 两人虽然晚饭是吃不下了,但还是在半夜进了厨房。 倒不是其他,主要是楚见微还想尝试一下小时候想做的事。 现在达成“画家”、“音乐家”,当然还有“厨师”的梦想了。 楚见微是没怎么下过厨的,虽然饶有兴致,但他小的时候,父母和管家还是会照看着楚见微不能接近明火这样危险的地方。 等到他成年了,也远没有去学做饭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但做甜品倒还算是有经验——不算很多。 比如说让阿斯念念不忘的那些楚见微亲手制作出来的糖果,格外香醇美味,阿斯没舍得吃完,好好藏起来了一小袋。 菜系的火候不怎么好把握,但简单的甜品可以尝试下。 楚见微向阿斯的母亲请教了一些水果馅饼的秘方,倒是很好记下来,正好拿今天带回来的两篮水果做实验。 厨房中的材料倒是都准备的很齐全的。像低筋面粉、黄油、牛奶、淀粉和砂糖这样的常规材料,一眼扫过去便能找到。楚见微按照配方上的分量给分好,面粉加上黄油,分次加水揉开——本来应该用冰块低温冰镇,不过这会楚见微比较偷懒,直接用召唤出来的冰晶包裹着,再去准备内馅。 阿斯:“……” 他略微沉思。 魔法还可以这么用吗? 倒是很方便…… 阿斯在一旁也跟着打下手,他虽然其他不行,但是刀法倒是很不错,水果切出来也极其漂亮。 楚见微将水果混合在一起,看了一眼配方,略微有一些犹豫,还是加上了绝对属于致死量的白糖,挤了些青柠汁,才开始搅拌着内馅—— 大概是因为原材料很好,那些水果在简单的打碎后仍然保存着原本的鲜亮色泽。而将一切材料都处理完毕后,原本用冰系魔法冰镇好的酥脆外皮也正好能擀成合适的形状,放好内馅,包裹成五边形。 按照常规来说,接下来就是进入烘烤的环节了,只是楚见微实在是个行走的人形作弊器,他的冰系魔法使用的很好,火系魔法也同样出色—— 虽然这样出色的火系魔法,现在先用来烤甜品了。 能给敌人造成极其强悍的攻击的魔鬼火焰,此时细密地包裹好了呈着甜蜜水果内馅的水果馅饼。很快的,便将表皮烘焙成了极为酥脆的形态。 阿斯这会,也闻见了一点烘烤出来的香气。 他不是贪食的人,尤其对于甜品不怎么感兴趣。 但是在闻到那散发着奇异的酥香,带着一点点来自水果内馅的果香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食指大动,好似一瞬间胃口被打开,目光紧盯着被幽蓝色的火焰包裹着的派。 楚见微对于魔力的掌控,实在是十分精准。 在使用魔力攻击的时候如此,用魔力烘烤着水果馅饼的时候也同样如此——他好像就是火焰本身,能够感受到水果馅饼被烘烤到了怎样的程度,然后挑选最微妙恰当的酥脆外皮。 看准时机后,火焰魔法熄灭。悬停在半空当中的水果馅饼也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楚见微准备出来的瓷盘当中。 从外形上来看,水果馅饼的表面非常让人具有胃口。被火焰烘烤过的酥皮微微鼓了起来,是一种相当完美的金黄色泽,里面的内馅,还保存着原本水果的漂亮切块形状,只是被烘焙调理过,似乎变得更柔软、而汁水更香甜了一些。 阿斯注视着馅饼,喉结似乎微微滚动了一下。 而楚见微似乎也注意到他的目光,拿起餐刀,将馅饼很利落地切成了四片。 餐刀落在水果馅饼上发出的声音极其的酥脆,像是某种听觉盛宴那样——然后,还热乎乎的水果馅饼,就被送到了阿斯的眼前。 “阿斯。” 楚见微说,“你来尝第一口。” 第5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54 “咔嚓”一声。 柔软甜蜜、散发着浓郁的果香的内馅淌进了唇齿当中, 和酥脆的外皮口感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味道却恰到好处地融洽在了一处。青柠汁水的酸味正好掩盖住了糖分的过量,以至于这块水果馅饼不算很甜, 但更衬出了浆果浓郁的香味。 非常诱人的口感。 阿斯没有多品尝更丰富细致一层的味道,便咔嚓咔嚓地吞完了整块馅饼,然后眼睛晶亮地望向了他的兄长—— 好吃。 还要! 楚见微也在尝味道。 不过和阿斯的全然享受不同,楚见微咬下一块新出炉的馅饼,用极其挑剔的舌尖精细品尝后,飞快地分析出了不足的地方。包括口味、食材比例和火候程度, 他记录下了这些详细的数据, 并且准备在下一次完美地运用上——如果楚见微再做一次水果馅饼或者其他甜品的话,一定会比这一次出炉的还要完美。 他那极其可怕的学习能力,运用在厨艺这种事上也依旧完美体现了出来。不断的优化几乎更类似于他的天赋本能。 而此时的楚见微也注意到了阿斯的目光。 “还要吗?”他轻声询问了一句, 在看见弟弟猛地点头后,带着一点温和的笑将瓷盘递了过去。 于是阿斯愉快地又吃掉了剩下的两小块水果馅饼。 楚见微准备的食材分量不少, 这时候也干脆将其他内馅的水果馅饼都用魔法烘烤完毕。 这一次的火候更加完美。表皮变为了金黄微焦的颜色, 散发出来的香味就算是厨房外也能闻的清晰。 阿斯还是一幅非常渴望的模样,于是新烤出来的馅饼楚见微干脆直接递给了阿斯—— “兄长。”阿斯还是犹豫了一下,“你不吃吗?” 楚见微先前吃的那一块也就是品尝下有什么味道上的不足,而这次他已经完全修正,就也没什么尝试的必要。 他摇了摇头, 解释, “吃不下了。” 今天水果吃的太多,楚见微的确没什么胃口。 于是阿斯这才点了点头……他也用不上餐刀,更不怕烫, 不用将水果馅饼切成小份, 就直接咬上去了。 还微烫的内馅显得更加柔软。阿斯一点都不怕烫, 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是在极致的享受之后,下意识流露出的快乐情绪来。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水果馅饼。”阿斯认真地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不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甜品。” 只是说完后,阿斯又觉得不对,略微慌乱地继续补充,“唔,当然,上次兄长做的糖果也很好吃——” 楚见微见他焦急证明自己的模样,有些失笑,也明白阿斯大概是真的挺喜欢的,才会说出这样直白的夸奖来。 楚见微没和什么小辈接触过,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其实是会把小辈宠过头的性格。只是见到阿斯这么喜欢,被哄得又多烘烤了几个水果馅饼,都落进了阿斯的胃里。 阿斯吃得快,又会拿那种明亮的目光看着楚见微,实在是配合得过头的食客。以至于连楚见微都发觉到有些不大对劲的时候,阿斯已经一连吃了十几个馅饼了——哪怕对于消耗大食量也大的青春期少年而言,也是非常可怕的数目了。 “等一等阿斯。”楚见微皱着眉望着他,“你会不会有点……撑?” 阿斯现在的胃的确被塞得满满的,甚至有些难受起来——他感觉自己再多走一步路都要吐出来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犯了贪食的毛病。顿时拿非常无辜的目光看向楚见微,可怜巴巴地说,“有、有点。” 楚见微:“……” 他掌握的生僻魔法非常之多,但好像也没有给人消食的魔 法。 楚见微决定有空自己研究一个,然后将阿斯眼前的水果馅饼都端走。 “好了阿斯。”楚见微叹息,“你不能再吃了——也不要躺下来,和我去散散步怎么样?” 食物满涨地能塞到喉咙口里——不过阿斯非常明白这属于自己自找的,只能乖乖应好。 准备出来的果馅材料太多,摆上一夜就不怎么新鲜了。楚见微只将剩下的都做成水果馅饼烘烤好,然后在快入夜的晚上去拜访了阿斯的父母。 …… “夫人。” 还没来到阿斯父母所住的院子,便撞见阿斯母亲刚好从小花园里漫步回来。 楚见微开口唤住她,又将烘烤出来、装在食盒里的水果馅饼递给她,介绍了一下这是他和阿斯刚刚在厨房中烘烤出来的成果。 身为母亲,骑士夫人倒是很明白她儿子的手艺如何,是做不来太精细的烹饪工作的,估计能帮忙切片个水果已经很不错了。所以主要做甜品的人,当然是楚见微了。 果然,阿斯也跟在一旁补充。 很少有贵族会这么有耐心。 夫人给了楚见微食谱,也知道楚见微借用厨房的事,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成果—— 初次尝试,重要的当然不是味道怎么样,而是心意啊! “有心了。” 夫人非常感动地收下了食盒,简直恨不得在楚见微的面颊上狠狠地亲一口……当然,她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只是一连喊了楚见微几句甜心的小宝贝。 楚见微略微有些脸红,轻轻咳嗽了几声。 相比于长辈这样炙热的热情,楚见微也会有不适应的时候。 夫人将食盒带了回去,并准备将它分享给自己的丈夫。 骑士家主正懒洋洋地躺倒在床上翻看着最新一季的骑士名册。听见了妻子的话,他的脸皱起来,一向不怎么热衷甜食的他随意找了个借口,“不,亲爱的,你吃就好了,我还要控制体重呢记得吗——再在半夜吃东西的话我腹肌就更不明显了。我可不想成为那种拿不起剑的中年老骑士……” 夫人不怎么高兴,“这是楚的心意,他是送给我们两个人的。你不品尝一下,未免不合适。” 食盒的密封性倒很不错,紧锁着美妙的香气。 以至于在打开食盒的时候,夫人略微停顿了一下,顿时被那一点焦脆的面香和浓郁的果香给吸引了。 她低头望去,水果馅饼的卖相也相当好看。鲜艳欲滴的浆果切片点缀在馅饼上,边缘被包裹着融合起来,又被等分成了四块,看上去简直是用直尺测量过的精确整齐的大小。 夫人没忍住,直接用手指捻了一块品尝起来。入口的奇妙美味的香气飞快地布满了舌尖,简直像是某种最上等的享受。听着在唇齿间裂开来的酥脆的声响,夫人甚至开始疑虑起来——这真的是楚见微向自己要的甜品食谱吗?真的是她曾经也做过的水果馅饼吗?她怎么觉得、觉得这一份馅饼格外的美味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还懒洋洋地躺在床榻上的骑士家主也坐了过来,和小狗一般焦躁不安地在食盒旁边打着转。见夫人暂时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才腆着脸自己伸手去取一块甜品……哪里知道还没拿到,刚刚还沉浸在美食的享受当中的夫人像是一下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一般,狠狠地拍了下他的手,将食盒挪开。 “不是要减肥,在晚上不能吃甜品吗?” 夫人非常不客气地问道。 “也没有……”家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减肥不是一日之计。而且,亲爱的,你不是说最近牙疼吗?可不能多吃甜品,我来帮你分担一下。” “我的牙早就好了。”夫人难得露出了非常暴躁的一面,出乎 意料地护食——当然,最后看见丈夫那可怜巴巴的表情,夫人还是板着脸分给他了四分之一小块的馅饼…… 还封锁着一点温度的水果馅饼比想象当中的滋味更好。 总之,不怎么够吃。 家主砸吧着嘴,在睡梦中梦见的都是那股水果的甜香味。 …… 第二天一早,阿斯母亲在餐桌上高度赞扬楚见微的甜品水平。 楚见微笑了一下,放下手中汤匙,很认真地道,“您过誉了。是夫人分享给我的食谱实在很出色。” 他身边的阿斯跟着说了一声,“没有,兄长很厉害。”紧接着,又恢复了那一点无精打采的神态,脸色微微泛白地喝了两口稀粥。 阿斯父亲难得关切了一下,“阿斯,怎么今天看着你不太舒服?” 楚见微露出了略带一点愧疚的神情,“……是因为我。” “兄长给我找过药了。还用了两个治愈魔法。”阿斯脸色严肃起来,“而且主要是我的错——昨天没忍住,吃了十三个水果馅饼,可能一时吃得太多,胃就不怎么舒服来着。” 原本还想关切一下儿子的母亲:“……” 琢磨了半晚上余味的父亲:“……” 这是炫耀吗? 这是炫耀吧! 阿斯父亲愤怒地又啃了一口苹果! 阿斯,“??” 他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父亲忽然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他一向神经大条惯了,也没怎么在意,一边拿勺子舀起粥,想着今天和兄长的行程。 意料地护食——当然,最后看见丈夫那可怜巴巴的表情,夫人还是板着脸分给他了四分之一小块的馅饼…… 还封锁着一点温度的水果馅饼比想象当中的滋味更好。 总之,不怎么够吃。 家主砸吧着嘴,在睡梦中梦见的都是那股水果的甜香味。 …… 第二天一早,阿斯母亲在餐桌上高度赞扬楚见微的甜品水平。 楚见微笑了一下,放下手中汤匙,很认真地道,“您过誉了。是夫人分享给我的食谱实在很出色。” 他身边的阿斯跟着说了一声,“没有,兄长很厉害。”紧接着,又恢复了那一点无精打采的神态,脸色微微泛白地喝了两口稀粥。 阿斯父亲难得关切了一下,“阿斯,怎么今天看着你不太舒服?” 楚见微露出了略带一点愧疚的神情,“……是因为我。” “兄长给我找过药了。还用了两个治愈魔法。”阿斯脸色严肃起来,“而且主要是我的错——昨天没忍住,吃了十三个水果馅饼,可能一时吃得太多,胃就不怎么舒服来着。” 原本还想关切一下儿子的母亲:“……” 琢磨了半晚上余味的父亲:“……” 这是炫耀吗? 这是炫耀吧! 阿斯父亲愤怒地又啃了一口苹果! 阿斯,“??” 他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父亲忽然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他一向神经大条惯了,也没怎么在意,一边拿勺子舀起粥,想着今天和兄长的行程。 意料地护食——当然,最后看见丈夫那可怜巴巴的表情,夫人还是板着脸分给他了四分之一小块的馅饼…… 还封锁着一点温度的水果馅饼比想象当中的滋味更好。 总之,不怎么够吃。 家主砸吧着嘴,在睡梦中梦见的都是那股水果的甜香味。 …… 第二天一早,阿斯母亲在餐桌上高度赞扬楚见微的甜品水平。 楚见微笑了一下,放下手中汤匙,很认真地道,“您过誉了。是夫人分享给我的食谱实在很出色。” 他身边的阿斯跟着说了一声,“没有,兄长很厉害。”紧接着,又恢复了那一点无精打采的神态,脸色微微泛白地喝了两口稀粥。 阿斯父亲难得关切了一下,“阿斯,怎么今天看着你不太舒服?” 楚见微露出了略带一点愧疚的神情,“……是因为我。” “兄长给我找过药了。还用了两个治愈魔法。”阿斯脸色严肃起来,“而且主要是我的错——昨天没忍住,吃了十三个水果馅饼,可能一时吃得太多,胃就不怎么舒服来着。” 原本还想关切一下儿子的母亲:“……” 琢磨了半晚上余味的父亲:“……” 这是炫耀吗? 这是炫耀吧! 阿斯父亲愤怒地又啃了一口苹果! 阿斯,“??” 他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父亲忽然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他一向神经大条惯了,也没怎么在意,一边拿勺子舀起粥,想着今天和兄长的行程。 意料地护食——当然,最后看见丈夫那可怜巴巴的表情,夫人还是板着脸分给他了四分之一小块的馅饼…… 还封锁着一点温度的水果馅饼比想象当中的滋味更好。 总之,不怎么够吃。 家主砸吧着嘴,在睡梦中梦见的都是那股水果的甜香味。 …… 第二天一早,阿斯母亲在餐桌上高度赞扬楚见微的甜品水平。 楚见微笑了一下,放下手中汤匙,很认真地道,“您过誉了。是夫人分享给我的食谱实在很出色。” 他身边的阿斯跟着说了一声,“没有,兄长很厉害。”紧接着,又恢复了那一点无精打采的神态,脸色微微泛白地喝了两口稀粥。 阿斯父亲难得关切了一下,“阿斯,怎么今天看着你不太舒服?” 楚见微露出了略带一点愧疚的神情,“……是因为我。” “兄长给我找过药了。还用了两个治愈魔法。”阿斯脸色严肃起来,“而且主要是我的错——昨天没忍住,吃了十三个水果馅饼,可能一时吃得太多,胃就不怎么舒服来着。” 原本还想关切一下儿子的母亲:“……” 琢磨了半晚上余味的父亲:“……” 这是炫耀吗? 这是炫耀吧! 阿斯父亲愤怒地又啃了一口苹果! 阿斯,“??” 他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父亲忽然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他一向神经大条惯了,也没怎么在意,一边拿勺子舀起粥,想着今天和兄长的行程。 意料地护食——当然,最后看见丈夫那可怜巴巴的表情,夫人还是板着脸分给他了四分之一小块的馅饼…… 还封锁着一点温度的水果馅饼比想象当中的滋味更好。 总之,不怎么够吃。 家主砸吧着嘴,在睡梦中梦见的都是那股水果的甜香味。 …… 第二天一早,阿斯母亲在餐桌上高度赞扬楚见微的甜品水平。 楚见微笑了一下,放下手中汤匙,很认真地道,“您过誉了。是夫人分享给我的食谱实在很出色。” 他身边的阿斯跟着说了一声,“没有,兄长很厉害。”紧接着,又恢复了那一点无精打采的神态,脸色微微泛白地喝了两口稀粥。 阿斯父亲难得关切了一下,“阿斯,怎么今天看着你不太舒服?” 楚见微露出了略带一点愧疚的神情,“……是因为我。” “兄长给我找过药了。还用了两个治愈魔法。”阿斯脸色严肃起来,“而且主要是我的错——昨天没忍住,吃了十三个水果馅饼,可能一时吃得太多,胃就不怎么舒服来着。” 原本还想关切一下儿子的母亲:“……” 琢磨了半晚上余味的父亲:“……” 这是炫耀吗? 这是炫耀吧! 阿斯父亲愤怒地又啃了一口苹果! 阿斯,“??” 他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父亲忽然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他一向神经大条惯了,也没怎么在意,一边拿勺子舀起粥,想着今天和兄长的行程。 意料地护食——当然,最后看见丈夫那可怜巴巴的表情,夫人还是板着脸分给他了四分之一小块的馅饼…… 还封锁着一点温度的水果馅饼比想象当中的滋味更好。 总之,不怎么够吃。 家主砸吧着嘴,在睡梦中梦见的都是那股水果的甜香味。 …… 第二天一早,阿斯母亲在餐桌上高度赞扬楚见微的甜品水平。 楚见微笑了一下,放下手中汤匙,很认真地道,“您过誉了。是夫人分享给我的食谱实在很出色。” 他身边的阿斯跟着说了一声,“没有,兄长很厉害。”紧接着,又恢复了那一点无精打采的神态,脸色微微泛白地喝了两口稀粥。 阿斯父亲难得关切了一下,“阿斯,怎么今天看着你不太舒服?” 楚见微露出了略带一点愧疚的神情,“……是因为我。” “兄长给我找过药了。还用了两个治愈魔法。”阿斯脸色严肃起来,“而且主要是我的错——昨天没忍住,吃了十三个水果馅饼,可能一时吃得太多,胃就不怎么舒服来着。” 原本还想关切一下儿子的母亲:“……” 琢磨了半晚上余味的父亲:“……” 这是炫耀吗? 这是炫耀吧! 阿斯父亲愤怒地又啃了一口苹果! 阿斯,“??” 他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父亲忽然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他一向神经大条惯了,也没怎么在意,一边拿勺子舀起粥,想着今天和兄长的行程。 意料地护食——当然,最后看见丈夫那可怜巴巴的表情,夫人还是板着脸分给他了四分之一小块的馅饼…… 还封锁着一点温度的水果馅饼比想象当中的滋味更好。 总之,不怎么够吃。 家主砸吧着嘴,在睡梦中梦见的都是那股水果的甜香味。 …… 第二天一早,阿斯母亲在餐桌上高度赞扬楚见微的甜品水平。 楚见微笑了一下,放下手中汤匙,很认真地道,“您过誉了。是夫人分享给我的食谱实在很出色。” 他身边的阿斯跟着说了一声,“没有,兄长很厉害。”紧接着,又恢复了那一点无精打采的神态,脸色微微泛白地喝了两口稀粥。 阿斯父亲难得关切了一下,“阿斯,怎么今天看着你不太舒服?” 楚见微露出了略带一点愧疚的神情,“……是因为我。” “兄长给我找过药了。还用了两个治愈魔法。”阿斯脸色严肃起来,“而且主要是我的错——昨天没忍住,吃了十三个水果馅饼,可能一时吃得太多,胃就不怎么舒服来着。” 原本还想关切一下儿子的母亲:“……” 琢磨了半晚上余味的父亲:“……” 这是炫耀吗? 这是炫耀吧! 阿斯父亲愤怒地又啃了一口苹果! 阿斯,“??” 他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父亲忽然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他一向神经大条惯了,也没怎么在意,一边拿勺子舀起粥,想着今天和兄长的行程。 第5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55 楚见微和阿斯今日在出门前, 也多烘烤了些面包——就是最普通由面粉、黄油、酵母、鸡蛋和牛奶为原材料烤出来的松软的大块黄油面包。 里面没掺杂更多的馅料来丰富口感,但由美拉德反应后发出的小麦的香气非常浓郁,带着淡淡奶香。 将面包切成小块时, 能看见横截面上的细密的气孔, 足以想象到它的口感将会多么的松软——应该像是一团细密的云朵那样,消融在唇齿间,留下淡淡甜香。 就算这是一款再平常不过的、朴素无奇的黄油面包,但由楚见微做出来, 也将那股面点的自然甜香发挥到了极致。刚烘烤出来的时候, 香气简直浓郁得非比寻常。而阿斯睁着眼睛到处打转,和被食物的香气吸引的某种小动物一般, 浑圆的眼睛就这么盯着楚见微。于是一向十分宠溺晚辈的兄长, 也同样满足了阿斯,从那大块的黄油面包上切了一小片松软而温热的面包, 递给了阿斯—— “嗷呜。” 阿斯激动地咬下, 甚至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他看着楚见微, 一连夸了许多句“好吃”,言辞简单又热烈, 非常期待地看着兄长—— 可惜阿斯的胃还不怎么舒服。 他早上刚喝完粥,实在是不适合再多吃些什么东西了——在楚见微真正的研究出来,专门用于消食养胃的魔法之前。 所以面对着阿斯期盼的目光,楚见微非常温和又坚定地说道。 “不可以。” 他很难得会拒绝阿斯。 楚见微温和补充, “忘记昨天为什么胃疼了?” 仿佛某个无形的、毛茸茸的耳朵都趴了下来。 楚见微将黄油面包切出了一大块, 摆放在用来保持温度和新鲜口感的魔法阵当中。 这一块的确是留给阿斯的,不过不是现在, 至少要等到他们回来之后阿斯才能享用。 而剩下的那分量有些超乎寻常的大块黄油面包, 被楚见微分切好之后, 其中留下的一部分,是包装好准备分给两位长辈的,至于剩下的—— 它们被装进了黄色的油纸袋当中,包装的很严密,看上去精致又好拿,被一个简单的封印魔法封存住了其中的香气和温度。 楚见微看着阿斯的眼睛还是眨也不眨,像是在对待着小朋友一般,笑着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说道,“准备走了,还记得今天的计划吗?” 于是阿斯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那一大份的黄油面包当中收回来,非常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在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相当体贴听话的弟弟。 而今天的行程,他要和楚见微去见一堆年纪不大的小崽子。 虽然他们当中的一些崽子十分的顽劣,活泼得过头,简直比最凶恶的魔兽还要难对付,是最最令人头疼的年纪,不过从心而论,阿斯并不算讨厌他们。 因为准确来说,他和兄长去的地方……是托诺城的救济院。 里面收留的小孩都是孤儿。 阿斯曾经也是救济院出来的……当然了。不是托诺城的救济院,他们是后来搬到这的。 其实按照常规发展条件来说,地区越是落后的地方——像是救济院或者是济老院这样的设施和福利应该是越不完善的。 像是王城那样的地方,对这些孤寡的救济程度和措施都会比别的地方要好不少。 托诺城的经济并不算发达,又因为地形偏僻的,甚至可以说是一座很贫穷的县城,然而他们的救济院却并不算糟糕。 不管是住宿还是伙食,都还算是不错。 让这些应该是在这个世道里最难过的小孩,也有着平安温暖、不必饿死冻死的童年。 救济院会为他们寻找工作机会,教学工作技能。甚至还会有一些常规的教育课程,让这些小孩们学习简单文字和算数。 ——其实直到现在,认字仍然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就算是托诺城以内,也有九成的人是文盲。所以提供给这些孤儿的教育并不能说很完善,甚至是粗糙得过了头,毕竟这些教育机会实施起来都是某种奢侈了。 阿斯和楚见微坐在马车上,小声和兄长介绍着救济院的情况。 教授孩子们的老师,都不是什么专业出身。 那样多的孩子,到了某个年龄段就能来上课,没赶上的部分就得自习。 教学程序很乱,因为老师不多。 总共也只有两名老师包揽各类科目。文字、算数和律法。 一名老师,是教学了有四五十多年的老教师,最开始只有她一个人负责教学文字基础和简单计算题。 另外一名老师,是刚加入的、刚刚毕业的学生,各类的经验都不算是很充足,甚至他本身并不是出身教育专业的人。最开始应聘这份工作,也只是因为当成兼职,每个月能有固定的30银币的工资——但事实上这么点工资,几乎招聘不到向样的人,更别说一个在托诺城学历还算出色的年轻人了。 如果不是有着什么坚持的话,也不可能一直担任这个职位。 还有一些其他志愿者过来帮忙上课,年轻人居多。 这就是救济院小孩们所有的文化教育课程了。 当然,对于魔法常识一类的内容,也开设了专门的课程。就算是救济院的小崽子,也都是有微弱的魔法天赋的(虽然可能大半天也召唤不出火柴那么大的火焰),程序总是要走的。 这一方面的课程则由托诺城的志愿者承担。 阿斯以前还没离开托诺城的时候,他便负责教学这些魔法常识的基础课程。 偶尔回到托诺的时候,大部分的闲暇时间,也拿来给这些小崽子们上课。 像是他的一些朋友,比如亚瑟和阿尔,和他回到托诺城的时候也会充当一次的兼职老师。 还有一位来的比较频繁的魔法课程导师,便是那位极受人尊敬的光明教会的阿兰牧师了。 当然啦,救济院的教育课程,绝不能和正式的学校相提并论,尤其是楚见微这种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人,应该更能看出其中的管理混乱才对。阿斯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局促无奈起来——但是楚见微却听得非常的认真。 听到那简直是糟糕混乱教育形式的时候(各个年临段的孩子混在一起□□学等等)并没有以他的出身见识,发出高高在上的批评,比如说太混乱了,比如说这样的结构根本不合理,有天赋的孩子受不到应有的教育,他只是挺沉默地听完,然后,用很温和地声音说道—— “辛苦了”。 楚见微用让人悸动的目光,注视着阿斯,无比认真地说,“你们对他们而言很重要。” “不用妄自菲薄。”他说,“你们已经做的很出色了。” 这些孤儿在最开始对于世界的认知和常识体系的建立,是由这些最纯粹的人一点点搭建起来的。 没有收到不解或者批评。 而是听见楚见微炙热、真诚,无比感慨的赞叹,简直像一枚炮弹似的轰炸过来,就算是阿斯这样一向百无禁忌,大大咧咧的糙汉,也微微地红了面颊。 他有一些不好意思。 这些都是小事啊。 事实上,阿斯当然不觉得自己做的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就连最开始来到救济院里,作为兼职的老师教导他们魔法常识,也是因为托诺城拥有魔法天赋的人并不多,而他恰巧是一个。 他的母亲又热衷于救济帮忙,于是也顺便让阿斯去帮忙。 阿斯最开始也只将这当做一次普通的任务。 他不算特别有耐心。甚至因为某些顽劣不听话的小子根本坐不住,没什么耐心的阿斯狠狠地教训了他们,身上见过血的煞气当然能把那群不听话的小鬼轻易镇压住。 以至于那些小霸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不肯叫他老师,而是老大。 但是这么多年的日积月累下来,他也产生了一些微妙的责任感。但当这种他认为根本微不足道、甚至不足以特意提起的付出,被这样温和、诚挚地被楚见微,阿瑞格亚的晨曦之星,最出色的首席阁下以这种十分认真的态度赞美的时候,就算是阿斯的脸皮再厚,这会也生出了很多的、很多的……不好意思。 脸上的热度飞快地蔓延上来,阿斯非常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没有,我只是随便去瞎教教他们而已,一点都不辛苦。” 他又忍不住强调,“兄长,你不要每次都这样这么真诚地夸我,我真的会飘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非常的认真,像是在抵抗糖衣炮.弹一般。楚见微忍不住失笑了一声,他收回目光,非常温和地说道。 “好的。” 在阿斯通红面颊,摸着鼻子的时候,马车抵达了救济院的门口。 上午一般都是上课的时间,下午则是教导某些足够年龄的孩子一些生活技能的时间。 不过今天没课。 因为他们的课程非常的随意,一般就是老师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给上——那名常驻的老教师到底年纪大了,精力不算是很旺盛,通常身体状况好一些的时候才会来。 而年轻的那名常驻老师,那点银币工资还不够他养家糊口的,他还时不时给小孩补贴个早饭午餐,只能非常苦逼地一边做着家教打工一边抽空来上课,时间更加的飘忽不定。 至于阿兰牧师,他之前来的倒是很勤快,只是最近因为一些事,似乎十分忙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过救济院了。 也因为时常有志愿者来帮忙,课程表不是固定的,用来通知孩子们上课的,一般是救济院内的特殊铃声。音量非常大,能响彻整个救济院。 当上课铃响起的时候,那些小崽子们便会在十分钟以内,集中到救济院最漂亮的那栋小红楼里,准备开始上课——那也是救济院里用了差不多二十多年的教室。 铃声响起,一些年纪还非常小的小孩,能够尽情甜蜜地睡在梦乡当中,又或者悠闲地和身旁的小伙伴们玩游戏。 但是一些年龄足够的大孩子,都是要被强制过去上课的,只能臭着脸扔下自己正在做的手工活(当然这不是什么兴趣爱好,是小孩打的零工),然后不怎么甘心情愿地前往那栋小红楼里。 ——他们说不上喜欢又或者不喜欢学习。 这些救济院的孩子,不怎么心甘情愿的态度,只是因为还没明白上课到底有什么用,而这些时间又正好会占用他们赚零钱的时间而已,当然会觉得不满。 等他们十四岁之后,就要离开救济院了,而在这之前,不管是谁,都希望能攒到一笔足够的金额,才能让自己的未来过的安心一些。 当然了,就算是再不情愿,救济院的条例也非常的严苛,这些孩子只能遵守着规则来到了教室当中。 令他们意外的是,小教室当中悬挂的并不是平时用来教学他们文化基础的黑板,桌椅被重新摆放,中间空出了一片空地,而他们可以围着圈坐在桌子面前。 这种桌椅的摆放让小孩子们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因为他们意识到了,原来这节不是普通的教学课程,而是神奇的魔法课程。 就算同样是学习,孩子们对于魔法这种超乎寻常的规则的兴趣,还是要远远超过文字和算数的。 教导他们魔法的,通常是那位阿兰牧师。 虽然阿兰牧师看上去严厉又古板的无聊,但不得不承认,魔法实在是一门有趣的科目,以至于他们乐意听阿兰牧师那在大人看来都有些枯燥无聊的传教,只要能从中学习到魔法的奥妙。在孩子们焦急的等待着的时候,便看见了那个踏进教室的人。 寂静片刻,顿时,教室当中便掀起了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 “哇哦!!” 小孩子们骤然欢腾起来,有人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目光灼热地盯着那个踏进教室的少年人,拼命地鼓着掌,直到那掌心都被拍的通红发热也没停下来。 他们望着讲台上的人的神色,是那样的仰慕和热烈。 阿斯是个很出色的人。 在这群救济院的小孩面前尤其如此。 拥有着强大的魔法,年轻、强大而健壮,是那个很厉害的魔法学院的学生,简直就是小孩们能想象出来的,全天下最最优秀出色又厉害的人。 有一些最近才加入课程学习的孩子们,有些许的茫然。望向了旁边比自己年纪稍长一些的大孩子,似乎是有些奇怪。 “他是谁?” 小孩子轻声地询问,带着一些茫然的说道。 也经常有志愿者的老师来授课,但也很少看到同伴们这么高兴的模样。 难道是因为这是魔法课程吗? 平时总是不怎么爱搭理人的那个孩子,一边拼命地鼓着掌,一边涨红着脸说道,“他是阿斯老大,之前教我们的魔法导师。现在应该学院放假了,他才回来吧——你可真幸运,入学没多久就有他的课程……不得不说,虽然有些冒犯阿兰牧师,但是他的课程比阿兰老师是要有趣多了!” 孩子略微懵懂地扭过了头。他抬眼看向台上那个看上去十分英俊非凡、阳光的少年。 他实在是很高,拥有着让小孩羡慕的高大的体型,一点不像是一名魔法师,反而像是战士那样。 有孩子起哄地喊道。 “老大!” “老大!你回来了——” 阿斯愁得额头都微微跳起了一丝青筋,一听起哄的声音就想起来了,这些都是之前就跟着自己上课,最闹腾的那批孩子王。 他平时倒是不介意插科打诨,但是今天嘛,有点不一样…… 阿斯轻咳了一声,还有一些局促,主要是想到兄长就在外面看着自己,哪能让他看见自己这样很没威严的模样! 于是微微收敛神色,开始点名,“那个!就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小崽子!阿奇是吧——站起来!好好说话,谁是你们老大,尊重一点,叫我阿斯老师!” 那个白衬衫差不多是周边的小孩子里最大的少年,还差一几个月,就要离开救济院了。 他笑嘻嘻地站起来,一幅油滑的模样,显然一点都不怕阿斯,也不在意被点了名,反而继续很滑头地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老大老师。” “……” 这都是什么闹心的孩子! 阿斯无语了瞬间,才开口说道,“我警告你们啊,表现的好一点。今天这节课又不是我教你们,是另一名很出色厉害的魔法大师教导你们。” 阿奇看着不苟言笑的阿斯老师,莫名觉得他有一些紧张——可是也太奇怪了,他紧张什么? 而且另一名出色的魔法大师——有人想起来了曾经也来救济院教学过魔法的亚瑟。 像是被点名的那个白衬衫小孩,就站起来有一些好奇地伸出头,想要看向门外。 “老大,是你的朋友,那个亚瑟老师吗?” 阿斯正色,非常实诚地说,“当然不是了。亚瑟没他厉害——” 他一点不介意拆好友的台,有些紧张地向外望去,“咳咳。兄长,你来吧。” 第5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56 楚见微在外面略微整理了一下着装。 他是很有仪式感、或者说做什么都很一丝不苟的人, 身上的衣袍绸缎平整,如流云一样垂落,袖口和衣领这样微小的繁琐的细节也都翻得整齐, 严密又服帖地捱在身上。 银发被塞缪尔所赠的那条深蓝色缎带高高挽起,垂落在后方, 也像被精心打理过那样的柔顺又漂亮, 和从星空当中截下的一条银河般熠熠生辉。 他略微停顿了一瞬间, 然后很从容不迫地从外面走了进去。 楚见微一向是很漂亮的人。 他的家世、出身、身上所背负的荣誉都过于耀眼, 以至于谈论他时,其他人都很少会将重点放在那如同皎珠一般明亮耀眼的美貌之上。 但是对于完全不了解楚见微的人而言——比如说在这荒僻的托诺城的一座平平无奇的救济院里,没有人认识楚见微, 没有人清楚他是远东楚家和艾斯特亲王两大世家的继承人, 是阿瑞格亚那个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最伟大的魔法学院中最出色优秀的学生首席。 他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楚见微的脸,注意到和他漂亮的银发一样熠熠生辉的银色眼眸,那一瞬间, 从脑海当中跳出来的所有的念头, 就是——这个哥哥真好看。 小孩子的审美是远没有那样统一的。 他们有的喜欢皮肤白皙、清秀甜美的长相。也有的更倾向于强壮健硕,俊美刚强的, 那样才算是“美”。这种憧憬很大程度来源于他们想要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救济院里的小孩子, 大多是希望自己以后能拥有强大力量,强壮的体魄;在离开了救济院之后, 也能健康无忧的快乐活下来的人。 但是这一刻, 他们的观念好像都有了无比的统一的标准,那是一种天然的发自心里的倾慕和青睐, 他们也觉得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哥哥——或许以后也再见不到这样好看的人了。 所以更要看他, 像是错过了这一下就再没有机会那样。 他只是站在那里, 就满室生光。 教室内安静得有些出奇。 就算是那些最皮实的, 连对阿斯也要开口起哄的小霸王们,这会都一个个乖都不像样。 他们老实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也很乖地背在身后,和第一次上学的小学生似的,眨巴着眼睛,目光晶亮地看着楚见微。 他们的面颊红扑扑的,有些人像是有一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了——之前他们在教室里太吵闹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漂亮的哥哥。 见到这群小崽子们骤然安静下来的模样,阿斯倒是很满意的,点了点头……还不算给他太丢脸。 就在教室那一片沉寂当中,楚见微也是神色很淡然地一步一步踏在了讲台上。 这群小崽子们期待地仰头看着楚见微。 这当然不算是什么大场面,毕竟楚见微是经常在千万人面前也能平静演讲的首席。他只是很轻微地笑了一下,对待这些小崽子们的态度,比面对着阿瑞格亚的新生们更加的小心细致。 这些小孩要更小心对待一些。 “我姓楚,叫楚见微。” 这个名字对于这些小崽子们来说,实在有一些过于奇怪了。 不过居然有人能反应过来,很小声地谈论: “像是远东那边的名字。” 的确是远东那边的名字。 楚见微好像听得见小孩窃窃私语的小话,又很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被濯洗得像是从天上被揉碎的一片月亮那样干净,只是一个沉静神色,足够让任何人都 看得微微脸红,嗫喏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很平和地回答着那个小孩的话,也肯定了他的猜测。 坐在凳子上的小孩似乎不安地扭 动了一下。想笑,又不想显得太开心。 楚见微的指尖握着魔杖,从宽大的袖袍下露出来一截。 他只用魔杖微微一挥,空中便被拼接出一层金色的文字来。 那个文字是楚见微的名字。因为采用的是远东的笔画,看上去像是某种深奥的字符又或者魔咒似的—— 小崽子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文字,像要把这样神奇的一幕都深刻地记录在眼睛里。 只是一个简单的显现魔咒而已。或许还要再加上楚见微那极为精确的控制力,才能将它拼接成为这样恰到好处的形状。 金色的文字在发光。 它似乎离小孩子们很近,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这种介绍名字的方法,似乎由衷的让那群小崽子们觉得好奇,勉强也算得上是别开生面。楚见微继续道,“接下来的几天,也会由我来教导各位同学魔法课程。” 有人憋不住地发出了欢呼的声音,又很矜持地收住了。 楚见微让每一个小孩子都留下了他们的名字。 而楚见微也用同样的显现魔法,在空中拼出了他们的名字——然后那些名字被附着在了墙壁上面,像是星星一样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让小孩子们尤其的兴奋,好像对于神奇的不可触及的魔法课程,也多了更多的参与感那样。 楚见微的记忆力很好,只要每一个人介绍一遍,他就能将每一个名字和小孩对应上号,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这样互相熟悉的过程并占不到多长的时间,楚见微便很认真地带他们进入了授课的环节。 …… 成为阿瑞格亚首席阁下的学生。 相信这对于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魔法师——甚至是阿瑞格亚的那些学生而言,都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追求。 要知道,那可是楚见微,现在年纪最轻的半禁咒法师,几乎没人能料选的出来,什么样的人才足够成为他的学生——但必然也当是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才会拥有这样的殊荣。 然而被绝大多数人所惦记的楚见微,这个时候正在偏僻的托诺城里,给一群连魔法基础都没怎么打好,许多最基础的自然元素魔法都使不出的小崽子们当老师。 虽然是楚见微自己提出来的,但是阿斯后知后觉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他们在托诺城里发生的事,最好不要给阿瑞格亚内的第二个人知道,要不然他一定会被嫉妒到暗杀。 他好像赚到了。 当然了,相比起他,还是那些小崽子们更赚。 阿斯摸了摸下巴,想到等到这些孩子以后长大成人,或许也会有一些人离开托诺城。或者是进入魔法学院机构深造,又或者是成为佣兵团的一员,在未来,创造着各自的“传说”的时候,如果有人问他们,他们的魔法启蒙老师是谁,这些小孩子们就可以骄傲地回答——他们曾经是被楚见微教导过的。 这实在是十分值得炫耀的一件事情,肯定能让其他人大跌眼镜……当然了,更大的情况下,是被当成吹牛才对吧。 楚见微来教导这群小孩子们,阿斯其实还是担忧过一阵子的——当然不是觉得楚见微的水平不够!反而是因为,作为半禁咒法师的楚见微……他的水平实在太高了。 阿斯仔细想了一下,楚见微曾经使用过的魔法。 莫不都是那些很高级的艰涩魔咒。哪怕是一个治愈 术,使用的都是接近半禁咒等级的,好像魔力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珍贵的可再生资源,实在是相当的……令人震撼。 甚至可以说,除了那些简单的生活魔法之外,阿斯就没看见过楚见微使用过什么课本上教学的那种教导的低级魔咒。 所以他当然也会担心,楚见微能教的东西未免会太 难一些,到时候这群小崽子们可能听不懂,也跟不上——阿斯都不知道该担心这群小崽子们会感觉到挫败,还是他从小就优秀的兄长会对这种令人迟钝的教学进度感觉到挫败了。 阿斯也只能非常委婉地形容暗示,楚见微教导的知识,最好简单点,再简单一点。 楚见微当然清楚。 他给这群小孩们准备的都是相当基础的课程。 并且楚见微在发现他们还是有一些迷茫,和自己曾经在王都当中见过的小孩并不相同的时候——便立即重新调整了一下教学的方案。 那都是一些很基础的课程。但是内容却非常的扎实,它涉及到了魔法原理的构成,涉及到了自然元素的形成和组合,涉及到了如何用最轻巧的魔法元素抵达最大的魔咒效果—— 这些知识最开始的时候让小孩们觉得很迷茫,不管是阿兰牧师还是阿斯老师,又或者偶尔会来的其他几个志愿者老师,都没有教导过他们这一方面的知识。 这对他们来说,好像是全新的体系。 但是又非常的简单易懂。就算是从来没有接触过魔法的学生,也不会弄不清楚。 这些知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并不算简单,甚至有了固定知识体系的魔法师接纳起来应该很困难,但是单论理解能力的话,又的确在这群小孩子们的理解范围内。 仔细琢磨过来,就会发现这些内容又十分的精妙,像是一切的基础。 像是阿斯。他的魔法基础基本是在小的时候自学的。 ——他现在的魔力水平不错,甚至在阿瑞格亚当中,属于很优秀的那一类魔法师,纯粹是因为他自己的天赋好和悟性高。 这种天赋能让他自然的规避某些陷阱和错觉,找到最正确的途径。但是也让他无法将这些经验总结成为特别具体的文字去教育引导别人。甚至在某一种程度上,阿斯自己都有一些懵懵懂懂的。 他站在教室的后面,听着楚见微的教学,只觉得自己小时候一直都没搞明白的那些魔法现象,被楚见微一讲便变得十分的清晰简洁,想破后,阿斯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迷惑那么久。 甚至他现在,对自己所掌握的木系元素都有着更深的见解了。 阿斯想到兄长的课题,确实很适合刚打基础的小孩子听……也还很适合他这样的学生听。 课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楚见微源源不绝地讲了大概一小时,没看钟表,课题内容便自然而然地收尾了,然后在下一秒很平静地说,“到休息时间了,大家自由活动一下。” 原本课间的十分钟是给这群小孩们自由打闹放松一下的,毕竟一直上课小孩注意力也没那么集中。 不过他们一个个看上去都非常的听话,连出去上个厕所的没有,都乖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和身边的同伴小声地交流着上课的内容。那样和谐的氛围倒是很像都是魔法学院的尖子生,一个个都十分地热爱魔法教学。 其实他们当中的有一些小崽子,倒是想趁着这个时间多问问老师问题——也不是其他,就是想和那名实在是很厉害又很漂亮的大哥哥多说几句话。 只是他们看见了楚见微垂着眼,喝着杯子中的水润湿略微有一些干燥的唇瓣的时候,就又相当默契地 坐了回去,非常乖巧。 让楚老师多休息一会儿吧。 趁着课间,原本站在后面的阿斯也走上来。 他等楚见微喝完水,才用比那些小孩还要憧憬的目光看着楚见微——非常认真地说道: “哥哥很厉害。” 他说,“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连教学都这么的拿手——” 阿斯想着,哥哥如果愿意当老师的话,以后一定也会是非常出色优秀的教师……只不 过作为艾斯特家族的继承人,楚见微还是以后进入魔法部的可能更大一些。 “当然了。”楚见微难得没有谦虚。他弯起眼睛轻声笑了一下,望着阿斯,又眨了眨眼睛说道,“我的基础也是很不错的。阿斯,没有给你丢脸吧。” 阿斯:“……!” 他急得话都说不稳了,“没有这回事,您怎么会这么想,您——” 是这样的。 阿斯没说出口。 楚见微是永远熠熠生辉的兄长,也永远是他的骄傲。 …… 短暂的休息后,课程倒是继续了。 而这一次,楚见微并不是只停留在基础的魔法教学上了。 他小幅度挥动魔杖,身边的环境骤然发生了变化。 小崽子们感觉到了一丝丝不安。随之而来的,是相当短暂的晕眩感。 那感觉并不算太难受,甚至有学生根本没注意到,因为在下一瞬间,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边骤然改变的环境所吸引过去了。 几乎所有的小孩子,哪怕再稳重自持,在楚见微面前想要多表现出成熟乖巧一面,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喊了出来。 旁边再也不是小红楼里那看腻了的灰墙白砖,而是身处在一片格外茂密的平原上。 脚下是一片草地,软绒绒的细密草叶就在脚下,触感柔软的像是某种棉花般,踩上去柔软的不可思议,很多小孩都不敢乱动了。 附近的植株,都是他们没看过的植物,不仅新奇,还十分的漂亮,间或能看到一些花苞含苞待放。 还有一些浪漫的荧光从那些漂亮植株当中漂浮出来,小孩子们好奇地去看——他们原本以为那些是萤火虫,但最后才发现,那些好像是长着翅膀的小妖精。 于是更加的惊讶起来,眼睛都亮闪闪的。 这当然不是幻觉。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这是施展了大型幻象比较说得通,但是阿斯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里绝对是一块真实的空间—— 是空间魔法! 阿斯想起来了兄长在空间魔法上的神奇造诣。 只是阿斯也没想到,兄长居然能够同时移动这么多的人,来到可能相距托诺城数米外的空间吗? 大概是注意到阿斯的惊讶神色,楚见微小声地俯身和弟弟解释,“没有那么厉害,不是人体空间穿梭,那会有一定的危险性。我只是将光明峡谷的一部分的投影折叠转移到了这里——灵感是从之前魔法比赛上安格院长和老师们所采用的空间转移魔法上来的,我那个时候回去研究了一下。” ……然后就学会了吗? 并没有简单到哪里去啊! 阿斯:“……” 他现在大概是这个表情: =口= 虽然不像是当时阿瑞格亚采用的空间魔法那样的大型且完善,但要知道,那个时候可是聚集了数位空间魔法大师,才能做出的财大气粗行为。而楚见微就这样轻松地进行了一场小型的复刻……一时之 间,阿斯同时又快速地摇了摇脑袋,意识到刚才兄长和他说的是什么来着。 ……这里是,光明峡谷? 那个传说当中,唯一能进入精灵种族所在的母树森林的地方? 现在阿斯怀疑,兄长可能真的和精灵有那么点亲戚关系。 “放心。”楚见微很温和地说,“事先做过调查,这里很安全。” 没有魔兽,连魔植都是最无害的观赏性植物,非常的适合小孩子玩耍,安全系数比外出周边郊游还高,很适合用来上一场外出实践课。 阿斯:“……不,我只是觉得有些……” 阿斯半晌没想出来形容词,只能有一些哽咽地吞了 回去。 一言难尽。 回去。 一言难尽。 回去。 一言难尽。 回去。 一言难尽。 回去。 一言难尽。 ( 第5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57 阿斯忽然觉得, 兄长也不是那么的适合做老师了。 如果他做老师的话,一定会是很好的老师。只是也都会将精力都放在学生的身上——就像是现在这样。 阿斯垮起个脸,站在旁边看着楚见微的教学。他虽然不打搅兄长, 但也忍不住会发出一些酸酸唧唧的哼声。 楚见微这时候会抽空,回答完那群小崽子们叽叽喳喳的提问,抬起眼睛望向他。目光很温和, 纤长漆黑的睫羽垂落下来,光明峡谷里大好的阳光都会落进他的眼底。他不怎么开口,只“嗯?”一声地轻声询问。 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那样, 在关切地询问没比自己小几岁的表弟“怎么了?”又好像看透了阿斯那点幼稚的小心思那样。 楚见微总是会这样妥帖地, 恰到好处地照应着阿斯。 于是阿斯又不好意思起来,脸皮薄得发红,揉揉自己的耳朵,用嘴型说着“没事”,也不在旁边继续胡闹, 酸唧唧的哼哼了,就和那群小崽子们一样乖地听着楚见微讲课。 看他殷红唇瓣开合,声音悦耳得像是精灵的吟唱, 落在这一片被空间折叠挪移过来的峡谷当中。 楚见微的教学地点挑在这里, 的确是有其他考量的。 他清楚这片峡谷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株,很耐心细致地给小崽子们讲解着它们的名字和特殊效用。也会提到地形与河流的形成,讲到精灵族和这片土地上过去的历史。 这些内容可能对于这群托诺城的小孩有些过于晦涩,年纪小的孩子听不大懂, 但也觉得模糊的有趣。 是很有趣的故事。和游吟诗人虚无缥缈的神赞不同, 和酒馆里讲的那些大发神威, 情节跌宕的像是掺足了个人臆想的英雄故事也不同……它听上去古老、沉重有厚度, 又非常深入浅出的轻松。 历史总是吸引人的,连阿斯听的都有些入迷。 他看着楚见微,也会想……兄长这样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听上去过于沉重又真实的过往。 不过愉快的听故事课程没持续多久,楚见微很快进入到了下一段授课环节—— 他的睫羽垂敛下来,注视着眼前的小崽子们,用最温和地语气说道, “接来下是实战课程。” 嗯?? 小孩子们一脸懵。 虽然不管是阿斯还是楚见微老师,都曾经教导过他们一些简单的基础魔咒,但就算是他们默念的滚瓜烂熟,按照长辈教导的那样集中注意力想象着魔力喷发的样子。最后的结果——就算是他们当中成绩最好的学生,也只能发出火柴那么大小的火焰,又或者能打湿一张纸张那么多的水珠。 更多的小孩,或许能微妙地感觉到老师所说的,那种热流涌动的感觉(也或许是错觉)……但更多的就难以体现出来了。 每一个人都是有着魔法天赋的,至少也精通自然五系的魔法:金木水火土。但是这种魔法天赋也分强弱,有的人可能一辈子也无法使用出具体的魔法形式,这很难通过后天改变,就像是上天注定那样。 能“真正”地使用魔法的人,都是某种层面上的天才。 很显然,作为魔力元素稀疏的小城,托诺城里的小孩子并没有比别的地方的小孩更亮眼,各个都拥有出色的魔法天赋……要不然阿斯也不会成为整个城池都闻名的“天才”少年了。 实战课程对于他们的难度,显然太大了。 那些年轻得有些稚嫩的脸上,都起了褶,露出了有些苦恼的神色来。 那些魔法……他们不会。 他们也不想让楚老师失望。 这种压力让他们露出了沮丧的神情。甚至忍不住地想,楚见微这样厉害的人,以前教导的肯定也都是 很厉害的学生。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优秀出色的天赋者,一定不会连这样简单的测验都通过不了—— 还是他们太没用了。 楚老师会不会生气?他生气的话,也会像那些嫌弃他们愚钝的老师那样,不高兴地离开吗? 他们不想这样啊。 一时间,吹拂的风还是凉爽舒适,脚下踩着的小草仍然芳香柔软,远处传来的鸟雀啾鸣也很悦耳动听。可是对于新的教学地点无比感兴趣,跳脱快乐的小崽子们却连一点欣赏的兴致都没有了。兀自拿着鞋尖在草地上画圈。还有一些天赋比较好的小孩,则开始拼命地回忆自己那并不算熟练的魔咒口诀,想要再努力地挣扎一下。 阿斯想了想,附身过来,和兄长说明了一下这群小崽子们的情况。 他们没有不努力,但是天赋这种东西—— 楚见微略微有些失笑。他轻声说道,“我知道的。” 哪怕不是在托诺城,而是在王都当中,也有许多魔法天赋低到甚至无法放出一个小火焰的孩子存在。 这点常识楚见微是有的。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小孩,很轻声地解释道: “这里是光明峡谷,也是大陆上能够抵达的,具有最浓郁光明元素和木系元素的地方。在这里进行魔力共鸣和召唤,会比在别的地方容易许多,所以老师希望你们——” “来试试看。” 楚见微的声音里含带一些鼓励意味。 他的声音实在好听,简直像是神明在对他的信徒许诺一般,“就用之前教学的那个生长魔法——木系女神最垂爱年少孩童。你们可以不用想的复杂,只要挑选一株自己最喜爱的植株,使用生长魔法就好。” 楚见微看着他们的目光,简直像再说:老师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成功。 而站在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会被木系女神所偏爱的那个。 当然,大概是怕这些小孩子们的压力太大,楚见微又微笑了一下,用很轻松的声音说道,“没有成功也没关系。这只是你们第一次的课程教学而已,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们的时间有很多,也会有很多继续探索实验的机会……那么现在,先给老师来看一看好不好?” 楚见微这么一说,他们的压力倒是没有之前那样大了。 有些小孩子的脸微微泛红,像是感受到了被某个神秘神明所赐福的力量一般,骤然间多出无限的信心来。 既然老师说,这是在木系元素最浓郁的地方——那他们施展魔法的话,应该会比之前容易成功吧? 当然,就算是不成功。像是楚老师说的那样,他们还会有许多的机会用来学习。 不过说是这么说,却没一个小崽子想要在楚见微的面前丢脸,于是都一个个涨红了脸,回忆着课程上教导的生长魔咒。 他们的双手合拢,掌心中间是被他们挑选上的、最喜欢的漂亮又娇嫩的植株,回忆着之前的教导,集中着注意力施展魔法,好像真的有一点荧光漂浮出来,在指尖当中蹦蹿着。 他们好像也看见了从自己的掌心当中溢出的光芒。 只是那样的光芒看上去太微弱了,尤其是在天光之下,简直让人觉得是自己眼花之下的幻觉。 但实际上,在那些光芒出现后不久,小孩子们发现自己挑选的那些漂亮植物,明显产生了变化—— 它在微微拔高。 每株植物的生长特征都不一样。有的是突然体型变大,有的则是开出了花,有的甚至结出了鲜红的又小又涩的果子,他们感觉到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在自己的手中和这株植物中流动着。 仿佛身体的一部分都能感受到,这株植株的细微变化。 格外不一样的感觉。 那一瞬间,有许多小孩子的表情都是相当的迟钝的。 直到那积蓄起来的些微魔力,被尽情地压榨挥霍出来,手中的光芒终于消失,而一种极其浓郁的疲倦感席卷而来的时候,他们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成功地施展了一个生长魔法—— 一个真正的魔法。 “!!” 从第一个小孩大声地喊出来“老师!我成功了”并且十分活泼地要在楚见微的面前献宝的时候,就不断地从四周传来同样兴奋的声音。 “老师,我用出来你教给我的魔咒了!我学会魔法了!” “楚老师我也……” “天啊,它看上去真漂亮……我不敢相信这是魔法……” 这甚至是由他施展出来的魔法! 这个在他们心目当中,最最神秘的课程,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如此的接近,竟然连他们都可以伸手去触摸到。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参与了这个魔法世界。好像揭开了某种神秘的面纱,看见了更广阔的风景那样,激动得根本停歇不下来,心脏狂跳。 到最后,几乎每一个小孩的生长魔法都施放成功了。 虽然强弱程度各有不同——但是楚见微很认真地一个看过去,并给他们打了分。 他夸奖了每一个小朋友,并且鼓励着他们在以后,也会施展出更加强大厉害的魔法。 那些小孩这会才是真正地坐不住了,紧绷着脸,脸蛋却红的要命。 一颗小种子种了下来。 那一瞬间,有许多小孩子的表情都是相当的迟钝的。 直到那积蓄起来的些微魔力,被尽情地压榨挥霍出来,手中的光芒终于消失,而一种极其浓郁的疲倦感席卷而来的时候,他们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成功地施展了一个生长魔法—— 一个真正的魔法。 “!!” 从第一个小孩大声地喊出来“老师!我成功了”并且十分活泼地要在楚见微的面前献宝的时候,就不断地从四周传来同样兴奋的声音。 “老师,我用出来你教给我的魔咒了!我学会魔法了!” “楚老师我也……” “天啊,它看上去真漂亮……我不敢相信这是魔法……” 这甚至是由他施展出来的魔法! 这个在他们心目当中,最最神秘的课程,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如此的接近,竟然连他们都可以伸手去触摸到。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参与了这个魔法世界。好像揭开了某种神秘的面纱,看见了更广阔的风景那样,激动得根本停歇不下来,心脏狂跳。 到最后,几乎每一个小孩的生长魔法都施放成功了。 虽然强弱程度各有不同——但是楚见微很认真地一个看过去,并给他们打了分。 他夸奖了每一个小朋友,并且鼓励着他们在以后,也会施展出更加强大厉害的魔法。 那些小孩这会才是真正地坐不住了,紧绷着脸,脸蛋却红的要命。 一颗小种子种了下来。 那一瞬间,有许多小孩子的表情都是相当的迟钝的。 直到那积蓄起来的些微魔力,被尽情地压榨挥霍出来,手中的光芒终于消失,而一种极其浓郁的疲倦感席卷而来的时候,他们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成功地施展了一个生长魔法—— 一个真正的魔法。 “!!” 从第一个小孩大声地喊出来“老师!我成功了”并且十分活泼地要在楚见微的面前献宝的时候,就不断地从四周传来同样兴奋的声音。 “老师,我用出来你教给我的魔咒了!我学会魔法了!” “楚老师我也……” “天啊,它看上去真漂亮……我不敢相信这是魔法……” 这甚至是由他施展出来的魔法! 这个在他们心目当中,最最神秘的课程,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如此的接近,竟然连他们都可以伸手去触摸到。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参与了这个魔法世界。好像揭开了某种神秘的面纱,看见了更广阔的风景那样,激动得根本停歇不下来,心脏狂跳。 到最后,几乎每一个小孩的生长魔法都施放成功了。 虽然强弱程度各有不同——但是楚见微很认真地一个看过去,并给他们打了分。 他夸奖了每一个小朋友,并且鼓励着他们在以后,也会施展出更加强大厉害的魔法。 那些小孩这会才是真正地坐不住了,紧绷着脸,脸蛋却红的要命。 一颗小种子种了下来。 那一瞬间,有许多小孩子的表情都是相当的迟钝的。 直到那积蓄起来的些微魔力,被尽情地压榨挥霍出来,手中的光芒终于消失,而一种极其浓郁的疲倦感席卷而来的时候,他们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成功地施展了一个生长魔法—— 一个真正的魔法。 “!!” 从第一个小孩大声地喊出来“老师!我成功了”并且十分活泼地要在楚见微的面前献宝的时候,就不断地从四周传来同样兴奋的声音。 “老师,我用出来你教给我的魔咒了!我学会魔法了!” “楚老师我也……” “天啊,它看上去真漂亮……我不敢相信这是魔法……” 这甚至是由他施展出来的魔法! 这个在他们心目当中,最最神秘的课程,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如此的接近,竟然连他们都可以伸手去触摸到。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参与了这个魔法世界。好像揭开了某种神秘的面纱,看见了更广阔的风景那样,激动得根本停歇不下来,心脏狂跳。 到最后,几乎每一个小孩的生长魔法都施放成功了。 虽然强弱程度各有不同——但是楚见微很认真地一个看过去,并给他们打了分。 他夸奖了每一个小朋友,并且鼓励着他们在以后,也会施展出更加强大厉害的魔法。 那些小孩这会才是真正地坐不住了,紧绷着脸,脸蛋却红的要命。 一颗小种子种了下来。 那一瞬间,有许多小孩子的表情都是相当的迟钝的。 直到那积蓄起来的些微魔力,被尽情地压榨挥霍出来,手中的光芒终于消失,而一种极其浓郁的疲倦感席卷而来的时候,他们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成功地施展了一个生长魔法—— 一个真正的魔法。 “!!” 从第一个小孩大声地喊出来“老师!我成功了”并且十分活泼地要在楚见微的面前献宝的时候,就不断地从四周传来同样兴奋的声音。 “老师,我用出来你教给我的魔咒了!我学会魔法了!” “楚老师我也……” “天啊,它看上去真漂亮……我不敢相信这是魔法……” 这甚至是由他施展出来的魔法! 这个在他们心目当中,最最神秘的课程,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如此的接近,竟然连他们都可以伸手去触摸到。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参与了这个魔法世界。好像揭开了某种神秘的面纱,看见了更广阔的风景那样,激动得根本停歇不下来,心脏狂跳。 到最后,几乎每一个小孩的生长魔法都施放成功了。 虽然强弱程度各有不同——但是楚见微很认真地一个看过去,并给他们打了分。 他夸奖了每一个小朋友,并且鼓励着他们在以后,也会施展出更加强大厉害的魔法。 那些小孩这会才是真正地坐不住了,紧绷着脸,脸蛋却红的要命。 一颗小种子种了下来。 那一瞬间,有许多小孩子的表情都是相当的迟钝的。 直到那积蓄起来的些微魔力,被尽情地压榨挥霍出来,手中的光芒终于消失,而一种极其浓郁的疲倦感席卷而来的时候,他们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成功地施展了一个生长魔法—— 一个真正的魔法。 “!!” 从第一个小孩大声地喊出来“老师!我成功了”并且十分活泼地要在楚见微的面前献宝的时候,就不断地从四周传来同样兴奋的声音。 “老师,我用出来你教给我的魔咒了!我学会魔法了!” “楚老师我也……” “天啊,它看上去真漂亮……我不敢相信这是魔法……” 这甚至是由他施展出来的魔法! 这个在他们心目当中,最最神秘的课程,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如此的接近,竟然连他们都可以伸手去触摸到。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参与了这个魔法世界。好像揭开了某种神秘的面纱,看见了更广阔的风景那样,激动得根本停歇不下来,心脏狂跳。 到最后,几乎每一个小孩的生长魔法都施放成功了。 虽然强弱程度各有不同——但是楚见微很认真地一个看过去,并给他们打了分。 他夸奖了每一个小朋友,并且鼓励着他们在以后,也会施展出更加强大厉害的魔法。 那些小孩这会才是真正地坐不住了,紧绷着脸,脸蛋却红的要命。 一颗小种子种了下来。 那一瞬间,有许多小孩子的表情都是相当的迟钝的。 直到那积蓄起来的些微魔力,被尽情地压榨挥霍出来,手中的光芒终于消失,而一种极其浓郁的疲倦感席卷而来的时候,他们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成功地施展了一个生长魔法—— 一个真正的魔法。 “!!” 从第一个小孩大声地喊出来“老师!我成功了”并且十分活泼地要在楚见微的面前献宝的时候,就不断地从四周传来同样兴奋的声音。 “老师,我用出来你教给我的魔咒了!我学会魔法了!” “楚老师我也……” “天啊,它看上去真漂亮……我不敢相信这是魔法……” 这甚至是由他施展出来的魔法! 这个在他们心目当中,最最神秘的课程,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如此的接近,竟然连他们都可以伸手去触摸到。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参与了这个魔法世界。好像揭开了某种神秘的面纱,看见了更广阔的风景那样,激动得根本停歇不下来,心脏狂跳。 到最后,几乎每一个小孩的生长魔法都施放成功了。 虽然强弱程度各有不同——但是楚见微很认真地一个看过去,并给他们打了分。 他夸奖了每一个小朋友,并且鼓励着他们在以后,也会施展出更加强大厉害的魔法。 那些小孩这会才是真正地坐不住了,紧绷着脸,脸蛋却红的要命。 一颗小种子种了下来。 第5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58 魔力用净后, 这群小崽子们应该是最疲惫的时候才对,课程教学也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但偏偏这会小崽子们心思火热, 因为能成功施展魔咒而生出来的滚烫激动像浪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半晌都没平息下来,眼巴巴地去看楚见微。 他们都还年轻,精力旺盛的有点过头, 所以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还想继续这样神奇的、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魔法课程。 于是楚见微又将下课的时间往后延了一延。 小孩们一高兴起来,脸上的笑容根本遮不住。 楚见微确定了脚下的地点,宣布解散,让他们在光明峡谷的这一处随意的游玩, 放纵他们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这一处小天地的每一寸土地——虽然楚见微只移动过来了一个很小的空间,但是这片空间对于小孩们来说,就像永远也寻觅不见个尽头一般, 能让他们自由无比的探索边界。 这块地方也的确没什么危险, 又因为整个空间都由楚见微所控制,也不担忧有小孩走失。等到延长教学的半个小时结束, 这群小孩好像将最后的一点精力都挥霍干净了,楚见微才用魔法传讯提醒—— “该准备回去了。” 收到了魔法传音的小孩子们,便又老老实实地回到了他们集合的地方——要是由阿斯来喊,这群小崽子估计都没这么听话,尤其是那几个最为皮实的, 总是要闹腾一番才算是结束。但是开口的是楚见微,他们都不想要在这样漂亮、让他们喜欢的老师面前留下糟糕的印象,于是一个个都乖巧又飞快地回来了, 眨着眼睛看向楚见微。 在又经历一阵十分短暂的晕眩之后, 众人又重新回到了教室当中。 这一节漫长的课程结束了。 但是小孩子们一点不觉得这节课枯燥无聊, 心中还有一些没怎么过瘾的怅然若失。 他们几乎是将一身的精力,都耗费在了刚才上课的过程当中,现在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处于疲惫状态里,却一点也不想着要下课。 不过他们再怎么不愿意,楚见微他们也要暂时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又给救济院的小孩留下了一样礼物。 ——是之前楚见微新鲜烘烤出来的黄油面包。 黄油面包被放置在特制空间当中,和刚出炉的时候差不多。 温度处于略微有一些温热的状态,也依旧保持着松软蓬松的外表和口感。 它们被装在黄油纸包着的袋子当中,看起来很大一团。还没有拆开外面的包装,便能闻到那股极为香甜、来自小麦被精制后的诱人香气。 小孩子们眼睛都直了。 他们看着那一大块的面包,心中隐隐约约显出了一些猜测来,但是那猜测又好像是太梦幻了,以至于他们始终不敢确信。 直到楚见微和阿斯将纸袋纷纷拿出,一份份地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当然了,除了这些正在上课的孩子,那些年纪过小还没到上学的年纪的小孩,和在救济院工作的工作人员和老师们,也会得到同样的一袋黄油面包。 阿斯原本还是不怎么乐意的,但是看到这群小孩子们惊喜雀跃的神色,还是略微收敛了一下那看上去干巴巴嫉妒的表情,哼了一声说道,“这是楚老师制作烘烤的面包,也是给你们的礼物。” 对于这些小孩来说,对金钱的执念反而没那么重,偶尔志愿者带来的礼物,就足以让他们开心了。 一份美味喷香的食物,一个完好的玩具,卷边的书籍,又或者一件款式普通的新衣服——这些都足够让他们感到开心了。 有的孩子,很急切地看向了楚见微,也得到了银发银眸的老师一个很轻的微笑。 他确定了阿斯老师话。 “是给你们的礼物。” 每一个小孩都能领到一个纸袋,里面是用黄油纸包裹的两大块面包。 大多数的小孩子,都是比较矜持的。 他们的掌心略微的有一些发热,滚烫的温度从掌心当中翻滚出来,以至于有着黏腻的汗水都粘到了面包袋上,发出了纸片窸窣的声响。看着微深一片的痕迹,也有小孩不怎么好意思的红了脸。 要知道就算是他们在外面狂奔个几千米,也不会流下这么多的汗水——真让人难为情。 每个人都很小声地和楚见微、阿斯说道,“谢谢您。” 而楚见微也会很认真地回复每一个小孩。“不用谢。” 有个小孩可能太紧张了,一时嘴瓢地说道,“谢谢哥哥。” 楚见微还没答复他,阿斯特别报复性质地捏了一下小孩的脸,“不准这么叫。这是我哥哥,喊楚老师。” 小孩可怜兮兮,脸蛋被捏着,声音含糊,“谢谢楚老师。” 楚见微似笑非笑地看了阿斯一眼。倒是没说别的什么。 阿斯脸一红,收了手——真是,和小孩计较什么。 那些面包闻起来实在是太香甜了。远比小孩们以前在外面拾废品赚点钱的时候,经过那些昂贵的面包店,闻到的从里面传出来的香气还要香的多。 以至于有些小孩,虽然不想在楚见微面前表现得十分贪食,但还是忍不住悄悄拆开了其中一个黄油纸包裹着的面包。脸蛋极迅速地凑上去,对着那松软的黄油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 它吃上去,就像是云朵一样的轻软,但是又有着很浓郁的、扎实的香气。 在那一瞬间,面包像是一口就在嘴里化开,从舌尖传过来的,是甜滋滋的面点的香气,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 它微微温热的温度像是顺着喉咙口一直传递到了胃部,然后从胃部发散至四肢百骸,每一处地方都泛着那股温热的舒适感,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身体内部反馈出来。 他们好像轻飘飘地踩在云朵上那样。 很好吃—— 难道面包都是这么好吃的吗? 小孩子们在懵懂间想到,那这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了。 这群里小孩生活在救济院当中,心思比同龄人更敏感,意志力也通常比普通的小孩要好。原本有些小孩是好生把食物收起来,打算留到以后的,但此时,闻见了其他同伴一把撕开面包,从包装当中顿时喷发出来的香味。听见了他们在咬下一口宣软面包时发出的那种让人发馋的声音——顿时也有些忍不住地看着手中的东西,然后也跟着,意志力非常不坚定的,将自己的那一袋面包撕扯开了。 一口咬上去。 嗷呜。 美味的让他们想将舌头也一并吞下去。幸福得如同踩在云朵上,感动的只觉得……自己眼泪都流下来了。 倒不是什么难过辛酸之类的复杂感觉,纯粹就是……好吃的。 这群小孩子们的身板很小,胃口却很大,哪怕是啃完了一整个厚实的黄油面包,也觉得就吃了个七八分饱的样子。 何况那面包也的确很美味,吃过一个,大概都有一些停不下来,正常反应应该是会立即想要拆开第二个才对。但此时,就算是再没有自制力的、年纪偏小稍微贪嘴一些的小孩,反而没有之前那样急切了。而是将另外一块面包的油纸包包裹得更紧密一些,小心地藏在自己身上的某个位置,或藏在胸口处,或者藏进衣服里……总之都非常默契的没有一口气吃完。 他们能得到的东西很少。 以至于每一样都格外的珍惜。 这样美味的面包,或许他们会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撕下一点放进嘴里品尝美味——正常来说,面包只能 摆个三四天,但是他们不在乎,只想将这样的快乐延长一点。 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有人轻声许愿。 …… 在很久以后,这些救济院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 并且因为“那件事”的特殊性,他们都有了很光明的未来。 生活或许并不十分的奢侈,但能温衣饱食,拥有美满家庭,也游历各地,品尝过无数美食特产。但是在他们印象当中最深刻的,仍然是在某个午后,被分发到他们面前的用黄油纸袋装起来的面包。 是世界上最美味、最难以忘怀的味道。 …… 还有剩余的一部分食物,同样分发到了救济院的工作人员的手里。 正在上班的救济院管理、也是会计,看见楚见微这么一个一看上去就很不凡,还十分美貌的魔法师来到这里,颇为紧张。 他翻找出了一些陈茶和摆放了许久的不怎么昂贵的咖啡豆,泡给楚见微和阿斯。只为因为太过紧张,甚至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而在他脸上的表情归于空白的时候,楚见微伸出手,那些泼洒出来的液体被凝固在半空中,又重新落进了杯子里。恢复如初,没有一点溅射的污渍。 “你好。”楚见微轻声说。 ——虽然楚见微的外貌极其的给人距离感,但是他本人想要让别人迅速放松起来的话,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很快的,负责接待的会计也没有他之前那么紧张了,他放松下来,听着楚见微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谈好了一些捐助事宜。 楚见微正微微垂着眼,很认真的模样,从阿斯的角度上,可以看见他垂下来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翅——很长很卷翘,让人甚至想去摸一下。 楚见微捐助的,倒不直接是一笔让人咋舌的金额。而是足够充足的物资。 其中包括了食物,衣服和一些书本教育资源,甚至包括某些魔法教学用具。尤其是,这还并不是一笔一次性的捐助,而是长时间的捐助——后续的力度,将在长时间审核后做出调整。 负责接待他们的会计,很显然露出了无所适从的神情,惊讶过后说到要请院长过来和他们商谈——而院长正好出去办事了,大概明天才会回来。 会计紧张的解释,直勾勾得显得有点傻气地盯着楚见微……估计是害怕他走了。 楚见微倒是不介意,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还会来。” 才让会计松了口气。 阿斯这会儿,也拿着略微吃惊的目光看向楚见微,半晌,才略微有些纠结地说道,“兄长,你不会是……” “不是因为你才做的。”楚见微好笑地看向他,说道,“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敲了一下阿斯的脑门,说道,“准备回去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楚见微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回去再说。” 楚见微露出了难得的、很认真思虑的神色来。 摆个三四天,但是他们不在乎,只想将这样的快乐延长一点。 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有人轻声许愿。 …… 在很久以后,这些救济院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 并且因为“那件事”的特殊性,他们都有了很光明的未来。 生活或许并不十分的奢侈,但能温衣饱食,拥有美满家庭,也游历各地,品尝过无数美食特产。但是在他们印象当中最深刻的,仍然是在某个午后,被分发到他们面前的用黄油纸袋装起来的面包。 是世界上最美味、最难以忘怀的味道。 …… 还有剩余的一部分食物,同样分发到了救济院的工作人员的手里。 正在上班的救济院管理、也是会计,看见楚见微这么一个一看上去就很不凡,还十分美貌的魔法师来到这里,颇为紧张。 他翻找出了一些陈茶和摆放了许久的不怎么昂贵的咖啡豆,泡给楚见微和阿斯。只为因为太过紧张,甚至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而在他脸上的表情归于空白的时候,楚见微伸出手,那些泼洒出来的液体被凝固在半空中,又重新落进了杯子里。恢复如初,没有一点溅射的污渍。 “你好。”楚见微轻声说。 ——虽然楚见微的外貌极其的给人距离感,但是他本人想要让别人迅速放松起来的话,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很快的,负责接待的会计也没有他之前那么紧张了,他放松下来,听着楚见微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谈好了一些捐助事宜。 楚见微正微微垂着眼,很认真的模样,从阿斯的角度上,可以看见他垂下来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翅——很长很卷翘,让人甚至想去摸一下。 楚见微捐助的,倒不直接是一笔让人咋舌的金额。而是足够充足的物资。 其中包括了食物,衣服和一些书本教育资源,甚至包括某些魔法教学用具。尤其是,这还并不是一笔一次性的捐助,而是长时间的捐助——后续的力度,将在长时间审核后做出调整。 负责接待他们的会计,很显然露出了无所适从的神情,惊讶过后说到要请院长过来和他们商谈——而院长正好出去办事了,大概明天才会回来。 会计紧张的解释,直勾勾得显得有点傻气地盯着楚见微……估计是害怕他走了。 楚见微倒是不介意,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还会来。” 才让会计松了口气。 阿斯这会儿,也拿着略微吃惊的目光看向楚见微,半晌,才略微有些纠结地说道,“兄长,你不会是……” “不是因为你才做的。”楚见微好笑地看向他,说道,“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敲了一下阿斯的脑门,说道,“准备回去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楚见微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回去再说。” 楚见微露出了难得的、很认真思虑的神色来。 摆个三四天,但是他们不在乎,只想将这样的快乐延长一点。 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有人轻声许愿。 …… 在很久以后,这些救济院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 并且因为“那件事”的特殊性,他们都有了很光明的未来。 生活或许并不十分的奢侈,但能温衣饱食,拥有美满家庭,也游历各地,品尝过无数美食特产。但是在他们印象当中最深刻的,仍然是在某个午后,被分发到他们面前的用黄油纸袋装起来的面包。 是世界上最美味、最难以忘怀的味道。 …… 还有剩余的一部分食物,同样分发到了救济院的工作人员的手里。 正在上班的救济院管理、也是会计,看见楚见微这么一个一看上去就很不凡,还十分美貌的魔法师来到这里,颇为紧张。 他翻找出了一些陈茶和摆放了许久的不怎么昂贵的咖啡豆,泡给楚见微和阿斯。只为因为太过紧张,甚至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而在他脸上的表情归于空白的时候,楚见微伸出手,那些泼洒出来的液体被凝固在半空中,又重新落进了杯子里。恢复如初,没有一点溅射的污渍。 “你好。”楚见微轻声说。 ——虽然楚见微的外貌极其的给人距离感,但是他本人想要让别人迅速放松起来的话,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很快的,负责接待的会计也没有他之前那么紧张了,他放松下来,听着楚见微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谈好了一些捐助事宜。 楚见微正微微垂着眼,很认真的模样,从阿斯的角度上,可以看见他垂下来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翅——很长很卷翘,让人甚至想去摸一下。 楚见微捐助的,倒不直接是一笔让人咋舌的金额。而是足够充足的物资。 其中包括了食物,衣服和一些书本教育资源,甚至包括某些魔法教学用具。尤其是,这还并不是一笔一次性的捐助,而是长时间的捐助——后续的力度,将在长时间审核后做出调整。 负责接待他们的会计,很显然露出了无所适从的神情,惊讶过后说到要请院长过来和他们商谈——而院长正好出去办事了,大概明天才会回来。 会计紧张的解释,直勾勾得显得有点傻气地盯着楚见微……估计是害怕他走了。 楚见微倒是不介意,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还会来。” 才让会计松了口气。 阿斯这会儿,也拿着略微吃惊的目光看向楚见微,半晌,才略微有些纠结地说道,“兄长,你不会是……” “不是因为你才做的。”楚见微好笑地看向他,说道,“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敲了一下阿斯的脑门,说道,“准备回去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楚见微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回去再说。” 楚见微露出了难得的、很认真思虑的神色来。 摆个三四天,但是他们不在乎,只想将这样的快乐延长一点。 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有人轻声许愿。 …… 在很久以后,这些救济院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 并且因为“那件事”的特殊性,他们都有了很光明的未来。 生活或许并不十分的奢侈,但能温衣饱食,拥有美满家庭,也游历各地,品尝过无数美食特产。但是在他们印象当中最深刻的,仍然是在某个午后,被分发到他们面前的用黄油纸袋装起来的面包。 是世界上最美味、最难以忘怀的味道。 …… 还有剩余的一部分食物,同样分发到了救济院的工作人员的手里。 正在上班的救济院管理、也是会计,看见楚见微这么一个一看上去就很不凡,还十分美貌的魔法师来到这里,颇为紧张。 他翻找出了一些陈茶和摆放了许久的不怎么昂贵的咖啡豆,泡给楚见微和阿斯。只为因为太过紧张,甚至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而在他脸上的表情归于空白的时候,楚见微伸出手,那些泼洒出来的液体被凝固在半空中,又重新落进了杯子里。恢复如初,没有一点溅射的污渍。 “你好。”楚见微轻声说。 ——虽然楚见微的外貌极其的给人距离感,但是他本人想要让别人迅速放松起来的话,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很快的,负责接待的会计也没有他之前那么紧张了,他放松下来,听着楚见微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谈好了一些捐助事宜。 楚见微正微微垂着眼,很认真的模样,从阿斯的角度上,可以看见他垂下来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翅——很长很卷翘,让人甚至想去摸一下。 楚见微捐助的,倒不直接是一笔让人咋舌的金额。而是足够充足的物资。 其中包括了食物,衣服和一些书本教育资源,甚至包括某些魔法教学用具。尤其是,这还并不是一笔一次性的捐助,而是长时间的捐助——后续的力度,将在长时间审核后做出调整。 负责接待他们的会计,很显然露出了无所适从的神情,惊讶过后说到要请院长过来和他们商谈——而院长正好出去办事了,大概明天才会回来。 会计紧张的解释,直勾勾得显得有点傻气地盯着楚见微……估计是害怕他走了。 楚见微倒是不介意,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还会来。” 才让会计松了口气。 阿斯这会儿,也拿着略微吃惊的目光看向楚见微,半晌,才略微有些纠结地说道,“兄长,你不会是……” “不是因为你才做的。”楚见微好笑地看向他,说道,“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敲了一下阿斯的脑门,说道,“准备回去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楚见微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回去再说。” 楚见微露出了难得的、很认真思虑的神色来。 摆个三四天,但是他们不在乎,只想将这样的快乐延长一点。 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有人轻声许愿。 …… 在很久以后,这些救济院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 并且因为“那件事”的特殊性,他们都有了很光明的未来。 生活或许并不十分的奢侈,但能温衣饱食,拥有美满家庭,也游历各地,品尝过无数美食特产。但是在他们印象当中最深刻的,仍然是在某个午后,被分发到他们面前的用黄油纸袋装起来的面包。 是世界上最美味、最难以忘怀的味道。 …… 还有剩余的一部分食物,同样分发到了救济院的工作人员的手里。 正在上班的救济院管理、也是会计,看见楚见微这么一个一看上去就很不凡,还十分美貌的魔法师来到这里,颇为紧张。 他翻找出了一些陈茶和摆放了许久的不怎么昂贵的咖啡豆,泡给楚见微和阿斯。只为因为太过紧张,甚至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而在他脸上的表情归于空白的时候,楚见微伸出手,那些泼洒出来的液体被凝固在半空中,又重新落进了杯子里。恢复如初,没有一点溅射的污渍。 “你好。”楚见微轻声说。 ——虽然楚见微的外貌极其的给人距离感,但是他本人想要让别人迅速放松起来的话,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很快的,负责接待的会计也没有他之前那么紧张了,他放松下来,听着楚见微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谈好了一些捐助事宜。 楚见微正微微垂着眼,很认真的模样,从阿斯的角度上,可以看见他垂下来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翅——很长很卷翘,让人甚至想去摸一下。 楚见微捐助的,倒不直接是一笔让人咋舌的金额。而是足够充足的物资。 其中包括了食物,衣服和一些书本教育资源,甚至包括某些魔法教学用具。尤其是,这还并不是一笔一次性的捐助,而是长时间的捐助——后续的力度,将在长时间审核后做出调整。 负责接待他们的会计,很显然露出了无所适从的神情,惊讶过后说到要请院长过来和他们商谈——而院长正好出去办事了,大概明天才会回来。 会计紧张的解释,直勾勾得显得有点傻气地盯着楚见微……估计是害怕他走了。 楚见微倒是不介意,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还会来。” 才让会计松了口气。 阿斯这会儿,也拿着略微吃惊的目光看向楚见微,半晌,才略微有些纠结地说道,“兄长,你不会是……” “不是因为你才做的。”楚见微好笑地看向他,说道,“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敲了一下阿斯的脑门,说道,“准备回去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楚见微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回去再说。” 楚见微露出了难得的、很认真思虑的神色来。 摆个三四天,但是他们不在乎,只想将这样的快乐延长一点。 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有人轻声许愿。 …… 在很久以后,这些救济院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 并且因为“那件事”的特殊性,他们都有了很光明的未来。 生活或许并不十分的奢侈,但能温衣饱食,拥有美满家庭,也游历各地,品尝过无数美食特产。但是在他们印象当中最深刻的,仍然是在某个午后,被分发到他们面前的用黄油纸袋装起来的面包。 是世界上最美味、最难以忘怀的味道。 …… 还有剩余的一部分食物,同样分发到了救济院的工作人员的手里。 正在上班的救济院管理、也是会计,看见楚见微这么一个一看上去就很不凡,还十分美貌的魔法师来到这里,颇为紧张。 他翻找出了一些陈茶和摆放了许久的不怎么昂贵的咖啡豆,泡给楚见微和阿斯。只为因为太过紧张,甚至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而在他脸上的表情归于空白的时候,楚见微伸出手,那些泼洒出来的液体被凝固在半空中,又重新落进了杯子里。恢复如初,没有一点溅射的污渍。 “你好。”楚见微轻声说。 ——虽然楚见微的外貌极其的给人距离感,但是他本人想要让别人迅速放松起来的话,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很快的,负责接待的会计也没有他之前那么紧张了,他放松下来,听着楚见微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谈好了一些捐助事宜。 楚见微正微微垂着眼,很认真的模样,从阿斯的角度上,可以看见他垂下来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翅——很长很卷翘,让人甚至想去摸一下。 楚见微捐助的,倒不直接是一笔让人咋舌的金额。而是足够充足的物资。 其中包括了食物,衣服和一些书本教育资源,甚至包括某些魔法教学用具。尤其是,这还并不是一笔一次性的捐助,而是长时间的捐助——后续的力度,将在长时间审核后做出调整。 负责接待他们的会计,很显然露出了无所适从的神情,惊讶过后说到要请院长过来和他们商谈——而院长正好出去办事了,大概明天才会回来。 会计紧张的解释,直勾勾得显得有点傻气地盯着楚见微……估计是害怕他走了。 楚见微倒是不介意,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还会来。” 才让会计松了口气。 阿斯这会儿,也拿着略微吃惊的目光看向楚见微,半晌,才略微有些纠结地说道,“兄长,你不会是……” “不是因为你才做的。”楚见微好笑地看向他,说道,“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敲了一下阿斯的脑门,说道,“准备回去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楚见微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回去再说。” 楚见微露出了难得的、很认真思虑的神色来。 摆个三四天,但是他们不在乎,只想将这样的快乐延长一点。 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有人轻声许愿。 …… 在很久以后,这些救济院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 并且因为“那件事”的特殊性,他们都有了很光明的未来。 生活或许并不十分的奢侈,但能温衣饱食,拥有美满家庭,也游历各地,品尝过无数美食特产。但是在他们印象当中最深刻的,仍然是在某个午后,被分发到他们面前的用黄油纸袋装起来的面包。 是世界上最美味、最难以忘怀的味道。 …… 还有剩余的一部分食物,同样分发到了救济院的工作人员的手里。 正在上班的救济院管理、也是会计,看见楚见微这么一个一看上去就很不凡,还十分美貌的魔法师来到这里,颇为紧张。 他翻找出了一些陈茶和摆放了许久的不怎么昂贵的咖啡豆,泡给楚见微和阿斯。只为因为太过紧张,甚至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而在他脸上的表情归于空白的时候,楚见微伸出手,那些泼洒出来的液体被凝固在半空中,又重新落进了杯子里。恢复如初,没有一点溅射的污渍。 “你好。”楚见微轻声说。 ——虽然楚见微的外貌极其的给人距离感,但是他本人想要让别人迅速放松起来的话,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很快的,负责接待的会计也没有他之前那么紧张了,他放松下来,听着楚见微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谈好了一些捐助事宜。 楚见微正微微垂着眼,很认真的模样,从阿斯的角度上,可以看见他垂下来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翅——很长很卷翘,让人甚至想去摸一下。 楚见微捐助的,倒不直接是一笔让人咋舌的金额。而是足够充足的物资。 其中包括了食物,衣服和一些书本教育资源,甚至包括某些魔法教学用具。尤其是,这还并不是一笔一次性的捐助,而是长时间的捐助——后续的力度,将在长时间审核后做出调整。 负责接待他们的会计,很显然露出了无所适从的神情,惊讶过后说到要请院长过来和他们商谈——而院长正好出去办事了,大概明天才会回来。 会计紧张的解释,直勾勾得显得有点傻气地盯着楚见微……估计是害怕他走了。 楚见微倒是不介意,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还会来。” 才让会计松了口气。 阿斯这会儿,也拿着略微吃惊的目光看向楚见微,半晌,才略微有些纠结地说道,“兄长,你不会是……” “不是因为你才做的。”楚见微好笑地看向他,说道,“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敲了一下阿斯的脑门,说道,“准备回去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楚见微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回去再说。” 楚见微露出了难得的、很认真思虑的神色来。 第5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59 阿斯很少在楚见微的脸上,见到过这么沉静……像是有轻微的烦恼的神色来。 在他心底,兄长就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又有什么,能让他这样的人都露出倾向为难的神色来? 阿斯感觉到了十分的苦恼。 以至于他一路上都有点心不在焉,回家的时候差点直接被门槛绊倒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差点没平地摔。 楚见微扶了他一下,看阿斯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模样,一眼的时候我不太确认。但他们的身体内部似乎封存着某种高等级禁咒魔法的力量,所以才会影响到天赋体质的表现——一个人的身体里隐藏着这样超过本身的能量,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是相当危险的。”楚见微说着,露出了一些思虑后的抱歉神情,“所以我稍微有点在意。后续教导他们的生长魔法,其实也是想试探一下这种力量是否存在。” 然后确认了。 “而且。我从他们的魔力波动中,感受到了一些,不妙的气息来源——” 发现了一些更糟糕的事。 阿斯这才明白,为什么兄长会露出那样像是有点苦恼的神情,事实上,这样一片片细密砸过来的信息量,几乎让他也有一些晕眩。 那些救济院的小孩,只是最普通的孤儿而已,几乎不可能和人有所冲突。 阿斯本能觉得,这是对他们十分不利的一件事情,却并不明白有什么人能和这些孤儿结下这样的仇恨,又在他们的身上做手脚。 ……而且这个手脚听上去还十分的不凡。不像是普通人能够完成的,能做下这一切的人,至少要是个禁咒法师之类的角色。可是禁咒法师哪里能这么闲。哪怕他是个变态杀人魔,将这些小孩都灭口了,也比在他们身上大费周章地动手脚要容易让人理解。 阿斯皱起眉,想着这么一回事的时候,楚见微平静看着他,接下来所透露的消息,却更加地让人难以冷静。 “他们身上的气息来源于……魔物。” 一时寂静。 真正高等级的魔物,已经退出大陆很久了。它们被死死地封锁在了深渊尽头,就算偶尔有流露出来的消息,也会被魔法部无声处理掉,然后封锁死消息。 阿斯算是难得和魔物有过近距离接触的魔法师。 贴面的那种近距离。 第一次在学院外的酒馆,在那一次楚见微救了他的命。 第二次则是他们参加魔法交流大赛的时候——意外出现。而那只魔物,也真正地差点杀了他们。 这两类魔物的出现,都不算很难理解,毕竟阿瑞格亚是大陆学院的中心,出现什么奇闻异事都不奇怪。 但是现在,这样的魔物气息出现在了托诺城这个无比荒僻的城市里,就显得十分的莫名其妙,如同天方夜谭,几乎是完全不沾边的事。 但是此时,阿斯却完全没有怀疑楚见微的话,他只在楚见微开口的时候,神色便沉沉地坠了下去。 略带一些难言意味地磨了磨牙齿,“这些魔物为什么要挑选这些小孩下手?” “如果……” 楚见微神色显得十分的平淡,好像说出来的不是什么极耸人听闻的话,“如果是——只有在这些小孩身上的异样,被我们发现了然后确认了。 “而且。我从他们的魔力波动中,感受到了一些,不妙的气息来源——” 发现了一些更糟糕的事。 阿斯这才明白,为什么兄长会露出那样像是有点苦恼的神情,事实上,这样一片片细密砸过来的信息量,几乎让他也有一些晕眩。 那些救济院的小孩,只是最普通的孤儿而已,几乎不可能和人有所冲突。 发现这些小孩有异常,不是因为只有他们出了问题。而是他们最不具备隐秘性,可能时间最短,又或者痕迹最明显……呢? 第6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60 楚见微提出的这项假设是极为可怕的。如果属实, 事件的严重程度已经远远超过阿斯所想的范畴。 托诺城中,或许并不止这些小孩身上藏有异样。 那么所有常驻城内的人,都有可能受害……甚至包括阿斯的养父母。 到这种时刻,阿斯反而在极端紧绷的情绪下冷静了下来。他看向兄长, 棕色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莫名显得泛出一缕金色来。他定定看向楚见微, 像是在狂风骇浪当中的船只找到了自己的锚点一般, 很认真地道, “兄长,谢谢你愿意告诉我。那么, 有什么我现在能帮得上你的?” 如果在之前,阿斯还算是个独行狼, 身边只有三五好友的时候, 他大概会更愿意自己去处理这件事……最多告诉一下城主之类的报备一下。但现在—— 他的身边有兄长。 这种亲密的依赖感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阿斯的生活当中。总之他会想…… 我不是一个人。 楚见微会处理得很好。他要相信他,也无比愿意相信他。 被那样一双隐约显现出一点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时,楚见微略有些恍惚了一瞬——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另一名少年金色的、像是被点燃的烈日、融化的黄金珠宝那样灿烂的眼睛。 不过这种恍神只是很短暂的一会。楚见微略微思索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忽然间想起塞缪尔家小少爷的眼睛,最终结论为, 阿斯有时候和塞缪尔还挺像的,然后便将这冷不丁升起的回忆掩盖了下去。楚见微垂着眼, 依旧是很温和的神色……他总是怕吓到阿斯的, 非常清晰明确地说,“现在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包括托诺城的管理高层,在确认足够安全后, 我会告知他们这一切……阿斯, 如果有别的问题, 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想了想,楚见微还是又说了另一件事宽心。 “我准备和救济院商谈的捐献事宜。一方面,我的确是想给这些尚年少的孩子一些帮助,另一方面——”楚见微眨了眨眼,“我擅用的下官和副手,也会借着这件事过来托诺城。” 当然了,来的话就不是处理捐献物资这么点事了,而是冲着调查魔物异样来的。 如果楚见微忽然将自己的得力手下都叫来托诺城……他本身又是来托诺探亲的,没什么公务在身,楚见微不是公私不分明的人,未免显得异样了。但捐助却是个很好的、符合台面的理由,而楚见微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将人调了过来。 从他见到救济院的小孩,发现异样开始;到用魔咒试探,尘埃落定。楚见微几乎是在确认出问题后的下一瞬间便开始筹谋解决方法,并试探处理。这种反应速度简直快的让人心惊。 阿斯想明白了,眨了眨眼睛。 ……今天也是憧憬兄长的一天。 等到阿斯的确是没那么紧绷的时候—— “阿斯。”楚见微略微思索着,睫羽垂下,落下了一层细密的阴影,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楚见微的语气,是含带着一分犹豫的。这种情绪很少出现在楚见微的身上,大概是因为他也不怎么确信,“其实在这之前,我又让人仔细调查了一下托诺城。” 那双黑色的眼注视着阿斯。楚见微无比认真地道, “距离魔物堕落之年,已经过去的太久了,以至于现存的记载都十分的模糊,好像被刻意抹去存在感那样,留不下什么痕迹。但我在上次查询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托诺城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边陲小城。它处于大陆的最西端,再往旁边一点是深渊裂隙,也就是常规意义上,人们提到的深渊。” 阿斯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他微微皱起眉,“这个地理位置,能注意到的人不算太多,但也不算太少。至少我听父亲提过一次……也大概是因为这样,托诺城的旅游业和商业才一直发展不起来,毕竟它地处最西方,又紧靠着深渊,总有人觉得这个地方算是不详之地,魔力元素也十分的稀疏,所以才一直没什么人愿意来这——” “但是托诺城的存在感,也不该这么低,更不应该被称之为不祥之地。”楚见微轻声说,“……因为在两百年以前,它被称为英雄之城。是诸多英雄的出生地和埋骨地。” 阿斯微微顿住了。 他的确不知道。 不仅是他不知道……他的父母亲、长辈邻居,上了年纪的老人,好像从没有人提起这么一个陌生的名字。 在他眼里平平无奇的托诺小城,为什么会有这么壮阔的显得有些嚣张的名字? “它不仅仅只是最西边的小城,还是在最开始人类与魔物交战的时候,抵御魔物入侵大陆的最关键的一道防线,镇守着大陆的最西端。当战争来临的时候,城内的老年人、年轻人甚至是小孩,都拿起了抵御魔物进攻的枪和盾,无数的有识之士与热血者集聚到这个英雄之城当中,抵御入侵。它是诞生英雄最多的故乡,同样也是更多英雄的埋骨地。据说在战争时期尸山血海,许多尸体都来不及掩埋和收殓,只能堆积在城门外部,积蓄的鲜血甚至会从门缝处流淌进来,以至于那一片的土地,都是猩红色的。” 楚见微声音很轻,也很缓慢。 他只是在复述书籍上记载的内容。心怀敬畏,眉眼低垂,神色也很肃穆。那声音极具引导性,仿佛能随着楚见微描绘出来的内容,重新回到那场……硝.烟战火的战争中。 然而,然而,这么惨烈的过往,这样惨烈的一座城,怎么会就这样被遗忘掩埋在短短数百年内? 阿斯的神色有些恍惚,他忽然间也想到自己每次进出城门,踩踏上的硬实的土地上,是一片黯淡的深红色。 “……” 阿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七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的家乡。 当然,也是因为阿斯注意到,楚见微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他既然认为两件事相关,和托诺城特殊的地理位置与战略意义相关,那么说明—— 阿斯的瞳孔微微缩紧。 如果这真的是来自魔物的某种阴谋,是战争的前兆的话…… 巨大的阴影,模糊的,不可探知地落在了阿斯的头上。这件事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甚至超过了楚见微该承担的范畴。只是巨大阴霾的怪物的一个触角,便已经让阿斯足够心绪不平了。 阿斯这一瞬间过于精彩复杂的表情,还是触动了楚见微。 身为兄长,他到底是不愿意让阿斯这么担心的。 事实上,楚见微也正因为这一点,而不确定要不要将这些猜测透露出来。 他到底怕阿斯会轻敌莽撞,少年人总有一腔热血未泄尽。他将这件事说出来,未免没有让阿斯小心谨慎,最好不要掺和进这件事里的意思……当然了,现在看起来不成功。 阿斯一幅掺和定了的模样。目光非常明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于是楚见微也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阿斯的头顶软发——因为阿斯这段时间个头蹿得太快,拍起来都不怎么方便,要将手举得极高,然后才安慰道,“这只是我的一些猜测,尚不可知正确性。阿斯,既然我们发现了这些端倪,总是会比没发现、一头雾水的时候要好的。” 楚见微缓了缓,平静地道,“哥哥会解决好的。” 他会除掉一切的困难。 阿斯的心思并不算深,不过他在某一瞬间的直觉,实在是敏锐得可怕。这种像动物一般的直觉性,往往能帮阿斯规避掉许多的危险,同样,也能帮他捕获某种一闪而过的信息。 看着楚见微的面容,阿斯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灵光,一点非常微妙的信息量……他忽然又上前一步,贴得很近,微微一低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非常迫切地盯着楚见微,一眨不眨,也不挪开一寸。 “兄长。” “你既然告诉了我这件事,也观察到了这么多的信息,而你说,发现了端倪的话……那么你的心里,是不是也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经过这么一番对话,阿斯不仅意识到了事件的严重性,甚至还非常敏锐地立即推测出来,仍有的隐患在哪里。 作祟的魔物,可能远远比他从前碰上的两只魔物还要更加强大和邪恶。而越高级的魔物就越像人,以至和人类别无二致,甚至能直接潜藏在托诺城当中,也是很合理的,对吧? 兄长不是会无的放矢的人,可以说既然楚见微提出了危机的同时,也绝对会有一些较为明确的怀疑对象,只是暂时没有告诉他。 楚见微看着阿斯认真盯着他的眼眸,还略微有些吃惊……阿斯比他想象当中,还要更敏锐一些。 被弟弟这么追问着,楚见微实在是没什么辙,很快便放弃保密,开口:“阿斯。” “我的怀疑目标,目前只有一个。” “——阿兰牧师。” 第6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61 阿兰牧师身上的疑点的确太多。 一名至少是半禁咒级别的光明法师来到现今已籍籍无名的托诺城, 却没有任何教会的人前来阻拦,更没有掀起任何风浪,连楚见微这种本身就身处王城权利最中心的贵族,都没有听到类似传闻。 这种周全和隐秘。本就是一件非常反常的事。 而阿兰牧师在节庆日为城民祝福、平日来教堂的聚会祈祷、以及时常出入各类扶老、扶幼、助民的福利组织, 给他积攒下高威望的同时, 也代表着一件事, 他可以理所应当地接近托诺城的所有城民,而不受到任何怀疑。 一桩桩细节汇聚成结,自然成了楚见微此时疑心的点。 对阿斯来说, 楚见微只不过是他相见不足三年、认亲不足一年的表兄。 而阿兰牧师, 是他从幼时来到托诺城起, 便相熟的、德高望重的牧师。 可此时,阿斯的心却没有一丝偏移, 毫不犹豫地落在了楚见微的身上,几乎是全无抵抗地信任着楚见微的话, 并且越想越觉得正确。 他兄长的怀疑, 都极有道理。 那这么看来, 如果不是阿兰牧师实在是太能演, 那也太值得提防了一些。 阿斯微微正色,极严肃地道, “……我会注意的。” 而且阿斯现在心底焦急的,当然是自己的父母, 是不是也…… 楚见微当然也看出了阿斯的忧虑, 略略一顿,平静道, “不用担心, 我身上带有一些适用的道具, 可以先检测出成人身上有没有魔法残留的痕迹。” 阿斯微微一顿,原本极惶恐烦躁的心绪,因为楚见微这样平静安抚的语气,也骤然平息下来。 还好发现这件事的,也不是只他自己。 还好兄长还在他身旁。 阿斯沉默了一瞬,很坚定地开口,“好。” 他们今日回家,不算疲累,但阿斯心底到底藏了事,显得心事重重。便连阿斯母亲都多问了两句,是不是今天有什么不顺利的事——看着阿斯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在旁边垂眸饮茶的楚见微:“……” 这件事牵扯太大,所用的手段又十分鬼魅,如果阿斯母亲身上有什么问题的话——就算非她所愿,恐怕也会有泄露出去教黑手提前准备脱身的风险。 他抬起头,正准备开口为阿斯遮掩一下的时候,便见阿斯脸上的苦恼之色更转浓,看起来明显得反而显得幼稚了,小声抱怨,“今天带兄长去看救济院那群小崽子,兄长倒是很喜欢……都不怎么看我了。” 这两种情绪的转换十分天然,大概只会让人以为,阿斯的确实在计较这么一件事—— 以至于阿斯母亲愕然,又忍不住笑他,“阿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和小朋友也要争宠吃醋吗?” 楚见微也没忍住,微微弯唇笑了一下。 阿瑞格亚的晨曦之星本来便生的极为美貌,几乎是学院内某种标志性的风景,这么一笑,便更是招人眼的好看。 他又用含笑的眼睛望了阿斯一眼,带着一点赞许的意味。 脑袋转的倒很快。 哪里知道反而把阿斯看的脸皮发烫。他本来只是想遮掩下魔物的消息,而阿斯本身又不是什么会撒谎的人,干脆移花接木别的真事用来解释,结果真把自己那点小心思抖擞出去,阿斯反而觉得十分羞耻,从脸红到了脖子,最后有些羞赧地看着还在笑的母亲,匆匆将点心塞进了嘴里,故意大声道:“今天很累了!我回去休息了!” 他离开房间的时候,听到母亲的笑声更大,而楚见微似乎也在说些什么。 “挺可爱的。” 他兄长道。 阿斯:“……” ……可恶! …… 纵使是发现了这样隐秘又根系复杂的秘密,阿斯也的确心神不宁了整晚,但第二天……他们该做什么还是要做什么的。 也就是阿斯是年轻人,精神也好,一夜没睡眼底都不带青的,还在思索着什么。 只是阿斯昨天晚上,除了考虑他生长历程当中,有没有发现过一些较为异常的事,为楚见微提供更多的信息外,还考虑了一件更加正经的事。 阿斯很清楚“魔物现身”这件事背后的牵连,现在的托诺城,其实是极为危险的……魔窟一般的险地。 阿斯不能走,因为这是他的家乡。他的亲人、朋友、相熟的邻里都在这里,所以阿斯会留到最后一刻,从来没有带着家人赶紧离开是非之地的念头。 但是楚见微不必留下来。 他现在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件事已经告知了艾斯特亲王和楚夫人,等到捕获足够证据之后,还会上报给王城中心的女王陛下。 先不管其他人的动作,至少楚见微手下的副官都在前来处理的路上,对于魔物出现此事,楚见微已经做了最好的处理,尽了最大的努力,实在不必连自己,也冲锋陷阵在前—— 他应该离开。 阿斯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后悔,他带着兄长回了托诺城。 如果不是楚见微,也不会发现阿兰牧师的异常,大概也错失了发现魔物活动的迹象,会造成更加严重、不可估量的后果。 但他带着楚见微来到托诺,也是将他的兄长,血脉相连的亲人,亲手——推入险境。 阿斯内心如魔焰烧灼一般的难受。 楚见微在身边,会让他安心,让他无所畏惧。但现在的阿斯,却宁愿是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也硬着头皮,和兄长隐晦地……提了这么一句。 他们这时还正坐在马车上,阿斯在身边布下了隔音的法阵,楚见微便发现他大概是要说些什么隐蔽的事,于是将视线从那半卷书中抽.出,微微坐正了一些身体,方才倾覆在面颊上的黑发,也极柔顺地重新落在了肩上。他“嗯?”了一声,是询问阿斯要说什么的意思,然后便听见了阿斯提及的他的顾虑。 ……和他是想要楚见微早点离开,以免被卷入这种漩涡当中的想法。 只是听完他的话,一向对表弟宠爱的有些过头的楚见微,却收敛起了微笑,是阿斯很难得见到的,极为认真肃穆的神色。 他唇边似乎总是含带些许的笑意,这会也放了下去。 紧抿着唇。 “……阿斯。” 楚见微说,“在你心中,我该是什么模样?” 阿斯看见楚见微的笑意淡了,那双银色的眼眸如同霜雪般冰冷凛然又不可侵犯,倒映出他的面容,竟莫名的有些……不安起来。 “是很好的兄长!” 阿斯的语气略有点急切。他抿了抿唇,一连说了许多真正发自真心的溢美之词,可是始终见不到楚见微展颜,不免更加的心焦迷茫起来,到最后,更是有些结巴了。 楚见微略一叹气,将书摆好,就正坐在阿斯眼前,看着他,极认真地道,“阿斯,我除去是你的哥哥,还同样是一名禁咒魔法师。我留在这里,除了是因为你——你是我的弟弟,我要保护你,无法将你置身险境以外。也是因为我应当有一名魔法师的责任感,我身处在尼克斯大陆上,抵御魔物,保卫城民,就该是我应尽的责任,无法逃避,不可避免。我又怎么可能在明明已经发现魔物踪迹的情况下离开,身处后方,指挥他人为我拼命?” 楚见微的语气并不严格。 但是对于阿斯来说,他的确是第一次这么严重地被楚见微批评,明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倒是 阿斯的心底却溢出了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他同样是人,会有自私一点的小心思。 他不介意自己捐躯,却不愿意见到他的家人身处险境。 阿斯微微瞥开眼,嘴上却还是很“硬”。 “……那些贵族们,不都是让下级或是平民们在前冲锋,自己稳坐后方,等到大胜再去领取功勋吗?” 只是这么一说,阿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到底有多么的不妥。他连忙撇过头来,有些笨嘴拙舌地解释,“哥哥,我不是说你——” “的确如此。”楚见微却很平静地应了。 事实上,几乎所有大贵族都如此,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他们拒绝来到最危险的前线处。在过去那些声势浩大的战争当中,牺牲最大的几乎都是一些平民英雄。也是这些真正的英雄、天资卓越的魔法师和战士的死亡,让平民间的魔法传承形成了很严重的断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平民间都没有再出现一个优秀的领袖。 楚见微叹息着说,“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例外。” 楚见微的父亲,艾斯特亲王,实打实“战”出来的亲王,前线的第一人。现在虽然退位多年,处于半隐居状态,但当年声势仍然不减。 “我的父亲会站出来。”楚见微轻声说,“我也会是。” 阿斯忽然间沉默了。他的那一点自私的小心思像是忽然被放在阳光下暴晒剖析,让他生出了一些羞愧之感来。 他的兄长……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楚见微阖眼看向他,最后道,“并且我仍相信,所有付出流血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回馈与荣誉。” 所有的功绩,都不应当被时间掩埋。 阿斯的心底却溢出了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他同样是人,会有自私一点的小心思。 他不介意自己捐躯,却不愿意见到他的家人身处险境。 阿斯微微瞥开眼,嘴上却还是很“硬”。 “……那些贵族们,不都是让下级或是平民们在前冲锋,自己稳坐后方,等到大胜再去领取功勋吗?” 只是这么一说,阿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到底有多么的不妥。他连忙撇过头来,有些笨嘴拙舌地解释,“哥哥,我不是说你——” “的确如此。”楚见微却很平静地应了。 事实上,几乎所有大贵族都如此,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他们拒绝来到最危险的前线处。在过去那些声势浩大的战争当中,牺牲最大的几乎都是一些平民英雄。也是这些真正的英雄、天资卓越的魔法师和战士的死亡,让平民间的魔法传承形成了很严重的断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平民间都没有再出现一个优秀的领袖。 楚见微叹息着说,“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例外。” 楚见微的父亲,艾斯特亲王,实打实“战”出来的亲王,前线的第一人。现在虽然退位多年,处于半隐居状态,但当年声势仍然不减。 “我的父亲会站出来。”楚见微轻声说,“我也会是。” 阿斯忽然间沉默了。他的那一点自私的小心思像是忽然被放在阳光下暴晒剖析,让他生出了一些羞愧之感来。 他的兄长……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楚见微阖眼看向他,最后道,“并且我仍相信,所有付出流血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回馈与荣誉。” 所有的功绩,都不应当被时间掩埋。 阿斯的心底却溢出了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他同样是人,会有自私一点的小心思。 他不介意自己捐躯,却不愿意见到他的家人身处险境。 阿斯微微瞥开眼,嘴上却还是很“硬”。 “……那些贵族们,不都是让下级或是平民们在前冲锋,自己稳坐后方,等到大胜再去领取功勋吗?” 只是这么一说,阿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到底有多么的不妥。他连忙撇过头来,有些笨嘴拙舌地解释,“哥哥,我不是说你——” “的确如此。”楚见微却很平静地应了。 事实上,几乎所有大贵族都如此,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他们拒绝来到最危险的前线处。在过去那些声势浩大的战争当中,牺牲最大的几乎都是一些平民英雄。也是这些真正的英雄、天资卓越的魔法师和战士的死亡,让平民间的魔法传承形成了很严重的断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平民间都没有再出现一个优秀的领袖。 楚见微叹息着说,“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例外。” 楚见微的父亲,艾斯特亲王,实打实“战”出来的亲王,前线的第一人。现在虽然退位多年,处于半隐居状态,但当年声势仍然不减。 “我的父亲会站出来。”楚见微轻声说,“我也会是。” 阿斯忽然间沉默了。他的那一点自私的小心思像是忽然被放在阳光下暴晒剖析,让他生出了一些羞愧之感来。 他的兄长……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楚见微阖眼看向他,最后道,“并且我仍相信,所有付出流血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回馈与荣誉。” 所有的功绩,都不应当被时间掩埋。 阿斯的心底却溢出了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他同样是人,会有自私一点的小心思。 他不介意自己捐躯,却不愿意见到他的家人身处险境。 阿斯微微瞥开眼,嘴上却还是很“硬”。 “……那些贵族们,不都是让下级或是平民们在前冲锋,自己稳坐后方,等到大胜再去领取功勋吗?” 只是这么一说,阿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到底有多么的不妥。他连忙撇过头来,有些笨嘴拙舌地解释,“哥哥,我不是说你——” “的确如此。”楚见微却很平静地应了。 事实上,几乎所有大贵族都如此,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他们拒绝来到最危险的前线处。在过去那些声势浩大的战争当中,牺牲最大的几乎都是一些平民英雄。也是这些真正的英雄、天资卓越的魔法师和战士的死亡,让平民间的魔法传承形成了很严重的断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平民间都没有再出现一个优秀的领袖。 楚见微叹息着说,“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例外。” 楚见微的父亲,艾斯特亲王,实打实“战”出来的亲王,前线的第一人。现在虽然退位多年,处于半隐居状态,但当年声势仍然不减。 “我的父亲会站出来。”楚见微轻声说,“我也会是。” 阿斯忽然间沉默了。他的那一点自私的小心思像是忽然被放在阳光下暴晒剖析,让他生出了一些羞愧之感来。 他的兄长……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楚见微阖眼看向他,最后道,“并且我仍相信,所有付出流血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回馈与荣誉。” 所有的功绩,都不应当被时间掩埋。 阿斯的心底却溢出了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他同样是人,会有自私一点的小心思。 他不介意自己捐躯,却不愿意见到他的家人身处险境。 阿斯微微瞥开眼,嘴上却还是很“硬”。 “……那些贵族们,不都是让下级或是平民们在前冲锋,自己稳坐后方,等到大胜再去领取功勋吗?” 只是这么一说,阿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到底有多么的不妥。他连忙撇过头来,有些笨嘴拙舌地解释,“哥哥,我不是说你——” “的确如此。”楚见微却很平静地应了。 事实上,几乎所有大贵族都如此,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他们拒绝来到最危险的前线处。在过去那些声势浩大的战争当中,牺牲最大的几乎都是一些平民英雄。也是这些真正的英雄、天资卓越的魔法师和战士的死亡,让平民间的魔法传承形成了很严重的断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平民间都没有再出现一个优秀的领袖。 楚见微叹息着说,“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例外。” 楚见微的父亲,艾斯特亲王,实打实“战”出来的亲王,前线的第一人。现在虽然退位多年,处于半隐居状态,但当年声势仍然不减。 “我的父亲会站出来。”楚见微轻声说,“我也会是。” 阿斯忽然间沉默了。他的那一点自私的小心思像是忽然被放在阳光下暴晒剖析,让他生出了一些羞愧之感来。 他的兄长……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楚见微阖眼看向他,最后道,“并且我仍相信,所有付出流血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回馈与荣誉。” 所有的功绩,都不应当被时间掩埋。 阿斯的心底却溢出了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他同样是人,会有自私一点的小心思。 他不介意自己捐躯,却不愿意见到他的家人身处险境。 阿斯微微瞥开眼,嘴上却还是很“硬”。 “……那些贵族们,不都是让下级或是平民们在前冲锋,自己稳坐后方,等到大胜再去领取功勋吗?” 只是这么一说,阿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到底有多么的不妥。他连忙撇过头来,有些笨嘴拙舌地解释,“哥哥,我不是说你——” “的确如此。”楚见微却很平静地应了。 事实上,几乎所有大贵族都如此,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他们拒绝来到最危险的前线处。在过去那些声势浩大的战争当中,牺牲最大的几乎都是一些平民英雄。也是这些真正的英雄、天资卓越的魔法师和战士的死亡,让平民间的魔法传承形成了很严重的断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平民间都没有再出现一个优秀的领袖。 楚见微叹息着说,“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例外。” 楚见微的父亲,艾斯特亲王,实打实“战”出来的亲王,前线的第一人。现在虽然退位多年,处于半隐居状态,但当年声势仍然不减。 “我的父亲会站出来。”楚见微轻声说,“我也会是。” 阿斯忽然间沉默了。他的那一点自私的小心思像是忽然被放在阳光下暴晒剖析,让他生出了一些羞愧之感来。 他的兄长……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楚见微阖眼看向他,最后道,“并且我仍相信,所有付出流血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回馈与荣誉。” 所有的功绩,都不应当被时间掩埋。 阿斯的心底却溢出了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他同样是人,会有自私一点的小心思。 他不介意自己捐躯,却不愿意见到他的家人身处险境。 阿斯微微瞥开眼,嘴上却还是很“硬”。 “……那些贵族们,不都是让下级或是平民们在前冲锋,自己稳坐后方,等到大胜再去领取功勋吗?” 只是这么一说,阿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到底有多么的不妥。他连忙撇过头来,有些笨嘴拙舌地解释,“哥哥,我不是说你——” “的确如此。”楚见微却很平静地应了。 事实上,几乎所有大贵族都如此,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他们拒绝来到最危险的前线处。在过去那些声势浩大的战争当中,牺牲最大的几乎都是一些平民英雄。也是这些真正的英雄、天资卓越的魔法师和战士的死亡,让平民间的魔法传承形成了很严重的断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平民间都没有再出现一个优秀的领袖。 楚见微叹息着说,“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例外。” 楚见微的父亲,艾斯特亲王,实打实“战”出来的亲王,前线的第一人。现在虽然退位多年,处于半隐居状态,但当年声势仍然不减。 “我的父亲会站出来。”楚见微轻声说,“我也会是。” 阿斯忽然间沉默了。他的那一点自私的小心思像是忽然被放在阳光下暴晒剖析,让他生出了一些羞愧之感来。 他的兄长……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楚见微阖眼看向他,最后道,“并且我仍相信,所有付出流血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回馈与荣誉。” 所有的功绩,都不应当被时间掩埋。 第6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62 车厢当中一片寂静。 而正是这时, 车马也忽然停住,是到了救济院的门口。 楚见微起了身,也不见方才肃然神色, 只垂眸望向阿斯,“阿斯, 到了。” 他先一步踏出了马车, “去吧。” 阿斯也只在那一瞬间收敛起自己极受撼动的神思,又很复杂地看了一眼楚见微,唇瓣微动, 吐出来的是“哥哥”两个字, 但没叫出声,便抿了抿唇,跟在楚见微的身后也下了车。 银发银眸的长兄走在前。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见此时的阿斯微微开口, 无声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也会保护您。” 楚见微会保护阿斯。 源于天性, 源于血缘。但是对于阿斯而言, 他并不是只知道受兄长庇佑的蒲草, 相比起来, 他也同样只想保护楚见微, 并将其视或生命之重—— 少年人无声地竖立下不被人知的目标,不算雄心壮阔的夙愿。 仿佛放下了什么极不甘的念头一般,阿斯到底长舒一口气, 散去了心中一口郁气般,毅然决然地追随在了楚见微的身后。 楚见微这次来, 其实也依旧带了些礼物。 是昨天他做好的一些吐司面包和切成方块晾好的糖果——是的, 就在昨天经历那么一番震动, 发现了魔物现身迹象的情况下, 楚见微居然还有闲心准备点心糖果,作为今天分发给救济院孩子的礼物。 主要是他也就在制作甜品上面比较有经验,于是楚见微一边“走神”思索着处理魔物的事,一边挑选了不怎么会翻车的两样甜品。事实上,这次的甜品也依旧很成功……从阿斯虽然苦大仇深忧心忡忡,但还多吃了几块糖就能看得出来。 他和阿斯今日倒是没直接去上课,而是来到了救济院管理的办公室。 从听到楚见微的资助消息起,救济院的院长倒是从别的城镇紧赶慢赶地赶了回来。并且从衣匣中翻出了自己最正式的一套长袍套在身上,用来待客。 那长袍的制式柔软,到今天也是不过时的精美样式,只是因为时间摆的太久,洁白柔软的白色绸布微微泛起黄色,是那种非常隐蔽透出的拮据,院长看着自己的长袍时,还免不了地透出一些心疼的意味。 当院长看见楚见微他们时,几乎是立即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两三步迎接上来,略微心虚地询问道,“尊敬的楚先生、大魔法师阁下,哦,还有阿斯先生,好久没见您如今长高了不少真是玉树临风——抱歉、抱歉,我扯得有些远,没想到您两位来的这么早,没有提前迎接,真是不好意思。” 阿斯和院长倒是熟人了,他摆了摆手说,“汉克叔叔。” 又打量了一会,情不自禁地感慨,“您今天看上去真客气……文绉绉的。” 汉克:“……” 被微妙的揭短后的汉克不免有一些局促。事实上,之前已经是他拐弯抹角打招呼的巅峰了。他红着脸让救济院的会计先生去倒杯咖啡来(楚见微小声说:我只需要温水就行了,小声。)然后又匆忙换成了温水和阿斯更喜欢的红茶,三个人重新坐在了那张红木的大桌子面前—— 桌子今天被收拾的很干净,要知道之前它的最大作用就是拿来放今天午饭的饭盒和偶尔的一顿下午茶,今天倒是还像模像样地摆放了一些公文文件……虽然楚见微一眼看过去,就能看的出来那些文件上采用的都是十年前的格式,也就是说明这些公文恐怕年龄比院长就任的时间还要大……不过这都不是值得关注的重点,最多楚见微轻轻弯了一下唇。 刚坐下来,院长那些绞尽脑汁发挥出来的社交天分也被挥霍的差不多了,他局促地拧着手心,很快便进入到了今天的正题—— “听说您是要捐助我们救济院对吗?我们实在非常的荣幸,也允许我代表救济院的那些孩子和全体职员感谢您!只是我们救济院或许并不能回馈给您非常好的报答,至少在条例允许范围外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当然,如果您只是要雇佣他们工作劳动的话,我们表示万分欢迎!就算只是免费劳作个两年,只要能承担食宿和继续签订合同都是可以的……” “院长先生。”楚见微温和地打断了他,“很抱歉,我目前并没有雇佣人员的需要。” ……果然是这样。 院长的唇瓣微微嗫喏了一下,但没发出什么声音来,他只是有些许的失望——可是,这都是可以预见的到的,这样一位看起来就十分卓尔不凡的大魔法师,听说他还是一位外来的贵族,这样的人大概是不会缺“劳力”这种存在的。院长他的目标,也只是希望楚见微能将那些小孩作为佣人雇佣,也不失为一路生计。 而且这样会有回报的资助,才是最长久的办法。免费工作两年看起来十分严苛,但对比能活下来,已经是相当低廉的代价了。 总不能像他曾隐秘听闻的那样…… 其实楚见微只看院长的表情,便知道他顾虑的地方。 即便是像救济院这种地方,也不能免为会成为犯罪与利益的温床。 那些孩子们当中总会有一些容貌姣好又身体健康的存在……然后被作为□□易、甚至人体交易的一链被“售卖”出去。先前也爆出过这种大规模的惊天丑闻,哪怕最后元凶都被判下死刑处死,也列为了王都重罪之一,但是巨大阴霾下的根系却是没那么容易拔除的,总会有一些“空子”可钻,比如说捐助救济院的好心人,要求领养走一些面容姣好的女童或男童作为养子女或者是佣人,这种无法追究溯源的领养,大多数救济院都会同意,并且收下一大笔捐赠的资金补贴花用,哪怕他们自己都无法确认,那到底是个发善心的好人家,还是某个孩子的地狱。 看起来,汉克院长倒是很注意且排斥这一点,才会隐秘的提醒,他们不会提供某些“附加服务”。 不过很幸运的事,楚见微也并不是这种人。 他看着院长的眉眼低落下去,很沉静且认真地道,“我只准备无偿捐助救济院。只是需要我们签立契约,确保物资的用途流向,公开使用花销……” 都已经谈到这里了,楚见微索性抽空拟了一张契约,并且结下了契约魔法——楚见微自己就可以设立契约魔法。而且依照他的魔力,除非是禁咒法师那等级的,要不然都不可能破坏他的契约。 这番工作本来是准备交给楚见微的副官去做的,但是楚见微见到院长并不踏实,一幅忧愁不安的模样,干脆现在就敲定下来了。 这一番动作实在太行云流水,效率也的确是太高了。事关一笔极大的资金链,就这样轻易敲定下来——面前的热水甚至都还没凉下来,繁琐的捐赠事宜却已经谈妥了。 他面前的院长都惊呆了。 汉克院长只顾着捧着契约条例,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在确认这的确是“无偿捐赠”,捐赠者不需要救济院回馈任何实际或隐形的代价,只是在使用方式上有限定时,生怕楚见微会跑了一样,攥起羽毛笔便准备签名—— 楚见微提醒道,“这是契约魔法,如果您对契约内容不够放心的话,可以寻找第三方来确认契约内容。” 院长的声音顿时大了起来,可以说是老当益壮、精神矍铄,“不不不!我尊敬的阁下,我自己就认得契约文书,我知道这是一份伟大的、无私的契约合同——感谢您对救济院的捐赠和无偿付出!您的物资和投入足够这群孩子们改善生活、医疗救治和读书写字,我从没有见过您这样慷慨善良的阁下,我们会永远感激您,神明也会永远保佑青睐您!” 一边说着,一边院长在契约下飞快签下了自己的全名——不得不说,他的确是害怕楚见微会跑掉来着。 那过于真挚热情,以至于显得有些夸张的赞美言辞让楚见微略微一咳,有些招架不过来。 阿斯在旁边,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露出了非常理所当然的表情——看上去他很赞同院长的话,并且补充道,“兄长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人了,他的心灵像是水晶一样闪耀剔透,品质像是黄金珠宝……” 楚见微:“……” 没有等阿斯尬吹完毕,楚见微便非常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唇,低声道,“很晚了,我们该去上课了。阿斯,还记得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吗?” 阿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些迷茫的神情:“……” 倒是院长猛地拍了一下头,他也知道楚见微和阿斯会来义务充当老师,但是因为救济院的魔法课程一向排的比较混乱……院长露出了略微尴尬的神情,轻咳着说道,“恐怕两位要等一等了,非常抱歉。今天阿兰牧师过来上课了。” 三人竟是恰好撞上了。 第6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63 阿斯略微顿了一顿。 他几乎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色, 反而是极爽朗地一笑,牙齿在阳光下洁白得有些晃眼。一点不在意地说道,“哦, 这样,那也很好啊——不过我们能不能去旁听一下?我很好奇阿兰牧师所教导的魔法课程。” 阿斯此时神态看上去并不算是滴水不漏的缜密,瞳孔微黑,似乎细盯就能陷进那一片漆黑里。但他那样热忱又直接的笑容,也丝毫让人生不起别的怀疑。楚见微偏头望向阿斯,见他不露半点声色, 也会想到……弟弟似乎成长许多。 楚见微随之颔首,目光落在了院长身上,仿佛在无声赞同阿斯的话。 对刚给救济院无偿捐助了大笔物资的大“金主”, 院长当然不介意满足楚见微的这点小要求。只要楚见微他们不生气就好——跑来进行义务教学, 救济院的小孩们却在学习另一名魔法师教授的内容,本来就是显得很尴尬的一件事。 楚见微也的确不介意。 他和阿斯在院长的安排下,很快在教室的后方寻觅到了一处位置坐下,旁听着阿兰牧师的授课内容。 阿兰牧师注意到他们,似乎快速地扫过他们一眼,依旧板着脸,开始那些冗长复杂的教诲。 他讲述着光明神的来历、教会的教义和注释, 教导了孩子们某个偏向光明系的净化魔法——虽然只停留在记忆魔咒的部分。一切都显得中规中矩。纵使他的课程显得那样的枯燥和无聊,远不同于楚见微的那场外出课那样生动,但毋庸置疑, 阿兰牧师所讲的课程都十分的符合教学标准,送给再严谨苛刻的学官审查, 也不会得出他的授课有什么问题。 楚见微的神色全程都十分平静, 睫羽垂下时显得安谧而认真, 不时垂眸记录下了些什么——仿佛他真的只是单纯来旁听课程那般。 而当教学结束,阿兰牧师的视线也跟着落了过来。 他实在是看起来很严肃的一个人,眼眶微深,皮肤呈现出一种枯燥起皮的白色,眼底带着类似于被冒犯的不满情绪。 当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合上那本极厚的教会经书,走到了楚见微他们面前,略微生硬地道,“你们可以离开了。今天,他们的魔法课程,会由我来教授。” 院长显得有些紧张——不过么,比起热心助人的阿兰牧师,他还是更怕得罪作为“大金主”的楚见微。 楚见微抬起头。 露出了一个很浅淡的、类似于笑容的情绪来—— “是的,阿兰先生。”楚见微说,“我只是来给孩子们上文化常识课的。” 阿兰牧师的脸色有些高深莫测。 “我的文化成绩单也还算不错——您要查看一下吗?” 楚见微带着一点调笑口吻,漫不经心地道。他当然不是真的要给阿兰看成绩单,作为贵族出身的楚见微,在这方面的教养是不可能落后的,也无需给任何人验证。 哪怕他只是一个上过中学的普通城民,也足够资格教导这些救济院的孩子了……毕竟在很多时候他们都没有老师。 所以阿兰对楚见微的存在,实在提不出什么有力置喙来让他离开。只能抿了抿唇,默认了他的存在,并且在接下来的教学过程当中,没有再看楚见微一眼。 几人也相当无波澜地听完了演讲。 阿斯在那些教义释意的过程中,情不自禁的有些许昏昏欲睡,只是当他的视线偶尔落在阿兰牧师的身上时——又微微收拢了起来,看上去很漫不经意,却又有种杀机四伏的敏锐。 这么消耗了一天时光。 等到阿兰牧师课程结束离开,楚见微也只是瞥了他一眼,并没有上前跟紧他。 而是像自己之前承诺的那样,留在救济院当中,给孩子们上了一节文化常识课。 等到快要离开的时候,又将今天带来的见面礼分发给了他们——那些烘烤出来的松软的吐司面包,还有散发甜蜜芳香气息的、被切成小方块的糖果,显然十分的受到救济院的小孩们的欢迎。 那些孩子中,有不少还留着昨天楚见微发给他们的黄油面包。虽然面包已经不再温热,但依旧散发着好闻的淡淡香气。 那一点温暖和幸运还没有消化完毕,便又收到了新的礼物——哪怕是这些比普通孩子要成熟不少的救济院孤儿,也难以掩饰脸上的欢欣意味。 楚见微注视着他们的表情,也露出了一些自己完全未曾发觉的、很浅淡的笑容。 阿斯倒是注意到了。他微微歪过头,看上去有些许认真地想。 兄长笑起来实在很好看。 要是能一直看到这样的笑容好了。 这样的想法还没消散,楚见微又重新收拢起了神色,侧过头和他说话。 “该回去了。” ——只这句话还没说完,便又重新被救济院的院长留住了。 “楚阁下。” 从他们签订的契约书当中,院长也总算知道了楚见微的姓名。 他并不是王都人,也并不清楚这个名字如果放在那些贵族当中,有着怎样的含义。只是单纯的因为尊敬而将楚见微称呼为阁下。 此时也是神色十分慎重地说到。 “请您和阿斯稍晚一些走,我们准备了一些东西给您。” 楚见微略微停顿了一下,婉拒,“之前签订的协议当中说明的很清楚,院长先生,我并不需要什么报酬。” “不是那方面的报酬!” 院长显得略微有一些局促,“只是孩子的一些心意,希望你能接受!” 心意? 楚见微以为院长要给他的,大概是救济院的小孩或者在职人员们准备的一些手工礼物之类的东西。并不会对他们的生活质量造成影响。便微微垂首,同意了。紧接着,便被院长引路到了救济院最体面宽阔的建筑物当中,是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大厅。 “——预备,起!” 在楚见微和阿斯踏入大厅的瞬间,他听到了院长发出了意味不明的指令。 楚见微下意识捏紧了魔杖——又很不动声色地放松了下来。 应该没危险。 眼前,是救济院当中一些年龄稍大的孩子们。并列站成了数排,高低错落,像是小型的合唱团。只看他们神色严肃,看见楚见微和阿斯进来的那一瞬间,顿时又将脊背更挺直了些。等听见院长的命令,立即扯起嗓子唱起了“感恩歌”。 感恩歌是广泛流传在大陆中的表演曲目,而在唱歌的同时,还有一些身材柔韧的小孩子被围在最中间,开始跳舞。 舞蹈动作倒是都简单,只是各种翻跟斗显得花哨一些,最后的动作,则是几个小孩子簇在一起,比了一个相当大的“爱心”手势,一本正经地齐声开口,喊的是楚见微的名字,并且辅佐以点名中心,升华主题的口号—— 虽然小孩子们也觉得这种形式很值得人害羞,但一想到楚见微带来的那些好吃的面包和甜蜜的糖果,以及院长循循教诲他们要感恩,也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 “感谢您对于我们的无私捐赠,感恩有你,让世界多了一份温暖。愿您的未来也光辉灿烂!” 阿斯:“……” 楚见微:“……………………” 楚见微的人生当中,大概实在是很难会体会到这样……有一些酥麻,整个人都想随便找到什么地方藏起来的感觉。 他一向受万人瞩目,也习惯被万人瞩目,只这时候还是觉得这群小孩的视线……太灼热了。 楚见微过去的人生历程当中,倒是并不乏收到其他人感谢的时候。 只是这样的歌舞表演,大概还是有些震撼人心。 而救济院的院长在旁边,满脸陶醉地看着,还露出了一些期待的神情,等着楚见微的感想评价。 楚见微是如何观察入微的人,当然也注意到了院长这格外不同的目光,微一停顿道:“……挺好的。”就是下次别干了。 就在这种又令人满意、又令人不满的氛围当中,楚见微和阿斯倒是离开了救济院。 一上马车,阿斯背对着楚见微,坐得笔直。 他倚靠在窗台上,手臂支着下巴,视线望向了窗外,仿佛正在浏览外面的、他那已经看过无数倍的风景一般。 只是肩头略微的有些许的颤抖,直到最后,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发出了一些沉闷的,从胸腔当中漏出来的咳呛声。 楚见微:“……” 他有些无奈地道,“阿斯,别呛到——想笑就笑出来,我不会怪你。” “对不起,兄长。”阿斯一边道着歉,一边肩头耸翘得更加厉害,“我不是想要嘲笑你的意思,只是感觉有一点点的……让人感动。” 楚见微:“……” 阿斯又略微轻咳两声,总算是顺过了气,又一次的道歉,“对不起,我保证我不会再笑了,也不会记得今天这件事的。不过我还是要转移下注意力,我们来谈些正经一些的事吧?比如——” 这会阿斯的神色倒是真的收敛了一些,正色起来道, “兄长你觉得,阿兰牧师他……” 楚见微也像是回忆起今天的事,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很缓慢地说道,“看不出问题。” 今天他的授课内容中规中矩,表现平常,就像是普通的魔法导师,最多信仰倾向有些严重。但是光明教会本就是合法宗教,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算是楚见微,也没发现阿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却看不出一点急躁的模样,只是低垂着眼,细密的睫羽遮下一片阴影,很温和地继续道,“……再看。” 总是能等到的。 …… 托诺城虽然位于大陆极西,又是极偏僻的地方,但是楚见微既然已经传讯出去,他的副官,还是在第三天便已经从遥远的艾斯特亲王封地,赶到了托诺城。 同时,他还携带了一批价值不算低的先行物资,按照楚见微的命令,通过手续转交给救济院,并且以监督和帮助发放为由,会长时间地留在了救济院内——当然了,安排物资的捐献交接,这种简单的事对于他这名副官来说多少有点大材小用。 而楚见微让他来的真实目的,当然是让副官处理魔物的事情,并在救济院中暗中观察,看能不能发现其他的异样破绽。 不管是真正棘手的调查潜入任务;还是这些捐献物资的小任务,副官都完成的接近天衣无缝。 而在物资的手续办理这方面,他的专业态度甚至让救济院的院长都感到了些许的感慨——能这么快的将物资到位,并不是很容易的事,于是又催着孩子们排演了一场演出,热情邀请副官去看。 副官是很公私分明的、古板得有些严肃的性格。立即便想要拒绝。 只是正巧这时候,楚见微也在旁边听着他们商量具体细节,听到院长这么一说,立即浮现出昨天的回忆画面。 “……” 他略微停顿了一瞬间,很平静地对副官说到,“既然这样,你就去吧,也是孩子们的心意——我昨天已经看过,就不跟你一起了。” 副官几乎是陪着楚见微长大的,相处近十几年,对于小主人信任非常,既然楚见微让他去,他便毫不迟疑地跟着院长离开了。 只是顺便思考了一下,到底是去看什么? 主人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然后便瞳孔地震,经受了一番抓耳挠腮的(当然从仪态上他并没有这么做)的尴尬洗礼—— 副官:“……” 他满脸僵硬地回到楚见微身边的时候,看过来的目光,还略微的有些,迟疑。 楚见微倒是看的很清楚。他甚至很温柔地弯唇笑了一下,如同明月般濯濯不染尘的君子模样,“怎么样,感动吗?” 副官:“……感动。” 阿斯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哥哥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纯良来着…… 第6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64 借着捐赠物资这一途径, 无数的高阶魔法师和战士涌入了托诺城中。 对于这么个小城而言,这些陌生人的出现还是极引人注目的,不少城民上去搭话,得到有礼貌的回复后, 还热情地赞叹了两声你们的主人真是好心……捐赠出这样大的一笔物资, 大概足够救济院运转三年的消耗花费了。 他们的行动并不低调, 也时常出入救济院。 而从那天起, 阿兰牧师也经常来救济院教导孩子们魔法。楚见微总共旁听过三次……都没什么破绽。而接近阿兰的属下也暗中禀告过—— 通过道具测验,那些孩子的身上,的确沾染着魔气。 并且不止是他们, 其他托诺城的城民身上, 也有一些异样反应。 但阿兰牧师, 或许是因为他光明系法师的身份, 验证出来的结果是他的身上气息相当纯粹。就算是整个托诺城的城民都有可能被魔物寄生, 阿兰牧师也是会在最后, 保持“纯净性”的那个人。连被魔物“污染”都不可能, 就更不可能是魔物的伪装了。 听完下属的报告,楚见微也露出了若有所觉的神情。 他没有质疑属下调查的正确性, 很平静地点头, “知道了。” 并且默默排除了心底的某个猜测分支。 阿兰牧师绝不可能是高阶魔物。 那么…… 楚见微想, 他还需要一个理由。 在托诺城中,楚见微大多数时间都和阿斯在一起,他们也的确做了许多有意义的事。 只是今天, 他拜托阿斯母亲带着阿斯去挑选几身合用的衣物, 而自己没一并前往, 而是独身来到了阿兰牧师工作的地方—— 托诺城唯一的光明教堂。 听说还是由阿兰牧师自己出资建立的。因此比其他城镇的光明教堂, 还要显得更落魄一些。只是稍大而空旷的房间、开了许多盏窗, 墙体素白,两边摆满了红色漆制的长椅,教堂的最前方,则是整座教堂当中最昂贵的物件。 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只是年岁愈长,雕像表面便愈加泛黄,显得有些许破旧,雕像的边缘角落,更是被来往行人不慎磕碰出各种痕迹,不复当时初建而成的神圣与震撼人心了。 教堂不算大,却显得很空落落的——大概是因为无数整齐排列开的座椅上,只不过零星坐了四五人而已。 这四五人里,还只有三个是来听阿兰牧师传教的,听他讲解教义和相关典籍。另外两人,只是因为身体上有病痛,让阿兰牧师给他们赐福医治一下—— 事实上,绝大多数地方的光明教会的牧师,所起到的都是类似医生的职能。偶尔也会帮新生儿洗礼、主持丧礼、结婚事宜。 真正信仰教会的人,除去氛围浓重的那几个城市外依旧保持着庞大的信众,在女王的有意干涉下,其他城市里,狂热信仰的教徒人数已经变得十分稀少了。 给那两人医治完伤口,阿兰牧师低声吟诵,“光明神赐福与你,将永远庇佑你们。” 两人连忙低头感谢,虽然也说道“感谢光明神的庇佑”,但是那种诚挚的谢意,很明显是对着阿兰牧师的,他们甚至抓住了阿兰牧师的手,不用力地微微摇晃了一下。 想来,相比起不可触摸的、更存在于某种意象当中的光明神,他们还是更信任就站在眼前,用魔法帮助他们的阿兰牧师。 阿兰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点冷淡和厌恶。 楚见微就坐在教堂的最后一排,手中拿着宣传光明教会的相关典籍。 教堂内的人数这样的稀少,阿兰牧师应该一眼就能看到楚见微的存在才对。 他也的确看到了。 可是和之前反 感楚见微在外旁听自己教授魔法课程不同,这时候的阿兰虽然看见了楚见微进入教堂,但也只是平淡地挪开眼,继续讲解教义,甚至相比起平日,还是从更为基础的教义讲起。 对于那三名虔诚的信徒来说,他们应该是听过不少遍,该很理解才对。 也就是说,这次的讲解教义,是专为楚见微一人服务的。 楚见微的神色十分平淡,阿兰讲一页,他便随手翻过去一页,像是真在听讲的模样。 阿兰牧师一口气不停地讲解完45页,中间一点水没喝,却也并不觉得干渴,神色奕奕。直到有一名信徒表示自己该回去做饭的时候,阿兰牧师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有些超时了——平日传播教义,时长大概只在三个小时左右。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有些被打断的不满。 “既然这样,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神色平淡地说。 那三名信徒便和他打完招呼,各自离去了。 当然,教堂中还有一人没走。 阿兰牧师也没走。 他像是蛰伏的灰狼一样盯着那个人。直到楚见微将眼前的书籍合上,细密漆黑的睫羽微抬了起来,视线正好与阿兰相对。 “光明教会有着很辉煌的过往。”楚见微忽然开口道。 阿兰牧师今天讲解的内容当中,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光明教会的过去—— 的确非常辉煌。 能与王族分庭抗礼,教皇的权势更胜过皇帝,每个城镇中最宏伟的建筑当属光明教堂,几乎有一半人数以上的民众,都是光明教会的狂热信徒。 以往只要具备有光明元素天赋的孩子,都会被直接送入教堂当中。 权势、金钱、强大的力量,还有……无可比拟的荣耀。 曾经光明教堂昼夜不息地燃烧着魔水晶的能量照亮光芒,但那样永远发光发亮的建筑,也不知在哪一日起,因为无法供给魔水晶的巨额花销,而一盏盏熄灭了彻夜不息的灯光。 阿兰牧师那含着骄傲和满足的神情,在听见楚见微说出下一句话时,迅速地凝结了。 “可惜现在的光明教会。”楚见微很有礼貌地评价,“已经再也不复当年的荣光了。” 这是事实。强盛不息的光明教会已经开始衰弱了。 阿兰牧师死死地盯着楚见微,极为冷漠的开口,“……因为这世上,不敬神明的渎神者太多了。” 感楚见微在外旁听自己教授魔法课程不同,这时候的阿兰虽然看见了楚见微进入教堂,但也只是平淡地挪开眼,继续讲解教义,甚至相比起平日,还是从更为基础的教义讲起。 对于那三名虔诚的信徒来说,他们应该是听过不少遍,该很理解才对。 也就是说,这次的讲解教义,是专为楚见微一人服务的。 楚见微的神色十分平淡,阿兰讲一页,他便随手翻过去一页,像是真在听讲的模样。 阿兰牧师一口气不停地讲解完45页,中间一点水没喝,却也并不觉得干渴,神色奕奕。直到有一名信徒表示自己该回去做饭的时候,阿兰牧师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有些超时了——平日传播教义,时长大概只在三个小时左右。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有些被打断的不满。 “既然这样,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神色平淡地说。 那三名信徒便和他打完招呼,各自离去了。 当然,教堂中还有一人没走。 阿兰牧师也没走。 他像是蛰伏的灰狼一样盯着那个人。直到楚见微将眼前的书籍合上,细密漆黑的睫羽微抬了起来,视线正好与阿兰相对。 “光明教会有着很辉煌的过往。”楚见微忽然开口道。 阿兰牧师今天讲解的内容当中,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光明教会的过去—— 的确非常辉煌。 能与王族分庭抗礼,教皇的权势更胜过皇帝,每个城镇中最宏伟的建筑当属光明教堂,几乎有一半人数以上的民众,都是光明教会的狂热信徒。 以往只要具备有光明元素天赋的孩子,都会被直接送入教堂当中。 权势、金钱、强大的力量,还有……无可比拟的荣耀。 曾经光明教堂昼夜不息地燃烧着魔水晶的能量照亮光芒,但那样永远发光发亮的建筑,也不知在哪一日起,因为无法供给魔水晶的巨额花销,而一盏盏熄灭了彻夜不息的灯光。 阿兰牧师那含着骄傲和满足的神情,在听见楚见微说出下一句话时,迅速地凝结了。 “可惜现在的光明教会。”楚见微很有礼貌地评价,“已经再也不复当年的荣光了。” 这是事实。强盛不息的光明教会已经开始衰弱了。 阿兰牧师死死地盯着楚见微,极为冷漠的开口,“……因为这世上,不敬神明的渎神者太多了。” 感楚见微在外旁听自己教授魔法课程不同,这时候的阿兰虽然看见了楚见微进入教堂,但也只是平淡地挪开眼,继续讲解教义,甚至相比起平日,还是从更为基础的教义讲起。 对于那三名虔诚的信徒来说,他们应该是听过不少遍,该很理解才对。 也就是说,这次的讲解教义,是专为楚见微一人服务的。 楚见微的神色十分平淡,阿兰讲一页,他便随手翻过去一页,像是真在听讲的模样。 阿兰牧师一口气不停地讲解完45页,中间一点水没喝,却也并不觉得干渴,神色奕奕。直到有一名信徒表示自己该回去做饭的时候,阿兰牧师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有些超时了——平日传播教义,时长大概只在三个小时左右。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有些被打断的不满。 “既然这样,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神色平淡地说。 那三名信徒便和他打完招呼,各自离去了。 当然,教堂中还有一人没走。 阿兰牧师也没走。 他像是蛰伏的灰狼一样盯着那个人。直到楚见微将眼前的书籍合上,细密漆黑的睫羽微抬了起来,视线正好与阿兰相对。 “光明教会有着很辉煌的过往。”楚见微忽然开口道。 阿兰牧师今天讲解的内容当中,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光明教会的过去—— 的确非常辉煌。 能与王族分庭抗礼,教皇的权势更胜过皇帝,每个城镇中最宏伟的建筑当属光明教堂,几乎有一半人数以上的民众,都是光明教会的狂热信徒。 以往只要具备有光明元素天赋的孩子,都会被直接送入教堂当中。 权势、金钱、强大的力量,还有……无可比拟的荣耀。 曾经光明教堂昼夜不息地燃烧着魔水晶的能量照亮光芒,但那样永远发光发亮的建筑,也不知在哪一日起,因为无法供给魔水晶的巨额花销,而一盏盏熄灭了彻夜不息的灯光。 阿兰牧师那含着骄傲和满足的神情,在听见楚见微说出下一句话时,迅速地凝结了。 “可惜现在的光明教会。”楚见微很有礼貌地评价,“已经再也不复当年的荣光了。” 这是事实。强盛不息的光明教会已经开始衰弱了。 阿兰牧师死死地盯着楚见微,极为冷漠的开口,“……因为这世上,不敬神明的渎神者太多了。” 感楚见微在外旁听自己教授魔法课程不同,这时候的阿兰虽然看见了楚见微进入教堂,但也只是平淡地挪开眼,继续讲解教义,甚至相比起平日,还是从更为基础的教义讲起。 对于那三名虔诚的信徒来说,他们应该是听过不少遍,该很理解才对。 也就是说,这次的讲解教义,是专为楚见微一人服务的。 楚见微的神色十分平淡,阿兰讲一页,他便随手翻过去一页,像是真在听讲的模样。 阿兰牧师一口气不停地讲解完45页,中间一点水没喝,却也并不觉得干渴,神色奕奕。直到有一名信徒表示自己该回去做饭的时候,阿兰牧师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有些超时了——平日传播教义,时长大概只在三个小时左右。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有些被打断的不满。 “既然这样,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神色平淡地说。 那三名信徒便和他打完招呼,各自离去了。 当然,教堂中还有一人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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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与王族分庭抗礼,教皇的权势更胜过皇帝,每个城镇中最宏伟的建筑当属光明教堂,几乎有一半人数以上的民众,都是光明教会的狂热信徒。 以往只要具备有光明元素天赋的孩子,都会被直接送入教堂当中。 权势、金钱、强大的力量,还有……无可比拟的荣耀。 曾经光明教堂昼夜不息地燃烧着魔水晶的能量照亮光芒,但那样永远发光发亮的建筑,也不知在哪一日起,因为无法供给魔水晶的巨额花销,而一盏盏熄灭了彻夜不息的灯光。 阿兰牧师那含着骄傲和满足的神情,在听见楚见微说出下一句话时,迅速地凝结了。 “可惜现在的光明教会。”楚见微很有礼貌地评价,“已经再也不复当年的荣光了。” 这是事实。强盛不息的光明教会已经开始衰弱了。 阿兰牧师死死地盯着楚见微,极为冷漠的开口,“……因为这世上,不敬神明的渎神者太多了。” 感楚见微在外旁听自己教授魔法课程不同,这时候的阿兰虽然看见了楚见微进入教堂,但也只是平淡地挪开眼,继续讲解教义,甚至相比起平日,还是从更为基础的教义讲起。 对于那三名虔诚的信徒来说,他们应该是听过不少遍,该很理解才对。 也就是说,这次的讲解教义,是专为楚见微一人服务的。 楚见微的神色十分平淡,阿兰讲一页,他便随手翻过去一页,像是真在听讲的模样。 阿兰牧师一口气不停地讲解完45页,中间一点水没喝,却也并不觉得干渴,神色奕奕。直到有一名信徒表示自己该回去做饭的时候,阿兰牧师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有些超时了——平日传播教义,时长大概只在三个小时左右。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有些被打断的不满。 “既然这样,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神色平淡地说。 那三名信徒便和他打完招呼,各自离去了。 当然,教堂中还有一人没走。 阿兰牧师也没走。 他像是蛰伏的灰狼一样盯着那个人。直到楚见微将眼前的书籍合上,细密漆黑的睫羽微抬了起来,视线正好与阿兰相对。 “光明教会有着很辉煌的过往。”楚见微忽然开口道。 阿兰牧师今天讲解的内容当中,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光明教会的过去—— 的确非常辉煌。 能与王族分庭抗礼,教皇的权势更胜过皇帝,每个城镇中最宏伟的建筑当属光明教堂,几乎有一半人数以上的民众,都是光明教会的狂热信徒。 以往只要具备有光明元素天赋的孩子,都会被直接送入教堂当中。 权势、金钱、强大的力量,还有……无可比拟的荣耀。 曾经光明教堂昼夜不息地燃烧着魔水晶的能量照亮光芒,但那样永远发光发亮的建筑,也不知在哪一日起,因为无法供给魔水晶的巨额花销,而一盏盏熄灭了彻夜不息的灯光。 阿兰牧师那含着骄傲和满足的神情,在听见楚见微说出下一句话时,迅速地凝结了。 “可惜现在的光明教会。”楚见微很有礼貌地评价,“已经再也不复当年的荣光了。” 这是事实。强盛不息的光明教会已经开始衰弱了。 阿兰牧师死死地盯着楚见微,极为冷漠的开口,“……因为这世上,不敬神明的渎神者太多了。” 感楚见微在外旁听自己教授魔法课程不同,这时候的阿兰虽然看见了楚见微进入教堂,但也只是平淡地挪开眼,继续讲解教义,甚至相比起平日,还是从更为基础的教义讲起。 对于那三名虔诚的信徒来说,他们应该是听过不少遍,该很理解才对。 也就是说,这次的讲解教义,是专为楚见微一人服务的。 楚见微的神色十分平淡,阿兰讲一页,他便随手翻过去一页,像是真在听讲的模样。 阿兰牧师一口气不停地讲解完45页,中间一点水没喝,却也并不觉得干渴,神色奕奕。直到有一名信徒表示自己该回去做饭的时候,阿兰牧师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有些超时了——平日传播教义,时长大概只在三个小时左右。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有些被打断的不满。 “既然这样,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神色平淡地说。 那三名信徒便和他打完招呼,各自离去了。 当然,教堂中还有一人没走。 阿兰牧师也没走。 他像是蛰伏的灰狼一样盯着那个人。直到楚见微将眼前的书籍合上,细密漆黑的睫羽微抬了起来,视线正好与阿兰相对。 “光明教会有着很辉煌的过往。”楚见微忽然开口道。 阿兰牧师今天讲解的内容当中,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光明教会的过去—— 的确非常辉煌。 能与王族分庭抗礼,教皇的权势更胜过皇帝,每个城镇中最宏伟的建筑当属光明教堂,几乎有一半人数以上的民众,都是光明教会的狂热信徒。 以往只要具备有光明元素天赋的孩子,都会被直接送入教堂当中。 权势、金钱、强大的力量,还有……无可比拟的荣耀。 曾经光明教堂昼夜不息地燃烧着魔水晶的能量照亮光芒,但那样永远发光发亮的建筑,也不知在哪一日起,因为无法供给魔水晶的巨额花销,而一盏盏熄灭了彻夜不息的灯光。 阿兰牧师那含着骄傲和满足的神情,在听见楚见微说出下一句话时,迅速地凝结了。 “可惜现在的光明教会。”楚见微很有礼貌地评价,“已经再也不复当年的荣光了。” 这是事实。强盛不息的光明教会已经开始衰弱了。 阿兰牧师死死地盯着楚见微,极为冷漠的开口,“……因为这世上,不敬神明的渎神者太多了。” 感楚见微在外旁听自己教授魔法课程不同,这时候的阿兰虽然看见了楚见微进入教堂,但也只是平淡地挪开眼,继续讲解教义,甚至相比起平日,还是从更为基础的教义讲起。 对于那三名虔诚的信徒来说,他们应该是听过不少遍,该很理解才对。 也就是说,这次的讲解教义,是专为楚见微一人服务的。 楚见微的神色十分平淡,阿兰讲一页,他便随手翻过去一页,像是真在听讲的模样。 阿兰牧师一口气不停地讲解完45页,中间一点水没喝,却也并不觉得干渴,神色奕奕。直到有一名信徒表示自己该回去做饭的时候,阿兰牧师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有些超时了——平日传播教义,时长大概只在三个小时左右。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有些被打断的不满。 “既然这样,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神色平淡地说。 那三名信徒便和他打完招呼,各自离去了。 当然,教堂中还有一人没走。 阿兰牧师也没走。 他像是蛰伏的灰狼一样盯着那个人。直到楚见微将眼前的书籍合上,细密漆黑的睫羽微抬了起来,视线正好与阿兰相对。 “光明教会有着很辉煌的过往。”楚见微忽然开口道。 阿兰牧师今天讲解的内容当中,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光明教会的过去—— 的确非常辉煌。 能与王族分庭抗礼,教皇的权势更胜过皇帝,每个城镇中最宏伟的建筑当属光明教堂,几乎有一半人数以上的民众,都是光明教会的狂热信徒。 以往只要具备有光明元素天赋的孩子,都会被直接送入教堂当中。 权势、金钱、强大的力量,还有……无可比拟的荣耀。 曾经光明教堂昼夜不息地燃烧着魔水晶的能量照亮光芒,但那样永远发光发亮的建筑,也不知在哪一日起,因为无法供给魔水晶的巨额花销,而一盏盏熄灭了彻夜不息的灯光。 阿兰牧师那含着骄傲和满足的神情,在听见楚见微说出下一句话时,迅速地凝结了。 “可惜现在的光明教会。”楚见微很有礼貌地评价,“已经再也不复当年的荣光了。” 这是事实。强盛不息的光明教会已经开始衰弱了。 阿兰牧师死死地盯着楚见微,极为冷漠的开口,“……因为这世上,不敬神明的渎神者太多了。” 第6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65 他在托诺城经营许多年, 却没有收拢几个虔诚的信徒。 就算是那几个天天来教堂做祷告,聆听教诲的城民—— 还是不够虔诚。 差太远了。 在光明教会鼎盛时期,这些不够虔诚、全心奉献的城民甚至会被责令离开教堂, 好好反省。但现在却已经能够被称之为核心骨干, 是光明神的虔诚信徒, 这一切落差,都实在太大了。 是阿兰无法接受的。 他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楚见微, 眼底的压抑情绪愈加浓重,像是一团乌黑凝结、纷乱不堪的杂线纠缠在一处,哪怕闭眼遮住了,那种深重的、厌恶痛恨的情绪也会从眼皮底下漏出来。 “我倒不这么认为。”楚见微很平淡地说,“……他们并非亵渎神灵,也依旧敬仰向往光明神。只不过相较起神明,更信任自己罢了。” 但这番话反而更像是戳了阿兰牧师的痛处一般。他手中的经书猛地合上,一下砸在了桌面上, 带着某种恼怒的意味。手指攥成了拳,怒不可遏地强调,“这就是渎神!” 他不能接受。 有人竟然会将自己的意愿,更置于神明之上。 那猛地砸出的声响, 让教堂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当中。阿兰因为积蓄怒气, 而微微颤动的肩膀缓缓停了下来,佝偻着的腰背也重新挺直了。他似乎冷静了下来,又恢复了平淡的语气,“抱歉阁下。我只是有一些激动了——您不会介意被迫聆听一个中年人对于事业不成的唠叨的抱怨吧?” 他只将这解释为愁苦的抱怨。好像他只是个人到中年患得患失的普通牧师。 哪怕阿兰能感觉到, 楚见微正注视着和他。那极为锋利的目光好似要从背部穿透过来, 看清他那颗在胸腔当中跳动的心脏有多么漆黑脏污、臭不可闻似的。甚至因为这种未知的目光, 阿兰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响—— 只差一点点,他就要控制不住地拔.出魔杖攻击了。可仔细去听的话,那只是楚见微站起了身,衣料摩挲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或许还有书页被翻动时的声音——那是楚见微将那本厚重的典籍随意夹在手臂当中。 他准备离开了。 也是应该离开了。 阿兰牧师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那冷冽又悦耳的声音传来,“……阿兰牧师。” “往事不可追。过去的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回头了。” 大厦也有倾覆一日,光亮昼夜不熄的光明教会,已经不能再将光芒照在每一寸土地上了。 阿兰又攥起了拳头,明明楚见微都已经要离开教堂了,他还是忍不住扬声说了一句—— “说得轻巧!” 阿兰尖锐地开口道,“当有一日贵族不再是贵族,要和那些平民同起同坐,高阶魔法师也不再拥有特权的时候,你难道也能这样轻描淡写,说往日荣耀不可追忆,不如尽看向眼前吗?” “……” 他没有听见楚见微的回话,因此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只是接下来,那笑容便又重新凝结在脸上。 “当然。”楚见微很平淡地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所追求的?”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荣耀。” 银色的睫羽轻微颤动着垂落下来,掩盖住了那双银色的、像是宝石般夺目的瞳孔。 “不过我们在这里讨论,也并没有什么作用。” 楚见微低声道,“这只是必然已经定局的结果而已。” 那张假面仿佛微微裂开,阿兰几乎不能再维持较平和的表情,他的双眼泛红,像充血一般。尖利的牙齿从唇缝当中探出来,又恶狠狠地咬住了唇,浓郁的腥味 涌动出来—— “我不会认命的。” 他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稍显重了一些,“我不会认命的。” 楚见微的步伐微微顿住,神色平静且冷冽,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阿兰又语气急促了一些,说道,“阁下,你既然知道光明教会曾经兴盛。那可知道它最兴盛的是什么时候?” 楚见微的眉微微蹙起。 他的容貌生的好看,即便是做出这种微微恼怒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只是此时那双银眸当中,仿佛结着一层坚冰般,让人触之即慌。 那张苍白面容上唯一殷红一点的唇瓣轻轻张合,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而同一时刻,阿兰牧师将那句话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战争时期。” 和魔物对战的时期。 人类的生活愈不安稳,付出和牺牲流血愈大,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也是最求信于神明的时候。 他们要为远出参战的子女祈祷,要为明天不被魔物当成腹中之物祈祷,为能吃饱肚子、不被冻死祈祷。 在那样灰暗的过往当中,没有一个信仰的话,他们只会因为过于恐惧而晦暗的生活倒在黑夜当中。而那时对于光明神的信仰也是最广泛、最深刻的,光明神慈爱地保佑着这些在地下的民众们,但只有足够诚心的信徒才能受到救赎。那些死去的英雄们都是光明神派遣下来的英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将战争胜利的功绩归于上天的保佑,这种信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更大的权势所消磨。 那时候教皇的权威,更甚于王庭。可现在的教皇上任,甚至要通过女王的任免才行。 阿兰牧师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嗫喏地不断嘟囔着什么,显得有些神经质。比起一名尊贵体面的牧师,他现在更像是昨夜喝多了酒的醉汉疯子那样。 但是楚见微听见了他所嘟囔的那些话。 “……我们需要战争。” 在那一瞬间,楚见微回身抽出了魔杖,在短时间内飞快凝结出的水盾遮挡住了一道金光凝成的箭支。 他的面前,阿兰牧师的表情正十分诡异的快速变动着。一会显得慈爱悲悯,一会是愤怒烦躁,一会又悲痛欲绝。 直到最后,凝结在一个一边唇角翘起,仿佛满怀喜悦;一边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冷淡厌恶的诡异表情上。 还很扭曲。 他好像整个人被劈成两半,又由两张假面拼凑成的人偶般,身体里塞满了某种相悖的、冲突的物质,才会变成这样怪异的形状。 用那张诡异面容,阿兰看向了楚见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知道了这么多。”他说,“你不会还妄想着离开吧?” 楚见微也看着他。 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涌动出来—— “我不会认命的。” 他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稍显重了一些,“我不会认命的。” 楚见微的步伐微微顿住,神色平静且冷冽,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阿兰又语气急促了一些,说道,“阁下,你既然知道光明教会曾经兴盛。那可知道它最兴盛的是什么时候?” 楚见微的眉微微蹙起。 他的容貌生的好看,即便是做出这种微微恼怒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只是此时那双银眸当中,仿佛结着一层坚冰般,让人触之即慌。 那张苍白面容上唯一殷红一点的唇瓣轻轻张合,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而同一时刻,阿兰牧师将那句话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战争时期。” 和魔物对战的时期。 人类的生活愈不安稳,付出和牺牲流血愈大,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也是最求信于神明的时候。 他们要为远出参战的子女祈祷,要为明天不被魔物当成腹中之物祈祷,为能吃饱肚子、不被冻死祈祷。 在那样灰暗的过往当中,没有一个信仰的话,他们只会因为过于恐惧而晦暗的生活倒在黑夜当中。而那时对于光明神的信仰也是最广泛、最深刻的,光明神慈爱地保佑着这些在地下的民众们,但只有足够诚心的信徒才能受到救赎。那些死去的英雄们都是光明神派遣下来的英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将战争胜利的功绩归于上天的保佑,这种信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更大的权势所消磨。 那时候教皇的权威,更甚于王庭。可现在的教皇上任,甚至要通过女王的任免才行。 阿兰牧师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嗫喏地不断嘟囔着什么,显得有些神经质。比起一名尊贵体面的牧师,他现在更像是昨夜喝多了酒的醉汉疯子那样。 但是楚见微听见了他所嘟囔的那些话。 “……我们需要战争。” 在那一瞬间,楚见微回身抽出了魔杖,在短时间内飞快凝结出的水盾遮挡住了一道金光凝成的箭支。 他的面前,阿兰牧师的表情正十分诡异的快速变动着。一会显得慈爱悲悯,一会是愤怒烦躁,一会又悲痛欲绝。 直到最后,凝结在一个一边唇角翘起,仿佛满怀喜悦;一边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冷淡厌恶的诡异表情上。 还很扭曲。 他好像整个人被劈成两半,又由两张假面拼凑成的人偶般,身体里塞满了某种相悖的、冲突的物质,才会变成这样怪异的形状。 用那张诡异面容,阿兰看向了楚见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知道了这么多。”他说,“你不会还妄想着离开吧?” 楚见微也看着他。 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涌动出来—— “我不会认命的。” 他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稍显重了一些,“我不会认命的。” 楚见微的步伐微微顿住,神色平静且冷冽,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阿兰又语气急促了一些,说道,“阁下,你既然知道光明教会曾经兴盛。那可知道它最兴盛的是什么时候?” 楚见微的眉微微蹙起。 他的容貌生的好看,即便是做出这种微微恼怒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只是此时那双银眸当中,仿佛结着一层坚冰般,让人触之即慌。 那张苍白面容上唯一殷红一点的唇瓣轻轻张合,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而同一时刻,阿兰牧师将那句话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战争时期。” 和魔物对战的时期。 人类的生活愈不安稳,付出和牺牲流血愈大,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也是最求信于神明的时候。 他们要为远出参战的子女祈祷,要为明天不被魔物当成腹中之物祈祷,为能吃饱肚子、不被冻死祈祷。 在那样灰暗的过往当中,没有一个信仰的话,他们只会因为过于恐惧而晦暗的生活倒在黑夜当中。而那时对于光明神的信仰也是最广泛、最深刻的,光明神慈爱地保佑着这些在地下的民众们,但只有足够诚心的信徒才能受到救赎。那些死去的英雄们都是光明神派遣下来的英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将战争胜利的功绩归于上天的保佑,这种信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更大的权势所消磨。 那时候教皇的权威,更甚于王庭。可现在的教皇上任,甚至要通过女王的任免才行。 阿兰牧师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嗫喏地不断嘟囔着什么,显得有些神经质。比起一名尊贵体面的牧师,他现在更像是昨夜喝多了酒的醉汉疯子那样。 但是楚见微听见了他所嘟囔的那些话。 “……我们需要战争。” 在那一瞬间,楚见微回身抽出了魔杖,在短时间内飞快凝结出的水盾遮挡住了一道金光凝成的箭支。 他的面前,阿兰牧师的表情正十分诡异的快速变动着。一会显得慈爱悲悯,一会是愤怒烦躁,一会又悲痛欲绝。 直到最后,凝结在一个一边唇角翘起,仿佛满怀喜悦;一边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冷淡厌恶的诡异表情上。 还很扭曲。 他好像整个人被劈成两半,又由两张假面拼凑成的人偶般,身体里塞满了某种相悖的、冲突的物质,才会变成这样怪异的形状。 用那张诡异面容,阿兰看向了楚见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知道了这么多。”他说,“你不会还妄想着离开吧?” 楚见微也看着他。 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涌动出来—— “我不会认命的。” 他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稍显重了一些,“我不会认命的。” 楚见微的步伐微微顿住,神色平静且冷冽,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阿兰又语气急促了一些,说道,“阁下,你既然知道光明教会曾经兴盛。那可知道它最兴盛的是什么时候?” 楚见微的眉微微蹙起。 他的容貌生的好看,即便是做出这种微微恼怒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只是此时那双银眸当中,仿佛结着一层坚冰般,让人触之即慌。 那张苍白面容上唯一殷红一点的唇瓣轻轻张合,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而同一时刻,阿兰牧师将那句话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战争时期。” 和魔物对战的时期。 人类的生活愈不安稳,付出和牺牲流血愈大,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也是最求信于神明的时候。 他们要为远出参战的子女祈祷,要为明天不被魔物当成腹中之物祈祷,为能吃饱肚子、不被冻死祈祷。 在那样灰暗的过往当中,没有一个信仰的话,他们只会因为过于恐惧而晦暗的生活倒在黑夜当中。而那时对于光明神的信仰也是最广泛、最深刻的,光明神慈爱地保佑着这些在地下的民众们,但只有足够诚心的信徒才能受到救赎。那些死去的英雄们都是光明神派遣下来的英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将战争胜利的功绩归于上天的保佑,这种信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更大的权势所消磨。 那时候教皇的权威,更甚于王庭。可现在的教皇上任,甚至要通过女王的任免才行。 阿兰牧师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嗫喏地不断嘟囔着什么,显得有些神经质。比起一名尊贵体面的牧师,他现在更像是昨夜喝多了酒的醉汉疯子那样。 但是楚见微听见了他所嘟囔的那些话。 “……我们需要战争。” 在那一瞬间,楚见微回身抽出了魔杖,在短时间内飞快凝结出的水盾遮挡住了一道金光凝成的箭支。 他的面前,阿兰牧师的表情正十分诡异的快速变动着。一会显得慈爱悲悯,一会是愤怒烦躁,一会又悲痛欲绝。 直到最后,凝结在一个一边唇角翘起,仿佛满怀喜悦;一边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冷淡厌恶的诡异表情上。 还很扭曲。 他好像整个人被劈成两半,又由两张假面拼凑成的人偶般,身体里塞满了某种相悖的、冲突的物质,才会变成这样怪异的形状。 用那张诡异面容,阿兰看向了楚见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知道了这么多。”他说,“你不会还妄想着离开吧?” 楚见微也看着他。 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涌动出来—— “我不会认命的。” 他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稍显重了一些,“我不会认命的。” 楚见微的步伐微微顿住,神色平静且冷冽,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阿兰又语气急促了一些,说道,“阁下,你既然知道光明教会曾经兴盛。那可知道它最兴盛的是什么时候?” 楚见微的眉微微蹙起。 他的容貌生的好看,即便是做出这种微微恼怒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只是此时那双银眸当中,仿佛结着一层坚冰般,让人触之即慌。 那张苍白面容上唯一殷红一点的唇瓣轻轻张合,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而同一时刻,阿兰牧师将那句话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战争时期。” 和魔物对战的时期。 人类的生活愈不安稳,付出和牺牲流血愈大,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也是最求信于神明的时候。 他们要为远出参战的子女祈祷,要为明天不被魔物当成腹中之物祈祷,为能吃饱肚子、不被冻死祈祷。 在那样灰暗的过往当中,没有一个信仰的话,他们只会因为过于恐惧而晦暗的生活倒在黑夜当中。而那时对于光明神的信仰也是最广泛、最深刻的,光明神慈爱地保佑着这些在地下的民众们,但只有足够诚心的信徒才能受到救赎。那些死去的英雄们都是光明神派遣下来的英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将战争胜利的功绩归于上天的保佑,这种信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更大的权势所消磨。 那时候教皇的权威,更甚于王庭。可现在的教皇上任,甚至要通过女王的任免才行。 阿兰牧师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嗫喏地不断嘟囔着什么,显得有些神经质。比起一名尊贵体面的牧师,他现在更像是昨夜喝多了酒的醉汉疯子那样。 但是楚见微听见了他所嘟囔的那些话。 “……我们需要战争。” 在那一瞬间,楚见微回身抽出了魔杖,在短时间内飞快凝结出的水盾遮挡住了一道金光凝成的箭支。 他的面前,阿兰牧师的表情正十分诡异的快速变动着。一会显得慈爱悲悯,一会是愤怒烦躁,一会又悲痛欲绝。 直到最后,凝结在一个一边唇角翘起,仿佛满怀喜悦;一边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冷淡厌恶的诡异表情上。 还很扭曲。 他好像整个人被劈成两半,又由两张假面拼凑成的人偶般,身体里塞满了某种相悖的、冲突的物质,才会变成这样怪异的形状。 用那张诡异面容,阿兰看向了楚见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知道了这么多。”他说,“你不会还妄想着离开吧?” 楚见微也看着他。 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涌动出来—— “我不会认命的。” 他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稍显重了一些,“我不会认命的。” 楚见微的步伐微微顿住,神色平静且冷冽,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阿兰又语气急促了一些,说道,“阁下,你既然知道光明教会曾经兴盛。那可知道它最兴盛的是什么时候?” 楚见微的眉微微蹙起。 他的容貌生的好看,即便是做出这种微微恼怒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只是此时那双银眸当中,仿佛结着一层坚冰般,让人触之即慌。 那张苍白面容上唯一殷红一点的唇瓣轻轻张合,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而同一时刻,阿兰牧师将那句话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战争时期。” 和魔物对战的时期。 人类的生活愈不安稳,付出和牺牲流血愈大,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也是最求信于神明的时候。 他们要为远出参战的子女祈祷,要为明天不被魔物当成腹中之物祈祷,为能吃饱肚子、不被冻死祈祷。 在那样灰暗的过往当中,没有一个信仰的话,他们只会因为过于恐惧而晦暗的生活倒在黑夜当中。而那时对于光明神的信仰也是最广泛、最深刻的,光明神慈爱地保佑着这些在地下的民众们,但只有足够诚心的信徒才能受到救赎。那些死去的英雄们都是光明神派遣下来的英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将战争胜利的功绩归于上天的保佑,这种信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更大的权势所消磨。 那时候教皇的权威,更甚于王庭。可现在的教皇上任,甚至要通过女王的任免才行。 阿兰牧师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嗫喏地不断嘟囔着什么,显得有些神经质。比起一名尊贵体面的牧师,他现在更像是昨夜喝多了酒的醉汉疯子那样。 但是楚见微听见了他所嘟囔的那些话。 “……我们需要战争。” 在那一瞬间,楚见微回身抽出了魔杖,在短时间内飞快凝结出的水盾遮挡住了一道金光凝成的箭支。 他的面前,阿兰牧师的表情正十分诡异的快速变动着。一会显得慈爱悲悯,一会是愤怒烦躁,一会又悲痛欲绝。 直到最后,凝结在一个一边唇角翘起,仿佛满怀喜悦;一边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冷淡厌恶的诡异表情上。 还很扭曲。 他好像整个人被劈成两半,又由两张假面拼凑成的人偶般,身体里塞满了某种相悖的、冲突的物质,才会变成这样怪异的形状。 用那张诡异面容,阿兰看向了楚见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知道了这么多。”他说,“你不会还妄想着离开吧?” 楚见微也看着他。 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涌动出来—— “我不会认命的。” 他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稍显重了一些,“我不会认命的。” 楚见微的步伐微微顿住,神色平静且冷冽,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阿兰又语气急促了一些,说道,“阁下,你既然知道光明教会曾经兴盛。那可知道它最兴盛的是什么时候?” 楚见微的眉微微蹙起。 他的容貌生的好看,即便是做出这种微微恼怒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只是此时那双银眸当中,仿佛结着一层坚冰般,让人触之即慌。 那张苍白面容上唯一殷红一点的唇瓣轻轻张合,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而同一时刻,阿兰牧师将那句话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战争时期。” 和魔物对战的时期。 人类的生活愈不安稳,付出和牺牲流血愈大,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也是最求信于神明的时候。 他们要为远出参战的子女祈祷,要为明天不被魔物当成腹中之物祈祷,为能吃饱肚子、不被冻死祈祷。 在那样灰暗的过往当中,没有一个信仰的话,他们只会因为过于恐惧而晦暗的生活倒在黑夜当中。而那时对于光明神的信仰也是最广泛、最深刻的,光明神慈爱地保佑着这些在地下的民众们,但只有足够诚心的信徒才能受到救赎。那些死去的英雄们都是光明神派遣下来的英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将战争胜利的功绩归于上天的保佑,这种信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更大的权势所消磨。 那时候教皇的权威,更甚于王庭。可现在的教皇上任,甚至要通过女王的任免才行。 阿兰牧师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嗫喏地不断嘟囔着什么,显得有些神经质。比起一名尊贵体面的牧师,他现在更像是昨夜喝多了酒的醉汉疯子那样。 但是楚见微听见了他所嘟囔的那些话。 “……我们需要战争。” 在那一瞬间,楚见微回身抽出了魔杖,在短时间内飞快凝结出的水盾遮挡住了一道金光凝成的箭支。 他的面前,阿兰牧师的表情正十分诡异的快速变动着。一会显得慈爱悲悯,一会是愤怒烦躁,一会又悲痛欲绝。 直到最后,凝结在一个一边唇角翘起,仿佛满怀喜悦;一边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冷淡厌恶的诡异表情上。 还很扭曲。 他好像整个人被劈成两半,又由两张假面拼凑成的人偶般,身体里塞满了某种相悖的、冲突的物质,才会变成这样怪异的形状。 用那张诡异面容,阿兰看向了楚见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知道了这么多。”他说,“你不会还妄想着离开吧?” 楚见微也看着他。 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涌动出来—— “我不会认命的。” 他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稍显重了一些,“我不会认命的。” 楚见微的步伐微微顿住,神色平静且冷冽,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阿兰又语气急促了一些,说道,“阁下,你既然知道光明教会曾经兴盛。那可知道它最兴盛的是什么时候?” 楚见微的眉微微蹙起。 他的容貌生的好看,即便是做出这种微微恼怒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只是此时那双银眸当中,仿佛结着一层坚冰般,让人触之即慌。 那张苍白面容上唯一殷红一点的唇瓣轻轻张合,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而同一时刻,阿兰牧师将那句话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战争时期。” 和魔物对战的时期。 人类的生活愈不安稳,付出和牺牲流血愈大,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也是最求信于神明的时候。 他们要为远出参战的子女祈祷,要为明天不被魔物当成腹中之物祈祷,为能吃饱肚子、不被冻死祈祷。 在那样灰暗的过往当中,没有一个信仰的话,他们只会因为过于恐惧而晦暗的生活倒在黑夜当中。而那时对于光明神的信仰也是最广泛、最深刻的,光明神慈爱地保佑着这些在地下的民众们,但只有足够诚心的信徒才能受到救赎。那些死去的英雄们都是光明神派遣下来的英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将战争胜利的功绩归于上天的保佑,这种信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更大的权势所消磨。 那时候教皇的权威,更甚于王庭。可现在的教皇上任,甚至要通过女王的任免才行。 阿兰牧师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嗫喏地不断嘟囔着什么,显得有些神经质。比起一名尊贵体面的牧师,他现在更像是昨夜喝多了酒的醉汉疯子那样。 但是楚见微听见了他所嘟囔的那些话。 “……我们需要战争。” 在那一瞬间,楚见微回身抽出了魔杖,在短时间内飞快凝结出的水盾遮挡住了一道金光凝成的箭支。 他的面前,阿兰牧师的表情正十分诡异的快速变动着。一会显得慈爱悲悯,一会是愤怒烦躁,一会又悲痛欲绝。 直到最后,凝结在一个一边唇角翘起,仿佛满怀喜悦;一边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冷淡厌恶的诡异表情上。 还很扭曲。 他好像整个人被劈成两半,又由两张假面拼凑成的人偶般,身体里塞满了某种相悖的、冲突的物质,才会变成这样怪异的形状。 用那张诡异面容,阿兰看向了楚见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知道了这么多。”他说,“你不会还妄想着离开吧?” 楚见微也看着他。 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第6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66 “我原本不想这么快对你动手。”楚见微说。 “很巧, 我也是。”阿兰牧师说道,“如果不是你一直在挑衅我的话。” 楚见微:“……”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略微弯了弯唇角, 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说,“你管那叫做挑衅?我还以为应该算……善意的规劝。” 阿兰眼底怒火似乎更盛了一分。 他紧盯着楚见微,唇瓣微动吐出几个字来, “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楚见微倒是也很想见识一下,有什么人能让他付出“代价”来。 眼前,教堂原本敞开的大门倏然被狂风卷起, 狠狠地摔上。原本的灯光迅速熄灭, 在一片黑暗当中, 那扇铜制的大门仿佛和墙壁融为一体了, 变成了奇诡的花纹。整个教堂更变为了密不透风的黑盒, 黑洞洞的, 而阿兰牧师立于稍高处,他拾步上台阶, 转过身,冷淡地俯视着楚见微。手中的魔杖迅速伸长变为了法杖,落在地面时, 发出金玉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室黑暗当中,唯独阿兰所在处, 是微弱光线交织的一点,因此现在的他, 看上去竟然格外神圣起来。 “楚见微。”他准确无误地喊出眼前人那怪异的远东名字来, “只有死人, 才能保守好秘密。” 楚见微似乎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开口, 像要说些什么, 因楚见微神色正经,即便阿兰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也忍不住认真附耳听来—— “阿兰牧师,你这幅模样,未免太像一个反派了。” 阿兰:“……” 他又有些恼怒,冷视着他,“不知你死前,嘴还能不能这么硬。” 阿兰的确隐藏了实力。他的魔力水平,说是半禁咒法师,但离禁咒法师只有一步之遥,只是迟迟不能突破而已——而且这种突破,还是因为他的确“不好”突破。 成为禁咒法师将会在法师塔中显露姓名,虽有许多利益可获得,但也要受到来自各方面势力的约束和关注。对于身负使命的阿兰而言,这种关注,反而不是他所需要的。 虽然沉寂在托诺城当中籍籍无名许多年,但阿兰并不认为,自己的实力会胜不过一个刚从魔法学院的象牙塔出来的年轻人。 更何况—— 闭合的大门消融在空间当中,但教堂内部却充裕着浓郁得接近于液态状的魔力气息。在某一条线或者某一面上更尤为明显,从它们的轨迹来判断,轻易就能察觉到,那些点线面绘画成了某个大型的阵法——或者说,教堂的本身便是一个巨型的阵法。 博识如楚见微,也不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这个阵法的属性,毕竟这也是极精密久远的一门学科。他只是在略微沉吟后,看向了同样处于阵法中央处的阿兰,“很宏伟的魔法阵。你布置了多久?” “十三年。”阿兰微微抬起了下巴,眼底或许还有些许的傲慢,“——从我来到托诺城的第一天起。” 教堂既然是由阿兰一手建立起来的,阵法当然也是由他一点点筹备出来的。从刻阵到守阵、充裕魔力、准备耗材,历时十三年,由当时便是半禁咒法师的阿兰一手布置。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了解这阵法怎么施用的人,其中所蕴含的能量,只稍一想象便足够让人敬畏了。 恐怕就算是再有经验,魔力深厚的禁咒法师在这里,也会因大阵陨落。 ……可楚见微,却没露出什么畏惧的神情来。 他只很平淡地看着阿兰,忽然道,“所以你对托诺城的城民们下手,是从十三年前起?” 阿兰微微顿了一下,万万没想到楚见微的重点居然落在这里。 楚见微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阿兰也不介意再多透露一些,相当坦然地道,“是。” 承认了,又能怎么样? 他看见楚见微银色的睫羽很轻地垂落了下来,像是翩跹的羽毛那样,姿态优美,极招惹人的视线。接下来,他又听见楚见微轻声道。 “你实在罪大恶极。” 阿兰说,“我就先当成夸奖了。” “可以。”楚见微平淡望向他,“接下来你也可以当成我对你的夸奖——我会向帝国申请特赦令的。” “哦?” 这下阿兰露出了明显不解的神情来,便听楚见微轻描淡写的补充,“不必向上申请,提前诛杀你的特赦令。” 阿兰略微僵了一下,不怒反笑。 “好,好。” 他说,“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法杖再一次落下,浑然成一体的教堂内部骤然浮起无数光束,它们编织成线,细密地搭在空中,迅速收拢后连接。这里似成了蜘蛛的巢穴,垂落的蕴含着光芒的细线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纵使那些线被楚见微以屏障魔法挡在了外部,不得近身,但身处魔法阵内受到的影响却是不可避免的—— 他的魔力在被迅速的消耗。 或者说,在迅速的衰弱下去。 “你应该感觉到了。”阿兰看着他,说,“这种阵法对你这种人来说,应该是最明显的——” 也是最痛苦的。 “被抽取魔力,变成普通人的感觉……”阿兰的眼珠一转不转,只紧紧咬着楚见微,带着一点嗤笑地道,“不好受吧?” 任何一名魔法师,都无法忍受魔力被掠夺的虚弱感。 又何况是楚见微这样年少便踏入禁咒法师行列、天才当中的天才,恐怕这辈子都没品尝过魔力干涸的滋味。 越来越多的发光细线缠绕上楚见微周身屏障,一时掩盖住了他的神情,远处看去,很模糊不清。 就在阿兰眯起眼睛的时候,他发现楚见微将屏障魔法换了一种——现下使用的是光障术,属光明系魔法。因为教堂内的光明元素浓郁,相比起其他魔法,光系魔法的确更好施展,而且应对那些由光凝成的丝线时,也的确颇有奇效,甚至能够将缠绕上去的光线化为己用,为他的屏障补充能量……但只做到这一点,仍然是不够的。 只是如同涸辙之鲋般,苦苦挣扎罢了。就算暂缓死期,又有什么意义? 甚至看着那明显极为精纯的光明魔法,阿兰还有些许的惋惜。 他没想到楚见微原来是具有特殊光系天赋的魔法师,要是这样的人能为光明教会所用,想来也是一大助力,担任一方主教已经完全足够了。只是很可惜,他误入歧途……也只能死了。 在过于耀眼的光芒中,楚见微抬起头,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他的肤色被映得苍白如雪,加上那异常纯粹的银发银眸,如同从雪中走出的神祇一般。 第6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67 阿兰被晃了一眼神。 只是等回过神来, 他也没有半点犹豫和惋惜,反而心中更加发狠起来。 这样的人……不除掉他的话,一定会成为心头大患。 除了阵法的压制外,阿兰本身作为半禁咒法师的杀伤力也是不容小觑的。他开始念诵魔咒, 光芒聚在眼前, 捏成一支支锋利的箭矢,只指向那看上去十分脆弱、薄薄一层的光芒屏障。 “去——” 封闭的教堂当中, 光芒大盛。 越来越多的魔力被抽取出去, 楚见微也能感觉到加诸于身的束缚越来越重, 能容身的范围被无限的压缩着。他一边用光障术阻挡住那些如流星般坠落的光箭,一边视线飞快地掠过四周,观察着浮现出来的魔力纹路—— 那纹路复杂又晃眼, 交织绚烂, 几乎布满了整个教堂,并不容易分辨。 就算依楚见微的学识储备, 也不能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内想出破阵秘法。 毕竟这是由一名半禁咒法师, 耗费数年的精力、不怀好意地精心制成的魔阵。 但破阵最基础的一点,就是找到阵眼所在。 楚见微不能从魔纹当中窥破这一点端倪, 但…… 他想到,阿兰牧师在信仰这方面, 是个偏激到极致的存在,他的追求让他成为了一名狂信徒。而这样有着特殊信仰追求的狂信徒,他在教堂当中设立这个阵法,在选定一切阵法衍生的核心、布阵依托的最基础的物品的时候,一定会对这种物品有着特殊的要求。 也一定有着格外不同的情感寄托, 所以“它”会带着浓郁的信仰色彩。 就像某些阵法大师, 会有着标志性的代表物。楚见微不了解阿兰, 却也能从他偏执性格当中延伸出一些猜测—— 在教堂当中,最有可能被阿兰选为阵眼核心的代表物品的,当然是…… 楚见微的睫羽簌而颤抖,很轻微地抬起。 “它”不会是一张普通的座椅,不会是用来摆放书籍的红木桌,不会是悬挂在墙壁上的画作,又或者是用来作装饰用的一本书籍。 “它”近在眼前。 栩栩如生的雕像作为神明在人间的化身,带着神圣慈爱的笑容俯视着众生,身上的斑驳和被磨平的精美纹路显示着它已经在教堂当中伫立了许久,至少,是从教堂建立的那一天起,便被布置在这里的—— 楚见微又上前了几步,光障术破碎,无数带着金光的丝线细密地缠绕上了他的身体。 因为那副模样实在生得很好看,以至于这些金线不像是某种危险的武器,反而更类似于华美的绸丝一样披覆在楚见微的身上,将他本便苍白的皮肤更映衬得如皑皑白雪般,神圣的像是真正降临于人间的神子。 阿兰的瞳孔更收紧了一些,他紧紧地盯着楚见微,在低声的冷笑当中,那些细线缠绕楚见微缠绕得更紧,加深了对他行动的束缚。事实上,楚见微的动作也的确因此凝滞下来,过多的光线绊住了楚见微的脚步,但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阿兰,最后双手抬起,做出了挽弓的姿态。 由光芒聚成的巨大弯弓落在楚见微的手上。 以光为弓弦,以阿兰方才进攻、又被化在楚见微防御当中的箭矢为箭。 楚见微合上了一支眼,箭矢对准了某个方向。 而发觉他的目标的阿兰更是脸色微变。 但他只是奇怪和震惊,却并不算害怕。 “你知道了。”阿兰近乎笃定地说道。 “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隐瞒。”他盯着楚见微,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来,“……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明白有些魔阵,就算你清楚怎么破——也绝不可能生还。” 一箭射出,如坠日天火,含着磅礴气势落下。 只那光芒还未曾真正触及到正中心的神明雕像时,便被见阵法当中的魔纹微亮,那些丝线在瞬间冒出许多,密密麻麻地包裹住了“箭矢”。而楚见微,也同样因为全力攻击,不设防备,受到了阵法的报复,在那一瞬间被一拥而上的细线包裹吞没了。 他会成为阵法的养料。 …… “第二次。” 楚见微轻声说,一箭饱含着鼎盛精纯魔力的光箭再次射出,这次和之前路线略有一些不同,绕开了上一次激发魔纹的地点,但还是在中途又一次激发阵法,被阵法吞没。 又失败了。 …… “第三次。” …… “第四次。” 阿兰的笑容略微有一些僵在脸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一只由楚见微射出的箭矢,竟然微妙躲过了阵法所有的激发点,触碰到了雕像! 雕像的一只手臂断裂,更让阿兰心中怒火上涌,仿佛真正看见了自己的信仰被折辱一般,恨不得将那个见鬼的魔法师给千刀万剐。 只是好在,楚见微的箭矢,还是偏离了一点。 ……只偏离了一点。 要不然在那一瞬间,雕像碎裂,阵法也会被摧毁。 他恨恨地攻向楚见微,只见他的身体已经被阵法吞没,应该已经成为阵法的养料了。但是在模糊视线的光线当中,他却看见楚见微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唇,很轻声地说道,“下一次。” 什么下一次? …… 时间再次扭转。 这是楚见微的第五次回溯时间。 ——是的,就是这么“玩赖”。 他破阵失败了数次,只是在死亡之前,楚见微回溯了数秒的时间。 并不是所有掌握时间元素魔法的天赋宠儿都能做到这一点,扭转时间始终是最高禁忌。这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将自己身体撕裂,直接遗失在时间长河当中。但楚见微一共重复了五次——而且想当然的,这次不成功的话,他还会回溯第六次。 阿兰也并不清楚,他见证这一幕已经第五次了。 他只是在看见楚见微那一双银色的、如同大雪坚冰覆盖的冷冽双眸望向自己,并且轻声启唇说道,“最后一次。”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舒服感,而下一瞬间,一只由光聚成的箭矢直直飞来,阿兰只差一点,以为它会直接贯破自己的脑袋。他支起了防御魔法,但却看着那支光矢擦着防御罩而过,鬼神驭使般没有激起任何阵法的防护反噬,而是非常见鬼的、如入无人之境的击破了雕像的最中心。 雕像上,神圣的笑容开裂,它化成粉末,倾倒而下。 阿兰甚至感觉到了那些碎石溅射在自己的身上,打出青红痕迹,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那样——心底的莫大的惶恐,一瞬间遮掩过了全部的情绪。 他的信仰在那一瞬间被摧毁了,神明的雕像被凡人给推倒。阿兰目眦尽裂,甚至在那一瞬间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选择神明的雕像作为阵眼,如果不是这样,它也不会被摧毁。 这种痛苦甚至让他一瞬间无法对楚见微做出任何的反击,只能眼睁睁看着阵法崩塌,那些奇异的黑暗和光线都褪去了,教堂恢复了它的原状,漆红的桌椅、素白的墙面、还有那扇黑色的,此时正紧紧闭拢着的大门。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除了那已经变成碎石废墟的雕像。 阿兰跪坐在地,痛哭出声,他的双手正抚摸着雕像的碎石,似乎想要将它重新拼接起来。但遭受重创的细石只被那轻柔的力道一碰就化为了齑粉,攥也攥不住。 他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为什么……” 略微哽咽了一下,阿兰还是重新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楚见微—— “你的运气实在是很好,超乎我预料得好。” 居然碰上阵法失效的时候,没受什么阻碍,就轻易破坏了他精心布置下的魔阵。 这些备受天赋女神宠爱的魔法师,似乎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运”。阿兰认为,他就是碰上了这样的气运者。 楚见微很清楚阿兰说的是什么,他只是懒得抽空费口舌的解释,这恐怕不仅仅是单纯“运气”的问题,便见阿兰的法杖又轻轻叩地,一层冰霜迅速凝结在地面,霜蓝色布满了除楚见微站立位置的其他地方。 这名半禁咒法师除去精通光系魔法外,同样精通冰霜魔法,只是在通常情况下,他并不愿意表露这层魔法——不是为了保存实力,只是觉得运用其他属性的魔法,不能保持他身为光明神追随者的纯净性而已。 但是等到要杀人的时候,阿兰就顾虑不了这么多了。 他的语气很冰冷。 “就算破阵,在那里待了那么久,你的魔力——应该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吧?” 那个古老阵法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它的攻击性。它的性质更类似于“困阵”,只在于它会不断汲取阵内魔法师的魔力,等到魔力被榨取干净后,魔法师本人就成了它的养料。 这种汲取是不可逆的,就算破阵,被夺取的魔力也不会被还回来。 根据阿兰的推测,在里面待了那么久,破阵又同样需要魔力消耗,楚见微现在的魔力……最多只剩下一成。 第6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68 要杀死一个魔力只剩十之一二的半禁咒魔法师, 对阿兰来说, 并不算困难。 大概两方都不想将现在的情况暴露出去,所以战局暂时还被封锁在教堂当中。 阿兰掌握有冰系天赋和光明系天赋,且都是个中翘楚,他也不屑于使用普通的五系天赋。法杖轻轻击地时, 那些听起来便十分古老繁琐的咒语从他口中倾泻而出, 巨大的冰面再一次凝结在楚见微的脚下,无数冰棱凭空生出, 能轻易刺穿人的身体,混沌的光芒也笼罩在楚见微的头上。 而在上层曜日般光芒的照射下、和在脚底仿佛映出可怖深海的冰层的反射下, 楚见微脸上神色却没有一分动容。 没有恐惧, 也不像是趾高气昂的不屑, 就是非常纯粹的、没什么表情而已。 好像不管是曜日还是冰山,都入不了他的眼底。 柔和的光芒形成一层屏障,在短暂的保护当中,楚见微也开始吟唱起古老魔法时代流传下来的咒语。 …… 阿兰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能被天赋女神眷顾至此。 他第一次见到一名魔法师能将这么多元素天赋都运用的纯熟。 不仅学的多, 而且都非常纯熟。 这里面甚至还包括了作弊似的空间魔咒——每当他要一击制敌的时候,就能看见楚见微的身影消失,然后出现在某一处视觉死角, 极不留情地用新一轮的进攻“回报”他。阿兰最开始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魔咒, 猜测可能是类似“替身傀儡”这样的无属性魔咒, 但是一连三次, 以他的魔法触觉敏锐程度, 早应该反应过来了—— 是空间的跃迁魔法。 割裂空间, 真正身形同鬼魅一般, 永远也无法占卜预测他下一瞬间会出现在哪里。 要知道空间系的魔法师, 一向公认为最难杀死的魔法师。他们就算打不过,跑也很好跑。 也就是说楚见微完全可以从已经失去魔阵束缚的教堂中逃走。 但是他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 就这么确信自己能赢吗? 一旦产生了这种质疑后,阿兰立即心神开始动摇起来,只觉得处处都透露着古怪的特质。他的脑海当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着和楚见微交手的画面,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游刃有余”。 可是不应该这样。 被魔阵吸收了大量魔力的楚见微,应该很快就会魔力干涸才对。按照他这样剧烈的消耗魔力的速度,现在应该连一个普通的照明术都施展不出来——在阿兰这么痛苦地质疑的时候,因为失神,正被一道由生命魔法催生的藤蔓贯穿肩膀。 他只触碰到那截藤蔓,便见藤蔓迅速被冻成齑粉。 光明系天赋本来就是最适合施展治愈术的天赋,身边纯粹的魔力元素也很快修复了阿兰肩膀上的伤口。这对他身体上的损伤并不算大,但他内心的惊骇却怎么也止不住。 ……不应该。 他仔细观察着眼前楚见微的神色——他眉眼很冷冽,神情平静,漫不经心地甚至透出一点漠然来。 楚见微对这样的生死之战,居然不在意! 那绝不是强弩之弓,在榨取最后一点魔力奋力抵抗的神色。也不是困兽在生死厮杀的表现……相比起来,他更像是那只困兽。 阿兰像是脊背受到了某种重压,开始极其痛苦地微微颤栗起来。硬咬着牙,死死盯着楚见微。 他的每一个细节神色都非常值得玩味,而在阿兰看来,与其说楚见微是那种不在意的漠然,不如说是猫抓老鼠时的……刻意的、残忍的玩弄。 阿兰很清楚这种玩弄。 因为这通常是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色才对。 只是现在,他从玩弄棋子的棋手,变成了…… 在一层薄汗渗出时,始终漫不经心施展着各式魔法的楚见微很轻微地抬眸,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纯粹的银色眼眸仿佛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他锁定了阿兰,阿兰也无法挪开眼了。只能清晰地看见楚见微弯起了唇,露出一个非常浅淡、但却显得无比傲慢、还有一点掩饰的很好的“残忍”的笑容来—— “你害怕了。”楚见微问,“为什么害怕?” 不要回答他的话。 不要理他。 不要在意他。 你只需要杀死他就好—— 阿兰在脑海当中不断地重复着,但事实上,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他听见了自己干涸的、枯哑得像是将死之际的百岁老人的声调,“你的魔力——” “能被我轻松破掉的魔阵。”楚见微轻描淡写地道,“你觉得会对我有效果吗?” 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阿兰目眦尽裂。 那是他用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布置下的古老传承阵法,怎么会没有效果?! 但它也的确十分轻易的,被楚见微以一个只能用荒谬来形容的轻松方法破解掉了。 而楚见微在阵法当中,也始终没有露出那样捉襟见肘的神色来,根本不像是魔力被限制吸取的模样。 当然,现在也一样。 阿兰的唇瓣轻轻颤抖着,脸色变得枯白起来—— 他仿佛一瞬间失去了精气神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楚见微,半晌后开口。 “你以为你赢了吗?” 楚见微抿着唇,没开口,只神色平淡地望着他,那副模样简直是让阿兰发疯痛恨的……高傲。 “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阿兰说,“你等着吧。这只是开始而已——” 他的身体开始迅速地攀爬上红色的纹路,那些怪异的红色血丝攀爬上了他的脸颊,占据了大半身体,充盈的血肉被血丝吸吮着,开始迅速坍塌起来,变成莹润的白骨,又变成一把捻在空中的灰尘—— 同样身为半禁咒法师的楚见微很清楚,这是阿兰在以自己的生命献祭——不过和其他的法师献祭时的景象不同。虽然有很多受到攻击、穷途末路的法师会在最后一刻自爆来杀死敌人,但这种会吞噬肉.体乃至灵魂和精魄的特征更像是某种邪术。失去灵魂代表永不能转世,通常而言法师都极其忌讳这样的诅咒。 以灵魂为代价的邪术通常都非常不妙,它们血腥残酷,是不被现代的魔法书籍所记录的禁忌之术。 更不要说以一个高阶法师的灵魂为代价的邪术——恐怕只有某种极大型的献祭,才会进入到这样无可挽回的境地,造成极为恐怖的后果。 曾经有过记载,一名禁咒法师以灵魂献祭为代价,屠杀了当时的王都城池。除了一些高阶魔法师外,几乎没有任何平民幸免。 “……” 楚见微也不敢小觑。 身为艾斯特家族的继承人和楚家的继承人,楚见微身上的确佩戴着某些古老的魔法护具。 比如受到威胁时,能起到顶级防御作用的家族秘宝。 此时他咬破了手指,以鲜血激发了魔法护具,让半圆形的金光笼罩住了阿兰此时的身体——不是用来保护他自己的,而是将阿兰封闭在里面。 也是提防阿兰会在最后用献祭灵魂为代价,造成不可估量的损伤。 阿兰身体上的血肉都已经被吞噬完毕了,但作为储存灵魂所在的大脑还尚存。他依旧盯着楚见微,发出怪异的咯血声,哑着声音道,“黑夜终将结束——属于光明教会的时代,属于英雄的时代,马上会到来!” 最后的大脑也被吞噬了 。 一场献祭结束了。 楚见微看见阿兰的大脑在半空中化为血雾,又仿佛被旁边某种迫不及待的物质瓜分完毕,迅速吞噬。 。 一场献祭结束了。 楚见微看见阿兰的大脑在半空中化为血雾,又仿佛被旁边某种迫不及待的物质瓜分完毕,迅速吞噬。 。 一场献祭结束了。 楚见微看见阿兰的大脑在半空中化为血雾,又仿佛被旁边某种迫不及待的物质瓜分完毕,迅速吞噬。 。 一场献祭结束了。 楚见微看见阿兰的大脑在半空中化为血雾,又仿佛被旁边某种迫不及待的物质瓜分完毕,迅速吞噬。 。 一场献祭结束了。 楚见微看见阿兰的大脑在半空中化为血雾,又仿佛被旁边某种迫不及待的物质瓜分完毕,迅速吞噬。 。 一场献祭结束了。 楚见微看见阿兰的大脑在半空中化为血雾,又仿佛被旁边某种迫不及待的物质瓜分完毕,迅速吞噬。 。 一场献祭结束了。 楚见微看见阿兰的大脑在半空中化为血雾,又仿佛被旁边某种迫不及待的物质瓜分完毕,迅速吞噬。 第6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69 教堂中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是现在这一室空间变成了废墟残骸,漆红的座椅、放置书籍的木柜、牧师站立的讲台都化为灰烬,大片的彩色玻璃碎裂, 地面是被严寒霜冻后留下的开裂枯燥的痕迹。 楚见微站在废墟当中,睫羽微微颤动着, 呼吸声渐渐有些急促起来。 指尖上的血珠仍在渗出, 楚见微不怎么在意地擦拭掉。 他召回了家传的魔法道具, 检查里面积攒的魔法能量——没什么消耗。 楚见微的眸眼微微一沉。 证明这不是即刻性爆发的魔法伤害, 但一个半禁咒法师以灵魂为代价的献祭显然没那么好消耗掉,只能说明或许阿兰想要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那么他献祭的对象,到底是什么? 楚见微略微有些迟疑。 他的脸色还是极苍白的,但仍然相当缓慢地离开了被毁坏的教堂, 走到离教堂最近的榕树下时,身体半靠在树木上,手指略微颤动着取出了一瓶瓶的魔法药剂。 楚见微也没想到自己还有用上这些魔法补充药剂的一天——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着,一连喝下了三瓶,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尽失血色的苍白面容让楚见微莫名多了一些孱弱的惹人怜惜的病气,银色的睫羽还在轻微地颤动着, 倒是手指不再打颤,很稳地将空掉的药剂瓶收回了魔法空间当中。 ……那个魔法阵当然对他也是生效的。 只不过楚见微的魔力储存量,大概远远超过正常人的常规认知,阿兰才没看出来, 这只是楚见微用来攻心的手段。 ——当然,也的确非常有用, 只是现在的后患无穷。 楚见微回过身, 简单给教堂四周设立下了避免普通人误闯的魔法阵, 重新回到了骑士府。 阿斯母亲答应楚见微的事, 倒是都极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拉着阿斯满街地挑选最新进来的一批布料和新鲜剪裁出的漂亮服饰,这会阿斯还没回来。 楚见微回房间后,和刚应召回来的副官交代了今天的事,让他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必要时刻直接率领一批受职于艾斯特家族的高阶魔法师来到托诺城备战。副官一脸严肃地应了,却始终没有退下—— 楚见微见到他复杂难言的神色,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不,只是……” 副官略微有些吞吞吐吐,“您的伤势还好吗?” 楚见微略微怔了一下,神色平和起来。他银色的睫羽微垂敛下来,“不算受伤。没什么大问题,不必担心。” 作为楚见微最忠诚的下属之一,副官显然沉默了一瞬,他半跪下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在成为楚见微的副官之前,他先是艾斯特继承人的骑士长。 “抱歉主人,属下僭越了。可是现在托诺城的情势不明,甚至和魔物有所牵连,我想您应当尽快离开这里——” 他并不遵循严格的礼仪规范,微微抬起了头,发红的眼眶注视着楚见微,让楚见微一时无言起来。 “保卫您的安全才是我的第一任务。” 楚见微原本的反应,是拒绝才对。 但是看着副官极忧心忡忡的神色,还是在短暂的停顿后道,“……我会考虑在合适的时机离开的。”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副官的头颅再一次低垂下去,他低声说道,“是的,主人。” …… 虽然是被母亲喊去陪她买新衣裳,但最后打扮的人模狗样,换上了帅气利落的新骑装的人反而是阿斯。 相比起造价不菲、但宽松得不利于行走的魔法袍,阿斯反而更喜欢这样备受战士喜爱的骑装来着。在母亲不吝啬的赞美下,阿斯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红,去敲楚见微房间的门的时候,很难说没有要在兄长面前晃一下求表扬的意味—— 事实上。楚见微也的确将手中的药剂瓶放了下来,仔细地查看着身穿褐色骑装,被衬得腰瘦腿长,非常英姿勃发的阿斯。 “很适合你。”楚见微轻笑着说,“夫人的审美真好——看来我以后给你定制衣物的时候,也可以往这个风格里定制一些。” 阿斯:“……” 他脸皮薄,一下害羞的意味就上了脸,轻咳着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不断摇摆的眼珠却又忽然停了下来,随后定定盯着楚见微,微微皱起了眉。 “兄长。 楚见微:“嗯?” 阿斯的身体俯了过来,紧紧地盯着楚见微的脸,有些在意地说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不舒服吗?” 他有些紧张兮兮地盯着楚见微。 楚见微:“……” 很奇怪。 他之前喝了几瓶魔法补充药剂,又休息了好一会,再苍白病气的神色应该也养回来了才对——怎么还会被阿斯看出一些异样来。 阿斯只觉得现在的楚见微看起来……像是生病了一样,有一种莫名羸弱的意味,连着他也怪揪心的,开始疑虑是不是自己出去陪母亲逛街这么一会,兄长照顾不好自己,就在水土不一的托诺城里生病了—— 而且依照楚见微的性格,他也害怕兄长会隐瞒着不说。 楚见微的确是会隐瞒着不说的那种人。 他开始想,阿斯倒是也变得很敏锐了……只是这敏锐用在了他身上,有些哭笑不得。面上仍然是不动声色地道,“没怎么——大概是你回来前,我小睡了一会,现在刚醒,有点没精神。” 阿斯又很纠结地皱了皱眉——不过这次的皱眉楚见微看出来了,大概是在后悔吵醒了他来着。 楚见微笑了一下,解释,“不是被你吵醒的,睡久了晚上就睡不着了——想出去透下气,阿斯,要和我一起去散步吗?” 阿斯棕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楚见微,当然,他也不可能拒绝兄长的邀请,一口应了下来,“好。” 傍晚余晖将尽,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骑士府的后院里已经点上了灯,夹杂在那些自由生长的花枝当中,倒是别有一番意趣的美景。 楚见微的侧脸被那些明灯映亮,更勾勒出一种极致的漂亮和美貌,苍白的肤色被照出了一种偏冷的、莹润的光芒。 阿斯还是有些担心楚见微,虽然是陪着他散步,但心思明显没放在被开辟出来的花园和他的母亲精心照料的那些院中花上面,只时不时侧眼看一下楚见微,生怕兄长哪里难受不舒服,而他没注意到自顾自往前走。 但外面的空气的确很好,被风吹一吹更是清爽,花香很淡,只沾在衣角发梢。 楚见微心里其实还想着阿兰牧师的事,这件事当然是瞒不过去的——何况,他也不应该瞒着阿斯,要让他有所准备才行。 只是这件事该怎么说…… 楚见微略微整理了一下措辞,停住脚步,望向他,“阿斯。” 阿斯本来就一直看着楚见微,反应当然快,也跟着停下来,“兄长。” 于是楚见微直接放出了一个炸弹,“阿兰牧师死了。” 阿斯那双眼睛明显睁大了一些。 他对阿兰牧师早有所警惕,那些孺慕敬仰都在知道他心怀不轨后被消磨殆尽。但是现在突然知道他的死讯,当然还是十分震惊的—— 楚见微将他所推测出来的因果由来简单解释了一遍。恐怕阿兰牧师,也只是光明教会的一枚棋子罢了。他挑动战争,是寄希望于光明教会的信仰能在和魔物的战争中重新回到巅峰,洗牌现今的格局。 托诺城是防范深渊的第一条防线,恐怕他对这个城池设置下了一些未被挖掘的黑手,是除城民身上带有一丝魔息外的其他隐患。 而被楚见微戳破这一点后,阿兰直接选择了献祭灵魂……这也是楚见微现在最顾虑的一件事。 一个半禁咒法师,献祭了自己的灵魂,他到底想达成什么目的—— 楚见微不是毫无头绪。 但正因为他隐约有那些猜测,才格外迟疑,不愿意相信。 楚见微顿了一顿,他看向阿斯,低声道,“现在的托诺城很危险,阿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 “所以,”阿斯的声音都略微有些颤抖了,他看向楚见微,眉眼当中有些许的焦躁,“兄长,你是在那时候受伤了对吗?” 楚见微一时无言。 他短暂沉默了一下,辩解,“……没有受伤。” “怪不得今天,母亲非要拉我一起,而您没有跟过来——” 阿斯看着他,“您早就决定好了对吗?我不相信您和阿兰没有发生冲突。如果不是他实在无力杀死您的话,他那样的人,也不会甘心选择立刻就死亡,献祭灵魂吧?” 哪怕现在楚见微好端端地站在阿斯面前。 但阿斯只要想到,一名半禁咒法师临近死亡前的反扑有多么的可怕,就很清楚兄长曾经历过什么了。 而那个时候,他还在繁华、安定,人潮汹涌的街道上,和母亲试着新到的骑装。 阿斯微微低头。 楚见微叹气,想,阿斯在这一方面实在是出乎预料的敏锐。 明明以前是心思那么直的小孩。 楚见微半蹲下来,想要去看阿斯低垂的脸,有些无奈地道,“阿斯,我……” 声音却忽然间顿住了。 第7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70 他看见那双棕色的、在阳光照射会显得像宝石一般的眼睛, 此时含着一点湿润的泪水,像是凌凌波光一般。 被光芒一照,更是显眼。 阿斯居然哭了。 他以往处境艰难,被处处针对时;又或者身陷困境, 将死之时, 也从来没有哭过, 只阿斯觉得,那是极懦弱无能的行径,只有弱者才会无力的流泪。 可现在,他无声无息的,却是让泪水落了满脸。 楚见微有些无奈。他的确是被震住了一下, 随后又觉得有些好笑了。 “阿斯小朋友。”楚见微故意用这种话来调侃他, 语气却又显得很温柔,“怎么这就哭了啊?因为哥哥平时不带着你玩吗?那的确是哥哥的错……和你道歉好不好?” 阿斯虽然在哭, 但羞耻心还是有的。被楚见微调侃的满脸通红, 匆匆擦了一下脸,不怎么高兴地瞪他一眼——虽然那一眼也显得很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杀伤力。 又缓了一会,阿斯紧抿着唇, 绷着脸似乎想说些什么, 只是开口之后,是很没气势的一句,“……对不起。” 楚见微一顿。 “兄长。我的确有一些生气, 为什么你要独自面对一个半禁咒法师的报复,甚至事后还不愿意让我知晓但我——”他的眼睫垂了下来, 看上去显得很失魂落魄一般, “但我伤心, 是因为我想到。您的确有这样做的理由,依照我的魔力水平,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您隐瞒我,其实是最正确的解决方法。” 看见阿斯这样仿佛拐进了死胡同里的神情,楚见微怔了一下,解释,“你怎么会这么想?阿斯,在同龄人里你已经很出色了,比我见过、接触过的很多人都要出色,魔力水平无可挑剔,你应该为此更骄傲一些才对。我不告诉你,只是不希望你因此受伤。” “我也是一样的。”阿斯忽然小声说道,“兄长。我的心情和你也是一样的——” “我也不希望你受伤。” 楚见微一时沉寂。 他们两个人的关切心情都相同,不应该有区分。 楚见微银色的睫羽垂落下来,最后伸出手,很轻地揉了一下阿斯柔软的棕发。 “……我知道了。” “抱歉,阿斯。” “我应该考虑你的心情的。” 他的弟弟长大了。也总会希望和他共同面对风雨。 只是他这么说,阿斯便越觉得羞愧。又想到自己刚才居然还哭出来了这件事——脸是更红了,非常没志气地撇开了头,没让楚见微继续看到他的脸。 “是我应该道歉。”阿斯沉声说,“兄长,我会努力变强的。” “我只是希望,您不要……抛下我。” 阿斯的语气,几乎是带上了一点祈求意味的。 楚见微是真的会把人宠坏的那种兄长,他略微无奈,只很轻地一颔首,应下来。 “好。” 阿斯还没来得及高兴,花园的长廊当中突然蹿出一个人影来。 他大概是使用了一些瞬间移动或者隐匿身形的魔法,身上还挂着一些树叶和细小枝干,看上去是从茂密的树丛当中穿越而来,略微狼狈。 楚见微和阿斯一开始还没注意到他,只这么一个活人蹿出来,阿斯第一反应就是警惕,他挡在楚见微的面前,拔.出了自己的魔杖,目光在那瞬间显得十分冷冽地盯住了他,想必这个人影稍微有些异动,他便会不手软的施展一些攻击魔法。 但楚见微认出了他是谁,轻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人也立即半跪下.身,对着楚见微行了一个相当标准的骑士礼,脸上还是略微焦躁的神色,“下属冒昧,有急事回禀。” 原来是认识的人。 没有危险。阿斯眯了眯眼,收起了魔杖。想起来他的确是看见过这个人和楚见微接触的,似乎是兄长的得力手下。 楚见微让他站起身说话,又很平静地询问了发生了什么事。 下属脸上的躁动神色,在看见楚见微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略微往下压了压,语气低沉地禀告道,“您让长官送出去的消息……失败了,无法传递。” 楚见微倒没有问责,他很清楚必然事出有因。果然,下属的脸色又是一沉,他说道,“我们发现,托诺城附近产生了魔力混乱,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也送不进来。” 他的脸上,还是忍不住多了一点阴沉。 “主人,我们和外界,失联了。” 准确来说,是整个托诺城和外界失联了。 如果不是事关紧急,他也不会这样急躁地就找到了楚见微的面前。 楚见微想到了之前阿兰的献祭—— 他的唇瓣微抿,神色也严肃了一些。 “……我知道了。” “原计划加快进行。” 楚见微说完,见下属没有离开,又询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属下又半跪下.身,语气略为不安,“长官说……主人,您应该离开托诺城了。” 作为下属,这样探查主人的私人行程,是大忌。 根据现在的情况,大概常规的出城路线已经被堵塞住了,不可能离开,但是楚见微他们是乘坐着风麒而来的。在这种魔兽的指引下,离开多事的托诺城不是一件难事。 阿斯在一旁听着。他直觉性地察觉到了某种危险,心脏开始疾速地跳动起来,极为不妙。他看向楚见微,在百般纠结下,剩下的唯一一个直接的念头,竟然也是希望……兄长能先离开托诺城的。 楚见微看着他的属下,神色平静。他微微低头时,银色的发便柔顺地垂搭下来,像笼着一段月色般。他扶起了属下,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只是很平和地道,“嗯。你和他说‘我知道了’就好。” 下属被晕晕乎乎地扶了起来,心思莫名雀跃起来,等他被楚见微送走后才忽然间想起来—— 啊,可是主人还是没有给具体的答复啊! 等人离开后,楚见微则和阿斯继续在花园中散步,只是这个时候,明显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花园上了。 阿斯还是没忍住开口,“兄长……” 楚见微倒像是早就明白阿斯想说什么那样,他微微转过身,眼睛还是弯着的,因此显得神色格外柔和。 “阿斯。” “如果我没有发现这些,说不定会离开的。”他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但现在,不可能了。” 如果他离开,本便在风口当中的托诺城几乎没有任何抵抗魔物的能力,又何况就此沦陷的不仅是千万城民,还是大陆抵抗魔物的第一条防线。 托诺城被攻破,魔物能长驱直入的话,伤亡损失不可估计。 阿斯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他也显然是要留在托诺城的。理性评判的那一面知晓楚见微留下来他们才有希望,但作为个人的那一面,他…… “阿斯,我们刚才才说过。”楚见微眨了眨眼,看着他,“既然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那也要共患难才行,对吧?” 阿斯:“……” 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阿斯有些苦恼,他嘴皮上又辩解不出来,只能皱着眉觉得很不对劲,甚至开始后悔刚才和兄长说的那番话了。 楚见微独自又往前走了两步,花丛的枝干从外面长到了走廊上,横生出一截来,不算挡路,只是那枝干上生出来的一朵白花颤颤巍巍,引人注目,总让人想将它采撷下来。楚见微的视线也落在那朵花上,他伸出手,没摘下来,只是从指尖流淌出的生命元素让白花欢欣地抬起了“身体”,绽放的更大而烂漫,飘出奇异的芳香来,似乎还很喜悦地颤抖了一下旁边冒出来的花苞。 “而且,我的属下被我带来了这里。”楚见微淡淡道,“我总不能先一步离开,把他们留在这里。” 所有人都做出了付出。 阿斯愣了一下,他的唇紧抿着,在看见楚见微侧过身,笑着让他来看这里生出的一朵漂亮的花的时候,突然有些眼酸。但还是竭力镇定地咬着唇,应了一声,“……好。” …… 第二天一早,楚见微便去了城主府。 当然了,这会身边是带着阿斯的。 城主年轻时也是个俊朗的美少年,被发配到这里,为了搞点经济整夜整夜不睡觉,早早谢顶。现在人近中年,和吹气似的胖了起来,现在看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胖子——哦,看上去还特别虚,从迎接楚见微到现在,额头不时渗出冷汗来,抬手擦拭了几次,见着楚见微只会陪笑,小心翼翼地问“魔法师阁下有什么安排”的模样,像是下一秒楚见微就能拔.出魔杖把他的城主府夷为平地似的。 从心而说,城主还是特别敬仰楚见微来的,毕竟这可是一位半禁咒法师啊! 但是他的城主府普普通通,实在没什么好招待这种大人物的地方。楚见微来的第一天就谢绝了他要举办的宴会,之后也一直没来过这里,这会突然来访,不免特别心虚,忐忑难安,脑海当中不断回想自己做过什么错事……都要回想到九岁那年尿了床诬陷弟弟来了。 第7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71 城主心虚, 还因为一件事来的。 他现在知道,阿斯也不是走上歧途,提前“少奋斗一百年了”。楚见微是人家正儿八经的表兄, 沾亲带故,真正有血缘关系的。 阿斯说的回来探亲,就是单纯的探亲。探望父母来的。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托诺城里出身的小贵族之子的阿斯, 会有一门这么厉害的亲戚, 但不妨碍城主敬畏之心更重。又想到自己想歪的那点, 不免非常心虚……还好他口风很严, 没把这件事传出去过, 要不然现在他只能以死谢罪了。 一边想着, 城主一边又让管家端上茶水, 小心翼翼地觑着楚见微的神色。 楚见微当然不是来找麻烦的。 只是他说出的内容,让城主眼前一黑——觉得还不如是楚见微来找他的麻烦呢。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两下,不过城主勉强算是立得住的, 毕竟年轻时候也是颇有野心, 搅动风云的少年英才, 就惊骇了一会便回过神来了。 他清楚,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会身为城主, 他先不能慌。 城主难得露出正经肃穆的神色来,他环顾四周, 心道这事不能让别人知晓, 于是先请了楚见微去城主府的密室商谈。 跟在身边的, 除了他和楚见微两人, 也就是阿斯和城主手下的副官, 都是值得信任的人物。 楚见微随手举起魔杖,又施加了一层隔音魔咒。 他银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将他做好的布置娓娓道来。 作为托诺城的城主,他才是在城内最有权威的人。 许多事,也只有城主下令才能办成。 虽然依照楚见微的身份和那些并不公平的、写满特权的贵族条例,他甚至可以直接“暂代”一个偏僻城池城主的身份,这就是上层贵族的特权之一,不过楚见微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这名托诺城主做的很好。 而现在,也相当积极地配合他。 听到灾难将来临之后,第一想法也不是怎么逃离托诺,而是寻求解决之法。这样的心性,其实在那些外放出去,担任城主的贵族当中很罕见。 楚见微一边想着,手指轻轻地敲打在桌面上,一边不疾不徐地布置完了所有的安排。 阿斯在旁边,只听得眼睛微微发亮。 也很发自内心地,更加敬佩起兄长来。 他一直都知道楚见微算无遗漏,既然已经预知危机到来,当然会有所准备。 但是他没想到,楚见微居然准备的这么全面。 阿斯甚至都有些吃惊起来……他和兄长在外面游玩的那段时间,也差不多逛完了托诺这个不算大的小城。只是他一心用在玩乐放松上,而兄长居然在游玩的这段时间里,又做了这么多的布置…… 阿斯的神色又正色了一些,他的脊背绷得挺直,手指微弯曲起来,也跟着非常缓慢地敲打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会和兄长学习的。 阿斯听得很认真。 他像是一块海绵那样疯狂汲取自己之前未曾接触过的筹谋相关的知识,稳扎稳打地按照楚见微留下的脚步向前行走。 他这样傲气的年轻人,本来应该是最不愿意跟着长辈经验前行的时候,总想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 但阿斯却绝不会这么想。 因为他的兄长,实在是太出色了。 出色到他会情不自禁地仰起头看着他的光芒,是他的兄长、指引人、引导者。 阿斯无比自豪自己有这样一名兄长,当然会愿意跟着楚见微来学习。 这种相当纯粹的信任关系,让他的眼睛也紧紧追随着兄长的身影。 当然了, 不止是阿斯,现在的城主和副官,也同样受到了冲击。 城主一开始还有些情绪低落。 他来到这里这么些年,自认为非常负责,尽忠职守。却没想到在自己的看管下,托诺城居然发生了这样的危机,不仅有不怀好意的人潜伏,还被蛀得千疮百孔,常住的居民体内,甚至被魔气入侵……如果不是现在的时机不对,他甚至产生了辞去城主位置去告罪的念头。 好在楚阁下发现了。 他还有挽回的机会。在这种时候,更要靠得住才行。 他听着楚阁下的安排,对于处理城民体内魔气的事,楚见微已经准备的相当完善了,接下来的行动也有章程安排。 城主的能力还算不错,组织下来应该不会出问题,只是…… 城主想到托诺城的地理位置,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和深渊一线之隔。 他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赶得上这种将被载入魔法界历史的大事……虽然不是什么好事。 楚见微还没安排抵御魔物相关的事。 托诺城的魔法师不多,但战士倒是有一些。真正开战,这些人恐怕就是主力队伍了。 这种主力一线,几乎没什么生还可能。 城主本人,也是一名六阶魔法师。不要说在这种荒僻之城了,其实就算放在其他地方,包括王都,也都算是水平很不错的魔法师了。 以他的战力,肯定是要上战场的。 城主也没想过逃避,但还是心中发苦,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楚阁下,您还没有安排正面抵御魔物的队伍……” 他说到这个,楚见微才看了他一眼。 唇瓣微微弯起来,似乎有些好笑模样。 他的睫羽微一垂敛,遮住了眼底神色,一锤定音,“这件事由我来处理。” 城主这才闭上了嘴。 他以为楚见微的意思是,这件事由他安排,其他人不用经手。 出于对这名半禁咒法师能力的信任,城主当然赞同,既然不让他经手,他就不碰了,连打听都不打听一下。 因此并不知晓,楚见微的那句“由我处理”,就是非常纯粹的,字面意思。 直到灾厄之日真正来临时,他才见证了真正的——神迹。 …… 乌云密布,阴沉沉地压在托诺城的上空。 近来城中的氛围并不算好。 不断有城民抱怨,出城的路被封锁,他们不好交易生活物资,也不好外出去隔壁城市了。尤其是在城外搭了小屋,有两片田地的城民,也采摘不了种得正好的油菜花。 哪怕是贪玩的小孩,也开始眼巴巴望着闭锁的城墙,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玩——他们也开始想念踩在湿乎乎泥地,抓田蛙和河鱼的日子了。城外总是要比城内更好玩的。 这种抱怨,在某件事后就骤然小了起来。 城里的一名年轻人,听说还是一位强壮的战士,偷溜出城后居然失踪了!还是他的父母心下不安,找到城主说了这件事,然后城主阴着脸安排人,将那名年轻战士寻回来了。 那名战士被找回来时全身是伤,昏迷了一天。醒来后神智都不怎么清醒了,只断断续续说着“黑气”、“沼泽”、“找不到路”这样的话来。 这下就算脑子再不灵光的人也转过来了,为什么这段时间忽然封城,恐怕是外面……出事了。 再加上也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发现,自己给外面的信件,尤其是通过魔法阵运送的信件都送不出去,他们也很久没收到外面的亲人的来信和物件,这才发现,托诺城似乎和外界断联了。 在人心越来越浮动不安的时候,城主才组织了一场演讲。他登上了城墙,通过风系魔 法,将声音送到了托诺城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户人家。 他没有选择隐瞒。 到这种时候,也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城民们。” 有些胖乎乎的城主站在了城墙上,难得严肃,配着他此时气势,竟是有些说不出的威严。 “现在托诺城,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甚至整个魔法大陆,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些事太沉重了。 城民们几乎是满脸茫然的,深渊、魔物——这些词汇,离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和这些血腥杀戮的代表牵扯到一块。 但不管他们现在头脑多混乱,有一点倒是理清楚了。 托诺城被围攻了。 他们被魔物围攻了! 那些不懂事的小孩,都因为旁边大人阴沉如水的面容,吓得哭泣起来。 哭声一起,又断断续续掺杂了其他的哭声。 尤其是当他们知道,原来阿兰牧师不是什么好人,和魔物勾结,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魔气的时候,就更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城中名誉极高的阿兰牧师,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不想被魔物杀死,但更不想变成魔物啊! 这比染了重病,还要可怕。 一时,城池中到处都是崩溃的哭声,有些人眼睛发红,暗暗生了狠意,恨不得现在了结自己,避免变成怪物,会吃了家人朋友。 城主也很心酸,尤其他看着混乱起来了,有的人把割草用的短刀锄头之类的都抖出来了,对着自己比划,更是慌张,差点没跌下城楼,大声制止道,“大家先不要慌!被种下魔息,也不是不能挽回的!外面来的魔法师阁下,已经在为大家解决了……” 法,将声音送到了托诺城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户人家。 他没有选择隐瞒。 到这种时候,也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城民们。” 有些胖乎乎的城主站在了城墙上,难得严肃,配着他此时气势,竟是有些说不出的威严。 “现在托诺城,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甚至整个魔法大陆,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些事太沉重了。 城民们几乎是满脸茫然的,深渊、魔物——这些词汇,离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和这些血腥杀戮的代表牵扯到一块。 但不管他们现在头脑多混乱,有一点倒是理清楚了。 托诺城被围攻了。 他们被魔物围攻了! 那些不懂事的小孩,都因为旁边大人阴沉如水的面容,吓得哭泣起来。 哭声一起,又断断续续掺杂了其他的哭声。 尤其是当他们知道,原来阿兰牧师不是什么好人,和魔物勾结,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魔气的时候,就更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城中名誉极高的阿兰牧师,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不想被魔物杀死,但更不想变成魔物啊! 这比染了重病,还要可怕。 一时,城池中到处都是崩溃的哭声,有些人眼睛发红,暗暗生了狠意,恨不得现在了结自己,避免变成怪物,会吃了家人朋友。 城主也很心酸,尤其他看着混乱起来了,有的人把割草用的短刀锄头之类的都抖出来了,对着自己比划,更是慌张,差点没跌下城楼,大声制止道,“大家先不要慌!被种下魔息,也不是不能挽回的!外面来的魔法师阁下,已经在为大家解决了……” 法,将声音送到了托诺城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户人家。 他没有选择隐瞒。 到这种时候,也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城民们。” 有些胖乎乎的城主站在了城墙上,难得严肃,配着他此时气势,竟是有些说不出的威严。 “现在托诺城,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甚至整个魔法大陆,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些事太沉重了。 城民们几乎是满脸茫然的,深渊、魔物——这些词汇,离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和这些血腥杀戮的代表牵扯到一块。 但不管他们现在头脑多混乱,有一点倒是理清楚了。 托诺城被围攻了。 他们被魔物围攻了! 那些不懂事的小孩,都因为旁边大人阴沉如水的面容,吓得哭泣起来。 哭声一起,又断断续续掺杂了其他的哭声。 尤其是当他们知道,原来阿兰牧师不是什么好人,和魔物勾结,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魔气的时候,就更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城中名誉极高的阿兰牧师,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不想被魔物杀死,但更不想变成魔物啊! 这比染了重病,还要可怕。 一时,城池中到处都是崩溃的哭声,有些人眼睛发红,暗暗生了狠意,恨不得现在了结自己,避免变成怪物,会吃了家人朋友。 城主也很心酸,尤其他看着混乱起来了,有的人把割草用的短刀锄头之类的都抖出来了,对着自己比划,更是慌张,差点没跌下城楼,大声制止道,“大家先不要慌!被种下魔息,也不是不能挽回的!外面来的魔法师阁下,已经在为大家解决了……” 法,将声音送到了托诺城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户人家。 他没有选择隐瞒。 到这种时候,也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城民们。” 有些胖乎乎的城主站在了城墙上,难得严肃,配着他此时气势,竟是有些说不出的威严。 “现在托诺城,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甚至整个魔法大陆,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些事太沉重了。 城民们几乎是满脸茫然的,深渊、魔物——这些词汇,离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和这些血腥杀戮的代表牵扯到一块。 但不管他们现在头脑多混乱,有一点倒是理清楚了。 托诺城被围攻了。 他们被魔物围攻了! 那些不懂事的小孩,都因为旁边大人阴沉如水的面容,吓得哭泣起来。 哭声一起,又断断续续掺杂了其他的哭声。 尤其是当他们知道,原来阿兰牧师不是什么好人,和魔物勾结,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魔气的时候,就更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城中名誉极高的阿兰牧师,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不想被魔物杀死,但更不想变成魔物啊! 这比染了重病,还要可怕。 一时,城池中到处都是崩溃的哭声,有些人眼睛发红,暗暗生了狠意,恨不得现在了结自己,避免变成怪物,会吃了家人朋友。 城主也很心酸,尤其他看着混乱起来了,有的人把割草用的短刀锄头之类的都抖出来了,对着自己比划,更是慌张,差点没跌下城楼,大声制止道,“大家先不要慌!被种下魔息,也不是不能挽回的!外面来的魔法师阁下,已经在为大家解决了……” 法,将声音送到了托诺城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户人家。 他没有选择隐瞒。 到这种时候,也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城民们。” 有些胖乎乎的城主站在了城墙上,难得严肃,配着他此时气势,竟是有些说不出的威严。 “现在托诺城,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甚至整个魔法大陆,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些事太沉重了。 城民们几乎是满脸茫然的,深渊、魔物——这些词汇,离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和这些血腥杀戮的代表牵扯到一块。 但不管他们现在头脑多混乱,有一点倒是理清楚了。 托诺城被围攻了。 他们被魔物围攻了! 那些不懂事的小孩,都因为旁边大人阴沉如水的面容,吓得哭泣起来。 哭声一起,又断断续续掺杂了其他的哭声。 尤其是当他们知道,原来阿兰牧师不是什么好人,和魔物勾结,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魔气的时候,就更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城中名誉极高的阿兰牧师,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不想被魔物杀死,但更不想变成魔物啊! 这比染了重病,还要可怕。 一时,城池中到处都是崩溃的哭声,有些人眼睛发红,暗暗生了狠意,恨不得现在了结自己,避免变成怪物,会吃了家人朋友。 城主也很心酸,尤其他看着混乱起来了,有的人把割草用的短刀锄头之类的都抖出来了,对着自己比划,更是慌张,差点没跌下城楼,大声制止道,“大家先不要慌!被种下魔息,也不是不能挽回的!外面来的魔法师阁下,已经在为大家解决了……” 法,将声音送到了托诺城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户人家。 他没有选择隐瞒。 到这种时候,也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城民们。” 有些胖乎乎的城主站在了城墙上,难得严肃,配着他此时气势,竟是有些说不出的威严。 “现在托诺城,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甚至整个魔法大陆,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些事太沉重了。 城民们几乎是满脸茫然的,深渊、魔物——这些词汇,离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和这些血腥杀戮的代表牵扯到一块。 但不管他们现在头脑多混乱,有一点倒是理清楚了。 托诺城被围攻了。 他们被魔物围攻了! 那些不懂事的小孩,都因为旁边大人阴沉如水的面容,吓得哭泣起来。 哭声一起,又断断续续掺杂了其他的哭声。 尤其是当他们知道,原来阿兰牧师不是什么好人,和魔物勾结,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魔气的时候,就更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城中名誉极高的阿兰牧师,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不想被魔物杀死,但更不想变成魔物啊! 这比染了重病,还要可怕。 一时,城池中到处都是崩溃的哭声,有些人眼睛发红,暗暗生了狠意,恨不得现在了结自己,避免变成怪物,会吃了家人朋友。 城主也很心酸,尤其他看着混乱起来了,有的人把割草用的短刀锄头之类的都抖出来了,对着自己比划,更是慌张,差点没跌下城楼,大声制止道,“大家先不要慌!被种下魔息,也不是不能挽回的!外面来的魔法师阁下,已经在为大家解决了……” 法,将声音送到了托诺城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户人家。 他没有选择隐瞒。 到这种时候,也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城民们。” 有些胖乎乎的城主站在了城墙上,难得严肃,配着他此时气势,竟是有些说不出的威严。 “现在托诺城,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甚至整个魔法大陆,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些事太沉重了。 城民们几乎是满脸茫然的,深渊、魔物——这些词汇,离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和这些血腥杀戮的代表牵扯到一块。 但不管他们现在头脑多混乱,有一点倒是理清楚了。 托诺城被围攻了。 他们被魔物围攻了! 那些不懂事的小孩,都因为旁边大人阴沉如水的面容,吓得哭泣起来。 哭声一起,又断断续续掺杂了其他的哭声。 尤其是当他们知道,原来阿兰牧师不是什么好人,和魔物勾结,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魔气的时候,就更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城中名誉极高的阿兰牧师,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不想被魔物杀死,但更不想变成魔物啊! 这比染了重病,还要可怕。 一时,城池中到处都是崩溃的哭声,有些人眼睛发红,暗暗生了狠意,恨不得现在了结自己,避免变成怪物,会吃了家人朋友。 城主也很心酸,尤其他看着混乱起来了,有的人把割草用的短刀锄头之类的都抖出来了,对着自己比划,更是慌张,差点没跌下城楼,大声制止道,“大家先不要慌!被种下魔息,也不是不能挽回的!外面来的魔法师阁下,已经在为大家解决了……” 第7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72 城主这句话, 其实还藏了个小心机。 他说的“外面来的魔法师阁下”,特意强调了一句“外面的”,总给人一种上面——至少是王都那个等级的, 已经注意到了托诺城这边的情况,所以提前派人来支援的错觉。 他们被重视着,当然也不会被放弃。 这让那些沮丧得觉得前程灰暗、甚至一时有点想不开的城民们,又被注了一剂强心剂似的,勉强镇定了下来,继续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城主。 城主正挤眉弄眼地瞥了一眼隐没身形在一旁的楚见微。 ——半禁咒法师阁下,要不然您出来镇镇场子? 城主苦着脸, 每一根眉毛都在用力地说着这话。 其实要是细心一点的城民们多半注意到了,这段时间“外来”的魔法师的确不少。 他们都是被楚见微以资助救济院的名义从外界调来托诺城的, 实力当然都不差。城主没见他们显过手, 但有许多人的魔力水平,他都看不透, 那至少也是在六阶之上了。 但要说这些人之中最出挑, 最能让城民安心的,当然也是楚见微无疑。 楚见微似乎正和阿斯说着什么话。他微微偏过头, 神色静谧, 很不疾不徐的模样,交代着什么。又注意到城主急切地盯着他的目光, 微微一顿, 立即便明白了城主的意思,点了点头, 慢步出被阴影遮蔽的视觉死角, 立于城门之上。 楚见微的特质除了那种极致招人的漂亮外, 还有一点特质很明显。 他很年轻。 楚见微因天资高, 进入阿瑞格亚的年纪,便比平常学子要早一些。而现在,他也就是刚刚毕业的年纪,其实并不算年长,反而年纪很轻。 这样年轻又漂亮的少年立于城墙上时,众人的视线不免落在他的脸上,视线倒是都被牢牢攫取,但很难对他有那种权威的信任和敬畏感。 只是楚见微是什么人? 从出生起到现在的年龄,一路都是最顶尖的那栏的天之骄子。 阿瑞格亚唯一的、在一年级入学时便担任了学院首席、有晨曦之星美誉的天骄,几乎已经习惯站在万众瞩目的场合,也很习惯于采用各种手段,展现自身的优势,在短暂的时间内截获他人的信任了。 那么怎么让城民们快速地信任他,甚至对之后将面对的磨难,都不丧失应对的信心? 楚见微选择了最直接粗暴,但是非常有效的方法。 他站在城门上,闭眼吟唱,被掀动的元素气流掠过楚见微的面颊,吹拂起他银色的长发,甚至交缠其中,折射出像月光笼罩那样瑰丽的、粼粼的光线来。 温煦的、银白的光芒从城门处笼罩下来,且范围非常广阔地照映在了整个城池的范围当中。 光系其实不适合当做攻击类型的魔法,它是多带有治愈、净化的属性元素,且是对人体最温和友善的元素魔法。 楚见微施展的是一个非常大型的光系净化术——净化术的品级其实不高,不是那种特别艰涩、寻常人难以施展的高阶魔法,但是楚见微所用的覆盖范围实在太广了,几乎没几个人见过这么大型的净化术。只能说明楚见微不仅拥有光系天赋,且元素亲和力还非常高,并且还同样需要深不可测的魔力支持,才能做到这一点。 除非是高阶法师,要不然根本支持不了这样巨大的魔力消耗。 城主明显就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看着楚见微施展完净化术后也很举重若轻,没什么力竭的模样,就很吃惊了。 而那些不懂具体魔力体系的城民们,就更吃惊了! 他 们虽然生活在魔法大陆,但托诺城到底偏僻,魔法师都很少,他们能见到的魔法,也大多是常规魔法,喷个小火球、小水球什么的。 唯一的光系魔法师,就是阿兰牧师了。 只是阿兰牧师本来就心怀不轨,也不怎么看得起这些“愚昧”城民,当然没怎么在他们面前施展过光系的术法。 因此这些城民看见落在自己身边,和银缎一般具现化的光线的时候,那种震撼和吃惊,是远远超过还算有些见识的城主的。 他们甚至会觉得,这样才算是真正的魔法。 尤其是似雪银光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的确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仿佛什么污秽物体从自己身上剥离,变得非常干净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臭烘烘的房间里待了一个月,然后去澡堂子里搓洗得退下一厘米的“皴”的感觉…… 不仅是舒服,还是连脚趾都能绷直了的那种舒服,只觉得身上一轻,连着体味都好闻许多。 这魔法不仅看上去震撼人心,还是真的有用处啊! 顿时城民们都振奋起来了。 而楚见微也把握好了最恰当的时机。 他的眉眼冷冽,一张脸又实在生得好看,轻易就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而楚见微刚刚施展完那个大型的净化术,这个时候也无人会对他的实力感到质疑了,只觉得漂亮的少年人仿佛身后都发着光那的神圣。楚见微也很轻缓地开口解释: 虽然有魔物作祟,但是被寄生在体内的魔息,是可以清理的。刚才的魔咒就是第一步的净化清理。 其实这纯属忽悠人的,净化术是个类似祈福术的术法,不说鸡肋,也就是给加个身体洁净的“buff”,魔息没那么容易拔除。真正起到作用的,其实是楚见微之前安排下去,让属下在建筑物上铭刻魔纹,布下的阵法。 再加上这些天日以继夜的用各种魔法道具的净化,将炼制魔药投放在水源处,才是形成的真正的第一道防线。 这一下净化术,纯粹是安神用的。 所以楚见微也特意选择了施展下来最声势浩大的那一类净化术……总之现在看来,效果其实还不错。 接下来的楚见微,则是非常清晰地念出来了接下来的规划—— 他就和拿着报表,在做一年的年度总结差不多,非常详细地规划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骤。 城民们分城区,轮流到城中心区域的广场中阵法进行净化仪式(这个是真的有用,不是花架子的那种),检查体内的魔息状态。大多数被“污染”不深的都不会对身体有碍,有异常立即转移到旁边的城主府当中,由他来进行深度的净化治疗。 以家庭为单位,五户为一组,选出其中较有名望的人作为组长,定期检查名下组织成员的身体情况,定期汇报。其中十组又为一团,团长会进行管理……以此类推,鳏寡孤独会另行安排组织,几乎每个人都有非常严密的上下级联系,如果有人出事,不存在无法第一时间发觉的情况。 除此之外,还有物资问题。 这点还是比较有好处的,托诺城偏僻,因此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存粮习惯,足够闭门不出捱个三个月——但还是会有些特殊家庭情况,说不定没有足够的储粮,这个时候就可以来楚见微安排的机构处领取。 借由给救济院捐献物资,楚见微手下的人的确储存了一批相当充足的物资,单纯论生活必需品的话,几乎已经不用担忧了。 楚见微在这方面处理的非常细致,有条不紊地播报完,城民们从最开始的忧虑,到根本来不及忧虑的——楚见微交代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们有些头晕眼花,连忙 去找个笔头或者就着手边的东西记录下来,以免记不住。 好在楚见微交代完具体细节后,又重复了一遍重点——这次就比较好记忆了,再有记不住的,去问问邻居朋友的也能问清楚。 城主的面色非常古怪。 他也想到了,这名尊贵的法师阁下肯定是要“露一手”,来给大家增加信心的。但接下来,或许是慷慨激昂、激发人们斗志的演讲,又或许是感人肺腑、告诉城民帝国没有放弃你们,大家要携手并进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楚见微的“画风”实在是格外的不同,特别的、特别的……实干派。 几乎没什么拖泥带水的前奏或者是安慰,他就是告诉城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大家跟着安排走就不会有事。一时之间那种镇定的态度,几乎也要给城民们一种错觉——他们面对的,好像也不是什么魔物来袭的灭顶之灾,就是普通的小灾难,大家遵守秩序服从安排就好。 加上楚见微的安排确实还挺多的,一时都没留给人乱想的空间。 非常语气平淡地安排完一切后,楚见微的目光才重新落在一级禁咒法师——来到托诺,辅助城主阁下抵御外敌,也会保护好各位的安全。在我倒下之前,不会有任何一名城民遭受魔物的威胁,请大家共勉。” 城民们虽然魔法界的常识不多,但是禁咒法师的概念,还是明白的,顿时瞪大了眼又非常敬仰的、有一点敬畏地多看了几眼。 这就是、禁咒法师? 果然比普通的魔法师都好看! 第7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73 城主也心中惊骇了一下。 他之前一个照面, 从楚见微所着的魔法袍的魔纹上也能判断出,楚见微至少是一名半禁咒法师, 却也未曾想到, 楚见微现在的实力,竟然已经晋级为禁咒法师了! 楚见微既然开了口,虽然是存着有意安抚这些城民的心思, 却绝对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只能说明, 他大概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晋级为了禁咒法师——又或者原本便是禁咒法师,只是自身一直隐藏身份。 毕竟成为禁咒法师之后, 虽然也有诸多好处可拿,却也会受到帝国的格外关注, 很多方面多限制,并不算自由。 像是楚见微这样的天才,恐怕也不用借着禁咒法师的恐怖威名来增添光彩, 所以有所隐瞒, 也很正常。 但现在,眼前凶劫降临, 他才主动暴露身份…… 城主心中感叹, 即便明白楚见微或许并不需要他的感激, 也心下承情。 绝世天才少见,但出世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可楚见微, 却是一个愿意为城民涉险的绝世天才。当得上他的最高敬意。 而另一边的阿斯, 当然也十分的吃惊。 帝国当中的魔法师并不少, 也不缺“天才”。 但能晋级为禁咒法师这个等级的, 即便搜寻整个大陆, 也是凤毛麟角。 可是他的兄长, 竟然已经成为了禁咒法师, 而且是在这样的年纪。 这种天赋,甚至不足以用惊才绝艳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妖孽。 兄长其实也并没有年长他多少岁。 阿斯想到自己现在的魔力水平,也不禁生出一种……如隔天堑的落差感。 只是他对楚见微,也的确是太过敬重,滤镜非常深厚。所以不仅没有嫉妒,甚至想到这是兄长,居然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啊,是兄长,这样也很合理”的感觉。 不愧是兄长! 阿斯想。 追求强大力量的心境,也更坚定了起来。 …… 接下来的日子里,托诺城虽然陷入了严禁封闭的状态当中,但是秩序却很稳定。也并没有人心生苦闷,有轻生念头,里面的城民简直心境开阔的过分了——或许和楚见微组织了心理医疗队,时刻关注也有关。 每天固定由组长组织人手,将城民们依序带往城池当中最中心的广场内部接受净化。 他们身体当中被种下的魔息,日积月累下来其实很难以拔除。但是楚见微既然早做了准备防范,也不那么容易发作。 受到污染严重的,或许会很有一些身体不适感,比如晕眩、呕吐、身上高热这样的症状,再加上会生出想要食用血腥生肉的欲·望来,这些几乎都是人类被魔物同化的象征。 而且受到盛发的魔气感染,也更加的容易牵动其他人的魔化,竟然真正像是瘟疫一般,非常容易在城民间传染了。 可以说只用一夕,就能将一个人类城池彻底变为魔物的基地。 只是楚见微安排下来的及其妥贴,他带来的下属又一向是艾斯特家族当中最有天赋且十分衷心的魔法师。 他们生性严谨细心,只要一发现有魔化征兆的城民,便主动地将他们带领出来,一对一的镇压净化其中的魔物气息。 实在难以解决的,便走楚见微来出手。 ——楚见微的光系魔法,可以说是魔气的天敌。因此只要有他在,暂且还没有城民受到魔气污染,直接变成魔物在托诺城中作乱。 除此之外,阿斯倒也跟着做了类似的工作。 他虽然并没有光系元素的魔力天赋,但是他拥有着除光系之外,也最容易施展净化魔法的木系天赋。 再加上阿斯悟性实在是很好,他在一旁旁观楚见微治疗多了,心中当然也有体悟。竟然心念神动,亲手改进了一道魔咒——将一个简单的木系净化魔咒更改为专为净化身体、拔除魔气的魔法,因此很能帮上一些忙。 要学习施展各种的精深魔咒,虽然困难,但只要天赋够好又刻苦,总是能够做到的。 但要是更改魔咒,却是许多魔法师一生也达成不了的成就——虽然有基础魔咒依托,但那也是由原本的魔咒上衍生创新而来,和自创魔咒差不多。 而创新魔咒,绝不是普通的天才就能做出来的。 不仅需要天赋,更需要一闪而过的灵光和极大的气运。 同时对魔咒的体悟和了解绝对不能少,要滚瓜烂熟其中法则,才能从原本的魔咒法则当中衍生出新的魔咒来。 所以楚见微看见的时候,倒很是夸奖了阿斯一番。 阿斯被兄长夸赞的面颊微微发红,甚至有些赧然起来——他并不觉得这点改编创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相比起兄长,才真正是精彩绝艳的天才、是现在年纪最轻的禁咒法师,这点成就,实在是太不值得一提了。 而且还有一点,楚见微对自己很苛求,对阿斯的魔法训练,也勉强算得上是严厉,但到底是失去了多年之后才相认的表弟,不免便有一些宠溺。再加上楚见微盛行的是鼓励教育,所以每当阿斯有一些成就的时候,楚见微都会极认真的开口夸奖。到现在,阿斯已经有了一点的抵抗力,再听到兄长夸自己的时候,也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血脉相连,楚见微才格外的优待,他不能真正因此骄傲了。 不过阿斯除了对自己的卓越进步不曾意识到外,也的确被楚见微鼓励到了,竟然又重新改编了好几个魔咒,甚至触及了一些魔法本源。 他每天泡在医疗室当中,为曾经看顾自己长大的城民们驱逐魔息。 每次都不留余地,将魔力压榨到底——他现在已经成年,竭力压榨自己的魔力,倒是没有魔力海会受损的顾虑。只是会更加疲累一些。 阿斯每次将魔力用尽之后,又重新快速的补充魔力,再一次地投入到压榨魔力的过程当中。这一环节虽然刻苦,但是对于阿斯拓宽魔力海、增加实力这一面,其实是很有好处的。 楚见微年少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类似的训练,所以才会有那样深不见底、甚至连半禁咒巅峰的法师都丝毫预料不到的深厚魔力。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训练,对阿斯是好处大于坏处。所以虽然见阿斯每日艰辛,却并没有阻止他用这样的方式磨练自己。 只是在每次天黑回来,阿斯借由短短几个小时调养魔力的时候,才会单独来到阿斯的身边,用光系元素和木系魔法为他调整身体。 楚见微的魔力本来就十分的温和,再加上他对于阿斯是一片爱护之心,这点魔力就更不具备攻击性,非常恰当融合地调养了阿斯的魔力海。于是连最后一分因磨练太过,可能会留下的损伤和隐患都抹去了。 阿斯也在这短短时间当中,魔力飞快的增长。这样磨炼来的成长,甚至远胜于他在阿瑞格亚上学的时候——由此可看,系统化得到的知识体系,的确对于这些魔法师来说十分珍贵,但是在外面的实战和磨练同样不可或缺。 这么封城几天,虽然还没有做到“攘外”,但至少做到了“安内”。 托诺城中的秩序没有乱起来,依旧是在正常运转着,那些城民对于魔物即将入侵的忧心,也渐渐放缓了下来。 现在,托诺城和外界的联系,几近完全阻断了。 楚见微虽然不能对外传讯,但是他之前发现端倪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和王都接洽。 女王陛下和他的父亲,都同样收到过他 的信件,现在他突然失去行踪,其实已经是最大的警告和提醒了—— 不管是重视他这个前途无量的“半禁咒法师”、艾斯特亲王唯一的继承人;还是重视对于在极北之处,抵抗魔物入侵的第一道防线的托诺城,这件事都是重中之重,非同小可,帝国绝不可能会有所疏忽。所以应该很快便会有所规划筹谋,救援抵达,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只是到底——现在的托诺城已经和外界彻底分割开,得不到讯息,哪怕是楚见微,也不知道进展到了哪里。 他微微垂下眼,敛住了眼底那一点情绪。 深渊魔物入侵…… 楚见微有自信,却也知道这恐怕是要举国之力,才能抵抗的杀机。 救援就算是一时调动来,也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解决困境。 有所“牺牲”更是寻常。 他必须身在此城,才能以一人护一城。 只是父亲要是知道他如此的冒进,明知有生命危险还执意留在托诺城,属下几次劝诫都不离开,恐怕也要对他大发雷霆。 想到这里,楚见微还有一些失笑。 楚见微从小钟林敏秀,又听话。艾斯特亲王和楚夫人看起来像是严苛无比,但实际上他们也是初为人父母,私下对楚见微更是百般的宠溺纵容,从小到大,谁也没真正让他挨上一顿训。 只是这次,楚见微的决定,恐怕要让他父亲愤怒不止。 ……就算是挨打也很正常。 也算是弥补童年的遗憾了。 楚见微心中也说道抱歉。 他素来听话,从来不闯祸,没想到现在一闯祸就是……闯了个大的。 …… 而远在万万里之外的王都,艾斯特亲王住所处。 一向品行极好,很要面子气度,“退休”后更是修身养性,看起来多了几分儒雅的艾斯特亲王,却是难得的露出了暴躁如雷的神情来——要知道,就算是他年轻时候,也少有被激怒成这副模样的时候。 此时也很焦躁不安,正在正厅当中,嘴中情不自禁地骂骂咧咧出很多精彩词汇。如果有外人在这里,恐怕也要为艾斯特亲王也有这样不优雅的一面而感到瞠目结舌。 楚夫人倒是难得的没怎么开口——虽然说她现在的脸色,也像是十分想要骂人。只是多年来修养所致,让她说不出那些难听话来,便也只沉闷着自己生气,脸色沉闷,眼中有极冷冽暗恨的光芒。 艾斯特亲王当然是十分愤怒楚见微这样肆意妄为的行动的,对于这个极其疼爱的儿子,更是难得生出了要好好动手教育一番,让楚见微的童年完美的念头来。 不过他现在这样的生气,却不是为了楚见微的行动。 而是为了这段时间所受到的阻碍。 艾斯特亲王收到楚见微的来信,便极其的重视。 在这之后,和楚见微的魔法传音都断了,即便是以禁咒法师之威,也难以捕捉楚见微在大陆上的痕迹,便知道这件事情……恐怕是严重起来了。 可是他要调动兵团的话——因为现在已经“退休”,艾斯特亲王的手上仍有实权,但要带领兵团离开王都,也需要有女王的文书印章。 有关深渊魔物这件事情不可小觑,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女王都不可能会拒绝艾斯特亲王要求带领骑士兵团增援的提议。但是这件事,却凭空受到了光明教会的阻碍。 光明教会虽然沉寂已久,不复之前荣光威势,但是多年流传下来,到底还是有一些底蕴的。 尤其是光明教会当中,有着为数不少的光系法师,而这些法师又有不少担任了极为重要的医疗官的位置,还是有很多人,愿意给教会一个面子的。 而这次出言阻拦艾斯特的,又是光明 教会的教皇。 女王其实对于光明教会并不信任,甚至多有警惕。 而艾斯特亲王和教皇比起来,当然是前者在她心中的地位更重要。只是光明教会到底地位还比较特殊,在帝国当中也有不少的信徒,最近十几年又非常安分守己,听从帝国调遣,教皇既然开口,女王也不好将他的面子驳得太死。 而且那教皇说的,也的确有一些道理。 不过是觉得楚见微只是一人探查到了一些异样,要是派遣帝国兵团之类的出动,未免显得有些许的兴师动众——说不定那只是一些魔气溢散出来的痕迹而已。 这些年来,本来也不怎么安定平静,出现魔物不算稀奇事。时常便会有地方的魔气浓烈,地底出现一些深渊裂缝,在被法师封禁以前,就会出现一些魔物屠戮的惨案。 但是数量极少,因此也都被安抚下来,处理得也算干净利落。 但是本身,有魔物的气息出现,本来也不算大事,调动当地主城的圣骑士去解决就好,牵扯到王都兵团未免太过,还有人心浮动的风险。 这一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的火气直冒,也正极其冷淡地望着教皇,满是敌意。 艾斯特心里,甚至还思考了一下,是不是之前和这位教皇有什么摩擦矛盾,要不然一向对这种事不会发表意见,仿佛来王庭上只是当个花瓶摆设的教皇,怎么会特意反驳他的提案。 女王陛下当然要拒绝教皇的提议——事分轻重缓急,深渊魔物进攻,哪怕只是些微痕迹,也绝不能忽略,这是事关整个大陆的大事。 何况,那里面还有现在魔法界最有前途的少年魔法师,她血亲兄弟的独子。 只是这个时候,教皇又重新开口,他也不是要将这件事轻忽处理的意思,只是可以先派一些斥候去打探,如果真的深渊禁制动摇,再派兵去也不迟。 掌握了细致情况后,也可以正式地发函通知,让魔法师工会、战士工会之类的组织,包括所有除人类以外的异族也来清理魔物。 反正不能因为楚见微的地位特殊,就这样兴师动众——要不然以后哪里出现魔物异动,都要派出帝国兵团吗? 艾斯特亲王气得冷笑——我带兵出征,也不要你出军费,关你屁事。 这样一来一回的时间,托诺城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拖延,要是事情属实,只怕会自此沦陷。 而教皇回应的也十分轻巧。面对魔物,总是要有一些牺牲,即便以全帝国之力及时救援,难道就能确保,会保下这一座城池吗? 要真的是深渊魔物入侵,说不定连半个帝国的城池都要受到重创,有所损伤。这些牺牲都应该在预料内。 这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脸上神情微微扭曲。 也就是他这些年修身养性了,要不然说不定会直接在王庭之上和教皇打起来,就算是这样,也免不了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 话说的倒是轻巧,那是一城的城民,也同是帝国子民。 而且现在在托诺城的是他的儿子,又不是你的儿子,怪不得不着急是吧? 事关楚见微,艾斯特亲王当然不依不饶。 要是真的派人详细打探出来,再征兵,再加上路上行兵和调令都需要花费时间,那楚见微不知道陷入险境当中有几日,恐怕非常不妙,于是也一步都不肯退让。 这番明争暗斗下来,仍然是人脉和魔力都更盛的艾斯特亲王占据了上风,达成所愿。 只是教皇似乎还想从中作梗,故意调走了许多医疗师称病请假,不免得还是被托碍一些时间,硬生生消磨了救援最佳的时机。 教会的教皇。 女王其实对于光明教会并不信任,甚至多有警惕。 而艾斯特亲王和教皇比起来,当然是前者在她心中的地位更重要。只是光明教会到底地位还比较特殊,在帝国当中也有不少的信徒,最近十几年又非常安分守己,听从帝国调遣,教皇既然开口,女王也不好将他的面子驳得太死。 而且那教皇说的,也的确有一些道理。 不过是觉得楚见微只是一人探查到了一些异样,要是派遣帝国兵团之类的出动,未免显得有些许的兴师动众——说不定那只是一些魔气溢散出来的痕迹而已。 这些年来,本来也不怎么安定平静,出现魔物不算稀奇事。时常便会有地方的魔气浓烈,地底出现一些深渊裂缝,在被法师封禁以前,就会出现一些魔物屠戮的惨案。 但是数量极少,因此也都被安抚下来,处理得也算干净利落。 但是本身,有魔物的气息出现,本来也不算大事,调动当地主城的圣骑士去解决就好,牵扯到王都兵团未免太过,还有人心浮动的风险。 这一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的火气直冒,也正极其冷淡地望着教皇,满是敌意。 艾斯特心里,甚至还思考了一下,是不是之前和这位教皇有什么摩擦矛盾,要不然一向对这种事不会发表意见,仿佛来王庭上只是当个花瓶摆设的教皇,怎么会特意反驳他的提案。 女王陛下当然要拒绝教皇的提议——事分轻重缓急,深渊魔物进攻,哪怕只是些微痕迹,也绝不能忽略,这是事关整个大陆的大事。 何况,那里面还有现在魔法界最有前途的少年魔法师,她血亲兄弟的独子。 只是这个时候,教皇又重新开口,他也不是要将这件事轻忽处理的意思,只是可以先派一些斥候去打探,如果真的深渊禁制动摇,再派兵去也不迟。 掌握了细致情况后,也可以正式地发函通知,让魔法师工会、战士工会之类的组织,包括所有除人类以外的异族也来清理魔物。 反正不能因为楚见微的地位特殊,就这样兴师动众——要不然以后哪里出现魔物异动,都要派出帝国兵团吗? 艾斯特亲王气得冷笑——我带兵出征,也不要你出军费,关你屁事。 这样一来一回的时间,托诺城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拖延,要是事情属实,只怕会自此沦陷。 而教皇回应的也十分轻巧。面对魔物,总是要有一些牺牲,即便以全帝国之力及时救援,难道就能确保,会保下这一座城池吗? 要真的是深渊魔物入侵,说不定连半个帝国的城池都要受到重创,有所损伤。这些牺牲都应该在预料内。 这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脸上神情微微扭曲。 也就是他这些年修身养性了,要不然说不定会直接在王庭之上和教皇打起来,就算是这样,也免不了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 话说的倒是轻巧,那是一城的城民,也同是帝国子民。 而且现在在托诺城的是他的儿子,又不是你的儿子,怪不得不着急是吧? 事关楚见微,艾斯特亲王当然不依不饶。 要是真的派人详细打探出来,再征兵,再加上路上行兵和调令都需要花费时间,那楚见微不知道陷入险境当中有几日,恐怕非常不妙,于是也一步都不肯退让。 这番明争暗斗下来,仍然是人脉和魔力都更盛的艾斯特亲王占据了上风,达成所愿。 只是教皇似乎还想从中作梗,故意调走了许多医疗师称病请假,不免得还是被托碍一些时间,硬生生消磨了救援最佳的时机。 教会的教皇。 女王其实对于光明教会并不信任,甚至多有警惕。 而艾斯特亲王和教皇比起来,当然是前者在她心中的地位更重要。只是光明教会到底地位还比较特殊,在帝国当中也有不少的信徒,最近十几年又非常安分守己,听从帝国调遣,教皇既然开口,女王也不好将他的面子驳得太死。 而且那教皇说的,也的确有一些道理。 不过是觉得楚见微只是一人探查到了一些异样,要是派遣帝国兵团之类的出动,未免显得有些许的兴师动众——说不定那只是一些魔气溢散出来的痕迹而已。 这些年来,本来也不怎么安定平静,出现魔物不算稀奇事。时常便会有地方的魔气浓烈,地底出现一些深渊裂缝,在被法师封禁以前,就会出现一些魔物屠戮的惨案。 但是数量极少,因此也都被安抚下来,处理得也算干净利落。 但是本身,有魔物的气息出现,本来也不算大事,调动当地主城的圣骑士去解决就好,牵扯到王都兵团未免太过,还有人心浮动的风险。 这一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的火气直冒,也正极其冷淡地望着教皇,满是敌意。 艾斯特心里,甚至还思考了一下,是不是之前和这位教皇有什么摩擦矛盾,要不然一向对这种事不会发表意见,仿佛来王庭上只是当个花瓶摆设的教皇,怎么会特意反驳他的提案。 女王陛下当然要拒绝教皇的提议——事分轻重缓急,深渊魔物进攻,哪怕只是些微痕迹,也绝不能忽略,这是事关整个大陆的大事。 何况,那里面还有现在魔法界最有前途的少年魔法师,她血亲兄弟的独子。 只是这个时候,教皇又重新开口,他也不是要将这件事轻忽处理的意思,只是可以先派一些斥候去打探,如果真的深渊禁制动摇,再派兵去也不迟。 掌握了细致情况后,也可以正式地发函通知,让魔法师工会、战士工会之类的组织,包括所有除人类以外的异族也来清理魔物。 反正不能因为楚见微的地位特殊,就这样兴师动众——要不然以后哪里出现魔物异动,都要派出帝国兵团吗? 艾斯特亲王气得冷笑——我带兵出征,也不要你出军费,关你屁事。 这样一来一回的时间,托诺城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拖延,要是事情属实,只怕会自此沦陷。 而教皇回应的也十分轻巧。面对魔物,总是要有一些牺牲,即便以全帝国之力及时救援,难道就能确保,会保下这一座城池吗? 要真的是深渊魔物入侵,说不定连半个帝国的城池都要受到重创,有所损伤。这些牺牲都应该在预料内。 这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脸上神情微微扭曲。 也就是他这些年修身养性了,要不然说不定会直接在王庭之上和教皇打起来,就算是这样,也免不了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 话说的倒是轻巧,那是一城的城民,也同是帝国子民。 而且现在在托诺城的是他的儿子,又不是你的儿子,怪不得不着急是吧? 事关楚见微,艾斯特亲王当然不依不饶。 要是真的派人详细打探出来,再征兵,再加上路上行兵和调令都需要花费时间,那楚见微不知道陷入险境当中有几日,恐怕非常不妙,于是也一步都不肯退让。 这番明争暗斗下来,仍然是人脉和魔力都更盛的艾斯特亲王占据了上风,达成所愿。 只是教皇似乎还想从中作梗,故意调走了许多医疗师称病请假,不免得还是被托碍一些时间,硬生生消磨了救援最佳的时机。 教会的教皇。 女王其实对于光明教会并不信任,甚至多有警惕。 而艾斯特亲王和教皇比起来,当然是前者在她心中的地位更重要。只是光明教会到底地位还比较特殊,在帝国当中也有不少的信徒,最近十几年又非常安分守己,听从帝国调遣,教皇既然开口,女王也不好将他的面子驳得太死。 而且那教皇说的,也的确有一些道理。 不过是觉得楚见微只是一人探查到了一些异样,要是派遣帝国兵团之类的出动,未免显得有些许的兴师动众——说不定那只是一些魔气溢散出来的痕迹而已。 这些年来,本来也不怎么安定平静,出现魔物不算稀奇事。时常便会有地方的魔气浓烈,地底出现一些深渊裂缝,在被法师封禁以前,就会出现一些魔物屠戮的惨案。 但是数量极少,因此也都被安抚下来,处理得也算干净利落。 但是本身,有魔物的气息出现,本来也不算大事,调动当地主城的圣骑士去解决就好,牵扯到王都兵团未免太过,还有人心浮动的风险。 这一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的火气直冒,也正极其冷淡地望着教皇,满是敌意。 艾斯特心里,甚至还思考了一下,是不是之前和这位教皇有什么摩擦矛盾,要不然一向对这种事不会发表意见,仿佛来王庭上只是当个花瓶摆设的教皇,怎么会特意反驳他的提案。 女王陛下当然要拒绝教皇的提议——事分轻重缓急,深渊魔物进攻,哪怕只是些微痕迹,也绝不能忽略,这是事关整个大陆的大事。 何况,那里面还有现在魔法界最有前途的少年魔法师,她血亲兄弟的独子。 只是这个时候,教皇又重新开口,他也不是要将这件事轻忽处理的意思,只是可以先派一些斥候去打探,如果真的深渊禁制动摇,再派兵去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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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的火气直冒,也正极其冷淡地望着教皇,满是敌意。 艾斯特心里,甚至还思考了一下,是不是之前和这位教皇有什么摩擦矛盾,要不然一向对这种事不会发表意见,仿佛来王庭上只是当个花瓶摆设的教皇,怎么会特意反驳他的提案。 女王陛下当然要拒绝教皇的提议——事分轻重缓急,深渊魔物进攻,哪怕只是些微痕迹,也绝不能忽略,这是事关整个大陆的大事。 何况,那里面还有现在魔法界最有前途的少年魔法师,她血亲兄弟的独子。 只是这个时候,教皇又重新开口,他也不是要将这件事轻忽处理的意思,只是可以先派一些斥候去打探,如果真的深渊禁制动摇,再派兵去也不迟。 掌握了细致情况后,也可以正式地发函通知,让魔法师工会、战士工会之类的组织,包括所有除人类以外的异族也来清理魔物。 反正不能因为楚见微的地位特殊,就这样兴师动众——要不然以后哪里出现魔物异动,都要派出帝国兵团吗? 艾斯特亲王气得冷笑——我带兵出征,也不要你出军费,关你屁事。 这样一来一回的时间,托诺城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拖延,要是事情属实,只怕会自此沦陷。 而教皇回应的也十分轻巧。面对魔物,总是要有一些牺牲,即便以全帝国之力及时救援,难道就能确保,会保下这一座城池吗? 要真的是深渊魔物入侵,说不定连半个帝国的城池都要受到重创,有所损伤。这些牺牲都应该在预料内。 这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脸上神情微微扭曲。 也就是他这些年修身养性了,要不然说不定会直接在王庭之上和教皇打起来,就算是这样,也免不了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 话说的倒是轻巧,那是一城的城民,也同是帝国子民。 而且现在在托诺城的是他的儿子,又不是你的儿子,怪不得不着急是吧? 事关楚见微,艾斯特亲王当然不依不饶。 要是真的派人详细打探出来,再征兵,再加上路上行兵和调令都需要花费时间,那楚见微不知道陷入险境当中有几日,恐怕非常不妙,于是也一步都不肯退让。 这番明争暗斗下来,仍然是人脉和魔力都更盛的艾斯特亲王占据了上风,达成所愿。 只是教皇似乎还想从中作梗,故意调走了许多医疗师称病请假,不免得还是被托碍一些时间,硬生生消磨了救援最佳的时机。 教会的教皇。 女王其实对于光明教会并不信任,甚至多有警惕。 而艾斯特亲王和教皇比起来,当然是前者在她心中的地位更重要。只是光明教会到底地位还比较特殊,在帝国当中也有不少的信徒,最近十几年又非常安分守己,听从帝国调遣,教皇既然开口,女王也不好将他的面子驳得太死。 而且那教皇说的,也的确有一些道理。 不过是觉得楚见微只是一人探查到了一些异样,要是派遣帝国兵团之类的出动,未免显得有些许的兴师动众——说不定那只是一些魔气溢散出来的痕迹而已。 这些年来,本来也不怎么安定平静,出现魔物不算稀奇事。时常便会有地方的魔气浓烈,地底出现一些深渊裂缝,在被法师封禁以前,就会出现一些魔物屠戮的惨案。 但是数量极少,因此也都被安抚下来,处理得也算干净利落。 但是本身,有魔物的气息出现,本来也不算大事,调动当地主城的圣骑士去解决就好,牵扯到王都兵团未免太过,还有人心浮动的风险。 这一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的火气直冒,也正极其冷淡地望着教皇,满是敌意。 艾斯特心里,甚至还思考了一下,是不是之前和这位教皇有什么摩擦矛盾,要不然一向对这种事不会发表意见,仿佛来王庭上只是当个花瓶摆设的教皇,怎么会特意反驳他的提案。 女王陛下当然要拒绝教皇的提议——事分轻重缓急,深渊魔物进攻,哪怕只是些微痕迹,也绝不能忽略,这是事关整个大陆的大事。 何况,那里面还有现在魔法界最有前途的少年魔法师,她血亲兄弟的独子。 只是这个时候,教皇又重新开口,他也不是要将这件事轻忽处理的意思,只是可以先派一些斥候去打探,如果真的深渊禁制动摇,再派兵去也不迟。 掌握了细致情况后,也可以正式地发函通知,让魔法师工会、战士工会之类的组织,包括所有除人类以外的异族也来清理魔物。 反正不能因为楚见微的地位特殊,就这样兴师动众——要不然以后哪里出现魔物异动,都要派出帝国兵团吗? 艾斯特亲王气得冷笑——我带兵出征,也不要你出军费,关你屁事。 这样一来一回的时间,托诺城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拖延,要是事情属实,只怕会自此沦陷。 而教皇回应的也十分轻巧。面对魔物,总是要有一些牺牲,即便以全帝国之力及时救援,难道就能确保,会保下这一座城池吗? 要真的是深渊魔物入侵,说不定连半个帝国的城池都要受到重创,有所损伤。这些牺牲都应该在预料内。 这番话说的艾斯特亲王脸上神情微微扭曲。 也就是他这些年修身养性了,要不然说不定会直接在王庭之上和教皇打起来,就算是这样,也免不了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 话说的倒是轻巧,那是一城的城民,也同是帝国子民。 而且现在在托诺城的是他的儿子,又不是你的儿子,怪不得不着急是吧? 事关楚见微,艾斯特亲王当然不依不饶。 要是真的派人详细打探出来,再征兵,再加上路上行兵和调令都需要花费时间,那楚见微不知道陷入险境当中有几日,恐怕非常不妙,于是也一步都不肯退让。 这番明争暗斗下来,仍然是人脉和魔力都更盛的艾斯特亲王占据了上风,达成所愿。 只是教皇似乎还想从中作梗,故意调走了许多医疗师称病请假,不免得还是被托碍一些时间,硬生生消磨了救援最佳的时机。 第7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74 这段时间, 塞缪尔家和艾斯特亲王倒是有一段不浅的交情。 他们两世家的地位倒是很相当,也同样是在王都当中,占据的地位和身份都极其贵重的两家,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历来都没有私交, 少有来往,相处起来非常的客气。 但是这段时间, 却因为小辈之间的联系——楚见微和塞缪尔的年纪十分相仿,都是阿瑞格亚的学生, 再加上塞缪尔又十分的崇敬这位首席阁下,还有些微妙心思,所以连着家中长辈都来往,关系也改善不少。 塞缪尔家主, 也是因为儿子的要求, 主动和艾斯特家提出来往,日积月累, 两人又都是人精, 相处的倒是很舒服。 听到楚见微在那边城出事, 而艾斯特亲王带领兵团又不知为何碰上教皇从中作梗被阻, 塞缪尔家主也帮忙运作了一些, 又在私下找了艾斯特亲王交谈, 将自己手下所掌管的私兵兵团的助力都交付给他。 哪怕是以塞缪尔家族现在的地位,这决定也消耗很大,很是帮了艾斯特亲王的忙。 他们最开始, 艾斯特也只是出于社交礼貌和塞缪尔家来往。 他又许久不曾参与这些世家们当中的争斗了, 塞缪尔家地位又很不凡, 因此对于塞缪尔家主的接近, 还有警惕的地方,但是现在,塞缪尔家这也算得上是雪中送炭,真心相交了。 事关楚见微的安危,艾斯特亲王倒是不推辞,接受了帮忙,简短感谢了对方,这份人情,却是铭记在心。 塞缪尔家主其实也有心思。 他看着非常客气地和艾斯特亲王来往,满身正气,这时候也非常平静真诚地道,“朋友间来往,总是会碰见对方有困难的地方。你要是感谢,下次我有麻烦,也可以来帮忙。” 这般坦言,也不是挟恩图报的意思,更增加了艾斯特亲王一些许的好感。 而塞缪尔家主,只是心底有些感慨:也不用多感谢……以后都是自己人。 他那样精明的人,哪里看不出自己唯一的继承人的那点小心思。 他这样出手帮忙,也算是给塞缪尔铺路,更因为楚见微本身出色,本来就是他心仪的联姻人选。 两边的家主在这里相谈甚欢,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全都被塞缪尔给听到了耳朵里。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想着听到的这件事……眼神略微有一些出神,目光落在那雕刻精美的墙壁魔纹上,似乎都要硬生生地钻出火来。 其实这件事情被他知晓了,不管是他的父亲还是艾斯特亲王,其实都不算如何的在意。 虽然事关重大,魔物出现的消息更是不能随意泄露,以免引起城民的暴动。但是塞缪尔是从小被家族精心培育出来的继承人,当然十分有分寸,又有着擅长保守秘密的良好品性,是绝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的—— 可以说不管是塞缪尔家主还是艾斯特亲王,都对他十分的放心。 但这放心,也的确是放心得早了些。 塞缪尔家主认为儿子完美的继承了自己的一切特性,高傲、精明、乃至有些许不被人喜欢的狡诈。 他天生就懂得如何的趋利避害,也生来就十分的理智,懂得衡量一切利害。因此想都没想过,塞缪尔会做出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不理智的事情。 等塞缪尔家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种时候,这位一向优雅的不露声色,被人忌惮的老狐狸家主都被气得略微有一些喘气,也非常地想要向艾斯特亲王学习——比如给自己的儿子一个完整的童年。 …… 塞缪尔离家了。 当然,塞缪尔在家中的行动并不受到限制,十分自由。他要是寻常的离家出去游玩,又或者是进行什么 磨练,倒不是值得被特意重视的事,只是这一次,塞缪尔的离家时机非常的超乎寻常。 最开始,是塞缪尔的母亲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这位同样是古老世家出身的贵族魔法师小姐同样也心细如发,比之塞缪尔的父亲,更能够清晰孩子的心意。 塞缪尔实则是相当谨慎又守礼仪一个人,他如果出门游玩或者历练,会先禀告父母。要是时间紧急,也会留下相当详细的信息,做后手准备。 而现在,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封相当简短的书信,便直接离开家里。 那书信也的确写的含糊其词,没有提及目的,而归期又是在什么时候,只是相当敷衍地交代几句,他有要事出门,暂时离开,请父母大人不必担心。 ——要不是那笔迹经过鉴定,的确是塞缪尔亲笔留下的,他的母亲都要怀疑,这或许是什么劫掠凶徒留下来作假的痕迹了。 既然已经发现不对,后来他的母亲,便用亲缘魔法来追踪塞缪尔的痕迹。 发现他移动的相当之快,似乎是用了什么奇特的魔法道具,又或者是用了什么高级的空间魔法。 总之,按照他行进的方向—— 塞缪尔夫人心中骇然,立即猜测出了什么,并将这件事情,也同样告诉了塞缪尔家主。 塞缪尔家主也被气得不轻。 他只看一眼行迹路线,加上塞缪尔之前表现出的种种不对,立刻就发现了塞缪尔的目的,和他要去的地方在哪——分明就是那已经陷入了险境的托诺城中! 而且塞缪尔的速度,还非常之快,难以追踪。往往亲缘魔法追查到的地方,塞缪尔已经离开几个小时了。 他们发现的,也并不算是及时。 现在就算是让其他分散在各地为塞缪尔家效命的魔法师去阻拦这活了十几年,难得不靠谱一次的继承人,也来不及了。 塞缪尔家主只觉得头都疼了起来…… 好。 之前只是艾斯特家族的继承人身陷险境,他虽然忧虑,但也还算应对自如——结果现在,自家的继承人也跟着陷进去了。 塞缪尔家主磨牙,来不及再多想,匆匆便整理完衣物出门,这次去往出发的地方则是王庭。 …… 这个时候的塞缪尔,的确已经快抵达托诺城了。 在二年级的时候,他观看楚见微的诸多魔法天赋,觉醒了对于空间元素魔法的敏锐触觉。竟然也学习了几个空间魔法的魔咒,正好能用在这时候。 再加上塞缪尔的积累颇丰,有着无数在远古魔法时期流传下来的特殊空间属性的魔法道具,虽然还没有研究透彻,但是用来赶路,总是足够的。 塞缪尔日夜兼程,几乎没有一瞬间合过眼。 魔法师的精力,当然是十分好的。 只是他要是消耗不大,不怎么休息还好,但在这样剧烈消耗着魔法元素的情况下,还要做到不眠不休,却是极其折磨神经的一件事。 塞缪尔却始终面无表情。 从他得知楚见微身陷险境后,就一直是这样冰冷模样。 困倦的神经,和几乎要被压榨到极致、不断地反馈出疲惫的身体,似乎一点也影响不到他。好像在这一瞬间,灵魂和肉.体分割成了两半。 魔力消耗干净,他就一边短暂地借用脚程极快的魔兽之类的赶路,一边调整魔力海,再加上几瓶极其纯粹、用来补充魔法元素的魔药中和下,等到恢复的差不多了,就再次离开魔兽,用空间魔法赶路。 这般反反复复的消耗补充下来,塞缪尔身上的魔力气息几乎都已经彻底地更新过好几遍,魔力被压榨到了极致,魔力海同样也进行了极大的扩宽。 其实相比起魔力的消 耗来,最大的危险,反而是塞缪尔自身体当中反馈出来的困意。 只是塞缪尔只想到自己听到的,关于楚见微现在现状的消息……他一步也不曾停下。 怕来晚了。 也怕自己会后悔,没能见到楚见微。 不去考虑任何的后果、利益衡量、诸多元素,现在的塞缪尔,只是非常纯粹地想要见到楚见微。 那个念头在脑海当中被印得更加清晰起来,仿佛一刻不满足它,便会闹得翻江倒海,时时刻刻都在搅碎他的五脏六腑。在这种一厢情愿的拉扯下,也只有那个目的,被刻画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想要见到他。 见到楚见微。 一向十分养尊处优,身上的魔法袍总是一尘不染,任何细节都吹毛求疵得显得有些许龟毛的小少爷,因为这段时间的日夜兼程,反而显得十分的灰扑扑起来。 只有那张脸依旧苍白英俊,还算能看。 大概连塞缪尔都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当中还会有如此狼狈的情景。连他被魔物追杀的时候,也总是要维持着那样翩翩风度……反正就是很死要面子。 他平时总是会毒舌嘲讽某些好友不怎么讲究,居然把狼狈模样暴露在人前,实在很失礼。但是现在……塞缪尔自己,也这样的狼狈不堪起来了。 在塞缪尔快抵达托诺城所在的极地的时候,托诺城下起了雪。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征兆。 还没入秋,托诺城天气还算炎热,突然下雪,是天气异常错乱的表现。 耗来,最大的危险,反而是塞缪尔自身体当中反馈出来的困意。 只是塞缪尔只想到自己听到的,关于楚见微现在现状的消息……他一步也不曾停下。 怕来晚了。 也怕自己会后悔,没能见到楚见微。 不去考虑任何的后果、利益衡量、诸多元素,现在的塞缪尔,只是非常纯粹地想要见到楚见微。 那个念头在脑海当中被印得更加清晰起来,仿佛一刻不满足它,便会闹得翻江倒海,时时刻刻都在搅碎他的五脏六腑。在这种一厢情愿的拉扯下,也只有那个目的,被刻画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想要见到他。 见到楚见微。 一向十分养尊处优,身上的魔法袍总是一尘不染,任何细节都吹毛求疵得显得有些许龟毛的小少爷,因为这段时间的日夜兼程,反而显得十分的灰扑扑起来。 只有那张脸依旧苍白英俊,还算能看。 大概连塞缪尔都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当中还会有如此狼狈的情景。连他被魔物追杀的时候,也总是要维持着那样翩翩风度……反正就是很死要面子。 他平时总是会毒舌嘲讽某些好友不怎么讲究,居然把狼狈模样暴露在人前,实在很失礼。但是现在……塞缪尔自己,也这样的狼狈不堪起来了。 在塞缪尔快抵达托诺城所在的极地的时候,托诺城下起了雪。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征兆。 还没入秋,托诺城天气还算炎热,突然下雪,是天气异常错乱的表现。 耗来,最大的危险,反而是塞缪尔自身体当中反馈出来的困意。 只是塞缪尔只想到自己听到的,关于楚见微现在现状的消息……他一步也不曾停下。 怕来晚了。 也怕自己会后悔,没能见到楚见微。 不去考虑任何的后果、利益衡量、诸多元素,现在的塞缪尔,只是非常纯粹地想要见到楚见微。 那个念头在脑海当中被印得更加清晰起来,仿佛一刻不满足它,便会闹得翻江倒海,时时刻刻都在搅碎他的五脏六腑。在这种一厢情愿的拉扯下,也只有那个目的,被刻画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想要见到他。 见到楚见微。 一向十分养尊处优,身上的魔法袍总是一尘不染,任何细节都吹毛求疵得显得有些许龟毛的小少爷,因为这段时间的日夜兼程,反而显得十分的灰扑扑起来。 只有那张脸依旧苍白英俊,还算能看。 大概连塞缪尔都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当中还会有如此狼狈的情景。连他被魔物追杀的时候,也总是要维持着那样翩翩风度……反正就是很死要面子。 他平时总是会毒舌嘲讽某些好友不怎么讲究,居然把狼狈模样暴露在人前,实在很失礼。但是现在……塞缪尔自己,也这样的狼狈不堪起来了。 在塞缪尔快抵达托诺城所在的极地的时候,托诺城下起了雪。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征兆。 还没入秋,托诺城天气还算炎热,突然下雪,是天气异常错乱的表现。 耗来,最大的危险,反而是塞缪尔自身体当中反馈出来的困意。 只是塞缪尔只想到自己听到的,关于楚见微现在现状的消息……他一步也不曾停下。 怕来晚了。 也怕自己会后悔,没能见到楚见微。 不去考虑任何的后果、利益衡量、诸多元素,现在的塞缪尔,只是非常纯粹地想要见到楚见微。 那个念头在脑海当中被印得更加清晰起来,仿佛一刻不满足它,便会闹得翻江倒海,时时刻刻都在搅碎他的五脏六腑。在这种一厢情愿的拉扯下,也只有那个目的,被刻画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想要见到他。 见到楚见微。 一向十分养尊处优,身上的魔法袍总是一尘不染,任何细节都吹毛求疵得显得有些许龟毛的小少爷,因为这段时间的日夜兼程,反而显得十分的灰扑扑起来。 只有那张脸依旧苍白英俊,还算能看。 大概连塞缪尔都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当中还会有如此狼狈的情景。连他被魔物追杀的时候,也总是要维持着那样翩翩风度……反正就是很死要面子。 他平时总是会毒舌嘲讽某些好友不怎么讲究,居然把狼狈模样暴露在人前,实在很失礼。但是现在……塞缪尔自己,也这样的狼狈不堪起来了。 在塞缪尔快抵达托诺城所在的极地的时候,托诺城下起了雪。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征兆。 还没入秋,托诺城天气还算炎热,突然下雪,是天气异常错乱的表现。 耗来,最大的危险,反而是塞缪尔自身体当中反馈出来的困意。 只是塞缪尔只想到自己听到的,关于楚见微现在现状的消息……他一步也不曾停下。 怕来晚了。 也怕自己会后悔,没能见到楚见微。 不去考虑任何的后果、利益衡量、诸多元素,现在的塞缪尔,只是非常纯粹地想要见到楚见微。 那个念头在脑海当中被印得更加清晰起来,仿佛一刻不满足它,便会闹得翻江倒海,时时刻刻都在搅碎他的五脏六腑。在这种一厢情愿的拉扯下,也只有那个目的,被刻画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想要见到他。 见到楚见微。 一向十分养尊处优,身上的魔法袍总是一尘不染,任何细节都吹毛求疵得显得有些许龟毛的小少爷,因为这段时间的日夜兼程,反而显得十分的灰扑扑起来。 只有那张脸依旧苍白英俊,还算能看。 大概连塞缪尔都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当中还会有如此狼狈的情景。连他被魔物追杀的时候,也总是要维持着那样翩翩风度……反正就是很死要面子。 他平时总是会毒舌嘲讽某些好友不怎么讲究,居然把狼狈模样暴露在人前,实在很失礼。但是现在……塞缪尔自己,也这样的狼狈不堪起来了。 在塞缪尔快抵达托诺城所在的极地的时候,托诺城下起了雪。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征兆。 还没入秋,托诺城天气还算炎热,突然下雪,是天气异常错乱的表现。 耗来,最大的危险,反而是塞缪尔自身体当中反馈出来的困意。 只是塞缪尔只想到自己听到的,关于楚见微现在现状的消息……他一步也不曾停下。 怕来晚了。 也怕自己会后悔,没能见到楚见微。 不去考虑任何的后果、利益衡量、诸多元素,现在的塞缪尔,只是非常纯粹地想要见到楚见微。 那个念头在脑海当中被印得更加清晰起来,仿佛一刻不满足它,便会闹得翻江倒海,时时刻刻都在搅碎他的五脏六腑。在这种一厢情愿的拉扯下,也只有那个目的,被刻画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想要见到他。 见到楚见微。 一向十分养尊处优,身上的魔法袍总是一尘不染,任何细节都吹毛求疵得显得有些许龟毛的小少爷,因为这段时间的日夜兼程,反而显得十分的灰扑扑起来。 只有那张脸依旧苍白英俊,还算能看。 大概连塞缪尔都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当中还会有如此狼狈的情景。连他被魔物追杀的时候,也总是要维持着那样翩翩风度……反正就是很死要面子。 他平时总是会毒舌嘲讽某些好友不怎么讲究,居然把狼狈模样暴露在人前,实在很失礼。但是现在……塞缪尔自己,也这样的狼狈不堪起来了。 在塞缪尔快抵达托诺城所在的极地的时候,托诺城下起了雪。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征兆。 还没入秋,托诺城天气还算炎热,突然下雪,是天气异常错乱的表现。 耗来,最大的危险,反而是塞缪尔自身体当中反馈出来的困意。 只是塞缪尔只想到自己听到的,关于楚见微现在现状的消息……他一步也不曾停下。 怕来晚了。 也怕自己会后悔,没能见到楚见微。 不去考虑任何的后果、利益衡量、诸多元素,现在的塞缪尔,只是非常纯粹地想要见到楚见微。 那个念头在脑海当中被印得更加清晰起来,仿佛一刻不满足它,便会闹得翻江倒海,时时刻刻都在搅碎他的五脏六腑。在这种一厢情愿的拉扯下,也只有那个目的,被刻画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想要见到他。 见到楚见微。 一向十分养尊处优,身上的魔法袍总是一尘不染,任何细节都吹毛求疵得显得有些许龟毛的小少爷,因为这段时间的日夜兼程,反而显得十分的灰扑扑起来。 只有那张脸依旧苍白英俊,还算能看。 大概连塞缪尔都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当中还会有如此狼狈的情景。连他被魔物追杀的时候,也总是要维持着那样翩翩风度……反正就是很死要面子。 他平时总是会毒舌嘲讽某些好友不怎么讲究,居然把狼狈模样暴露在人前,实在很失礼。但是现在……塞缪尔自己,也这样的狼狈不堪起来了。 在塞缪尔快抵达托诺城所在的极地的时候,托诺城下起了雪。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征兆。 还没入秋,托诺城天气还算炎热,突然下雪,是天气异常错乱的表现。 第7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75 看着这异常错乱的天气, 和从空中飘下来的小雪,忧心的,从来也只有托诺城的大人们。 小孩们反而是觉得很开心的。 虽然这些小孩也很听大人们的话, 知道现在正处在危险时期,城外面,大概是有十分危险的怪物要吃人的,所以他们不能随便出去玩,也一向乖巧听话。但是听话是一回事, 爱玩的天性压制不住, 却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出城门,每天还都有大人看管着时刻检查身体,又要固定时间去到城市最中心的广场中接受净化仪式,这些孩子连念书的时间都变少了,又被看的紧, 当然也不免觉得非常的无趣。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却变成了这群小孩子们现在唯一的乐趣。 将压了许久的冬衣找出来,穿的圆滚滚的小孩子们出了大门玩耍。 那些细雪居然能保存得很久,哪怕落在了掌心当中, 也依旧是一团松松软软的“棉絮”似的, 并不化在手里, 变成黏腻的雪水来。 这实在是让小孩子们感觉到了无穷的趣味,正好不会被打湿衣物,就不用害怕来自于唠叨的母亲的念叨了。 小孩们痛痛快快地一把子扎进了松软的雪里, 又将那些雪花捏成了形态松散、并不太结实的雪球, 砸在小伙伴的身上, 很快的, 这便演变成了一场雪球大赛。砸人又正好不疼, 却好玩,一阵欢声笑语。 因为雪花并不容易融化的,那些摔碎的雪只挂在了小崽子们的身上。 乍一看上去,像是每个人都披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雪白绒毯一样,变得分外的可爱。 也确实是因为这群小崽子们许久没有撒欢过了,哪怕是家长寻来了,想要将这群小孩子们领回去,但看着自家崽子们无比恳切的目光,又想到他们也的确是在城池当中闷了许久,不禁便有一些心软,干脆松了手,随他们继续去玩了。 小孩们又欢腾地尖叫了一声,继续扑在了松软的雪地里,抖了一身的雪。 …… 天气上的异常状况,当然也被楚见微他们给发觉了。 那些来自城外,隶属于楚见微手下的魔法师们,更是异常的警惕,将那些雪花装上了满满的一匣,送到了楚见微的桌上,让他亲自检查过,以免会有什么不测意外发生。 这些魔法师们都能力不凡,但是提及检测的精准性,却也都不如他们的主人。 楚见微也的确用光系魔法稍微探查了一下,发现这些雪花除了温度极低,并且不容易融化之外,还有一个相当小的问题……里面的确积攒着一些魔气元素。 虽然十分的稀少,几乎对人造不成影响,但对这些本来就曾经被魔气污染的城民而言,要是积少成多,说不定也是一个问题。 楚见微的副官仍一副严肃,板着脸等待着楚见微的命令。倒是在旁边的城主坐不住了—— “这场雪果然有古怪。”城主骂骂咧咧的,便准备颁布一条新的禁令,让自己的秘书草拟文书,严禁城民们在这段时间出门,必要的行动,也要做好防护措施,以免被那些雪花污染。 楚见微原本,也是想这么解决的。 他总是会更小心谨慎一些。 只是他又从二楼的窗口处,望见了外面的景象。 看见了那些许久没撒欢的小孩子们在雪地当中翻滚的模样,还有人嚷嚷着喊来哪个同伴一块玩,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阻止了城主继续颁布这个新禁令。 “城民们日常活动中,是免不了离开房屋出行的。这些雪花没有什么大害,如果宣布出去,却难免会让城民生出敬畏害怕,将它视若毒物,到时候引起的麻烦和扰乱,可能更大。” 楚见微温和地开口分析道。 “可是……”城主 明显还是有些犹豫的模样,显然是担心这样发展下去,或许会出现什么始料未及的灾难。 楚见微倒是笑了一下。 他闭着眼睛,默默吟诵出了一条繁复的、听上去相当古老的魔咒来。 手中的魔杖焕发出异样的光辉,有着银白色的月光从中笼罩下来,正好覆盖在了那一片簌簌落下来的雪花上。 又在一瞬间,迅速地蔓延开来。 仿佛有一缕黑烟从雪地中飘出,又很快的消失,只是那速度实在太快,更像是人错眼之间的幻觉。 而接下来,虽然雪地上没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但那些铺在地上的雪花,似乎都变的更莹润了一些。像是冰晶一般,也重新变得容易融化起来。 有行人经过,只是踩在那些雪花上面,便将它踩实成了一团,消融成冰。 四处悬挂的那些火灯附近的雪花,亦是跟着融化成了一团雪水。 城主他们紧紧望着楚见微,当然是不会漏看这一魔法的。城主略微有一些惊讶:“您……” 楚见微依旧是带着笑,很温和地说道,“这样就不怕出问题了……魔气被净化了。” 想也知道,刚才楚见微是用自己的力量重新净化了一次满城的落雪。 城主不免心中有一些愧疚,要只是给城民们去除体内的魔气便罢了,这也是不得不去做的工作。但是像这样的一些小事,总是不好让楚见微来出手的,连忙道,“未免……也太过麻烦您。” 而阿斯在身后,盯着那骤然间,似乎变得更加莹润无害的雪花,也认真地开口,声音低沉,“兄长,您可以教习我,让我来。” 他的视线,一直未曾从楚见微身上挪开,“……您近来实在是太辛苦了。” 有太多的繁琐细节,都要经手楚见微的处理。 因此这段时里,楚见微不能说是魔力消耗的十分厉害,但也实在是十分的耗神和辛苦。 “不怎么累。”楚见微失笑道,“而且我总觉得,这一天是迟早要面对的,不如提前习惯一下,也算是是早做准备了。” 城主略微顿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雪应该是会越下越大的。”楚见微很平静地说道,“而且根据城主所说的,托诺城内是有着大型防御阵保护的。如果连这样的防御阵阻拦,城内都能见到这样异样的雪花的话……恐怕城外的状况,更是不怎么好了。” …… 楚见微和城主在之后商谈的话,城民们倒是都没有察觉的。 唯一在这段时间辛苦一些的,或许也就是那些流浪者们了。 他们身上所披的褴褛衣物,实在挨不过这突如其来飘下来的雪花。 既然是流浪者,身上大多是没有什么积蓄的。也来不及去城里的商铺那里,攒钱换上一身厚衣服。 正是被冻的瑟瑟发抖的时候,倒是楚见微带过来的那些魔法师们,都非常一板一眼地执行着来自于主人的命令。 对于他们来说,责任就是要照顾好每一个城民。 于是见到了那些流浪者,反而都极其神色严峻地将他们聚集起来,要带到他们在托诺城当中置办的房屋当中去。 要知道托诺城中虽然违法犯罪少见,但也是不乏有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的。 这群流浪者们都还有些害怕……要不是认出来这些都是外界来支援他们的、那些看上去十分高贵的魔法师们(之前经常过来盯着他们去广场的中心做净化仪式),总体来说,还都是比较有身份和地位、容易让人信任的人,要不然他们这群流浪者,还真的不敢跟着这群魔法师离开,恐怕被逮到的时候,就在中途疯狂的呼救了。 最后这些魔法师,将他们带到了一间大洗澡堂当中,包下了整个 洗浴池,让这些一年都不见得能洗一次澡的流浪者们冲洗干净了身上的脏污,之后又勉强换上了统一制式、并不算如何合身的一些单薄的衣物。 虽然能洗个热水澡是一件好事——洗澡的钱并不算多,这些流浪者捡垃圾或者是做一些小活也能攒下一些钱。但并不是每一间洗澡堂都能够接纳他们的。 这些流浪汉们当然也理解,哪一个干净的澡堂也不愿意有这样满身跳蚤、有着怪异的脏污痕迹的“客人”,那是要把其他客人吓跑的。 而现在,他们洗了澡,又重新得了一件新衣服。 但是这些流浪者们,却实在不怎么高兴得起来。 这新换下来的衣服,比他们先前身上穿着的还要单薄一些。 而穿着这样的衣服,他们又怎么能够熬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寒冬? 不过后来,那些魔法师们却没有直接让他们离开,而是又将他们带到了一间面积颇大,装修到一半的厂房里。 这间房屋明显是刚刚置办来的,里面几乎什么正经的家具都没有。唯独有一张张的高床,床下方的位置,则是成套的书桌和椅子。 而且几乎没有什么隔间和私人空间可言,颇大的房间没,只有无数张床密密麻麻地拼在了一处,只留下了让人通行的几条走廊。 对普通人来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有一些让人难以忍受。这根本不像是能生活的地方。 但是对于这些流浪者们来说,有这样一片干净温暖的房子遮头,甚至还有一张自己的、不用和别人争抢的床铺和书桌,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简直像是来到了天堂一样! 是的,这栋房子当中,还十分的温暖。 这样大的房子又是密闭空间,实在不合适用那些炭火。于是这些外来的魔法师们,便在房子的最中心和四个角落处安装了火系的魔法石,再加上一些魔力运转,就能够让它里面的温暖能量飘散出来,占据满了整个房间当中,暖烘烘的。 他们好似正身处于春日最灿烂温暖的暖阳之下,整个人身上都暖融融,血液得以重新流淌起来,四肢不再发涨而僵硬。 要他们说,这房间里实在是舒服。恐怕就算是城主的房间,也没有他们现在待的地方这样的温暖了! 流浪者们仿佛猜想到了什么,又因为那个幻想实在是太过美好,又有点不敢相信。 而这时候,被那些流浪者们所注视着的魔法师们,也板着脸,正十分严肃地警告着他们,“外面下了雪,现在的天气非常容易冻死人,所以我们把你们带回来,允许你们暂居在这里——虽然不限制你们的自由,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尽量不要外出,以免发生意外的话,会让我们很难处理。” 竟然,真的是他们想的那样! 虽然听这些魔法师大人的意思,大概也就只允许他们在这里度过这个冬天……啊,不应该说是冬天,而是这个奇怪的大冷天而已。 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件只会发生在梦中的好事。 有人情不自禁地捏了捏自己的脸,好半晌,才欢呼雀跃地点起了头。 就像是感谢曾经施舍过他们食物的那些好人一样,他们也不断地感谢着外来的魔法师阁下,甚至为他们吟诵那些赞美的诗歌来。 只是这群魔法师们,却都是板着脸,很不假辞色的模样。于是那些人杂乱的感谢声音,又渐渐的低下去。 一个个,颇有一些不安地望着他们。 又有流浪者开口,小心询问,“各位大人的命令,我们不敢不听话。要一直待在这样舒适温暖的地方,我们也是愿意的,只是我们也总要出去找吃的……” 魔法师们便又一次开口,“每天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六点,我们会让人送来食物。” 至于这些食物,当然也不会是多么美味的食物,也就是些必需品,干面包和清水之类的。 偶尔或许还会有一些蔬菜、腊肉之类的东西作为调剂,但是分量,却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吃饱了。 而对于这些流浪者们而言,他们当然不会挑剔食物是什么滋味。 能够吃饱,甚至是顿顿吃饱,而不是饱一顿饥一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像是梦一样了—— 一边做着梦,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人开口询问道,“各位魔法师大人,感谢您对我们的恩典。只是我们都是一些没用的流浪者,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这也的确是让他们心中,感觉到了揣测难安起来。 哪怕他们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榨取的利益——所以才尤其得担心对方的目的不纯。 那些魔法师的面容,又稍微严肃了一些,但是语气,却莫名温和了起来。 那种温和倒不是对着他们的。 魔法师说道,“这是来自于我们主人的命令。” 另一个人道,“我们的主人,就是那天在城墙上的楚见微阁下。他交代好我们要保护好城内民众的安全,不受这段时间意外的侵扰。” 至于这些食物,当然也不会是多么美味的食物,也就是些必需品,干面包和清水之类的。 偶尔或许还会有一些蔬菜、腊肉之类的东西作为调剂,但是分量,却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吃饱了。 而对于这些流浪者们而言,他们当然不会挑剔食物是什么滋味。 能够吃饱,甚至是顿顿吃饱,而不是饱一顿饥一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像是梦一样了—— 一边做着梦,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人开口询问道,“各位魔法师大人,感谢您对我们的恩典。只是我们都是一些没用的流浪者,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这也的确是让他们心中,感觉到了揣测难安起来。 哪怕他们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榨取的利益——所以才尤其得担心对方的目的不纯。 那些魔法师的面容,又稍微严肃了一些,但是语气,却莫名温和了起来。 那种温和倒不是对着他们的。 魔法师说道,“这是来自于我们主人的命令。” 另一个人道,“我们的主人,就是那天在城墙上的楚见微阁下。他交代好我们要保护好城内民众的安全,不受这段时间意外的侵扰。” 至于这些食物,当然也不会是多么美味的食物,也就是些必需品,干面包和清水之类的。 偶尔或许还会有一些蔬菜、腊肉之类的东西作为调剂,但是分量,却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吃饱了。 而对于这些流浪者们而言,他们当然不会挑剔食物是什么滋味。 能够吃饱,甚至是顿顿吃饱,而不是饱一顿饥一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像是梦一样了—— 一边做着梦,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人开口询问道,“各位魔法师大人,感谢您对我们的恩典。只是我们都是一些没用的流浪者,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这也的确是让他们心中,感觉到了揣测难安起来。 哪怕他们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榨取的利益——所以才尤其得担心对方的目的不纯。 那些魔法师的面容,又稍微严肃了一些,但是语气,却莫名温和了起来。 那种温和倒不是对着他们的。 魔法师说道,“这是来自于我们主人的命令。” 另一个人道,“我们的主人,就是那天在城墙上的楚见微阁下。他交代好我们要保护好城内民众的安全,不受这段时间意外的侵扰。” 至于这些食物,当然也不会是多么美味的食物,也就是些必需品,干面包和清水之类的。 偶尔或许还会有一些蔬菜、腊肉之类的东西作为调剂,但是分量,却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吃饱了。 而对于这些流浪者们而言,他们当然不会挑剔食物是什么滋味。 能够吃饱,甚至是顿顿吃饱,而不是饱一顿饥一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像是梦一样了—— 一边做着梦,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人开口询问道,“各位魔法师大人,感谢您对我们的恩典。只是我们都是一些没用的流浪者,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这也的确是让他们心中,感觉到了揣测难安起来。 哪怕他们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榨取的利益——所以才尤其得担心对方的目的不纯。 那些魔法师的面容,又稍微严肃了一些,但是语气,却莫名温和了起来。 那种温和倒不是对着他们的。 魔法师说道,“这是来自于我们主人的命令。” 另一个人道,“我们的主人,就是那天在城墙上的楚见微阁下。他交代好我们要保护好城内民众的安全,不受这段时间意外的侵扰。” 至于这些食物,当然也不会是多么美味的食物,也就是些必需品,干面包和清水之类的。 偶尔或许还会有一些蔬菜、腊肉之类的东西作为调剂,但是分量,却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吃饱了。 而对于这些流浪者们而言,他们当然不会挑剔食物是什么滋味。 能够吃饱,甚至是顿顿吃饱,而不是饱一顿饥一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像是梦一样了—— 一边做着梦,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人开口询问道,“各位魔法师大人,感谢您对我们的恩典。只是我们都是一些没用的流浪者,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这也的确是让他们心中,感觉到了揣测难安起来。 哪怕他们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榨取的利益——所以才尤其得担心对方的目的不纯。 那些魔法师的面容,又稍微严肃了一些,但是语气,却莫名温和了起来。 那种温和倒不是对着他们的。 魔法师说道,“这是来自于我们主人的命令。” 另一个人道,“我们的主人,就是那天在城墙上的楚见微阁下。他交代好我们要保护好城内民众的安全,不受这段时间意外的侵扰。” 至于这些食物,当然也不会是多么美味的食物,也就是些必需品,干面包和清水之类的。 偶尔或许还会有一些蔬菜、腊肉之类的东西作为调剂,但是分量,却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吃饱了。 而对于这些流浪者们而言,他们当然不会挑剔食物是什么滋味。 能够吃饱,甚至是顿顿吃饱,而不是饱一顿饥一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像是梦一样了—— 一边做着梦,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人开口询问道,“各位魔法师大人,感谢您对我们的恩典。只是我们都是一些没用的流浪者,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这也的确是让他们心中,感觉到了揣测难安起来。 哪怕他们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榨取的利益——所以才尤其得担心对方的目的不纯。 那些魔法师的面容,又稍微严肃了一些,但是语气,却莫名温和了起来。 那种温和倒不是对着他们的。 魔法师说道,“这是来自于我们主人的命令。” 另一个人道,“我们的主人,就是那天在城墙上的楚见微阁下。他交代好我们要保护好城内民众的安全,不受这段时间意外的侵扰。” 第7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76 原来是那位魔法师阁下的……命令? 大概是想到了那名魔法师大人第一面时就给予他们的震撼, 再加上那还是一名前途无量的禁忌法师,十分具有威信,反而让这些流浪者们变得安心起来。 对于他们来说, 本来就不具有去城外交换物资、又或者痛快游玩的机会。 因此, 比起普通的被困在城中的城民们,外面发生了异变, 对于他们来说反而像是一件好事了……当然,不考虑其他不幸的话。 至少现在, 在这个变得极端寒冷古怪的气温中,他们甚至受到了比平时更妥帖的照顾。 拥有着一片房屋栖身,拥有着一张单独的干净的床,甚至还有着不必怎么费心争斗, 就足够让人饱腹的食物。 这下他们的确是想要为那名魔法师阁下祈祷起来了——相对于其他人, 这些流浪者的信仰淡泊到一种让人心惊的程度。 但这也代表, 他们相当轻易就能对帮助自己的人献出信仰。 接下来, 又有人战战兢兢地提及, 想要将自己的同伴又或者是养了很久的猫狗带过来。 ——这些“同伴”, 通常都是和他们具有亲缘关系的家人,又或者搭在一起过日子的爱人。而那些宠物,对于流浪者们来说,也同样是占据了家人的地位。 他们实在胆战心惊, 也认为自己有点太过不知足了。却没有想到那群看上去非常孤傲无匹、难以相处的魔法师们,只是很平淡地看了他们几眼, 便点了点头。 同时也提出来,任何成员——包括宠物在内, 都不能在房间内部有着攻击性行为。 如果影响到他人, 将会被视为违反条例, 被他们从温暖的房屋当中赶出去。 至于后面会遭遇什么,魔法师们没说。 这句话对于流浪者们,显然有着不小的威慑力。 他们立即点头答应,目光诚恳。 在那些魔法师们的注视下,也小心翼翼地踏出了温暖的房屋,去寻人了。 …… 雪越来越大了。 天上的雪,好像一直都没有停过。简直让人怀疑,这是一次性将十年的分量都洒下来了。 细密的雪花从最开始星星点点的飞舞,变成了像是鹅绒一样的“扑”下来。 天空中到处都飘着一层茫然的白,盖住了房屋,盖住了贯穿的道路。 楚见微他们,也依旧对这些漫无边际的雪花一点,净化干净。 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负责融雪之类的工作——像是铲雪,又或者将大片的盐洒落在雪地里。 这些人工的干预进程勉强在这些大雪当中清理出来了一条又一条的道路。要不然不必很久,这座城市的主干道恐怕早就已经被大雪覆盖了。 或许有些村民们那些不算坚固的房屋都会被雪花压倒。 城民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些恐惧。 ……这天气未免太极端,也太不正常了。 最开始下雪的时候,还有一些小崽子喜欢在外面玩着雪球,城民们的日常生活也并没有受到干扰,最多是出门少了。 但是随着雪越来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冷,人们几乎都不怎么出门了。 施展净化魔法的地点从最开始的广场中心处,转移到了城主府的室内……这几乎也成了城民们为数不多的必要活动中的一个。 除此之外的必要活动,就是领取一些物资。 包括食物和一些保暖用品。 这些物质上的充足,总算给予了这些不安的城民们一些微不足道的慰藉。 这也成为了这座城市当中,唯一还在进行着的人类活动,只有这时候才能听闻人声。 在这外的时间里,城民们呆在了房屋之中。 偶尔有一些人会打开侧门,放那些正在外面流浪的动物们进来取暖。 有人借着窗户,略微有一些出神地望着外面被大雪覆盖的世界,期盼着这样异常的天气,能早一些过去。 那些流浪汉们住进了房屋当中,有一些人,便喜欢靠着窗外望过去。 望见了那些厚厚的白色“棉絮”的同时,也感觉到了温暖的热度从头顶上的火系魔法石当中溢散出来……还略微的有一些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他们被接到了房子里。 要不然这样大的雪,也无法寻找食物。他们就算不冷死在外面,也会饿死在外面。 但是这样的冬天……还是快点过去吧。 …… 相比起至少还有一隅之地用来躲藏的流浪者们,塞缪尔家的唯一继承人,居然比之他们的处境还要尴尬一些。 塞缪尔本应该在王都当中做他的大少爷来着。 他可以参加那些关系复杂的舞会,进行贵族们早熟的人际往来。 或者接受来自于他的魔导师的教导,在允许的范围内进行磨练魔法——总之,他应该在安全又舒适,带着暖炉和魔法石的房间当中。 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现在的地方—— 荒僻的边城里。 离托诺城这个平平无奇的、甚至连地图上都不显示的小城旁边,往东走的交通枢纽,一座稍大一些的城市,鹰嘴城。 以往托诺城的城民们总会来这里进行一些贸易往来。 相比起托诺城的荒凉,鹰嘴城已经是极北处规模最大的城市了,也勉强算是繁华。 还没有进入城市的时候,风雪便越来越渺茫起来。皑皑白雪落在了塞缪尔少爷那身魔法袍的肩头。 他的魔法袍当中的法阵当然能很好的保护到他,也不至于让大少爷因为失温被冻死在这一片冰天雪地当中。 但是越来越多的雪花落在肩头,让他的身形略微显得有一些沉重起来。 为了节约魔力,塞缪尔只时不时地伸出手来,用那九级异兽皮毛做成的黑红色手套掸下肩头上的细雪。 又时不时地抖动着魔法袍,将粘在上面无比细腻、又不怎么愿意消融的雪花抖落下来。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诸多细微动作,他的身上还是有着越来越多的白色。 那些白色的细雪几乎盖过了他整身黑色袍子,让他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雪人在途中行走般。 不过好在塞缪尔还是赶在了太阳落山之前——天气变得更冷,而城门快紧闭的时候,进入到了鹰嘴城的都城当中。 塞缪尔可从来没有什么低调行事的概念。 他更不愿意让自己到了这偏僻的边城当中还受委屈。 塞缪尔似乎生来就知道如何把握自己手中的权势来获得利益,所以只是一进城,他便对着守门官展示了一下自己袍子内侧绣着的家族纹章—— 来自塞缪尔家族的纹章。 而塞缪尔使用的纹章,正是黑金色的。是只有最纯粹的那一支血脉才能使用的魔法图纹,再结合他的年纪,很轻易便能猜到他的身份——塞缪尔家族那年轻的继承人。 守门官也的确很有些见识,在第一时间,便辨认出了这位气势汹汹的来客的身份。 一时之间,周身气势都有 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紧绷着嘴唇,背部的肌肉无意义地收紧了,在注视着塞缪尔的下一秒,忽然意识到这对于一名上层贵族来说,或许是一种很不礼貌的挑衅行为——于是他连忙低下头,简单地行了一个贵族间的礼节,开始迎接这一位远道而来的、身份相当不同的魔法师阁下。 塞缪尔被冻得脸色稍 微有一些发白,他有一些困倦地掀了一下眼睛,很简单地吐出几个单词来。 但也足够表达清楚他的意思了。 “温暖的房间。热水。还有——让你们的城主来见我。” 最后一句话其实略显多余,事实上,在守门官向内通报消息的时候,城主便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了。 作为一座稍繁华一些的城市的城主,鹰嘴城主的地位恐怕是比托诺城主要高一些的。 但这里毕竟是极北之地,既然是荒僻的远离王城的地方,就算地位稍高,其实也高不到哪里去。 所以这位高级魔法师兼任城主,也同样相当谨慎又顾虑地看向了塞缪尔——非常的害怕这一名王都来的贵族少爷是要来找什么麻烦的。 他看起来实在有一些狼狈。 让城主怀疑,大概是护卫他的那些下属、魔法师或者是战士们都在中途渎职逃跑了,这让他更加提心吊胆了起来。小心的、不动声色地询问了一下塞缪尔少爷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需要他来做些什么—— 不论是寻找他原来的护卫,还是为这位小少爷提供更加严密的安保,总之城主希望是有一些让他来做的事情,而不是因为在他管辖的区域内出了麻烦,所以来找他的麻烦来了。 好在塞缪尔少爷看上去高傲而刻薄的不好相处,但除了神色上的冷淡外,他似乎并没有做出什么挑剔任性的举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堆砌在一处的某种珍贵的宝石一般,直直地注视着他。在那样的目光,鹰嘴城主甚至下意识又微微低了一下头。随后便听到塞缪尔说道,“我需要在你这里休整一整夜时间,补充一些魔法道具和魔力药水——所耗费的金额账单,你可以寄到塞缪尔庄园。” 竟然非常的讲道理。 这位大少爷讲道理的简直让城主觉得出奇了,来鹰嘴城讨厌东西的贵族不少,但是这一位,居然还愿意给钱—— 城主惊讶地抬起头的时候,塞缪尔已经微微偏过头,望向了窗外那些皑皑白雪落下来,仿佛落进了他眼中一般,反而像是烈火烧灼,映得金色眼珠熠熠生辉。 塞缪尔很清楚。 虽然他的时间紧急,但是现在他的状态,实在不适合立即进入到托诺城当中,或者说根本不能再行进一步了——出于十分出色的对黑暗系元素的感知力,天赋告诉他在那雪中有除了雪以外,更加糟糕的东西。 他需要调整。 半晌之后,略微出神的塞缪尔听见了城主回应的声音。 “嗯。” 随后,城主甚至给他列了一个详细的魔法道具的表格,似乎在一个个询问他需要些什么。 塞缪尔看上去,始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以至于城主还以为他没兴趣听这些,于是只默默闭嘴去准备,正要告退的时候,又听见塞缪尔道,“傀儡木、雷击之锤、光明圣剑和祝祷诗歌不需要准备——光明符咒,火龙皮做成的手套和皮鞋,纯粹的高等级魔力补充剂,光或暗系防护罩可以给我多准备一些。” ……原来他在听? 并且还准确地挑选出了自己不需要的物品,再补充需要的物品。 城主心中暗暗吃惊,但嘴上仍然是十分恭敬地应了一 声,才准备退下去。 “等一下。”塞缪尔又开口。 于是城主又重新紧张起来,担心自己哪里的态度,会惹得这位大少爷不满。 “你……”塞缪尔看着城主,睫羽很懒散地垂落下来,最后还是开口道,“给你一个忠告,准备好开启城市的防御工程,训练好士兵,城里老弱如果要送走的话,就尽快。最多再过这个夜晚,城门就必须彻底关闭了,不要再允许任何人出城,当然,也不要再让任何人进城。” 这 个要求听上去实在很奇怪。 作为托诺城的的城主,他实在不是很想答应这样听上去十分无厘头的要求。 但是在塞缪尔的面前,城主还是表现出了足够的态度,甚至他当面喊来了卫兵吩咐下去,按照这样的计划行动……当然了,卫兵能进行的怎么样,就不能保证了。 而且城主注意到一点,和塞缪尔话中有冲突的是,他明明说着再过半天就要封城,不允许其他人再出城进城,但是他自己,却是在这样一个时期内出城的人。 塞缪尔似乎并不怎么城主要怎么做,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外面那场巨大的雪中。 只是在城主吩咐完卫兵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间又淡淡地收了回来。 作为拥有实权的继承人,塞缪尔不怎么好糊弄。 他很清楚,作为卫兵其实是没有资格调遣这些行动的,城主的嘱咐更像是做给他看的姿态。 但是塞缪尔只是开口—— “王都的兵队,马上就会到来了。” 这句话听的城主心中忽然一突。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位贵族少爷,知道一些什么隐秘的内幕? 作为塞缪尔家族的继承人,以他的身份,倒是很有可能知道这些隐秘信息。 城主的心迅猛地跳起来,他有些迟疑地想要询问更多的细节,便看见楚见微的眼睛微微一垂落。 “我累了,你下去吧。” 又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城主犹豫了一瞬间,还是不怎么甘心地告退了。 …… 修整一夜,第二天的塞缪尔的确就像他说的那样,带上补充好的魔法物资,相当迅速地离开了鹰嘴城中。 他离开后,城门也彻底关闭了,禁止再进出城门。 从他走的方向当中可以看见,风雪愈大,几乎已经看不见前行的路。 塞缪尔闭着眼,吟诵着一段古老的指路魔法——古老魔法时代传承下来的魔咒,似乎效用总是要更厉害一些。 在他的眼前,地上突然裂开了一条细缝。 于一地的雪花当中,简直明显的像是用岩浆或热血浇灌出来的一条痕迹。 而塞缪尔顺着那条细缝悄无声息地隐匿过去。 等到塞缪尔离开之后不久,那条金红色细线也迅速的消散于无。 而附近,那些像是棉絮一般洁白柔软飘荡的雪花当中,却突然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黑色影子。 塞缪尔的感官十分的敏锐,他注意到了那些黑色的影子。 ——魔物? ——不,不是魔物。 只是一些混沌的刚刚被召集出来,来到了大陆上的黑暗生物而已。 但实际上,“黑暗生物”和“魔物”在人们心中,差不多都是一个等级的恐怖。 它们有许多共通点,比如说……都吃人。 塞缪尔无声无息地举起了魔杖,在那一瞬间,极其黑暗浓稠的 物质包裹住了他,将他的身边彻底隔绝为一处安全的黑暗空间。 一个极其完美的隐匿魔咒。 那些魔物们似乎根本注意不到,在附近经过了一个拥有着新鲜滚烫血肉的人类。 而因为靠得比较接近,略微闻到了一些气味的、敏感的黑暗生物,在它们发觉前,甚至只是微微抬起头之前,便有一道黑色的光芒迅速地从那处隔绝魔咒中发射出来,正好贯穿着魔物的头颅和心脏。 一击必杀。 绝无失手。 也不能失手。 看着远处越来越多的排徊着的阴暗的黑暗生物,塞缪尔的神色却丝毫不变。 这说明他走对路了。 塞缪尔 的面容略微有了些血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微地发烫。 不是畏惧,也不是紧张。 只是因为意识到,他是在一步一步向前靠近的—— 靠近着楚见微。 塞缪尔似是毫无意识到远处的黑暗生物有多么数目惊人,是多么危险的一处地方一样,只面无表情地从中穿行而过。 而每当在黑暗生物发现他之前,他会立即夺取对方的生命特征。 这些黑暗生物对“同伴”的死活并不关心——准确来说它们根本算不上是同伴,只是正好凑在一块,顺便能一起吃人罢了。 这是一段异常漫长而艰难的旅途,而在这时,他只要有一次失手——不管是隐匿的魔咒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又或者没有第一时间杀死靠近他而能闻到些微气味的黑暗生物。他就会被立即发现踪迹,然后被身边的众多黑暗生物分食。 以至于塞缪尔此时的背影,像是正走向死亡一样。 的面容略微有了些血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微地发烫。 不是畏惧,也不是紧张。 只是因为意识到,他是在一步一步向前靠近的—— 靠近着楚见微。 塞缪尔似是毫无意识到远处的黑暗生物有多么数目惊人,是多么危险的一处地方一样,只面无表情地从中穿行而过。 而每当在黑暗生物发现他之前,他会立即夺取对方的生命特征。 这些黑暗生物对“同伴”的死活并不关心——准确来说它们根本算不上是同伴,只是正好凑在一块,顺便能一起吃人罢了。 这是一段异常漫长而艰难的旅途,而在这时,他只要有一次失手——不管是隐匿的魔咒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又或者没有第一时间杀死靠近他而能闻到些微气味的黑暗生物。他就会被立即发现踪迹,然后被身边的众多黑暗生物分食。 以至于塞缪尔此时的背影,像是正走向死亡一样。 的面容略微有了些血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微地发烫。 不是畏惧,也不是紧张。 只是因为意识到,他是在一步一步向前靠近的—— 靠近着楚见微。 塞缪尔似是毫无意识到远处的黑暗生物有多么数目惊人,是多么危险的一处地方一样,只面无表情地从中穿行而过。 而每当在黑暗生物发现他之前,他会立即夺取对方的生命特征。 这些黑暗生物对“同伴”的死活并不关心——准确来说它们根本算不上是同伴,只是正好凑在一块,顺便能一起吃人罢了。 这是一段异常漫长而艰难的旅途,而在这时,他只要有一次失手——不管是隐匿的魔咒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又或者没有第一时间杀死靠近他而能闻到些微气味的黑暗生物。他就会被立即发现踪 迹,然后被身边的众多黑暗生物分食。 以至于塞缪尔此时的背影,像是正走向死亡一样。 的面容略微有了些血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微地发烫。 不是畏惧,也不是紧张。 只是因为意识到,他是在一步一步向前靠近的—— 靠近着楚见微。 塞缪尔似是毫无意识到远处的黑暗生物有多么数目惊人,是多么危险的一处地方一样,只面无表情地从中穿行而过。 而每当在黑暗生物发现他之前,他会立即夺取对方的生命特征。 这些黑暗生物对“同伴”的死活并不关心——准确来说它们根本算不上是同伴,只是正好凑在一块,顺便能一起吃人罢了。 这是一段异常漫长而艰难的旅途,而在这时,他只要有一次失手——不管是隐匿的魔咒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又或者没有第一时间杀死靠近他而能闻到些微气味的黑暗生物。他就会被立即发现踪迹,然后被身边的众多黑暗生物分食。 以至于塞缪尔此时的背影,像是正走向死亡一样。 的面容略微有了些血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微地发烫。 不是畏惧,也不是紧张。 只是因为意识到,他是在一步一步向前靠近的—— 靠近着楚见微。 塞缪尔似是毫无意识到远处的黑暗生物有多么数目惊人,是多么危险的一处地方一样,只面无表情地从中穿行而过。 而每当在黑暗生物发现他之前,他会立即夺取对方的生命特征。 这些黑暗生物对“同伴”的死活并不关心——准确来说它们根本算不上是同伴,只是正好凑在一块,顺便能一起吃人罢了。 这是一段异常漫长而艰难的旅途,而在这时,他只要有一次失手——不管是隐匿的魔咒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又或者没有第一时间杀死靠近他而能闻到些微气味的黑暗生物。他就会被立即发现踪迹,然后被身边的众多黑暗生物分食。 以至于塞缪尔此时的背影,像是正走向死亡一样。 (:,,. 第7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77 第两万七千七百二十步。 塞缪尔计算的分毫不差,也只有借助这样精密的计算,才能确定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又深入到了那些怪物群的哪里。不至于迷失方向,甚至心存怀疑而溃散。 这过程当然难捱。 不过塞缪尔就算是再走五万步,十万步,恐怕也不会就此放弃。 情绪冷冽得仿佛这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旅程。 而在这两万七千多步里,他没有一次失手——也当然不能失手。 在这种精神的极其高度的集中下,塞缪尔也终于借由指路魔法看到了自迷雾当中所透出来的,和那些重重叠叠的黑暗生物格外不一样的灰褐色存在—— 那是一栋并不算伟岸壮阔的灰褐色城墙,只是很高大。 相比起王都城墙上所具有的精良设备,和上面由高等级魔法师绘制的防御魔阵,这座城墙简直朴素的像是一座普通人类的城堡一样,甚至一仰头,能隐约看得见顶端城墙上的位置。 但是塞缪尔却感觉得到,从这样一栋灰扑扑的城墙当中,却透露出来一些与它外表极其不相符的,浩瀚、不可探测的力量。 其中,还有一些隔绝魔法的气息? 或许这就是在城外几乎已经完全被黑暗生物给围困住的情况下,还没有黑暗生物正式攻击这一座城池的原因。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开始思考起来。 这是楚见微阁下的力量? 还是这座城池当中,隐藏着连他也无法知晓的秘密? 但不管怎么样,塞缪尔总算看见了最后的曙光,他已经确认了,这一座城墙之后保护的城市,就是他这一次行动的目的地。 他居然真的找到了……楚见微所在的城池。 这其中的艰难和阻力,居然比塞缪尔想象当中要更小一些。 按理来说,就算是极警惕的人,在经过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紧张;度过踩于刀锋之上,稍有不慎便会死无全尸的一段危险路程。在这之后,终于看到了安全的领域,只差目所能及的距离,便可以见到自己心之所向的人,不必这样提心吊胆——哪怕再慎重,恐怕也会忍不住的生出一点松懈的意味来。 但是塞缪尔不同。 他所生长的环境注定,他被算计习惯了,也算计人成习惯了。越是遇到这种只差一步,便能大功告成的情况,他偏偏却愈加的警惕。 塞缪尔垂下了眼。遮住了眼底那点几不可见的喜意和迫切的想要见到楚见微的急切。所有情绪全都被极好的隐藏了下去。 他重新的将自己的身影,彻底的掩盖在黑暗的隐匿魔法当中,更加小心翼翼地从怪物当中穿行过去——非要说和之前有什么区别的话,大概就是现在塞缪尔清理那些黑暗生物,更加狠毒果断了一些。 只要出手,身旁的那些怪物便会化作一滩灰烬,自旁边消失。靠着他经过的一些的黑暗生物,根本意识不到有这样恐怖的危险存在,正从它们的身边经过。 塞缪尔终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托诺城池当前。 像他想象中那样,城池倒是紧闭着的。 但是塞缪尔并不焦躁,按照他的经验,在城门口必然会有经验充足的守城官。 这些守城官,当然都是极其机警的人,说不定还会有着楚见微手下的人。 所以他只是一抬起手,打出一道传音魔法,透过城墙提醒正在城门口的守门官。 “有人来了”。 这是第一个讯号。 没有得到回复 之后,塞缪尔也并不紧张,只是反手打出了第二道信号。 这一次所介绍的,则是他的名字和来历,先通报了这些信息再说。 只要是生存在大陆之上的人类,少有听到塞缪尔家的名声,会不感觉到震动的人。 然而即便是这样,那道城门也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就好似这是一座死城,而城门已经彻底封死,再也无人来看管。 如果城门始终不开,塞缪尔就只能原路返回——而来时和离开之时,碰到的艰难险阻恐怕都大不一样,便是连心境也不相同。 之前是心有所求。 这样回去,却是神思不属了。 稍有行差踏错,接应塞缪尔的,也只能是死亡结局。 碰到这样的情况,恐怕少有人能够接受隐藏的后果,恐怕都会忍不住的心浮气躁起来。只是塞缪尔却依旧神色冷淡,不紧不慢地,又传出了第三次的讯号。 这次的讯号当中没有其他含义,只有相当简单的三个字。 “楚见微”。 在这一过程当中,塞缪尔接连的发出通讯魔法,到底还是让身边的元素波动。 再加上他也长时间地停留在原地,虽然那些黑暗生物不说是直接发现了他的身影,但也有些怪物,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长着古怪肢节,无数复眼,外貌诡异扭曲的黑暗生物,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有些许蠢蠢欲动地向着塞缪尔那边走去。 塞缪尔倒依旧没什么表情,枯燥无味的很。 他只是又使用了一些魔法道具,在他的身边,重新覆盖上了一层暗色的魔法防护罩。 上品的黑暗魔法石镶嵌在其中,源源不断地提供着遮蔽的能量,从某一种程度上来说,稍微节省了一下塞缪尔的魔力使用,也可以使他多分心去进行一些其他的动作了。 他将手中攥着的一瓶高纯度的魔法补充药剂打开,没什么犹豫地仰头喝了下去,紧接着,便微微侧过身,开始清理那些越来越靠近的黑暗生物。 不断的有怪物在塞缪尔的面前开始倒下去。 但是那些怪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哪怕被消灭了许多,也有更多的黑暗生物懵懂地从后部补充过来,以至于这一幕,看上去简直像是永远也不会退下的浪潮一样。 而塞缪尔,就是那个孤身站在快被淹没的孤岛上的倒霉蛋。 但他始终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城下,不断地重复使用出精密的像是傀儡设定般的标准操作。 补充着防护罩的能量,喝着魔力药水,不断清除靠近的黑暗生物。 在这样的姿势,进行到近乎接近麻木的时候,塞缪尔敏锐发觉了从背后的城门中,发出来的轻微声响。 …… 事实上,托诺的守城官的确是发现了塞缪尔的通讯。 要是常规情况下,开门就是他的职业。他也绝不会拦下这位身份尊贵的大少爷。但是现在的情况,确实是太特殊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守城官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位应该远在王都,身份尊贵的塞缪尔家继承人,会千里迢迢地奔赴托诺。 要是以前的托诺边城就算了……可是现在的托诺城,可是可能被魔物围攻的,极度危险的地方,那些上层的贵族们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到这种危险的地方——难道是嫌弃活的太久了吗? 也正是因为这种顾虑,守城官反而将塞缪尔当成了魔物们的某种手段。 要知道那些深渊魔物,有些智商不低,也是很会骗人的。 他严令手下不准开城门,直到塞缪尔提 出了楚见微的名字,他才心下微有些震动。 一时之间,竟然犹豫起来了。 一方面,现在正是守城的关键时期,就算楚见微阁下曾经告诉过他们,有着魔法阵防护,暂时不会失事,他也不敢轻易地做出打开城门这样的轻率举动。 另一方面,那人居然提到了楚见微……魔物真的会这样聪明吗? 万一真的是楚见微阁下熟识的人,他将对方抛在城外,岂不是…… 这不免,又让他对自己的判断生出了怀疑。 犹豫了一下,还是派人去通知楚见微阁下,由他来决定。 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足够让他们明白,楚见微阁下并非是那样蛮不讲理高高在上的魔法师,用这样的事情来打扰他,并不会让他生气。 楚见微也的确来的很快。 大概只在抵达城门时的一瞬间,楚见微便用魔法意识探查了城外的景象。 在发现某个人的身影时,微微一怔。 ……脸上的神色相当的难以言表。 银发银眸、如今在托诺城民中地位极不一样的楚见微阁下,露出了那样犹豫的神色,这让守门官又重新紧张起来,怀疑那城下,的确是智商非同一般的深渊魔物。 又见到他们的魔法师阁下重新抬起了眼,上前一步,望着城门处。 他的眉心居然是微微蹙起的——很少有人会看见楚见微露出这样的神态来。 楚见微轻声道,“请打开城门。” “好。” 守门官这才立即领命。 打开城门的同时,那些守卫在城门边缘的普通战士们也往后退了出去。 周身的气息发生变化,又有着那样大的声响,塞缪尔只要没傻,就不可能意识不到。 他下意识地微微转过身,视线简直像是天生有那样的捕捉能力一般,准确无误的捕获到某一个人的身影。 银发雪肤,拥有着极致到凌厉的美貌。 在看见熟悉的那个人的瞬间,确认他现在安全无恙后,塞缪尔的目光就骤然深了起来,也正是因为这一瞬间,有了些许的失神。:,,. 第7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78 在这种紧要关头走神, 实在是极危险的一件事。 塞缪尔身上的气息大概只泄露出来了一瞬。但是对于那些黑暗生物而言,就像是在饥饿了万万年后,骤然闻到的一股极鲜香甜美的血肉味道,顿时让他们血脉喷张, 几乎是跟随着身体的本能, 向着塞缪尔扑过来, 便要分食他的血肉。 而被它们盯上的塞缪尔,反应过来,也只不过是在那一时之间。 他顿时极迅速果断地转身, 在抬起手的时候,便有无数极狠厉的黑色光芒射出,一下子,便落到那些黑暗生物的身上。顿时将它们的身体, 都洞穿出极其可怕的血洞, 血肉正迅速被那血洞吞噬消融。 这一下出手,实在是极狠, 手段又阴狠。 比起那些可怕的黑暗生物来,竟然一时分不出哪个才是最可怕的那个了。 楚见微原本正也微微抬起自己的魔杖,但是看见塞缪尔出手的模样,略微一顿, 他便又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手中魔杖收了回去。 楚见微看得出来, 只这一个假期没见的时间, 塞缪尔大概是度过了自己的成年礼。 在他还未成年的时候,积蓄在身体当中无法发挥出来的魔力能量,在这个时机终于可以尽情地使用出来。而不必担心会压榨损毁魔力海。 身上的威势, 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极为出色。 所以楚见微只是沉默地站在城门一旁, 正在悉心观察塞缪尔的魔法能力,而并不为塞缪尔会被怪物攻击而担忧。 那些黑暗生物,应该是奈何不了他的。 就像楚见微所想的那样,那些在一瞬间便冲上来的黑暗生物,也只不过在很短暂的时间里便被塞缪尔杀戮完毕。 塞缪尔原本是想回过头去看楚见微的。 为了这一次见面,他不知等待了多久。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底又忽然生出一些紧张来,手心中渗出一些黏腻的汗水来——他仿佛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千里迢迢奔赴来这里寻找楚见微的行为,显得有多么的冒昧而失礼。 想必他们的首席阁下,也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十分古怪吧…… 楚见微会希望……见到他吗? 塞缪尔已经得到答案,心底微微一沉。 手心当中的粘腻感越来越湿润,此时的塞缪尔,居然不敢再回头,只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黑暗生物身上。 在他再一次干净利落地处理完眼前的怪物之后,视线略微有一些飘忽地,放在了最后一只接近自己的狰狞怪物上…… 他的动作不知为何,变得有一些迟疑。 明明能够在那个黑暗生物走进自己五步之内,便将它彻底杀死。 但是塞缪尔,却好像发生了一些意外。那被他念的滚瓜烂熟、绝不会出错的魔咒,竟然被硬生生地咬错了一个音符,在关键时刻,以至于释放失败。 那道黑暗魔咒正好施放在了怪物的面前,只炸掉了它半身躯体,而没有彻底将它化为齑粉。 不知疼痛也不知恐惧的黑暗生物,哪怕被毁掉了躯体,也只会无限制的上前。 那只灰色的爪牙骤然伸了过来,向塞缪尔的胸膛而去,恶狠狠地——仿佛要就此掏出他的心脏来。 塞缪尔的眼睛微微眨了一眨,那眼中不见惧怕之意,反而显得十分的黑暗。像是在那一瞬间,有什么黑暗的物质,笼罩在了他金色的眼眸当中。 ——楚见微当然是时刻关注着塞缪尔的行动的,只是连他也没有想到,塞缪尔居然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当他意识到那只怪物肆无忌惮地准备攻击的时候,反击到底还是迟了一瞬间,才凝聚出一道风雪汇聚而成的利刃,刺破了那只黑暗生物的手脚,将它禁锢在了原地,随后被那澎湃魔力镇压,化成了飞灰。 只是楚见微的反应虽然快,但那些黑暗生物的动作本来便快。 只是这么一失误的时间,它的爪牙已经刺破了塞缪尔的胸膛——大少爷身上的那件魔法袍上的防御功能起了功效,未曾让他受到更大的伤害,只是最终,胸膛那处的布料还是被划破,胸口处更是被添了一道刺痛之伤,隐约溢出了鲜红血液,将那黑袍打湿为更深的颜色。 比起那被划破的伤口,更严重的,反而是在那一瞬间,黑暗生物的魔气瞬间便感染上了伤口——不仅让鲜血潺潺,剧痛生出,便是塞缪尔的脸色,也在那一瞬间微微泛白起来。 虽然四周的怪物,都已经被塞缪尔清理干净了,最后一只也被楚见微杀死。但是再继续留在外面……还不知道又会发生怎样的意外。 楚见微顿时上前,走出城门,正是非常平淡无奇地抓住了塞缪尔的手腕,将他带回了城门内。 “闭城。” 随着楚见微的命令,那一道城池的大门,才重新合上。 略微冰凉柔软的意味,从指尖传渡到塞缪尔的手腕上。 从被楚见微牵住手腕的那一瞬间,塞缪尔便乖顺的像是在黑夜当中,骤然被强光照到的猫崽一样,一动也不动,身形略微的僵硬。 只是楚见微带着他离开,他便也乖乖地跟着被领走。看起来倒是一份很省心听话的模样——如果不考虑他是离家出走,而且贸然一个人深入托诺城的话,楚见微大概也会想,他是个挺听话的小孩。 等确认来到了安全地方之后,楚见微才松开塞缪尔的手腕。 他转过身,神情难得的有一些严肃,大概是想严谨地告诫塞缪尔某些问题,但不知为何,又微微止住了。 塞缪尔也正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眼眸,非常固执地看着楚见微,好像那双眼底,现在也只能容纳下楚见微一样。 异常纯粹,看上去又十分专注的目光。 楚见微本来是要开口的,但是见到从塞缪尔的那身魔法袍中,溢出来的带着腥味的鲜红液体。还是略微叹了一口气,决定先给对方治疗完毕再说。 “塞缪尔。” 他开口。 “我先给你治疗——注意一下你的魔法抗性,不要紧张。”楚见微这一句提醒,其实是很有必要的。 塞缪尔已经成年了。 而像是他这样,体内流淌着纯粹魔力元素、天赋从小非常强悍的世家继承人,在成年之后,便会拥有强大的魔法抗性,可以干扰其他人施展在他身上的诸多魔法,削减魔力元素。 像是强攻击性的魔法,就算是没有魔法道具的保护,落在这样的魔法师身上,造成的伤害大概也只有五成。 还有一个特性,就是像塞缪尔这样的魔法师,也从来不会受到某些迷惑人心的魔法的影响——这同样也是他成年之后的魔法抗性的功效,甚至抵抗抗性能达到九成。 只是除了这一些的好处,还是有一些坏处。 就是通常拥有魔法抗性的魔法师,也不太好接受治愈魔法,大多数的光系治愈魔法,都会在他们身上打个极大折扣,甚至有可能起到相反作用——除非他们全然不排斥的接受,治疗效果才会强一些。 所以相对来说,一些大世家都会养着非常值得信任的医疗师。 这些医疗师几乎世代都是为某个家族工作。除了在安全方面的考虑外,也是因为这种魔法抗性的特殊,让他们很难接受来自于其他医疗师的治疗。 塞缪尔的睫毛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说道,“嗯。” 楚见微让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才开始吟诵光系魔法的治愈术——其中还融合了一小节的净化术,是为了净化此时塞缪尔伤口上所带着的黑暗生物的气息。 大概是因为楚见微的魔力强大,而他施展的治愈魔法,也同样的非常精妙。这治愈魔法的效率,是出乎预料的好,几乎无法看出来自塞缪尔身上的魔法抗性。 大概只在眨眼之间,他伤口上围绕着的一点烟灰色的灰雾被净化完毕,而那正渗出鲜血的伤口也很快愈合,大概只会留下一些很浅的印子。 做完这一切,楚见微垂眸,看着各方面都透出成年魔法师的特征,却依旧还像是少年人一般冲动的塞缪尔,微微叹了口气,才开始询问他正经事。 楚见微一开始,问的几乎都是和局势相关的问题。 因为信息传递不出去,他只能从塞缪尔那里,得知王都的情况。在知晓父亲那边受到光明教会阻拦的时候,也微微叹了一口气。 ……果然。 发生在托诺城的事情,就算阿兰是一名禁咒法师,也是很难以单人的力量,达成这么大的布置的。 这种漫长时间的筹谋,果然不只是阿兰自己的主意,而是有着光明教会的支持。 恐怕那位教皇,也早就有这样的野心了。 只可惜楚见微虽最开始有所察觉,却是无法获取决定性的证据,当他拿到确凿证据时,也来不及了。 因此他在给父亲的信件上,并没有提到光明教会的事情。 也没有让父亲注意教皇的动向。 但就算是这样,依照艾斯特亲王雷厉风行的速度,大概也不会被耽误多久。 楚见微心中有了底,才重新望向塞缪尔。 这一次,他露出了略微有一些无奈的神色,眉目当中,也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 他对于这名来着同一学院、低年级的级长,或许还会是未来首席继任者的学弟,楚见微一向是非常宽容的。最初的那点怒意压下去后,楚见微仍是很温和的神情,只是言语间严肃一些—— “这里太危险了,塞缪尔。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你来到这里,塞缪尔阁下怎么会同意这个决定?” “他没有同意。”塞缪尔说,“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楚见微:“……” 很好。 虽然还是离家出走。 楚见微难得的觉得有些头痛。 他的睫羽微微垂落了下来,像是有一些苦恼地整理着措辞。 “塞缪尔,想必‘勇敢’对你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夸奖的词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里,恐怕不是能让你磨练好地方。” “你可以在很多时候去试着当一名英雄,但绝不是在现在。” 楚见微的神色虽然是很温柔的,但是他的语气,却再严厉不过了。 楚见微不认为塞缪尔会不清楚这里的状况。 对于他这种大世家的继承人来说,准确的收集情报,简直像是本能一样。 但是如果知道了这里的情况还要前来……楚见微不理解,只能猜想塞缪尔或许是为了磨炼而来,又或者是为了某些热血理想。但是这里,并不适合实现理想。 这将是一场战争,而战争的前线总是残酷的。 塞缪尔抿了抿唇。 他的神色看起来,仍然是那种大少爷似的傲慢冷漠,却不知为何,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情绪来。 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抬起来,看向楚见微的时候,居然显出了一点委屈的意味。 “我没有想成为‘英雄’。” “楚见微。”他的声音低下去,很清晰地咬出楚见微的名字。那三个字被他念得无比完整而清晰,像是他曾经私底下,已经叫过了无数次那样。 “我是为了你才来的。” 楚见微略微一顿,暂时没有言语。 塞缪尔其实很清楚怎么拿捏人心。他虽然不会将那些手段用在楚见微的身上,却也很清楚,自己能表现出什么样的模样,才能让首席阁下心软。 先是单刀直入,直接剖白了心思之后,他反而不再继续纠缠这一点话题。反而只是提出自己一路走来,实在不怎么轻松。 为了行程更快一些,他并没有乘坐魔兽,反而是靠着空间系的魔法一路奔驰,压榨干净最后一点魔力。 几乎不怎么休息,少有的十几分钟合眼的时间,也是用来补充魔力。 到最后从鹰嘴城走到托诺城的那一段距离,更是艰难。 无数的黑暗生物,正细密地簇拥在托诺城的附近,掩埋了那条路径。 那几乎等同于魔物巢穴,他一步一步的,只一人入内,没有任何防护,稍有不慎,便是落进那些怪物当中,万劫不复,被吞噬的尸骨无存。 不会有人知道他死在那里。 像塞缪尔这样的大少爷,就算是平时有所磨炼,也绝对会有为塞缪尔家族效力的那些高等级魔法师守在一旁,为塞缪尔家的继承人的安全做保障。 可以说他这样的贵族,是从来不会将自己置入险境的……当然了,像是之前在阿瑞格亚内被魔物袭击,纯属意外。但是像这样自己亲自走进无数黑暗生物当中,在他的教育章程当中,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事。 但是塞缪尔去做了。 塞缪尔低下眼睛,声音近乎有些许虚弱,他说,“……我很累,但是却不敢分神。好几次一不小心走神,就差点死在那些怪物嘴里了。” ——这话纯属胡说,塞缪尔这一路走过来虽然惊险,但他极其专注,精神高度集中得有些变态,根本没有差点被魔物发现,然后被一拥而上的分食的时候。 “我刚才,也差一点就……”塞缪尔收了声,似乎是有些不安的模样。 楚见微这时候也想起来,塞缪尔是受了伤的。 他垂下了眼。 那张英俊傲气得似乎永远不会低下头颅的面容当中,不由得出现了一些脆弱的神色。连塞缪尔的声音,此时都听不出高傲意味,而是非常虚弱的,“……楚学长。” “我很害怕。” 塞缪尔小声说,“我害怕死在那里。” “也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可以说塞缪尔的策略,从某一方面来说是非常的成功的。 楚见微的确是这种非常吃软不吃硬的人。 如果说刚才,他还有一定要好好训诫塞缪尔的想法,这个时候,却很难说出斥责的言语了,只微微地叹了口气。 他望着塞缪尔此时几乎黯淡下去的双眸,哪怕知道塞缪尔家的继承人,恐怕不会这般的脆弱,但语气却更轻了一些。 楚见微的掌心,落在了塞缪尔那头柔软的金发上。 因为少年人长高许多,现在甚至比楚见微还高出一些,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也不那么清晰了。 “……先去休息一下吧。” 等睡醒了,他再和塞缪尔谈论那些严肃的问题。 楚见微想。 紧接着,楚见微便听到了背后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只从那步伐的节奏当中,楚见微便能判断出,来的是什么人。所以这个时候,他也只是很温和地转过了身,望向来人。 那人还没立定,声音便先十分诧异地传了过来。 “……塞缪尔?” 阿斯惊疑的声音落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他仿佛又意识到了什么,飞速地看过了自己的兄长一眼,又看向塞缪尔,语气便严肃了一些,“你不要过来添乱!” 塞缪尔原本差一点,就露出了那高傲嘲讽的目光,看向阿斯。但是心念一动,注意到旁边的楚见微的时候,便顿时露出了非常虚弱的神色。他一言不发,只稍微的咳呛了两声,似乎站不稳似的,靠在了楚见微的身上。 “学长。我……伤口还有些痛。” 阿斯:“……” 第7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79 阿斯无语死了, 想塞缪尔是什么毛病,有胳膊有腿地非要往他哥身上靠—— 他倒不是没看见那被血浸湿了一点的魔法袍,但根据他对塞缪尔的了解, 一向傲慢自大惯了的贵族恐怕根本不会将这点伤势放在眼里,痛什么痛? 让他们露出示弱的表情才是要了他的命, 哪里会是现在一幅苍白虚弱的模样。 胸前受了点小伤, 又不是伤到了脑子, 至于吗? 而楚见微却微微侧过身,接住了矮了矮身,好将自己不动声色地靠在他肩头的塞缪尔,很不怎么明显地叹了口气。 “阿斯。”他的兄长温和地道, “塞缪尔现在很疲惫,还受着伤,你……要照顾一下他。” 楚见微的意思,当然不是真正的“照顾”, 只是让两名少年和睦一些的委婉说法。楚见微也当然是很尊重弟弟的意愿的,他顿了顿, 甚至很轻声地询问道,“好吗?” 阿斯:“……” 塞缪尔这个故意装重伤的绿茶□□。 但是面对着楚见微,他又做不到说“不好”。 塞缪尔侧了一下脸, 英俊深刻的面容藏在阴翳之中。 但是阿斯保证,他看见塞缪尔笑了一下——非常具有嘲讽意味的那种笑意!! 阿斯简直怀疑塞缪尔就是千里迢迢奔赴来故意和他抢兄长的,人都要被气晕了。 但是看着兄长柔和望过来的目光, 阿斯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想被塞缪尔衬托得极其“不懂事”, 以免真的让这个绿茶的奸计得逞, 只能非常不甘愿的, 保持着脸上的僵硬神情,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好。” 楚见微扶着像断了腿一样捱在他身上的塞缪尔过来,抽出空伸手拍了一下阿斯柔软的棕色卷发——当然,因为这些年以来阿斯同样身材抽条,和雨后竹笋似的长得飞快,已经要比楚见微高了,楚见微要微微抬起手,才能将修长的手指落在阿斯的头发上。而阿斯也会下意识地配合着低下头。 很轻柔的触碰。 楚见微似乎是带着笑意地夸奖了他一声。 阿斯虽然觉得自己这么大了还被兄长拍脑袋,实在是很羞耻的一件事。再加上楚见微还喜欢夸他,让阿斯觉得,好像自己在楚见微面前还是个小孩子那样……不禁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其他人面前,尤其是塞缪尔这种混蛋面前,尤甚。 不过阿斯注意到了塞缪尔的神色,发现他的面容刹那间冷了下来,半敛着眼,唇角绷成了一条直线。视线的落点在楚见微那双莹润修长,透出一点淡粉色的指尖上。 然后非常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是很不高兴的神色。 那一眼非常的快速且隐秘,本来阿斯这样天生神经粗大的人,应该不会在这种小事的细节上有那么敏锐的感官才对,但他就是注意到了塞缪尔的那一眼,并且非常迅速地得出了一个很可信的结论—— 塞缪尔好像在嫉妒他。 那一点不好意思,迅速被阿斯化成了膨胀的信心! 他甚至冷笑着想:呵。再心机又有什么用。 楚见微只会是他的兄长,不是其他人的。 那一点不甘愿被阿斯飞快地转换为了某种动力,他甚至露出了一些格外显得白切黑的特质,比如在塞缪尔再看过来的时候,很刻意地挼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小声对兄长道,“您总是要弄乱一下我的头发。” “啊,对不起。”因为听出来阿斯的语气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更像是撒娇。楚见微毫无诚意地道歉,他微微弯着唇道,“因为阿斯的卷发看上去很可爱,想要碰一碰。” 于是阿斯再次觉得非常的不好意思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板着脸,扭过了头,颈项都有些泛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应该都是自己脑补的太多了——塞缪尔总不会在这种事上嫉妒,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上争个高低? 塞缪尔好歹也是个大世家的继承人,应该没那么幼稚。 在阿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有些社死的时候,就看见塞缪尔又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都压在了楚见微的身上。 刚才塞缪尔怕楚见微吃力,虽然靠得近,但是自己倒是站得很稳。这下才是真的整个人都要挂到楚见微的身上了,借力点都放在楚见微的上半身——要是这时候楚见微使坏退后一步,塞缪尔真能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与之相对的,就是现在的塞缪尔的确又和楚见微捱紧了一些,两个人联系紧密得像是在拥抱那样。 楚见微明显注意到了塞缪尔的不对劲。 “怎么了,塞缪尔?” 楚见微甚至相当迅速地对塞缪尔施展了一个简单的检查魔咒——但那只黑暗生物的攻击,确是没有其他的隐患存在,塞缪尔的伤口也没有被二次感染。 阿斯几乎是很大声的冷笑了一声。 “呵。” 太假了,你是胸前受伤,这时候是腿断了吗? 阿斯恶毒地想着,但是顾虑着自己在兄长面前的形象,还是没直接说出口,只冷眼看着塞缪尔演戏,不动声色地放冷箭,“塞缪尔,你是之前伤到脚了吗,怎么一幅站不稳的模样?” 楚见微也若有所思地看向塞缪尔的腿。 塞缪尔倒仍是一幅冷淡平静的模样,微微垂了下眼,看上去的确显得很虚弱一般,低声解释,“脚没受伤。只是失血有点多,现在头晕。” 说完,他还瞥了楚见微一眼,唇色透出苍白颜色来,很体贴地说道,“没事的。” 楚见微:“先回去,我再给你检查一下。” 塞缪尔风轻云淡:“嗯。” 阿斯:“………………” 他猛地冲上前,双手一揽塞缪尔,把他的手臂强硬地环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非常热情地道:“兄长,我力气比你大,我来扶着塞缪尔吧——我也比你高一些,塞缪尔靠我身上可能舒服点。” 阿斯忍着膈应地道,“我最乐于助人,友爱同学了。塞缪尔,很高兴帮助你。” 塞缪尔:“…………” 你是不是有病? 第8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80 楚见微还是乐于见到两人的融洽相处的。 他看着阿斯将塞缪尔的手搭在自己身上, 若有所觉,略微沉吟后微笑道:“阿斯,辛苦你了。” 阿斯:“不辛苦。”命苦。 塞缪尔:“……” 他现在总是不好提出, 他偏不要阿斯来扶,要楚见微亲自来……那目的性未免太过明显。于是也只能微微抿唇,暗自忍耐下去。 这下他的脸色是真的不好。唇色苍白, 倒真显出一点病气来。 阿斯原本和塞缪尔挨着, 塞缪尔虽然没真将重量都压在身上, 两人只是并肩走着,但这样接近的距离,也实在让他颇为不爽。只是想到自己破坏了塞缪尔的阴谋,并且现在的塞缪尔,估计比自己还膈应, 又情不自禁地苦中作乐起来,还假惺惺地对塞缪尔嘘寒问暖—— “塞缪尔,伤口疼不疼?要不要我再走慢一些?” 塞缪尔:“……不用。谢谢。” 阿斯心下愉快, 面对兄长望过来的目光, 都笑出了一口白牙。 楚见微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间轻笑了一下, 说道,“我倒是不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 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大概是……”楚见微犹豫了一下, 开口, “患难见真情?” 阿斯:“……” 塞缪尔:“。” 阿斯这下也闭嘴不作妖了。 他怕兄长真的让他和塞缪尔多多相处,深入了解, 毕竟他们现在看起来很“合得来”。 他们回到了托诺城的城主府内——这是城主特意开辟出来的办公领域, 有一片不小的住宅区划分给了楚见微他们。方便楚见微在内处理一些繁琐紧急的事务。 等到晚上, 楚见微和阿斯倒还是回阿斯家休息。 城主府正好也和城门挨得近,不必走太远。 楚见微将塞缪尔安置下来,派人去喊了在职的医疗师为塞缪尔详细检查——他到底不是专业的医疗师,无法准确判断伤情。 虽然楚见微在光系魔法上的造诣,托诺城内,恐怕没人会比他更精深。但是更详细的伤势检查,当然要交由专业人士。 阿斯一将人“扶”到了,便离得远远的,忍了半天才没暴露出有点嫌弃的神情。 而塞缪尔也脸色虚弱地半靠在软椅上,眼底灿烂如宝石的金眸似乎都微微黯淡了一些。他以手抵着唇,轻咳了两声。 那样的姿态,连阿斯都有些疑心起来——难道真伤的这么重? 楚见微看向他,温和地安慰:“医疗师马上就到。” 塞缪尔“嗯”了一声,抬起头望向身边的楚见微,“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楚见微立即道:“这不是你的错。” “先好好养伤。” 医疗师还没来,但是城主所派的副手却是找到了楚见微这边。 那名副手神态中略微惶急,鼻尖透出一点汗,行色匆匆。先前听人说楚见微阁下回来了,才连忙寻往这边。但亲眼见到楚见微的时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楚阁下。”副手极恭敬地行了礼,才说道,“城西边出事了,听报是阵法有损毁,三言两语说不清,城主让我来请您去看看。” 楚见微身形略微一怔,便起身想要跟随副手离开。但又想起了什么,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是他同校学弟,家中长辈也有往来。而且塞缪尔本身,也确实是个极出色又亲近他的少年……他在楚见微的心底,地位还是要和其他人,有些不同的。 何况这次的塞缪尔,是为他来到托诺。 于情于理,楚见微都要对他负责些,至少要看到他伤势检查完毕,平安无事才行。 但是城池阵法出了问题,他又不好多停留…… 正在楚见微思索时,塞缪尔主动开口道:“楚学长,你先去吧,不必担忧我,本来就是小伤。” 那张总是布满了傲慢的冰冷神色的面容上,此时却是再乖顺不过的神色,看起来简直温和又贴心至极。恐怕让塞缪尔大公来看到,都会疑心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被换了个人—— 什么时候能看见塞缪尔这么温和讲道理的一面?! 而此时简直乖得像个小天使般的塞缪尔,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烦恼的笑容来,“……如果我没受伤的话,也想陪着楚学长一起去的。” 阿斯:“……”哕。 虽然现在阿斯心底骂骂咧咧,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兄长很吃这套。 楚见微很轻微地一俯身,像是月光绸缎般的银发流淌下来,有些冰凉地搭在了塞缪尔的皮肤上。 那一点皮肤飞速地泛起了红色,而楚见微没注意到,他垂着眼,力道不重地挼了一下塞缪尔淡金色的短发,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下次带着你。”楚见微说出口的话,就算是“哄人”,他也会将哄人变成现实。 那双银色的眼眸,也极认真地盯着塞缪尔,“好好养伤。” 被楚见微注视着的塞缪尔,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热度。 这种突如其来、超乎预料的变化,让他的呼吸微微停滞了片刻,皮肤所接触到的地方,似乎都带着滚烫的热意。半晌之后,他才姿势有些奇怪地扭过去,轻声地回答道:“……好。” 阿斯早就看不惯了。 他看着塞缪尔那微微发红的面容,直觉对方绝对在想一些不好的事,额头上青筋直蹦,大声地插.入对话中,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走吧。” “兄长,我和你去。” 阿斯意气风发地说道。 他没受伤,可以和兄长一起。 这么想着,阿斯略带一点嘲讽地瞥了塞缪尔一眼。 既然这么爱装,那就装到底,也是你自讨苦吃—— 塞缪尔似乎注意到了阿斯挑衅的视线,但是他一点不在意,反而又转向了楚见微,语气略带一点犹豫,“我一个人在这里……有些不安。” “楚学长,能不能让阿斯陪着我?”塞缪尔的神色,看上去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羞涩,“有熟悉的人在,我放心一些,也能更快了解托诺城的环境。” 阿斯:“??” 他的表情一时僵硬住,脱口而出的辱骂因为意识到楚见微还在身旁,又憋回去了。这番动静下来,让他此时的神情看起来非常怪异——唇瓣微抖着,于是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拒绝的话,而是维持在了那个看起来有些僵硬的表情上。 楚见微若有所觉,视线落在阿斯身上。语气同样温和,“那阿斯,塞缪尔就拜托你了。” 阿斯的唇部动了一下,还没虚弱地说出话来,声音便被塞缪尔盖了过去。 “谢谢你,阿斯。” 大少爷的唇角微微翘起,慢条斯理地道。 ——这绝对是塞缪尔有史以来,对阿斯最真情意切地感谢。 不含一点阴阳怪气的那种。 旁边的副手又是一幅急得额头闷出汗的模样,他当然不敢催促楚见微阁下,好在楚见微很快地对他说道,“走吧。” 两人都行动迅速地离开了房间内部。 阿斯也错过了最后挽回的机会。 “……”他唇角抿直,非常阴暗地看向了塞缪尔,考虑着要不要现在暴揍一顿看起来非常虚弱的大少爷的时候,就见塞缪尔神色平静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脊梁笔直,半点不见他歪在椅子上,那副没骨头似的病歪歪的模样。 阿斯简直不敢置信。 怎么有人连装都装得这么没诚意? 塞缪尔神色平淡地看他一眼,“愣着干什么?给我介绍一下托诺城的现状。” 阿斯抱着胸,语调嘲讽:“怎么,我哥一走,你的腿就好了是吗?” 塞缪尔顿了顿,笑了一下。 “阿斯弟弟陪在旁边,当然好得快。” 阿斯:“??”他恍惚地仿佛被雷劈了一下,满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语气严肃地道,“好好说话,别套近乎,谁是你弟……” 说到一半,阿斯突然反应过来,塞缪尔喊他“弟弟”是什么居心了。 顿时脸色一黑,捋起袖子就和塞缪尔打起来了。 …… 另一边,楚见微也赶到了城西阵法处。 的确能看见,那原本玄奥无比、绘制在城池上的金色符文中的一处,被黑气污染,形成了极沉郁的一片死气,像是星空中骤然坍塌下去的一处黑洞。 但好在其他处的阵法完满,看上去甚至比之前更明亮了一些,散发出淡色金光,流转在其中的力量,倒是也足以支撑阵法运行,将那些黑暗生物抵御在外了。 现在还没出问题。 但是阵法受损,显然是一种极不祥的征兆—— 城主看上去也闷了满头的汗。 他这样的魔法师,当然不至于因为剧烈运动几下就淌汗淌成这样,纯粹就是被这阵法受损的事吓得。小心翼翼地和楚见微解释,“城池这边每天都有卫兵巡逻,也保证绝对不会有人去破坏法阵,只是……” “嗯。”楚见微想了想,“我会调查清楚原因。” 他甚至还安慰了一下城主,“不必忧心,现在还不算是威胁。” 楚见微在修复魔法阵术上,算不上精通。他只召来擅长修复阵术的下属。同时在那一处受损阵法的城墙之外,重新布置了一处防御魔法阵。 第8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81 这样一来, 就算是真的阵法有损,也能万无一失。 只是这也是权宜之计,要尽快调查出阵法有损的缘由才是根治隐患。 那名擅修复阵术的下属也很快抵达, 得了楚见微的命令,才开始上手检查——只是这城池的魔法阵,是从上古时期传下来的阵法,规模又庞大。品阶早已经超过现在概念下的九阶魔法阵,属于超品法阵, 他一人检查起来颇为吃力, 额尖渗出细汗来。 楚见微关怀属下,沉吟片刻后开口,“你不必急于一时, 可慢慢查探。” “属下领命。” 他松了一口气, 也不像先前那样急切。只是注视着阵法上的黑气,眉心又微微蹙起。 这种魔法阵十分玄妙,但外部的防护力也十分强大。这次检查下来,不像是由外界的损毁,反而像是内里联系出来的…… 阵法还没检查清楚, 另一边又有楚见微的下属脸色颇严肃难看地前来,等到楚见微面前, 还未开口,先屈膝告罪,让楚见微惩治他们。 ……楚见微当然不是手段如何残暴的主人。 也很少会使用惩治这样的手段。 只是对于这些属下而言, 被楚见微不信任,对于他们来说, 比遭受惩罚还要更加的让人难以接受。所以此时才这般的惶急, 又脸色苍白, 极为心绪浮动的模样,第一时间想到的,当然是先告罪了。 可楚见微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便处置他们,颇为无奈地先让下属起身,又详细询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只是这一问,反而让身边的城主也跟着脸色微微煞白起来。 城主同样是有一些吃惊的——毕竟这件事,他也得负一点责任。 这些天,他负责处理相关的城民的统筹管理,没想到出了这件事,他居然也不知晓一二。 其实这件事说大,倒也不大,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却足够让人焦头烂额。 原来是城西有一户人家的小儿子,身上魔气极为浓重——部分器官体征,出现了魔化的象征,极为骇人。 按理来说有这样的征兆,早就该禀告上去,让那些魔法师处理。但那户人家极为爱惜儿子,见到他这副魔化的模样,又极其恐惧,不禁害怕消息传出去,自己的儿子会被当成怪物处死……毕竟他现在的模样,已经够像是怪物了。 于是偷偷隐瞒了下来。 正好孩子的祖父,曾经是一名传奇的木系魔法师。他们自身也有些微魔法天赋,能施展小型魔法。再加上家中,还有祖辈冒险得来的木系精华,便想借由这样的宝物,和那些小手段,将孩子身上的魔气净化掉,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但想来,现在这件事被捅出来,当然是净化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连着那一家人,都感染了魔气。 也是因作为代表的那一名一天不曾出现,才被组长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又向上报告。 其实严格说来,这算不上是楚见微带来的那些属下的过错。 毕竟托诺城人数之多,他们平日里要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当然不可能事事细致。 但这也是他们的调查有错漏疏忽,才生出了这样的意外。 连旁边的托诺城主,也认为自己同样要负一些责任……此时更是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心虚,眼睛时不时偷偷瞥向楚处见微。 有幸之处在于在魔气感染更多人之前,已经被发现,于是控制在了这一家人的范围内。 不幸则在于,因为这段时间的耽误,这一家子几口人身上感染的魔气都极其浓重,尤其是最 开始的那个小孩——应该是曾经和阿兰牧师接触的最多,却未曾被人发觉的缘故,如今已经异化成了极其可怖的形状,几乎看不出人形,而像是一个小型的魔物了。 至少现在其他的光系魔法师,都拿他无计可施。 现在来到楚见微面前禀告,除了这是他们的职责错漏之外,也是想看有没有最后的解决办法了。 楚见微听完之后,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事实上托诺城的这些城民,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他们不是士兵,没有经过相当规整化的训练,当然不能将他们看做令行禁止的士兵或者下属对待,要求他们不管在什么事情上都顺从。 楚见微来到托诺城的时日不算长,现在施行的手段也十分的粗略,只是为了在短时间内,让托诺城不“乱”而已。 而在这样的机制下的普通人,他们当然做不到心无尘垢,全然信任——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在楚见微他们的身上。 家中的小儿子被魔气吞噬,而且情况严重,当然会为了顾忌他的安危,做出一些隐瞒的事情来。 可以说,今天发生的这个情况,本来就是楚见微曾经预想过的。 总会有人,会因为心生恐惧,或者不忍怜惜,而隐瞒下至亲魔气污染的消息,楚见微当然不会因此恼怒。 法外也有容情,而对待这些城民,楚见微也不会因为他们一时间的行差踏错,便对他们苛刻要求。 ——楚见微甚至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所以预留了相对宽裕的处理空间。 相比起来,这件事比他之前预想过的,发生的还要晚一些。 造成的后果也要轻一些。 “无事。” 楚见微先是安慰了下属一下,转过身看向城主,准备和他商量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城主居然也是一副战战兢兢的神色。 他的额上更是渗出些微汗水来,看着神情有些虚弱。 城主望向楚见微,脸色青白,满眼的求饶和汗颜。 “我一定会好好处理的,楚阁下,您先不要惩治那些城民。”城主保证道。 楚见微:“……” 这下连楚见微都开始怀疑,难道自己平时的形象那么恶劣至极——居然让一城之主都吓成这副模样。 他顿了一瞬间,才无奈开始解释。 带着一点叹息意味。 “我并没有打算惩治他们。” “先带我去看看情况。”楚见微说,“现在发现,应该还不算太晚。” 在托诺城当中,虽然也有专业的医疗师,但是对于驱逐魔气,以及光系魔法的运用,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更强过楚见微了。 如果现在还能有人,能处理完这摊烂摊子的话,那毋庸置疑,便是楚见微了。 索性城西阵法处的异样,现在也看不出根源,楚见微便先去查看那一处人家的情况了。 被魔气污染的一家,现在已经被限制起来了。 其他的普通城民被隔绝在外,负责看管他们的,也只有楚见微带来的那些手下。一个个身着黑袍,手握魔杖,满脸的冷厉神色。仿佛只要有一个人擅自闯入,他们都会极不容情地将那外来入侵者击毙—— 这种处理其实颇为正确,因为魔气具有一定的传染性,也只有他们这种高阶的魔法师对于魔气的抵抗能力高一些。 那一户人家,此时也已经被约束起来,分开锁在无数间狭窄的小屋内。 他们身上已经出现了一些异化特征,眼底泛着青黑颜色,看着状态实在不怎么 好。但是神志还是清醒的,从他们在屋内不断焦躁地走动,和一些细节的抓挠动作就能看出来。 只是这样的清醒,在这种时候,变得更像是折磨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也会变成那些可怕的怪物吗? 不,或许也等不到那一天。他们隐瞒了小儿子的被污染状况,闯下了滔天大祸。 那些前来支援的魔法师们,恐怕不会再容忍他们这样的冒犯和背叛。或许会因为他们的隐瞒,狠狠地惩罚他们—— 死亡吗? 又或者被放逐出城? 被放逐出去,或许会死的更加痛苦。 想到那样的未来,这一家人便觉得眼前一阵黯淡无光,十分悔不当初。 可是他们现在连求饶的脸面都没有,毕竟曾经做出那些决定的人……是他们自己。 而那个小儿子的情况,更是糟糕许多。 其他人是被关在了封闭的屋子里,只有他是被锁在了由金系魔法制造的金属牢笼当中——现在更是神智尽失,不断地张口用牙齿啃食着那些金属栏杆,状似癫狂,身体部位也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异化。 看上去,非常形似外面那些低等级的黑暗生物。 楚见微先是看过了外面的那一家人,随后来到了小儿子这里。发现他身上的魔气,的确是最严重的。 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楚见微没再耽误时间,只闭眼时刻,极其繁琐复杂的魔咒从他唇齿当中倾泄。 一瞬间,似乎身边被奇异夜色掩盖,黯淡下来。 只是在那不可触碰的黑夜当中,又缓缓出现了些许星光。它们像是流星一般地划过,坠落到了那正在不断挣扎着,想要逃离出来的小孩的身上。 一个高等级的净化术。 同一时刻,其他那些零散的“流星”,也都落在了其他房屋中——那受魔气滋扰的一家人的身上。 他们觉得身体倏然一空,无比轻松。但是相比起这种生理上的异样,反而是眼前所见,让他们更加震惊。 天现异象一般。 第8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82 好像没事了。 皮肤上泛出的青黑色褪去, 那些异化的特征也重新变成了人类的器官。 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受到过魔气的感染那样。 ——是这样吗? 他们又战战兢兢地想起,那受到魔气污染最严重的小儿子又怎么样了…… 那副模样,说不定会被当成魔物处死吧。他们最害怕的那件事, 还是会发生。 紧接着, 便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像是牢笼被打开了。 那牢笼里面的人—— 呼吸被无限地延长。 虽然微弱,却又滚烫,灼热。 一声哭泣的声音骤然撞入耳内。 “妈妈。” 小儿子回来了。 …… 这一家人获得了短暂团聚后的欢快后,又重新陷入了更大的忧虑慌乱当中。 要是能知道小儿子的魔气可以被魔法师阁下清除,他们早就从实交代了。可是现在,错已经铸成, 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 他们都颇为悔恨,捶足顿胸。但是对于生死的恐惧总是少了一些——那位魔法师阁下愿意将小儿子从不人不鬼的模样救回来, 总不至于是大费工夫后, 还要重新杀了他的。 但罪不至死,总不是就没有惩罚了。 一家人像是一窝的兔子似的,戳一下蹦跶一下, 被赶到了楚见微的面前。 楚见微的银发不知何时散开来了, 应该是因为先前施展净化术时的冲击, 而他没怎么注意到,此时就很随意地散在肩头。他的肤色更显得苍白了些许,略有几分失去血色的虚弱——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施展魔法的影响。惹得他身边的护卫都不禁抬头去看,面露忧色。 因为知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这一家人倒的确是悔恨又胆怯的模样。作为一家之主的丈夫走了出来, 希望由他来承担所有的处罚, 而不要牵连自己的妻儿和年龄已大的老父老母。 楚见微的确是要惩罚他们的。 要不然人人都隐瞒, 城里的秩序乱了, 更人心惶惶。 他略微垂下了眼,神色算不上温和,倒也不严厉。虽然底下的一家人并不敢抬头看这位魔法师阁下的面容,但也能听见他清冽的、让人觉得十分好听的音色。 楚见微只是很耐心地和眼前的男人讲道理:“……十四岁以下的小孩,和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的确可以免去惩罚。只是除此之外的人,都具有完全的行为能力,想必也同样知情,所以都要接收一样的处罚。” 听到这样的话,男人脸色复杂难言。一方面感慨于这位魔法师阁下的慈悲,不牵连老弱;一方面又有些失望愧疚,还是牵连了家里许多人——但现在得到的结果,已经是让他们难以想象的宽容了。 “感谢您的宽容,阁下。”他低声说道,然后老实地等待着自己的惩罚—— 让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这些惩罚并不是常规可见的没收财产、驱逐流放,去干苦力又或者是皮肉之刑,而是一份…… 宣传工作。 楚见微是这么说的。 他们要在异常的寒冬当中,穿着厚厚的绒袄出门,举着喇叭到人多的地方去“宣传”。一般就是负责施展净化术的小广场处,又或者发放物资的那些供给点。 在这么冷的天里,不能猫在窝里,反而要出来“做宣传”,当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但相比起受惩罚来说,就实在太轻太轻了! 这样的活计,也不繁重,他们很能做得。 宣传的内容,大概就是以自身为例子。说出隐瞒小儿子受魔气污染的“病情”,差点酿成大祸的事。好在由魔法师阁下施展净化魔法,现在他家小儿子恢复了健康,但他们因为有所欺瞒,需要接受惩罚来这里做宣传工作。最后,再提醒、也是警告其他人家,不要隐瞒魔气,有特殊情况早点寻求帮助,避免害人害己。 托诺城不大,大家也都是邻里,免不了就有人上前多问几句。 这家人也不忌讳,便停留下来将这件事反复讲的清楚。 这也在“宣传工作”的范畴里。 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竖立在这里,也的确非常有说服力。 接下来也有情况“恶化”的城民们,一发现端倪便找到城主府的魔法师那里了,很快便解决了问题,没留下什么隐患。 …… 当然,这都是后续才能见出的效果。楚见微现在,刚解决完了这一家魔化的问题,便重新被喊回了城西的城墙那处。 擅长阵法的那名魔法师闷出了一脸的汗,脸上是那种百思不得其解的迷惑——等他见到楚见微,才微微行礼,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的阵法,用有些许迷幻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个阵法忽然之间,又……恢复了。” 旁边的城主一脸迷惑:“??” “阁下,我还以为是你修好的。”他讪讪道。 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魔法师瞪了他一脸,继续满脸复杂地向楚见微禀告,声音略微有些微弱,“属下学艺不精,不知缘由,请主人责罚。” 楚见微轻声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这是好事,为什么要责罚你?” 虽是这么说,但是这处法阵恢复得未免太突如其来,也实在不怎么稳定。 谁知道这次突然好了,下次又坏在哪里,总要找出原因来。 楚见微原本还想上前,再去检查这古老流传的魔法阵,却似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银发的魔法师,微微一顿。 城西处魔化的城民,和城西处的阵法受到了破坏。 这两个本应该毫无缘由联系起来的东西,却在某个契机下,被楚见微想到了一块。 他倒没有直接提出来,只是安慰了一下属下,表示这可能不是阵法本身受到的影响所致——而且他想到了一些原因,只是需要验证,让他不必忧心。 他的属下满脸羞愧地低着头,因为被楚见微拍了一下肩膀,脸则红得更加厉害。 他小声道:“是。” 楚见微怀疑城民受到魔气污染,阵法也会因此被破坏受损,倒不仅仅是两者时机太过巧合的原因……真正让他联想到这一点的契机,是阿兰牧师的行为。 他给每个城民种下魔气的行为,楚见微一直没有深思。 因为对他而言,阿兰牧师代表着“恶”,一个坏人做出什么样的坏事,似乎都是应该的,不必细纠,何况阿兰牧师本身还带着一点疯狂特性。 但实际上,阿兰实在没有必要的、一定会这么做的理由。 身为半禁咒法师的他,居然会愿意在托诺边城里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给每个城民都种下魔气。 或许这也只是他作为内应的环节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顺手而为,制造混乱。如果他没死的话,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敞开城门,放魔物进来攻破这第一道防线了。 但依照一名半禁咒法师的傲慢—— 要么,他根本看不起这些城民,认为他们无足轻重,也懒得下手。 要么,他深恨这里的一切,想将他们都杀了——作为一名半禁咒法师,他的确有这样的能力。尤其在自爆的时候,更有理由这样做。 但是两种方式他都没有选择,而是选择了更困难的,迂回得有些麻烦的方式。 如果楚见微的猜测成立,那这一切也都理得清楚了。 阿兰种植魔气的目的,从来不是要杀死这些城民,又或者制造混乱。而是以城内的生灵血肉作为弓箭,破坏似乎和城民们息息相关的、从古老魔法时代传承下来的护城魔法阵。 只有这样,才值得阿兰隐姓埋名,默默无闻地经营这么多年。 楚见微并不知晓这个秘密。 但他似乎无意间,阻止了这件事的发生。 一切茫茫巧合当中,命运悄无声息地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理出一点思绪后,楚见微的情绪显然好了一些——他仍然无法确定这个猜测,一切都还需要验证,但至少现在有方向了。 楚见微又给那名专精阵法的魔法师放了个假,让他休息一下,不必专于研究魔法阵。才一边和托诺城主谈及他“惩罚”了城民这件事,一边回了内城。 对于楚见微的做法,城主倒是很郑重地感谢了。 处理的很合适。 ……本来,这该是由他劳累烦心才对。 一路回了城主府,城主还想邀楚见微用餐,倒是楚见微婉拒了。 也没什么太大的原因,楚见微只是想先去见见塞缪尔。 这时候,医疗师应该已经到了。或许他该去问问,在养伤过程当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楚见微想。 楚见微回了他在城主府内专门的一处办公处,同时也是塞缪尔暂时停留的地方。还没走近,就听到了轰天动地的声响,仿佛魔物直接跨过城墙攻打进来了一般。 浓郁的各类元素魔法从院子里爆发出来,一道寒冰剑刃差点刮到楚见微的袍子。 他略微侧身避开,见到眼前满地狼藉。 塞缪尔和阿斯正已经打的满地乱滚,拳拳到肉,非常凶狠。 也非常生龙活虎。 楚见微:“……?” 第8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83 两人虽然战势正酣, 但塞缪尔却直觉极为敏锐,第一时间便察觉了楚见微的接近。不由得身体微僵了一下。 他动作只迟钝一瞬间,阿斯便已经将他掀翻在地, 恶狠狠地给了一拳, 眼中锋芒毕露。 塞缪尔闷哼了一声。 他似乎被打疼了,居然也不还手,只是防备, 看起来骤然弱势可怜起来。阿斯先前还高兴来着,但又觉得有点纳闷——塞缪尔怎么这么好收拾了, 他都有点不习惯。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冽悦耳的声音。 他似乎还带着些微的叹息。 “阿斯。不要打架。” 阿斯的身体也骤然一僵:“…………” 他看着此时正以弱势姿态躺在地上的塞缪尔,大少爷手肘撑在地面, 半支起身体,又狼狈而不失优雅地轻轻咳嗽了两声。 在修长五指掩饰下,似乎隐约可见他唇边笑意, 一晃而过,和幻觉似的。 阿斯:“……” 他眼里都快冒出火来。 绿茶!是绿茶! 塞缪尔肯定是故意的, 他早就发现兄长来了! 不过这个时候,阿斯也只能局促地站起来,脸上是有些羞耻, 但主要是气出来的通红:“兄长……” “嗯。”楚见微应了一声,脸上的神色倒还是很温和。 他又看向那名大少爷, “塞缪尔,你的伤势不疼了吗?” 塞缪尔用非常隐秘——但楚见微绝对能发觉的目光看了阿斯一眼——又垂下眼, 笑容无邪的简直像个天使一样的纯善可爱。 “之前不疼了。” 言下之意,但是现在就说不定了。 阿斯:“。” 他没忍住, 飞快地冷笑了一声。 楚见微又拍了拍阿斯的软发, 非常委婉地对大少爷说道:“塞缪尔。你也不要欺负阿斯。” 意思当然是他也看见了—— 在自己没出现前, 塞缪尔和阿斯打得可是非常的有来有回。 要是单方面的强势,现在的塞缪尔身上挂彩可能要更多一些,毕竟依照阿斯的性情,他是不怎么会留手的。 大少爷灿金色的睫羽微微一颤,骤然低了下来,看来是有几分心虚的模样。不过很快,他又神态自若起来,凑到楚见微身旁,垂首时,更露出无比信任顺从的姿态来。 也只有楚见微,能让塞缪尔家的继承人为之低头。 他低声为自己辩解,“……没有欺负,有让着他。” 也是这样,阿斯才能和他打的“有来有往”。 楚见微失笑。 阿斯听见了也是脸色一黑。 太能装了。 塞缪尔又慢条斯理地说:“我虽然是名独生子,但也知道要友爱兄弟的道理,不会动真格的。” 阿斯气急:“谁是你兄弟!” 塞缪尔懒洋洋地扯出一个笑容来,看上去焉坏模样,“只是一个比喻,别在意。” 阿斯:“……” 他的脸色憋得通红,不怎么高兴地偷偷瞥了楚见微一眼,硬憋着没说—— 兄长,这混蛋根本不是在占我便宜,是想占您…… 阿斯实在不想说出口。 楚见微见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中,只当两人达成了短暂的和平。 于是他施展了一个简单的复原魔法,修复完被他们打的满是战斗痕迹的院子,才让塞缪尔找个地方坐下来。他半俯下.身,准备查看塞缪尔的伤口—— 被医疗师包扎过后的伤口,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只是楚见微总要亲眼看过,才算安心。 塞缪尔明显愣了一下。 “……嗯?” 楚见微又继续温和地道:“塞缪尔,外袍脱下来,让我看一眼伤口。” 塞缪尔:“…………” 大少爷难得红了脸。 并且更加难得,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噢。” 阿斯简直急得能晕过去。 他才不想让兄长的眼睛看到脏东西——顿时上前,很忍气吞声地道:“兄长,让我来看……”就行了。 楚见微瞥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诧异模样。但还是让出了半个身位,“好。那一起。” 阿斯:“……” 塞缪尔:“……” 塞缪尔脸上那不甚明显的红晕立即褪去了,扯着魔法袍的修长手指僵硬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阿斯一眼。 他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意味却很明显—— “滚开”。 阿斯狰狞一笑,觉得自己坐过去也不错。咬牙搬着板凳坐在了楚见微的旁边。 暧昧气息顿时消散。塞缪尔面无表情地脱了衣服,露出并不瘦弱,有着很漂亮的一层腹肌的上半身。肩膀处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白色绷带,可以说伤口非常的万无一失。 检查伤口时一片死寂。 不过楚见微的动作倒是很快,塞缪尔保持着沉默,抿着唇又将魔法袍披上了,才听到楚见微的邀请—— “塞缪尔,伤口愈合得很好,应该可以走动了。”楚见微抬起眼,“天快黑了。你是准备留在城主府休息,还是和我一起回去用餐?” 这实在是一个算不上选择的选择。 塞缪尔就是脑子不清醒了,都知道选什么。 虽然阿斯也在,算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缺点。(阿斯:?)但就算是一万个阿斯叠起来,在塞缪尔心底,总是比不过楚见微重要的。 他们一并回了家。 塞缪尔的舌头早被诸多精致昂贵的食谱养叼了。因此就算今天的晚餐算不上是顶尖的美味,但因为对面坐着的人不同,似乎都被激发出了格外热烈不同的香气。 卷芯面煮的很软,烟熏的香肠味道也不错,连桌边插着的那支鲜花看上去都比之前看的顺眼。 当然,最让人期待的还属餐后的点心——小点心是楚见微烤出来的。他望着塞缪尔开口,眼睛似乎都熠熠生辉,非常轻描淡写地道:“这段时间学习了一些新技能。” 事实证明,楚见微的厨艺天赋恐怕和他的魔法天赋一样出色。 塞缪尔想到楚见微这么厉害的魔法师,居然拥有这样可爱的“小技能”后,总觉得心底微微的发痒。 他想说些什么。只是犹豫地用舌尖一下一下地蹭过上齿,看向楚见微,还是决定先闭嘴,止住齿根微微发痒的那股痒意。 塞缪尔顺便还和阿斯的父母见了几面—— 出乎意料的,一向傲慢的大少爷面对长辈的时候,还算是收敛了脾性的。 他礼数极好,看上去便是极懂礼貌又谦和的世家少爷,倒是很讨年长者的喜欢。就像是之前阿斯对塞缪尔的形容那样,他讨厌起来是真让人恨得牙痒痒,但要是想让人喜欢自己,那装模作样的姿态一摆,倒是也很能唬人。 阿斯的父母便这么被唬住了,对塞缪尔十分热情。听说他们是阿瑞格亚的同学,还热情地让两人守望相助,多个朋友多条路。 阿斯:“……” 楚见微也微妙地停下了用餐的动作。 银色的眼微微抬起,视线落在了塞缪尔的身上。 塞缪尔像是一点不觉得这话搞笑似的,脸上的表情还非常正经地回答:“我将阿斯当成弟弟的。当然会互帮互助。” 楚见微若有所思。 阿斯:“…………” 他手上的银叉都要折断了。 当然,这只是个不那么美好的插曲罢了。等阿斯的父母离开,他们晚餐也结束了。抢在塞缪尔开始没皮没脸地邀请楚见微去散步前,阿斯先忍不住站起来了,手里的银叉“哐”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楚见微的视线落过来:“?” 阿斯的脸一红,轻咳两声,“不好意思动静大了点。” 又重新转向塞缪尔,语气非常正直地道,“塞缪尔,你知道因为你,兄长今天耽误了多少工作吗?既然你已经来托诺城了,那就要遵循规则——托诺城不养闲人,明天你也得帮忙解决点什么。” 阿斯的认知里,塞缪尔这样的大少爷,傲慢惯了,恐怕是懒得出力的。而他只要拒绝,自己总有办法拉低兄长对他的印象分。 却没想到塞缪尔的唇角微微翘起,视线无声无息地落在楚见微的身上,很轻松地答道:“好啊。” “你就算不说,我也要提出来的。”塞缪尔微一垂眸,看上去颇为漫不经心地回答,“能为学长分忧,是我的荣幸。” “毕竟我一开始,就是为了……” “塞缪尔。”楚见微开口道,“谢谢你。” 楚见微的神色,当然是十分认真的。他银色的眼眸望向塞缪尔时,也像是骤然掀开的一层星海风暴,银光坠落,美得令人心悸。 塞缪尔显然也被那星海蛊惑,一下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原本的熟稔调笑、成竹在胸的一点点迫近和表白,几乎全被打碎了计划。塞缪尔手足无措,言语也碎的不成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拿了酒杯,掩住自己忍不住上翘傻笑的唇角,很轻地“唔”了几声。有些结巴地解释,“我是自愿的……不是,是应该的。” 他没喝酒,只喝了一点的果汁,此时脸上却蔓延上了一层的红霞,像是醉酒后的模样。 阿斯原本看着,很嗤之以鼻。想了一会,又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有种食物链的感觉。奇怪。 第8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84 接下来的几天, 楚见微倒是真正验证了一下他有关护城魔法阵的猜测。 ——果然是和城民息息相关的。 楚见微确定了这件事以后,倒也没瞒着,而是告知了托诺城主及几个掌事人——他们的脸上, 也都一时露出了复杂难言的表情来。 “……还好。” 半晌后,城主突然开口,长舒出一口气来。 “还好有你, 楚见微。”他喃喃道。 这也是城主第一次没恭恭敬敬地喊他“楚阁下”又或者“魔法师阁下”。这三个字像是直接从唇齿当中流淌出来一般的自然,直到城主自然而然地说完了这句, 他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似的,慌忙找补,“我的意思是, 感谢您, 楚见微阁下。您的付出, 我们托诺城铭记于心……如果有还能回王城叙职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将这一切上报, 为您邀一枚紫荆兰勋章。” 帝国的紫荆兰勋章,也是第一等的荣誉勋章。 楚见微救了一城的人——鉴于托诺城还是大陆抵御魔族的第一道防线,或许还不止是一城的人。申请这么一枚勋章, 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了。 楚见微倒是微微正色, 并没有露出欣喜又或者那种应酬性的礼貌神色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城主阁下。”楚见微说,“我同样伫立于这片土地上, 有义务保卫它不受魔族侵.犯。” 也同样有义务, 为它流尽最后一滴血。 交谈的时候,一片格外大的雪花被走廊外的风刮进来, 落在楚见微的发间, 转瞬消融为雪水, 隐匿在束起的银发当中。 楼下小孩子嬉闹的声音传来,他们似乎玩得高兴疯了,又因为并不害怕那位托诺城主,和那名漂亮得出奇的魔法师。有小孩跑到楼下,对着楼上走廊里漂亮的银发少年呼喊。 “哥哥——” “过来看,这里有雪人——” 城主被这群小孩子吵的头皮发麻,忘了自己刚才愣愣看着楚见微,是想说些什么了。又觉得有些头疼来着,这群小孩未免胆子也太大了点,知不知道他们现在喊着的“哥哥”,可是一名禁咒魔法师……而众所周知,这样强大的魔法师,脾气都不会太好,要是惹怒了他们,和即将面临一场天灾也没什么区别。 好在,楚见微的确是这些强大魔法师中的意外。他的脾气,也的确好的出奇。 城主看见楚见微侧过了身去,对着那群小孩挥了挥手。 “那么,我先离开了。”楚见微很有礼貌地说。 他们商谈的话题也聊的差不多了。城主当然点头。 “去看一看雪人。”楚见微又突然笑了一下,眼底带出了一点狡黠神色来。他直接翻身,从走廊的栏杆上越过去跳下了二楼。大概是用了某个迅捷的风系魔法,落地的时候姿态倒是很好看,无声无息的优美,只在雪地里留下很浅的印记来。 银色束起的发,也被风吹拂,像散开的绸缎。 城主有些愕然。 ……看雪人? 他趴在栏杆上去看楚见微,见到那名禁咒法师阁下的确是向着那群小孩子们走去。 而刚才撒欢的小朋友们这时仿佛又害羞了起来,一个个扭捏着不说话,在雪地里留下了层层叠叠踌躇的脚印。但眼底,显然是快要满溢出来的惊喜意味。 ……真的是去看雪人啊。 城主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了。 这位从王都来的楚阁下,的确是……很不一样的。 小孩们撒着欢,期期艾艾地簇拥着将楚见微带走了。而城主撑 着把老腰,站在走廊边多看了两眼,突然感慨道:“雪……好像变小了。” …… “雪小了。” 不仅是城主有这个感慨,城民们也有所发觉。 一踩下去能到小腿的厚雪在城内几乎见不到了,大多数地方,都只薄薄积蓄着一层雪,和刷上了一层白颜料似的。 巡逻的卫兵们都觉得天没那么冷了。 “这是好事吧。”有人嘀嘀咕咕地道,“天气没那么异常了。” 冬天、下雪。这种意象似乎总和万物萧条联系在一起,是死亡、苍白和枯萎的象征。至少这突如其来到来的“冬天”对于城民们来说,绝对不算什么好事。现在雪变小了,他们也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一切好转的象征。 ……是这样吗? 塞缪尔听到那些巡逻卫兵们讨论的话,倒不这么想。 塞缪尔加入了侦查队,这也是最适合他能力发挥的地方。 身为被黑暗元素眷顾的宠儿,塞缪尔实在不适合像阿斯那样去进行净化魔息的工作,倒是能很敏锐地发觉魔气的异动。 像是他只巡卫了一早上,已经点出了两户人家身上的气息不怎么对了,让他们去接受一下“特殊照顾”,重点清除一下身上的魔气。 事实也证明,塞缪尔是对的。 他知道阿斯偷偷在后面揶揄他“狗鼻子”,塞缪尔倒是无所谓,他还挺喜欢这份“工作”——因为他可以一天绕到楚见微面前四五次。 比如现在,就可以看见楚见微在堆雪人。 塞缪尔也没有靠近,只是隔得远远地看了一眼。倒是楚见微发现了他,转过身来对他招了招手—— 塞缪尔拼命抑制住现在就奔过去的冲动。他咬着有些发痒的牙,想,阿斯说的没错,他的确是有一些狗的特征在里面的。总之压抑住那股冲动后,塞缪尔对着楚见微露出了相当灿烂的笑容。他摆了摆手,示意离开。 他当然是要继续巡卫工作的,这样才能显得他爱岗敬业,并且不是那么的……那么的刻意来看楚见微的。 不过他的心情,倒的确是变好了不少。 塞缪尔保持着这样良好的心情,又听到了身边路过的巡逻兵讨论着雪的事。 “马上就会天晴了吧。” 另一人感慨,“是个好消息。” 塞缪尔脸上的笑容,又有点冷淡了。 不算好消息。 塞缪尔知道的。并且他认为,楚见微大概也清楚。 雪虽然小了,但是从城门外飘来的,阴暗的、肮脏的、像是内脏腐烂了许多天后发出来的腥臭气味却越来越浓郁的从城门外飘来。 甚至连塞缪尔都无法分辨清楚,那到底是具体物质的呈现,还是自己血脉当中流淌的本能对于这种肮脏魔物的排斥强调。 但至少塞缪尔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来了。 现在的他,甚至是有一些庆幸的。 如果再晚一点,他说不定就不能这么顺利地抵达拖诺城了。 还好、还好…… 他还是见到了楚见微。 第8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85 浓郁的魔气从干涸开裂的大地中涌了出来, 来自深渊的怪物渐渐取代了那些正在游荡的黑暗生物。 因为它们的身体极为虚弱,在得不到人类血肉供给的情况下, 它们的目标转向了那些, 仿佛和其同源的黑暗生物上。 凶恶的怪物面对真正的魔物的时候,表现的却像是温顺的羊羔一样。它们低垂着巨大的怪物的头颅,让魔物猩红的吻部刺穿了颈项——并非是血液,而是一股带着浓郁腐烂气息的半流体流淌了出来。 但对于那些魔物来说, 这些流体却像是无匹的美味一样, 让它们快速的吸食起来。 越来越多的黑暗生物消失了。 取代它们的, 是从深渊当中涌出来的、身形巨大的魔物。 那些魔物出现在了城外。 大多数的魔物形状极为骇人。 它们的皮肤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脓包, 器官溃烂的不成形状。眼珠布满在身躯的任意一个地方,眨眼的时候, 会发出“叽咕”“叽咕”这样声响来——粘稠的液体也从那眼睛当中渗出来。 哪怕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类, 在同时看到这么多代表着极端杀戮、恐惧、阴暗的生物的时候,都会陷入一种理智崩溃的状态当中。似乎人类的基因当中,就深刻着对于这种生物的恐惧。 但更加可怕的是,另一种魔物也在不断出现。 它们的外表, 不像那些低阶魔物那般的恶心。但是却更会让人生出一些……毛骨悚然的惊异来。 它们太像是人类了。 只是身形要稍微高大一些。 直立的身体, 过长的手脚, 与人近似的五官。 唯一有些不同的, 或许就是那竖直的、猩红的眼睛,还有偶尔会透露出来的, 藏在唇部后面, 参差不齐的一排又一排尖利的锯齿。 这样近似人类, 但又一眼能让人辨认出它非人特征的魔物, 产生的恐怖谷效应, 几乎会让人发疯。 而越来越多的近似人类的魔物, 似乎都无声无息地从黑暗当中现身。它们站立在城池的边缘,露出了一个个猩红怪异的、类似于“微笑”的表情来。 …… “咔嗒”一声,金属腰带被轻轻合扣起来。 艾斯特亲王整理完衣着,大踏步地走在前方。他微微仰起头,神色倨傲,眼底却是深沉不可见的一片冰冷意味。 在经过那名光明教会的教皇阁下时,他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下来。 “教皇阁下。” 那名年纪颇大的老者微微抬起了头,扶在权杖上的手指,也稍微上挪了一些。 手上沉重的宝石和首饰堆叠在一起,极大地增加了他手腕上的负担,以至于让他这个微小的动作看起来,都显得十分的吃力和虚弱。 垂垂老矣。 这名年轻时最伟大的禁咒法师现在看起来,简直和个普通的老人没有区别。以至于他现在的神色半点不显锋芒,甚至是非常慈祥地,望向了艾斯特亲王阁下。 “亲王阁下。”他也同时保持着恭敬的语气开口。 艾斯特亲王却更加地显得暴戾了。 他以冷漠轻挑的目光,注视着这名老者,随后开口,“我不记得我们之前,有什么过节。” “当然——”教皇的话音还未落下。 就听见这名极妄为恣睢的亲王说道,“不过从现在起,就有了。” 教皇低下了头。 他一言不发,像个真正孤寡可怜的老人那样。过于干瘦的身躯像是缩水那样的蜷缩成一片,可怜的像是支不起身上那件华美厚实、又挂满了宝石的教皇袍子。 其他人看着,都不免有些唏嘘—— 你说教皇好端端的,非要惹艾斯特亲王做什么? 现在是把人得罪狠了。 而且最后的结果,好像也没什么改变。 艾斯特亲王在轻描淡写地说完那不怎么像狠话的狠话后,便再次大踏步地离开了王庭当中。 他现在的确是没什么余力来对付这位年迈的老教皇——他唯一的继承人还在边城那边生死不明,让他抽不出更多的心力去复仇。 不过之后就说不定了。 艾斯特亲王的步伐极快,身后垂着的魔法袍被吹的翩跹鼓动,像是一片刮过来的阴翳,让其他人的脸色,都被映衬上了阴影。 唯一能和他现在难看脸色媲美的,大概就是塞缪尔家那位家主。 不过这名老狐狸稍加掩饰了一些,目前还没人看出来他是为什么烦心——塞缪尔家主大概也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去。 人家艾斯特亲王的继承人,是意外陷入了险境。而他家那个……属于主动往坑里跳。 塞缪尔家主想起来,都觉得有些牙酸。 他比艾斯特亲王离开的,要迟一些。 也因此没错过那位形单影只,因为被艾斯特针对而显得十分“孤苦无依”的老人——光明教会的教皇阁下,似乎正十分尴尬窘迫地站在了原地。他低下了头,一幅难堪的模样。可是唇角,却显得非常抑制不住、以至于古怪得像是在微微抽搐那样地翘起来了。 一个意味难言的微笑。 塞缪尔家主看着教皇,眯了眯眼。 …… “更多了。” 塞缪尔结束完一天的巡视任务,回了阿斯的庄园——他现在,也勉强算是和楚见微住在一起了。 每当想起这点,塞缪尔就觉得心底微微鼓胀起来。而心情,也勉强算是好了一些。 这几乎是他无趣生活里唯一的乐趣。 虽然现在和楚见微讨论的,也的确不算好事。 “……知道了。” 楚见微略顿了顿,很温和地说道。 他看着塞缪尔将外面那身袍子脱下来,顺手为对方抖了抖落在衣领夹层当中的雪花。语气仍然非常平和,“这段时间我会加强关于城墙那边的巡视检查——护城的魔法阵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 塞缪尔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他现在看上去就像在走神那样。苍白的面容微泛着红。显得有些乖地抬了抬下巴,让楚见微能更好地给他整理衣领。 他现在的身高,要比楚见微高出许多,正好方便对方做出这个举动来。 像梦一样。 塞缪尔垂着眼睫想。这样的场景。 几乎没人猜得到这位矜持傲慢的大少爷脑子里,现在想的都是什么情景。 而阿斯显然相当的不知情识趣。他微抿了抿唇,突然间也要凑进来,对着楚见微别扭的撒娇,“兄长,我也要……你帮我整理衣服。” 楚见微略微有些失笑,也顺手帮忙掸了掸阿斯那没落多少雪的衣服,倒是没拒绝。 “好。” 被迫受了冷落的塞缪尔直起身:“……” 他盯着阿斯一会,忽然间极冷淡地开口,“幼稚。” 阿斯:“呵。” 阿斯才懒得和塞缪尔计较这些,他只是有些耿耿于怀地看着塞缪尔。等楚见微去拿一件新的魔法袍的时候,才冷不丁地开口:“你在打什么哑谜?” 塞缪尔微挑了挑眉望过来,显得还有点迷惑:“?” “什么更多了?” 虽然他去询问楚见微,兄长大概也会告诉他。但是阿斯更想从塞缪尔这里弄清楚,他们仿佛达成共识的那件事。 塞缪尔倒是没露出惯常嘲讽的神色来,“你没感觉吗?城门外的魔物越来越多了,已经包围了整个托诺。” 阿斯略微顿了一下。 他是清楚城外可能会被怪物袭击的。 但是在清楚意识到,那些本应该待在深渊的魔物,已经真切地威胁到城池的时候,他还是露出了一点恍惚的神情来。 “那种像人的高阶魔物。”塞缪尔懒散地说,“……之前魔法联赛上,能把我们两个都杀死的那种,现在城门外大概遍地都是。” 这种直观的概念,更让阿斯的瞳孔微微一缩。 “怎么,”塞缪尔很平静地道,“终于觉得害怕了?” “……”阿斯冷漠地抬起头,瞥了塞缪尔一眼。眼底是难得的,戾气冲天的锋利,像是开刃后的刀那样。 瞳孔仍然在微微震颤着,仿佛簇动的火焰,摧枯拉朽地燃烧着。 “我只是有点迫不及待。”阿斯说。 ——他的确很迫不及待。 近乎是急切渴求地,想要动手的激动。 阿斯知道塞缪尔应该也是一样的。 那一次的魔法联赛上,他们几乎很鲜明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 就算被楚见微救下,当时的不甘也没有随之消散,反而因为施救对象的特殊,而变得愈加得深刻起来。 是谁也好。 他们总是不愿意在楚见微面前丢脸的。 从那时候起的每一刻,当时命悬一线的屈辱都时刻鞭策着他们,而无数个昼夜来积蓄的怒火和汗液,也急需在某一刻爆发出来。 “兄长应该会同意我出去吧。”阿斯喃喃自语道,“当然了……说不定也等不到他同意了。” 不必太久。 在那些魔物的围攻下,城墙虽然仍在魔法阵保护下未被攻破,但是魔物极惨厉的嚎叫,还是透过城墙传进了城内。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无数的城民瑟瑟发抖。 现在是安全的。 但是他们也清楚—— 马上就会不安全了。 第8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86 城民们都知道那个大型防护魔法阵的存在, 这几乎是他们唯一的底气,城主甚至还做过相关的宣传演讲,让他们放心的在城内正常生活。 但是这也仍然阻止不了他们对事实的担忧——看上去灰败的、并不算雄伟的城墙, 已经数十年不曾修葺了。真的阻挡的住那些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可怕的怪物吗? 上一次深渊魔物入侵大陆, 大陆上近乎一半的人口, 都因此而丧命。 魔物可怖的叫声不断通过城墙传来, 刺破耳膜。 甚至住的离城墙比较近的人家,都能闻到一股腥臭的气味不断从城外涌来。不管多久,他们都无法习惯那股可怕的血腥味。因此他们宁愿离开久住的房屋,去往那些给流浪者救济的屋子里居住, 也不再愿意待在离城墙近的地方。 好像离城外越远,就越安全一点。 但实际上这也是没什么意义的——如果城门真的被攻破的话, 他们这些普通人也只是瓮中之鳖,等待的下场也只有一个。 不知在深夜里又多了多少叹息声。 ……为什么救援还没有到来? 如果不是因为那位来自王都的禁咒法师仍然待在这里, 这些城民们恐怕会忍不住地想, 他们是不是已经被王都抛弃了。 毕竟托诺从一开始,就是一座透明城池。 楚见微开始频繁的检查护城魔法阵, 也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想的确正确——城内的城民不出问题的话,魔法阵也不会出问题。 当然,是说内部。 外部的话…… 楚见微感受的到城外那些躁动的魔物, 在用腐蚀性极强的体.液攻击着城墙。每天都能听见一些石壁碎裂的声响。 这样苦等下去, 魔法阵的魔力干涸, 哪天城墙被攻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或许就在明天。 这也是楚见微早就已经考虑过的情况,当时他所规划出来的方案, 最合适的只有一条。 每天派出士兵队伍, 将城墙外围的魔物清理干净, 保护城池边缘,也是在节约护城魔法阵的魔力。到这种时刻,避战不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只是在出兵名单上——楚见微第一次和托诺城主有了争议。 托诺城作为独立城池,就算规模很小,本身也是有配备军队队伍的。 只是那些士兵,大多都是普通人、战士,连低级魔法师都很少见。 楚见微安排的名单当中,大多都是他自己带来的人,至少在六阶法师以上,已经都属于高级法师的范畴,由他们来和魔物对战,在初期,难度绝对不会太高,危险性也绝对不会太强。 但托诺城主的名单当中,却有许多这样的普通人,或者是肉.体力量更强一些的战士,他们都是士兵,或许要比普通的民众要更强悍一些,但是在面对魔物的时候—— 人类的脆弱,想必会在那一瞬间显露无疑。 面对低阶魔物,已经足够艰难。更不必说还有那些极为接近人形、进化完全的高阶魔物的存在。 “不行。”楚见微语气很平静,“他们会死的。” 城主说:“人都会死。” “但不该是死在魔物的手上,也不该是现在。” “他们是士兵。”城主略微鼓起勇气,看向楚见微,罕见地打断了他,“是为保护托诺城、保护所有城民而组建的士兵。这是一场和魔物的战争,而军队正是为此而准备和诞生的,你不可能让他们都停留在保护层内——他们也不该一直待在那里。” “我知道,楚见微阁下,您带来的那些高阶魔法师都非常的厉害。但是要守下一个城,只靠他们吗?人手太少了。就算是他们昼夜不停地守在城边,也对付不了多少的魔物。何况魔力需要补充,他们需要的调整时间也长的吓人。” “我们还要做好应对牺牲的准备,到时候您手下的人一直在变少,越来越举步维艰的同时,他们也不会对这些牺牲有所置喙吗?”大概是因为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他微微喘气,语速也更快起来。 这位有些胖乎乎的,人到中年,似乎已经被磨平所有意气与棱角,被下放到偏僻城池的城主,露出了罕见的、威严而又肃穆的神情来,“您或许会觉得我太过残忍,但我只是在尽身为城主的义务而已,这就是我受到的教导——他们的生命,都是有意义的。死亡,也都是有意义的。” “请您允许,让他们去执行自己的任务。”托诺城主微微低下头,行了一个相当正式的礼节。他的身体颤巍巍的,腰弯了下去,继续开口道,“我,我也同样。” “我也在出城战斗的名单当中,”他的唇瓣发白,干燥的有些开裂。 他舔过干涩的唇,像是有一些颤栗地道,“我保证,我会一直留在战场上。直到我的名字灰下来那天,为止。” 直到我死亡为止。 “……”楚见微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道,“我并不觉得您残忍,请不要妄自菲薄。” “和他们一样。”楚见微略微弓下身,身体也弯成了一个漂亮的曲线弧度,他的脊梁仍然显得非常挺直,让这个标准的礼节看上去更正式得充满着古老流传下来的风范。 单纯从那些繁复的地位规则上来说,这世界上除去女王陛下,没有任何人能让楚见微行这样正式的礼仪。可是他做了,被深蓝色缎带束缚着的银发散落下来,像是铺陈开的温柔的月色。 楚见微低下了头。 “——您也同样是英雄。”他轻声道。 最后的名单上,多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人选。 楚见微看见了阿斯的名字—— 当然不用想,这不是楚见微设定的。 阿斯不是士兵,所以也不是城主设定的。 是他自己填上去的。 作为楚见微的弟弟,阿斯倒是有很多途径接触到这份名单,也不一定有人能拦住他。 楚见微沉默了有一段时间,在看见弟弟蹑手蹑脚地想要从旁边溜走的时候,喊住了他。 “阿斯。”楚见微说,“这份名单……” “我当然知道兄长要劝我了。” 阿斯看上去,居然是一幅很有经验的模样。 他虽然在小心观察着楚见微的神色,但嘴上,倒是一点不怕他的兄长生气。 “……反正,就这样了。兄长,我很强的,你的那名副官和我打了一架,他打不过我,才(被迫)把我的名字加上去的。” 楚见微:“……” 像是阿斯会做出来的事。 阿斯一幅有些无赖的模样,“而且,我也看见您的名字了——所以您怎么劝说我也没有用。记得您曾经说过,身为兄弟就是要患难与共,所以您当时不肯离开托诺。我现在和您一起出城杀死魔物,也很合理,对吧?” 楚见微:“……” 楚见微的记忆力很好,倒是立刻想起了那天自己的确和阿斯说过类似的话。 但他可没想过,会有用在自己身上的一天。 现在的楚见微,显然表现的有一些后悔了。 阿斯才不给他后悔的机会,拔腿就想溜。 只是他溜到一半,又想到什么,返回来和楚见微商量,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对了,兄长,如果非要走个后门的话……” “请把我父母安排到您率领的那支兵队下吧。”阿斯说。 楚见微怔了一下,他还没看到那一页,不知道阿斯的父母,也同样出战了。 阿斯的养父是一名骑士,养母也是一名魔法师,也拥有足够前往城外的实力。 但那的确太危险了。 依照他们现在已经退役的年龄,处在可以被征兆,也可以不被征兆的区间。但至少现在的情况没有糟糕到需要强制他们作战。而托诺城主,也会在楚见微和阿斯这两股力量的加入下,适当地考虑给这两位长辈一些优待。 也就是说,阿斯的养父母是自愿参战的。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他们的意见。 楚见微望向阿斯。 年轻人的面容上一派镇定,除了眼眶有点发红,没有任何其他的异样征兆。 他没有劝说父母,因为阿斯理解他们,就像他们理解阿斯那样。 但这也的确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至少对于一名刚成年不久的少年人来说非常困难。 楚见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了下去,就像从来没有发现那一点殷红痕迹那样,只是非常温和地道,“好。” “阿斯,我会照顾好他们。” 意外仍然在发生。 楚见微认为,从那个名单当中,见到阿斯,已经足够头疼了。但是他发现,在发现了某位大少爷的全名后,居然会变得更加头疼起来。 楚见微找到了塞缪尔。 这不是难事,只要他想,塞缪尔总是会出现在他身边。 “塞缪尔。”楚见微开始讲道理,“我想,塞缪尔家主不会愿意看见他的儿子出现在这份名单上的。” 塞缪尔满脸的无辜,“我想艾斯特亲王也是这么想的。” 言下之意,跟你学的。 楚见微:“所以我肯定会挨揍,你也要吗?” 塞缪尔:“……” 啊,这么直接的见微学长也很可爱。 第8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87 虽然很可爱, 但是塞缪尔不想挨揍。 尤其是由楚见微动手的话,就更不行了。 有点丢脸。 他又露出了一贯擅长的、当然,只在楚见微面前显露出来的无辜神情来, 看上去简直再懵懂纯良不过了,很能勾起人的同情心——主要是楚见微的同情心。 这名在他人面前雷厉风行手腕狠辣的大少爷, 对着楚见微, 连声音的音色都是清亮而柔软的,非常的无害:“见微学长。” “我只是听说, 阿斯他战胜了您的副官,所以获取了出城战斗的资格。我也是效仿了他……名字才出现在这张名单上的。” 楚见微:“……” 楚见微想,阿斯,你真是起了个坏头。 很会给兄长添麻烦。 楚见微一边想着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塞缪尔打消这个想法, 一边慢吞吞地询问,“那么你又打赢了谁?” 塞缪尔眨了眨眼。带着平静的微笑道:“阿斯。” 楚见微:“…………” “既然阿斯可以,那么我也可以吧?”塞缪尔从椅子上站起身, 双手支在桌面上。他微微俯身,脸便更凑近了一些,灿烂的金色瞳孔注视着楚见微,莫名瞳色更沉了一些,又透出异样的温柔来, “我保证我会表现的很出色的——见微学长?” 楚见微:“……” 最后,楚见微还是没能更改名单。 除非他要将塞缪尔和阿斯一起剔除出去。 楚见微又将原本的清缴计划,改得更保守了一些,几乎完全去掉了风险性的行动。 在出城的前一刻, 仍在强调着—— “任务的第一优先级, 不是杀死魔物, 是保护好自己的生命。” “负伤后请立即退回城内,会有医疗师为你们治疗。” “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所以我希望在今天日落后……”楚见微的视线,落在城门下,语气略微温和了一些,“能将每个人都带回去。” 隐藏在魔法袍当中,显得分外清癯的魔法师声音平静地说着这些话。 他的身形几乎完全被掩盖在了衣袍下,只有当猎猎疾风刮过的时候,宽大的袖口被掀起来,才看得见一段极苍白如雪的手腕。 漂亮的面容也被遮掩住了。 但只要他站在那里,似乎都是某种极具意义性的象征,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明明楚见微的声音也不算大,但似乎是凭借着某种魔法,能够清晰地落入人耳中。 底下的士兵们,也都听的很清楚。 因为即将面对那些可怕魔物,而无法抑制地生出的恐惧之心,似乎又被无声息地安抚了一瞬。 有人微微吐出了一口气来。 他们仍然是沉默的、严肃的,站立挺直的像是一杆杆银枪,又或者是千万年都依旧如此的松树。只是在心底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会好好回来的。 这些士兵们要出城门清理魔物的计划并不是秘密。 甚至为了让城民们安心,有被特意地宣传过。 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便也有无数的城民来到了因为布满了腥臭气味,而很少再接近的城墙处,悄无声息地目送着这些身强力壮的士兵的离开。 一些人,或许只是因为单纯的敬佩,又或者,是在期盼他们能够杀死那些魔物,将他们从这样危险的处境中解救出来。 还有一些,是因为队伍当中,有着他们的亲人朋友。 当那身影隐没在茫茫大雪后的城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有人微微偏开头,仓惶地揉了揉开始泛红的眼睛。 战争开始了。 …… 围攻托诺城的魔物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要想初步清缴,士兵队伍也需分成数支,从不同城门口出发。 四个正城门口以及四个侧小门口,再加上一支支援队伍,一共兵分九路。 楚见微带领的队伍,去的是规模最大、聚集的魔物也最多的正东城门——按理来说,在这一处清缴抵抗魔物的任务,应该是最艰巨,也最危险的才对。 但因为楚见微的存在,那些士兵们,居然都没有真正体会过命悬一线的感觉……最多是和死亡擦肩而过。 依照楚见微的魔咒强度,和他禁咒法师的魔力水平,他如果上前线攻击,想必可以很轻易地杀死一片魔物。 不过楚见微并没有去当这个主攻手,倒是他的副官承担了主攻任务。 而楚见微站在中后场,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保护神”。 光系魔咒、木系魔咒以及空间魔咒,成为了楚见微最常使用的三大魔咒。 几乎每个士兵的身上,都覆盖上了一层极其轻薄、完全不会影响行动,甚至像根本不存在那样的“铠甲”。每当他们有一些致命失误,即将被杀死的时候,那些魔物锋利的足刃,却总是无法刺穿他们的身体。 只这争取下来的一息时间,便足够他们狼狈地退到后方,被战友保护了。 如果那些魔物仍然穷追不舍——它们便会立即被无声无息的魔法杀死。总是非常利落地被刺穿心腹这样的位置,一击毙命,随后轰然倒下。 这样的事发生多了,而且特征也太过明显,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他们在被保护着。 被那名魔法师阁下保护着。 他们仍然畏惧那些身形高大,形容可骇的魔物,但是因为极其信任正保护着他们的魔法师,也几乎像是悍不畏死般地冲了上去—— 他们不会死,要多杀几个魔物,才够本! 无数漂浮在天地间的魔法元素都被楚见微给捕捉了过来。 他微微合眼,低声念诵着繁琐咒语,无数的光点凝聚在他的魔杖顶端,更汇聚在指尖与手腕之间。 没有睁眼,却像是拥有着无数双眼在时刻关注着和魔物交战的士兵们。 光就是他的眼睛,他的感知。 楚见微显然是一心多用的能手。 木系魔法形成“铠甲”、空间魔法带走重伤士兵离开战场,光系魔法治愈伤势……当然,还有其他类型的元素魔法,成了杀死魔物的利器,几乎都是一击致命。 只要楚见微站在那里,就再无人能涉足他所保护的疆土领域。 第8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88 其他几座城门的战况同样激烈。 塞缪尔和阿斯的实力都相当出色, 所以两人并未被安排在同一个战场。而是一个在西城门一个在南城门,各自领率不同的军队出城。 少年人最是意气风发。 又何况是两个人的心中,都曾埋藏着被称之为屈辱怒火的种子。 而现在也是种子破土而出的时刻了。 虽然两人也主动承担了一些保护士兵的责任, 但这两名天才般的法师,大多是处于主攻位置的。杀心浓重的甚至会让那些士兵们都有一些目瞪口呆的恍惚。 …… 无数的藤蔓生长, 刺破了魔物的重要弱点。从胸腔当中,能看见一血色的藤蔓破体而出, 妖异无比的迅速分支为其它无数支的藤蔓,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生长起来后, 又在战场上肆意的杀戮清剿起那些魔物来。 只要被藤蔓寄生触碰的魔物,都逃不过来自阿斯的清理。 再配合掠夺生命活力的生命魔法……阿斯的神色极为冷厉, 倒更像是一名黑暗法师,又或者传说当中会带来不幸的灾厄之神的使徒。就算是那些看着阿斯长大的士兵们,都有些不敢置信地想……阿斯, 原来是这么厉害的吗? 看起来也非常的,令人畏惧和尊敬。 而南城门处的领兵者,也是不出预料地让人忌惮。 不过因为塞缪尔本身看上去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他在战场上展现出来的、残酷到像是某种美学的杀戮手段,还没那么的让这些士兵震惊。只是将刻板印象又加深了一遍:这位同样是外来者的贵族魔法师, 实在是很不好招惹的人物。 只是黑暗魔法, 本来也是杀伤力最大、攻击性最强的魔法。 当塞缪尔使用那些极具破坏性的魔咒的时候, 泄露出来的一丝压迫感, 就算是他的队友也会陷入到神经紧张的尴尬处境里,下意识地防备起来。 脑海当中会非常不合时宜地闪过“塞缪尔实在是太可怕了, 还好他们不是敌人”这样的念头来。 ——而他的魔法, 也确实非常可怕。 黑暗魔咒总是会从各个角度, 无孔不入地侵蚀那些魔物, 被塞缪尔盯上的魔物,最后都会化成一滩浓黑腥臭的液体。再被他用魔焰一燎,便顷刻间化为乌有。 这样绝不留后患的清剿方式,由塞缪尔做起来,速度也绝不算慢。 大片连绵在一处的黑暗魔法,几乎像是乌云般的掩盖在那些魔物的身上,而塞缪尔就是唯一能驾驭它们的帝王。 他的面容同样隐藏在魔法袍的兜帽下,一张英俊而苍白的面孔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当他抬起手时,无数不可预量的黑暗便吞噬着那些魔物,敌人几乎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哪怕后面又有更多的魔物补上来,塞缪尔也光凭一己之力,就形成了城门外的一个巨大的“缺口”—— 这样高强度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太阳彻底西沉。 托诺城附近的魔物,已经被他们清剿干净,留出了一段不算短的安全距离。 甚至到后期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已经完全可以追出去清缴魔物了,因为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他们几乎再也见不到具有威胁性的魔物了。 只不过几支出城的队伍,哪怕是自傲如同塞缪尔这样的人,也并没有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还是相当理智的,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又需要做什么——他们今天出城,当然不是为了把魔物全部杀光的,而是让托诺城能够坚守的更久一些……等到来自王都的救援。 至于其他的恩怨或者 想法,都被他们相当默契的排到了最后。 只要能将托诺城附近的魔物清剿干净就好了。 在这一场战斗当中,可没有什么乘胜追击的概念。 何况他们在之前,也受过楚见微的教导,能让所有人都安全回来,才是最大的胜利。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塞缪尔他们也已经鸣金收兵。 这一天下来,虽然说消耗极大,但是塞缪尔带队走在前方的时候,依旧是那样冷淡又傲慢的神色。 他只颇为高傲地骑在魔兽之上,脊梁挺的笔直。 相比起其他的士兵来,他简直状态好的有些出奇。让人不禁想到,他今天施展的那样大范围的杀伤力魔咒,在最前线杀死了那么多的魔物,难道就一点也不累吗? 总之在其他人的目光当中,塞缪尔依旧是表现得完美无瑕的。连那身套在身上的魔法师衣袍,都没有一丝的凌乱,看上去装束严谨得像是刚刚参加一场晚宴回来的大少爷,又准备在接下来立即奔赴他的下一场宴会。 塞缪尔看上去实在不像很能杀敌的人。 只是因为他在战场上的表现,有一些因为对方看上去过于英俊斯文的外貌而产生怀疑的士兵们,这个时候对着塞缪尔,也只有满腔的敬佩了。他们回去的时候,氛围甚至比出城的时候还要好一些。 塞缪尔才不在意那些。 他看上去一幅高深莫测,在思索着什么重大计划的严肃模样,但是脑海当中所想着的内容,倒是十分的直接。 这一次的清剿魔物,其实比他想象当中的要简单许多。 塞缪尔还以为他们之前在魔法大赛当中碰到的那个人形高阶魔物,应该在这场战争中到处都是才对,但是现在看来,倒是没有那么的夸张。 那样的高阶魔物,恐怕就算是在魔物群体当中,也是极其的罕见的。至少他今天杀了一天的魔物,也不过就碰到了一两只类似的高阶魔物,这反而让塞缪尔还有一些遗憾起来,没有将所有的魔咒手段,都尽皆施展出来——对于他这种人而言,骨子里多少是有一些好战的血液的。 当然了,关于这方面的思考,其实塞缪尔考虑的还不算多。 接下来,他满脑子里想的,就是有关于楚见微的事了。 有点不舒服。 想要见到他。 其实对于托诺城的大部分士兵来说,他们虽然受过相当专业的训练,但是其实并没有接触过这样层面的战争。 今天的一场战斗对于他们来说,恐怕是身心俱疲。也有不少的士兵需要进行心理辅导。 而相对于他们而言,塞缪尔虽然年纪上轻了不少,但是私底下曾经接触过的那些阴暗事迹,倒是比他们更多,接受力也同样的更强。这样的一场战斗,对于他来说,其实是造不成什么心理上的影响的。 塞缪尔杀死那些魔物,和砍瓜切菜一样,有什么异常想法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塞缪尔现在还是觉得自己非常的……情绪奇怪。 他非常需要楚见微。 想要见到他,想要触碰到楚见微身上的温度,想要亲吻他的面颊,像是皮肤饥渴症患者那样不断地触碰对方的一切,才能让他觉得安心。 这几乎像是他的镇定剂一样。 塞缪尔从来都不够稳定,而他现在非常的需要楚见微来维持下稳定。 这种情绪来的相当的猛烈,也非常的迅疾,以至于塞缪尔显得有一些焦躁起来。 手仍拽住魔兽缰绳,但是指尖却略微有一些焦躁的不断轻敲在厚厚的毛皮之上。 这种焦虑,一直持续到他在城内见到处见微的时候。 作为这场防卫战争的总指挥官,楚见微当然会在最中心的地方等待着他们。 塞缪尔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一个微笑来。 不过这个笑容,又很快地落下去了。 因为他此时看见的,阿斯先一步回来,钻到了楚见微的面前。 阿斯露出了有一些局促的神情来,似乎是说了一句什么,于是楚见微露出略微无奈的神色,轻微地拥抱了一下他。 塞缪尔顿时脸都黑了。 哪怕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有很淡的酸意从舌根当中溢出来。 而塞缪尔还没有靠近的时候,便听见了阿斯在讨要奖励的声音——无非就是说自己今天杀了多少只魔物,又保护了多少名士兵。 塞缪尔相当不屑地笑了一下,想到,他就不会拿这样的虚名,来搏楚见微的开心。但还是心里相当幼稚的比对了一下,非常具有胜负欲地评价:我表现的比阿斯还要好,楚见微应该更喜欢我才对。 还没等塞缪尔心里这个幼稚的比对继续进行到有关“战后形象的维持”后,他们的队伍已经走的更近,而楚见微显然也相当迅速地发现了塞缪尔他们的存在,他微微抬起头望过来,露出了一个短暂的微笑来—— “塞缪尔。” 楚见微轻声道,“你回来了。很好。” 就算是楚见微非常的清楚,依照塞缪尔他们的实力,绝对不可能在第一次出城战斗中中出事,但是这种出于理智的判断,也并不和他会有所担忧相冲突。 就像是楚见微就是会守在这里,亲眼看见塞缪尔,对塞缪尔说“很好”一样。 塞缪尔略微怔愣在了原地。 连乘坐的魔物都不动了。 塞缪尔的表情,略微呆怔,看上去迟钝的有一些好笑。 但唯独他自己,听见了心脏在猛烈跳动的声音。 第8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89 塞缪尔翻身下了坐骑——他向着楚见微走去, 脚程的速度,竟然比骑着坐骑时还要更快一些。 原本是有许多话要说的。 但塞缪尔看着楚见微—— 一向是口齿伶俐的大少爷,这个时候却显得笨嘴拙舌起来。 在一路上所思考的那些。不管是粘稠思念还是那极热切的渴望, 到这种时候,反而都像是一并密集堆在了心底。 让塞缪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站定在楚见微眼前,看着他,半晌才非常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塞缪尔轻微停顿了一下,垂下了眼。 这样的角度, 加上那遮掩身形的兜帽,的确也望不见他此时的神情。 塞缪尔压低了声音,小声地向楚见微诉苦, “杀了很多魔物——见了很多血, 有些头晕。” 旁边的阿斯听见了:“??” 但楚见微却觉得塞缪尔是真的虚弱——配合着塞缪尔那天生苍白的皮肤, 他此时的神色, 的确像是留下了战争过后的心理后遗症那样的孱弱。以至于楚见微上前, 给大少爷施展了几个治愈术, 又详细地检查了一下塞缪尔身上的各处状态。 塞缪尔的脸色在楚见微的目光之下,变得越来越红。 几乎要在下一秒, 就快要露馅的时候,塞缪尔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总算表明了一下自己的真实目的,“见微学长,我也需要安慰。就像是之前……你安慰阿斯那样。” 阿斯:“???” 阿斯觉得, 塞缪尔一定是一天不讨骂,就浑身不舒爽。 谁看不出来他在卖惨?? 可偏偏他的兄长, 就非常的吃这一套。 在阿斯欲言又止的神情当中, 就像是在之前拥抱过阿斯那样, 楚见微也同样伸出手,轻轻地抱了一下塞缪尔。 下巴刚好能抵在塞缪尔的肩膀上。 塞缪尔沉默着,神色表现的云淡风轻,只是那被黑袍映衬的愈加苍白的肤色,已经开始掩饰不住地泛起一丝丝淡红。 在极其迅速的心跳当中,塞缪尔很是失神了一会儿。 他几乎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现在要做什么了。只能听见自己磕磕巴巴地说着什么。 等楚见微因为太过漫长的拥抱松开了手后,塞缪尔才反应过来——刚才,他自己就像是被他先前所嘲讽的阿斯那样,相当幼稚地将自己今天杀了多少魔物,以及保护了多少士兵的“战绩”都全部托出。 甚至还不怎么刻意地提了一下“好像都比阿斯表现的要好”,在不经意之间,就完成了自己的讨好和献媚。 塞缪尔:“……” 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羞耻了。 楚见微之前也略微怔了一下,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神色来,银色的眼温和地注视着他。 塞缪尔更加沉默。 但楚见微还是微笑地说道,“塞缪尔很出色。” “……” 于是塞缪尔又觉得,就算是变成幼稚鬼这样的丢脸事迹,也开始变得像是一件好事了。 唯一不怎么愉快的,就是阿斯瞪着他的眼睛都快从眼眶当中掉下来了,两人的关系相当的势同水火。 不过不管是塞缪尔还是阿斯,他们能霸占楚见微的时间,都十分的短暂。楚见微毕竟是总指挥官,在确认过他们的安全之后,便要开始了解其他说队伍的对战情况。 在城门的中心处,几乎所有军队的领兵者,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开 始汇报情况。 楚见微的那支军队斩杀魔物的数量排在第三,但是受伤人数是最少的。 轻伤者有48人,重伤者8人,死亡人数为零。这样的数据在任何的一场正式的战争当中,都可以算作伤亡极小了。 因此小小地鼓励了一下士气。 至于塞缪尔和阿斯所率领的军队,受伤人数虽然多了一些,但同样死亡人数为零。再加上斩杀了诸多魔物,几乎将魔物清退出了半里地之外的地方,也算是相当出色卓越的成绩了。 另外,由托诺城主和楚见微的副官所带领的军队,也同样只有受伤人员,而无死亡人数。等他们汇报完毕,氛围似乎一时都变得没那么紧绷起来。 毕竟他们所面对的,是深渊当中最可怕的怪物。而托诺城的士兵,也并不算得上人类中的精锐力量。 预料当中,伤亡应该十分的惨重才对……但现在的情况,显然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直到接下来的三名军队领军者的回话,让刚才还放松了些的氛围,顿时又凝重起来。 战争当中的第一批牺牲者,出现了。 “重伤190人,轻伤380人,死亡失踪人数……17人。” “……失踪死亡人数21人。” “——死亡人数4人。” 仅仅只是第一个日夜。 便有四十二人失去生命,无数个家庭破碎。 而这也只是战争拉响的第一步。他们目前,还只是在守卫护城的魔法阵,而非真正的进攻。 可以预想到的是,接下来的时日当中,他们的牺牲缺口,也会越来越大。 作为牺牲者队伍的领兵首领,显然心情阴沉。 他们的头深深垂了下来,像是有重担在压弯脊梁。 身体也弓成一个僵硬的姿势……几乎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其中一人,也同样是楚见微的下属,他的神色相当沉闷,正在无声等待着惩罚。 只这本来就应该是……预料当中会出现的情况。 楚见微略微沉默了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在数秒之后才轻声地开口询问那几人:“他们的遗体,带回来了吗?” “有一部分带回来了。” “还有一部分被魔物啃噬……没能夺回来。只带回来了部分的肢体,和一些衣物碎片。” 这样的消息,显然更让人的精神沉重起来。 楚见微却没有再沉默。现在他需要去做的事,也不容有更多的沉默的时间。 楚见微相当妥帖地安排好一切,熟练的像是在许久之前就准备好了所有流程。 关于受伤的士兵的治愈疗程、心理疏导。 向战亡士兵家属的讣告通知和抚恤金发放。 因为医疗系的魔法师在这种时刻根本不够用,托诺城中的普通医师、和一些精通水系魔法的魔法师,都会充当军医来为那些伤兵们治疗。所有人都被动员了起来。 再加上有一部分人被魔气感染,还需要施放特殊的净化魔法。显而易见,这会是一个相当忙碌的夜晚。 等楚见微施展完几次大型的光系净化魔法后已近深夜,他也并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和托诺城主又商谈起有关牺牲者的安葬仪式。 按照以往,送别亡者的仪式通常都在教堂中举行,可是现在的托诺城里,已经没有光明教堂了。 第9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90 准确来说, 教堂还可以修缮或者重新建造——人类在这一方面的能力,一向非常的卓越突出。 但是牧师的人选…… 在教堂当中告别亲人,倒并不一定是城民们都信仰光明教会, 只是在托诺城这么久以来流传下来的习俗导致。 据说在牧师的祈祷之下,能让去世的亲人,在死后抵达神明所在的世界,过上平静安定的生活。 即便现在的人们,只将这当成一个虚幻美好的传说, 也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安抚幸存者的慰藉。 在这样的特殊时刻,便更不好对这样的习俗作出改变, 以免更影响到那些本便失去了亲人, 情绪受到重大打击的城民了。 托诺城主, 显然也在头疼这件事。 夜已经深了。天空被勾勒出浓郁的墨色, 像是墨水瓶被打翻那样, 几乎见不到一点星光。经过一天的战斗, 几乎所有参战者,都陷入了精神极尽疲惫的时刻。 在休整一天后, 便要重新出城对战那些可能反击的魔物,所以他们的休养时间,并不算太多。 楚见微和托诺城主,正在房中仪式。 年轻的禁咒法师只穿着一身单薄魔法袍,被烛火一映, 便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许多。 看上去斯文漂亮的少年略微垂着眼眸,那支羽毛笔被握在手中, 笔端似乎随意地在图纸上绘画着, 划出了各式各样意义不明的线条来。 楚见微在沉默了半晌之后, 忽然抬头看向托诺城主,接上了他们之前讨论的话题,“或许可以让我来。” “……咦?” 因为今天所要处理的事情太过繁杂,再加上白天出城的体力消耗,哪怕城主想要努力地集中精神,也忍不住那股困倦之意。 他的下巴一点一点,而眼睛也像随时都要闭上的模样。 城主的脑子几乎快转不动了,全是对休息的渴望。 以至于听见楚见微的话的时候,第一时间是有一些茫然的,“您来做……牧师吗?” “我很合适,不是吗。”楚见微的语气仍然非常的平静,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目光温和,修长的手指相交,手腕抵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商谈的手势。 “我是光系魔法师,需求的基础条件都满足了,完全可以由我来举行安葬仪式。” 托诺城主的脑子,几乎被困倦全占据了,他在迷蒙间下意识地反驳,“可是那些程序和仪式,您应该都不清楚吧……” “我可以。” 楚见微温和地打断了他,“在明天,我就会学习成为一个合格的牧师的。” 于是今天的所有商议事件,在这时候结束。 这件事被敲定下来,楚见微便离开了房间。在走之前,甚至非常友善地对城主使用了一个睡眠魔咒。 而城主也迷茫之间同意了这个提案。直到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准备入睡的时候,才猛然间想起来—— 不是学不学仪式的问题,依照楚见微贵族魔法师的身份,去做这样的事情,会不会有一些不合适? 城主睁开眼:“……” 开始反思。 这就涉及到魔法师当中的一些鄙视链了。 给亡者送别安息的牧师,虽然极其受到民众们的爱戴,但是对于更高级的光系魔法师来说,这似乎是一件……会污染他们的信仰元素的糟糕的活计。 所以会来到这样的乡下地方建立教堂,甚至亲力亲为地主持送别仪式的牧师,这么多年来,也只有阿兰牧师一个而已。 …… 而且这一个还别有目的。 很多地方,其实都是没有进行这种仪式的牧师的。 总之让楚见微去做这样的事情,也实在后知后觉地让托诺城主感觉到不安起来——说实在的,他们不会在战争结束之后被清算吧? 不过这点忧心忡忡,没有持续多久。 在托诺城主挣扎着要不要从温暖的大床当中爬起来,和楚见微继续商议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抵不过身体上的疲惫,和楚见微在临走前施展的让他好眠的睡眠魔咒,沉沉地困了过去。 …… 楚见微也准备回屋休息。 今天太晚,就先歇在城主府为他准备的房间里了。 楚见微没有留人守门——他的属下几乎都调动到了战争当中,当然也需要休息。 不过这个时候,门外却守着一道人影。 看清楚那正和罚站一般,站得笔直的身影,楚见微露出了一点很轻微的微笑来。 “塞缪尔。”楚见微走过去,拢起魔法袍,询问道,“怎么站在这里?风雪还很大,你可以进去等我。” “嗯。”塞缪尔说,“进不进去都没关系。” ——我只是想第一时间看见你。 楚见微从他的身边穿过,魔杖轻点,打开了门。 他望向塞缪尔的时候,露出了在月光之下,显得格外苍白细腻的面容来。楚见微发觉塞缪尔好像有一些心事,于是更详细地询问道,“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吗?” “战后心理辅导。” 塞缪尔说。 楚见微说:“好。” 事实上,楚见微在之前设立了专门的人手,来为这些作战的士兵们提供战后心理辅导。 按理来说,怎么也不应该是轮到他来做这件事的。 但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塞缪尔,也是他的学弟。 所以对于楚见微来说,他并不介意帮助他一下,甚至这会让他更放心一点,“那你先进来。” ……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楚见微一边询问着,一边想起身,去给塞缪尔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可能他喝了之后,会好一些。却忽然被塞缪尔握住了手腕。 “……不是你给我做心理辅导。”塞缪尔的唇忽然间抿得很紧,他静静地盯着楚见微,忽然间开口道,“是我给你做。” “……嗯?” 楚见微的确是怔了一下,还有一些没反应过来,失笑道:“塞缪尔,我……” 便见塞缪尔忽然间站了起来。 轻轻地拥抱住了他。 塞缪尔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也能轻易地将楚见微整个人都拥揽在怀中。 唇齿放在他的耳边轻声开口,似乎是有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见微学长,你还记不记得,你也是今天参战人员里的一名?” “参战士兵需要休息和抚慰,你也同样需要。” 塞缪尔问:“在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多想一下你自己?” 楚见微略微怔了一下,他的声音仍然十分的轻缓,带着一点安慰的意味道,“可是我现在很好啊——” “你不好。” 塞缪尔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如果你真的能对自己好一点,我也就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等到你了。” “只是因为有很多的事务……需要处理。”楚见微解释。 塞缪尔短暂沉默了一瞬间,才开口道,“我也可以来处理这些,见微学长。” 身为塞缪尔家的继承人,在统筹能力方面,塞缪尔就算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处理的糟糕。 楚见微也明显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当然,他并不是不信任塞缪尔的能力。甚至很清楚这一点。 只是在他亲自处理这些之后,知道这些战备事宜有多么的繁琐费心,所以才会犹豫,要不要让另一个比他还要年少的少年,分担这些琐事。 塞缪尔也看出来了。 他紧抿着唇,却松开了手。 那双眼睛极近地盯着楚见微。 明明是金色的灿烂的眼眸,在这种时候,却泛出一股黯淡的阴郁来。 “……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您。”塞缪尔说。 “您应该知道的,见微学长。”他的眼睫,忽然间垂了下去,遮住那略微透出暗色的眼睛。 睫羽却是一眨一眨地颤着,看上去,竟然像是有一些胆怯地试探着,“我喜欢你,所以想要去做这些。对我来说这不会是负担,而是幸运。” 塞缪尔说:“我在心疼你。” 楚见微。 楚见微已经顿住了。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见塞缪尔说喜欢自己。 ——只是在上一次,塞缪尔是误解了阿斯和他的关系,在仓促之间说出来的表白。 对于楚见微而言,他的理解力,更认为这是塞缪尔作为学弟,对于年级首席的一种崇拜。 这种崇拜混淆了倾慕与喜欢的概念。 所以他对待塞缪尔的感情,并没有认识的那样深刻,反而更多是出于对于后辈的照顾。 只是总归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而现在的塞缪尔,确是认真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的这些话。 喜欢。 心疼。 那样几乎毫不遮掩的、浓烈的情绪,让楚见微无法将它当成其他的感情。 塞缪尔家的大少爷几乎不会露出这样不自信的神色来。 这种脆弱是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他应该是高傲、傲慢、目空一切。 只是唯独在楚见微面前,塞缪尔会露出这种极不自信的神色来。 像大胆暴露弱点,将能伤害他的匕首,送到了楚见微的手上。 塞缪尔在最危险的时候,来到了托诺城。这总不是单纯的“倾慕”,可以解释的。 楚见微也知道。 第9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91 楚见微从小到大, 都是极出色的一个人,永远身处巅峰。 他所有想完成的目标,都能达成。几乎是所有人口中赞叹倾慕的对象,绝对“完美”的一个人。 但偏偏对于感情这方面, 却总像有一些缺失……他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强烈的爱意。 但是这个时候, 他看着塞缪尔—— 楚见微曾经说过,会认真地考虑塞缪尔对他的感情。 那并不是敷衍。 就算是将这感情误解为仰慕后, 也没有敷衍。 所以得决定, 大概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微妙的偏移。 在发现塞缪尔这样的大少爷也会患得患失,露出更偏向于自卑紧张的神色后, 楚见微大概是在那一瞬间,被轻微触动了一下,像是心被羽毛轻轻拂过, 改变了原本应该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 楚见微说。 塞缪尔也清楚, 楚见微知道。 不管他喜不喜欢自己, 都从来不曾轻视过这样的感情。 “……那就来尝试一下吧。”楚见微很缓慢地说, “塞缪尔,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可以先谈一场恋爱。” 塞缪尔已经准备好迎接楚见微的拒绝。 这位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大挫折的大少爷,唯独在感情之路上, 有一些不顺。第一眼就看中了地狱级攻略难度的楚见微。 他也一点不介意自己被拒绝。 毕竟楚见微这样的人, 值得被别人求爱数千数万次。他当然拥有拒绝的权利, 塞缪尔甚至完全想象不出, 要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楚见微——就算是自己,也不行。 塞缪尔只是单纯地想说出来而已。 被拒绝也没什么所谓。 他甚至已经准备表达清楚——哪怕楚见微拒绝他。塞缪尔也不会再考虑其他任何一个人, 成为他生命当中的另一半。 只是意料之外的, 塞缪尔好像听到了, 从未曾想过的答案—— 即将出口的热切言辞, 在那一瞬间卡住了。 塞缪尔:“我……嗯?” 那双显得狭长漂亮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圆了,和猫的眼睛一般圆滚滚地发亮。 他显然是极其的吃惊、讶异的,那双眼被灯光一衬,更是反射出了熠熠得同黄金一般的颜色来。 完全没有想到的回答,几乎在那一瞬间,冲溃了塞缪尔的思考能力。 他有着很漫长的失神,几乎反应不出,现在的自己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楚见微是,答应了他……? 塞缪尔甚至认真地考虑了一下。 楚见微是不是因为同情或者其他原因,才答应和他试一下——不过管他的,这样不是更赚了吗? 塞缪尔才不会有那种多余不必要的纠结,以至于将到手的爱人推开。不管什么原因,能属于他,就是他的了。 能和自己心爱之人谈一场恋爱,而且人选,还是楚见微这样的人,傻子才会犹豫。 塞缪尔当然不是傻子。 反而是非常精明的人,总是能在下意识判断出最利于自己的那个选项。 塞缪尔甚至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感激涕零地感谢一下楚见微愿意和他谈恋爱。 楚见微很轻微地笑了一声。 “你现在看起来——很像是想要感激涕零地感谢我,愿意答应你。” 塞缪尔:“……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原本只是开玩笑的楚见微:“……” 楚见微顿了顿,有一些无奈地道,“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对你那么坏了。” 塞缪尔也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楚见微只是在开玩笑,顿时脸也变得通红来。 这位大少爷,大概很少会露出这样局促的神色来。 不过此时气氛,实在是很好,塞缪尔略微消化了一下这样甜蜜的信息。轻咳一声,又准备对楚见微坦白一下,他本来应该隐藏得极好的秘密。 “见微学长,既然是这样的话……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你不能生气。” 大概是因为此时塞缪尔的神色,太郑重了,楚见微略微愣了一下,若有所觉,“塞缪尔,你现在看着一脸心虚——瞒着我什么事?” 塞缪尔略微整理了一下,不怎么好意思地重新开口道:“誓言魔咒。” 虽然誓言魔咒这个定义词极广,但楚见微却在一瞬间,想到了一件往事。 塞缪尔曾经想要对楚见微许下誓言魔咒。 ——只要他对楚见微变心,便赋予楚见微可以轻易杀死他,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权利。 这样的誓言魔咒,是极其的可怕的,它深耕于血脉当中,且限制非常的严苛,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过誓言魔咒的惩罚。 许下了这样的咒语,就相当于塞缪尔将束缚自己生命的绳索,放于他人的手中。 鉴于达成前提的条件其实并不困难—— 这和直接送出去半条命也没什么区别。 而那个时候塞缪尔曾经亲自在楚见微及他的父母眼前,想要确立下这个誓言魔咒,只是提前被楚见微打断了。 虽然遭受到了些许的反噬,但最后誓言魔咒也没有成功。而那个时候,楚见微甚至相当严厉地教导了塞缪尔—— 誓言魔咒的威力是极其可怕的,以后的他,可能会为这样的一时冲动付出难以想象到的惨重代价。 而当时的塞缪尔,也的确露出了落寞的神色来,又很乖地听了楚见微的话。 此时的楚见微,不知怎么,直觉指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楚见微口中的“誓言魔咒”,可能是指这件事。 他便怀疑塞缪尔又要固态萌发,想要对他许下这样郑重得像是诅咒的魔咒了,于是立即打断他,“塞缪尔,这样就很好,我不会怀疑你的心意,也不需要你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 塞缪尔一时没说话。 他只是眨了眨眼睛,忽然很轻声地开口,“见微学长,我想告诉你的就是……在我成年那一天,我已经缔结完成这个魔咒了。” 楚见微:“……” 楚见微:“??” 什么魔咒?? 他一时怔住。 塞缪尔小声道,“因为是单向魔咒的限制,所以并不需要您同意……契约缔结的非常的成功。” 楚见微:“…………” 楚见微大概反应了有一段时间,才理解了塞缪尔的意思。 楚见微一时之间,竟然感受到了本应该属于塞缪尔家主的头疼—— 继承人实在是非常的不靠谱。 明明平时塞缪尔还是很值得信任的模样。 塞缪尔倒是看出了楚见微那复杂的神色,怕他生气,立马乖觉地继续博同情,“所以我才会这么不管不顾地来到托诺……要是你不在了,我就只能守一辈子的活寡了。” 楚见微:“……” 好,他现在不应该替塞缪尔家主头疼,应该是为自己头疼了——有这样一个任性又粘人的小男友,对于楚见微来说,同样是前所未有过的奇怪体验。 还头疼。 塞缪尔略微垂眸,怕他恼怒,毕竟上次没成功,楚见微就已经十分生气了。 并且塞缪尔能非常准确地捕捉到楚见微的情绪,哼哼唧唧地说,“已经是预备男友了,不可以退货。” 楚见微略微怔了一下,脸色若有所思,清楚地写着“原来还可以退货?”——这样的意思。差点真将塞缪尔给看急了——一下子握住他的手腕。 楚见微看见了塞缪尔睁大的眼,被火光一照,金光熠熠。顿了半晌,才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不退。” 塞缪尔这才又平静下来了,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似乎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有些许的没有实感。 唯独指尖触碰到的微凉手腕,触感清晰。 这真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而不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般地幻觉吗—— 只是这么想着,塞缪尔便又诚实地说出来了。 楚见微略微失笑,殷红唇瓣轻微一弯,挑出一个很漂亮的弧度来。 塞缪尔盯着眼前人殷红的唇,几乎像是被猛地击中了脑袋,头晕目眩。 也顾不得如何理智了,微微哑着声音,紧盯着楚见微说道,“既然已经是预备的男友了……那能不能先体验一下——只有男友才能做的事情?” 楚见微“嗯?”了一声。 他看着塞缪尔的模样,又觉得有一些好笑,仿佛看着一只大猫期期艾艾地想要蹭一下自己那样,近乎是带着一点调侃地意味询问,“什么事?” “……”塞缪尔因为声音压得太低,像是略微失声了一下,楚见微都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倒是塞缪尔又沉默了一下,这次非常清晰地询问,“先亲一下?” 这下换楚见微沉默了—— 不过时间不算久。 其实这样的亲近的行为,楚见微也是没什么经验的。但他非常好学:“哪里?” 于是塞缪尔又开始脸色爆红起来。 他支支吾吾地道:“哪里都可以……” 楚见微看着他,是似笑非笑的神色。 虽然塞缪尔没说清楚,但是他仿佛已经知道对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了,于是楚见微靠近了一些,将自己凑过去。 塞缪尔嘴上不动,身体倒是相当的配合。他微微低下头,睫羽颤动着,闭上了,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只是这时候,门忽然猛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阿斯。他半只脚踏了进来,脸色铁青。 楚见微的房间,对于阿斯而言,是从未下过什么禁制的,只不过阿斯以往都会敲门询问之后才进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贸然闯入。 只看见了眼前这幕,阿斯一副快要昏厥过去的模样,他按住自己的人中,极大声地喊道: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第9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92 楚见微:“……嗯?” 楚见微迟疑了一瞬间, 毕竟是在弟弟面前,还是先和塞缪尔分开了。 塞缪尔:“…………” 这还是第一次,塞缪尔为自己没能提前和阿斯达成亲密友好的统一战线, 而感觉到了一丝后悔。 不过按常理来说, 既然现在他现在已经得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对阿斯这个表弟当然也可以在口头上退让一些,作为安慰——进退得宜的道理,塞缪尔还是懂的。 于是塞缪尔本来想要先行示弱, 只是憋了半天, 也只能用非常友好、宽容的语气温和地提醒:“你反对也没有用,你哥同意了。” 塞缪尔保证, 自己绝对是保持着一种谦虚心态, 对着阿斯发出友好的信号的。 哪里知道阿斯听到了这句话, 脸色明显更难看了许多。 他的面色铁青, 望着塞缪尔,第一次感觉到了张口结舌, 又无法反驳的痛苦。 他!不同意! 于是一扭脸望向了楚见微,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 似乎都快蕴着朦胧的泪光了。可怜巴巴地告状:“哥, 你看他现在就已经开始欺负我了!以后真当了……”阿斯含糊半天,忍辱负重地说了句“嫂子”, 才继续大声道:“还怎么得了?” 楚见微略微无奈地开口:“塞缪尔……不要老是欺负阿斯。” 塞缪尔答应的倒是很快,十分谦虚地说道:“既然都是一家人, 我以后肯定会让着弟弟的。” 阿斯露出了更加扭曲的神情来,高声道:“兄长——” 楚见微沉默地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也满脸的无辜, “这次没有欺负他。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楚见微居然又迟疑了一下。 好像, 也对? 阿斯:“……” 这一幕实在看的人心脏疼。阿斯面色扭曲, 阴瘆瘆地看着塞缪尔,猛地一扭头,开口道,“哥,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我们谈谈心好不好?”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可能留塞缪尔和楚见微再独处一室了。 塞缪尔:“…………” 这下换作塞缪尔的脸色也跟着黑了,“你……” 而楚见微只剩下头疼。 他总觉得,答应了塞缪尔这件事,或许比他想象中的麻烦还要多一些。接下来的日子,可能要过的相当的鸡飞狗跳了。 …… 同一时刻,夜色笼罩下,托诺邻城,鹰嘴城。 托诺城还未被攻破,紧邻着他的鹰嘴城,当然也不会发生什么大意外才对。 但事实上,现在整座城池,似乎都笼上了阴郁气息。 之前的鹰嘴城城主,在接到了那名来自王都的贵族少年的警告后,总觉得有些许的风雨欲来。 于是在近段时间紧锁城门,不允许城民私自离开。 事实上,他这样的选择还算是正确。 在这段时日里,那些离开鹰嘴城的城民们不知为何,都在路上碰到了意外。 大多数的人都失去了形迹,就此失联。 只有少数的人回来了,而他们在回来之后,对外的自述当中,都说自己迷失了方向,被困在熟悉的城外,却好不容易才走回来。还有一些人,则提及自己碰见了一大片的黑雾森林,他们在黑雾当中,似乎看见了行迹可疑的怪物。 城外出现了怪物,这可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按照以往的条例,城主应该立即派出在城内驻守的骑士和士兵去清 理才行。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只是这一次,派出的士兵们也都没有回来。 全军覆没。 这件事情,更是给城主的心头笼上了一层阴霾。 要知道普通的城民迷失,和这群精锐士兵一个都没有回来,可不是一个概念。这只能说明城外出现了他们现在的实力无法处理的棘手麻烦。 城主的第一反应,便是向外传讯,请求支援。 可是十分奇怪的是,即便是专门用来述职的魔法球,也似乎受到了干扰,始终无法传递出准确信息来。 就连鹰嘴城主也不确定,自己所传递出去的消息,是否有真正地转达进自己的上层手中的时候,那魔法球便碎裂开来,变得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这下,他更是脸色大变,一下子意识到,他们或许陷入进了一场极大的危机当中。 只是城主虽然害怕,却也是绝对不能表现出来,以免也让城内其他人也陷入慌乱。 所以也只能更加严密地封锁了城门,同时派遣自己的心腹手下,同样也是第七阶的高阶魔法师,率领一支精髓队伍,先向附近的大城求援—— 本以为这样的高阶魔法师,怎么也会带来些许的消息,哪里想到,竟然也是石沉大海。 他更加的不安了。 在这个晚上,鹰嘴城主更是突然从噩梦当中惊醒。 ——他梦见了,那只出现在他所看过的历史书籍当中的,可怕的深渊魔物。 而那些深渊魔物,竟然攻占了鹰嘴城,掀起了一场极大的屠杀——到处都是瘫软在地上的尸体,和那些血腥的气息。 随处可见被搅碎的器官,以及扔在了地面上的鲜红内脏。 正在有着人类被那些可怕的魔物分食,而没有任何人去阻止那些魔物。 这座城市,好像已经变成了魔物的城市。 它们在各种建筑当中肆意地游荡着,开始寻找那些躲藏在各个地方的人类们—— 有年幼的孩子忍不住地哭叫出声,下一秒钟,便被锁定了方位,被那尖利的魔爪从房间或者地窖当中挖了出来。 到处都是惨叫声。 来自那些被抓住的人类。 他熟悉的城市,在这种时候,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城主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着,他只躲藏在了防御罩的掩护之下,眼睁睁地看着眼前正在上演的血腥一幕,却不敢上前。 为什么不上前? 他想,我不是城主吗? 可是他也怕死。 后来,他又看见了一个孩子,在附近拼命地逃窜着,却不慎跌倒。 膝盖被磕出了鲜血,接下来,只能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拖着伤腿挪动着。 那新鲜血液的味道,似乎吸引来了某只魔物。 那些可怕的怪物们,居然能够清晰的分出,在这满城遍布的血腥味当中,哪一处是死人的血液,哪一出又是新鲜流淌的血液,于是他们飞快地锁定了那个孩子。 那小孩,就站在防御罩的旁边徘徊逃跑着。 他大概是一个没有魔法天赋的平民,当然是发觉不了防御罩的存在的。城主实在是于心不忍,他一步上前,钻出了防御罩,一把抓住了那个惊慌失措得像是兔子一样正在逃窜的孩子,将他扯进了防御罩当中。 “安全了。”他安慰着小孩,“在防御罩里那些魔物不会发现我们,等到它走了之后,我们就可以——” 他还没有说完,就见到那个傻乎乎被惊吓坏了的小孩, 忽然间,对他露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笑容来。 他低声说道:“找到你们了。” “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呀。” 那张属于人类的面容,开始迅速地扭曲起来。 他咧嘴大笑,唇角拼命得向上牵扯着,露出了一个狰狞巨大的笑容。 那嘴唇几乎上扬到了太阳穴的位置,像是半颗脑袋裂开来向上翻起的巨大—— 能够清晰地看见他嘴唇当中,露出来的尖利的两排交错利齿,上面还挂着些许的血丝,在微微的晃荡着。 这是一个怪物。 在城主惊恐的目光当中,那只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咬向了他—— 他死了。 当然,是在梦中。 但那股死亡的预感,居然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在醒来之后,鹰嘴城主还是心有余悸 他感觉到了从自己的额头和手心当中渗出来的冷汗,身体几乎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栗着。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都无法冷静下来。 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境。 鹰嘴城主是一名高阶的魔法师,这样清晰怪异的梦境,很有可能是一种预知梦。 这种预知梦,并非是绝对准确的,但梦中的一些征兆迹象,就是对他现在的警醒。 所以现在,他们面对的困境并不是普通的怪物,而是……深渊魔物?! 这个概念几乎一下子就将他吓得魂飞魄散,瞳孔微微扩散着。 鹰嘴城,也很有可能被魔物所侵入,展开一场屠杀。 还有那个小孩——这同样也代表了某种征兆。 他将一个人类孩童,带到了防御罩当中,但是那个看似无害的小孩,却是不折不扣的魔物。 城主第一时间所想到的,就是魔物伪装成了小孩的模样,侵入到了城池当中。 于是他几乎是从柔软的床上弹跳起来,立即下令调查所有具有适龄孩童的家庭,检查他们身上是否出了问题——尤其是那些曾经出城,又最后万幸地返回了城池当中的那些家庭的小孩。 而城主用来解梦的方式,实在是太过粗暴了。 小孩变成魔物的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以至于他忽略了这可能是某种隐喻—— 他对于梦中的小孩十分信任,全无警惕,于是将魔物引入了安全的内部。实则隐喻的,则是他是十分信任、迎接入城内的群体当中,出现了真正将危险带来的“内鬼”。 他调查的方向,几乎是南辕北辙了。 在城内卫兵们,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带有小孩的家庭的时候,同一时间里,在鹰嘴城内的光明教堂当中,那名让无数城民尊敬的牧师,正身处在空无一人、也并没有点灯的教堂当中,眼含炙热地开始吟诵起什么魔咒来。 ——从他张合的唇形当中,可以判断的出来,那是一场召唤魔法。 第9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93 地面裂开的缝隙当中, 攀爬出了一只只形态诡异的怪物。 无数只眼睛从它们的身体中钻出,带着湿黏的液体。眼球咕噜咕噜地转动着,似乎在观察着深渊外的世界—— 那些眼球, 最后都锁定在了召唤它们的魔法师的身上。 这是和高阶魔物做了交易的人类,他身上特有的属于魔物的气息在提醒着它们这一点。 但是无所谓。 魔物没有道德观念,在饥饿的时候, 它们甚至会同族相残——就更不要说,只是和魔物做过交易的人类了。 那还是一名人类高阶魔法师, 身上的血肉力量,要远远胜过普通的人类。 饥饿且急需汲取力量的魔物, 缓缓包围住了他。 身穿着牧师袍的光明法师, 额头渗出些许细汗来。他仍然在不断地催化着自己的魔力, 施展着召唤魔法,将更多的魔物从托诺城外召唤而来——因为托诺城未被攻破, 护城魔法阵也没有失去功效。这使召唤魔物的行为,变得极为艰难。他几乎是用燃烧寿命为代价, 不断地施展着召唤魔法。 那些魔物围过来的时候,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腥味。 也看见了那些血红的瞳孔眼中, 最原始的欲.望——食欲。 但这一切并不是毫无预料。从他接下这个伟大使命起, 就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他也打算用自己的血肉, 来喂养这些魔物, 给予它们补充力量。他的眼底,仍然是那样虔诚而炙热的神色, 为了光明教会的兴盛, 他认为自己的牺牲是那样伟大而崇高的。 但在被吞噬之前, 他也必须尽可能召唤出更多的魔物才行…… 现在的召唤, 还没有完成。 “再等等。”牧师脸上的汗水, 被身旁灼热温度给烘得蒸发了,他筋疲力竭地说道,“还可以召唤出更多的——啊!” 一声惨叫传来。 他的手臂被咬掉了。 血肉的气息显然激发了更多魔物的凶性,它们再也顾不上相互打探和忌惮,生怕被抢走了美味的食物,顿时一拥而上,分食起来。 满心虔诚的牧师,在即将被魔物吞食时,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些恐惧神色来—— 剧痛蔓延在四肢百骸,他却已经没有魔力再进行反抗了。在生命即将终结时,他最后的话却是—— “救、救命啊——” 等魔物散开之时,原本牧师待着的地方,连一片衣物碎片都不剩,唯独几滴血迹,呈现喷洒状落在地面上。 天已经亮了。 只吞吃了一个人类的魔物们根本无法饱食,它们发出了嘶哑的一声嚎叫,默契地分散开来,进行一场捕猎与屠杀。 …… 托诺城。 天亮了。楚见微相当准时地睁开了眼。 昨夜他是一个人歇息的,阿斯当然没有和他一起睡……当然了,塞缪尔也没有。两个人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各自休息在附近的房间里。 大概是昨天闹得太晚,楚见微难得有些疲累,又或者说,更像是心情上的某种沉郁—— 好像有某种极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 楚见微闭了闭眼,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施展了一个风系魔咒,让一束风相当迅疾地吹拂过了托诺城池,调查情况。 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这让楚见微略微安心了一些。但还是让下属去仔细检查城墙那边魔法阵的运行状况,确保没有发生一点意外。 今天是休整 时间,不必出城门清理魔物。 战士和魔法师们可以暂时休养生息,但是楚见微却不能。 昨天牺牲士兵的遗体或者衣冠,都已经送到他们的家中。亲人伤心守灵一夜,默默消化了这个噩耗。而今天,便是安葬仪式了。 等牧师祈祷之后,棺材会被送入陵园当中。家人有特殊需求的下葬地点的话,也会另作安排。 教堂采用的不是重建原本的光明教堂,而是另立了地点。此时新的教堂已经被装饰完成,厚重的白布和白纱装点在每一个能看见的建筑物上。透过明亮的落地窗,也能看见教堂内的景物,缟素如雪,一片苍白,洁白的花束放在每一个座位的面前,而十字架的圣台上面,更是放上了一大束。 牺牲战士的亲人们,已经早早到场了。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城民过来观礼。 他们有一些,是牺牲战士的战友。但更多人,却只是托诺城里再普通不过的民众而已,家庭普通,没有出过战士,也没有魔法师。那些出征的队伍当中,同样也没有他们的亲朋。但这些人,却还是相当自发地来到了教堂外—— 那些死去的士兵。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死去的。 一支支洁白的小花,被放在了教堂的外部。 安葬仪式选在九点钟——这是光明女神诞生的时间点。传说死去人们的灵魂会在牧师的祈祷之下,乘着光明女神诞生时的晨曦光芒,去往乐园。 仪式还没正式开始,教堂内已经不可抑止地出现了短促的哭声。 就算战争中的死亡不可避免——但对于这些亡者的亲人而言,还是太突然了。 一个很少、很小的死亡比例,落在他们身上,却是十成的不幸。 耳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主持仪式的牧师,已经步入了教堂内,走上了圣台。 有人下意识抬头去看—— 哪怕仍然沉浸在极致的悲伤当中,他们还是愣了愣神。 眼前的,是那名外来的禁咒法师! 这些亲眷们,都知道阿兰牧师的事,如今的托诺城里,已经没有牧师了。 所以主持的安葬仪式没有被取消,还能继续下去,他们已经很庆幸了——毕竟他们现在的心态,也太需要某个念想来慰藉,实在受不了再做出一些改变了。 即便是这样,他们所想的,或许也是某个魔法师被临时拉来充当牧师。却没有想到,是一名禁咒法师来主持的安葬仪式! 并且这名禁咒法师,似乎还是特殊的光系魔法师。 他抬头望向座椅上的人们,露出了一个温柔宽慰、而坚定的神色来。 第9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94 魔咒被相当缓慢地念诵出来, 它听上去更像是某种具有旋律节奏的诗歌一样动听——再加上楚见微那本便悦耳磁性的声音,更成了数倍的加成,以至于聆听到这一串繁复魔咒的人, 都下意识地、轻轻合上了眼睛。 银色的光芒,似乎是从圣台上散落下来的, 它们有一些也溢散到了那些前来观礼的亲属的身上。 人们感觉到一股暖融融的暖意, 似乎正从皮肤当中缓慢地包裹过来。 那是一种相当玄妙的感觉, 是温暖的、明亮的、可以触碰的。 一瞬间,他们觉得非常的放松,是那种在冬日的午后, 躺在被阳光晒得暖和的棉被上的触感。如果不是现在的场合不对, 他们几乎都想昏昏欲睡地直接睡过去。 在这种舒适感之后,又仿佛心底什么尘封的、枯燥又消极的东西被挖了出来。它被摆在明面上, 让人们觉得没由来的伤心了起来——这种伤心情绪是完全不讲道理的, 一股脑地涌出来, 也在一瞬间就达到了巅峰。 以至于在这样的场合, 哪怕面前是一位尊贵的禁咒法师, 也有人不管不顾地痛哭起来。 但是这种痛哭, 又似乎没有那么的痛苦。 它是发泄、是吼叫,是一场酣畅淋漓、骤然落下来的大雨。人们在放肆地哭出来的途中, 却只觉得畅快起来。原本肃静端庄的教堂当中,也充满了这样不大好听的哭声。 但是没关系。 楚见微想……这里本来就是应该让人哭泣的场合。 更多的银色光芒,是落进了那些并列成排的棺木当中。 棕黑色的、沉闷的代表着死亡的雕木上方, 却不知为何,凝聚出了一支小花—— 不是摆在教堂四处妆点, 也代表着“安息”意味的漂亮洁白的白色花束, 而是金色的、灿烂的, 由四、五片小花瓣团簇成一支花叶的芸薹。 也就是在托诺城门口,栽种的整片整片的油菜花。 这是来自于家乡的花束,它们寂静无声地覆盖着,隔着一层薄薄的棺木之下,是永远长眠的烈骨。 “你想要的以后都会有。” ——光明的未来也会到来。 教堂的座位有限,因此能入内的,也几乎都是死者的亲人、爱人,这样关系最密切的人。像是自愿起来观礼的城民,也只不过是站在门口,献一份花束而已。 阿斯便是只站在门口的。 但是他听见教堂当中传来的有些异样的哭嚎声音,还是略微愣了愣,有些担心起来,怕里面会出什么事。 于是他便也和守卫打过招呼,想进去多看一眼,没事便离开——只是这么一眼,就硬生生没挪开了,愣在了原地。 楚见微闭着眼。 有细密的光点,落在了他的银色的睫羽上。骤然望去,倒像是睫上堆满了落雪一般。 他以更轻微的声音,低声吟唱着什么。 那像是一首吟唱历史的悲伤的曲目,很难立刻将它和“魔咒”联系相关。教堂当中的人们,都听得十分清晰,随后疯狂蔓延上来的,就是另一种惆怅和难过。 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极尽沉寂的放空的宁静。 这并不是常规的安葬仪式当中,必须要出现的环节。 因为楚见微此时吟唱的并非是魔咒,而是根本算不上是魔咒的“祈祷”魔咒。 它没有任何实际的用途,不需要魔杖之类的介质,施展的时候,甚至连魔力波动都几乎没有—— 看上去更像是个表演性质的魔法。 但在传说当中,它是为亡灵指路的魔法。是对死者的祝愿和祈祷。是一种相当的饱含情绪和善意的魔法。 阿斯曾经看见楚见微施展过的。 在他刚入学阿瑞格亚的时候,一次出校聚会,在酒馆里碰见了那时对他而言非常危险的魔物。 那个魔物杀死了酒吧的一名客人,而在那些巡城骑士前来带走尸体之前,楚见微对他施展了一个“祈祷魔咒”。 阿斯至今还记得他看见那一幕时的震撼与沉浸。 直到现在,他的眼前都能勾勒出当时的画面——那时候的银发首席,给他的记忆实在是太深刻了。几乎占据了他对当时的楚见微的全部印象。 阿斯才发现,他的记忆将那一幕完美的拓印了下来,以至于现在仍纤毫毕现,无数的细节重合在一处—— 阿斯忽然觉得有点鼻酸眼红。 他想过。 如果以后死了,他一定要找人给他念“祈祷魔咒”,这一生才不算枉然,他才不管那算不算“骗子魔咒”——现在又想到,他是有兄长的人了。以后死了的话,一定是由哥哥来给他念祈祷魔咒的,对吧? 阿斯才不管这个想法吉不吉利,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都情不自禁地想露出一点微笑来…… “表情管理一下。”旁边低沉的声音传来,懒散地提醒他,“别看呆了,注意场合。” 阿斯猛地绷紧了脸,神色严肃。 他顿了顿,又猛地反应过来,施展了一个小型的匿声魔法,纳闷地看向他,“塞缪尔——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都在这。”塞缪尔说,“你不也来了?” 可是我是后面进来的啊。 阿斯有些闷闷不乐地想—— 不过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没和塞缪尔争辩,转过头去,继续保持严肃地观礼。 阿斯发现,塞缪尔也在旁边站了许久,笔挺脊梁,纹丝不动。 与其说他看呆了,不如说塞缪尔看上去比较呆。 直到仪式结束后,他们才微小地换了一个动作。 “他很好。”塞缪尔忽然开口道,“楚见微真的很好……对吧。” 阿斯:“……” 阿斯纳闷地发现,自己也有和塞缪尔意见相同的时候。 这种话,他实在没办法反驳。 又听见塞缪尔闷闷地道:“哪天我死了的话。希望是楚见微给我主持的葬礼,还有那个……祈祷仪式。” 阿斯:“??” 他简直是满脸震惊地看向塞缪尔。 思维在“原来塞缪尔和我还挺像的”以及“塞缪尔怎么连这都要和我抢”两种念头当中,疯狂摆动着。 第9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95 不过不管是塞缪尔还是阿斯, 他们都不清楚,其实现在的楚见微碰见了一些小小的——预料外的事。 应该算不上是什么大意外。 长椅上的亲属们仍沉浸在悲痛当中,眼眶微红, 极小声地发泄着,或许也在互相安慰扶持, 自然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其他的地方。 楚见微的视线,却是穿过了这些身影,落在了空荡荡的半空中。 眼前的一幕似乎有些超出楚见微的理解范围,即便是他这样见多识广的禁咒法师,也微微蹙眉,流出了些许……疑惑的神色来。 仅仅是疑惑而已, 倒是没什么敌意。 楚见微又侧过身倾听, 仿佛听见了什么奇异的回应声响—— “……知道了。” 他点头, “我答应你们。” 又是一阵寂静。 “好。” 银发的魔法师微微抬头,他的睫羽很轻地垂搭下来,从神色上来看, 是显得十分敬畏的模样。那些微光还未彻底从他的身旁散开,也更衬得这幕莫名的神圣出彩。 楚见微很郑重地点了头。 “如果有那么一天, 我会——” 最后的声音, 隐匿在楚见微抿起的唇角当中。 这只是相当短暂的一次性插曲而已。就算是旁人望见了, 也只会觉得楚见微是在吟诵某种更加复杂生僻的魔咒。哪怕在一旁的塞缪尔, 也因为和阿斯的交谈, 没注意到一点异常。等他回过神来,也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些不对……但是这样的不对, 也完全不值得他警惕起来。 毕竟, 那是楚见微。 足以让塞缪尔将所有的信任交付, 相信他能将一切都处理完美的楚见微。 教堂当中的仪式时间并不长, 当那个“祈祷魔咒”结束,卫兵们便走出来,将他们曾经的战友的遗棺抬了起来,带往陵园—— 几乎所有牺牲者的家属们,都选择了将亲人埋葬在陵园公墓里。 这是他们所应得的勋章与荣耀。 楚见微也跟了出去。一步不落地吟诵有关“安息”的光明魔咒。他只跟在人群之后,似乎有意遮掩身形,一时未被旁人注意。 守在教堂外的城民们,也跟着送葬的队伍移动。 他们有些人手中也是带着花的,只是看着那棺木上的一点醒目黄色愣了愣,又有些人急急忙忙跑回家,在后院里采撷了一大把新鲜的油菜花—— 在来到陵园,这些牺牲者正式入土之后,才有人上前,将那把金灿灿的油菜花放在了墓碑面前。 油菜花不丑,也不算好看。 价格低廉——准确来说是卖不出价格,毕竟在托诺城中随处可见,哪家没种个个把地的油菜花,实在算不上什么珍稀物品。 但用在这里,却也很合适。 这是最能代表托诺城的花了。 这是他们的“家乡”。 …… 相比起现在托诺城的安定氛围,邻城的鹰嘴城中,却是彻彻底底地陷入了喧嚣混乱的战火当中。 虽然有预知梦作为预警,但是鹰嘴城主错误的警惕方向,到底阻止不了这一场灾难的爆发—— 魔物的杀伤力极强,就算是常规的战士面对着这样的可怕怪物,恐怕也只有被吞吃的份,又何况是鹰嘴城内,还生活着这么多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城民。 在最开始,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厄运似乎是突然从天降临的。带着腐蚀性的魔法攻击摧毁了各类的房屋建筑,魔焰燃烧起来后便永不熄灭,猛地蹿高了一层又一层,到处都是扭曲又灼热的火焰。 许多就躲在房中的城民,甚至是这样活生生被烧死的。 而如果忍耐不住烈火,跑出来的话,等待着他们的,就是那些可怕的魔物了。 有许多城民,成了魔物口中的新鲜血食。 但还有很大一部分的人类,只是被那些魔物喷了一口黑气,便晕倒了过去。 在得知魔物入侵的时候,鹰嘴城主的冷汗顿时浸湿了衣衫。他眼前微一翻白,差点直接晕过去。 当然也不是他的胆量就这样的不济,一听到魔物就被吓晕了,而是他想到了梦中那样的凄惨的景象……一时之间,心跳极速地砸在胸腔,差点喘不上气来。 完了,全完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绝望,城主还是要派遣士兵去围剿魔物的。 鹰嘴城到底算得上是帝国当中有名有姓的大城市,比托诺城的规模更大上许多。虽然地处偏僻,但也有许多强悍战士、又或者强大的魔法师栖息在城内,这时举城出动,居然很快地控制住了在城内肆意屠杀作乱的魔物! 鹰嘴城主一时之间,竟然还有一些的劫后余生的愣怔。 当然,不是说他对现在的惨案就忍得下心了,而是这样的结果,比他那个梦境当中,实在是要好太多了。 梦境当中,那些魔物延绵无数,肆意屠杀,根本无法反抗,也无法控制。连他这个城主,也只能瑟瑟发抖地躲在魔法用具里苟且偷生,如果被魔物发现,也会像是待宰的猪猡那样的等死。 那样的绝望,浓重到至今都心有余悸。 但现在的情景……虽然不知道这些凶残的魔物从何而来,但数量并不算巨大,却是城主手中的力量可以掌控的。 情势很快被控制下来,那些魔物们却出现了一些异常状况—— 它们不再肆意的杀戮,反而是缓缓聚集在了一处。 要知道魔物基本上都是个体行动捕食的,种族特性决定了它们性情残暴,会自相残杀,除非在进犯人类面前,否则不会达成一致。 但这些魔物,居然像是有人统领一样,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平”。 这对人类而言,当然不算好事。 单是对付一个魔物,就需要至少两名中级魔法师。 而当这些魔物汇聚在一起的时候,杀伤力恐怕是成倍的叠加的。 就连鹰嘴城主,都做好了一场惨烈的苦战的准备。 但令他完全没想到的是——这些魔物,居然撤退了! 不知恐惧、不会胆怯,唯有杀戮和吞噬欲.望的魔物,居然会选择“撤退”! 但这也不是单纯的离开…… 那些原本被黑气一喷,似乎中毒晕过去的那些城民们,居然都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向那些魔物走去。 他们变得力大无穷,似乎也没有痛觉,任由人怎么呵斥进攻都不曾停下脚步,阻拦起来也相当困难——还要提防那些魔物的袭击。 最后无数变得诡异的城民,走到了魔物的身旁。 奇怪的是,这些魔物居然也没有再攻击这些人。 一阵黑气蔓过,不论是魔物,还是那些城民们,都消失了。 第9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96 在这一场魔物屠杀后, 需要处理的后事繁多。 死亡的城民、毁坏的建筑,还有无数重伤哀嚎的人们。当然,更亟待寻找魔物入侵的途径。 稍有不慎, 就是整个鹰嘴城都要陷入混乱当中。 在这种情形下,鹰嘴城主也实在没有余力去寻找那些被魔物带走的城民——毕竟他们那时候的诡异表现,实在让人怀疑,那些城民已经变成怪物了。 只能宣告了这批城民的死亡。 哪怕那是一笔不小的人口数目, 相对整个鹰嘴城池而言, 也是在必要时刻被抛弃的。 头疼的不止这一点,那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在那场令人心惶惶的灾难爆发之后,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城民失踪。 ——城门是封锁着的, 有士兵严格地巡逻看守。这些失踪的城民都是在魔物手下侥幸活下来的,或多或少都受了一些伤, 行动不便,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从亲属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就这样消失在鹰嘴城内。 即便城主派遣高阶魔法师施展了庇护的魔法阵,也没有延缓这种消失。最后所有人都默认, 这些城民根本没有逃过魔物的魔爪。 所有受伤的人,都会消失。 都会死。 这种绝望的情绪一度感染了整个城池,极度压抑的氛围平均分散在每一口呼吸当中。 人们惶恐、绝望、到麻木。 谁也不知道厄运什么时候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 今日是托诺城的士兵们再次出城迎战的日子,不知是不是经过前天的清理, 附近的魔物被清剿的差不多, 这次他们的行动,明显轻松了许多——至少已经出城门一里外了, 却还是没碰见那些身形诡异、恐怖而杀伤力极强的魔物。 平和的甚至让人生出一种怪异的不安感。 实在是太顺利了。 被那么多魔物包围着,是不应该这么顺利的。 战士们没有再继续往前, 而是由魔法师侦测空中的魔气元素, 探查那样大批量的魔物, 都躲在了哪里。 而一些拥有风系魔法天赋,在探察消息这样的行动上天生敏锐的魔法师,在闭眼探察一段时间后,脸上明显出现了……愕然的神情。 他们猛地睁开了眼。 负责带领士兵的首领们,便也很急切地盯着他们,神色严肃:“发生了什么了事?” “那些魔物都藏在了哪里,是准备埋伏我们?” “不、都不是。”风系魔法师犹豫地摇头,也觉得自己带来的消息,实在不那么的可信。 “我没有探察到大批量的魔物,可是发现了很多的……” …… “人类?” 从托诺城各个城门出战的指挥官们,都得到了这个消息。 阿斯微微挑起了眉,满脸的纠结。 塞缪尔若有所思,没第一时间否认,只是命令战士们暂时停留,驻守城外,先不向前。 又勾了勾手,让那些风系魔法师们都走过来,再派另一些魔法师去探察。 塞缪尔束缚着魔兽的动作,牵着缰绳,高坐在魔兽背上,低垂着眼望向那些魔法师,声音冰冷。 “你们和我详细描述。”他的指尖很轻地砸在缰绳之上,“那些人类。” …… 相比较其他城门的状况,楚见微这边的信息来源反而是最稳定的。 倒没什么其他特殊原因——只是楚见微带领的队伍当中,最擅长风系魔法的魔法师就是他。 而楚见微也是亲自去探察,发觉了那些人类的踪迹。 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而且是没有魔法,身体并不算强健,也称不上战士或者士兵的普通人类。 越高级的魔物会越类似于人形。但高等魔物也绝不会让人错认为人类。两者之间的差距从气质到力量,都是天差地别。魔物身上所携带的来自深渊的腐朽气息,会本能地令人感到畏惧。 而楚见微不认为,有什么魔物能完美伪装成人类,到他都认不出来的地步。 就算有,也绝不可能数量这么多。否则这种等级力量的魔物,早就可以攻城围剿了。 所以他感知到的生命体,的确是人类。 哪怕不用细想也明白,这绝对是一批有“问题”的人类。 普通的城民,就算是不慎迷路来到了托诺城外,也不可能不被那些残暴的魔物分食殆尽。他们能走到托诺城的领域,甚至被魔法师们探察到他们的踪迹,一切都说明,这是那些魔物默许的。 可是这样就更让人觉得疑惑了—— 这些人类有什么魅力,能够让魔物克制住杀戮本性,堪称“护送”一般地将他们送到了托诺城的附近? 不论怎么猜测,总是不如眼见为实的。 楚见微这么想着,很快便调令了一支队伍上前探察。 这次他没有再镇守后方,而是在前方开路,避免这是一个心怀叵测的陷阱。 托诺城外的土地早就已经被破坏的一干二净了。 以往城民们暂住的小屋被魔焰烧灼成了一团余烬,大片的油菜花田枯萎,只剩下了带着黑暗气息、腐烂恶臭的有些恐怖的灰色泥土。 哪怕是白天,天色也是朦胧的,仿佛扣着一层黑色的大雾一般,只要相隔十米,就看不清附近的景象了。 那些鹰嘴城的城民们,在清醒过来后,看到的就是这一番景象。 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当中—— 无数形容可骇的魔物闯进了他们的家园当中,漫天的火光,遍布在空气当中的浓郁血腥气。碎肢残骸随意地堆在哪个角落,吓得他们屁滚尿流地逃跑躲避着。 然后、然后? 然后他们好似碰到了那可怖的魔物。 只有真正面对着这样的怪物的时候,才知道那一刻有多么的绝望。恐惧令他们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和颤抖,一种莫名的负面情绪从最阴暗的角落倾泻而出,几乎击溃了他们的神智。 太可怕了。 这种恐惧甚至让他们觉得,还不如直接死了来的痛快。 以至于这些人晕死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这些城民们发现自己睁眼,就到了这样一处诡异的地方。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身旁还有许多人,这些人里甚至有一部分是自己熟悉的邻居好友。人类群居的特性让他们觉得安心了一些……但这安心也十分的有限,只是勉强支撑着他们心理情绪不崩溃罢了。 记忆还停留在魔物入侵的那天,强烈的恐惧让很多人的腿都是软的。他们真正是被骇破了胆,站都很难站起来。 但是逃避地待在这里,却不是办法。 那浓郁诡异的黑雾让每个吸入的城民都出现了不同的不适状态。他们都有些呼吸困难,胸部绞痛,脸色变得煞白或者微微发青。 眼睛酸痛得流出水来,视力也明显受到了影响——他们必须在黑雾当中手牵着手,才能避免有人跌倒或者走失。 这一切都仿佛在告诉他们,这里的黑雾,是有毒的。 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每个人都行动起来。总有人是恐惧未知,宁愿待在原地等待救援的。 但问题是,他们身处在黑雾当中,居然听见了那些魔物的声音! 魔物的声音很难用具体的语句来形容,那像是某种阴冷的“嘶”声,又像是牙齿不断重合碰撞发出的“喀”声。但不管怎么怪异,这些曾经真正受到过魔物之害的城民们,是绝对不可能错认,也不可能忘记的。顿时如同被冰雪淋头,从脚底到骨头缝中都冒出了一股凉意来,骇得他们四肢发麻,头脑发懵。 甚至有人直接吓得失禁了。 这是那吃人的怪物…… 他们宁愿普通的、不那么痛苦的死去,也不想再面对那些可怖的魔物。 这下,每个人都行动起来了。 在黑雾当中,紧挽着手,近乎迷茫地向着前方摸索过去。 他们的目的,甚至已经不是要逃出这片黑雾、这片陌生的诡异区域,而只是单纯为了躲避那些可怕的魔物们,要离它们更远一些——不知怎么回事,那些魔物的嘶吼声似乎一直坠在他们的身后,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们。好几次将那些人类吓得晕死过去,又被同伴狠狠地掐醒。 人们像是羊群一般,被恐惧驱赶往了固定的方向。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和托诺城派出城门作战的队伍们——相遇了。 第一个接触到这些精疲力竭、已经被恐惧逼得快发疯的鹰嘴城民的队伍,当然是楚见微率领的军队。 他的队伍当中大多数都是战士,不仅力大无穷,而且多半耳目灵敏,隔得远远的,便看见了这批像是流浪者的城民们。 也只这一眼就有了判断。 ——的确是人类。魔物是不可能这么落魄、而且看上去这么孱弱的。 另一方面,就是觉得很古怪了。 这些人看起来就是平民,还是那种没什么战斗力的平民,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没好好包扎,伤口附带着血水,几乎接近腐烂了。但这样的平民,却做到了连他们这种精锐士兵都做不到的事。 他们是怎么活着从魔物包围里闯进来的? 第9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97 这种对未知的疑虑, 让他们心生恐惧,行动就更迟疑了。 楚见微因为风系魔法的敏锐探查力,比那些耳聪目明的战士们, 更先一步发觉这些平民的存在。也看见了他们神色憔悴而惶恐,互相依托着才不至于立即倒下, 暴露在外的伤口透着腐烂的血水, 肢体上的皮肉仿佛是被硬生生腐蚀了一块,露出了那泛着黑色、黏连着一点肉丝的骨头来。 这种伤势只看起来,便足够令人痛不欲生。只是这些城民们都是满脸的麻木, 似乎丝毫意识不到这种伤口多么的狰狞可怕——他们长途步行的时候,甚至还有血肉跟着脱落下来,落在了地上,又被身后的人踩成了一团团的血泥。 身边的人,也不会去关心那看上去就极严重, 还在不断腐烂的伤口。 他们都知道, 自己已经是自身难保了, 实在提不出精神去关心旁人。 或许被毒死在黑雾里,或许被那些魔物追上来吃了……谁知道他们的未来呢? 在看清楚这些平民麻木的神色后,楚见微的睫羽, 很轻微地颤了颤。 细密而长的睫垂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羽一般。 他已经确认了,这些看上去被疲惫恐惧拥簇的群体, 的确是人类——是他们的同类。 楚见微将这个消息传了下去, 又下令继续往前接人。 哪怕还心存困惑,但是楚见微在军中的威信, 的确是太高了。一时之间, 不管是那些战士还是魔法师, 都再无人迟疑,而是大踏步地向前进发—— 既然楚见微说了那些是城民,那就肯定是城民。 至于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平民,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会不会是魔物用来吸引他们的陷阱? 既然楚见微在,这一切就不必担心。 必会迎刃而解。 对那些鹰嘴城民而言,他们在发觉远处不断移动过来的大军时,第一反应,却是十分惶恐的。 他们的眼睛已经不大好了,在黑雾当中看不大清事物。而那些出城的士兵又以骑兵开路,或是乘着高头大马,还有一些本领特异可以驯服魔兽的,挪动起来体型就更大了。远远看来,不像是人类,更像是魔物。 而且这样气势恢宏的群体挪动起来时,发出的声音也更大。这些本来就处在精神高度紧张、甚至情绪都快崩溃的城民们,在听到马蹄声时,被惊吓的一下子绷直了身体,发白毛汗。 快坏掉的眼睛在看见那些模糊的黑影的时候,自动将它脑补成了那些魔物的狰狞面孔,顿时便有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又慌忙地捂住嘴,向后退去,像是要逃跑。 只是前面的人要逃跑,后面的人定然也跟着跑。队形几乎一下子就乱了。 这些城民身上大多负伤,行动不便,哪怕逃跑也跑不了多远,何况又有人四处跌跤,更是阻碍了行动。说是在逃跑,也根本没走出几米远,就被身后的士兵队伍追上了。 这样近的距离,总算有些还来不及逃跑的人,注意到了正在接近自己的庞然大物,似乎并不是魔物—— 一匹匹高头健壮的大马,明显经历过训练的魔兽,还有正乘坐在坐骑之上,面容略含煞气的士兵。 ——是人! 只这两个字,极鲜明地占据了这些逃难城民的大脑,震得他们头脑微微颤动,眼睛都突出得仿佛要掉出来似的,紧紧地盯住了眼前的这批士兵。 大悲大喜交加之下,他们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凝固在一个僵硬的神色下。眼中还透着惊惧的泪光,但是唇角已经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抿起来了。 一瞬间生和 死的巨大落差,都同时汇聚在了这一张张城民们落魄的脸上。 他们的注意力,也不由得落在了队伍最前方,乘着小型魔兽、似乎是领头者的那个人的身上。 楚见微穿着一身极低调、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黑色魔法袍,但这身衣着却丝毫未曾让他光华收敛。 极柔顺如同丝绸、又如同天上银瀑的银发从兜帽当中垂落下来,连着他银色的睫羽也像落上了星光,格外得引人瞩目。苍白肤色如雪,那张脸上,显出一种惊人的美貌,但此时,最引人注意的却不是他那过于出挑的容貌。 这是一名贵族。 同样的,也是一名无比强大的魔法师。 换在平时,不管是那些充满煞气的士兵,还是这样看上去便不可触及的、强大的贵族魔法师,都是会让这些城民们避之不及、感到非常惶恐的存在。但是在经历被魔物追杀、醒来就来到了古怪黑雾当中,并且时刻受那些魔物威胁这样的种种磨难之后,这些士兵还有魔法师,都成了他们唯一安全感的来源。 在这种时刻,见到的不是魔物,而是同类,便足以让他们狂喜了。又何况是力量强大,能保护他们的同类? 是荒漠中一捧救命清泉。 是快溺死的旅人,扯到的岸上的缰绳。 那一瞬间蔓延在心中的狂喜,让他们毫无代价地交付信任,兴奋得张嘴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蹒跚着上前,似乎是想要求救—— 这样灼热燃烧起来的求生欲.望,在看见一些士兵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警惕的神情的时候,骤然被冰冻结住了似的,表情都僵硬在面容之上。 在狂喜之后,他们也终于意识到不妥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支人类的队伍是唯一的求生希望。可对于这支队伍来说……却不一定是要搭救他们的。 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们,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碰到一股更古怪出现的难民,他们会怎么想? 恐怕会把他们当成怪物吧! 何况他们的身上…… 一时那些鹰嘴城民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之色。 他们的身体,被魔气感染,的确已经不算是正常人了。 就算是回到故土,恐怕也不会有人再接纳他们了。那些身体上魔化的特征,简直比瘟疫还要让人退却三尺。何况是这些和他们非亲非故的精锐士兵? 但既然见到了生存的希望,让他们就这样放弃的话,实在是太难了。 一双双圆睁的、湿润的眼望着托诺城的军队们,他们的面颊瘦骨嶙峋,眼珠似乎都要从中掉下来。 终于,在这群鹰嘴城民中占据代表者位置的人上前一步,他躬下了身体,无比谦卑地想要祈求——为了给这个群体中还算健康的城民们,祈求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就算是不让他们跟着,也带他们离开这片黑雾吧——离开魔物的威胁,和这不幸的命运。 然而,在代表开口之前,面前那坐在魔兽上的军队总指挥官,已经翻身下来。利落的动作让衣袍被风吹得发出了猎猎响声,很是飒气。 楚见微看着先一步走上前,微微垂首的苍老城民,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试探求助的意味,同样声音很温和地开口,“我们是来自托诺城的士兵队伍。” 相比起楚见微那个亲王继承人、又或者阿瑞格亚首席、禁咒法师这样的身份,还是托诺城士兵的身份,更能拉进双方的信任,也能让对方第一时间意识到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胆子明显要大一些的代表者,明显慌乱无措了一瞬间,“啊”了一声,像想起了什么。 虽然托诺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连地图上都不曾绘制。 但是作为托诺的邻城的鹰嘴城,并且很长一段时间,托诺的贸易经济往来都依附于这座鹰嘴城,鹰嘴城人也是和托诺城人做过许多次生意的。此时这些城民,当然也知晓托诺城的存在。 只是原来那样的小城市里,居然有这样精锐的士兵,和这么厉害的魔法师? 他又沉默一瞬,下意识学着楚见微的介绍方法自述,“我们是鹰嘴城的城民。” ——鹰嘴城? 楚见微略一皱眉。 鹰嘴城应当在托诺城的防御范围内,既然托诺未被攻陷,那为什么鹰嘴城的城民会流亡到这里来? 也绝不应该是他们出城后走散了。这些人男女老少都有,行装也不统一,手空无一物,不像是主动出城后遇险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楚见微也差不多清楚他们的身份了。便对着这些人微一颔首:“现在的情势不明,我无法送你们返回鹰嘴城。你们现在……愿不愿意和我们回去,暂留托诺?” 这些城民们都一时愣住了。 仿佛脑中受到一记重击!顿时头晕目眩,整个人都飘飘然的没反应过来。 ……他们听见了什么? 不能送他们回家,所以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回到托诺城中? 他们可以离开这片该死的荒地,回到人类的城池里去了? 随便哪句话提出来,都像是他们在危机当中,因为极端渴望,生出的臆想。 天底下居然会有这样的好事? 还有这样的军队? 代表人头晕目眩,但他的身后,已经是传来一叠声的应和。那些城民早已经忘了害怕,带着泣音,胡乱地点头:“愿意的!愿意的!” “求求你们……” “救救我们吧!” 第9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98 那声音很嘶哑, 带着胆战心惊的祈求意味。 加上这些鹰嘴城民,的确一幅备受折磨、 连精神也被消磨的油尽灯枯的模样,即便是那些还对他们心存疑虑的士兵们, 见到这样的情形,也免不了生出些许的不忍神色。 见到楚见微应承下来,愿意带他们离开这里。这些城民从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来的光芒,简直称得上夺目了。 还有那对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望来、显得极为敬仰又祈盼的目光, 令战士们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忽然间就觉得,这次出城也是很有意义的。他们修习武技和魔法,难道不正是为了这一日,可以保卫家国吗? 虽然保的不是托诺城的民众,但是既然是隔壁邻城的民众……好像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既然已经接到了这些城民,他们现在的任务就不是再继续向前清剿魔物了。而是要先将这些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极度虚弱、又没什么战斗能力的城民先送回城。 毕竟他们也没有信心, 能在和魔物交战的时候还有余力保护这些民众。 中途, 还遇见了一些小麻烦。 能出城清剿魔物的士兵大多身强力壮,又有许多能驾驭魔兽, 他们适应了行军速度,脚程自然就快。但这些被救出来的民众们身上多少有些伤,还有脚腕、小腿受伤严重,几乎不能行动,全靠身边人拉扯的。 连正常人的速度都及不上。 倒不是说队伍不能等他们,但依照这个脚程, 恐怕天黑前都走不出这片黑雾——而他们是必须在天黑前返城的。 夜晚到来,城外会变得极度危险。 这些鹰嘴城民, 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们不敢出声, 唯恐会被当做负累抛下, 只咬着牙硬撑。血迹透过破烂的衣物渗出, 空气中带着一股怪异腥味,但他们却似浑然感觉不到,只盯着前方,不断地机械性地大步跨着。 哪怕疼死,也比死在魔物嘴里好。 楚见微很快注意到这一点。 他之前未出声,只是在施展一个极其古老生僻的检测魔咒,快速作用在每一个鹰嘴城民身上——楚见微性格当中,还是带着谨慎的那一部分。既然担任了战争的总指挥官,要带回这些人,也总需要对托诺城民众的安全负责。 确认了这些城民绝对没有问题,也并非有魔物藏匿于其中后,楚见微也大致清楚,是什么情况了。 这些人的确只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普通城民。 只是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为了那个目的。 楚见微垂下眼,银色的睫羽很轻地颤动了一下,他还是先向队伍打出了暂时停下的讯息。 一瞬间,士兵们令行禁止,身体挺得笔直,站立在了原地。那些沉重巨大的长·枪或者盾,都插在了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印记。而那长·枪的枪·头朝上,锋利尖锐无比,闪烁着一种异常令人胆寒的寒光。 那些鹰嘴城民们当然看不懂楚见微传下的特殊讯息,但他们能感觉到队伍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又看见那仿佛闪着寒光的武器,有些恐惧地咽了咽口水。 不安迅速地攀爬上他们心间。 发生什么了? 既恐惧魔物会追击过来,更加害怕这些士兵们会抛下他们。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对于这些城民们而言都不吝于一场灾难。 在奇异的紧张当中,他们的视线也不由得落在了那个首领者的身上—— 楚见微从魔兽上翻身下来。 他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准确无误地点出一些士兵的名字,然后,让他们也从 被驯服的马匹或者魔兽上下来。 这些士兵仿佛意识到什么,但都遵循了命令,利落地翻身下了坐骑,又在旁边牵着缰绳。 楚见微有条不紊地将那些虚弱的城民们,分配到了不同的坐骑上,让他们骑着马或者是魔兽回去。 有些士兵需要借助马上作战,坐骑同样是他们战斗力系统的一部分,所以楚见微都谨慎挑选出一些战力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的士兵,让他们将坐骑空出来。坐骑的数量有限,但每匹马匹上驮两个人、魔兽上驮三个人,倒是刚刚好。 单人一骑的话,恐怕更会让一些第一次乘马的城民们觉得不安。 然而即便是这样,也的确让那些鹰嘴城民感觉到惶恐不安了——身体紧绷着,腿都下意识绷到有些发疼的程度。他们背部渗着冷汗,甚至连唇边,都能尝到额间细汗淌下来的咸味。 心头打着突。 这种莫大的惶恐击溃情绪,让他们一时间流露出相当无措的目光,看着那些高大的坐骑不敢上前。 楚见微只以为,他们是畏惧那些坐骑体型太过高大——毕竟是能上战场的战马,发起脾气来,的确是能硬生生踹死人的。 所以他语气相当平和地解释,“这些坐骑受过严格的训练,且性情异常温顺。不会伤害你们。” 楚见微顺手,作为示范性地轻轻摸了一下身边魔兽那些长得有点离谱的绒毛。 “……不要害怕。”楚见微想了想继续道:“我会在后面看着你们。如果发生意外,也会第一时间保护好你们。” 有他这样一看便很魔力精深的魔法师作为背书,那些城民们的确应该安心才对。 但事实上,他们不再流汗了,但依旧看上去焦躁不安。 这些坐骑再可怕,总不会比魔物更可怕了。那点对高大物体的畏惧感,在生命危机下不值一提。真正让他们犹豫的,反而是……怎么能让他们乘坐这样健康壮硕的坐骑,而让那些士兵们用脚走路呢? 这个世界的一些等级制度,还是很深入人心的。虽然在远离王城的边城当中,这些城民们也并不害怕士兵,双方的关系也很和谐,可总是不习惯,战士们会将“好东西”让出来,让城民来享用的。 他们没有这样的概念。 尤其他们还是落难的、和魔物不清不楚的别城的平民,在这种时候,更该有身为“负累”的自知之明才行,怎么还能更加增添麻烦? 在这种不安情绪的交织下,他们显得更加的踌躇不安了。 而这时,又不知从黑雾的哪一边,传来了魔物的嘶声——顿时又将这些城民们吓得一趔趄。 楚见微倒是习惯了这种魔物的叫声。他略一抬眼,扫向北方的那片黑雾,在心底估算完数量和距离后,又很淡定地收回了目光。 “请快一些。”楚见微也不算是催促,仍然非常温和地道:“我们需要尽早赶回城门处。” 被那魔物的叫声又吓破胆的城民们,也顾不得之前自己的犹豫了,脸色苍白得去试探着爬上那些坐骑。 高大的坐骑在主人的训练示意下,跟着趴伏了下来,果然都是很温驯的那一批。 鹰嘴城民笨拙地爬上了坐骑。偶尔一些腿脚不怎么方便的,还是被身旁的士兵们抱上去放稳的—— 去乘坐楚见微的魔兽坐骑的,正好是两个年轻的女人,还有队伍当中年纪最小的小孩。 小孩身量不足,高大的魔兽即便是趴伏下来,他也蹬不上去。一下子急得红了脸。 而先上去的女人反应过来,正准备又爬下坐骑,将小孩抱上来的时候,就看见身旁的楚见微弯 腰了。 楚见微的魔法师袍非常宽大,严密地遮住了他身上的每一处。只在双手抬起来的时候,袖袍下滑,会露出一截极尽苍白细腻的皮肤。 哪怕被遮得严实,也能看出来,他是一名很清癯的魔法师。 但他弯腰将那个小孩抱起来,让对方坐在他的手腕当中的动作,看起来却十分的轻易。只一瞬间,又将小孩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魔兽上,让他抱着魔兽竖起来的浑圆脖子。 这一切看上去行云流水,发生的时间更十分迅速。 楚见微转过身时,身上的魔法师袍缎面依旧光滑,如同有光芒流转——总之,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楚见微保持着平静神色,也重新命令队伍出发,一切很快回到了正轨。 唯独坐在魔兽上面的年轻女人,轻轻眨了眨眼,显得非常冒昧地紧盯着这名看上去深不可测的魔法师—— 她忽然间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队伍在行军的过程当中,发出了微妙的调整。那些城民们被包围在了队伍的中心偏前方。 总体来说,是一个很安全的位置。 楚见微也走在这附近。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应该是走在队伍的最后的。只是今天的情况特殊,他一边步伐偏快的步行着,一边施展着一些净化魔法及治愈魔法。 对于大部分的魔法师而言,施展魔法都是一种极消耗心神、所以需要集中精神力的能力。在施展魔咒的过程当中,哪怕身边有噪音都会造成一些影响,更不要说一边走一边施展魔法了——很多魔法师的战斗意识显得跟不上,也是这方面的原因。 但现在的楚见微就和玩似的,一边赶路一边效率极高地往外甩治愈系的魔法。 第9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99 毕竟是在危险外界, 要避免吸引魔物,楚见微有意遮掩,动静很小。 只袍下的魔杖划出规律的图纹,从中飘出的星点光芒, 聚成一条在黑雾当中看不明晰的星河, 落在那些疲惫饥饿交加的城民们的身上。 那些被腐蚀得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 似乎有了极大的好转。黏连在脏污的衣物碎片下的皮肤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壳,只是从外表上看上去不怎么好分辨。 鹰嘴城民们本来已经习惯了伤口处不时传来的痛楚, 但他们惶恐不安地待在坐骑上休息了一会后, 又奇妙地发现,可能是心理作用,伤口好转许多。 不疼了。但有一些淡淡的痒。 触碰到那一处的时候, 能够感觉到那一点血痂结成的厚度。 那仿佛要将他们一块肉活生生挖出来、让肢体截肢的伤口, 居然好的这么快吗? 城民们不安地想着。 他们现在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任何变化, 都极度的敏感。 除了伤口不疼外, 时刻萦绕他们的沉重和虚弱感, 似乎也褪去许多。 仿佛在失血后,有什么源源不绝的能量补充进来——那些钻进身体里的光亮实在是太微弱了,以至于这些城民没有发觉。但身体变得舒服了起来, 这种改变还是每个人都能察觉到的。乃至从肉.体上旁观, 他们那青白得和鬼一样的脸色也好转了不少, 已经变得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他们刚出现在托诺士兵眼前的时候,落魄狼狈的模样, 不比饥荒时的流民好多少。但现在, 或许是脸上那股浓郁的绝望之感消散了, 他们看上去, 也就是衣着上吓人一点,神情却不再呆滞和僵硬,和普通的民众也差不多。 用来乘坐的马匹和魔兽都十分的温顺,走的步伐十分平缓,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哪怕挤了两、三人,位置也宽敞的很。那些城民或许是疲惫极了,毕竟提心吊胆许久,骤然重获生机,身体当中又不断地涌入融融的暖意,竟是有人坐在坐骑上打起盹来。小小鼾声传出,听得他们的其他同伴,都忍不住尴尬起来。 怎么睡着了? 还打鼾! 不过他们左右看了一下,那些正行进的士兵们脸色严肃,目光分毫不偏移,似乎不在意有人睡着这一点,也悄声嘘了口气。 他们看上去,的确不像是因为这点小事,就会将他们赶走的模样。 所以他们……应该也可以放下心了吧? 陷入到安全的环境当中,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起来。 而有些更敏锐的人,也终于发觉了那让他们整个人都仿佛被笼罩在阳光下的温暖感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看见了楚见微略微掀动的衣袍,和从中飘出的、代表着治愈系魔法的白光。 原来是那名魔法师大人—— 他们一边感觉到愧疚不安的同时,又几乎是惊叹的。 从没有见到哪名魔法师可以施展魔法得这样轻易,熟练得仿佛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如臂使指地将治愈魔法的疗效发挥至极致。 这应该是多么不可窥探的强大的魔力海,又是多么令人惊叹的掌控力,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名魔法师,都更加强大。 而他看上去相当的低调,只步行在一旁,神色平静而温和。施展魔法的动作始终没有停过。极其细心地眷顾完每一个受伤的鹰嘴城民,直到他们身上不断冒着黑烟的伤口好转为止。 这样的去劳烦一位光明系的强**师,实在不被这些城民习惯——不要说他们习惯了,就算是那些靠近王城的贵族,恐怕也很难享受这样的待遇。光明系且擅长治疗的法师,可是非常珍稀的。 而他们的能力,也不可能发挥在这样平平无奇的地方。 那些观察力敏锐的城民们被楚见微施展的魔法所误解,一时也不知晓,他们认为的这名强大的治愈系法师,其实并不是专业的治疗师。 甚至他擅长的,也并不是光明魔法当中的治愈魔法一径——当然了,楚见微连这也掌握的很好就是了。 看着看着,这些本来心绪敏感的城民,居然也生出了一些困意。 他们下意识靠着身前的人,又或者是坐骑温热的颈项,泪眼朦胧地垂下了眼睛。 或许也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不管他们现在多么不安局促,但既然能被这名光明法师施展治愈用的魔法,那他们应该也算是……“重要”的吧? 这种认可感,的确让他们在惶恐难安中,感觉到了一丝被需求认可的情绪,又成了让他们抓住的浮木。 既然会给他们治疗,那肯定,也不会丢掉他们,或者伤害他们了…… 总是没必要给弃子治疗的。 他们也不用再担心,一觉醒来,会被重新扔在可怕的山林里,甚至是魔物的口中了。 …… 进行了初步的治疗和止血流程后,楚见微收回了手。 他其实不止施展了治愈魔法,在这其中,又掺杂了一些睡眠魔法。 倒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这些城民的情绪和心理状态,仍然处在应激的糟糕状态,而现在的环境,也无法给他们安排心理治疗,索性让人都睡过去,反而是更好的应对方式。 何况城民们也的确非常疲惫,体力不足以继续支撑,这么休息一会,也算补足精神。 正好没人因为伤口结痂时的痒意,去碰坏伤口了——楚见微想到。 他方方面面倒是都考虑的很细致,是和他所处地位截然不相合的细心。 在太阳下山之前,也果不其然赶回了托诺城外。 路上没碰到其他意外,所以比楚见微预计回城的时间,还要早一些。 这个时候,楚见微却是见到了其他队伍派来的通讯兵。 他们要禀告的事,楚见微其实也猜到了一些。但真正听到后,他还是沉默了一瞬。 银白的睫羽垂落下来。 现在的楚见微,看上去非常难得的有一些……为难。 连跟在楚见微背后的战士,也忍不住面面相觑。 第10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00 他们听见那些传讯兵的报告—— 不同的几名指挥官所带领的队伍,居然也在出城后不久,就发现了一批受伤极其严重、看上去像是被魔物攻击过的人类。 经过一些探查,也从那些流民们口中得知,他们是来自隔壁城市鹰嘴城的人。 有性格严厉的首领,相当详细地询问了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具体原因。 也从那些城民口中得出,鹰嘴城似乎也遭受到了来自魔物的袭击。 人类所居住的建筑物,变成了魔物的巢穴。 他们的亲人朋友被那些怪物吃掉,人类所居住的房屋也都被那些泼不灭的火焰点燃。 而他们也都是不幸地碰见了魔物——又不知怎么幸运地晕了过去,活了下来。 在醒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在这片暗无边际的黑雾荒原当中了。 那名首领还想更加详细地询问,可这些鹰嘴城民,在回忆中露出了极其痛苦麻木的表情,甚至有人抱着头,控制不住地在土地上翻滚着,仿佛在受到某种酷刑的折磨。 这样的痛苦神情,令这些首领们实在不忍继续问下去。 而且从他们精神恍惚的状态来看,就算是再逼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结果了。 就算是现在取得的那一点消息,也足够让托诺城的士兵们,都大吃一惊地心神悸动。 托诺城现在完全处于信息的封锁状态。 他们虽然以还算完好的姿态坚持到了现在,但唯一的希望,也不过就是希望能坚持到有其他人前来救援罢了。此时知道鹰嘴城的沦陷,不仅心中惊讶,还升起了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怎么回事?为什么连鹰嘴城也受害了? 外面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他们真的还等得到救援吗? 这些纷乱心思,让受过严苛的训练的传讯员,在报告的时候,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些忧虑的神色。 楚见微身后的那些士兵们,也纷纷露出了一点恍惚神情,显然心神震动。 其实这些城民们出现的原因,楚见微已经猜测到了一些。所以才没有在当时,就详细询问那些精神状态恍惚的城民。 他此时,也注意到了身边士兵们的慌乱目光。 虽然这些事,本来就是要在之后统一告知他们的。但楚见微顿了顿,还是选择先和他们解释:“……鹰嘴城不可能沦陷。托诺未被攻破,那些魔物应该是通过一些特殊途径出现在邻城,数目也绝不会太多。” “恐怕只是因为措手不及,才让鹰嘴城主没有反应过来。现在他们那里的情况,应该已经得到控制了……你们见到的那些城民,只是一些特殊的受害者。” 楚见微解释的话语并不多,但声音温和坚定中,含有一股力量感,莫名让这些士兵们,又重新生出安定之心来。 ……不管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这位总指挥一直都在。 他们是共同进退的。 这些士兵们,又重新流露出坚毅的神色来。 哪怕前方是死亡,他们也要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再死去。 …… 楚见微放出信号,几支出城军队在城门的西侧集合。 之所以不像之前那样于城内集合,当然也是因为今天情况特殊—— 阿斯左右眺望了几下。他的眼力极好,当然也发现了,好像就自己……将那些城民们带在队伍当中了,不由得露出了一些纠结又纳闷的神情。 当然,他并不后悔救下这些人 。 不管什么时候,阿斯都不会为自己的善意而后悔。他只是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冲动冒进了一些。 虽然他很确定,这些人就是人类。但出现在这样魔物肆虐的荒原当中的受伤、柔弱的人类,也总让人怀疑他们的身份,是否像表面上那样看起来无害而纯粹。或者干脆就是某个不怀好意的陷阱。 阿斯是个好人。却绝不是愿意将麻烦牵连给其他人的好人。 阿斯郁闷地都要把头磕到城墙上了——他左右环顾了一下,在那些神色严肃的首领指挥官当中,还是选择了较为熟稔(这个形容让阿斯更加面容扭曲)的塞缪尔,打了个手势,轻轻凑过来询问了一句什么。 塞缪尔挑起眉,望向阿斯。再又默念了一遍,这是见微的表弟之后,懒洋洋地收起了那傲慢的神色,平静地回答他,“当然见到了。” “不仅我见到了,其他几支队伍应该也见到了,不是个例——要不然我们这会就不会聚集在一起。” 阿斯苦大仇深,又问了个听上去有些傻的问题:“你把他们就抛在那里了?” 塞缪尔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地神情来,“虽然我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和讨人厌的□□贵族,但勉强还算得上有一些人性,做不出把一堆受伤平民扔在必死的地方的举动——” 何况,恐怕楚见微也会讨厌这样的举动。 塞缪尔总是能下意识地选出最准确、有利的那个版本答案。他此时优雅地微笑了一下,垂下眼的时候,掩盖住了眼底的精光,仍然非常缓慢地道:“我把他们带到了距离城门更近的‘安全区’内,留下了一批魔法师和魔法阵保护他们。” 当然,既是保护,也是看守。 除了阿斯和塞缪尔的处理方式之外,其他指挥官的处理方法,也都有些细微的不同。 有的将那些鹰嘴城民带到了附近稍安全些的地点,让他们留在那里,先派脚程更快的一支队伍前来通知。 有的先带了部分城民回来,准备询问调查清楚后,再做下一步的安排。 还有的……他们听到人类的声音,但疑心是某些高阶魔物的陷阱,根本没靠近,就先返城了。 但总结下来,形成这些各异应对方式的本质,还是他们从根本上就是戒备的。 救一些受伤的城民,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顺手之举而已。就算他们不是多纯粹的好人,也不介意顺便搭一把手。 只是这些城民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实在太诡异了。 不怪他们会心生防备。:,,. 第10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01 相较起来, 阿斯实在是不折不扣的“老实人”。 他光想着救人了。 并非没意识到这其中异常——只是那些城民看着他的灼热目光,实在让阿斯怀疑,他要是当场带着队伍离开, 那些城民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 恐怕会当场断掉。 思索下来, 就变成现在的局面了。 除了他,好像没谁是直接将人带回来的。 那些鹰嘴城民们, 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听见那些似乎是首领的人物的讨论, 才知晓像他们这样凄惨又可悲地出现在怪异黑雾里的人, 居然还不少, 大概都是他们同城的老乡。只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救回来的…… 他们大多数人, 都被留在那边黑雾当中了。 一时间,是兔死狐悲的凄凉,更是满心的恐惧。 他们害怕自己, 也会被丢在这里, 丢在远离人群的荒野,最后落入进魔物的口中。 那沾染着脓血、破碎的、无比单薄的身形开始在冷空气中颤栗地发起抖来。一双双眼睛里,像是祈求般, 又充满了麻木。 光是活着也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了。 他们想竭力地开口,力证自己的清白—— 原本的他们, 只是鹰嘴城再普通不过的城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出现在这里, 没有什么阴谋,不是间.谍, 只是在被魔物袭击后, 睁眼就在这里了。 对他们来说, 只要能活下去就很好。不介意干活劳动,只要有一口饱饭,就可以提供许多的“价值”。 可是当干涸枯裂的嘴想张开,却蹦出一点血丝的时候。他们似乎僵在了原地,有许多的不知所措。 浓稠的像淤血的一团堵住了喉口,让他们哪怕张嘴,也发不出一丝声音,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能沉默着,像生来就不会说话的羔羊,是被风吹拂过只能发出婆娑声的树干。 或许也不是喉咙被淤血堵住了,只是他们在见到那些首领冰冷戒备的目光时,才骤然失去了声音。 因为“出声”也是没用的。 他们只能坦然接受接下来的命运而已。 一时目光都有许多黯然,这些和那些精锐士兵截然不同,在其中显得单薄又狼狈的鹰嘴城民们,又瑟瑟地拥簇成了一团。肩并着肩,好似这样才能从同伴的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突然间,那些神色十分凛冽的首领们,面容又出现了相当微妙的变化。 紧绷的神情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那目光恭敬当中,又似乎含有一些很个人化的崇拜情绪——惹得所有人的目光,也由好奇心的驱使下,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去。 正在恹恹地和塞缪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的阿斯,目光骤然就亮了。 他像是振奋起来,顿时便快步地走向楚见微。 比阿斯更快的,还当属塞缪尔。 塞缪尔本来就是分着心和阿斯说话的,目光的余光往旁边微瞥,当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楚见微。 只是他站起身来,姿态要更“端”着一些,向楚见微走过去的时候,也不忘记显一显自己的气度。这才比阿斯要落后了一两步。 “兄长。” 快撞到楚见微身上的时候,阿斯才收了一收冲过去的速度,他目光晶亮,迫不及待地就要和兄长分享自己的烦恼。苦着脸往旁边退开了半步,略微小声地指向了某个方向,“——我将他们带回来了。” 他也不必多解释。楚见微只看一眼,便知道现在的情况了。 每个人的应对方法不同,但只有阿斯……是和他完全相似的。 楚见微很轻微地笑了一下,殷红唇瓣微微张合,落下一句话:“你做的很好。” 只得了楚见微的一声夸奖,阿斯那不值一提的烦恼,顿时便散去了。 别人的做法怎样都和他无关,他只需要楚见微的认可,便足够满足了。连先前的那些顾虑,也跟着全部打消。 楚见微觉得很好,那肯定是正确的。 阿斯心思通明。 而塞缪尔…… 他虽然自认心思深沉稳重,从来不屑于和阿斯这种喜怒形于色的少年人争宠。但这个时候,一边想着他不会争宠……另一边,塞缪尔又已经走上前,望着楚见微,像是解释似的将自己的处理方式也都尽数托出。 当然,比和阿斯说的时候要更详尽一些,连用的是什么魔法阵都交代的很细致,以证实那些鹰嘴城民,这时候绝没有什么危险。然后收声,看上去无比矜持优雅地站在原地,只是目光,还是不经意间落在楚见微的身上。 看上去,非常地在意楚见微对他的评价。 楚见微也的确夸了他。 塞缪尔心思细致,哪怕处理问题,也一直是最万全、留有余地和妥帖的。 楚见微夸了他做的很好,又补充了一句,“塞缪尔,很有你的风格。” 这样的夸奖显得不经意里,好像透出一点亲昵来。于是塞缪尔微微低头,灿烂的金发和苍白的面颊都掩藏在了斗篷当中——唯独那根本遮掩不住的一截颈项上,攀上了肉眼可见的淡红色。 非常的容易害羞。 当然,也只有面对楚见微的时候……平常时间,塞缪尔脸皮一直是厚的。 先询问完了这两人的状况,楚见微才开始询问其他几名指挥官的情况。 这些指挥官中的几名,本来就是隶属于楚见微的魔法师。就算不是他的属下,对楚见微也相当敬仰,自然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而楚见微迅速整合完信息之后,略微沉吟了一下。 ……他在算这些流落在外的城民,大致有多少人。 和承受能力有多少。 得出计算结果后,楚见微略点了一下头,平静地宣布,“请各位指挥官再辛苦一程,带上一些性情温顺、速度迅疾的魔兽,在太阳落山前,将那些流落在外的鹰嘴城民都带回城。” 楚见微的话,让这些指挥都有些吃惊。 他们望向这名银发的总指挥官,见到楚见微露出一个很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坚定神色来,“那些城民的身份应当无误。” 只这么一说,几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相信了他。 楚见微总不会害他们。 他就是有这样使人信服的能力。 既然要带回来,那就带回来吧。 哪怕是那位真正的鹰嘴城主,也没有提出异议——而是在想,要挑选什么魔兽,比较符合标准。 还有部分指挥官,的确有点顾虑。不过顾虑的不是去执行这个任务,而是谨慎地询问楚见微,“楚阁下,那要带上多少精锐士兵应对魔物才合适?” 虽然他们今天一整日都没见到魔物进犯,但总不能因此卸下防备。要是在去接人的时候遭袭—— 楚见微道:“不必多少。” 他的神色很淡:“至少在这个时候……那些魔物,是不会袭击你们的。” 当然,说是这么说。为了提防意外,楚见微还是给了他们承载着一道强大攻击魔咒、一道大型防御魔咒的魔法道具,以及短程的通讯道具,在释放后,楚见微会用最快的速度提供救援。 其他方方面面都安排好,这些指挥,自然也很快要出发了。 而被阿斯的队伍留下的那些鹰嘴城民们,却是陷入了全然茫然的状态当中。 他们仍在轻微地颤栗着。 只是这次的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过于兴奋,以至于根本压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了。 在他们满心灰暗地等待着审判的时候,却看见那名似乎是很有地位的指挥官到来,紧接着下达了一系列,令他们现在还在吃惊怀疑的命令—— 没有抛下他们。 而且,似乎是要将他们的其他同伴,都从那黑雾中救回来。 带回来。 愿意付出诸多精力,不管怎么想,都不是要对他们做坏事。 这些行动,似乎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理由,甚至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更别提挣扎、考量等诸多情绪;似乎只是那位指挥官这么想,所有人就跟着这么做了。 从地狱骤然升上天堂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让他们心里都觉得空空荡荡的,很不踏实。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激烈争讨的过程,怎么他们想要的一切,就这样轻易地达成了。 轻易得让人觉得,这不是现实,而是他们在过于绝望之下,生出的某种臆想。 这种可怕的沉思,也很快被打破了。 因为那名指挥官,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不偏不倚,的确是要和他们交谈,才站在这里的。 楚见微的身形修长,但身量没有高挑到能高所有人一个头颅的地步。只是眼前人因为恐惧,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脊背弓了下去,才让楚见微也只能微垂着头说话。 “各位请稍作休息一下。”楚见微很平静地说道,他倒没有要安抚的意思,只是将接下来的安排都平铺直叙地说出,“在进城之前,要先为各位检查治疗过伤势才行。” 自然,也是由他来治疗了。 楚见微的话音落下,那些城民的身体又是微微一僵。 ——他们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了眼前的魔法师。甚至忘了平时那些避免触怒法师的禁忌。 第10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02 几支精锐队伍轻装上阵, 只带上了脚程快又性格温驯听话的魔兽,目标明确,队伍人数又精简, 速度比一开始出城探索的时候要快多了。大概只用了半个小时, 便望见了那些流民队伍—— 大概也是因为这些流民,本来就一直往黑雾外走,是被那些魔物的恐怖叫声驱赶过来的。 只不过分别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这些流民看上去却比之前狼狈、虚弱了十倍有余, 连人数都少了一些。 他们神情麻木,目光黑洞洞一片。 伤口不包扎起来, 在这种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实属常见, 但是那流脓的伤口处居然有着蝇虫叮咬也不驱赶一下, 就明显是失去求生意志的表现了。 为首的首领,在看见人少了一些数后, 还略微地有一些焦急,怕完不成楚见微交代的事,连忙吩咐身边的副官去荒原的更深处寻找—— 魔兽的嘶鸣声,落入了这些流民的耳中。 他们有些人, 骤然抬起了头, 眼中的光芒似乎又亮了起来。但是有些人,却神色晦暗的连动都不动一下了。直到那些巨大的魔兽停留在他们面前,掀动的气流带出一股呛人的灰尘味的时候, 才有些人迟疑地抬起了头,脸上却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些身强力壮的士兵了。 只是上一次见到这支精锐对于, 向他们求救的时候, 对方首领在迟疑下, 还是将他们抛在了这片荒原当中。 一直身处绝望,和碰见希望后又被抛弃在绝望当中,绝不是两种相似的心态。 后者几乎是直接磨灭了他们的所有希望,再不敢多生出一分的妄想来,连强硬撑着一口气的求生欲都被剥夺了。 所以这会这支流民的队伍,才像是精神都被泯灭干净,生出了死气沉沉的死态。 哪怕听见了魔兽的奔跑声和人的厉呵声,都不敢再生出希望来,反而被打压得十分恐惧——只觉得这些人,大概又是为了什么任务来的。 总不是为了他们这些可疑的平民。 哪怕那些魔兽停在了面前,这些鹰嘴城民在极度痛苦挣扎下,甚至产生了强烈的被害妄想,怀疑这些人是不是要来彻底清除他们这些不稳定因素的——所以在抬起头的时候,露出的,甚至是惊恐的目光。 这源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们实在是承担不起再一次失望的疯狂和绝望了。 但是那名曾抛弃他们的为首的首领,这一次的语气,却显得分外温和了一些。 也是因为楚见微交代过的话——这名指挥官已经不怀疑眼前人们的身份了。又猜测到那位总指挥官兼禁咒法师大人的心思,所以将功补过式地采取着怀柔策略。 虽说他哪怕温声细语起来,也温柔不到哪去,但是对于这些处在惊恐当中的鹰嘴城居民们,就显得分外的……不可思议了。 尤其是这名首领明确地说了,是要将他们带回人类城市的。 那数匹丰神俊朗、显得极为气派的魔兽,也是拿来载他们的。 乍悲乍喜之下,有人受不了冲击,差点能直接晕过去。 腿都微微发软,甚至怀疑,这是临死前的某些臆想。 但如果能在臆想当中,这么幸福的死去的话,说实在的,也算不上什么了。 有鹰嘴城民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几乎要忍耐不住大哭出声,抒发心中的悲悸和恐惧。但他们到底怕惹得那些士兵和首领不喜,怕情况生变,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还有的人,眼中频频的泪光,却是往那黑雾当中看过去了—— 可惜、可叹、可悲。 他们有些同伴,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倒不是伤势太重,死在荒原当中了;又或者是实在走不动,被他们扔在了那里。而是因为这些人心下实在绝望崩溃,才脱离了人群,说什么也不再走了。 毕竟他们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那么死在哪里不是死?也不愿意再忍受走路的时候产生的剧痛之苦,和警惕周边的心惊胆战了。 哪里能想到,只要再捱过一会,就是峰回路转的时候,会有人来救他们呢? 那毕竟也是同伴。 哪怕在之前,他们或许也只是同居一城里不怎么相熟的城民,但在这种时刻,他们熬过最可怕的时刻,眼睁睁看着同伴错失生机的悲悸,也总是让人伤心的。 却没想到那名首领,因为看出人数上的变动,已经向他们打听,那些“走失”的人,这会都在哪了。 得知不远后,便连忙调派人手,要去将人带回来。 毕竟夜长梦多,这个地方绝不安全,晚去一步,说不定就只能见着尸骨了。 指挥官是严格地遵循着楚见微的命令的。 既然说要都带回来,那哪怕少了一个人,都是他的失职。 这却让那些鹰嘴城民,又呆了一呆。 ……要去,救人? 他们不是心底没生出过这样的念头,但也是绝不敢说出口,让那些士兵去救人的。 这个时代的人命并不贵重,又何况是几个平民的性命。 要让这些士兵为了走失的几人去更危险的深处搜寻,这些鹰嘴城民潜意识里,更觉得对方会因此恼怒,又重新将他们抛弃在这里了。 所以这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神色也变得迟滞起来。 那些士兵们,却是催促他们开始爬上魔兽了—— 见他们不动,以为是从来没见过这些魔兽,被吓住了,又很无奈地跟着宽慰,保证这些魔兽,是绝对不会伤人的——然后便得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和根本压抑不住爆发出来的哭叫声。 “谢、谢谢你们……” 大概是害怕引来魔物,那些城民的声音,很快就被压抑下去,变成了泣不成声的抽噎,“真的,真的谢谢你们。救了我们的命,我们真的害、害怕……” “请一定要将其他人,都带回来。” “谢谢你们愿意救他们……” 那些泪水,是恐惧的、胆怯的,也是真心感激的。 这一被谢,反而感谢得不管是带队的指挥官,还是那些精锐的士兵,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行动变得局促起来。 指挥官微微一摸鼻梁,停顿了一下,不自在地解释,“这是我们的职责——” 他又说,“也是我们的总指挥官阁下交代的命令,才要将人都带回来。” 那那位总指挥官阁下,肯定也是好人! 这些城民们眼中的感激丝毫未变,只是将这位总指挥官,也记住了。 大概是那些城民的目光,实在是太炙热了。 负责去找人的精锐士兵,都觉得自己身负重担了起来。 他们驾驶魔兽奔跑的速度,一时都快了不少。 …… 这样的状况,在各个方向,都时有发生。 像是塞缪尔虽然吩咐了一批士兵留下,又施放了魔法阵作为保护,但对那些城民来说,这一段过程,仍然是十分煎熬的。 在等待着死亡的那种煎熬。 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些离开的军队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就算回来之后,是会带他们去往安全的地方;还是撤离所有的保护,将他们抛弃在这一片荒原当中。 相比起他们的生命,这些城民能提供的价值,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连安稳的死去,都像是某种奢侈。 但至少到最后,每个人都等到了好的结局。 救援的人去而复返。 那些城民焦躁的内心死灰复燃。 前所未见的魔兽,将他们乘在了背上,飞快地向远离黑雾的方向驶去。 那是人类的城市—— 塞缪尔安排那些鹰嘴城民停留的地方,离他们的驻点非常接近。所以他赶回来的速度,当然也是最快的。 而且派了人看守保护的缘故,也没有人走丢,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迅速折返回来的塞缪尔,看见了正在城门处的楚见微。 他在给那些受伤的城民们治疗。 银白色的光点汇聚成银河一般,又如洁白的银缎、薄纱,盈盈地落在了受伤城民的伤口处。 这一幕看起来,竟还有几分沉静的美感。 乌黑脓血被逼出,伤患极为难看的脸色,也渐渐红润了起来。 从那些伤者颇为享受的神情来看,治伤的过程也应该是极为柔和的,绝不痛苦。 塞缪尔看见楚见微,下意识便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他只久久伫立在那里。 但在发现楚见微施展的,似乎不仅是治愈的魔法之后,塞缪尔脸上的神色,又微微顿了一顿。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原本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在脸上,变为了一种相当冷硬……甚至显得有些恼怒的神色。 还有一点惊讶。 那双金色的眼眸,也骤然间变得暗沉起来。 在楚见微暂时休息的间隙,塞缪尔上前走到楚见微身旁,又正好握住了楚见微的手腕。 不怎么用力,但握得很紧。楚见微苍白的皮肤,从那指隙间露出来了一点。 楚见微也是因为来的是塞缪尔,才不怎么防备,被捉住了手。 这时候,他也有点奇怪,只轻笑着问道,“塞缪尔……怎么了?” 第10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03 “……”塞缪尔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那点火气对着楚见微发不出来,但仍然是咬牙切齿般地挤出来两句话,“你刚刚用的, 是净化类的魔法。” 塞缪尔虽然没有光明元素的天赋,但对光明类的魔法倒很了解, 又何况是楚见微施展过不止一次的。 楚见微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但仍然点头温和地答:“是。” 金发少年人攥着楚见微手腕的手, 便又更紧了一些。 他有些气急地道:“我早该猜到了。他们那些人身体里, 大概都被魔气感染了吧,要想进城,只有你能来——” 塞缪尔心底大概头一次后悔, 自己擅长的特殊元素魔法只有黑暗魔法。在这种情况下, 是绝帮不了楚见微分毫的。 但是楚见微又不能不去处理。 他们先前发现过,护城防御阵和城内居民息息相关, 被魔气感染者出现, 对应的防御阵方向也会发生毁坏。 那传承下来的护城法阵是应对魔物的绝强防线,不容有失。也好在楚见微先前就对那些异样发现及时, 提早预防。托诺城民被魔气严重感染的人数并不多, 就算有, 也早早被发现, 再由楚见微净化魔气。 一切本该失控的规则, 都回归到正轨。 但这样的稳定局面, 很可能要被这些大批涌入的外来城民打破了。 塞缪尔虽然感知不到具体的魔气浓度,但很清楚, 这些人魔化的程度, 可比托诺城的原住民要深多了。 解决起来, 当然也棘手许多。 光这批人,哪怕楚见微魔力海再深厚广阔,要将他们身上魔气净化干净,也绝不是易事。又何况,还有更多的流落在外的鹰嘴城民,还没带回来—— 光明系法师本就稀少。 能像楚见微这样净化这些深入肺腑的魔气的,便更稀少了。 难道要硬生生将人熬得油尽灯枯? 塞缪尔的脸色,微微有些许泛白,他看着楚见微,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极缓慢地说道:“见微学长,量力而行。” 楚见微倒是想量力而行。 只他微微叹气,唇角抿成了一个很微小的弧度,“塞缪尔,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塞缪尔的唇也抿得很紧,他像是置气般地先反驳了一句:“不会!” 他全身的血液,微微发烫般地沸腾流转着,眼底的暗金色沉淀下来显得愈深。塞缪尔极尽压榨地催促着自己想出真正能两全的办法,到最后,几乎是妥协般地道:“……可以让一批城民先进城。另一批驻扎城外,派士兵轮流保护他们,缓慢迁徙入城。” 只要不进入城内,哪怕被魔气感染,防御阵也不会因此受损。 楚见微一时未言。 他停顿了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喃声自语道:“塞缪尔,你应当清楚的。” “如果他们不进城,只会有一个结果。” 真正的,死无全尸。 那些魔物其实比人类要想的更聪明,也更加深谙某些弱点,简直和人类狡猾的那一面如出一辙。 这些没有特殊能力的鹰嘴城民能活到这时候,甚至穿越危机重重的荒原也没有被魔物袭击,只有一个原因——他们本来就是魔物们要送进托诺的“礼物”。 所以楚见微才会说,去接人的路上不必担心袭击。因为这本来就是那些魔物想达成的。 收容了这些被魔气感染的鹰嘴城民,因为城池魔法阵的特殊特性,护城法阵一定会受损。 但如果不将他们带进城,这些城民对于那些魔物就毫无用处了。 或者说还有一个“用处”—— 恐怕用尽方法,魔物也会想办法就在城池面前虐杀这些人,以此来撼动那些士兵、城民,严防死守的底线。 哪怕是楚见微和塞缪尔,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城外。派普通士兵、魔法师看守毫无用处,或者换一句话说,那些士兵就要为此付出更多无谓的牺牲吗? 这实在是一个难解的死局。 出于怀疑,对这些城民见死不救;和硬生生看着他们因没有被救进城里,而被活活虐杀,是两个概念。 只要是还留有一丝人性和同情心的城民,恐怕都受不了后者带来的心理压迫。 因为对他们来说,帮助这些流民,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只要他们的身份不是魔物,是人类,是同胞。托诺城又不会少他们两片容身的瓦房,一口能吃饱的饭,难道真要看他们,被魔物活生生杀死在城门前吗? 而对于楚见微而言…… 如果他不知道被魔气感染的人,和护城的防御阵之间的联系,这些魔物送“俘虏”进来,是阴谋。 而他现在知道了其中联系,再看着这些鹰嘴城民,却是阳谋了。 让楚见微哪怕知道,也心甘情愿中计的阳谋。 塞缪尔这样对阴谋诡计极其敏锐的人,不会想不到其中陷阱。他只是为了楚见微,宁愿当局者迷罢了。 总是傲慢得目空一切的大少爷,此时的唇瓣,却微微有些发抖。 塞缪尔压下唇底泛出来的苦涩,只看着楚见微—— “楚见微。”他说,“我不是不愿意相信你,我只是……” 以往的利喙赡辞,到这时候,却显得微微凝噎在舌尖了,再难吐出一句话。 他只是血肉之躯,会心疼心爱之人,更会害怕。 楚见微冰凉的手指,抚上了塞缪尔的手腕。 他相当细致地一点点掰开塞缪尔蜷缩的手,将自己的指尖塞了进去,柔软的一点冰凉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最后相交着握在一处,微微摇晃了一下——这动作乍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塞缪尔。”楚见微眨了眨眼,他很平缓地、用一种自信到有些傲慢的语气道:“从小到大,我想做成的事情,没有一次是不能成功的。” “你要相信我。” 这次也会一样。 楚见微露出了很淡的笑容来,那双银色的眼也正抬起来,望进了他的眼底,像是熠熠的星河坠落。 “我要救一城,也要救一人。” 第10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04 阿斯本来不必出城, 不过他闲不住,自己领了任务和其中一名指挥官去城外接人——这批鹰嘴城民受伤最严重, 因此也没走出荒原多深, 距离托诺城有数里之远,非常危险。但好在魔兽的速度够快,载着他们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托诺城外。 阿斯利落地下了马, 和一名指挥官对了数, 确认了所有在外的流民都被救回来了。 他微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下也和什么大石解下来了一样,倒是说不出的轻松。 阿斯对完人数,便去找自己的兄长了。 要核对、登记入城的人数, 给这些鹰嘴城民办下临时的居住证明。因此城门外执行登记任务的、和警戒的士兵人数都有许多,堵得水泄不通。阿斯低调穿行在行人当中,凭借极敏锐的眼力,先是看见了塞缪尔。 “塞缪尔!”阿斯大声招呼了一句, 蹿过去。 倒不是代表阿斯的关系和塞缪尔就有多近或者多热切了,见面还打个招呼。他纯粹是知道依塞缪尔讨人厌的程度, 此时应该正黏着兄长才对。所以找到塞缪尔,也相当于能见到兄长了—— 可等阿斯靠近了,有些纳闷地左右看了几眼, 才发现楚见微不在。 “兄长在哪里?”他也一向直接地问出来了。 塞缪尔明明身处安全区, 却不知为何又将那身斗篷兜帽给戴起来了, 深色的布料扣在他金色的发上,只微一低头,便连面容也遮掩进了阴影里。塞缪尔听见阿斯的询问, 身体似乎是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又按捺住了。 冰冷平静的语气从斗篷下传来:“他在忙。” 只这一句话, 又惹得阿斯狐疑地看了过去。 可以说, 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你的朋友,也可能是你的敌人。阿斯见到塞缪尔居然和他好好说话,也不带一分嘲讽挑衅,便觉得他十分不正常。再结合塞缪尔居然没黏在楚见微身旁,阿斯那野兽般的灵敏直觉立刻发生作用,头发似乎都蹿直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你们吵架了?” 阿斯狐疑地道,“塞缪尔,你没有欺负兄长吧?” 塞缪尔:“…………” 要是阿斯说的是别的,他也就懒得搭理了。可是挑拨他和楚见微间的关系,却绝对不行。塞缪尔忍无可忍的开口,“没有吵架!我也没有欺负见微学长,我——” 塞缪尔一时哑声,自己在心底补充完毕了。 ……我心疼他还来不及。 开始那冷冰冰抛出来的三个字,阿斯还听不出异样,但这会塞缪尔一气说了长句,他就听出塞缪尔的声音有些喑哑了。便动作迅速地绕过去,堵在了他的面前,看见了塞缪尔的那张微垂下来的脸。 他面容苍白,眉心微蹙,看起来是很不愉快的模样。但最重要的是,塞缪尔的眼睛略微有些泛红—— 阿斯心底一惊:“你哭了?” 塞缪尔冷冰冰看着他,一幅排斥态度:“没有。” 阿斯却急了。 当然,他不是为了塞缪尔而着急的,而是为了隐藏在其中那个极不好的猜测。顿时上前一步,脸上的神色,也变得阴沉得有些可怕起来。 他咬着牙,要擒住塞缪尔的动作,“兄长是不是出事了?” 塞缪尔明显又恍惚了一下。随后露出比他还要阴沉愤怒的神情来,“少乱说话。” 阿斯的心底明显沉沉地坠了下去,那股不祥预感更是铺天盖地的涌来。 在城门附近,应该是安全区,兄长为什么会出事? 如果他…… 阿斯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担那个可怕的后果,在他要进一步逼问,甚至是不惜动手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了耳旁传来的,此时显得再悦耳不过的声音。 “……阿斯?” 楚见微的音色,略微有些低哑,但还是很温和好听,阿斯更不会认错。 他猛地扭过了头。 银发银眸的禁咒法师向他们走来,楚见微的唇边略微弯起,带着很温和的笑容,“你回来了?” 阿斯见到兄长还好端端的,才发觉自己刚才那些梦魇般的想象都是自己脑补的——他有些尴尬地“唔”了声,不忘狠狠地瞪了塞缪尔一眼,疑心他是故意装神弄鬼地吓自己。 塞缪尔对阿斯的挑衅没有反应,因为他此时正只注视着楚见微,目光晦涩得有些阴沉。 楚见微又问:“最后一批鹰嘴城民带回来了吗?” 他们正好是阿斯领回来的—— 阿斯略带表现性质地挺了挺胸,“带回来了。” “好。”楚见微点头,“做得很好。” 他惯例式的夸奖了阿斯。 “我去找他……” 楚见微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塞缪尔按住了。 塞缪尔的手正环握在楚见微的手腕上。 他手指奇长,很轻易地能将那本就清癯的手腕握紧,没用多少力,就将楚见微的手提了起来,伸展在半空中,宽大的魔法师袖袍顺着抬起的弧度往下落,正好露出了一截莹润苍白的手臂。 这个姿势,实在显得有些莫名。 楚见微似乎也有一些没反应过来,他颇显得无害地看向塞缪尔,眨了眨眼。 阿斯倒“嘶”了一口气,差点没被塞缪尔气炸了。因为他看这个动作,怎么看怎么觉得塞缪尔是在对兄长不客气。便像是愤怒的猎豹似的,迅速地挡在楚见微的面前,极具敌意地看着塞缪尔,随时要动手的模样。 “放手!”阿斯声音冷厉,掷地有声。 塞缪尔没看他,只盯着楚见微的那只手看—— “你的手指在发颤。”他忽然说道。 “见微学长。”塞缪尔大概从没有对楚见微语气这么生硬的时候,“你一定要把自己也送进医疗院里吗?” 塞缪尔还说错了,托诺城的环境,可没有医疗院。 楚见微以前在极端负面环境下对战一名积累已久的半禁咒法师,握着魔杖的手,都不曾有一丝颤抖。但现在,居然硬生生累到手腕无法自控,手指轻微蜷曲颤抖的地步。 第10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05 偏偏楚见微还没意识到。 他顺着塞缪尔的视线望过去, 的确看见了自己被拎起来以后,正在微微颤动的指尖,连想要收起来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一时间, 也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神色。 “塞缪尔……” 楚见微想解释,自己很好。 但是在这样虚弱的表现下,楚见微也明白, 自己的话, 实在没多少说服力了。 而阿斯这个时候, 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皱着眉, 视线凝聚在兄长颤抖的指尖上, 也终于落在了楚见微显得过于苍白, 简直像是尽失血色的面容上——原本,还以为那是光线角度导致的错觉,毕竟楚见微的确一向肤白。这时候,却意识到是有一些不妙了。 “兄长。” 阿斯的声音微微有些喑哑,他蹙眉的时候,神情也显得十分严肃。居然难得谨慎了一次,随手用魔杖在身边布下防止旁人窥听的魔法阵, 只将他、楚见微和塞缪尔三人, 包裹在了里面。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之下, 也更难以避开阿斯的目光了。 “这是怎么回事?” 阿斯虽然说是在询问楚见微,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无声将目光转向了塞缪尔—— 他和塞缪尔平时势同水火,但这个时候, 居然觉得塞缪尔的话更可信一些。 塞缪尔也的确接收到了阿斯的目光。 他原本是不予理会的, 但视线缓缓挪移到楚见微的身上后, 冷厉地哼了一声。 正欲解释的楚见微“……”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由塞缪尔代替他开口了。 并且塞缪尔一改平日傲慢冷淡的风格,非常详尽、简直是知无不言地将一切都娓娓细述,对于一些不必提起的细节,更刻画的十分深刻。 ……简直深刻的让楚见微非常觉得,他有夸大其词的嫌疑。 楚见微有些头疼,“阿斯,并不是……” 他这次也没有解释完毕。 因为阿斯就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小豹子似的上前,差点撞在了楚见微的身上。但他似乎又想起了现在楚见微应该十分虚弱的身体,硬生生地刹住了车,动作看起来都十分的僵硬奇怪。 阿斯依旧离楚见微离得很近。这次连塞缪尔都只是略皱了皱眉,看向他,却没有扯开阿斯。 塞缪尔一向是精于算计的性格。 这种算计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连他自己也会被囊括在其中。所以他也很明白,如果自己的分量不够让楚见微在接下来更加“谨慎”的话,那就再加一个阿斯,总该让楚见微有一些顾虑了。 阿斯低着头,似乎是竭力地想要遮掩住自己此时的表情。但他现在生得比楚见微还要高一些了,于是弄巧成拙,楚见微正好能看见他那张显得十分狼狈的面容—— 就那么几句话的功夫,阿斯好像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的眼眶通红,硬咬着牙,似乎在按捺着什么,简直是忍耐的显得有些凶恶的模样。 偏偏眼底,却狼狈地汇聚出水光,只是现在咬牙不让它落下来。 楚见微却觉得,那几滴热泪随时都能淌下来,打在自己身上。 以至于他也一时无声。 “兄长。”阿斯开口。他的声线都是喑哑的,情绪非常低沉。 他似乎想说许多话,但最后,也只是唇齿翕动,挤出一句话来“……对不起。” 楚见微都有些失笑了。 他了解阿斯的性格,也清楚这时候的他,心里恐怕很不好过,但是这份道歉却没什么必要—— “阿斯。”楚见微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要求的。” 银发魔法师的语气,相当的温和,甚至还有一些不解。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关阿斯的事。 难道要怪他当时不在场,无法劝解自己吗?可是楚见微清楚,阿斯应当不会阻止这件事,也阻止不了自己。 “你为什么要道歉?”楚见微略微无奈,只觉得这小孩也太容易产生负罪感了。 “我……” 阿斯略微停顿了一下,唇抿得很紧,那双通红的眼,更是垂敛下去,遮住了眼底黯淡的光。 他连看楚见微一眼都不敢了。 其实塞缪尔,反而是能理解一些阿斯的心情的。 他是在懊悔,也是在痛苦。 他们这么多指挥官当中,阿斯心性可以说是最纯粹的。所以他没怎么犹豫,便将那些鹰嘴流民带回了托诺城外。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为自己的举动,受到了楚见微的夸奖而骄傲——楚见微的肯定无非是告诉他,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事实上,也的确是正确的。 但是这样正确的代价,却要由楚见微来支付。 对于阿斯来说,他宁愿是自己承担,也比楚见微要为此付出代价要好。而他在知道这一切前,只是纯粹为救下了很多普通人的命而喜悦。 对于阿斯而言,更令他痛苦纠结的,是即便提前知道了这一切,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所受的教导、本身的价值观以及道德感,都注定了他不会有第二个选择,比如抛弃那些城民,任由他们被魔物啃食。在道德观和私欲当中的拉扯,只会令他更痛苦而已。 所以他才会不敢面对楚见微。 才会说“对不起”。 这点连楚见微都无法察觉到的,艰涩的、难以启齿的细微心思,却被深谙人性的塞缪尔发觉了。 塞缪尔一方面认为阿斯被外物束缚而令自己痛苦,是愚蠢的行为。但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认,阿斯至少在普世价值观当中,是极光明磊落的人,也是……最会被楚见微偏爱的那类人。 金发的少年人沉默不语,他站立在一旁,如同隐匿进了黑暗当中。 阿斯狼狈地狠狠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眼角却越来越红,衣袖上沾染着一点湿痕。 他抬起眼看着楚见微,言语艰涩,有些不知所措“哥哥……” 阿斯害怕自己心里的那些想法被楚见微知道了,会让楚见微难过。会让他讨厌自己。 楚见微只是想,怎么塞缪尔和阿斯都这么爱哭。一边找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巾帕,递到了阿斯面前。 阿斯脸又有些涨红了——他丢脸的这么明显吗? 塞缪尔可不知道自己因为阿斯,被牵连着一并定义为“爱哭鬼”了。他现在只觉得,利用阿斯让楚见微对自己的身体心软一些,实在不是个好主意。他看着阿斯拿到楚见微随身携带的巾帕,觉得牙根微微有些发痒,不自知地轻磨了几下。塞缪尔非常以己度人地想——不能让阿斯再卖惨下去了。 他非常巧妙地,插进了楚见微和阿斯中间,将他们过于靠近的距离分开了一些。 “好了,阿斯。” 塞缪尔眯着眼睛看向他—— 塞缪尔这样傲慢的贵族,是绝对说不出什么见鬼的体贴话的,尤其是在面对着阿斯的时候。 他只是靠近了一些,和阿斯低声交流“省省你的眼泪,与其在这里愧疚,不如想一下怎么给见微学长帮忙——我记得你木系魔法掌握的还不错?” 难得的,塞缪尔这样刻薄的性格和高眼光,也夸了句阿斯的魔法水平。 阿斯“嗯。” “那就去给那些鹰嘴城民净化魔气。”塞缪尔一锤定音。 木系魔法,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暂代光系魔法。 虽说净化效果没那么强,但是在一定的魔力技巧下,都是可以弥补的。 塞缪尔毫无愧疚地压榨阿斯——毕竟人只有忙起来的时候,才不会胡思乱想。 楚见微原本想说些什么,但他略微犹豫一下,还是很安静地任由阿斯放手去做了。 倒不是他现在体力不济,所以让阿斯辛苦。 只是楚见微想了一下刚才阿斯的状态,也觉得让他忙碌起来,心绪或者会宁静一些。 而现在的阿斯,也的确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他的眼睛还是微微泛红的,只极坚定地看了楚见微一眼。上前一步,握住了兄长冰凉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请让我来帮您。” 他会努力,完成的很好的。 …… 王都。 得到来自前线更确切的消息后,艾斯特亲王已经领兵出发了。 摇曳的烛光从彩色的玻璃窗中透出来,折射出斑斓的光线来,而身在华丽殿堂中的老人,又狠狠地摔掉了手中昂贵的、由稀有元素宝石制造成的魔法球。 那些地位不凡的红衣主教,此时却大气不敢出,只微微弯着腰背,看着地上被映出来的狭长的影子。 因为此时正发怒的人,是在教会中地位最尊贵的教皇阁下。 偏偏在这样气氛凝滞的时候,不知道哪位不明智的仆人,竟然前来叩响了华贵的大门—— “教皇阁下。” 那显得有些颤巍巍的、尖利的声音响起,似乎还隐含着一点恐惧“塞缪尔亲王大人来访,不知道是不是要……” 那毕竟是一位亲王,即便是被提前吩咐过不允许打扰的仆人,也因此而对先前的命令产生了迟疑。只是他在开口询问的瞬间,教皇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的阴郁。 第10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06 亲王, 那又怎么样?难道一个仆人,也敢违背他的命令了吗? 苍老的沉坠下来的松垮皮肤,在此时更叠成了沟壑一般。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他暴躁的情绪和不甘的野心。 那双日益浑浊, 而显得圆融宽和了许多的眼睛中,更是暴露出了隶属于他本性的暴戾与阴险。 在光明教会当中, 本应该地位至高无上的红衣主教以及大主教, 此时的身体却抖如糠筛, 不安地收回了目光,丝毫不敢触怒那名已经苍老, 却变得更加暴戾、始终不肯放下权利的老人—— 可怜的仆人并不知晓自己正好踩中了教皇阁下的痛点。他没有等到来自主人的回复, 还矜矜业业地佝偻着身体站在门外,不安地等待着。 彩色琉璃绘制的圆拱形门上,倒映出了他弯下来的身体和那片瘦削的影子—— 突然之间,华美的法杖庄严地敲击着地面,从法杖的顶端,更是击出了一道极为耀眼炫目的白光。 虽然是光明系的魔法,但从它延展的魔纹上来看,这绝对不是光明魔法中常规可见的治愈、净化魔法, 而是裹挟着极为可怕的威势, 似疾风骤雨, 更似雷霆万钧, 直向着门外的仆人冲去! 如果这一击落在了实处, 那么那名仆人的血液将会迅速蒸发,骨头和毛发都会被炙热到极致的光芒化为齑粉。这样纯粹地带着光明元素的魔法,却比许多残酷的攻击魔法都要可怕, 是真正能让人从世界上消失的诡异魔咒。 主教们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微微颤抖起来——当然, 是怕教皇阁下在之后会拿他们来泄愤,和怜悯之类的情绪无关。 真正令他们没想到的,反而是来自教皇的可怕攻击,居然被无声地消融了! 众人一时吃惊,警惕地看过去—— 是谁做的? 光芒被黑暗吞噬,琉璃门外依旧平静。 华贵沉重的大门被骤然推开了,从里到外,两扇大门发出沉闷吱呀的声响,隐匿的灰尘显示着它们已经很久没被这么正式地开启了(平时只会打开一扇小门),但它却依旧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随着那巨大金属链条碰撞的声响,门外的冷风瞬间吹了进来,风景和月色一并照亮了小会议室内的场景。 正处于盛怒状态的教皇阁下,依旧维持着傲慢优雅的姿态,缓缓地回头望了过去。 “哎呀呀。” 那名平时相当高调难缠的塞缪尔亲王阁下,此时却满脸笑容,语气轻松地道:“对一个不会魔法的普通人使用光湮术,教皇阁下平时可真是有闲心啊。” “这样消耗魔力,等到真正要使用的时候,说不定就精力匮乏了。” 他好像是在为教皇着想似的,语气温和体贴,丝毫没有内涵其他。但是那双眼底,却冰冷地像是寒冬时的湖面,凝成了冰,也不见底。 在小会议室当中的人,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塞缪尔亲王的存在! 当然,这也很正常,毕竟塞缪尔怎么说也是一名禁咒法师,哪怕不以战斗天赋见长,也绝不会弱到哪里去。真正让这些主教脸色铁青难看起来的,是塞缪尔其实不止是一个人来的。 从敞开的巨门当中,能看见塞缪尔的身后,是一批又一批,穿着制作精良的铠甲的精锐骑士。 长.枪上的寒芒在月色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而在这些骑士的身后,想必还有一批隐藏在暗地里的,更为棘手的魔法师团。 这样多的士兵闯入了教皇阁下的领域,他们毫无察觉,只能说明小会议室当中早就被做下手脚,或许是隔离外界感知的魔法阵,又或者是什么稀奇生僻的魔法道具,但总之,这样精细的筹备,一定是来者不善的。 教皇阁下已经维持不住在大多数人眼中,那慈蔼的神色。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唇角是微微向下抿的,非常严肃,加上那些层叠松垮得有些夸张的褶皱,整个人透出了一种诡异的腐朽气质。 与其说他是一名老人,其实更像是一名死人。 因为执念而久留在人世,不肯消散的亡灵一样的死人。 “塞缪尔阁下。”教皇抬起了眼,神色恹恹地说,“你带领这么多的私兵入侵我的魔法领域,是想要杀人夺权吗?” 他看上去简直虚弱似风中残烛,冷风一刮都能折断他的脊梁,头上冠冕上镶嵌的大颗宝石,都沉得能折断他的脑袋。那干枯的只剩一层皮的细瘦的左手,更是狠狠地攥紧了华美的法杖。似乎要依靠着法杖,才能勉强站立的模样——但即便是他虚弱成了这副模样,在场的所有人,却没有一个敢轻视他。 没有一个不忌惮他。 连塞缪尔也是如此。 塞缪尔亲王也无声地握紧了他手中的法杖,不动声色地指向了面前危险的老人——那些在头衔上仅逊色他一阶的红衣主教,甚至都没能多博得一分塞缪尔的注意力。 塞缪尔亲王也十分明白,对方是在试探他什么,但是他不介意告诉对方。 “并不是我的私兵。”他说道。 教皇浑浊的眼底,似乎显得更阴郁了一些。 “教皇阁下,或者说,米歇尔·罗法师,你的阴谋已经败露了。” “女王陛下已经掌握了你和魔物勾结的证据。”塞缪尔亲王慢吞吞地开口,“要我说,米歇尔,你可真是个疯子。” 这句话绝对真心实意。 光明教皇的运气,实在不算好。 如果不是托诺城被围攻失联,而那里面,有艾斯特亲王唯一指定的继承人,顺便还有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不管是艾斯特还是他,恐怕都不会这么慎重严密的追查,以至于发现了光明教会的异样,到牵扯出教会的权利最高统治者、教皇米歇尔就是幕后的那只推手。 知晓这个消息的人,并不算多。 哪怕那些立于王庭最顶端的那些贵族们,听到之后,恐怕也会大吃一惊——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光明教皇要这么做。 倒并不是说米歇尔是个多么磊落的人,而其他人,又多么信重他的人品,纯粹是因为,米歇尔根本没有做这些事的理由。 权利、财富、荣誉……他全都拥有了。 光明教会的教皇,是曾经站在权利巅峰的人物。哪怕现在光明教会逐渐式微,但光环犹在,只要米歇尔还担任教皇的位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女王也不会动他。 最重要的是,米歇尔其实活不了几年了。 哪怕他曾经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强大的魔法师,是无数光明法师朝圣的中心,是光明女神的宠儿,是天选之人——但他活的实在太久太久了,久到力量还没有衰退的多明显,就注定要走向死亡了。 这样的米歇尔,就算夺权,也根本占据不了那个位置几年,根本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让自己的最后几年变得落魄潦倒。 对他这样风烛残年的人而言,说不定“身后名”才是最重要的。但和魔物勾结,却是背叛了整个大陆的人类,是一件足以磨灭他过去所有光环和荣誉事迹,让他整个人名声都彻底烂掉的荒唐事。 所以塞缪尔亲王很不理解。 哪怕是米歇尔直接自立为王,和现在的帝国对上,塞缪尔亲王说不定都能更理解一些——可是和魔物有所牵扯,就完全是与所有人类,甚至大陆上所有的智慧种族为敌了。 大概是塞缪尔那种不解到有些怜悯的眼神,实在是太刺目了,让教皇脸上的表情,变得比得知这是来自女王的命令的时候,还要难看起来。 他似乎因此而愤怒,眉头很深地皱起来,松弛的皮肤几乎都紧蹙在了一起—— “塞缪尔亲王。”到这种时刻了,这位疯子教皇居然还喊得很客气,“您知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塞缪尔亲王:“……” 他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就这种作死程度,顺利的话应该就能活到明天。 当然了,米歇尔所指的肯定是自然寿命。 虽然都知道这名教皇活不长了,但塞缪尔亲王这样滴水不漏的人,哪怕已经和眼前人彻底成为敌对关系了,他的言语却还是相当的谨慎,一时未言。 而教皇似乎也不在意塞缪尔亲王的沉默,他相当平静地说道:“三十三天。” 一个相当准确的数字。 他这样强大的魔法师,对自己的死期,其实是有所预知的。而这个预知的时间,比所有人的估计都还要短—— 至少塞缪尔亲王是这么想的,他以为起码还要再等几年,米歇尔才会咽气。 “留给我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有很多、很多,需要我去做的事,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平静地说着这些话。那松弛地垂搭下来的眼皮底下,却涌现出很不甘的、浓郁的不舍的野望,“我不甘心。” “所以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我决定——” “牺牲我自己。” 听到他用“牺牲”这个词的时候,塞缪尔亲王忍不住不怎么优雅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先牺牲我剩余的时间和人生,去改变这个日益腐朽的世界,开阔新的局面,新的秩序。”米歇尔的唇角,似乎下意识地向上弯起,露出一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来,“只有在最黑暗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光明。” 塞缪尔亲王,实在是忍不住打断了他,“等一下——” 他谨慎地思考了一下,说道,“米歇尔,你该不会以为你勾结魔物的事败露后,还会有人信仰光明教会吧?” 米歇尔那双苍老的、点缀满了昂贵宝石的手抬起来,遮住了面容。又从手的缝隙当中,透出了极癫狂的笑声来。 第10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07 “——可是我所信仰追寻的, 从来不是教会。” “那只是人类为了追寻神迹的脚步,而建立在地面上的拙劣的权利集合体而已。” 身为教皇,米歇尔按理来说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维护光明教会存在的神圣和权威。 可是他却说出了这样简直对于光明教会来说, 是大不敬的诛心言论来。 而此时,他身边追随着的那些主教们, 只是更深地垂下了头颅,一言不发,似乎不愿意对教皇这样的言论而发表出更多的看法。 与其称颂他们的乖顺,不如说他们更像是被操纵的傀儡。 在塞缪尔亲王开始皱眉, 并且开始思考自己和一个疯子这么讲下去,是不是有失理智的时候。他看见米歇尔却放下了那只苍老的、坠满了宝石的手, 露出他此时显得很怪异的面容来。 无数的金色条纹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乍一看过去, 简直像是他的皮囊开裂, 而从中透出的一缕又一缕的金光来。 他注视着塞缪尔亲王,用一种虔诚到有一些疯狂的姿态吟诵:“我追寻的是光明女神。是神迹。是立于不可触摸的天上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 “是为了呈现,祂在大地上的荣光。” “也唯独只有神明, 才能让我牺牲。”米歇尔说。 塞缪尔亲王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实在非常的不希望,自己能听懂这些更像是疯子的呓语的对话, 毕竟那代表着他可能和神经病之间有所共鸣,和疯子只差一步之遥。 但是又很无奈地发现,他好像的确明白了一些米歇尔的意思。 他所维护的并不是光明教会的权威,而是来自于光明神的权威。 虽然人们认知魔法,学习魔法。但在这个时代,神明已经更像是一种信仰的象征。有不少的学者认为“祂”只代表着某一种力量源泉, 而并非是一个有具体意志的驾驭者。 但唯独像米歇尔这样的人, 还拥有着那简直思想老派的固执, 并且近乎癫狂地认为神明存在,并且祂就应该处于至高无上的位置。而他正是对方虔诚的追寻者。 对他来说,光明教会本身根本不重要。因为那只是一个短暂的供给他追寻信仰的途径而已。 只要对光明神的信仰还在,就算现在他所建立的、拥有的光明教会毁灭了,也很快会有后来者,建立起新的秩序。 即便那个“光明教会”已经和他现在掌握的权力体系没有任何关系了。 从这一点上来看,米歇尔的确是做出了牺牲。 而这样疯狂的牺牲,埋葬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塞缪尔亲王实在是很难以理解米歇尔的脑回路。 在拿到女王的手谕之前,他曾经对这位昔日的老同僚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举动而,做出过大胆的假设和畅想—— 能让人癫狂的事物无非就那么几样。 塞缪尔亲王猜测他是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利;猜测他是为了加强对于教会的统治,让光明教会变为他一个人的工具(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一说法的确没错)。 甚至还有更加阴谋论的一点—— 米歇尔已经活不长了。所以他和魔物做出了交易,和它们勾连而得到某种特殊的延长寿命的方法。 他一定是有所求的。 但是从眼下看来,这些猜测似乎都和真相失之交臂。 塞缪尔亲王也不是没有怀疑,米歇尔或许是在故弄玄虚,用对于光明神那样过于炙热、而显得有一些疯狂的幻想追求,来掩盖自己的真正的目的,但是他很快,就不那么想了。 ——因为塞缪尔亲王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似乎很不妙。 米歇尔的身体突然像是干涸的沙堡那样,开始极其迅速地溃散着。他身体上的某些组织,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剥离脱落,露出了怪异的躯干。 极其浓郁的光明元素被他迅速地吸引到了身体当中。 而那样浓郁的魔法元素,又像是被无限地压缩为一个质量的光点,又沉入到他的身体内部。 当身边的光明元素被剥夺之后,似乎连塞缪尔亲王他们身处的空间,都变得更黯淡了一些。 塞缪尔亲王同样拥有着出色的黑暗魔法天赋,所以在这种况之下,他反而是最有一击之力的。于是飞快地凝聚了浓郁的黑暗魔法元素,化为了一座坚实的防护罩,挡在了教皇的周边。 不对。 很不对劲。 哪怕是作为最高等级的禁咒魔法,这样的魔法前召仪式也未免太漫长了,尤其是对于米歇尔这样等级的魔法师来说。 米歇尔的实力很强,毋庸置疑。 据说他已经超过了禁咒法师的级别了。这世间对于魔力强弱的划分,已经无法囊括他真正的实力。 而这样强大的魔法师造成的杀伤力和破坏性,都可是以城池为单位的。 为了限制他,塞缪尔亲王也的确带来了堪称是王都当中的最强的战力。 而此时,他已经飞快下令。那些也都接近于禁咒法师的王庭魔法师们,已经开始吟诵着魔咒,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极大规模的巨大魔法阵。 它漂浮在空中,简直像是某种标志物那样的神异,以至于王都当中的城民,或者是那些贵族们,都看见了那巨大的标志物,心下开始惴惴不安地揣摩着发生了什么诡异的事情。 那些精锐的骑士们,也将□□都指向了某个统一的方向。从他们的身躯顶端,也凝聚了巨大的来自于战士的意识,正和他们对面的教皇对峙着。 教皇仍然维持着那个古怪的姿势。 塞缪尔亲王开始注意到,他的身体似乎是在被那股极强的光明元素所吞噬着。 他的身躯和血肉被包裹进去之后,开始快速坍塌消融,然后变为了化在空气当中的齑粉—— 这位总是显得处事不惊的亲王阁下,在那一瞬间瞳孔微微收缩起来。握着法杖的手指,用力地泛起了一层压抑的红色。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似乎还有着很深的忌惮与畏惧。 对于塞缪尔亲王来说,这本来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此时他的确脸色苍白,终于意识到了——虽然和常规情况下所见到的不同,但是血肉被吞噬这样鲜明的特征的话…… 这分明是米歇尔在以他的灵魂为代价,主持的一场巨大的献祭—— 他要自爆? 几乎没人知道,一名禁咒法师选择自爆之后,会造成怎样惨重的代价。 毕竟已经走到了禁咒法师这个魔法概念的顶端,就算是再怎么想不开,也不会愿意让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彻底的泯灭。 再也不存于世。 又何况是到了米歇尔这个水平的禁咒法师。 如果选择自爆,简直就像是某种灭世级的灾难。 塞缪尔亲王在来之前,只考虑过要如何桎梏住对方的行动,可没有想过,如果对方不想活了,要和他一起死,该怎么办。 ——不要得罪疯子。 这句话塞缪尔亲王又一次亲身体验了一遍。 其他的士兵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米歇尔是准备自爆的举动。但是他们脸上的神色,都显然更加严峻了一些。显然明白自己即将面对的……将是多么可怕的敌人。 米歇尔的身体几乎彻底的被那股光芒给吞噬了。 在他的身体将泯灭于光辉当中的时候,他张开双手,做出了一个像是在拥抱着什么的姿势。 脸上带着宁静得甚至显得有一些诡异地笑容说道: “我才是被神选中的人。” 他的身体彻底被吞噬了。 肉.体似乎坍塌成了可怕的血雾,在空气当中,都浮着那股黏腻的甜腥味。 由无数名大魔法师组成的防御阵法,在那一瞬间发挥到了极致。极其明亮的光线,甚至映亮了黑夜的王都的天空——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塞缪尔想象当中的,足以毁灭一城的灾难重归于寂静。 唯一的异动,就是那些匍匐在米歇尔身边的红衣主教们,忽然间身体产生了巨大的异变。 他们像是一具空荡荡的皮囊一般,快速的鼓胀起来。好似有人在往他们的身体里吹气,让他们整具身体都变成了类似气球一样的玩具。 圆鼓鼓的,仿佛能飘起来。 然后在到达临界点的时候,皮肤骤然被撑破,猩红的血肉一下子洒满了身边的土地。 只是从那些内脏当中,又钻出了一具具和他们身体皮囊完全不符的高大的黑影—— 那些黑影拥有着极其类似于人类的身形和面容。只是那张光滑的面孔上,有着无数双复眼。 无数双眼睛开始不断地眨动,像是昆虫一样灵活的眼睛,将面前一切都收纳到了瞳孔当中。 它们相当快速地将身边那些爆炸的残肢碎肉塞到了自己的口器当中。但是这样的血肉,显然无法弥补它们现在极为渴求能量的身体。于是那眼珠子又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转向了就正在不远处的人类军团们。 魔物好像根本意识不到双方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和生死带来的恐惧那样。 也当然不会退缩。 从主教的身体里钻出来的魔物,露出了自己阴惨惨的带着些许碎肉的尖锐牙齿,向着军团们扑去—— 第10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08 …… 塞缪尔亲王只是仓促换掉了自己沾染着一身血腥的外袍,还很有些在意地佩戴了祛味的药囊之后,才来到了女王面前禀告。 “……那些魔物,已经被解决掉了。” 在讲述完之前的一切细节后,塞缪尔亲王以这句话作为了结尾。 在米歇尔死后被召唤出来的那些魔物,几乎都是高等魔物。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出现,或许都会造成极其可怕的灾难。 可是塞缪尔亲王带领是一支足够围困数十名禁咒法师的可怕队伍。 那召唤出来的魔物除了对他们的视觉造成了一些污染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麻烦,处理起来,更是再利落不过了。 速度快得甚至都没来得及被其他人发现异常。 这一点显然也让塞缪尔排除了米歇尔的献祭,是为了换来这些魔物的猜测——付出那样大的代价,才获得这样小的收益,显然不符合一名禁咒法师以献祭灵魂付出的牺牲。 在高台上的女王,似乎并没有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来。 她微仰起了头,起身从那台阶上走了下来。过于长的裙摆逶迤拖地,却半点不会影响她前进的脚步。 她走到了塞缪尔亲王的身边,停了下来,又微笑着道,“和我出去看看花园吧。” 同时也嘱咐了身边的侍卫,不必再跟着了。 塞缪尔亲王非常优雅地俯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节。他将手放在了女王的面前,做出邀请姿态,而女王也的确微笑着扶上了他的手,姿态翩跹地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夜色还是如墨一般的浓郁。 但是既然是在女王的花园,自然拥有着魔法点缀的光源。 无数星星点点的荧光升起在黑夜当中,也照亮了那些漂亮的花束,比工业制作出来的大灯要明亮不少。 虽然说是来花园看花,但是女王的目光,似乎并没有放在那些颜色艳丽的花上。 她只是有一些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又落在那些婉转精致的花园回廊上。 女王忽然开口:“你认为,米歇尔为什么要献祭自己呢?” 塞缪尔想了想,决定中规中矩地回答,“他太过偏执,对于信仰的追求,也太过疯狂病态了。” 女王笑了一下,又问他,“米歇尔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塞缪尔亲王的记忆力相当好,当然也相当迅速地回答出来了,“他说,‘我才是被神选中的人’。” “是这样了。” 女王说,“他认为自己是为了光明女神而牺牲的,也这么告诉其他人,宣扬自己忠诚的信仰。我却反而认为,他是为了自己牺牲的。” 塞缪尔亲王微微一怔。 女王慢条斯理地说,随意折下了花园中蔓生出来的花朵:“塞缪尔,你还很年轻。” 这句话其实不怎么讲道理,以塞缪尔亲王的年纪,绝对担不上年轻这样的塞缪尔“美誉”。 但是由年长他许多的女王来说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的奇怪了。 女王的思绪,似乎落在了很久以前,目光都显得有点缥缈—— 在那个时候,塞缪尔家族还由塞缪尔亲王那名已经去世的父亲来统领。而那时候的女王,已经被当作储君来培养,并且确定下来,是下一代的帝国继承人了。 “那个时候光明教会的权利,可比王室的权利要大太多了。”女王轻描淡写地提起,“甚至,一名红衣主教擅自处死了我的一名弟弟,王室却不敢就此追究。” 这些隐秘的王室辛秘知道就好了,最好不要妄加议论,所以塞缪尔亲王也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好在女王似乎也只是随意提起了一则往事,并不打算说起太多这样的过去。 “光明教会的权力如日中天,但是当时作为下一任教皇的圣子,却并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完全撇开我的个人立场来评价他的话,当时的我,实际上十分地敬仰米歇尔。” “米歇尔是教会的圣子,未来的光明教会的继承人——拥有着无与匹敌的天赋,甚至魔力比教皇还要更深厚上一分,任何人都无法掩盖他的才华和光芒。” “那个时候的米歇尔,才是真正地为所有人所称颂的‘神明之子’,所有的魔法师公认他会成为那一个世纪最伟大的人物。” 事实上,这个预言也最后变为了现实,米歇尔的确是那个时代出现的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只是之后的数次变革,魔法天赋的发掘和广泛化,总之最后的时移事迁——到现在,教皇的身份已经更像是一个空有荣誉的头衔。而作为教皇的米歇尔,更像是一个象征着时代的产物。已经有无数人忘记了他的本名,而称呼他为教皇。 但是在许久以前,米歇尔这个名字,是比教皇这个身份更为如雷贯耳的称号。 说的再戏谑一点,现在的米歇尔,也就是一个看上去和普通老人没什么差别的老头子罢了。 塞缪尔亲王并不明白这位女王为什么忽然开始追忆起过往,并且提及了米歇尔之前的辉煌事迹。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一旁安静地聆听。 而女王话锋一转,也果然极为冷静,甚至显得有些残酷地说道:“……他那样英雄了一辈子的人,是忍受不了自己在老年时候变得默默无名,碌碌无为的。” “尤其是现在有着更多的、真正的魔法天才的崛起——被神明所眷顾的魔法师的称呼,也早就被更多的、年轻的‘神明之子’所取代了。” 塞缪尔亲王想,不才,自己的儿子好像就被这样称呼过。 不过贵族的来往么,一向夸张,只是人际—他只是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要这样平淡的落幕,而决定用旁人难以想象到的代价,为自己的死亡添上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三次大陆战争的掀起者也好,为了追求极致的信仰、让光明神的信仰重新占据大多数的癫狂者也好,历史上都注定少不了他的名字。 虽然对于女王来说——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枭雄,只是一个可怜的嫉妒者。” 女王一直十分的平静,但在这种时候,她的眼里却燃烧起了难以遮掩的怒火。 这或许是连米歇尔自己,也未曾发觉的隐匿的心思。 “他引起这场战争,只是希望更多的人陪他去死。尤其是那些正在升起的熠熠生辉的新星、那些他每天都能听到,于是恨之入骨的魔法天才。” 这样强大可怕的嫉妒心,让米歇尔在临死之前所想的,并不是苟且偷生地活下去,而是要轰轰烈烈的去死,还要让无数真正优秀出色的年轻人和他一样,在战争当中死去。 女王十分的清楚,一旦和魔物的战争掀开,缓和了数年休养生息的人类帝国,以至于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的智慧生物,都会因此而付出难以想象到的惨重代价……所有人,都需要用自己的热血来填平战争的沟壑。 塞缪尔亲王似乎也隐约地意识到了,这其中可怕的恶意。 发动战争的理由有许多。大多数是为了获取利益。所以塞缪尔亲王,也是从获取的利益上来推测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米歇尔根本不需要利益,他只是希望死更多的人而已。 在塞缪尔亲王皱眉的时候,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什么,忽然间缓慢地开口说道,“女王陛下,我想我知道了。” “米歇尔用献祭灵魂换来的……是什么。” 他的眼底,带着一层难得的忧虑情绪。 …… 米歇尔在自爆之后,身边由红衣主教们所化成的高级魔物,并没有对塞缪尔所带领的军团造成什么麻烦。 但如果它们碰见的,不是像这支队伍一样的强大战力呢? ——只是普通的魔法师,甚至普通人? 在意识到这其中所蕴含的不祥之后,女王迅速下令展开了行动。夜色浓郁的王都之中,一时之间,甚至被那魔法的光辉照得透亮。 也不出他们所料。 在王都之中扎根的光明教堂数量或许并不多,但是能在王都当中任职的,自然也都是魔力极为高超的教会上层。而此时,他们也已经从原本教会的统治者,变为了一个个能逞凶的魔物。 并且级别都不低,是高阶魔物。 但女王的反应够快,这里又是王都,无数顶尖的魔法师汇聚的地方。 于是几乎没掀起多大的风浪,甚至有许多的普通城民都不知道居然存在魔物入侵的时候,那些由光明教会的成员转化而来的魔物,就已经伏诛了。 消息传递到女王的手中,而女王甚至没来得及略微松下一口气,便又听见塞缪尔亲王提出的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测—— “王都之中的麻烦解决了。”他很平静地道,“那王都之外的呢?” “我不认为米歇尔献祭灵魂所换来的‘力量’,只辐射到王都内部而已。”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事实的确如此。 好消息,在王都之外的那些地方,光明教会的上层不算多,因此所衍生出来的高等魔物,也并不算太多。 坏消息,能应对这些高等魔物的魔法师,也同样数量稀少。 几乎一息之间,整个帝国都乱起来了。 魔物给予人心底的恐惧,几乎是深刻烙印在心中的。 再加上它们生性便极为凶残,但凡出现,伴随它们一起的也一定是血腥的命案代价。 高等魔物往往比同等水平的人类魔法师,要更加厉害一些,造成的损失自然也更大。 稍微大一些的城镇,或许驻守的高阶魔法师数量足够多,还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便平息这样可怕的动乱,但对于稍小一些,以至于兵力储备并不那么充足的小城镇来说,一旦出现高阶魔物,就几乎是灭顶之灾了。 对于那些战力实在不够充足的小城镇,便也只有依靠王都支援,才能存续下来。 女王提前召开了最高等级的王庭会议,汇聚于王都的王公大臣们,也显然意识到了现在情势的严峻。 只是哪怕是再严峻,也总是会有人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们并不愿意离开王都。除了那代表自己即将离开权利的中心,可能丧失利益以外,更加重要的,是这群嗅觉灵敏的贵族们都知晓现在的世道不怎么安稳了——王都哪怕情势再混乱,也绝对是目前为止最安全的地方。 远离了王都,去支援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偏僻小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被那些魔物分尸,都无人得知。 不仅自己不愿意离开,也不愿意和自己关系相亲近的子侄离开。于是这些人,便又生出了一些险恶的小心思来。 “艾斯特亲王在离开王都的时候,不是带走了一批精锐的士兵和魔法师?” 先前不对比提出异议,是因为艾斯特亲王动用的几乎都是自己所掌管和发放薪水的军队,也和他们并无甚关系。 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当然不会有人愿意得罪这位真正有实权的亲王殿下。 可现在既然利益冲突了,而正好艾斯特亲王又不处在王庭中,一些人的心思,便瞬间活跃起来了。 “在赶到托诺城之前,也正好可以让艾斯特亲王,去平息其它城市的魔乱。” 这可绝对不他平时也不和艾斯特亲王来往,私交甚少。哪有人想得到,这会老狐狸肚子里尽冒黑水了。 这群人也是把他得罪狠了,丝毫不逊于直接在艾斯特亲王面前说这些话。 他的眼里,也将那提议的几人、和他们身后所代表的派系都记下了。 女王依旧高坐在王座之上。 她似乎是头疼的老毛病犯了,露出了有一点厌烦和疲惫的神色。 只是这样不喜的神色,在某一瞬间忽然僵住了。 她坐直了身体,开口问道:“上一次——魔物入侵人类大陆的战争,是从哪里开始的?” 突然提起这个问题,台下的大臣们似乎面面相觑,有人开口回答,“从深渊而来。” 人人都知道,魔物是由深渊而来的。 “不,不是深渊——” 女王却皱起了眉,似乎是对自己记忆的不确定性,感到了一阵厌恶感。 也对遗忘了那被刻意抹消存在感的历史的这件事,产生了一种极大的不安。 “是……极北。” 作为曾经刻意被掩盖过去的历史。即便是作为王族的统领,理应最学识渊博的女王,居然都对那样的一片记忆模糊不清。 但是却是可以推测出来。 女王对于米歇尔带来的麻烦,实在是深恶痛绝。 那的确是一场灾难,但是对于帝国来说,却绝对算不上是灭顶之灾。 那么真正的灭顶之灾应该从何而起? 是深渊之地的魔物入侵大陆。 哪怕民间传说当中,魔物似乎都是从深渊地底凭空钻出来的。但是身为王族继承人的女王,当然会受到正确的教育只是,她也十分的清楚,魔物所占据的深渊,是在极北之地的北边—— 它们是从极北之城入侵的。 而极北之城…… 这一点关键的记忆,在想到艾斯特亲王的继承人楚见微在极北之处失联,并传出消息,似乎是有魔物入侵这一点上,完全恰当地接融上了。 是从——托诺城。 女王一时之间,惊骇得手指掐在王座之上,有些面容苍白地意识到了事件的严重性。 第10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09 最深一层的书窖被打开。这么多年下来,哪怕在魔法阵的防护之下,上面也还是积累了不薄的尘土。在被挪动的时候,便肆意地挥发在了空中,透过那直射出来的光线,都能看得清晰在里面挥舞着的细小的灰尘。 这灰尘实在呛得人想要忍不住咳呛,但是因为现在场合的严肃,跟在身后的贵族们又硬生生地将那股剧烈的痒意给压了下去,紧跟在了女王的身后。 这是隶属于王族的书窖。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前来打扰它,以至于这一层饱含远古历史书籍的禁地被遗忘了很久,但哪怕是这样,它却也依旧保持着最高等级的保密等级。 如果不速之客擅自闯入的话,是会被其中隐藏的魔法阵直接击杀的。 也唯独作为王室的掌管者,拥有着王族血脉的女王殿下,能够打开它。 如果落后了女王殿下两步,会遭到怎样的阻拦,那可就无人说得清了。 ——在抵达最深一层书窖的最后一排书柜的时候,女王陛下用魔法制造出来了一柄冰刃,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便见那大滴大滴的鲜血顺着手腕流淌在了布满灰尘的魔法图纹上。 一瞬间光芒大盛,眼前的古老装饰像是被彻底洗涤过一般,变得无比整洁一新。 图纹漂浮了起来,在经历了极为繁琐的变形之后,重新印刻在了门上,最后一排书柜后的大门,也被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除去里面所藏着的远古的魔法资料,到现今已经有许多不合用的地方;加上里面有着太多不适宜在这个时代出现的秘密和记载以外;最秘密的书窖少被光顾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每次都需要王室的直系继承人的诸多血液才能打开,当然极其的不方便。 像是现在,女王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一些苍白了。 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那样,目光只直勾勾地盯着书窖的深处,好像有一些出神的模样,仿佛有着什么特殊的魔法器具,在前方召唤着她一般。 这让她已失去了平时优雅的姿态,迅速地奔跑在前,甚至不甚地踩到了自己逶迤在地的裙摆,但女王陛下丝毫不在意。 外室的光芒,终于在经历了千年之后,重新照耀到了书窖的最深一层。 尘封已久的无数典籍被翻开了。 跟随在女王身后的贵族们,也负责翻阅寻找。 因为这些典籍的特殊性质,是绝对无法使用魔法来搜索翻找自己所需要的内容的。众人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那覆盖上了防护魔法的双手,用来翻开这些或许比他们的生命还更加珍贵的典籍,目光一目十行地掠过那其上记载的内容。 其中有一些内容,实在是让人心惊胆战的血腥可怖,又是绝不适合被外人知晓的内容。这些贵族们简直恨不得自己的眼睛能立即瞎掉,也不要看见这些可怕的秘密。 但是也并不敢出声,只能极为迅速地翻过,装作一无所知、平静无波的样子,然后将刚才所看见的那些信息,全都在脑海当中删除。 这样动用了多人进行的最原始的翻找方式并没有持续多久,女王陛下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将手触碰到了一本书脊之上。 身上的血脉似乎在略微的沸腾着,那是作为一名高级的魔法师的预言的本能在提醒着她。 她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的,打开那本书。 目光紧紧地盯在那些晦涩难堪,因为已经经过了多番变化,以至于现在很难的文字上面—— 当然了,依照女王学识渊博程度,就算是艰难,也绝不会一窍不通。 所以她也很快地发现了……这的确就是她要找的那一本书。 手指翻动书页的动作越来越快。 书页被掀动着发出的美妙响声也极为的清晰,在寂静的、人人都悄无声息的书窖当中,便也更为的鲜明了。 已经有机警的人发觉了此时女王的异样,猜测她或许是得到了那极为紧要的信息,便都慢吞吞地停下了正在翻动典籍的手,转而目光落在了女王的身上—— 她的脸色真正是苍白,在并不算明亮光线的书窖当中,被映衬的好似是一抹幽灵一般。 那平时总是极为冷淡平静,深不可测的神色也微微做出了改变。她的手指在颤抖着,额头也蒙生出一点细汗来,唇紧紧地拧成了一条直线,翻动着书页的动作由快转慢——到最后瞳孔微微震颤着。那副神色让人看来,竟然是有些忍不住地让人也跟着淌冷汗。 是什么样惊骇的消息,才能让女王也露出这样的……简直可以说是恐惧的神色。 那尘封着的暗红色封面、却没有书名的书籍,被女王缓缓地放置在书柜上,依旧展开着书页。 她说:“……是托诺。” 她的声音很小,再加上托诺城对于那些贵族们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小地方。一时之间,甚至还略微愣怔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 他们对于托诺城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于艾斯特亲王——他的继承人就是在那里失踪的,不是吗? 女王却重新开口: “它是最北边的城池。是人类和魔物交战的时候,抵御魔物入侵大陆的第一道防线。是镇守着人类帝国,人类和诸多智慧种族,共同的军事要塞。” 是无数有识之士聚集的英雄之城。 也是同样的历史上最为惨烈的英雄埋骨之地。 托诺城外的土地都应该是暗红色的,那是被尸山血海的血肉,浸透于地面,所染成的颜色。 只是这样的英雄之城,却因为某些极为险恶的原因——那是现在的女王不能、也没有资格述之于口的原因。 那些为此付出牺牲的英雄们,应当在这场战争当中被除去名字。 所以连着英雄之城,也在被无数遍地淡化于人类和各个种族的记忆当中。 直到千百年过后,连作为一国女王的她,都并不清楚它的存在。 大概当初封存这些记忆的人也没有想到,会将这些事迹封存的那么彻底,以至于到现在,让所有人类失去了警惕心,差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灾难损失。 里面甚至还记载了更加秘辛的东西—— “由无数英雄者的血肉铸造而成的城墙,献祭了无数的灵魂自主依附在城墙上,而形成的这世间最为强大的守护魔法阵……” 是先人以死亡为代价,留下来给予这片大陆的赠礼。 也是他们最后能做到的事。 “当这座城墙被攻破的时候,”女王的目光,似乎是有一刻的涣散。它落在了很渺茫的地方,以至于一时之间,让人难以辨认出来,她是在念诵着这本典籍上的内容,还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些什么,“就是帝国灭亡的时候。” 帝国倾覆这样的话,也只有女王敢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也显然戳中了贵族不折不扣的死穴。 那些贵族们的脸色,一时之间也变的十分的复杂。 有着女王陛下的轻信,轻声开口询问道,“这是警告?” “不。”女王说,“这是预言。” 不仅是她的统治,将会结束在这一代的预言。 还是印证着整个大陆都会因此倾覆毁灭,哪怕是休养生息了几千年也难以再收复回来的,极为可怕的预言。 “一定,一定要……” 女王似乎在强自按捺着什么一般,手背上的青筋蹦出来,极为鲜明。她的语气,都是带着一些狠厉的,“守住托诺。” “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托诺城。” 只听到这样坚定的话语,那些作为女王亲信、和王族关系极近的贵族们当然惊疑不定,也已经开始筹算接下来应该走的途径。 女王透出来的信息已经足够明确了。他们就算是再为自己的利益打算,也应该明白,当帝国,甚至是人类种族毁灭之后,自身的私欲已经不可能守卫住了。 其中有一些以强大的魔力闻名于帝国的战将,已经开始主动请征,愿意现在就奔赴托诺城,随着艾斯特亲王的前征一起应战。 但女王只是闭了闭眼,似乎并不怎么青睐这些战将,“所有人。” “所有人都应该迎战。” 有些人心底一惊。 “包括朕。”她说。 女王在帝国当中的形象,一向是十分的和蔼的。 也十分罕见地使用这样肃然的自称。 但她现在既然这么说了——就是在以女王的身份命令所有人,不容抗拒,不容有失。 贵族们的心思,几乎都跟着混乱了。 女王几乎是没怎么离开过王都的,上一次离开,还是去验证成为禁咒法师的考验的时候——但现在她却做出了御驾亲征的选择。 说明情势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糟糕。 倒是也有人思索着,要不然显一显自己的忠心,劝说女王不必御驾亲征。但他们能坐到这个位置,也都是人精一样的人。再一看女王此时的神色,揣摩心思,都是觉得背后一身冷汗,半点不敢开口。以免正好撞上了风头,成为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这件事情已经是不容有失。 倒是有人在犹豫间开口,“所有的军队都派出王都,如果有人叛乱……” 甚至不只是有“人”叛乱,在帝国的版图之上,总是存在有无数的异族的。如果他们趁着帝国被魔物袭击,自顾不暇,又正是王都力量空虚的时候,转而进攻王都怎么办? “不会的。”女王只是很平淡地开口。 “——誓言魔咒。” 她极缓慢地说道:“我们和各个异族签订的誓言魔咒,从来不是多年以来和平共处、不相进犯。而是要一同应对魔物入侵的……誓言魔咒。” “托诺城的情况,异族那边,我会让人传讯。” 他们同样会来。 直到这个时候,贵族们似乎才隐约地意识到,这的确是一场大陆级的灾难。 在这些诸多担忧和忧虑情绪当中,却属塞缪尔亲王的心思,最为直接了。 他几乎从一开始,就不那么好受,正难捱着。 哪怕是他,也并不知晓托诺城在这其中占据了那样重要的地位。 这样几乎是可以灭世的战争,一旦开始,是很难结束的。 而这场战争当中最为危险的地方,也莫过于托诺城了——非常不巧的,他的继承人现在就在战争第一线的托诺城。 还是因为先前被轻视,以至于现在兵源绝不充足的托诺城。 在这种惊骇交加之下,哪怕是塞缪尔亲王的掌心当中,都闷出了薄薄的一层湿汗。 要守住。 托诺城绝不能失守。 他只不断地这么想着。 可是现在的情况,怎么想,也绝不容他乐观。 …… 几乎所有人都心系托诺城现在的战况到底如何的时候,作为风暴中心的托诺城城民,反而是最心大的了。 第11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10 甚至因为最近雪下的不大, 坚冰消融,他们在屋子里闷得有些无聊了。于是不少人跑来城门迎接那些从城外归来的士兵。 这么一看,顺便就看到了那些正在发抖、被救济回来的鹰嘴城民们。 看着那些人十分狼狈的模样, 一时之间,这些托诺城民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是托诺的老邻居了。 ——要知道鹰嘴城可比这里发达多了,他们的城民也具是穿着光鲜而体面的, 什么时候有这么狼狈的模样? 看着像是流浪了许多年的流浪汉, 和被绑回来的俘虏, 又惊慌又疲惫。 可哪怕是这些普通城民也清楚着, 士兵们出城对战的是魔物, 又不是人类城市,那哪来的“俘虏”。 这些鹰嘴城民被带走安排之后, 也很快就被议论开了。 托诺城到底是个小城镇,哪怕是那些出征的士兵们, 也多是从这些家家户户里走出来的,几乎都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亲缘。 再加上这些鹰嘴城民的由来,也并不算是什么秘密,于是很快托诺的居民就清楚了, 隔壁的鹰嘴城,居然也遭到了魔物的袭击——而这些鹰嘴城的居民, 是不知道怎么的被扔在了城外的。 现在城外十分危险,要是不带回来, 说不定就被入侵的那些魔物给吃掉了。 这些托诺城民的想法, 倒还都非常的朴实。 也不会想到那些被救回来的人, 会不会有点什么不对。反而看到他们那样狼狈又备受惊吓的模样, 甚至还感觉到了些微的同情。 这也就是他们的城墙守得稳……要不然, 他们说不定也和这些鹰嘴城民们一样狼狈凄惨了。 想到这里,还颇有一分心有余悸感。 …… 这些鹰嘴城民的居所,也很快被安排好。 当初楚见微以支援救济院为借口,调来了极多的一批人手,又安排准备了一批物资。 虽然当初是为了托诺城内无处可归的一些孤寡考虑,也是做好了守城不出而囤下的物资,用到今天还仍储备有许多物资和空旷房产,正好可以拿来安排这些从隔壁流亡过来的城民们。 对于这些鹰嘴城民来说,他们其实根本没在那危险的城外待多久——但是对于心灵上造成的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那样恐怖的一段记忆,在黑雾当中的奔跑,现在想来简直是一段噩梦。 以至于当他们回到了人类的城镇和温暖的房屋当中时,甚至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些屋子虽然没有单独的隔间,而是集体式的住宅,但是除此之外,条件并不算差。 在冷空气当中温暖如春,空气流畅。 有柔软的床铺,和用来放置生活用品的桌面——甚至对于他们来说,能和同伴居住在一起才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如果是一个人独居的话,他们太害怕了,说不定半夜当中都会被噩梦给惊醒。 总之比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些狭窄的收留所要好多了。 这些城民被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了晚上。 大多数的城民在夜晚其实是不怎么吃饭的——就算是吃饭,现在也过了正常的时间点了。 这些鹰嘴城民虽然在外徒步走了一天,又备受惊吓,此时又饿又困,腹中更是发出了些许的饥鸣来。但觉得活下来都觉得是万幸了,也心中胆怯敏感,不敢主动伸手玩什么,自然没有人提要吃饭的事。 哪怕是年纪小些的孩子,都非常听话。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当所有人使用完那个“公共浴室”,擦洗干净了身体又换上柔软的衣服之后,那些看起来很不一般性情高傲——却不知道为什么被派来照顾他们的魔法师,便板着脸过来,通知这些人可以去“食堂”用餐。他们只带一次路,后面的时间里,就是他们自己找过去了。 这些鹰嘴城民当然是十分惊喜的! 抵达“食堂”的时候,就更惊喜了。 这顿饭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美味许多。 有松软大块的、极为符合北地人口味,夹杂着黄油和火腿的精细面包。一碗炖的喷香的鱼汤。烤的酥脆的土豆和新鲜的水焯过的蔬菜。 这样的食物就算是他们生在鹰嘴城的时候,也是很难吃到的,更不必说还是在流浪在外的时候了。 最开始的时候,这群人还顾忌着吃相要斯文一些,非常拘谨地用手去撕扯着那小块小块的面包。甚至还存着,要留到明天、后天吃的想法。也只有年纪偏小的孩子们,在吃饭的时候表现的比较不顾忌。 但很快的,就算是成年人也不能再犹豫那么多了。 因为微微温暖的食物在涌入喉咙口的时候,比他们想象中的感觉还要美好。 大块大块的面包,浓稠的鱼汤和咬的酥脆的土豆不断地投入到唇舌当中,哪怕是有人想着要将食物节约下来——以免在后面的日子当中会过得局促的时候,这个想法也到底是难以实现了。 他们几乎停止不下不断地咀嚼的声音,连身体都在不断地渴求着食物的能量似的。 到最后,更是自暴自弃地想着——就算是这几天能吃饱这一顿也值了。 他们宁愿后面挨饿,也要现在吃个痛痛快快的。 汤勺偶尔打在碗里,发出叮叮哐哐的声音来,多半是城民们吃的太急所不经意碰撞出来的,不算吵闹,反而有种格外的温馨感。 等到这一份美味的晚餐结束之后,空气当中,似乎都还弥漫着那股甜蜜、和让人满足的香气。 食物的确是这世界上最能安抚人心的东西——至少这群被骇破了胆的城民们,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无比的轻松惬意,简直忘却了之前的灾难给他们带来的伤痛。 而那些似乎是负责看守他们的魔法师们和士兵们收走了碗筷,告诉了他们居住在托诺城当中的注意事项(其实也没有多少,只是最近不适合擅自走动)之后,便要离开了。 而在离开之前,那些魔法师又告诉他们,墙面上的那颗烈焰宝石是可以触碰的,那是通讯宝石——当他们出现问题,或者有什么意外发生、有什么需要的时候,就可以触碰通讯宝石,他们会立刻过来。 认识到这些的鹰嘴城民们,明显愣了一下。 对于打搅这些魔法师们,他们感觉到了莫大的惶恐。 大概也是看出了他们那样……简直可以称得上“惊恐”的表情,魔法师们的神色,还显得不大自在,但仍然开口解释道,“你们是楚见微阁下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呢,绝不会让你们出事。” 虽然语气仍然非常的不好……但是无形中,好像又是某种让人安心的特征?? “好、好的。”鹰嘴城民们犹豫地答道。 那些身边没有父母陪伴的、年纪不算大的孩子,在饱餐一顿后,已经开始睡眼惺忪了,恨不得立即爬到那张松软的床铺上去休息。 但是他们还是乖乖地站在一边,听着大人们讲话,等到那些魔法师们要离开的时候,才有小孩跟着跑出来了两步—— 外面的魔法灯将街面照得和白天一样明亮,但是风雪又比白天更大了不少,刮得人脸疼。 那样魔法师不清楚这群正是人厌狗嫌年纪、又精力旺盛的崽子要跑出来干嘛,正冷冷瞪了他们一眼,准备警告他们赶紧回去的时候,才听到那些小孩犹犹豫豫地道:“谢谢你们。” 站在风雪里的魔法师们,似乎稍微愣了一下。 他们也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 将那些鹰嘴城民带进托诺城里,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在城门外的魔法净化仪式,只是第一步而已。 后续需要处理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麻烦。 那些城民体内的魔气浓度极高,偏偏这样的魔气污染程度,又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绝不会致命,却也很难在第一时间消除。 只能每日进行净化,压制和缓慢消除体内的魔气,才能让这些鹰嘴城民真正恢复正常——也绝不会影响到托诺城的护城法阵。 能消除这种高浓度魔气的,唯独城内的几个光明系的法师,或者少数一些木系及水系魔法掌握精深的魔法师能做到。 但是能消耗的魔气,仍然十分的有限,真正最为棘手的那一部分,还是只能楚见微来处理。 因此哪怕楚见微昨天几近疲累,今天却还是不能松懈。在迅速补充了魔力药剂之后,便要重新准备大规模的净化魔法。 这一切都是楚见微在做出决定之前,便预先预料到的情况,因此也不会觉得疲累。 只是他哪怕计划周全,精力还是有些不济的……肤色便更显得苍白清癯,透出一点病气来,看的塞缪尔更是尤为的心疼。 时间还早,楚见微只先整理衣装。他的肤色蕴养的苍白,穿什么衣服都显得透亮。此时修长如玉的指尖正非常严谨地扣上精细复杂的衣扣,深蓝色的魔法袍披在楚见微的身上,显得尤其的剪裁合体,再加上那条蓝色的缎带,轻轻将银发束起,平添几分艷色美貌。 塞缪尔就守在楚见微的身旁,他沉默不言,但是只从他略垂的眼睛上来看,便也知道塞缪尔的心情绝不会多美妙了。 楚见微看了,也是略微有一些失笑,还偏偏要去逗他。 “怎么这么不高兴?”楚见微叹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要一去不回了……” 塞缪尔立即拿手指堵住了楚见微的唇,脸色都略微的有一些发黑了。他咬牙道:“不要说这种话!” 楚见微眨了眨眼。 甚至显得有些无辜。 塞缪尔虽然还是有着明显的不高兴,但到底还是更在意楚见微。只一边叹着气,一边伸手,接替他将那枚尤其难扣的袖扣扣上了,才认真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第11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11 塞缪尔要和楚见微一起去, 倒是不算什么大问题,反正楚见微也只是去进行净化仪式,身旁就算带的人多些, 也不算碍事——只要塞缪尔不捣乱的话。 实际上,塞缪尔本来就是极为冷静又理智之人,他就算是因为心疼楚见微而暗藏怒火,心下心情也不愉悦。也绝对不会给楚见微带来麻烦, 闯出什么祸来, 这一点倒是可以放心。 但楚见微偏想逗一下他, 只垂着眼, 看着那被系得端端正正的袖口, 也不搭话。直到塞缪尔露出了些许焦急的神色来,那双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楚见微, 熠熠生辉得发亮。 旁人看了或许只觉得他神色傲慢,目光冷厉, 但楚见微却察觉到了,塞缪尔的眼底有那么些许的委屈——反而有些后悔这么逗弄他,轻轻叹了口气。 塞缪尔开口:“你要是不带我去也可以。我会想办法跟去。”他只认真地陈述,倒不像是在和楚见微置气, 只是平静无波地报告一下这个情况一般—— 楚见微有些失笑,他站起身来, 看着为了帮他系袖扣而单膝着地、此时正抬头看着他的塞缪尔,俯身, 冰凉而殷红的唇, 此时正极轻地触了一下塞缪尔的额头。 “好。” 楚见微说道。 …… 直到架着马车, 来到特意为了净化仪式而腾出来的广场上的时候, 塞缪尔都是一副还没有回神的样子。 那双金色的眼眸似乎有些黯淡, 睫羽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任谁都看不出来,现在的塞缪尔大少居然正在发呆——唯独能够看出他那一点异样的,大概也就是那副苍白英俊的面颊上,此时浮现出了一丝非常明显的晕红色。 塞缪尔的身上也是微微发烫的,热度高得显得有些不同寻常,而且持续的时间,也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连楚见微都略微的有一些担心,询问他是不是在之前吹了寒风,于是害了一些热症,看着不怎么舒服的模样……于是塞缪尔的脸颊,突然间变得更红了。 楚见微这段时间,也总算是处理出了一些医药的经验。他便不由分说地将手搭在了塞缪尔的手上,通过传递过去的温和魔力检查对方的身体。 最后发现塞缪尔的身体的确十分健康,各项指标都远高于正常状态,甚至血气充盈得有一些夸张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塞缪尔的确没生病,刚才的推拒也不是讳疾忌医,只是有一些…… 楚见微失笑:“你也太害羞了一些。塞缪尔。” 塞缪尔的脸,便在一瞬间变得更红了。 他只顾着将自己的身体半靠在马车的软座之上,闭着眼睛,红着耳朵和楚见微狡辩道:“……吹风吹的。还是有一点头晕的。” 银发魔法师没戳穿他,只露出一点笑意来。 等到下了马车的时候,刚才还“头晕”的塞缪尔这才跟着出来。 广场上,已经有了不少人聚在一处,颇为“壮观”。 这些天,托诺城本地居民有被魔气感染的例子已经变得很少了,所以最近往来的,也就是例行检查而已,基本凑不成团。 这些在广场上的人,其实都是昨天从城门外带来的鹰嘴城民。 这些人当中有为数不少的工匠和农民,也有织工、医生之类的,在原本的鹰嘴城当中,也是凭借着自己的手艺能过得极好的一部分人。 虽然他们强烈要求自己可以在托诺城中也进行务工,至少创造一些价值,不要让自己成为吃白饭的“蠹虫”,以免忐忑不安。但负责管理他们的魔法师们,还是没有给这些鹰嘴城民安排“工作”。 一是因为现在的托诺城陷入了特殊战备状态,天气又比较恶劣,许多工坊都停止运转了。现在城池下也不剩什么地方可以让他们工作。二也是也是因为这些鹰嘴城民的体质问题——他们都严肃地和楚见微阁下确认过了,在这一段时间,其实不宜让这些人身体过于劳累,最好能保证这些人能衣食无忧,精力充沛。 倒也不是楚见微对这些人的特别优待,只是这些鹰嘴城民精力稍好一些,被魔气入侵的几率便越低。 精神恍惚,心绪不定的时候,总是格外容易出事的。 他们的身上比起其他人,本就带着易爆的“炸弹”,当然要更小心对待一些。 而对于这些鹰嘴城民来说,他们身处在异乡当中,大难不死,能有一处极舒适的安身之所,衣食无忧,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连分到的那些食物,都格外的好吃! ——原本还以为昨天晚上的那一餐属于例外,会很少有,所以才有不少人都存有将食物储存起来的心思。 但今天早上的那一顿早餐仍然丰盛无比,回味无穷,不是说多么花费,但很合北地人的口味,种类又还算繁多,都是一些好克化的主食,搭配着蔬菜、肉蛋,在食堂当中由他们自行取用。 这简直像是来到天堂一般的生活! 而这样享受,还不让他们做工,反而更让这些人感觉到忐忑不安了。 每天安排的“任务”,也就只有在固定的时间来到广场当中,这件事情的难度实在不算大,鹰嘴城民们没有表现的地方,于是一个个都非常的积极配合,哪怕是最没有定性的小孩,也早早就懂事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这群人正极为紧张地等待着,也几乎没等个几分钟,便见到在遥远处,穿着魔法袍、有些显著的银发特征的魔法师,正从那马车上下来。 这里面的人几乎都是认得楚见微的! 不必提本来就有一部分的人,是被楚见微救回来的。就算是被其他队伍救回来的城民,也都认得楚见微的面容。 因为在他们进城之前,就是这名魔法师对他们施展了神奇的魔法—— 村民们当然不认得什么是治愈或者净化魔法,但是他们身上那些磕磕绊绊、或者被黑雾感染的伤口全都消失不见这一点还是看得清楚的。加上身体也松快了不少,哪怕是根据那些游吟诗人所讲述的传说,也知道这名魔法师,对他们使用的应该是极其高阶的“好”魔法。 光系魔法是极为罕见的,而且它在大众的印象当中,大多都与圣洁和强大挂钩。 楚见微施展光系魔法的模样,又更恢宏夺目不过了,于是这些城民们对楚见微这个人都有极其鲜明的印象。 在最开始被带到广场中来的时候,这些城民还多有一些不安情绪,和对未知的恐惧。但看清楚见微,反而这股不安情绪消散了不少。 又在心底下意识地生出一个固有的、反射性的印象来——如果是这位魔法师过来的话,那应该是一件对于他们有利的事情对吧? 而有一些性子比较开朗的鹰嘴城民们,从昨天的事缓了过来之后,胆子也大了不少,敢和身边的那些守卫搭话了。 此时便有人极为客气地问道:“这位大哥,问一下……那位银发的魔法师阁下,是什么人?” 他们心里有着许多的猜测,总觉得这样的魔法师,地位肯定高得不得了,但是他那天待他们的态度,却又是极为寻常宽和的。 被询问的士兵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反而下意识地微微挺起了胸膛,带着一点骄傲地回答:“那位银发的魔法师大人吗?那位是来自王都的贵族,据说是王爵的继承人,还是一名了不得的禁咒法师——就是这个世界上都没几个的那种禁咒法师!同样,也是我们城的总指挥官,在对抗魔物的战争当中,我们都要听这位总指挥官的号令。” 那副骄傲的模样,像是楚见微是从他们托诺城中出来的人物一样。但这些话,和那些顶顶有名的头衔,显然也足够震撼到隔壁的鹰嘴城邻居了。那些城民们俱都投来了非常震惊的目光,似乎还有许多的钦佩和羡慕。 第11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12 净化魔法和治愈魔法, 这些天来楚见微已经用的十分纯熟了。 但再熟练,依旧不会减少一分对于魔力的消耗。 也就是楚见微的魔力海极深, 换成寻常的魔法师——哪怕是和他同阶的禁咒法师, 给这么多人施展净化魔法,恐怕也早已精疲力竭了。 …… 而塞缪尔巡逻回来,非常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楚见微的书房,果然发现他没老实去休息, 而是仍然在明灯照耀下看着什么, 银色的睫羽轻垂, 被映照出一层莹润光芒。手中的羽毛笔流淌出暗蓝色的油墨, 随手在雪白纸张的角落做上一个标记。 楚见微大概也是有些疲惫,神情带着一分懒散倦意,却依旧是夺人视线的好看。 塞缪尔无声上前,将他书桌旁的魔法灯更调亮了一些——楚见微也不知工作了多久, 夜色更深, 原本的亮度已经不适合再继续看书写字了。 楚见微也是习惯了他的气息,灯光被调节过后,才意识到塞缪尔的存在, 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对他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来。 “塞缪尔。” 他仰起头来, 极柔顺的银发顺势垂落而下,露出了一截雪白得近透明的漂亮肩颈。 楚见微笑起来的确好看,塞缪尔本来就对他心软,被楚见微银色的眼眸一望,更是微微怔在原地, 好半晌才露出了一点冷硬神色来, “嗯”了一声, 俯身坐在他身旁,似乎是要看着楚见微写字。 不能心软。 塞缪尔对自己道,开口询问,“您之前还答应过我,回来就休息。” 今天楚见微的确疲累,而明天,他还要带领士兵再出城抵抗魔物。其他人有歇息时候,楚见微却没有。 银发的禁咒法师眨了眨眼,像是才想起来那样——当然,依照他的记忆力,有会忘记的事才是“怪”。刻意忘记倒是真的。 而这时,楚见微的声音极轻缓,似乎还含着一点笑意,和塞缪尔商量:“马上就睡了。我在画简略的地形示意图,还差一点就画完了。” 楚见微身上似乎总是带着一点很淡的好闻气息,应当是用来熏制衣物的一点香薰或是药草味。 但他和塞缪尔挨的近了,塞缪尔又觉得那香味似乎是从楚见微的发丝当中飘出来的,再加上气息呼出的一点点吹拂感,分外鲜明地落在他身上,塞缪尔的皮肤几乎瞬间便有些发烫起来,外观上来看很明显。 他顿了一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其实是大脑过载了一刻。 而这一刻,塞缪尔也算缓过来了。非常软硬不吃地缓缓道:“那我来帮您画。” 楚见微:“……” 塞缪尔非常顺畅且平静地道:“您该睡了。” 楚见微:“……” 塞缪尔小少爷越来越不好逗了,楚见微想。 他手中的羽毛笔此时倒是放下去了,一幅很信守承诺的模样,只是没起身,反而是极缓慢地揉捏着手腕,腕骨轻轻转动着,倒是将塞缪尔的视线又牵引过去了—— 那一段手腕自然也是极为苍白的,让人想到山巅处未融的雪。但楚见微的指尖很轻地揉捏着,又从那一处泛起了一点淡粉色,煞是好看,带有两分的旖旎色彩。塞缪尔原本是认真盯着,想要替楚见微揉一揉酸疼的手腕,但……不知为何动了心绪,现在反而不敢动了。只是金色的眼眸不肯挪开,渐渐晕染开奇异的深色。 塞缪尔坐得很直,腰背的弧度更是绷得极紧,看上去是很端庄正色的模样,但却一动不能动。 吐息似乎都变得更灼热了一些。 塞缪尔微微抿起唇,觉得……见微学长实在是,非常的狡猾。 楚见微见他一言不发,微微侧过头,用询问的语气道:“也好。那我只坐在你身旁,看着你画,可以吗?” 他退一步,塞缪尔也退一步。楚见微认为非常公平。 虽然说这样的话,那塞缪尔催促他去早些休息,也没什么意义了。 塞缪尔却一时没回话,很显然——没反应过来。 而楚见微很轻微地侧过脸来,想要“乘胜追击”地询问的时候,才发现塞缪尔已经靠自己很近了,哪怕睫羽轻轻颤动一下,似乎都能落在对方高挺的鼻梁之上。 气息几近交融。 楚见微略微顿了一下,想塞缪尔小少爷……现在好像已经长成大少爷了。 气氛变得略微暧昧满言起来。而在塞缪尔略微俯身,轻声询问“在这之前,能不能做一些其他事”的时候,耳边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其实也不算是巨响,充其量就是正常地推了下门。只是在这种氛围之下,大门被推开发出的响动实在分外鲜明,如落雷般的一声砸在耳旁。 原本的黏腻氛围一下被打破,楚见微回过身来,垂着眼,微微坐直了一些。 塞缪尔:“……” 能不敲门就直接进楚见微的书房的人,当然也只有阿斯了。 阿斯的手脚不算轻,但也不怎么重,就是正常地推开了门,然后发现兄长和塞缪尔,似乎靠得很近。 大概是兄长倦了,所以找个地方靠靠。 反正他进来后,两人倒是迅速分开了。 阿斯心里有点不大高兴——塞缪尔离兄长那么近做什么?但除此外,倒是真的没想些别的,一点不觉得自己打搅了什么好事。 楚见微最近疲累,阿斯也是知道的。所以非必要的事,也不愿意去打扰兄长,宁愿让他多休息一点时间。这会来书房摸人,也只是猜测一下楚见微在哪,要是睡了,他就不去打搅了。要是没睡——果然兄长还在书房中处理公务。 阿斯想。 他也是有事才来找楚见微的,只是不算大事。 “兄长。”阿斯已经能很自然地无视塞缪尔的存在了。他快步上前,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还有些泛红,到楚见微眼前时,便将揣在魔法袍里的一小枚玉壶拿出来了。 那玉壶是用特殊手法制成的,下面纹刻着魔法阵,因此有着短暂定格时间的作用——确保内中所藏的物品保持着它被放进去时的完美状态。 而阿斯找来这样的魔法道具,却并不是为了窖藏什么奇珍异宝。 他轻咳了两声,又取出一个清洁干净的杯子,用小股的风卷着它放在楚见微面前的桌面上。将玉壶打开,从里面倒出了淡红色的澄澈液体来,小心翼翼地添满了。看着楚见微的目光似有些发亮,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兄长。这是我学做的安神汤,你喝了后晚上能睡好一些。” 安神汤是用几种极珍稀的草药制作而成的,阿斯以前常出去游历,所以积攒了不少珍稀药草,窖藏在家中,又用一些珍稀材料和那些来托诺城的魔法师交换了一些,才好不容易攒齐了其中需要的材料。 这其中,还需要某种远东传来,被称为“茶叶”的草药才能制成,工序很复杂。 阿斯倒是会自己做一些简单食物——要不然他游历在外的时候,也很难生存。但是稍精细点的东西就很难上手了,实在没什么这方面的天赋,这安神汤虽然只要按配方调配就行,但却需要精准的魔力注入,很难熬至最佳疗效。 像是那味称为“茶”的材料,一旦处理不好,颜色变为棕色,味道也会苦涩不堪。阿斯学做了有段时间,才终于熬出了最完美的安神汤状态,光浪费掉的珍贵药草都不计其数(倒是被他自己喝了,因此这段时间睡眠一直很好),总结着经验,今天才得了稍微像模像样的一点,便立即给楚见微送过来了。 要是楚见微今天睡下了,拿玉壶装着虽也不会坏,但阿斯大概还是会选择再熬制一次——从中挑出最好的再送给楚见微。 玉杯当中是极为澄澈、像是一块淡红璧玉的安神汤。楚见微知道这是阿斯的关切之情,微弯了弯唇,接过了。 “谢谢你,阿斯。” 阿斯不怎么好意思地红了红脸。 楚见微心细,又注意到阿斯的手指间被烫出的一点痕迹,施展了一个简单的治愈魔法,才去端起杯子。 阿斯感受到手指间传来的冰凉舒适意味——那块地方是今天自己为了赶在最恰当的时间收火,因为太急切,不经意烫出来的,连阿斯自己都没怎么在意。兄长却看的清楚,还特意消耗魔力。他有些担忧楚见微的魔力消耗,但又因为兄长的关切开心,半天才露出一个别别扭扭的羞涩笑容来,轻声道了谢。 塞缪尔在一旁冷眼旁观。 阿斯倒也没在意——塞缪尔的脸色一贯很臭。 不过今天格外得臭啊。 阿斯非常神经大条地想,一点没觉得是自己得罪了他,反正这名大少爷就是成天的不高兴的。 他只顾着观察兄长喝安神汤的模样了,紧张等待着楚见微会有的评价。 安神汤的味道,确实意外的好。 一般这种调理睡眠的汤药,总是味道好不到哪里去的。但这碗安神汤触口生温,起初是一点淡淡的涩味,紧接着便是回甘的淡甜,如第一场春雨过后朦胧冒出的一点尖叶,带着极清润的一点清新意味,散在舌尖。 还有些许茶香,融合得极好,更是锦上添花。 汤药中又含着一股非常温润的魔力气息,让人极为舒适。即便到楚见微这种境界,一般的魔力药品对他而言几乎不会生效,却也察觉到了一丝一毫极细微温和的力量浸入了魔力海当中,细微却源源不绝,对于楚见微现在的状况十分适用——看来这盏安神汤的功效,不仅仅是安眠,还有补充魔力的作用。 楚见微若有所觉,将杯中的安神汤饮尽后,见到阿斯似乎有些期待望来的目光,弯唇露出一点笑意。字句点评,皆是称赞。 味道沁甜极佳,对魔力还有极强的补充作用。 楚见微略微沉吟,很审慎地道:“很好的一味药剂。” 又将其中可能潜藏的价值告知了阿斯——这样的温和、而且直接作用本源的魔力补充剂,是很罕见的。 阿斯的确高兴得微微脸红起来。塞缪尔又若有所觉地多看了他一眼,阿斯没注意,似乎有些兴奋,“既然对兄长有用!那我把配方写下来,请其他几位魔法师帮我熬一些,兄长记得每天都喝一点。” 他配出来的安神汤,其实算作魔力药剂了,当然需要魔力调配。 阿斯在这方面天赋不算高,主要是做不来这样精细的工作,所以哪怕认真,一天也只熬出来一小壶,不如教给别人一起熬这安神汤,才能保证“供应”。 楚见微却是微微讶异,像这种魔力药剂的配方,是很难得的。他阅览过许多相关魔力药剂的书籍,并未看过色如红玉而且拥有魔力补充效果的“安神汤”,这显然是阿斯经历某种冒险或者奇遇得来的,而楚见微也的确说明了其珍稀处,但阿斯却能这样坦然地教给别人。 楚见微略微思索的时候,看见了阿斯那样炽热雀跃的眼,也察觉到了他的意愿。 ——很显然,阿斯是为了他。 “阿斯。” 楚见微又很轻地叹了一声,似乎带着一点很无奈的意味,却很温和地注视着他说,“谢谢你。” 阿斯又不好意思了。 他很轻地“啊”了一声,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兄长这样神色正式地感谢他,不管多少次,阿斯也不会习惯。 塞缪尔就坐在一旁,很心平气和地瞥他一眼,说,“配方也给我写一份。” 阿斯正处在心情比较雀跃的状态当中,闻言瞥了塞缪尔一眼,考虑了一下——塞缪尔对兄长还是不错的,给他熬安神汤不亏。 吃大户也好。 答应了下来:“好叭。” …… 阿斯送完安神汤,倒没继续待多久,便离开了。 离开前又殷切嘱咐了兄长早点睡。 楚见微答应下来,垂着睫羽,很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房间内重归寂静,暧昧的气息似乎重新燃起。塞缪尔隔着灯光,偷偷瞥向楚见微,喉结很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靠过去了一些,轻声说,“他走了……” 阿斯的安神汤效果的确很好。 楚见微弯着唇,有些似笑非笑地看了塞缪尔一眼,也俯身过去道:“我困了。先去睡了。” “图也可以明天再画——晚安,塞缪尔。” 银发的禁咒法师的吐息落在塞缪尔的身上,本来该是很暧昧的场景,但现在—— 塞缪尔:“……” 其实他也算如愿以偿。 第11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13 天气近来愈加异常, 昨天还是万里无云的好晴天,今天便是寒风凌冽,如同严冬。 天上飘下来的烟灰色细雪落在掌心当中,迅速化为一滩灰色的雪水, 看起来异常不祥。 艾斯特亲王看着银龙皮手套上积蓄的水液, 没什么表情地将它脱了下来, 随意扔给身旁的副官, 下了令:“全速前进。” 对其他人而言的不祥, 于艾斯特亲王来说,却是一个绝好征兆——天气的异样表示他们已经接近了极北之地,很快便能抵达鹰嘴城,和它附近的托诺城了。 也是在驻扎的时候,艾斯特亲王收到了来自女王的传讯。 那大概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因此使用的是传讯等级极高的王室秘术。 只是极北之地的魔法磁场似乎受到干扰, 不但大部分的魔法道具失效, 通讯魔法的相关道具更是被完全破坏, 难以和外界取得联系。 也就是使用了王室秘术的特殊通讯魔法,能够突破这个障碍——可惜艾斯特打开的时候,也只能看见女王满脸严肃的面容,她的唇齿张合,发出的却是意义不明的杂音,只能听清某几个模糊的音节。 显然,哪怕是勉强接收到的通讯,也受到了干扰。 所以艾斯特亲王也只是看了两眼, 便收起来了——反正不管女王要传达的是什么命令, 都不妨碍他现在的行动。 一路从王都赶来, 发生的意外, 已经足够让艾斯特亲王心生疑窦,怀疑□□——而是人祸了。 而那些城市当中突然踊跃出来的魔物,造成的严重混乱,艾斯特亲王却不能视若无睹。于是停留下来,诛杀了数只以当地城镇力量难以解决的高等魔物才离开。 因此哪怕他们行进速度极快,也竭力压缩休息时间,却还是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日,直到现在,才来到极北的边境处。 这里的确徘徊着许多魔物,比当初楚见微传讯中形容的情况……还要糟糕许多。 遮天蔽日的魔气,连绵的像蝗虫一样饥饿的魔物,大片被污染的土地。 艾斯特亲王没有任何怯懦情绪。 他带来的,是自己手下最精锐的部队,哪怕在和平时期,也依旧被打磨的最锋利的一把枪。 那张俊美深刻的面容上,出现了与他的斯文气质截然不同的一抹血腥戾气。乘坐着最凶猛的魔兽,手中握着魔法权杖的艾斯特亲王,想到了被这些魔物围困的独子,杀意便更加浓重起来。 他手中的权杖,击打在地面上,一道玄奥而巨大的魔法阵泛着浓郁的元素之力,自地面快速地扩张开来。那些土地仿佛活了过来,又被轻易地掌控在艾斯特的手中。在他的指挥下,化作了噬人的巨兽,将那些魔物分食吞噬,转眼间埋进了万万米的地下。 这位过往有着“帝国战神”之名的艾斯特亲王,在此刻锋芒毕露,昔日的戾气重现。随着他极低沉的一声“战!”,手下的士兵战士们,也都将武器朝向了那些魔物们—— …… 在经历极激烈的拼杀后,几乎所有前线士兵的身上,都充满着被浸泡在血腥腐臭的魔物血液中的恶臭气息,他们的身上,更是挂满了残碎的肢体与浓稠的不明黏液,看上去异常狼狈恶心。 但其实,最严重的伤势,反而是他们在和魔物拼杀的时候被魔气感染留下的隐患。 魔法师的身体似乎对于魔气尤为敏感,而当被不慎感染后,大多脸色青白,身上却开始浮现一团又一团青黑色的斑块,眼睛泛红,难以控制面部表情地轻微抽搐着。 在清点完牺牲人数后,艾斯特亲王难得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站在仍充满着腥臭和腐败气味的土地上,无声地施展了一道祈愿魔法。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没忍住微微红了眼睛,只脊梁笔挺,目光注视着满片的疮痍,为战友们默哀送葬。 在简单地举行完默哀仪式后,艾斯特也需要立即整理情绪,为伤员打算。 好在他们已经清理完了附近的这一片魔物,可以找到最近的驻扎点—— 在地图标注上不算有名,规模却并不小的一座城市,鹰嘴城。 而这里对于艾斯特亲王而言,也有特殊的意义。这里是离托诺城最近的城市,也是最方便观测魔物浪潮和规模的地方。 艾斯特亲王带领的军队,毫不客气地叩开了鹰嘴城的大门。 鹰嘴城虽然已经进入了戒严状态,但防备的,是城外无穷无尽的魔物,而不是人类。 所以当他们发现城外人类军队的时候,几乎是欣喜若狂的——他们是王城的卫兵?!终于有人发现鹰嘴城的异样,来救他们了? 城主早就因为这些日子的变故和可怕的灾难,暴瘦了几十斤,又因为忧思过重病倒了。但听到了有外界的精锐队伍来到鹰嘴城后,他好像服了一剂良药,撑着那一口气起来,来到了寒冷的城门处迎接这些战士们。 他也就是这几年过来鹰嘴城赋职的,因此对于王城中的那些贵族们还算熟悉。 也正好,曾经见过这位掌握着实权的亲王阁下。 只在小心翼翼抬头看见对方面容的时候,鹰嘴城主便愣怔在了原地,额头又逼出一层薄汗来。声音变得尖细而虚弱,小心翼翼地颤抖着问道:“您是……艾斯特亲王?” 艾斯特当然不认识他。 但他还是瞥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 鹰嘴城主几乎要彻底晕过去了。他虽然预料到鹰嘴城的情况很不一般,那些都多少年没出现过的、可怕的深渊魔物重现,需要王城分出力量来处理,但也没肖想过,来的居然是艾斯特亲王这样的大人物。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喜是悲了。 他可以高兴王都对于边界的重视,但也更清楚了,他碰上的,恐怕不会是普通的麻烦。 这支队伍的到来,实在是给被封锁在城门内惶恐不安的鹰嘴城民们,也打了一剂定心针。 他们这段时间来,过的简直就是地狱一般的日子——在那场魔物突然在城内爆发的灾难后,房屋损毁,无数人受伤不治死亡,还有许多人凭空失踪。他们的亲人、朋友和子女,在这场灾难中去世了。 哪怕那些可怕的魔物群看似“消失”了,却也没有将平静的生活还给他们。 城内还是会偶尔出现一只两只的魔物行凶,无人知晓它们是从哪来的。 哪怕巡逻的卫兵和魔法师赶来,会将它们很快杀死,但是在这之前,毫无反抗能力的普通民众只能面临被屠杀的命运,日夜生活在惶恐当中。 哪怕躲在房屋里,也会有厄运突然降临。想逃跑,也是逃不出去的——不仅是因为城主封锁了城门,曾经有想要逃跑的居民,趁着夜色攀爬墙壁偷溜出了城门,但紧接着传来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城内是地狱。 城外是更可怕的地狱! 所以在艾斯特他们进入鹰嘴城的时候,才会觉得这个城市古怪的死寂。几乎人人都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只闭门不出,将自己锁在牢笼当中。 当艾斯特亲王听完了城主的请求后,倒也非常直接。 “我们不是来救你们的。” 只这一句话,便让对方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灰败起来。 “——不过我们的确会为你们解决一些麻烦,让鹰嘴城成为安全的据点。我们也需要在这里休息整理。”艾斯特又补充道:“城门外的魔物虽然被清除的差不多了,但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魔物聚拢过来。拥有一定能力的魔法师和战士,可以结成小队离开这里,前往附近的城镇。但如果是普通民众,我们建议留在鹰嘴城,只有魔物的根源被彻底消除,才能恢复正常的交通往来。” “至于城内出现的魔物。”艾斯特亲王沉吟道,“……我们还挺有解决经验的。” 这一段话,简直让鹰嘴城主体会了从天堂到地狱,又到天堂的刺激感。 现在最紧迫要处理的,其实就是城内时不时会出现的魔物——它们不被清除,就像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民众们惶恐不安,又逃不出城内,情绪不崩溃才怪。 就像艾斯特亲王说的那样,他们的确很有经验。 就像这一路来,解决过的那些麻烦一样,艾斯特亲王也很快找出了那些魔物的来源—— 根本不用怎么费心,去往鹰嘴城的光明教堂就行了。 那些光明教会的牧师,也果然已经成为了魔物傀儡。当他们的身体被劈开时,从里面钻出的却是和皮囊极不相符合的巨大魔物。这样的变动,骇得身旁人屁滚尿流地惨叫逃跑。 而手上沾多了魔物血的艾斯特亲王,只在见面的那一刻便非常有效率地解决了它们。 光明教会的据点里,居然只有几名地位较低的仆从没被变成魔物。 死里逃生的几人正惊慌失措着,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日夜和魔物身处在同一房子里。 “又是这样。” 艾斯特的副官,忍不住出声叹息了一声。 第11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14 他们长途跋涉而来, 总是要在各个城市当中找到安全据点驻扎的,也因此为那些小城解决了不少灾难。 其中魔物霍乱的源泉,似乎总是和“光明教会”的存在脱不开关系。 仿佛教会存在的本身, 就是自上到下的腐败品——在发现不少的教会高层都被寄生为怪物后, 艾斯特亲王也不得不对光明教会产生一些怀疑了。 简直是再标准不过的罪魁祸首, 甚至不带任何遮掩意味,仿佛要孤注一掷般。 再联想到那位教皇极不寻常的抵抗后,某个朦胧想法愈见清晰。 当然,这只是艾斯特亲王对于危险异样的本能直觉罢了。没有证据,他也只作为某种猜测,传信给了那位陛下。 又另作家信, 寄给了自己的夫人和王都中的好友,让他们随时警惕。 鹰嘴城中的麻烦处理的很利落。 哪怕那位鹰嘴城主在发现,经常来为自己祈愿的牧师居然是魔物的伪装后, 情绪有些不稳定,又惊骇地卧床了一天——但在第二天, 他发现城内果然再没有出现魔物的袭击后,顿时心情又大好, 情绪上的跃动甚至驱散了病气, 让他又能从床上爬起来, 握着艾斯特亲王的手声泪俱下地表达感激了。 艾斯特亲王:“……” 他很嫌弃。但忍了。 这个好消息也很快被传到各户民众的家里,原本一片死寂沉郁的鹰嘴城中, 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气。虽然还是没有城民敢将自己的小崽子放出家里玩耍, 但街上的行人多了许多, 城民们终于敢正常的交易往来, 而不是神色匆匆地穿行而过, 仿佛后面追着的就是要杀人的魔鬼了。 哪怕还是不能离开鹰嘴城, 也不像之前那样惶惶不可终日了。 艾斯特亲王也没休整多久。 在处理完伤员之后,他以鹰嘴城为据点,向着托诺城的方向清理魔物——这一次的难度,却比抵达鹰嘴城的难度要大的多。 魔物的数目太多了。 而其中高等魔物的比例,也多的远远不符合常理。 在几次发动进攻而落败后,就算是艾斯特亲王这样骁勇的战将,也意识到某些不对了。 甚至、非常、不甘愿地承认,他带领的这支部队,居然无法清剿这些魔物。 当然,这还是谦虚的说法。真正准确的说法是,如果这些魔物反过来对他们展开围剿,不管是他掌握的军队还是鹰嘴城,都绝无抵抗之力,只能弃城逃跑。 可以说,这是令艾斯特亲王都没想到的大麻烦——哪怕他在来到鹰嘴之前,就意识到了事情的古怪,也做好了最糟糕的准备,但事情的严重程度,似乎还是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这样规模巨大的魔物浪潮,绝不是靠一支队伍就能解决的,甚至要倾尽整个王都、甚至整个帝国的力量才能解决这样几可令帝国覆灭的灾难。 但更令艾斯特亲王忌惮的,是这些魔物明明有轻而易举可以攻陷鹰嘴城的力量——但是它们没有。 仿佛那一层对它们来说像是纸张一样单薄的墙壁,隔着的却是巨大无形的坚实壁垒那样。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拦限制着魔物的行动。以至于它们能够忍耐渴望血肉的本能,凝聚在某一处,所有魔物都朝着某一个方向,亟待破坏它、攻陷它—— 在经过这几天的交手后,艾斯特亲王脸上的寒意丝毫不减。他也终于确认了,那些魔物聚集已经朝向的方向,就是地理位置上的托诺城。 托诺城。 艾斯特亲王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无比怪异的预感升腾上心头。 对他来说,托诺城的确是具有特殊意义的——那是楚见微,他的独子被围困的地方,能不有意义吗? 但是除此之外,这只是个无名小城,最多再加上一个联系,是他那位丢失已久的外甥生活的故乡。对于艾斯特亲王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多么特殊的地点。可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却让他略微探究起来。 魔物浪潮的中心处——在这么多魔物的威胁下,仍然没被攻破的中心处。 托诺城到底藏有什么秘密?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这些秘密,和眼见着楚见微在危险之中,自己却不能保护好他的焦躁,让艾斯特亲王心情变得极其糟糕起来。他的神色略微阴郁,带着戾气。眉心蹙起的弧度像是一柄尖锐的刀。 指尖轻轻地敲击在桌面上,发出了不紧不慢的声响。这动静吸引了艾斯特身旁的副官。 他们似乎意识到了来自亲王的怒火,纷纷低垂下了头,一声不敢出。 “……” 而艾斯特在这种无谓的消耗后,终于强自命令自己平静了下来。 他起身的时候,因为站起来的速度太快。颈项上悬挂的什么装饰品发出了清冽的碰撞的声响—— 艾斯特一下子停了下来。 他从自己的颈项当中,抽出了一枚吊坠。 其实与其说是吊坠,不如说是一枚极漂亮的戒指被悬挂在秘银的细链上做成的装饰物。戒面是镶嵌的是一颗饱含着强大的魔力、幽深而神秘漂亮的蓝宝石。它流转光华,仿佛将这世界上最美丽的颜色吸纳到了其中。 那是在他离开时,楚夫人取下来交给他的。 同样是家传的魔法器物,和楚见微佩戴的红宝石戒指出于同源,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它们同样出自于最伟大的锻造大师的作品,是封印着“禁咒魔法”的防护性魔法道具。不过最开始,楚夫人将它交给艾斯特亲王的时候,倒不是希望用这样一枚戒指庇佑他。 而是在两枚戒指当中,具有的强烈、独特的感应。当它们合在一处时,会发挥出比本身的强大魔法还要更出彩的魔法特性。 虽然通讯魔法在极北之地的异常下,几乎完全无法使用了。 但如果是借用这样特殊的、拥有魔法特性的道具的话,或许可以借它的特性传达一些联系…… 艾斯特亲王秘银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安静垂放在手中的红宝石。 他的手指修长,轻轻一拢,便将那枚戒指完全包裹在了掌心当中,不泄露出一分的光芒。 “你们先退下。” 跟在艾斯特亲王身旁的近侍们对视一眼,倒是都选择安静地退下了。 哪怕身旁空无一人,天生的警惕也还是没让艾斯特选择放松。他随手布下了隔离的法阵,割破手指流出的鲜血,滴落在了戒指上。 按照法则,只有楚家的血脉,才能使用传承下来的魔法道具。 不过作为和楚夫人签订下契约的合法伴侣,艾斯特亲王显然也能采取一些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 第11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15 暗色的长靴踩在松散的雪花上, 略微陷进去了一些,留下了很轻的脚印来。 楚见微随意掸掉了肩头的细雪,看着迎面快速走来的少年人, 伫立在了原地,唇瓣微弯了弯。 “塞缪尔。” 他说。 塞缪尔几乎是不怎么顾忌贵族仪态地跑过来的,至少他身边的那几名士兵,硬生生地没跟上他的脚步。塞缪尔上前, 先是将楚见微银发上的雪花极细心地拂去了,以免变成了雪水浸润银发,会受了凉。再将魔法袍上的兜帽整理起来给楚见微戴上了—— 他极为眼疾手快, 又一下子抓住了楚见微裸.露在外部的, 修长皙白的一只手, 发现果然是泛着凉意的。像是这天气里的细雪, 一下子化在了指尖当中的凉。 塞缪尔的脸色,好像一下子也跟着冷了下来。 他有些气闷地看着楚见微,见到楚见微很轻微地仰起头看他, 唇边含笑,银色的睫羽颤了下,露出那双比皎白月色还要漂亮的眼睛。 眼里似乎也是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看着他的,却又显得十分的温和。顿时再冷硬的情绪都得被消融下去。 塞缪尔对着楚见微,当然是生不出一点气的。 于是也只能对着自己生闷气了——他用手掌中的温度捂温了楚见微的手,才放开。 又将某个散发着热度的魔法道具塞到了楚见微的手中——那是外面包裹着极厚一层绒布的火系魔法宝石, 精巧柔软, 散发出来的热度却非常均匀适手。确认楚见微接住了, 才退后了半步。 他的声音还是沉闷的, 微妙地透出了一点刚才的不高兴。 “天气冷。”塞缪尔说, “您该早点回去。” 楚见微很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又跟着慢吞吞地说道:“啊……好。” “我只是以为,你会想见我。” 楚见微没侧头看塞缪尔,他的手倒是藏在了宽大的魔法师袖袍当中,两手交叠,大概是正捂着那只精巧的魔法道具。 他只这么不紧不慢地一说,又像之前那样向前走去,靴底踩在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上。 哪里都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意味,塞缪尔低头去看他,也只能看见那一截弧度漂亮的、比雪花还要皎白莹润的颈项出现在视野里,银色的发有几缕散落下来,遮住了楚见微的侧脸,略搭在弧度修长清瘦的肩头。 明明楚见微只是随意的这么一说,塞缪尔却被撩得狠了。心底塞满了某种异样的情绪。 一时不知道该从“我的确很想见你”这里解释,还是从自己刚才的话,只是因为不愿意见到楚见微在外面受了冻开始解释—— 或许自己应该直接说“您可以在房间里等我”? 不,那样似乎又显得太过冒昧了,而且……图谋不轨。 塞缪尔因为焦虑,连步伐都硬生生慢了两步。 直到楚见微停下来,望着他,被银发遮住的眉眼里,是那种略带一点调侃的笑意。 只瞥过来一眼,都是让人神魂微颤的某种蛊惑,将身边的诸色尽显。 “逗你的。”楚见微几乎是有一些好笑地道,“我知道你在等我……唔,我也是特意来见你的。” 塞缪尔一下被击中心绪,神情都跟着不怎么明显地别扭了一下。 楚见微又对他伸出手来。 一只掩藏在袖袍下的,只露出来了一点莹润指尖的手。 “抢走你用来暖手的魔法道具,实在不好意思。”楚见微带着点笑意的开口,“……要不然,我们一起用?” 塞缪尔发挥了他一如既往的洞察能力,迅速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只是他的手指和楚见微的手牵在一处,轻轻交缠的时候,他的耳朵还是很不好意思地……红了一下。 有些脸热。 十指交融,热度相互传播着,果然很暖和。 两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无其事地牵着回了议事厅。 …… 今日他们各自率领部队,又清理了一次城外的魔物。 实际上今日的伤亡损失并不算大,甚至及不上出征的第一日。但情况…… 比之前要糟糕。 楚见微将先前细化过的地形图,用魔法让它转换为立体形式,城墙和森林一瞬间跳跃在眼前,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来。而除此之外,还浮现了大批大批的黑点,出现在森林和平原当中。 那些“黑点”似乎只是某些翻腾的黑气,但仔细看来,和那些魔物倒是很有一点惟妙惟肖的共通之处。 在其他领兵的指挥官到来后,楚见微也不紧不慢地点了一下地形图,让所有人按序提出今日的发现。 “魔物的数量,似乎变得更多了。” “……不止是这样,它们当中的高等魔物的概率也在扩大,比之前更难解决。” “但是它们似乎没有和我们发生更多的冲突,要不然不会是现在的伤亡数目。”阿斯道,“简直像是威胁性——突然变低了一样。” 魔物当然不会突然改吃素了。 所以这样反常的表现,实在是一件需要他们注意的事。 “或许不是变低了。”塞缪尔的指尖,轻轻地叩在桌面上。他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讲述了某个可怕的事实,“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最后的——” 不用塞缪尔说完,众人心中也已经有章程了。 也一下子想到了某个极其糟糕的、恶劣的未来。一时间,唇微微抿紧,好几位指挥官,都变得脸色难看起来。 说实在的,连他们都觉得,在数量如此之多的魔物、甚至是高等魔物的围攻下。托诺城以这样孱薄的兵力,和不知道是哪个时代传下来的护城的魔法阵,居然能够坚持到现在,实在是个奇迹了。 也不再将希望寄托于帝国赶紧发现异常,然后派出军队,将这些魔物全部剿灭了……事情恐怕不容他们这样单纯、乐观的解决。说句难听点的,外面那些高等魔物的数量,已经完全足够覆灭一个小国家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级别的灾难——即便还有人心底不愿意承认,但是也充分地认识到了这场噩梦的来源,根本就是深渊魔物重新回到大陆,发起的进攻和暴.动的前奏。 在那样严苛而可怕的未来面前,似乎托诺城——这样一个小国的覆灭,都是最微不足道的牺牲了。 在这种绝望的、对未来的想象当中,氛围自然也跟着低沉了下去。指挥官们紧抿着唇,眉蹙的很紧。哪怕是阿斯,也难以露出平时的笑容来。他似乎在想象着某个场景,神色显得很严肃。 又时不时地,瞥了楚见微一眼…… 看上去压力更大了。 楚见微倒是很平静。 他调整了接下来的战斗策略——出城清理魔物的频率,从两日一次,降低到五日一次。 毕竟不管那些魔物在筹划着什么,战斗欲.望有所下降倒是真的。它们不来破坏城墙,也可以适当地减少两方交锋的机会。 魔物既然选择了“养精蓄锐”,那他们人类,当然也可以是一样的。 楚见微温和地将桌面上浮现的地形图收缩成了精巧的形态,分成数份,落在了每一人面前。 “诸位。” 他只是一开口,便十分自然地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原本还在焦虑的众人,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安心了下来—— 实在不是他们这么“废物”地依赖着楚见微,实在是楚见微……实在是太能给人安全感了。 强大而充满秩序,这段时间托诺城能有条不紊地运转,哪怕是没有力量的城民也能安心入眠,而不是混乱起来,几乎都亏了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头的禁咒法师的管理。 他们遵循对方的每一个决策,绝不是盲目崇拜权威——事实上楚见微几乎每一次都是很有商有量地和他们讨论的。 只是因为跟着对方的步伐前进,在某一领域尽力而为的时候,能非常迅速地缓解他们的不安和焦虑。并且用最高速的效率,达成现在最亟待解决的事。 他几乎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在随时面临死亡的高压下,这种抛弃一切痛苦,只要专心致志地凝聚成一股力量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好——几乎让这些十分出色、又具有能力的实干型人才,在一瞬间和那些声色犬马的纨绔们达成了和解。 ……要是也能这么一直躺着当“废物”就好了。唉。 说是这么说,但这会志向不怎么远大的指挥官们,都专心地看向了楚见微。 “我重新调整一下指挥布局。”楚见微温和地道,“阿斯,你……” 楚见微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下来了。 这对计划性极强的楚见微来说,是属于比较少见的情况—— 略微迟疑了一下,楚见微垂敛着眼,将随身携带着、藏在魔法袍当中的吊坠取了出来。 说是吊坠,上面悬挂着的,其实是楚见微家传的戒指。 阿斯对其印象深刻——毕竟就是因为这个小东西,他才和兄长认亲成功的。 此时的阿斯,也微微睁开了眼。 他有股非常奇怪、玄妙的……感觉。 第11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16 用非常老土的话来形容的话, 就是他感觉到这枚戒指在召唤着他。 这也是因为阿斯毕竟不是在楚家长大的,哪怕他借由家族间的血脉联系,能感觉到微妙的不同, 也并不清楚这其中真正关于传承的秘密。 相比起来, 作为戒指的正式主人的楚见微——对这种预兆感, 当然更加的清晰了。 银色的瞳孔当中,倒映出那枚颜色浓郁艳丽的红色戒面,微微转换一下角度,便显出更璀璨的色泽来。 它的确拥有着足以让所有人欣赏、或是惊讶叹服的美貌。不过这时候, 楚见微的关注点, 却并不是放在它那珍稀的美貌上。 在迟疑了一瞬后, 楚见微的睫羽微微抬起,似乎观察了一下身旁的人—— 塞缪尔何其敏锐又精明的人。 更何况, 同样作为传承已久的老牌贵族的继承人, 塞缪尔当然清楚, 他们这样的世家中, 是有多少不便为外人所知的秘密的。同样对于这方面也更加的敏感和尊重。所以他立即站起来, 用懒散地略微拖长的音调表示:“或许您现在并不方便——请允许我们稍后再来拜访。” 相比起来, 其他的指挥官,包括托诺城的城主大人,都显得非常的茫然。 他们可没有经历过什么“家族秘密”……这么稀少的人生体验。 不过这些人, 也是非常机灵的。既然塞缪尔都替他们先告辞, 表示稍后再来拜访了, 也都非常知情识趣地准备跟着离开。 阿斯看上去倒是有点出神。目光仍然直晃晃地盯着那枚戒指。 他有点在意刚才感受到的奇怪的预感, 正出神, 没听见塞缪尔的话。 倒是楚见微先开口了。 “不用离开。” 他温和地看向了其他人, 似乎微笑了一下, 是异常没有攻击性的温和——然后将那枚戒指取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我想,应该邀请你们一起来看。” 一道细小的风系魔法缠绕在指尖,割破了指腹,一点鲜血落在了戒面当中,被飞速地吸收。 伤口很小,在塞缪尔皱着眉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伤口已经被光明魔法包裹着,飞速愈合了。 楚见微神色随意得甚至显得有些无辜。 塞缪尔:“……” 先忍了。 此时那枚戒指的异动,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漂亮艳丽得像是烈日余晖的红宝石当中,投射出了一段非常模糊的魔法幻影。 这段影像的所在地,看上去几乎不具有任何能被人辨识的显著特征,似乎只是一个非常平平无奇的房间室内。 紧接着,能模糊看见一个很高挑、身材比例极好的男性,出现在面前,他的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在桌面上,似乎是开口说了些什么。 “……” 他们隐约能听到一些声音。 但实在是太微弱了。以至于很让人怀疑,那到底真的是红宝石投映出的幻影发出的声音,还是室外行人的交谈低语声,穿透墙面传到了这里。 楚见微注视着那一片景象,目光甚至是显得有些温柔的。 在所有人都看完这段呈现的影像后,他开口道:“这是我的父亲……传递给我的讯息。” 父亲? 众人都略微怔了一下。 其中少数了解楚见微的身世的人,大致都知晓,他的父亲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艾斯特亲王,一时心中都生出敬畏情绪来。 但这会真正让他们情绪激荡起来的,反而是楚见微所说的“传讯”。 要知道,托诺城和外界失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管是魔法道具还是通讯魔法,无一例外的失去效用。但这会,艾斯特亲王居然和他们取得了联系,那托诺城,是不是就不再是“孤岛”了? 这一猜测,无疑是让人精神振奋的好消息。 何况楚见微看着他们,又相当温和地微笑了一下,宣布了下一个好消息。 楚见微略微斟酌后道:“虽然借由魔法物品当中的‘传承’进行通讯,同样受到了某方面的限制。但我仍然可以从中听见一些讯息。父亲告诉我……他已经抵达托诺城的附近,来到最近的鹰嘴城了。” 这无疑让所有人都心生喜悦。 光凭借他们的力量,实在很难支撑得更久。 但现在艾斯特亲王的到来——显然是宣布帝国派出了援军。 而这援军还非常有力,是有战神封号的艾斯特亲王。 这个消息虽然没更广泛地传播出去,但这个讯号,已经足够让众人都感到兴奋了。 于是接下来的讨论和会议,不少人都变得更加积极起来。 会议结束后,已经是深夜了。 其他人纷纷离开,而阿斯则是绕去厨房,拿了一壶煮好的安神汤后……又回来了。 他看见塞缪尔似乎和兄长在讨论着什么,也不意外——反正塞缪尔就是这么的黏人还喜欢缠着兄长,他习惯了。 阿斯的习惯也很好,虽然讨厌塞缪尔,却也没有贸然插.入他们的讨论,非要去打扰一下。只是乖乖在旁边倒了一杯子的安神汤,在楚见微说的应该略微口干舌燥的时候递过去。 楚见微接了。 他动作也不停,只是偏过头,对着阿斯露出一个温和笑容来——看着默契十足。 阿斯也跟着笑了下。少年人的笑容爽朗又开阔,让人看着心情就会变好。 塞缪尔瞥了阿斯一眼—— 鉴于对方的动作还算体贴,而且那个叫做“安神汤”的魔药补充剂,也的确对楚见微有些好处,他暂时没和对方计较。 天色毕竟也不早了。塞缪尔对于时间的把控能力异常精准。等到平时他催促楚见微该睡的时间,便利落地起身准备离开,极为优雅地亲吻了一下楚见微的手以作告别(主要是阿斯在旁边,也就这样了),今天的议事章程,就也到此为止了—— 结果旁边的阿斯看着,突然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 “就这些吗?” “兄长。”阿斯偏过头看着楚见微,因他现在半靠在书柜上的动作,显得有些痞里痞气的英俊,“我还以为你会再谈谈……呃,姨夫和你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所有人都觉得,能收到来自艾斯特亲王的通讯,是一件好事。 思路一向简单直接的阿斯,本来也该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在有关楚见微的事上,实在是有一种野兽般灵敏的直觉。 他觉得不是一件好事。 艾斯特亲王既然都已经抵达鹰嘴城了,按照他的性格,还联络什么——要是能救出楚见微,这会估计都领着士兵打到了托诺城门下了。 但他选择了这样迂回的方式,只能说明……恐怕艾斯特亲王对于现在的情况。也感到非常的棘手。 至少缓解不了魔物攻城的危机。 所以才联络了楚见微……或许,还说了一些并不为他们所知的话。 这一点,塞缪尔其实也是清楚的。 不过他太为自身受到的教育礼仪所束缚,极为尊重这些家族秘密。反而不像阿斯那样,能直接利落地问出来—— 不过从某些细节处,还是能看出塞缪尔的态度的。 比如这时候他没离开,还难得的、用略微赞许的目光看了阿斯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坐在了位置上,看上去挺不关心的模样,但显然,也是在等着楚见微的回答。 楚见微都有些失笑了。 他看着阿斯,也有些惊讶,他还有这样——心细如发的一面。 只略微沉吟了一下,楚见微还是如实地说了:“只是告诉我,现在托诺城外的情况,其实很糟糕。” 能让真正见过大世面的艾斯特亲王也觉得糟糕的情况——那恐怕,的确是很糟糕了。 他们也很能理解为什么楚见微隐瞒了这方面的信心……本来就处在信心极不充裕的阶段,的确没必要将这些细节也说出来打击士气,他们现在面临的挫折和压力,的确够多了。 不过…… 阿斯棕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楚见微,像是某种警觉敏锐的野兽那样。 “兄长。”阿斯仔细思考了一下,“应该还说了些什么吧?” 楚见微略微安静了一下。 他的神色或是显得有一些无奈的,也有一些对阿斯的放纵。 “瞒不过你。”楚见微轻叹了一声,“还有一些……私事。” 至少对于楚见微而言,应该算是私事。 他所佩戴的这枚吊坠,或者说是戒指,是家传下来的、拥有着古老魔法底蕴和强大魔力的珍品,而且还是非常难得的防护性道具,再加之,它被制作出来的时候,其实是“一对”的。 成对且建立了特殊联系的魔法道具,留在世上的数目屈指可数。 这也是有别于其他魔法道具的优势点,当然暗藏着一些秘密。 比如能够相互建立联系的通讯感应、确定所持戒指的主人的所在地点、还有…… 交换所在的空间。 这也是戒指当中独特具有的法则,切割时空,其实也算是防护性魔法当中的一种。 当然,在现在魔力磁场混乱的情况下,几乎所有的空间移动魔法都被禁用了——甚至比对通讯魔法的限制更加严苛。 就算是魔法道具的特殊性,也不一定能打破这个限制。 但楚见微的情况又不一样……他本身,就是一名使用空间魔法的大师,对于空间元素的运用,再没有人比他更加擅长。再依靠家传魔法道具的特殊性,只要他愿意配合的话,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当然了,既然现在楚见微还站在他们的面前,那只能说明……他拒绝了。 “当然拒绝了。”楚见微有些失笑地道,“先不提现在托诺城的状况,我不适合离开……我也不可能让父亲,来代替我现在所面临的风险。” 他们其实现在都很清楚,面临的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如果说最开始让楚见微留下来的,是他的责任感的话。那么现在的情况又有所不同,没有人能面对死亡毫不动容。就算是退步,也是对死亡的退步,是求生的本能,无关任何低劣品德,理所应当被人谅解。 有选择和没选择面临的诱惑难度,也总不会是一样的。 最初不离开,或许是因为没有人能想到,现在托诺城的情况……会变得这么糟糕。 但现在还不离开,他们都很清楚—— 楚见微相当于放弃了最后一次,能逃脱的机会。 他甚至表现得非常平静,以至于不打算对任何人提起,任何人知晓。 大概是现在,阿斯的唇实在是抿得太紧了。他的身体都是很紧绷的,头微微低垂下来,哪怕尽量做出了放松的表情,也还是显得异常的不自然——垂放在两旁的双手,更是微微攥紧了拳。这几乎全是阿斯在不自知的时候做出的反应。他的眼眶,甚至都显得有些发红了。 楚见微这样心细的人,当然也看得出来阿斯的心情异样。但也只以为,他是害怕自己会离开。便起身,将他那攥紧得在掌心都掐出了一点血印的手指给抻开,几乎是很无奈地安抚他,“……不要怕。” “我不会走的。” 楚见微说。 阿斯的唇,便又抿得更紧了。 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不是的。” 淡棕色的瞳孔,此时却显出一点深色。他的语句略微迟疑,滞涩得显得艰难。 其实依现在的情况,和那些道德观上的束缚,阿斯都很清楚,他心底的那个想法,实在不算合适。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很艰难地吐出来,“我、我是希望……” “兄长能够离开的。” 他一气说出来,又闭上了眼。 这样的情态,甚至显得有些懦弱起来。 最悲哀的还是不管他如何犹豫挣扎,又或者心中所想的那些,到现在,其实都是不能实现的。 楚见微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掠过阿斯垂着的眼,和那显得有些发红的眼眶,还是没递上一块帕巾——以免阿斯可能会更觉得尴尬。只是轻声询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其实问出来,楚见微自己也有些清楚了。 还能怎么样?小孩心疼他罢了。 于是楚见微友有一些失笑,让阿斯坐下来,将那一壶还没有喝完的安神汤又转过来,倒给他了,十分平静地道:“阿斯,我只是根据现实的情况考虑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父亲带来的,大概率会是他手下率领的亲兵。我平时并没有接触过,也没有掌管的经验。他的军队和副官,也只会听命于他。如果我和父亲真的交换了位置……那麻烦才大。我总要接替他现在的职务,却不知道如何指挥那些军队。” 这段纯属胡说了,那些士兵就算再认不得别人,也不会认不出艾斯特亲王的独子兼唯一继承人。再加上楚见微本身就是很有名气的,在军队里威望也大,不听他的指挥才怪。 “而父亲这个人,是极其厌烦处理琐碎事务的……要不然,也不会在我还十三岁的时候,就将艾斯特家的外务管理都扔给我让我处理了。说是训练我,但母亲都说,他只是偷懒而已。”楚见微笑了一下,小小地吐了个槽,相当愉悦地揭了一下父亲的短。才继续道,“他来到托诺城,恐怕也会厌烦处理城内的繁琐事宜,安置民众,还要确保城民不被魔气感染,损伤护城魔法阵。刀更擅长在外面拼杀魔物——所以这么看来,我们还是各安其职最好。现在所处的,就是最合适的地方了。嗯?” 其实楚见微这说法,完全就是避重就轻了。刻意避开了最严肃、而让人痛苦的中心矛盾,转而认真地考虑起了交换所处的位置后会有的“麻烦”,好像这才是楚见微犹豫的原因。 也好像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这也只是处理方法当中,最平平无奇的一种选择而已。 阿斯也清楚,其实兄长这么说,只是为了让自己别那么难过,转移下注意力罢了。 现在也是尴尬又局促得很,哭又不好意思继续哭,笑—— 反正他现在这会儿,也笑不出来。 倒是塞缪尔在一旁,慢悠悠、极深地看了楚见微一眼,随后自然地垂着眼睛,目光像是轻拂而过,落在了阿斯的身上,看上去非常轻松地道,“没想到艾斯特阁下还有这样的一面——不过见微学长,您这么揭这位大人的短,要是让他知道,可能就维持不住慈父的风度了。” 楚见微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带着一点调侃的说,“反正我已经这么叛逆了……” “恐怕回去,也是少不了挨一顿收拾的。说不定还是父母亲的混合双打。” 楚见微这样优秀、出色,简直出生起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所有贵族阶级的子辈继承人的阴影的人,神色自若地说回去要挨父母的打的时候——再联想到那位实在是非常优雅、充满气质的楚夫人,会气急败坏地做出打孩子这种事,实在是有一种非常微妙的反差。 塞缪尔这样从小听着楚见微的“传说”的人,更能理解到这种简直堪称可怕的冷幽默,忍不住失声轻笑了一下。 阿斯红着眼睛瞪了塞缪尔一眼—— 不准笑我哥哥! 塞缪尔也非常挑衅地回了个目光,满眼都是一言难尽的评价:没幽默感的小崽子。 不过对于楚见微展开的关于未来生活的畅想,的确让阿斯的心里好了不少……就像是他们以后,的确还能回到正轨上,过上正常的生活那样。 虽然心底很不好受,但是阿斯还是不后悔今天追问楚见微,问出的这些消息。 如果永远不知道这些的话…… 阿斯想,最好还是不要这样。 他欠兄长的,已经够多了,总要一笔一笔算的清清楚楚才好。 阿斯虽然在楚见微面前红了眼,但好歹没那么没出息的直接哭出来。他大概也是要整理一下心情,又看着夜色渐深,不太好意思地和楚见微又说了会话,才告辞离开了。 塞缪尔站在他身后,极为气定神闲地看着阿斯略微狼狈离开的身影,非常没有素质地用阴险的语气道,“没用的小崽子,这会儿说不定找哪个地方哭去了。” 楚见微的声音,透着异常的温和,从他的身后传来。 “那你呢,塞缪尔?” 楚见微的声音,似乎是带着一点调笑地问他,“……你也要找个地方哭吗?”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作为阿斯的兄长,在替阿斯反击。刻意抓着这一个点调侃着塞缪尔,但是塞缪尔却知道……绝不是这样。 他的心里实际上也非常的—— 难过。 不甘。 怜惜。 可是塞缪尔这样的人,实在是要强得太过了。何况他又十分清楚,明明比他做出了更为艰难的选择的人,实际上是楚见微才对。 于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肯在楚见微面前,再泄露出一分软弱的负面情绪了。 也不仅仅是好强……只是不希望楚见微再为他们的情绪而劳神费心。 他才是现在,最需要被精心保护起来的珍宝。 塞缪尔掩饰的这样好。 表情上没有一分的不自然,反而显得十分的从容。虽然话明显比之前少了许多,但也不算是让人察觉出异样的沉默。他甚至还有心思,去接上楚见微的话,调侃那么两句。连塞缪尔自己,都觉得他应该掩饰的很好才对。却只在楚见微这么询问一句的时候……一下子差点没维持住平静的表情。 “……” 塞缪尔大概是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又平复下来,有一些无奈地问道,“见微学长,不能给我留一些面子吗?” 楚见微略微思索,反而非常正经地道,“那现在假装我没说刚才那句话,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塞缪尔又深吸一口气,忽然间猛地站起身来,非常不够绅士地握住了楚见微的手腕。只是一眨眼的瞬间,他们的距离就被拉得极近了。 略微温热的吐息,似乎近得都能落在对方的面容之上。 楚见微略微怔了一下。 他的反应其实是很快的,这时候想退开,当然也可以。但他偏偏没有推开塞缪尔,也没有后退一步,反而是很平静地等着塞缪尔接下来的动作。 这样简直相当于某种默许了。 塞缪尔的血液似乎都被撩动的翻涌起来,在加上先前积攒的那些情绪,一并都翻腾起来。他的头脑似乎都在发烫,陷入了很冲动的情绪里—— 这种冲动,迫使着他去做什么事来平息情绪。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楚见微殷红的唇瓣上。 ……但是不应该。 他们的吻不应该是在冲动的怒火,或者是某种不安惶恐下发生的,他应该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的珍宝。 所以即便是在这样情绪很失控的情况下,塞缪尔所受到的礼仪教养,和他对感情观的认知,也没有让他做出更加冒昧的事情。 他只是楚见微贴地极近,然后伸出手,修长且极沉稳的手臂,一下子就将楚见微拥揽在自己的怀中。 而这时候的楚见微发现,塞缪尔居然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上不少了。 以至于这样的动作,像是要将他完全地包裹在怀抱当中。 塞缪尔将他按在自己的身上,而楚见微正好也能将下巴放在对方的肩上,看到塞缪尔细碎却精心拾缀得很漂亮的金发,闻到他使用的某种沐浴用品发出的很淡的香气。 塞缪尔的力度,倒是不算大,大概是怕弄疼楚见微,只是抱得极紧。最开始两具身体牢牢地贴合在一处,半点不能分开。到后来,塞缪尔微微弯身,调整好身位,将自己的下巴放在了楚见微的肩膀上,像是某种黏人的、极需要拥抱抚慰的大型兽类那样的黏糊。 然后发出了很轻的、像是舒服的咕噜起来的呼吸声。 这个拥抱实在是很漫长。 而楚见微也的确是结结实实地让塞缪尔拥抱了一会——直到这时间实在是太长了,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某种古怪的氛围。 估计塞缪尔这会已经重新冷静下来了。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一直没有松手,也不说话。楚见微才像是有一些无奈地开口调侃,“这个拥抱算是在安慰我……还是算安慰你?” 塞缪尔大概还是有一些不高兴,所以沉默着—— 也可能终于觉得害羞起来了,半晌之后,才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来。 “随你。” …… 另一边,好不容易和楚见微取得联系,但是提议却被否决的某位老父亲,此时脸色微黑。是真的有些急得牙痒痒……想打孩子。 第11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17 艾斯特亲王高贵、优雅、装模作样了一辈子, 第一次产生了这种简单粗暴的教育想法—— 楚见微实在不是个会让人操心的继承人。 从小优秀出色得过分,以至于艾斯特亲王从来都是担任在别的贵族亲戚忧心忡忡地请教教育问题, 他在一旁轻描淡写地表示“孩子自己会懂事”, 以至于把别人气的牙痒痒很长一段时间断绝来往的角色。 他对楚见微虽然关心,却也很少“担心”。 一如既往,一直以来。 楚见微越来越出色。艾斯特亲王甚至可以永远保持高傲地说道:他的继承人, 远比之年轻时期的他要更耀眼。 楚见微甚至从来没什么“叛逆期”。 哪里知道他叛逆起来,就叛逆了个大的。 家传戒指间的通讯感应虽然在极北之地生效,限制却大。譬如艾斯特亲王在被拒绝之后, 哪怕生气,戒指间能产生的联系,却已经中断了。并且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 多次尝试都无法再继续通讯——艾斯特亲王憋了满腔的怒火,却也无法宣泄出去。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手下的副官通信,说是米娅亲王也抵达了鹰嘴城, 正派人来找艾斯特亲王。 艾斯特亲王只冷冷地瞥了副官一眼。 他的怒气,倒并不是对着副官发泄的。 但是副官显然也发觉了,现在的亲王心情并不好。 他面如寒冰,只是微微冷厉的神色,便显出了极其浓郁的戾气来。哪怕只瞥人一眼,都让人觉得心底生寒。以至于那名可怜的副官分明没做什么,却还是战战兢兢地打了个逗, 还在犹豫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 而是退下去回绝那位米娅亲王的时候。艾斯特却已经开口道:“准备一下。我现在就去。” 哪怕他的心里正乱,艾斯特亲王却十分清楚, 现在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何况米娅亲王的造访, 一定是有所特殊原因。 这位女亲王的地位, 其实十分的特殊。她和上层贵族之间,几乎不像其他人那样,拥有着沾亲带故的血缘联系。实际上,倒是一名不怎么被贵族圈子接纳的亲王的遗孀。 只是因为她本人实在是太能打,才在亲王死后,直接继承了他的亲王头衔。 这种头衔还并不是荣誉性的,而是实打实的。 她也是少数拥有着强大的实力,十分好战并且善战的亲王。一直不居住在王都,反而是飘居各地,带领士兵训练,说是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她也不为过。常常和并不安分的兽人或是异族发生摩擦,在近乎是和平的年代里,也生活在战火的人。 只是她虽然不定居在王都,行动也尚且算是自由,经常从南奔波至北,但如果不是紧要情况的话,应该也不会离开自己守卫的驻地,来到鹰嘴城的附近。 ——米娅的出现,其实已经隐隐让艾斯特有了某些预感了。 哪怕米娅出现在这里,是强有力的援兵和支援,但艾斯特的心底却一点也放松不起来。 这只能说明,事态向着他最不希望发展的地方而去了。 …… 桌面上虽然摆好了用来待客的精致红茶和点心,但是那位亲王倒是一点没动,只喝了一点用来漱口的白水,目光便落在了步伐极大,衣袍掀得猎猎作响的艾斯特的身上。 “怎么了?倒是很少见到你这样暴跳如雷的场面。” 米娅亲王很淡定地将手上的水杯放下说道。 其实现在艾斯特的模样,绝对算不上是暴跳如雷。也就是因为年轻时和艾斯特一起征战过的米娅还算是了解他。才看得出来那张板得面无表情的脸上,到底积蓄了多少的怒气和不满。 艾斯特亲王极缓慢地道,“如果你的继承人也一样,现在被困在魔物的最中心的话,想必你也会‘暴跳如雷’的。” 米娅耸了耸肩,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可惜了,我可没有继承人。” 她只这么调侃了一句,深知现在的艾斯特,可并不怎么好惹,于是很快地调转了话题。 “说些正经事吧——我是带着女王陛下的口谕来的。” —— 就像是艾斯特最不想发生的那样,事态实在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深渊魔族和古老预言中一样,从托诺城开始入侵。女王陛下立言,集全国之力,死守托诺,击退魔物。这其中甚至还包含了人类和其他异族的契约,虽然这些年屡有摩擦,作为邻居关系,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但是那些异族的反应。却惊人得快。很快,已经凝聚成一支支队伍前往托诺城。 不得不说,在保存历史这一方面,那些异族甚至做的比以繁荣的文明出名的人类还要好一点。也是何其的讽刺。 也只有这样的紧急战备状况,才能调动米娅这样负责防御兽人的战争魔王,也来到了托诺城的附近。 同样是因为她的领地正好是离这极北之地最近的,所以来的也最快。当然了,她在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了一些异样——比如说在极北之地,几乎极大部分的魔法道具都失灵,以及通讯异常,以至于她无法将现在的情况转达给模样。 在她将自己了解到的所有情况和盘托出之后,艾斯特亲王的表情……似乎是有一些愤怒的。 很难预判这是对他自己的愤怒,还是对于先前轻视这件事的所有人的愤怒。 他自嘲道:“魔物都入侵了,我们却现在才反应过来。甚至还要依靠一个孩子。来通知我们托诺城的异常。我们这群王都贵族,简直是越活越懦弱腐朽,迟钝得像是扑蠕虫。如果不是……这个时候来出兵,难道是赶着过来收尸吗?” 艾斯特的话,实在是有一些难听。并且迁怒到了不少人。 作为和他关系少有的亲密的朋友,米娅本来可以开着玩笑说“消消火”。但她沉默了片刻,居然只是无奈地叹息的一声。 “我们的确是……太没有用了。” 第11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18 在艾斯特亲王的沉默和怒火当中, 被他无数次的讽刺为“效率极差”的帝国的军团,终于一批批地步入了极北之地。 鹰嘴城主大概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让他眼花缭乱的、来自于王都之中的大人物。已经从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现在安之若素得甚至于有一种麻木的放松感…… 反正现在城内的最高指挥官不是他, 他只要负责听从命令就好, 还挺简单的。 因为进驻鹰嘴城内的士兵实在太多,以至于到后来, 原本广阔的城池内部,都没什么空地了。 接下来驻扎的队伍,便基本上都在鹰嘴城外驻扎。 从鹰嘴城通往王都方向的这一路程, 当然也被清理的极为安全。 鹰嘴城内的城民,按理来说, 都是可以安全从这条道路中逃离到别的地方的。只是因为他们当中有被魔气感染的隐患,所以综合考虑下来, 城主暂时还是没有让这些城民离开。 而极北之地驻扎军队的消息, 艾斯特也在陆陆续续地通过那枚戒指时灵时不灵的感应信息,告诉了楚见微。 并且再三警告他(以父亲的身份), 现在就安安全全地留在托诺城当中,不要再将自己暴露在危险的地方。 楚见微大概是从雪停的那天早上,开始做出的决定。 彻底封锁托诺城, 也不再派遣士兵出城围剿魔物。 一方面是他清楚,在鹰嘴城内驻守的队伍的力量, 远远要超过他们现在托诺城保留的力量。帝国的军队到来, 他们已经尽力做到了, 需要在大部队到来之前起到的责任。 另一方面, 也是楚见微隐约地感觉到那些魔物开始隐藏的更深——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而是某个危险的讯号。 楚见微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会安全, 在并不缺乏资源, 而且魔物不再进攻的情况下,不如优先保证生存和力量。 虽然托诺城的所有人,都对现在的楚见微保持着一种几乎是过分的信任与尊敬,但楚见微本身,却并不是一个□□的人。 于是他接下来要做的,则是将现在托诺城所处的情况,以及外界军队增援抵达的信息,都在每天例行检测的广场上总结了汇报会议,通知了仍处在托诺的城民们。 这时候的消息,其实在人们口口相传当中,传达的是很快的。 当然了,楚见微虽然是不带隐瞒地讲述着这些事情。但总体来说,在城民们看来,还是偏向于“好消息”的。 他们听到有这样多的士兵、军队和王都的高层前来保护,一时之间只觉得安心。并没有想到引起这么大的重视,只能说明事态很严重。 再加上城内的管理十分的紧紧有条,储备的各种生活资源都还够用。除了城民们觉得自己太久不干活,有些懒了骨头之外,几乎没有人有其他方面的忧虑。 在结束了今天的这一场汇报会议后,楚见微低调离开了广场。换上一件更为厚实的魔法师长袍,准备回到阿斯家里。 今天汇报得到的反馈很好,楚见微还正在考虑。要不要将这样的汇报,提升到一天一次频率。 毕竟现在的楚见微,也算是闲下来了。 不必出城清剿魔物,实在为楚见微节约出许多时间和精力来。他现在阶段的任务,也只是需要注意那些从城外带回来的鹰嘴城民的受感染状况。 楚见微一边思索着,一边又下意识改变了脚下的道路——原本是准备直接回家的。 但是这会,又想着先去检查一下那些带回来的城民的情况了。 而在楚见微改变方向的时候,也正好碰到了阿斯。 或者说,是阿斯来找他了。 阿斯最近在学着帮楚见微分担许多事务,自然也很忙,也没有时间时时刻刻地待在楚见微的身旁了。 所以在刚才进行汇报的时候,阿斯也只是站在台下,仰望着穿着长袍,神色专注的兄长。 看着他低垂眉眼认真的模样,银色的发随意地散落下来,披在肩头之上。 楚见微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那头漂亮的银发,但却一点没有折损从外部欣赏而来的美貌,光是收束一下,便显得极好看了。 和身边人大大咧咧的心态不同。阿斯甚至听见了那些士兵们在激动地讨论着,什么时候能恢复出行自由——魔物一定会被很快地杀死。 还有人在期待着,能从这场战争当中见到自己的偶像,比如那名凶名赫赫的米娅亲王。 可是心绪思路早已不像先前那般直白的阿斯,却相当敏锐地觉察到了这其中隐藏的危险。 他可以不顾及自己的生命。 却很难不去顾及自己所爱的人的生命。 以至于他现在神色沉郁,兴致显得不高。直到楚见微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楚见微见到阿斯,便总是会下意识带上很温和的笑容的。 而此时,也是极轻声地询问他,“阿斯?” 他也看得出来,阿斯神色上的异样。 楚见微虽没有说更多的话,但只从语气当中,阿斯便能感觉到兄长是在担心他的。 他原本一直起伏不定的心,骤然安顿下来。定定地抬头看了楚见微一眼。 “哥哥,”他慢吞吞地问,“我们会获得最后的胜利的,对不对?” 楚见微其实也知道,阿斯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在他看来,阿斯其实还是个小孩子。 他的手很轻地落在了阿斯的头顶。 “会的。” 楚见微说,“我们要相信他们。就像他们会相信我们一样。” “阿斯。”楚见微说,“我们会获得胜利的。” 一切都顺利。平安无事。 阿斯点了点头。 托诺城也从今日起,陷入了彻底封锁的状态中,严阵以待。 …… 除了正规征召而来的士兵外,因为魔物重新从深渊入侵的消息传出来,还有许多自发组成的队伍,自愿来到了最危险的前线——极北之地。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也知道了托诺城的存在。 亚瑟所在的团体,是目前为止大陆上第二大规模、更是顶级佣兵团的凯撒佣兵团。 他们并没有收受酬劳,而是自愿阻止来到了极北之地。 这里虽然没有他们想象中寒冷,却比心理预期当中还要荒芜。 因为大部分魔法道具的失效,佣兵团的成员只能支起非常粗糙的帐篷,又在外面放置好防御的魔法,这里就是临时的驻扎点了。 还好,他们碰见的恶劣情况很多,现在的环境还称不上糟糕。 还有成员则负责去外面狩猎猎物和准备食物。 高高的篝火架起,只简单去除了皮毛的兽腿被串在了光滑的树枝上面,放在火焰上燎烤着。 亚瑟随手抓了一把盐巴撒在上面增香,因为他的动作实在是心不在焉,这一把盐撒得还挺重。旁边的同伴看完“嘶”了一声,抱怨地说道,“我就说不该让亚瑟来烤肉,他那个厨艺,啧——咸死了——谁来管管他!” 亚瑟回过神来,笑嘻嘻地回道,“能吃不就行了,之前在洞窟那会,我还只能给你整点生的兽血喝,那时候可没见你挑剔。” “那时候都差点快死了……”同伴咕咕囔囔地到。 他身边的精灵族同伴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走到了亚瑟身旁,坐在了他旁边。 “说真的,伙计,你怎么了?越是到这里,就越觉得你……好像不太对劲。”他询问道。 亚瑟失笑了一下。 他不是挑食的人——更何况他们长途奔波,现在已经是腹中极为饥饿,眼前正在烧烤的肉类爆出油脂的香气,但他闻到那股香味,却依旧觉得口中干涩,没什么食欲。 他只道:“我没有告诉你们吗?我家……就在极北之地。” 其他人倒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其实亚瑟的父母,倒是在很久之前便已经过世了,但是现在那里,还有他从小熟识的邻居朋友—— “我最好的朋友和……就在那里。” 亚瑟说。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倒也明白,为什么一向心大又乐天的亚瑟,居然会露出这样不安的神情来了。纷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亚瑟其实没他们想象中难受,只是很担心而已……他这段日子经历许多的磨难,也屡有奇遇,在生死之间徘徊数次,除去实力的增长外,也远比之前要成熟许多,所以在这种时候,居然格外沉得住气。 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便听到了异常的动静声响,顿时警惕地站起身来。 灰色的瞳孔,望向了某一处方向。 亚瑟这段时间也的确长高不少,身形比之前更为健美,皮肤晒得偏黑,很有一股成熟气质。凯撒佣兵团的团长,有意要将他培养成继位者,所以其他成员都很信重亚瑟。当他做出这样防范的姿态的时候,佣兵团的其他人,也立即地警惕起来。 在月色下,他们看到了奔腾而来的队伍,魔兽马匹穿插在队伍当中。还有那些人穿戴在身上,在月色下银光闪闪的盔甲。 女王的铁骑降临了。 第11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19 魔物漆黑的利爪穿破了人类的心脏, 爆裂开来的血花撒在了泛着腥黑的土地上。 身形巨大的怪物微微抬起了手,那具人类的身体,就像是被挂在树枝上风干的腊肉一样, 被挂在了它的手臂上。像是某种用来炫耀的战利品,微微晃荡着。 它没有停下这样的动作,在捏爆了一个人类士兵的脑袋后,又将那具没有头的尸体穿在了自己的手臂当中——这已经不是为了杀人, 而是单纯的炫耀和侮辱了。 见到这一幕的人类战士几乎红了眼睛。他们按捺着愤怒攻击了魔物, 随着吟唱,一道水龙卷穿透了魔物的身体——但随之也暴露了他们所身处的位置。 渗人的黑影, 从他们身后倒映出来, 却没有人发现。 …… 战争比人类想象当中, 还要惨烈。 过来极北之地的,几乎都是最精锐的部队, 最顶尖的魔法师和战士。 还有那些生来攻击力就更强于人类的异族们,面对着魔物的攻击, 居然也少有还手之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哪怕再精锐勇猛, 但只要是人……那就是会怕死的。 但是魔物不怕死。 它们不仅不怕死,还能力强悍, 无穷无尽地剿灭不干净。恐惧到令人似乎只是一闭眼, 都能听见有魔物从地底爬出的可怕窸窣声, 像是梦魇般地让这些战士们无法休息。 眼前看见的是雾蒙蒙的灰暗, 闻到的, 是浓郁得仿佛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们甚至没办法分辨清楚, 那血腥味是从身上传来的, 还是从脚下所踩的土地中传来的。 哪怕是在夜晚, 这些疲惫的士兵们也不能真正地睡眠——到了晚上,魔物会比白天更加活跃可怕。夜色不会干扰影响它们,却能影响到绝大多数的人类战士。 前线的驻扎营地当中,士兵们满脸疲惫地去领今天的吃食。有人甚至一边喝着装在皮囊里的流食,一边让医疗师给自己包扎伤口——他们的时间,实在不怎么够用。 能吃饭多久、休息多久,都是有明确规定的。 然而,还没等到他将那些流食囫囵地吞下去,营帐外骤然亮了起来,在苍穹中闪烁的魔法标记,正是集结的信号。 战斗又打响了。 那些魔物,又—— 哪怕是已经见过血的战士,眼底还是不免增添了些恐惧和疲惫。 那些还在休息的士兵们,也被迫站了起来,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他们望向身旁的同伴,气氛是死一般地寂静,而当他们穿戴好装备前往前方的时候,有人突兀地开口道:“我们真的能活着离开这吗?” 有许多士兵,都只是想来挣一点军功,而不是将命都送在这里的。 这句话好像骤然打破了什么。他身边的同伴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却没人敢回应他的话。 太可怕了……那些魔物,太可怕了。 在真正和它们战斗前,几乎很难以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可怕的怪物。 他们后悔了,却没有退路了。 天空中正不断地亮起催促他们前进的魔法标记,像是急促鼓点,一下敲得比一下更重。 …… 艾斯特亲王身上浸满了魔物的血液,腥臭无比。一向挑剔讲究的他却没来得及先打理自己的衣冠,只冷着脸将外面的那件魔法袍脱掉焚毁,一边脚步如风地闯进了最中心的营帐里—— 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好脱掉了手上由珍稀魔兽皮制成的手套,扔在了地面,又在手套即将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被一丛火焰烧毁了。 敢在女王陛下面前这么不讲究的人不多,而正好艾斯特是一个。 女王也果然没有在意刚刚艾斯特几乎可以说是粗俗的举动,她依旧保持着那样平静的神色,面沉如水地盯着他,“艾斯特……” 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艾斯特也这样的失态。 艾斯特几乎是立刻开口,也打断了她的话:“米娅受伤了。” 女王的神色,便是微微一凝,看上去有些沉重。 “不是重伤。”艾斯特又说,“现在去治疗了。” 他真正想提及的问题,也不是这个,所以艾斯特亲王在下令让在场其他人离开后,很迅速地道,“我怀疑,魔物的智力水平,恐怕已经发展到和人类等同了。” 这几乎是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魔物是智慧生物。 女王垂下了脸,灯光的阴影打落在她的半张面容上,让她现在的表情,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历史上没有记载。” 如果魔物拥有和人类相同的智力水平,而不是毫无思考、只知道杀戮和吞食的怪物的话,那么现在的局势,显然对于大陆种族方就更加的不利了。 魔物所展现出来的粗暴,或许只是单纯地将人类当成家畜,自然不需要和猎物与口粮沟通。 “历史上也没有记载,魔物是怎么被人类击退,离开大陆的。”艾斯特又露出了淡淡的嘲讽神色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它们比我们想象中进化地更加厉害,而且,也更加不好控制。” 艾斯特报了一串数据。 这些数据在目前的军队当中,都是被暂时保密的,因为泄露出来的话,搞不好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那是目前军队的死亡人数和受伤人数。经过这段时间的积累,已经抵达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数目。然而在这之后,艾斯特却又爆出了一个数据—— 那是“失踪”的人数。 “失踪?”女王微微皱起了眉。 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提出了一个并不算好的猜测,“或许是他们的尸体,被那些魔物当作食物吃掉了。” “这一部分,都已经算在死亡人数里了。”艾斯特平静地说,“那些失踪的人,有与他们相联的魔法道具,证明他们并没有死。大多数,都是在军队当中地位较高的魔法师——也或许是只有他们,才有这种较珍稀的魔法道具。他们也还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身上的魔法元素能力较高。事实上,今天米娅只是受了伤,而没有死亡,我也认为与那些魔物没有下死手有关,它们似乎是想……俘虏她。” 艾斯特所说的“失踪”很含糊。 但他显然认为,那些人是被俘虏了。 有智商的魔物,会比无知无觉的怪物更加难对付。 但是人类,却会因为“情感”而增加更多的软肋。 艾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他在等待着女王陛下的回复。 “……我们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后退。” 她在很长久的沉默后说道,“艾斯特,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 他其实明白的。 那些失踪的人,恐怕到最后,都会被归结于死亡上面。 第12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20 “微微。” 戒指当中, 传来模糊不明的通讯音。能听见那是来自成年男性低哑磁性的声调,只是断断续续,极不分明。 楚见微的神色, 却显得很认真。他微垂下头, 耳朵几乎要贴到戒指的边缘,银色的柔软的发,也跟着垂曳在桌面上, 像是垂落星河。 “……小心。情、情况……不好。但……愿平安无事。” “不要出面、任何事……等、我来……” “……不要管。待着……” 通讯受损, 这些信息接收的都十分艰难,但大体意思,楚见微还是能理解的。 现在战事的情况, 恐怕不仅是不好,而且很糟糕。 但应该暂时威胁攻破不了托诺,所以父亲只是说,让他留守在城内。 还有, 不要出面。 有关这方面的信息,艾斯特亲王提醒了好几次, 总让楚见微觉得有些异样。 当然了,这或许只是一名父亲, 不希望他的儿子在战火中受伤而提出的警告,这当然很合理。但是艾斯特亲王的反复强调,却让楚见微有一种预感……他应该是指别的什么事。 “微微。”声音又忽然清晰起来, “等父亲。不要怕。” 楚见微怔了一下, 他垂下眼, 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但戒指上的魔法徽印, 此时已经淡了下去。 今天的短暂传讯已经榨干了魔法道具的魔力, 也不知道他最后的回应, 父亲有没有听见。 楚见微是有一些心怀内疚的。 他父亲喊他“微微”,说“不要怕”,其实都是很少会发生的情况。 父亲恐怕……也很担忧他。 艾斯特亲王生来高傲,他又是一个性情很别扭的贵族。 楚见微懂事得早,也不黏人。 他哪怕很喜欢那个生下来很小一只的孩子,平时却也不常做出亲昵的行为。很少会喊“微微”,也很少这样直白地袒露出关心来。 在艾斯特亲王的认知当中,这样不够体面,不够优雅,等同于露出软肋,但人心本来就是最难把控的。 在楚见微身处险境时,艾斯特不再能保持“风度”。反而愧疚自责,甚至难得的……害怕起来。 与其说他是在安慰楚见微“不要怕”,不如说是在劝说自己。 而另一边的楚见微,他垂下眼,很轻地叹了一声。 ……他已经这么大了,却还做出让父母担忧的事,楚见微又怎么会不内疚。 几乎是在下一瞬间,金发小少爷的手,便牵住了他的一点指尖。 温度传递过来的同时,也奇异地让人安心。 塞缪尔半蹲下.身,像是某种大型动物一般,将头靠在楚见微的手边,轻轻地蹭了一下。 “见微学长。”他的语气很轻缓,多少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会陪在您身边。” ……其实说起来,塞缪尔的情况,的确是和他最像的那个了。 ……他甚至还是在后期,又主动地跑过来的。 楚见微又有一些失笑了。 他垂眸看着塞缪尔灿烂的、被蹭乱的柔软金发,用一种拿不准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说道,“我想,等我们能回去后,我一定要亲自登门向塞缪尔亲王赔罪了。”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他,塞缪尔也不会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塞缪尔:“!!” 楚见微虽然只是这么一说,但是塞缪尔的思维在这方面,实在是狠狠地跃进了一下。 等回去,见父母? ——塞缪尔相当精简地提炼了一下其中的重要信息。 “……好。”他的脸又跟着红了一下,连耳垂都跟着透出了灼热温度来。 塞缪尔一点都不觉得进度太快,反而已经开始考虑着,那自己去艾斯特亲王府拜访的时候,要带上什么礼物了。 楚见微是很负责的……正好塞缪尔,也一样负责。 他想,自己应该很慎重地对待这段感情才对,那么互相拜访一下父母,再商量一下未来的婚礼,也是很理所应当的事,对吧? 楚见微:“……?” 楚见微还不明白,为什么塞缪尔突然脸红到颈项上了。他略微担忧地碰了一下塞缪尔的额间:“有些发热……塞缪尔,你生病了吗?” 塞缪尔:“……” 他莫名有些羞耻,偏了偏头,避开了楚见微的指尖,也避开了他的视线。很嘴硬地道:“……嗯,是有点不舒服。” 于是接下来的楚见微,难得没有去检查城墙阵法,而是抽.出一些时间陪伴塞缪尔了。 …… 相比托诺城此刻的平静,城外不远处,却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人类……又或者是异族的鲜血,几乎浸透了地下的土壤。植物枯萎,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土地上,怪异的腥气从身下那暗红色的土壤中翻滚出来,臭味浓郁得几乎有些让人头晕目眩。 隔不了多远,还能看见人类的尸骸。 在战争初期,还专门有人去收殓尸骨,让同伴尸身不受辱……但是随着战斗愈加残酷,他们已经来不及带走那些尸体。断裂的手脚或是骨头,被翻埋在土地下,很容易就能踩到。甚至一些人的尸体上,还留着被啃食的痕迹…… 从一开始的愤怒和恐惧,到现在的麻木。 在最前线的士兵队伍甚至想着……他们真的还能活下来吗? 要是这样痛苦、没有尊严的死掉,甚至活生生被魔物吞食,他们还不如就这样自杀算了…… 眼前的画面,开始恍惚起来。 摇晃着、摇晃着,那些死去的尸骨似乎都站了起来,露出已经腐烂的面部,依稀能看出些以前作为战友的熟悉感,对他们伸出手来,邀请他们一起去往真正快活的、没有痛苦的地方。 只需要很简单地选择,就能结束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不必再被恐惧统治了。 他们听着,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在长.枪已经调转方向,指向自己脆弱的颈项的时候,一道灼热的光芒,骤然在身边炸裂开来! 那是一道净化魔法。 同时,这些正恍惚的士兵们,也听到了一声极沉稳的怒呵。 “戒备!” 第12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21 满心的绝望与死志在那瞬间被打散, 只剩下不敢置信的惶恐。直到这时候,士兵们才发现自己落进了某种想要自杀的恐怖陷阱中。 ……这也是那些魔物的能力吗? 拥有无可匹敌的肉.体力量,还拥有这样催眠人类的精神影响—— 在他们忍不住为敌人的恐怖和强大忌惮的时候, 又听见了一阵诡异咕咕囔囔的声响。 那语气非常含糊,像是舌头黏在上颚发出的声音, 又像是某种偏僻小地方的方言。“口音”很重,但又奇妙地介于每个人刚好能听懂的范围。 更重要的是, 它好像不是从耳道中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当中的对话。 “人类士兵们。” 它说。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们的脑海当中自动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概念来——正在和他们对话的,不是别的什么人, 也不是某种传讯的魔法,而是那些……魔物。 那些拥有着无比狰狞可怖的外形、扭曲肢体以及密密麻麻复眼, 从深渊当中爬出来的怪物, 在和他们对话着。 一时间,这种荒谬又错乱的想法,甚至让这些士兵们怀疑自己又陷入了某种精神操纵的幻觉里。 魔物没有理智、不可沟通、是被最初始的食欲所支配的怪物。这应该是每个生存在大陆上的种族的共识才对, 所以它们才会成为危险的公敌。 他们又怎么可能听见魔物在使用人类的语言——甚至,还在与他们进行有意义的对话。 “那些人类的记忆告诉我——大陆上的生灵, 是友爱、互相帮助、同舟共济的群体性动物。你们将这称之为‘美德’与‘情感’。所以我们愿意尝试用另一些方式, 来和你们进行沟通——或者说,公平的交易。” “我们只需要大陆上很小一片的栖息地。” 米娅坐在魔兽上, 手持巨大盾牌与长.枪,她的脸色变得极为冷酷而凶悍, 双眼在不停地搜寻魔物的踪迹。 找不到。 她想打断魔物与所有人的对话, 但那声音, 是直接传讯进脑海当中的—— “你们愿意给那些傲慢的精灵、野蛮的兽人、刻薄的矮人划分在大陆之上, 用来栖息的领土。为什么我们不能也具有一片狭窄的、用来容身的领地呢?” “我们甚至不需要你们划分出富饶的森林,广阔的平原,拥有丰富矿藏资源的地下溶洞——只需要和深渊相接的,贫瘠又气候严寒的极北的边境小城。只要这么一丁点大的土地……” 那黏腻怪异的声音,似乎莫名激动了起来,更加含糊且迅速,但依旧能让人理解其中的意思。 “……深渊里太冷了,我们也待在那里太久了。富饶的人类帝国并不在意那么小一片的地方,只需要划分出、甚至不在人类地图上标注出的那点区域,就能避免一场战争,难道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你们甚至可以将那里当作牢笼、监狱,禁锢住我们,我们会心甘情愿地待在那里——再将那些死刑犯投喂进来。只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我们不会再进犯大陆。依照我们种族的实力,只是要求这么点,已经退让了许多步了。这是一个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听上去,似乎是一个划算的交易。 帝国的版图极大,只腾出那么小的地方,几乎造不成任何影响。 就像那些死刑犯,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在最后榨取一点价值,当作喂给魔物的口粮,来换取“和平”。 但是米娅实在是个清醒的人。 她深知魔物的贪婪与野心,远远不止步于此。 将死刑犯当成食物投喂给这些魔物——当它们的胃口大了,或者死刑犯不够用了,进一步索取人类作为血食的时候,人类应该怎么办? 将重刑犯或者普通罪犯扔进去? ——如果还不够用呢? 驱赶没有犯罪,但是无权无势的平民? 这一点从最开始,就不在米娅的考虑范围内。 先例绝不能开。就算是死刑犯,也同样是同类。帝国可以因为他们犯罪而惩罚他们,却没有权利将他们变成“食物”。 将人类投喂给魔物,那性质就开始改变了。 何况,米娅同样清楚,魔物讨要的“无名小城”有着怎样的意义。她并不信任这些魔物,异常清楚它们绝对会毁约——它们只是希望用更简单又更阴谋的方法,得到托诺城罢了! 只要魔物还在将人类当成食物,那双方就没有任何和解可能,只能战! 只有战。 米娅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魔物的哪怕一个字。而现在,也只想找到魔物的藏身处,再杀了它们。 但是对于很多人类士兵来说,却不是这样的。 他们也清楚地听到了那些魔物的话,紧接着就是……心动了。 哪怕愿意为了帝国捐躯,但是没有人会不畏惧死亡。 何况真正走上战场后,他们才见证了战争的残酷和可怕,无数的同伴被杀死,而他们也随时处在心理防线崩溃的边缘。 ……太可怕了。 死亡,战争,都太可怕了。 他们一直以来的认知,都告诉他们,魔物是没有理智、只知道屠戮和吃人的怪物,所以只能战斗下去,避无可避。 但是今天他们才发现,原本这些怪物,是可以沟通的——甚至原来这场战争,都是可以避免的。 哪怕他们也从心底仇视愤恨这些魔物,并不相信这样的怪物,会遵循约定——但不是还有契约魔法吗? 他们和野蛮的异族达成了和平的契约,为什么不能和这些魔物,也达成契约? 可惜不管他们心底怎么想,作为统率的米娅亲王,显然没有一点心动。 她命令魔法师部队,开始结成阵法,搜寻那些魔物的位置—— “杀死它们。”米娅咬着牙说。 满脸肃杀之气。 这显然就是没有任何商谈的余地了。 不管那些魔法师们心中各有什么想法,但是在战场上,米娅就是唯一的风向标。所有人都会听从她的号令。 魔法阵迅速地由各方力量凝结而成,只是没有等到魔法阵生效,眼前的重重黑雾,突然消散了一片。 而他们看见了隐藏在黑雾后面重重的、皮肤泛着诡异的幽黑色光泽,形态诡异巨大的无数魔物,还有…… 米娅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一些神色虚弱惶恐的人类。 “我很遗憾,你们似乎是拒绝了和谈的请求。” 像是水蛭在地面爬行,留下的黏腻水渍一样黏糊糊、又怪异的声音,似乎又响起在他们的耳边。 “那么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它说。 “我们的手上,拥有‘俘虏’。” “我还是坚信,我从人类记忆渠道里获取的那些记忆,都是正确的。你们友爱、互相帮助、同舟共济,具有‘美德’和‘情感’,应该不会放下同伴不管。” 它用直白得近乎是厚颜无耻的语气说道,“答应我们的条件。或者,让我们将这些俘虏折磨致死。” 一瞬间,不管是魔物的目光,还是己方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落在了米娅的身上 无形而巨大的压力,似乎从头顶上倾溉下来。 米娅的牙咬得很紧。 她几乎都能感觉到,从自己牙缝当中渗出来的血腥味道。 那些人质……米娅恍惚地看了一眼。 很多人。 那其中,似乎有一名年轻人,还是和自己有着亲缘关系的子侄。现在正用惶恐不安的目光,紧紧地看着米娅—— 她的嗓子里仿佛被灌进了一团烙铁,烫得她说不出任何话来。 但她必须开口,也必须说点什么。 在这种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做出决定。 “……尽全力,营救人质。” 米娅说。 她依旧没有答应退步,甚至没有做一些表面上的功夫商谈,几乎是寸步不肯让。 想必有很多人的心中,都是不安而失望的—— “我很遗憾。” 魔物的声音,依然通过那怪异的方法,传达到了每个人的脑海当中。 只是那黏腻又尖锐的语气,与其说它感到遗憾,不如说是有点得意洋洋的。 …… 接下来的场景,大概是米娅接下来的一生,都不愿意再回忆的糟糕噩梦。 他们没有救下任何一名人质。 所有的“俘虏”,都死了。 而且是被以一种极端残忍的方式,折磨致死——从身体各个孔洞处钻进去的触手绞碎;又或者被极高温的火焰包裹着燃烧,连血液都在高温当中被蒸发干净。 米娅征战很多年,见过很多血,也见过许多残酷的死亡方法。 但是战友被活生生地虐杀在自己的面前,显然还是触及到了她的心理底线,在接下来的战斗当中,她十分沉默,很少再进行指挥——似乎是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杀死这些魔物的过程中。 可是那些魔物,还是逃掉了一部分。 而作为人类一方,他们损失惨重。 这种损失不止是单纯的伤亡数字上的,米娅很清楚……他们的心,被动摇了。 第12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22 燃烧的篝火驱散了阴冷与黑暗, 坐在篝火旁值夜的士兵抿了抿僵硬的唇,将酒囊打开,喝了一口还温热的酒, 才感觉到寒冷褪去, 脸上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弹性温度, 只是依然刺咧咧地发着疼。 军中原本是不允许饮酒的, 只是在极北之地,天气寒冷,可以用来保暖的魔法器具又出了问题,士兵们实在都冷得不行——不是不能让那些魔法师施展火系魔法取暖, 但魔力的积攒也是需要时间与精力的。 珍贵的魔力,当然只能用在对敌上,拿来保持温暖, 就太奢侈了。 可小小一丛的篝火, 也实在让人难捱得很。这才解了酒禁, 在不对敌的时候,可以喝一口酒来取暖。 酒并不烈, 大麦被精酿后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莫名勾起人许多愁绪来—— 有名士兵喝了许多, 早已经超过拿来取暖的量了。 他实在是有些喝醉了, 心里又沉闷得慌, 先是一口一口地猛着灌, 被身边的战友阻止后, 才骤然丢下了酒囊——酒囊落在地上,却只淅淅沥沥地淌出点水渍来。 他哑着嗓子开口, 话骤然多了起来。 “我想回家了。” “这里真没什么意思。” “我不想死……你看见军团长怎么对那些被俘虏的人了吗?她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 “如果、如果我被抓了, ”他抬起头, 眼底闪着很晦涩的光芒,“大概也就那么死了……太惨了,还不如直接被魔物吃掉得好。” 他的语气到最后,已经多了一些怨愤。战友愣住了,纷纷站起身,要推他去洗把脸,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嘴上的语气,也都变得严肃起来:“你喝醉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点什么……” “这些又不是军团长的错。”有人说。 “可是她看着他们去死……” 在他嘀咕的时候,突然间一个高挑的身影插了进来,没戴手套的苍白的手猛地揪起了他的衣领。 因为身形过于高挑,来人近乎是粗暴地将士兵整个拎了起来。士兵双脚离地,呼吸困难,猛地愣了一下,脸也跟着胀红了—— 他的眼前有些模糊,还没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便听到了男人冰冷的声音。 “她看着他们去死?那在那种情况下,你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去救下人质?” “有什么好方法两全其美,不担骂名?” “你该恨的,是那些吃人的魔物,不是她。还是你仇视魔物,却没办法对它们做点什么,只能将仇恨发泄在同族的身上?” 男人的声音,实在刻薄又尖锐,但犀利直白,像刀刃般插进心底狠搅了一圈。 士兵被说得微微愣怔,脸更红了,只能挣扎着反抗,“不!我没有!我没那么想,只是……” 他说着的时候,才发现眼前提起自己衣领的,是那位凶名赫赫的亲王。 此时艾斯特亲王的眼底,更是凝聚着极为令人颤栗的戾气——翻腾着,像是凶兽一般,让人无比恐惧。 他一下子便觉得卸去了身上全部的力气,腿部有一些发软,悬空的脚尖几乎立不稳了。大脑一片空白,更是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身边的同僚,也仿佛被惊吓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而眼前的那位亲王,却显然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 他冰冷注视着士兵的眼睛,像是某种野兽直竖的瞳孔,“在战争期间诋毁长官,祸乱军心,按照军规,应该……” “艾斯特。” 平静的女声打断了艾斯特的话。 这时士兵们才发现,米娅军团长居然也在身后!一时间更是羞愧无比地低下了头,哪怕他们并没有说什么,空气当中也充满了凝滞、尴尬的气息。 “这次就算了,他喝醉了——下不为例。”米娅说。 军规的惩罚,可都是很严重的。 要是真的按照艾斯特所说的罪名来,这个年轻的士兵,恐怕要吃很大的苦头……在战场上,就更难活下来了。 艾斯特一时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米娅。 确认了她的确是真心实意地劝说自己后,才松开手,冷淡地整理着袖口,“你太——心慈手软了。” “只是觉得没必要。”米娅耸了耸肩,“我的确无能,才会没办法保护下自己手里的士兵。” “而且这么想的,应该也不止这么一个人……”她平静地看向那名士兵,“他只是说出来了而已。” “没必要拿他出气。就算惩罚他,也改变不了这种事实。” 那名士兵的脸胀得更加通红,他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嗫喏地道,“不,我并没有,我只是……” 他也想不到辩解的借口。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申明。”米娅说,“我并不是无动于衷。” “我也同样痛苦。” 她的声音,略微低了下来。 她只是不愿意将这样的痛苦展现出来——在那些魔物的面前,作为人类军队的首领,她不被允许露出任何软弱特征来。 在这么解释完后,只是来军营边缘巡逻的米娅,又一次和艾斯特亲王离开了。 在忙碌的战事面前,这样“悠闲”得出来透气的机会,实在是很少。 他们一路无言地回到军营的最中心处——那是女王陛下所处的位置,而他们要去汇报最新的战争形势。 两人之间实在没什么可交谈的。米娅最开始,还因为被艾斯特听见手下士兵对自己的糟糕评价而感到尴尬,但这么沉默了一路,反而又觉得没什么了。 只是在掀开营帐前,她还是又蹦出了一句话来,“……下一次,我会将那些魔物彻底杀死的。” “不会再让它们逃掉了。” 米娅的语气当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原本下一次的出战,应该是由艾斯特率领军队出战——但从米娅的话中可以听出来,她或许更乐意代劳。 艾斯特微微皱了皱眉。 他沉默了一会,还是开口,“米娅。你要小心。” “我其实觉得,那些魔物——盯上你和我了。” 米娅笑了一声,“那当然。我们可是主帅,它们不盯我们,又盯着谁?” 第12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23 …… 这次的战斗,本应该是由艾斯特带领手下亲兵出战,但因为米娅的特殊情况,她坚持要自己手刃那些魔物。 前线的消息,在不断传递过来。 伤亡不少,但情势又不算糟糕,米娅十分强大勇猛,或许是有恨意作为驱使动力,比之以往更显得战无不胜的凶悍,魔物组成的包围圈,在一步步退缩。 但艾斯特仍觉得……心底很不平静。 焦躁、不安,难以形容的压抑与烦躁。 像是得到楚见微留在托诺城的消息的那一天,怪异的情绪发酵,让艾斯特现在的唇,都紧绷成了一条直线。 在无意义地围着营帐走了几圈后,艾斯特突然想再尝试一下联系楚见微……失败了。 极北之地对魔力和通讯魔法道具的制约似乎越来越大,最开始还能有轻微反应的家传戒指,到了现在,已经更像是某个精美装饰品了。 这些放在以往没什么大不了的细节。到现在,却让艾斯特极烦躁地皱眉,说不出的火气升腾,横冲直撞的情绪似乎随时都能顶破他优雅的皮囊,彻底爆发出来。 而在艾斯特还在盯着戒指较劲的时候,他听见了营帐外通讯兵小声禀告的消息。 “……艾斯特亲王,女王陛下召请您。” 艾斯特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闲心再打理一下自己略凌乱的衣冠,戴上那双平时惯用的银制魔法手套,便大跨步地跟着走了出去—— 营帐外冷冽的寒风干燥而呼啸,连绵万里的苍穹之上,只见一层极厚的云层遮掩住了全部光芒,让天气变得说不出的压抑沉闷。 那些阴云好似都要落在头顶。 艾斯特的步伐很快,连身后跟着他的身手矫健的士兵,都差点没追上。 并不等通报,艾斯特便闯进了最中心处、女王所居的营帐当中。 他身边跟随的士兵们,都自觉地停留在了外部,开始戒备。 女王并不介意艾斯特就这样闯进来的行为——事实上,也实在没有心情去介意了。 她一开始是背对着艾斯特的,听到门帘被拂动的动静,才转过身来,低垂的眉眼当中满是疲惫。 女王的年纪其实很大了——但她魔力强盛,再加上有许多蕴含强烈生命魔法的魔法道具或是魔药的护持,让她在民众面前,总是光彩照人、不显半点失意的。此时却露出了相当明显又颓废的老态来。眉眼两旁挂着细纹,脸部肌肉垮了下来。也在这种时候,才会让人意识到,女王陛下其实已经……老了。 在那个位置上,也坐不了多久了。 但现在的她,却还没有任何合适的继承人,也有太多未完成的任务。 “艾斯特。” 最终是女王陛下先开的口,而听到她沙哑声音的艾斯特,已经察觉到了某种不妙—— 她实在是太疲惫了,在竭力喊完艾斯特的名字后,声音便又低了下去。颓废、落寞,但艾斯特又勉强能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米娅。她被俘虏了。” 几乎没给艾斯特什么准备和应对冲击的时间,女王陛下便这样直白地说出口了。 艾斯特亲王一 时没有出声。 女王苍老得已经布上褶皱和细纹的手,在轻微地揉捏着太阳穴。 “——队伍里,出现了内鬼。” “或许也不应该说是内鬼,”她呢喃着道,“他们被魔气感染了……总之,米娅遭到了背叛,并且被带走了,在很多士兵面前。” 不管经历了什么,最坏的局面已经产生了。 艾斯特的重点,落在了女王的最后一句话上——很多士兵都看见米娅被俘虏了。 女王又开口道,“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们都很艰难。” 米娅曾经面对过的困境,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的身上。 ……能救下她吗? 如果答应了魔物的条件,那先前被他们所放弃的士兵,又算什么? 何况,如果魔物的条件还是交出托诺城——那他们无论如何,也是无法答应的。 女王的手在很轻微地颤抖着。 对于身居高位已久的她而言,不说都运筹帷幄,女王也实在很少有这样怯懦地颤栗的时候,她闭上了眼,在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听见了艾斯特的声音—— “那您呢。”艾斯特说,“您希望我怎么做?” “您希望我救下她,还是杀了她?” “……” 一阵极为难耐的沉默。 但艾斯特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女王陛下的答复。 “不。” 女王突然开口。 “艾斯特,我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我或许冷血,却并不自私。” “有些事情,是必须我来做的。” 她说。 “我希望你能救下她……我不能再失去更多人了。”女王陛下慢吞吞地道,“如果没办法——我会亲手杀了她,在那些魔物虐杀她之前。” 这其实是仅剩的、最好的选择。糟糕的地方,大概就是做出杀死大将举动的女王的声誉会受损——就算她的做法再能被“理解”,也总会有人觉得做出这种抉择的女王太过冷血。 而米娅,除去是地位特殊的亲王外,同样是女王密友。 她为数不多的好友。 现在女王要做出放弃她的举动,甚至要亲手杀死她——没人能从此刻女王波澜不惊的蔚蓝色瞳孔当中,窥见更多的神色。 艾斯特还是沉默。 或许他也只是无话可说而已。 每个人都在做出付出和选择,他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慰旁人了——何况女王也并不需要语言上软弱无力的麻醉,她足够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言简意赅道:“好。” 新的契约重新建立起来。 …… 另一边。 米娅没有死。 当然 了,就她目前的情况,和她知道的那些魔物会对俘虏做出的事……她反而宁愿自己死了,不至于拖累帝国,也不至于死得那么凄惨。 但她现在别说寻死了,连控制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 黑气凝结的锁链穿过了她的手脚、胸口、肩胛骨,不至于疼痛,却十分沉重。她做不出其他动作,像是傀儡一样只麻木地跟随着魔物的黑影。那些无比渴求人类血肉的魔物,居然没有一个上来吃掉她。 身边还有许多同样的俘虏。 米娅原本以为,这些魔物是要以自己和其他人类士兵为威胁,去威胁艾斯特他们献出托诺城,心下已一下沉重下来。但走着走着……虽然都是漫无目的的荒原,但米娅出色的方向感告诉她,这不是去往人类营帐的方向。 他们还在往深处走。 那个方向,似乎是……托诺城?! 第12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24 这一认知, 让米娅觉得,自己连着心脏都沉到了底。 托诺城能在众多魔物的围攻下,还能保持着不被攻破的状态, 其实在每一个人看来都是奇迹。 米娅因为她的身份问题, 所知道的就更多一些。 比如说……托诺城是靠什么坚持到现在的。 如果城墙的魔法阵被打破的话…… 米娅微微闭上了眼。 她的步履略微踉跄了起来。但哪怕心底再怎么抗拒, 身体却还是只能作为由魔物操纵的傀儡。 那鞋底一步步地踩进湿润的泥土里, 在地面上留下了脏污的泥印。 …… 天气似乎总算是好了一些。 楚见微喝完了阿斯端过来的安神汤药,修长的手放在桌案上的时候,窗外的光束便正好映照过来,将那一点修长凝白的指尖,笼罩在光束下。 楚见微略微眨了眨眼, 轻轻地捏住了指尖,就像是握住了那一缕光芒。 托诺城的天气,实在是十分的恶劣,也就是今天好一些。 他已经许久没有晒过阳光, 再加上本便肤色苍白,这么些天养下来, 楚见微的肤色更是显得比那些融雪还要更莹润得皙白一些, 带着略微一点虚弱病气——因为那些备受魔气困扰的居民, 楚见微每隔一段时间, 都要使用大型的净化魔法,为他们消除魔气。 每天的魔力消耗量当然也很大,才会让楚见微看上去略微清癯虚弱。 银色的眼眸注视着窗外, 也正好落在了那些在细雪消融、被阳光照耀的土地上玩耍的小孩子们的身上。 楚见微似乎是很轻微地侧过了身, 低声和身旁的人说道, “今天没有事情……要不要出去走走?” 塞缪尔就站在他的身旁。 “好。” 托诺城毕竟是边城, 经济也不算太发达, 所以很多地方,都保留着很久以前的风格建筑。 说好听一些,是有着古老的时间气息——说的狼狈一些,就是哪里都破旧,实在是不算好看。 连那些搭建起来的建筑物上,都布满了青苔植物,或者是一丝丝开裂的缝隙,也很少有人关注它们。 这样的边城,对于眼光很高、擅于享受的塞缪尔少爷来说,当然是有一些看不上的。 但是因为是和楚见微走在这样的路上——风景似乎又变得有一些不一样了。 塞缪尔居然觉得哪里都变得美好起来。 哪怕不像是王都那样的繁华,也自然有一种极其静谧平和的美,雕刻着时光历来发展的痕迹,有无数的细节值得探索回味,是很有趣的地方。 当然,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打扰他们。 而楚见微在身旁。 塞缪尔很满意。 不过楚见微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塞缪尔虽然傲慢,但他在感知自己在意的人的情绪上,还算是十分细节的。 他们一起穿行过了青石铺就的小巷,风还是有些冷,但吹拂在身上,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清爽。 塞缪尔之前来过这里。 他也记得这里再过去不远,在转角处的时候……有托诺城民用枯藤做出来的简陋却结实的秋千。 秋千平时都是给那些半大不大的小孩子玩的,不过最近因为都在下雪,也就是今天的天气好了一些,秋千上积满了湿漉漉的融化的雪水,这会,倒是没小孩子来玩,也没其他人坐。 塞缪尔神色自若,侧过身问楚见微,“见微学长。要去玩秋千吗?” 楚见微觉得塞缪尔对秋千感兴趣,这一点听上去还蛮可爱的——反正他们这会儿也只是来散步,很快回道,“好。” 秋千上有着融雪,但是解决起来却并不困难。 塞缪尔虽然没有使用光系魔法的天赋,但是火系魔法还是会的。 而且他对火系魔法的操纵,甚至非常的精密。很快便借由那些热度烘干了在秋千上湿漉漉的雪水。当然,并没有点燃那枯藤,反而是恰到好处地给编织细腻的座椅添加上一丝温暖的触觉。 接下来,塞缪尔就把楚见微按在了秋千上。 楚见微:“……” 楚见微有些失笑,“塞缪尔……是让我来玩吗?” 塞缪尔的表情,倒是很理所当然地正直,“当然——我来推您。” 他说着,也的确轻轻推动了一下秋千。 荡漾起来的时候,楚见微的银发也跟着被风轻轻吹拂起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很美好的一幕。 楚见微被推着坐了两下秋千。他虽然对这些游戏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但是也的确不讨厌,甚至还能体会到一些有趣意味。 并且楚见微也意识到了,塞缪尔这么做,大概也是因为看出来了他的情绪不高,在逗他玩。 楚见微配合地握上了两条编织成的秋千绳索。 “谢谢你,塞缪尔。”楚见微道。 “不用和我说谢谢。”塞缪尔略微抿了抿唇,“您看上去不太开心——” “那么明显吗?”楚见微调笑着问他。 “您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明显。” 塞缪尔虽然是极会使用语言技巧的贵族继承人,但是这句话说来,确是并没有掺杂一分的小心思。 塞缪尔就是这么想的。 楚见微银色的睫羽,便又微微垂落了下去。 他似乎是有一些无奈的,因为害怕塞缪尔担心,才开口道,“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我的父亲……很久没有和我联系了。”楚见微想了想,还是将原因坦白地说了出来。 “通讯魔法道具受到了干扰而已。”塞缪尔的手也放在了两只枯藤做成的秋千绳上——在楚见微的手的上方,他没有去特意触碰。 只很轻微地晃动起来,秋千飘得更高,让楚见微的魔法师袍的衣摆,都跟着被风吹拂成漂亮的弧度,“……或许并不用多久,您和艾斯特阁下就能见面了。也不需要这些魔法道具了。” 这应该只是安慰。 但塞缪尔说的,却非常真诚。 让人听起来,也很妥帖——楚见微半侧过身,回头来望着塞缪尔,唇边含笑,银色的发自肩头滑落下去。楚见微正开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对话便骤然被出现在身边的人打断了。 那人也同样是楚见微的下属,突然瞬移出现,是因为他动用了楚见微交给他的魔法道具——那是楚见微自己制作的空间魔法道具,通常只能追踪他的行迹。 这是为了防止出现某些意外,不能及时通知。因为数量稀少,一般只在相当紧急的情况下才会使用。 所以当这名魔法师出现的时候,楚见微也意识到……大概是发生了什么极为紧急的事件了。 楚见微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喊了对方的名字。 “什么事?”他询问道。 对方的神色看起来略微的有一些慌乱,唇瓣发白。但是在听到了楚见微的声音后,好似又奇妙地恢复了一些镇定。强自冷静下来说道:“主人。” “那些魔物,出现在了城门外。” 相比起以前碰到的种种征兆来看,的确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但是也不至于让这名魔法师,露出这样紧张的表情来。 毕竟所有人都应该有所预料,会遭受到魔物的侵袭才对。所以楚见微平静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果然。属下略微焦急地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继续道,“它们……除了魔物以外,身旁还有人类。” 人类? 塞缪尔皱眉,“正在被魔物袭击的人类?是隔壁的城民?” 托诺城的城民,都被他们管理的很严格。 “不是被袭击。”属下犹豫地说道,“也不清楚身份……他们是被俘虏的人。” “俘虏”这个词,用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有些奇怪。 “那些城外的魔物,还会……”属下并不是会吞吞吐吐的性格,他在平时,还显得比较干脆利落。但是这种时候,却还是露出了略微纠结里,又有些恐惧的神色来,“开口说话。” “它们会人类的语言。” “并且希望托诺城的城主。来见它们。” ——会人类语言、可以沟通的魔物? 即便是塞缪尔,也微微怔了一下。 这个发现,实在是一个颠覆他以往所有认知的信息。 原来魔物居然是可以沟通的,它们甚至会使用人类的语言——这样残酷的怪物,大陆生灵的公敌,居然是拥有语言系统和思维的智慧生物! 这一下,简直是太过颠覆。 就算是楚见微,也顿了下。 对方要求托诺城主来见它们,是按照人类正常的认知,城主就是可以决定一城事物的人。 但是现在的托诺城,实际上并不是由城主完全掌控的。 也果然,下属低声补充,“城主阁下,希望您能过去。” 真正在管理着整个托诺运转的人,是楚见微。 楚见微点了头。 在很短地考虑之后,他还是开口道,“我现在过去——如果城墙附近有城民在的话,先疏散一下人群。” 下属点头,表示知道了。 …… 米娅他们,果然被带到了托诺城前。 原本跟在魔物队伍后方的人类士兵们,都被一下子粗暴地揪了出来。 那些黏腻的触手、或者节肢爪牙,只在他们的背后推了一下,他们便毫无还手之力地踉跄走到了前方,然后便跪了下来。 唯一能够活动的,便是他们的头颅。 那些人倔强地抬起了头,好像这样就能不受侮辱,满眼都是仇恨。 然而他们的视角,其实很难看到那些魔物……视线,也不由地被面前并不算高大的城墙给吸引了。 托诺城已经许久没有被修葺过了,那样并不算崔嵬的城墙,实在比不过王城附近的任何一座城镇,来的威严与辉煌。 他们甚至能够看见开裂的石砖和缝隙,让人十分担忧,这样的一座落魄城市,是否能够抵御敌军……但是它的确坚持下来了。 至少在现在,还将那些魔物都抵挡在外。 ……现在为止。 第125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25 最近的天气其实很好, 但现在被魔物俘虏的人类,只觉得透进骨子里的冷,让他们的身体都跟着颤栗起来。 城墙上, 出现了影绰的人影。 守城的人出来了——他们站在城墙上, 遥遥地俯视着由诸多魔物连绵组成的大军,相较起来,简直人丁奚落得可怜。连插在城墙石缝当中的火把, 都光芒细瘦,在白日下像是随时都会熄灭那样。 米娅的身体被迫跪在地上, 但她的脊梁没被打断。 她依旧是笔直地挺着背,脖子高高仰起, 像是无畏又直白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幕, 一点也不因现在的窘迫而感觉到羞耻和恐惧那样。 直到她看清了正站在城墙上的人。 米娅的眼力,一直都是比普通士兵要好的。强大的魔力极大地提高了她感官的灵敏程度,以至于她能清晰地看见城墙上的少年衣摆被猎猎的风吹起, 露出一只清癯的、像融雪一样苍白修长的手。 因为过白, 还能看清晰那手背上起伏的青色的筋脉。 那只手已经生得很漂亮了,但是更漂亮的,其实是少年的脸。 难以用文字来描述、美貌得惊人的面容。 银发随风被吹拂, 与银发同色的一双眼,更是明亮的像是天上坠落的星辰那样。 只是这样美貌的少年,此时的脸色却很——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唇角微微抿紧了。却透出像是风雪袭人的冷冽来,哪一处都像凝着霜的冷淡。以至于很容易让人感知到他现在的不悦——甚至是愤怒。 他在生气。 大致也是看清了城墙底下, 被奴役了有一段时间, 以至于状态实在不算很好的那些人类俘虏们。 米娅一时之间, 竟然也跟着有些心头震颤起来……她没想到再见到楚见微, 是这样的场景。 其实楚见微出现在城墙处并不奇怪,依照他那样出色的能力,现在肯定已经成为托诺城的话事人之一了。而刚刚,那些魔物就在让托诺城的城主(也是话事人)出来。 米娅和艾斯特是好友,自然也见过楚见微,她甚至很喜欢这名晚辈,并且一度说过“这一代最优秀的魔法师和继承人,就是楚见微”这样招仇恨、但后来又已经成了共识的话。 哪怕先前在艾斯特面前,也没表现出来过担忧,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模样,但她对于这名晚辈的忧虑并不少。 没怎么提,也是因为知晓现在的托诺暂未被攻破,楚见微应该还安全这一点。 她不喜欢做无谓的担心,何况,米娅哪怕对于自己的生命,也是可以置之度外的。 但是这次相见的场景,还是让她一时哑然,胸腔当中积蓄着的情绪,也像是随时都要翻腾出来的浓重。 她原本还想着……要亲自守下托诺城,把楚见微带回到安全的地方。可没想到真正见面的时候,自己已经不是骑在魔兽上带兵的将军,而是耻辱的、被魔物扣押着的俘虏。 和累赘。 米娅想着,甚至因为太过愤恨,而咬碎了自己的一颗牙。等那股铁锈味蔓延在舌间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流了满嘴的鲜血。 人类血液的气息,也显然让身旁看押她的魔物躁动不安起来——但那股躁动,很快就被更高等的魔物压制下去了。 巨大的、像是一团极致的黑暗压缩而成的魔物,缓缓地走到了最前方,甚至有一些遮挡住了米娅的视线。 “人类。” 它虽然喊着这样的称呼,但它的视线相当敏锐地锁定了城墙上,最强大的那个人—— 楚见微。 它将楚见微当成了城主。 不过这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误会,不妨碍什么。总之,它立即展开了对话。 “我很欣、赏、你们。”它用那种音调古怪,但表述却很准确的语句说道,“我相信你们拥有着人类的美德,友爱、互相帮助、同舟共济——” 这一番话,让那些被俘虏的人类们,几乎是剧烈地弹跳了一下,如果不是他们的身体已经被魔物彻底控制住了的话,大概会恨不得现在就用自己的手,杀死这些魔物。 就连米娅,她也在一瞬间变得双眼猩红,牙关紧咬,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在用力,可惜还是冲不破魔物的桎梏。 她想杀了这些魔物! 没有经历过那些事的人类,大概很难体会到他们此时被剧烈地刺激着,甚至会觉得这些话只是魔物古怪的夸赞——但是米娅几乎立刻就能想到这句话后接着的场景,以至于产生了某种类似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她无比的恶心这些话,也深刻的明白,这些魔物到底想做些什么。 魔物那古怪的声调,并没有停止。它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搜索可以使用的词汇,“你们,很,善良。” 它说:“你们收留了那些人类。” 这些话,就轮到米娅他们听不懂了——不过楚见微他们是听得懂的。 那些身上隐藏着魔气的鹰嘴城城民,来自于魔物的“阳谋”。 楚见微的确收留了他们。 魔物的身影,是由漆黑一片的物质压缩而成的,根本看不清晰细节。但是这时候,众人好像能看见它做出了细微的表情来:嘴部上扬着,像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那样。 “比他们,要善良。” 魔物的指尖轻轻一勾,就将米娅给提了起来,轻松得像是把玩着某种玩具,“这个女人,曾经见到自己的同伴,被抽皮剥骨,痛苦的死在自己的面前,也不愿意答应我们的,请求。” 楚见微注视着这一幕,脸上神色没什么波动,只是眼底的情绪,显得更冷冽了一些。 塞缪尔的手,轻轻地落在楚见微的肩上。 “——我相信你们。不会这样做。” 魔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某种催人的梦魇。 “你们不会看他们,痛苦的、卑微的、懦弱的,死去,对吧?” 黑洞洞的目光,注视着楚见微。那一片极浓郁的黑暗,似乎要将他也吞噬进去。 第126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26 它似乎并没有等到楚见微的回话。 当那些魔物收敛声息的时候, 极静寂的氛围像是某种疫病般迅速地传染开来。 只是在这样的寂静当中,楚见微又似乎听见了微不可闻的声响,虚弱的像是某种幻听那样—— 他判断了几秒钟, 视线才落在被挟持的人质、现在身上显得很狼狈的米娅亲王的身上。 这位长辈似乎总是很英姿飒爽的, 喜欢笑, 喜欢逗弄楚见微,从没有过这样虚弱而落魄的时候, 但她的眼睛仍是亮的,而非屈居人下的窘迫。 刚才的声音的确是幻听。 但是米娅的确在喊他。 那嘴型无声地张合,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 楚见微、楚见微、楚见微…… 楚见微也无声地回了一句: “米娅姑姑”。 米娅似乎微微愣了一下,相当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平和的神情。在她现在身处的糟糕环境下, 她还能露出这样几近恬静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某种奇迹。 不过很快的,那点平和又被收拢起来了。 米娅看着楚见微,眉很深地蹙起来,眼底流淌出来的某种负面、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以至于现在的米娅看起来,非常糟糕。 还非常的……悲伤。 她看上去很难过, 但并不恐惧。 只是小声用嘴型说着,“见微、见微……对不起”。 楚见微依旧望着她,银色的睫羽轻轻颤动着,留下一层很细密的阴影。他看上去冷淡又矜持, 只扶在城墙上的那只手, 清癯的手背上突出一条淡青色的筋脉, 在雪白肤色当中扎眼异常。 米娅露出一个接近僵硬的笑容。 她似乎是想让自己现在看上去好受些, 但是失败了, ——充斥着悲伤、阴郁、痛苦和愧疚的复杂情绪混乱地出现在她的面容上, 以至于让这名漂亮的女性显得那样的怪异,像是被魔鬼附身了那样。 她说。 “杀了我”。 “对不起,见微。杀了我。” 那名魔物的代表,大抵又说了些什么难听又挑衅的话。 被俘虏的魔法师们露出了屈辱又痛苦的表情,眼底压抑着情绪,眼眶发红,死死地咬着闭合的牙齿。 而城墙另一边的人,似乎也都有些呼吸不畅,粗重的喘.息声流淌在这一片并不算狭窄的空间中,满是快要爆裂开来的愤怒。 这些魔物、这些怪物—— 而等不到回应的魔物,似乎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畸形的爪牙伸出,轻松就将被迫跪在地上的亲王挑了起来。她的膝盖渗出了猩红的血渍,面如死灰般的闭上了眼。魔物在她耳边“说话”,温热又腥臭的液体打在她的面容上,让她产生了某种幻触——好像那股黏腻的舌头正舔在脸上,令米娅开始剧烈的反胃和恶心起来,几乎要抑制不住的呕吐。 “让我们进去。”魔物说,“或者,看着我们虐杀他们。” 楚见微的声音很轻。 温和地像是要断在风中那样的轻柔,却莫名的坚定,字句清晰:“你们知道的。” “不可能。” 他不可能退步。 魔物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古怪的笑容。 明明被拒绝了,它却像是说不出的兴奋那样,开始喘气、剧烈的喘气,声音黏腻得听上去让人有些反胃。 “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它说,“我很失望——” 明明说着“失望”,那古怪的笑容却越咧越大。 “不过有件事,你,可能,搞错了。” “我不只是拿这些人来威胁你们。”它似乎无比兴奋起来,身形都膨胀着变大了一层,“是,所有的,那些人类士兵。” “我能杀掉他们。” 它像是在转述一个平淡无奇的事实那样。 “我们能杀掉,所有人。” “那些士兵里面,我知道,似乎还有你的——” “父亲。” 楚见微没有说话。 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更衬得单薄。淡银色的瞳孔注视着世界上最脏污恶劣的魔物,那团污色似乎都印进了那双漂亮的瞳眸当中。 “你们身上血脉的气味,是一样的。”它做出深呼吸的姿态来,好像发现了某种奇妙的香气、让它血液蒸腾,飘飘欲仙那样。 “他们,都会被我们杀死。”魔物说,“每一天,我都会带人来到这里,越来越多——直到所有抵达这里的士兵,都被我杀死。”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它喃喃道。用近乎痴迷的目光,注视着托诺城的城墙,“你坚持不了多久的,为什么不,及时止损呢?” 它对于人类语言上的造诣,简直是突飞猛进的发展。 魔物的爪牙,抚摸上了米娅的喉咙。 它像提起一只无害的兔子那样把她拉拽着提起。 喉咙被压迫,几近窒息的米娅本能而痛苦地挣扎着,想要将阻断呼吸的利爪拉下来。 但很快的,她又放弃了,只是用那双已经浑浊起来的眼睛,望着托诺城的方向—— 那里是她的国家。 身边被俘虏的人类,发出了像绝望的困兽那样呜咽挣扎的声音,他们拼命地想要反抗跳动起来,但是膝盖像是被牢牢地钉在了土地上。 魔物居然松手了。 颈项处火辣的灼烧着,呼吸依旧断断续续。米娅咳嗽了几声,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反而更生出恐惧的阴霾来。 “就从她开始吧。”魔物说,“把她的皮活剥下来,要完整的,我会让利爪最精巧的部下来做这件事——” 它这么说着,目光却还是看着楚见微,“你的呼吸变快了。你似乎认识这个女人,对吗?” 米娅的瞳孔浑浊地放大着。 在这一瞬间,她恐惧的甚至不是即将被虐杀的痛苦,而是无比清晰地知道魔物在用同样的方法瓦解着同为人类的同伴的心理防线。 但是不能—— 她不能成为背叛的罪人。 几乎已经看不清事物的眼睛,又浑浊地转向了城墙。 “对不起”。 她好像在这么说。 “不要害怕,见微”。 不要害怕。 “杀了我。” ——杀了我们。 滚烫的某种液体滚落。这样懦弱的哭泣,却不是为了自己。 她逼迫着自己的晚辈,一个什么也没做错的年轻人,做出最残酷的选择。 …… 黑暗元素在手中凝聚着。 它浓烈,翻腾,间杂着塞缪尔略微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 他说:“楚见微,退后。” “让我来。” 塞缪尔是很少喊楚见微的全名的。 首席、楚学长、见微学长……他似乎永远仰慕地跟在楚见微的身后,会抬眼看着他,目光晶亮,永远崇拜无暇。 但是当初的少年人已经长大了,身高飞涨,拔高到已经能完整盖住楚见微的身影。 他挡在楚见微的面前,一伸手就能遮挡住全部的清癯的身影。声音是很温柔的,只是那张脸阴郁得骇人,浓郁漂浮的暗色甚至遮挡住了金色的眼瞳,让他看起来莫名疯狂得可怕。 塞缪尔看见了米娅。 并且读懂了米娅口中的那些话。 “……” 他的心情一时混乱。复杂,混沌,还有深深的……痛恶。 塞缪尔大少爷自私自利至极,现在也没改正过来。那些心情落到最后,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是楚见微? 为什么偏是楚见微。 要让他做选择,要让他成为罪人。 塞缪尔不愿意。 好在他已经长得够高,站在楚见微面前,足够挡住楚见微的眼睛。如果非要选择,所有人……他宁愿是死在自己手中。 黑暗元素魔法破坏力强大,不限射程。 他手中凝聚的杀意越来越明显。却一下被攥住了手。 柔软冰凉的指尖交缠,一下子所有黑暗元素散去——本不应该消散那么快的。这样危险的行径,更大可能是直接灼伤贸然侵.入者的手。但偏偏塞缪尔的身体太了解楚见微的气息了,楚见微还是某种程度上,他的魔法指导者,以至于很难反伤,一下子气焰消散,掌心都还是冰凉的。 “不用。”楚见微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他的气息是冰凉的,落在塞缪尔的耳垂旁,却像是烈焰一样灼烧起来。 “很快。” 几乎只是一瞬间—— 楚见微走上前的半步,由光明魔法元素凝聚成的巨大弓箭落在他的手中。光芒极盛,弓身都让人无法直视的明亮,那道魔法凝聚成箭支,搭在少年人苍白的指尖。只是眨眼之间,利箭射出,像是从天上坠落的一道日影,真正气势凌厉得让人惊骇。 像是来自神明的、如同神罚的一箭—— 感受到那样扑面而来的光,米娅闭上了眼。 她似乎哭了,又好像没哭。原本以为的穿透胸膛的痛楚,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因素,而变得……没有痛感,却是身旁无比温暖起来,灼伤的指尖都在发烫。 “……” 米娅惊愕地睁开了眼。 她没有死。 但她面前,那只利爪最“灵巧”,擅长剥皮的魔物,骤然倒地又化成齑粉,声音震得耳朵都在发麻。 她又下意识地、不可思议地望向城墙。发现楚见微对着她,像是安抚般地,笑了一下。 第127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27 空间似乎都有一瞬的寂静, 但没等人类这一方因为这样出气的复仇之举而欢呼起来,眼下的局面就显然落进了更进退两难的时候—— 魔物明显被强烈的激怒了。 楚见微可以射杀一只魔物,却不可能远距离地杀死无穷无尽的魔物群。 何况现在的它们, 也有了防备。 为首的高级魔物,身上迸发出了可怖的气息来。 它并不是因为同伴被射杀而愤怒,而是楚见微这样明显的挑衅,已经触及了它的底线。 它甚至已经做出决定,会将这样的愤怒转化为千万倍的痛苦虐待施展在那些人类俘虏的身上, 让他们连死亡都变成一种奢求。这个年轻的、挑衅它们的魔法师, 将会为自己的一时意气之争,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烈代价。 这些人类, 都不会活下来。 暴戾的气息涌动着, 为首魔物的身体当中蔓延出无数的肢体, 它们延伸向米娅的方向,只是在即将碰到人类脆弱的躯干时,魔物突然听见从城墙处传来的极平淡的声音—— “我答应你。” 极悦耳的音色,清晰无比, 顺着风声从城墙上传来。 魔物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 它身上生着的无数双眼睛, 咕噜噜地滚动着, 像是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了楚见微—— 即便这是它自己所提出的要求。但是这个人类居然会答应这一点, 还是出乎意料。 米娅的眼猛地睁开,那双眼睛像是要瞪出血来的鲜红,在朦胧当中看向了楚见微。 不要。 不要—— 哪怕是塞缪尔,他也是有些惊讶的。只是在惊讶之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捏住了楚见微的袍角。 无声地交付信任。 不管楚见微做出什么决定, 他都无条件地站在他那一方。在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 塞缪尔的神情简直是超乎寻常的冷静。 这个消息对于其他托诺城人来说, 他们当然也是十分惊愕的。 换做任何一个人,来做出这样的决定,哪怕“他”是通俗意义上的权威者,也一定会被激烈地抵抗……在事关生死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自私的一面。 但是做出这样决定的人是楚见微。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楚见微。 他在托诺城的威信,实在太高,以至于让那些士兵和城民们随时可以为他出生入死的程度。也因为是楚见微做出的决定,那些抗拒和拒绝都被压制下来,每个人的声音似乎都变小了,有种莫名而来的、毫无理由的信任—— 楚见微不会抛弃他们的。 既然是他做出的决定,那他一定有深度的考量。 在这种情况下,楚见微走下了城池。 “做好准备。”少年人的声音传来,“……我会开启城门。” “最好不过。”魔物似乎反应了过来,收起了即将刺穿人类身躯的可怕肢体。它并不急于一时,但视线却紧紧锁定着少年人那身宽大的魔法师袍,“你要知道,我们魔物的耐性……并没有人类那样好。” 如果这只是人类拿来愚弄它们的小手段—— 他会后悔的。 魔物的眼中,泛出猩红的光芒来。 索性楚见微并没有要愚弄它的意思。 魔物们似乎真的听见了来自古朴的城门被轻微挪动碰撞的声音——人类的耳朵难以听见的微弱的声响,落在魔物的耳中却异常的鲜明。 情绪似乎被前所未有地挑动了起来。哪怕没有高级魔物的命令,那些魔物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了过来,垂涎又痴迷地盯着那片微透出一点缝隙光芒的城门。 仿佛都能闻到人类血肉的香气,从那里面钻出来,勾得魔物们心痒难耐。 不止是纯粹地对于吞噬血肉的欲.望。 而是它们很清楚,只要攻破了托诺城,大陆上的生灵对它们来说就是毫无庇护的婴孩,轻易就能掠夺吞食,这样的诱惑对于它们而言,远比当前的、眼下的血食,还要令心中的欲.望蓬勃发展。 无数双眼球探了出来,前所未有地专注地盯着大门,以至于根本没有魔物有闲暇关心一下背后—— 只在这个时候,空间被一道光刃划开,那一瞬间,时间似乎都被切割成两半。 或者说,时间的确停滞了。 而这停滞的一秒钟,横截而来的光刃从中斩杀无数的魔物。 被魔物看守的人类俘虏们,脸上的神情还凝聚在屈辱之上,但是下一秒钟,他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时间重新开始运转。 城门口浓郁的血腥气息顿时爆发出来——那是来自魔物的血液的气味——稍微弱小一点的魔物,在刚才的一击中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而强大的高等魔物,它的身躯也被彻底地分割成了几片,零碎地落在地面,创口处流淌出的黏稠恶心的液体物质,几乎要将地面都腐蚀干净。 直到这种时候,那为首的魔物眼珠滚动着,看见了周边的景象,发现俘虏们都凭空消失后,才猛地爆发出了频率极高、怪异刺耳得可怖的嘶嘶声—— 那似乎是魔物的语言。 虽然语言不共通,但是人类这方诡异地意识到了,对方好像在骂人……大概率骂得还挺脏的。 而楚见微,他半倚靠在城墙上,银色的睫羽颤动着合上了,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地要滑落下去,脸色是雪一样的苍白。 远远不像很多人想象中那样镇定自若,尽在掌握。 在楚见微要跌倒的时候,少年人温暖的身体靠过来,扶住了他。 那真正是像小太阳一样灼热的温度,掌心里尽是湿润的汗水,几乎是有些惊慌地喊他—— “哥哥。” 楚见微勉强睁开了眼,笑了一下。 “阿斯。” 他其实也并不确定,能不能完美收场。 瞬移出去的那瞬间,楚见微也是有可能精疲力竭地死在外面的,更别说救回来这么多人。 时间魔法不提,因为极北之地现在压制空间魔法的特性,空间魔法原本是不可能被施展出来的—— 但楚见微的确是这方面的天才。 逼了自己一把,并且也做到了。 他有些孱弱地轻咳了几声,淡银色的瞳孔微挪动着,落在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脸上沾着魔物血液的“人质”的身上。 因为和米娅最熟识,所以最后楚见微还是先看向了米娅亲王—— “米娅姑姑。”少年人的声音依旧显出一点虚弱意味,但好听得要命。 “欢迎来到托诺城。” 楚见微话音还没落下,又被从后面抱住了。 少年人的体温高得异常,同样温暖。 塞缪尔的呼吸怪异的局促—— “楚见微。”他说,“你吓死我了。” “我证明。”阿斯在旁边说,“他刚刚腿软了,没跑过来。” “……” 第128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28 在收到塞缪尔礼貌却冷淡的问好的时候, 米娅都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活下来了。 不仅是她,身边的那些人,也都被救下来了。 他们的状态不算很好——毕竟被魔物控制得太久, 一直像是傀儡般被驱使着, 赶了很久路;直到现在,都肢体酸胀难忍, 控制起来有股滞涩之感, 手腕都在轻微颤抖着。 身上浓郁的血腥气息, 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 之前发生了什么。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确实……活下来了。 楚见微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显得很轻松。手抵在唇齿旁边, 掩去了不算明显的咳嗽声,除去脸色实在苍白得不见血色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一个简单的空间魔法。” 他说。 或许这对平时的楚见微而言,当然是简单的。但是依照现在极北之地的特殊状况,空间类魔法几乎全部失效,要在托诺城范围内、那些魔物的面前施展一次大范围的空间瞬移魔法, 需要付出的代价, 又怎么可能像是楚见微说的那样轻易。 这一点在后面也被很好的证实了。 楚见微似乎显得非常疲累的模样——要不然, 他至少会多问米娅两句现在外界的情况,和他父亲的消息。 现在还稳稳站着,也不过是强撑而已,米娅甚至能看到楚见微偏过头去, 唇角处被一点极刺眼的鲜红润湿, 哪怕他立即处理干净, 但那点不祥的预兆还是被很多人注意到了—— 比如正扶着楚见微, 牢牢地挡在他面前,以一种近乎凶悍野蛮的态度隔绝其他人视线的塞缪尔。 塞缪尔似乎对每个人都很警惕,那紧抿的唇齿,大概也能透出他现在非常糟糕的情绪。米娅望过去的时候,他也分外冷淡地望过来,倒是没有他父亲那样圆滑的手腕……不,也不一定没有。大概只是在生气,所以面对着她的时候,不屑于隐藏而已。 米娅这样心思敏锐的人,当然很快意识到了两个年轻人间微妙氛围的不同。 不过她也并没有对塞缪尔那样鲜明的敌意生气,甚至微微叹息了一声,为自己的拖累耿耿于怀。 她甚至稍微有些明白,为什么托诺城能一直坚守到现在,还不被攻破了——除了城墙上的魔法阵外,还有更加核心的、能凝固力量,使托诺城内部不曾紊乱的因素在。 楚见微的出现或许是个意外,却是最幸运的意外。 米娅微微闭上了眼,面容上还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今天的事很让人意外——没有人牺牲,他们被带进了城内。 看上去皆大欢喜,让魔物狠狠吃了血的教训。 但从楚见微的身体状况来看,这样的“例外”,最多也就只能出现一次了。 那些魔物们,恐怕还能带过来更多的“俘虏”。 甚至有可能出现……米娅想到了自己的好友艾斯特,也是楚见微的父亲。 如果那一幕成真的话,楚见微该怎么办? 他将唯一一次的机会和力量,都用在他们身上了。 想到这一点,米娅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蹙眉,心脏跳动得极快,好像要扎破血肉般,到了令她心悸的程度。 …… 出乎预料的是,城外那些守着的魔物并没有离开——不管是米娅还是其他什么人,都想到了这些魔物的威胁之举既然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但魔物可怕的低鸣嘶吼声日夜袭来,似乎是在用它们体系内的怪异语言咒骂着楚见微,却不见有其他的举动。 为首的魔物伫立在城池之前,身上仍然覆盖着极不稳定的黑气。从最开始愤怒到极致的癫狂咒骂,这几天的它已经平静下来,却透着一股神经质、极不寻常的平静,像是风雨欲来前压下的大片乌云,浓厚压抑得让人呼不出气来。 这样的诡异的平静维持了几天,魔物才再次在城门前发起噪音污染—— 非常纯粹的,字面意思的那种。 它使用的还是人类的语言,那股怪异拗口的语言腔调,透过城池,近乎强制地要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即便守城的魔法师反应极快,一连施展了几个隔音魔咒,也挡不住那嘶哑怪异的声音对人们的骚扰。 那声音不算大,但偏像是要钻进耳膜里似的尖锐,捣得人头疼起来。成人居民还好,年纪稍小的孩子几乎被吓坏了,以至于半夜里除了魔物的声音阴渗渗地回荡,还有此起彼伏的孩子的哭闹声作为伴奏。 虽然骚扰的是整个托诺城,但是那魔物的话,也分明是冲着楚见微说的—— 房间内的灯光被点亮,窗外的月光也照进来,铺成一片银霜,落在楚见微的面颊上,更映得他肤色苍白。 如果忽略那诡异的噪音污染,这一幕看上去甚至显得有些惊人的美丽。楚见微微垂着眼,神态看上去平和安静,睫羽很轻微地颤动,显示着他是有在听魔物与他的“对话”的。 纵使那些话现在听起来,更像是技不如人后的疯癫呓语。 “……你以为你做的很好,救下了所有人,对吗,人类?” 它的话语里,饱含着难以用言语表述出来的浓烈的恶意。 “不会的。” “你没有。” “你现在的每一个选择,都是错误的——你以为你在救他们,实际上只是在缓慢地谋杀所有人。当你发现自己的错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最开始就该——” 这样语焉不详的对话,以它癫狂的笑声作为结尾。 “你无能为力。” “绝望、疯狂、濒死困兽。” “阈值已经达到最高了,我们很快会再相见。那个时候的你——” 当那声音终于被魔法阻隔消失的时候,塞缪尔和阿斯也匆匆赶到了楚见微的门外,他们推开门的时候,见到楚见微果然被吵醒了。 他坐在床边,身形被笼罩在月光下,一眼看上去实在单薄清癯,像是会消失在这样寒冷光芒下一样的虚弱。 以至于塞缪尔和阿斯,都同时怔了一怔。直到他们看见楚见微轻颤的睫羽,才像是被骤然惊醒,确定这并非是一个噩梦。那样凭空生出的颤栗与压抑感,被他们警惕地深埋在心间,脸色不怎么好看地上前,想要碰一碰楚见微一看便冰冷的手。 塞缪尔将自己的魔法袍解下来,要披在楚见微的身上,正看见楚见微抬起头来,很随意地笑了一下。 楚见微其实很少这么笑。 他总是很端庄、高贵,一切尽在掌握的筹谋,只这个时候透出一点少年气的任性随意来。不得不说,其实很好看,以至于塞缪尔微怔了一下。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也听见了楚见微低声说的话。 “……我知道。” 楚见微轻声说,神情有些散漫的轻松,又显得莫名的坚定。 “不后悔。” 第129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29 异常漫长的一晚。 意料之中, 经过那一夜的骚扰,徘徊在托诺城外的魔物并没有离开,反而变得更密集了许多, 像是笼罩在城门外的一层阴翳。 塞缪尔的脸色很冰冷。 他的能力不适合用来净化魔气,所以塞缪尔将大部分时间放在了于城墙上驱逐魔物上——其实更像是某种残暴的泄愤。 大概是受了楚见微的影响, 他习惯用“弓箭”形式的远程攻击。浓郁的黑暗魔力通常会凝成数支箭矢,向着城外露出垂涎神色的魔物射去。 强大凝实的魔力贯穿着魔物的身躯,无数团黑气消散成腐烂的血肉。这片土地被魔物的血液浸透腐蚀得千疮百孔, 哪里都透出令人作呕的怪异血腥气息。 但魔物似乎不惧怕死亡, 也不会因为被攻击就后退。 哪怕塞缪尔这样大范围的屠戮,包围托诺城的魔物也从来不见少。 他眼底的郁色更深, 透出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阴狠来,手中凝聚的黑暗元素魔法也愈加显得纯粹可怕。风暴正在酿造的时候,塞缪尔又听见身后传来的冷冽声音—— “塞缪尔。” 他的声音很轻。但塞缪尔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即捕捉到了楚见微的声音—— 他停下来,转过身,垂下的金色睫羽显得异常斯文优雅,“见微学长。” 楚见微走过来。 他身上还是披着极宽大的魔法袍, 比之前的穿着都要更厚重一些,领子里透出柔软而保暖的细羽。然而就算裹得这样密不透风, 楚见微的脸色却还是很白—— 像是新雪一般的苍白,不见半点血色, 总给予人莫名的虚弱感。 塞缪尔心中知晓……大概是上次使用空间魔法的后遗症。 消耗太大了。 他迎上去,没让楚见微再多走一步路。垂着眼时, 已经很自然地牵住了楚见微修长的手指。 很凉。 塞缪尔唇微微抿紧了一些。有些生气, 但心底又变得更柔软了一些。 “这里风很大。”塞缪尔说, “我们先回去吧。” 楚见微弯了弯唇, “这是我要说的才对。” “塞缪尔, 你待了很久。” 楚见微非常含蓄委婉地说道。 这种关切,异常的细腻无声,是楚见微的惯常风格。 楚见微当然知道,塞缪尔来到城墙处是为了杀死魔物。但这样高强度的魔力消耗,对于身体来说已经是某种负担了,楚见微当然也会……担心他。 塞缪尔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金色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楚见微。 风的确冷冽,塞缪尔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像是饮酒过量那样……塞缪尔觉得自己的理智有些混沌,但脚下又像踩着云彩那样的柔软。 他竭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保持下了表面上的理智,很轻地应了一声,手却没松开。 在拉着楚见微离开的时候,身后却骤然传来了一声几乎可以说是凄厉的声音—— 是魔物的声音! 近得好像就在耳边,穿破耳膜而来。 下意识的,塞缪尔展开了防护罩,并且将楚见微抱在了怀里,用身体遮挡住了楚见微的身影。在这种下意识的抵御后,塞缪尔才意识到危险的气息并没有接近,但他仍然后怕得生出了冷汗,半晌才松开了楚见微。 骄傲的少年贵族脸上有些挂不住,咬着牙说道:“这群魔物又在发什么疯……” 但几乎只是下一秒,那些怪异尖锐,以至于很难被人类理解的音频,转而变成了尖细的、腔调透着一点不自然的人类的语言……是那天领头的魔物的声音。 它几乎像是特意转换成了人类的语言——能让所有人类听懂那样。 塞缪尔皱起了眉。 而被揽住的楚见微,也微抿了抿唇,神色却显得很平静。 一开始,“它”只是在“笑”。 癫狂的,让人有些头皮发麻的笑声不断地穿过城墙传来,连着它身边的那些魔物,都跟着发出昆虫胸腔震颤时候发出的那些声响来。 直到后来,才能从那样诡异的笑声当中,分辨出掩藏在其中,似乎有着特定含义的文字。 “人类、人类——” “黄昏到来了。” 魔物古怪的声音,在不断地重复着这段话。 “……阈值。满了。” “已经来不及了。” “我很期待、期待……黄昏的到来。” 塞缪尔的指尖透出一股寒意。 心底莫名的空荡荡、害怕起来——那种难以言喻的心烦意乱,让他下意识地捏住了楚见微的手。直到指尖反馈回来的柔软触感,让他略微安心起来。也让塞缪尔意识到,他刚刚在害怕的……其实是楚见微。 他在害怕楚见微出事。 虽然楚见微绝对比托诺城内的所有人更加强大,但他现在受了伤,还……塞缪尔有些难耐地抿了抿唇,不知道为什么,那股更类似于直觉般的不安仍在不断的扩大,这样无法自控的心悸感,实在是让塞缪尔很厌恶起来,让他极痛恨这样的——这样无能的自己。 “见微学长。” 在带着楚见微离开的过程中,塞缪尔还是开了口。 他的步伐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回头看向楚见微,语气平常地像是询问今天有没有空和他去看那朵在温室内奇异结苞的玫瑰花、或者今天晚上去吃什么那样的平静—— “我一直想问你。那天夜里,魔物所说的话——” 他还是停了下来。没有再逃避,那双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楚见微,灼热得像是耀眼金日。 “还有今天所说的,阈值,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我只是害怕,或许我有可以……” 塞缪尔一向是个很聪明的人。 这种聪明注定了他不会去探听别人的秘密,在每件事上都极有分寸,好奇心低到不像是人类。 这也是塞缪尔明明意识到了某些异常,却并不曾询问过楚见微分毫的原因。他毫不越界,细心妥帖,然后终于在今天这一日—— 关心则乱。 他想知道楚见微有关的全部,哪怕这可能被讨厌。 第130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30 楚见微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注视着塞缪尔, 银色的眼底像包含着潋滟的月光,似乎很轻微地叹了口气—— “塞缪尔,我很抱歉。” 少年贵族的唇角更抿紧了。 他不需要楚见微的道歉。 “那些魔物所说内容的具体定义我并不清楚, 但依稀能猜到一些……事物的性质是不可逆转的,从它发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结局, 我所做的只是在无限的延缓它。” 楚见微很缓慢地开口, 那双眼凛冽无波, 明净地倒映出一切,竟微微有些让人发寒。 天色忽然暗下来了。 塞缪尔下意识地抬起头——现在的时间如何也没那么白驹过隙地抵达傍晚,天边也并非雨云密布, 遮住了天光。它似乎就是一下子暗下来了, 充斥着违反自然规律的怪异,浓重的夜色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 唯独城墙上绘制的金色符文流转着金光。只可惜那样微弱的光芒,也像随时都会被吞噬一般。 远处,骤然间升腾起焰火—— 那不该是焰火, 组成的鲜红色图纹是楚见微分发给属下的特殊魔法道具,是警告的讯号。 当它燃起的时候, 说明出现了某种极度危险的危机, 需要楚见微立即赶去—— 然而这似乎只是个开始,紧接着,无数的焰火升腾而起, 从城池内的各个角落点燃,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典。 祭品是托诺城的所有城民。 只看在苍穹中爆裂的光芒, 其实是很漂亮的景象, 在黑夜当中映亮了建筑物的轮廓和人们的面庞。但塞缪尔抬头看向那一片, 金色的瞳孔骤然阴沉恐怖起来。 灾难来临了。 比他速度更快的,是用风系魔法赶去报警点的楚见微。 魔法师宽大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楚见微的脸上难得没什么表情,显得莫名得冷冽而疏离。 离城墙最近的、发出警告的地点此时已经非常混乱。 街道上没什么人,唯独看得见背对着他们的单薄的人影——他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猛地转过身来,魔杖指着来人,满眼都是威胁和恐怖的敌意。 当意识到是楚见微后,他才微微愣了愣,将魔杖放了下来,整个人都透着某种虚弱的气息,用茫然得接近哽咽的语气喊了一声: “……哥哥。” 是阿斯。 他现在看起来非常糟糕,脸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液淌出来。魔法袍上也沾满了不明的血液,简直前所未有的狼狈。 楚见微沉默了一瞬,几乎是有些叹息和心疼的。 光芒自指尖亮起,楚见微垂着眼,很认真地用光系治愈魔法为阿斯治疗伤势。而阿斯也像是终于缓过神来,安静地沉淀了一会,才艰涩地开口。 “兄长。” “我身边的城民——”阿斯望着楚见微,神情有些麻木,“都变成了魔物。” 更多的“焰火”升腾。 这样明亮的光芒下,阿斯的表情却接近麻木。 他和楚见微、塞缪尔都不同,对于他来说,托诺城很小,小到随便哪个人都可能是他的邻居、亲朋、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阿姨……但刚刚,这些人在他的眼前—— 变成了怪物。 阿斯甚至直到现在,都有些浑浑噩噩,哪怕站立在楚见微的面前,也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断断续续地交代着一些情况。 “……用魔法阵……把他们……关起来了。” 楚见微很轻地触碰了一下阿斯柔软的发端,在注意到指间黏腻的液体的时候,也依旧不动声色地安抚着。 “可以了。” “阿斯。”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塞缪尔沉默不言地站在后方,也在这个时候,真正明白了那些魔物隐藏的巨大的恶意—— 数十年的阴谋和驯化。 托诺城民身体里魔气,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拔除的,就算是楚见微,也只能强行抑制,将魔化的那一天往后拖延。 几乎每一个托诺城人——除去阿斯这样外出游学,而很久没回城的魔法师外。他们的身体骨骼内部,早就已经被魔气蛀空了。哪怕没有出现魔气异化的,本质也已经被改变了,出问题只是时间问题。 积攒多年的种子,只等一日破土而出。 而楚见微又带回了那些鹰嘴城民。 还有从魔物的手下,带回的那些士兵。 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的问题,都很大,浓郁的魔气几乎模糊了他们和怪物之间的差别。 直到一天之后,平衡彻底失调,所有被楚见微以强硬的魔法实力镇压下去的异样似乎一夕之间卷土重来,甚至愈演愈烈—— 那些怪异的魔音似乎又在耳边回响。 [你以为你做的很好,救下了所有人,对吗?] [你现在的每一个选择,都是错误的——] 塞缪尔的手握得很紧,指缝当中,渗出丝缕的鲜血来。 是错误的。 真正正确的做法,或许就是在战争真正开始之前,杀死被魔气感染的托诺城的城民,以此来保证城池魔法阵不被攻破,保证帝国的第一道防线不会崩溃。 可是多么讽刺——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屠城的英雄。 塞缪尔几乎已经有些魔怔了,他向着焰火亮起的方向走去,一步,又一步。 现在好像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城民变成了魔物,阵法即将损毁,城池危在旦夕。他们什么都没守住。 或许—— 或许。 楚见微是真正品行高洁、如霁月一般明亮无尘的人。 他过去的数年经历辉煌耀眼,随时都可以被铭刻记录在书本上传做佳话。是游吟诗人口中的不世天才,是被阿瑞格亚所捧的晨曦之星——塞缪尔不愿意楚见微的身上会出现污点,更不愿意他手沾鲜血,痛不欲生。 他不要月亮落下来。 不要神坠落神坛。 这样的事,不应该由楚见微去做。应该由一个卑劣小人、极尽自私,为了保全自己而丧心病狂屠城的魔鬼去做—— 如果该有人成为那个罪犯。 塞缪尔想。 没有比我更好的人选了。 反正他本来就是,卑劣小人。 塞缪尔一步步向前,仿佛被什么蛊惑。一方面,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冷静旁观审视。一方面,却仿佛理智被撕扯,以往的一切都被绞成血腥的碎片。他的过往不存在了,未来也不应该存在,直到他走出很多步后,被楚见微猛地扯住了衣袍。 “塞缪尔。” 楚见微的声音传来。 身边尖叫、嘶吼、焰火炸裂的声音通通不入他耳中。塞缪尔能听到的,只有楚见微的声音。 银发的魔法师扯住了他的衣袍,微抬起头,眼底是潋滟光芒。 “别走。” 楚见微声音显得很轻松,似乎还含着一点友好温和的笑意,像是他第一次见到塞缪尔的时候那样。 “塞缪尔。你要相信我。” “我需要你。所以你要全无保留、无所顾忌地信任我。” 第131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31 越来越多的“焰火”被点燃。 在巨大的爆裂的声响当中, 只有这一隙之地是安静的,静得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塞缪尔微微低头,灿烂如烈日的眼瞳沉淀成了一种极深的暗金色。 “我会。” 塞缪尔说,“……一直都会。” 一直都全无保留, 无所顾忌地信任你。 楚见微似乎是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脚尖微微踮起。他俯身在塞缪尔的耳旁, 轻声说了些什么。 “塞缪尔,我也相信你。” 楚见微说:“……所以这件事, 只有你能做到。” 塞缪尔定定看着他。 他大概迟疑了有一分钟, 或者更久——尽失血色的唇微微开合动了一下, 砸出难辨情绪的话来。 “好。” 塞缪尔说。 只要你让我去做的, 我都会做到。 塞缪尔离开了。 阿斯似乎仍处在需要亲手屠戮亲朋的恐惧当中,出现了严重的应激状态。他半蹲下.身,蜷缩着,却是很紧绷的姿态。下半.身的腿部肌肉微鼓, 随时都能爆发出惊人的冲击力,像是随时准备着逃跑或者攻击那样,整个人都充满着神经质的疯狂——但是现在的情况下,楚见微却实在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安抚他了。 楚见微又拍了拍阿斯柔软的棕发。 他也半蹲下.身,尽力保持着和阿斯平行的姿态,很认真地和阿斯对话。 “阿斯。”楚见微说,“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哥哥需要你帮忙。” 阿斯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楚见微几乎从来只有照顾阿斯的时候, 很少会以兄长的身份, 对阿斯提出请求, 更不要说, 需要他的帮忙——楚见微这样的语气, 根本让阿斯无法拒绝。他从恐惧的梦魇当中挣扎出来, 抬起头,露出微微湿润的面颊来。 “哥哥。” 阿斯有些茫然地喊。 楚见微几乎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他其实已经长大了,面庞显出成年人的轮廓来。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强大、稳重,心性坚定,但在楚见微的面前,又像还是变成了几年前那个茫然无措的、被欺凌的少年人,几乎无所依仗,在看见楚见微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惶恐的情绪来。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了楚见微刚刚对他说的话,那点柔软的、不堪一提的脆弱很快地硬化起来。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害怕,也不需要怯懦这种情绪。 他要保护哥哥。 ……他只有楚见微了。 棕色的眼里透出极灼热的情绪来。他握住了楚见微的手,又因为不小心把血液蹭到楚见微的指尖有点茫然——好在兄长似乎并不介意,反而反过来,极坚定地握住了阿斯。 于是阿斯又轻轻地蹭了楚见微一下。仿佛能从这样的动作当中闻到楚见微的气息,汲取那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似的。 “我要做什么?” 他很认真地问。 楚见微望着他,目光似乎是有些怜惜的。 “保护好托诺城人。”楚见微说,“塞缪尔会将他们控制住,而阿斯,你要做的就是保护他们。” 其实阿斯根本不明白,要怎么保护城民们——他甚至一时不明白,危机是会来源于外部,还是魔化的城民自己。 但他还是很用力地点头。 被逼迫得接近疯狂的理智当中,只有楚见微给了他一个目标。而他也偏执地要完成这个目标,才能不让自己思考其他,不必因此而发疯—— 他会很听话,很听楚见微的话。 …… 塞缪尔和阿斯都离开了。 楚见微想。 毕竟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并不希望这两个人在场。 楚见微并没有走向混乱的城内,而是来到了城池的边缘。 绘制在城墙的每一处,十分玄奥、精致繁琐的阵法图纹,此时却产生了可怖的异变。原本的金色微光被黑气吞噬殆尽,可怕的黑色图纹在城墙上迅速地蔓延起来,让原本具备着“守护”性质的护城法阵,现在看起来像是某种被诅咒之地一般。 坚硬的城墙不需要攻击,便轻易坍塌,破裂的石砖粉末簌簌落下,墙壁间的缝隙也越来越大,仿佛都能从那其中看到人类的居住地—— 不止一处。 四面八方的城墙都被损毁了,包围着托诺城的魔气,也缓缓向前蔓延入侵,似乎恨不得直接从那缝隙当中钻进去大快朵颐。 怪异可怖的魔物,流出垂涎的涎水,死死地盯着人类的聚集地。 站立在城墙顶端,楚见微又听见了来自魔物的声音—— “我很遗憾。” 它像模像样地使用着人类的语言,却还是透出怪异的某种腔调来,“你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并且一错再错。” 楚见微很轻微地垂下眼,望见了城墙外几乎看不见边际的魔物浪潮,神色还是很冷,透出格外平静的冷冽来。 为首的高级魔物,已经脱离了那一团黑洞般的黑气,从中分离出人类的肢体和躯干。但这样人类和魔物结合的特征,更让人觉察出毛骨悚然的恐怖来。它似乎是抬起头的,正望着楚见微,怪异地嗤笑起来。 “你没有杀了他们。” 它说:“你不敢。” “不过没关系。” “我们会代劳的……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 它的语气,甚至透着怪异的“温柔”和“体贴”。它似乎非常地关注楚见微,甚至开口说,“你是个有趣的人类。” 于是楚见微笑了。 他笑起来实在很好看,但此时无人欣赏。楚见微摩挲了一下颈项间挂着的家传戒指,也终于对这些魔物开了口。语气有些懒散,似乎透着一点漫不经心地意味:“……你们进不了托诺城。” 随着楚见微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了某种类似建筑物坍塌的声音。 于是这次,就换做是魔物的嘲笑了。 “我承认,你是我见过的,难得一见的、拥有强大魔法的人类。” “但是依人类的力量,是阻止不了我们的。” 它看着楚见微,眼中急切的渴望几乎要涌动出来,“为了表示我对你的尊敬。我会一口口地,吃掉你,不容许其他魔物和我分享。” 第132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32 身处在高墙上的黑发魔法师, 露出了一点很轻微的笑容来,似轻风掠过檐角,说不出的漂亮, 只是很快,那点笑意就淡去了。 “那就来吧。” 楚见微说,“你说错了一点。” “是只有人类的力量, 可以阻止你。” 魔物显然被楚见微这样“傲慢”的姿态激怒了。 融化在夜色当中的魔物,像是潮水般的涌来。 坚硬的城墙坍塌摧毁, 印刻在石壁上的金色阵法如同褪色般化为黯淡黑灰。身前是魔物发出的嚎叫声, 像是某种野兽嘶鸣, 又如同深渊翻涌出来的邪恶低语;身后是已经开始混乱起来的城池,燃烧的建筑物、不断从四处点燃的信号焰火,掺杂着城民的微弱哭声和不知是谁的怒吼声——楚见微身处其中, 像是深陷绝境。 而他垂眸望着快被魔物攻陷的城墙, 却只是开始念诵魔咒。 楚见微擅长的元素魔法有很多。 常规的五系自然魔法,还有特殊的光系魔法、空间系魔法及时间魔法,造诣不可谓不深。只是这些特殊元素魔法详细算起来,都不是什么攻击性高的魔法元素, 唯独光系魔法能对魔物起到特殊的克制效用,但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也更像是蜉蝣撼树, 起不到什么关键性的作用。 但楚见微就是没有后退一步。 宽大的深色斗篷被风卷起, 微弱黯淡的光芒落在楚见微的身上。 像雪一样苍白的银色睫羽垂落下去,也遮住了那如银月一样淡银色的眼瞳。 在深夜当中,几不可见、仿佛随时会被吞噬的银光都凝聚起来, 轻触着楚见微的脊背,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 都如同在发光一般。 楚见微仍在轻声念诵着魔咒,只是那“魔咒”却不像是平日楚见微使用的咒语一样,艰涩玄奥,充满了被魔法女神偏爱的神秘色彩,几乎无法让人分析解剖。而是很轻和的、像是在唱诵着的诗歌,又或者某种有着奇妙韵律的歌声。 这“歌声”听上去很有一种令人悲伤低落的悲情.色彩,但除此之外,也莫名让人心绪平静,不自禁地要沉浸在这样平和的韵律节奏当中。 声音传去的方向,甚至连正发生□□的城池,都似乎有一刻休战而平静。 但面对这样的声音,魔物大军们却展现出了极其的厌恶和……不安。 如果魔物会有“不安”这样的情绪的话。 它们咕蛹起来,咧开了巨大的吻部,露出里面盘旋形的利齿,无比焦躁起来,去啃食着还未彻底塌陷的城墙,又被残余的阵法力量击毁。甚至连为首的高等魔物,都很难再控制它们的行动。 而且高等魔物和低等魔物的感触不同,低等魔物更多是狂暴和充满着毁灭欲,但它却因此而感觉到了一丝的——恐惧。 绝不该有的恐惧。 和城底炼狱般的景象不同,城墙之上,楚见微却如同身处被神明眷恋的光明之地——他身边汇聚着越来越明亮的点点星光及月光,像是银白的雪铺陈下来,落在楚见微银色的发、颤抖的睫和宽大的黑袍上,镀上了一层晕开的光芒。 这一切都是“光明系魔法”的特征才对。但只要任何一个高等魔法师站在这里,都会发现楚见微施展的魔咒中的异样—— 空气中没有任何魔法波动。 它不需要任何介质展开,也不需要强大的魔力。 因为这本来就是不算“魔咒”的“魔咒”—— 一个为亡者指路,是对死者的尊重和思念的“祈祷”魔咒。 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祝祷魔咒。 …… 已经半化为魔物,陷入癫狂的城民们,却突然停滞下来了攻击性的举动。 这让因为不想伤人,而独木难支、身上多出许多伤口的阿斯,也有了喘息的时间。 他一个翻身躲在角落,支起木系防御魔咒,因巨大体能消耗而激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息起来,血液仍在沸腾,他却不至于因为充血而听不到细微的声响了。 阿斯一边喘息着,一边捂住了胸腔的位置。几乎是带着一点迷惑地,微微侧头,望向了城墙的方向。 塞缪尔似乎也听到了什么。 他收起魔杖,将仍在挣扎的城民用魔法束缚住了,一步步向外走去。 天色很黑,黯淡的光芒落在塞缪尔的脸上。他只走出了半步,倏然停住了,英俊苍白的面容半明半暗。被照亮的那部分的眼瞳,流转出奇异的金色光泽来,很晦涩难明。 那是……楚见微的声音? 他好像听到了……歌声? 又更像是安魂之曲。 在塞缪尔唇角微抿起,几乎想要直接离开这里时,背后传来的城民嘶吼的声音,又像是锁链一般地将他钉在原地。 还不能走。 塞缪尔想。 他答应楚见微的事,还没有做到。 …… “我吃过很多人类。” 魔物的声音响起。 这句话并不是挑衅,它只是单纯地叙述完毕,用像是探究的目光看向了楚见微—— “继承了他们的大脑与知识,知道很多的人类魔法,但仍不清楚,你现在所使用的——是什么魔咒?” 楚见微没有回应它。 咏唱的咒语仍未结束,他垂眸时的神态冷冽而平静,透出一种非人的距离感。 “不过不管是什么魔咒。” 接近暴躁的高等魔物,抵住了自己的利齿,露出了残忍而嗜血的笑容来—— “它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魔力,无法阻止你的身体被我撕裂。” “美味的魔法师。” 在更多的城墙倒塌的声响当中,楚见微的魔咒吟诵完毕。 他似乎微微抬起眼,很漠然地看了底下的魔物一眼。那一眼,居然有些令人颤栗……好像现在的楚见微,彻底脱离了他原本的身份那样。 风似乎更大了。 猎猎呼啸而来,而此时,天边也出现异象。 某种半透明的、像是重叠的人影一样的烟雾,从上方飘荡下来。 它与地面的光似乎已经连接成一束,细细的风雪都被照亮出来。楚见微仰起了头,似乎是做出了伸手的动作—— 一刹那狂风更盛,无数烟雾白影环绕在楚见微身旁。它们从“天上”来到了地下,而同一时刻,魔物们的眼睛似乎都睁得要龇裂开来,某种寄生在血脉当中恐惧开始苏醒。 魔物是“不死”的。 它们的寿命漫长到几乎不存在迭代概念,当“死亡”的那一刻,会出现崭新的个体。 新的个体会继承前任全部的记忆和能力,当然也继承了……传承在血脉当中的某种格外特殊强烈的情绪。 比如它们会记得,“上一次”,是被谁杀死的。 那些虚幻的白影,从天上而来,却在地下生根。当接触到属于托诺的土地时,竟然缓缓凝聚出了实体。 身披铠甲,手拿长矛,拥有着人类面孔的巨大身影,伫立在了托诺的土地上。 距离数万米的城池当中,和魔物鏖战的帝国军团们,也看见了这一幕—— “那是什么?” 他们惊愕地睁着眼。又发现和他们交战的魔物们,停下了动作,迟缓地缩成了一团。 艾斯特亲王在铁骑之上,刚斩杀完了一只魔物,血从锋利宝剑上流淌下来,他皱着眉,也跟着看向天边,神色微微一怔。 那是…… “祈祷魔咒”是无属性的、没有意义的魔咒。 楚见微知道。 但他还知道这从古魔法时期流传下来的魔咒,除去有为亡者祝祷的意义外,还是和另一个世界唯一沟通接触的桥梁。 这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咒语。 他真正感受触碰过。 但这是属于人类的禁忌,楚见微并不傲慢,他小心探索,却从不试图触及——直到今日。 足够强大的祈祷魔咒,可以打破那一面墙。 楚见微很轻微地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飘荡在空中,明明是清晰的语气,在这样的氛围当中,却更像是被吟诵出来的咒语—— “死去的士兵会从亡灵之地归来。” “那些死去的英雄、埋葬在托诺城的每一个普通人,都会重新回到人间,为保卫大陆和故土而战。” 这里是托诺城。 帝国的版图上,最特殊的土地。 无数的心怀理想者来到这里,又埋葬在这里。 由血肉铸成的城墙坍塌时,他们却重现天日。 因托诺城而死,也因托诺城而活。 楚见微注视着这一幕,巨大的魔力从他的身体当中被抽离,他因此肉.体虚弱,面容苍白,但精神不死,灵魂不灭—— 魔物说的没错,这一次的袭击反扑,绝非人类力量可以阻挡。 但却偏偏只有人类可以阻挡。 银色瞳孔的注视之下,沉寂在托诺土地下的灵魂们,缓缓行动起来。 他们是巨大无比的战士。在死时,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并未掌握魔法,只能使用肉.体的力量,用打造的戟和盾去和敌人死战。 甚至进入到战争的后期,赤手空拳,用血肉去填埋伤亡。 但死后回归的灵魂,却显然有着难以匹敌,专门用以克制魔物的力量。 仿佛烟雾一般,如梦似幻的巨大手臂扫落,便有无数魔物被捏碎死亡,一点痕迹不留。 从最开始的攻陷城池,变成了人类方的反攻,白影冲入了魔物浪潮当中,但魔物始终没有被赶尽杀绝——开裂的深渊土地当中,似乎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魔物来。 楚见微死盯着那一片。 看来魔物是要死啃下托诺城才罢休了。 还不够。 楚见微的唇角,浮现出淡淡的腥味。但他并不在意,仓促潦草地擦掉了那一点腥血,再次吟唱着魔咒。 第133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133 依旧是“祈祷”魔咒。 只是这次召唤的, 是更久远之前……死去的人类。 当时的祈祷魔咒比现今更加普及,每当有人离世时, 都会有特殊的引路人为之吟唱魔咒。 而作为“另一个世界”的魔咒, 也同样是沟通两面的阶梯,所有受过祈祷魔咒祝愿的死者,都能借由魔咒的牵引, 选择是否重回人间。 这像是某个伟大的传承。 哪怕现在已被遗忘的差不多,但之前千万年以来的积累,已经足够将之拧为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灵魂自天上来,落地而生根。 淡白烟雾翻滚织成的实体,很快地占据了每一片空白的土地。 “祂们”似乎没有情感,不具备思考。但是由白雾织成的混沌面孔, 缓缓地转向了那些正涌动着的黑暗的浪潮。 “祂们”应召了楚见微的召唤。 重新降临后,刻在骨髓当中的恨意, 也让祂们很快速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沉寂已久的古魔法咒语;晦涩难言的遗失的语言;形制古老的剑与盾……数千年乃至万年以前沉睡的灵魂重新归来, 爆发出的强悍力量几乎能将一切荡平摧毁。 而这一切源头的力量——来自于自魔咒诞生以来, 史上规模最大、力量最为强盛的祈祷魔咒。 如果这里不是托诺城,拥有着得天独厚的地利优势,即便是楚见微,也施展不出这样强大的祈祷魔咒。 与其说这是他的力量, 不如说这是被选召者的力量——但即便是神明对于人类子民这样的偏宠与格外的怜惜,让人类拥有了几乎可以比肩神明的力量,这样强大的魔法能量, 还是足够摧毁人类脆弱的身躯;巨大的能量洪流, 更能消耗干净最后一点魔力。 只是楚见微到底是楚见微。 他不仅想守卫下托诺城, 还想将这些魔物, 从人类的土地上驱逐出去! 哪怕只有一段时间也好。 再争取更多的时机—— 楚见微沐浴在魔力的光芒下, 想,再久一点。 ……再坚持久一点。 越来越多的光辉落下,它们几乎要淹没银发的魔法师。 楚见微此时整个人都像被淹没在雪中,苍白的皮肤透出极冷冽的气质来。被覆盖进光芒当中,唯独殷红的唇透出格外浓烈的色彩来—— 他伸出手,轻轻扼住了一缕光芒,像接住了某一片雪花那样。 “雪”越来越大。 越来越多的灵魂也随之到来。 …… 万米之外,帝国的军团,或者自愿前来的人类或异族佣兵,从他们驻扎的地方,都注意到了托诺城方向的异象。 听觉最灵敏的精灵微微恍惚出神,以至于差点被魔物袭击致死。 亚瑟用火龙贯穿魔物身躯的同时,回过神骂了他一句。 “米洛希,你在走什么神!” “抱歉。”精灵道歉道,“我只是听到了很美的……声音。” 他的形容实在怪异,但这时候,也没人挑他的理了。因为众人的目光都被苍穹的异象吸引了。 “好……” 下意识出声的人微一结舌,想不到该用什么语句来形容现在他看到的,只是在片刻的呆怔后询问道,“是下雪了吗?” “是下雪了吗?” 几乎是同一时刻,军队驻扎的地方,也有人发出同样的困惑声。 和前些时间飘落的淡灰色的雪花不同,新下的“雪”莹白发亮,更像是一点星光般,莫名地闪耀着漂亮的光泽。 这样的景色并没有让他们欣赏多久,随后,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另一异象打破了。他们怔怔地抬头,有些人甚至控制不住下颚微微张开—— “那是什么?” 这几乎是横贯在每个人心中的困惑了。 无数的人影从天空中坠下,像是被神明驱使的军队,一步步向前推进,涌入了魔物当中。 同一时刻,他们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敬畏与震撼,像是从心底滋生的最为本能的对于“力量”的恐惧那样—— 那是亡灵吗? 又似乎是和亡灵不一样的存在。 “祂们”更加神圣,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神明的使者那样——何况祂们现在的行为,是在杀敌! 杀死那些魔物! 强大得令人恐惧的魔物,在这些神使的面前似乎变得不堪一击起来。 祂们清除着这些令大地满是疮痍的怪物,甚至一步步地推进到了帝国军队的面前,将军队附近那无穷无尽的魔物也一并屠戮干净。 甚至有士兵与“祂”打了个照面。 这些混沌的白影拥有的力量,实在让人惧怕和恐惧。 那些士兵身体僵硬,心中忐忑而恐惧,哪怕祂们并未展现出对于人类的攻击性,可是这样的异类,总归是令这些士兵警惕的。 但是祂们仿佛没有注意到人类士兵那样。 甚至从人类的身体当中,直接穿行而过—— 被穿过的人类感觉到身上微微发凉,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对身体上的伤害。 当然了,在被“穿过”的一瞬间,士兵们好像接触到了非常大量的记忆碎片——那似乎是非常悲壮的景象,关于祂们重新来到人间的源头。 但很快,随着灵魂的离开,这些记忆也飞快的消散。 不过转眼间,这些士兵已经忘记了之前看到的那些——这些不属于他们的记忆,同样被带走了。 留下的痕迹,大概也就是同僚诧异地望过来,疑惑地问: “你怎么哭了?” 他们不知何时,居然泪流了满脸。 士兵也微微发怔。 我为什么哭了呢? ——像是艾斯特亲王这样铁血的将领,居然同样流下了令人分外诧异的眼泪。 他的感觉非常不好。 非常……奇怪。 心脏处传来了怪异的绞痛,像是某种不安征兆。艾斯特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胸膛处,他的视线则落在远方。 光芒如雪般落下,无数英灵从天上而来。简直像是神明垂怜,于是降下了神明的力量,杀死了不死的魔物,庇护住了大陆上的所有种族。 可是艾斯特就是莫名清楚—— 不是。 不是神明。 第134章 学院首席是我哥(完) 紧闭的通道被猛地打开, 阿斯原本以为会看见令他难以接受的残酷景象——但正对上的,却是一双猩红的眼。 或者说是一双金色瞳孔,此时却只透出几近疯狂的血色来。 阿斯微微抿了抿唇, 略显怔愣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塞缪尔。 猩红瞳孔的主人, 像是终于被唤醒一般。眼神出现焦点,他定定看了阿斯一眼,里面的情绪是一种相当复杂的——像是冷淡,又似乎只是空无一物。 “总算来了。”塞缪尔说。语气算不上多么的热情,“这里接下来, 都交给你。” 阿斯才注意到, 这座庇护所中藏有许多的城民。他们有一些异化已经很严重了, 几乎看不出人类的模样, 更像是某种低等级的魔物,被魔法束缚着不能动弹,但好在没有受伤。 只要活下来, 就还有希望。 作为托诺城的一员, 阿斯极为真心实意地对着塞缪尔鞠了一躬。 “谢谢你。” 阿斯难得这样纯粹且尊敬地感谢这位对手。 只是塞缪尔避开了他的鞠躬,声音很轻:“……不用。” “这是见微学长让我去做的, 你不用感谢我。” 他只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便继续向外走去。塞缪尔很清楚, 他还有更多的时间需要去做——只是在经过阿斯的时候, 他还是微微一顿,询问,“你听到声音了吗?” ……声音? 阿斯迟疑地说, “听见了。那像是……” 他原本想说歌声, 但停顿了瞬间, 像是脱口而出般, “祈祷魔咒的声音。” 对亡灵的祝愿之曲。阿斯的记忆很深。 塞缪尔点了点头,似乎只是兴致上来随口问的一句话。只是在他的身影几乎都要消失的时候,听见了来自于塞缪尔的告诫。 “你的动作最好快一些。” “在解决完一切后,去城门看一眼天空。” …… 直到很久以后,阿斯想起这段话,仍会觉得心中绞痛难安。 他会下意识地咬死牙关,直到尝到口腔当中的血腥味才回过神来,仍是满腔愤懑,满腔不甘。恨塞缪尔这个阴险的贵族到最后也不舍得将话说明白一点,恨自己当时不能更敏锐一些……于是一念之差,成了一辈子都无法和解,意难平的梦魇。 而另一边,塞缪尔却是已经脱身了。 他几乎没有停留,便向着城门而去—— 事实上,那里的异象也非常明显。 从苍穹而来的亡魂坠落于地面。无数微光划落,像是坠落的流星那样,极快速地划破了苍穹。 它们在黑暗当中那样显眼,同一场明亮细雪一般。 而所有微光的尽头,最后都落于那一个人的身上。 塞缪尔脚下所使用的风系魔法散去,而他也终于抵达了城门处。 只微微一仰头,瞳孔震颤着,眼前的一幕倒映进他的眼底,几乎让塞缪尔的指尖都跟着发麻—— 那是极美的一幕。 也是……极震撼的一幕。 楚见微淹没在光芒和“细雪”当中,银发拂动,他闭眼吟唱着魔咒,亡灵英雄不断归来,而他的魔力是唯一沟通阴阳的桥梁。 这一幕让他显得像是从天上自愿降临凡间的神明,充斥着不可触及的神圣之感,几乎没有任何人敢惊扰他,以免触犯神明—— 塞缪尔似乎也沉浸其中,微微怔愣。 只是他又像是忽然醒转过来,掌心中渗出一丝鲜血来,塞缪尔上前一步,苍白的唇微动: “见微。” “楚见微。” “已经足够了,楚见微——” 记忆似乎转回很久以前,塞缪尔曾经错误地挥霍着自己的本源魔力,而楚见微严肃地告诫他,有关于“魔力海”的生长,绝不能消耗本源造成损毁——而对于魔力认知如此深刻、对魔力把握如此精准的阿瑞格亚首席,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这样剧烈地消耗着自己的魔力……到最后,是要消耗本源,亦或者更严重些的—— 以生命为代价? 看上去不可触及的“神明”,却注意到了来自于地面的声音。 银色的睫羽微颤着,抖落下些许微光,楚见微垂眸,望见了也正抬头看着他的塞缪尔。 ……塞缪尔。 楚见微也终于注意到了塞缪尔刚才说的话。 已经足够了吗? 或许,还能…… 只是他实在是太过疲累了,身体也虚弱不已。楚见微很轻微地合上了眼,在那一瞬间传来了些许的失重感。 满身光芒的神明,从古朴的城墙上坠落而下—— 似乎有人接住了他。 但楚见微实在是太过疲累了,以至于一时间根本睁不开眼。 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楚见微只能发出近乎本能的,最后一点呢喃声来。 “……对不起。” “塞缪尔。” “答应你的……” 答应你的,在离开托诺,回到阿瑞格亚后——会认真地和你谈恋爱的。 只是这样的承诺,他实在—— 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 楚见微再次睁开眼。 剑与魔法、古朴的城墙、阿瑞格亚……那些记忆都被封存起来。 这处空间纯然黑暗,唯独眼前有一点微光,拼凑成了特殊的文字。 【主线任务一:改变主角阿斯悲惨的少年成长阶段,使之拥有完整、健康的人生。】(已完成) 【主线任务二:改变魔物入侵大陆历史,避免2/3大陆生灵的死亡。】(已完成) 随后,这些文字猛地扭曲改变,变成一行粗大的、跃动的,仿佛能透出激烈欢欣情绪的话来—— 【主人!恭喜您成功完成任务归来!!】 楚见微银色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些头疼,但还是应了一声,“嗯。” 【这次维护位面过程中提取到的记忆,似乎有些不一样——您需要进行提取吗?】 楚见微略微顿了一下。 原本升起的心思,却很快变淡了。 “位面已经没有问题了。”楚见微低声道。 作为位面之主,他不应该对某个位面投予更多的私情。既然任务已经结束,所有的因果联系,应该止步于此。 止步于那个位面出现,又消逝的“楚见微”。 “开启下一个任务吧。” 楚见微垂着眼,轻声说道。 第135章 番外·凡人之心(上) 战后的阴霾仍未消散。 这场与魔物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 帝国内部的各个城池都出现了魔物作乱,好在对抗魔物的第一道边界——托诺城守住了。以至于魔物始终没有攻入帝国的内部,使帝国腾出手来清理完毕了内城的混乱, 没有造成更加难以想象的、近乎于毁灭级别的灾难。 无数的援军于托诺城汇聚。鲜血、伤亡、牺牲……在灰暗的战争时期,几乎每时每刻,人们都在面临着分别与危险。 但好在,经过几年的拉锯战争, 魔物已经被重新封印回深渊底下。 或许很多年后, 它们还会再次出来,大陆与帝国还会再面临一次被覆灭的危机, 但那已经是许多年、许多年以后需要考虑的事了, 人们现在, 只需要享受当下的和平与安定—— 战争的伤痛, 总是很难在短时间内被抚平的。 在这次的战争当中, 也涌现出了数目极多的战争英雄。 因人数比例, 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平民魔法师与战士。 在他们的实力最强盛的时候、也是在最年轻巅峰的时候, 这些人将生命永远奉献于这片热土当中, 身体埋葬在了帝国边界, 哀歌永远不息。 而女王似有所感, 在战争结束后,不顾许多势力的阻止, 执意将封存在王室图书馆当中陈旧的秘密重新起封。于是多年前的真相,重新大白于世—— 有关多年前的托诺城, 和那些平民战士们, 曾经在灭世灾难里做出的贡献。 以至于长久以来的魔力传承断绝与萎靡不振, 都是受困于此。 那些奉献, 不应该被人忘记。也不应该被以各种手段所掩埋。 他们失去的, 在现在,应该重新公平地赋予所有人。 也是在这一次的秘密爆发里,奠定了后续改.革的基础,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这次的魔物战争过后,涌现了无数英雄。但最让人难以忘怀、遗憾与痛苦的,大概也只有那一位了。 在战争结束之后,许多对于战争当时的残酷形式有所了解的学者都曾经提出过一个问题: 魔物部队当中最为精锐的先遣部队、连艾斯特亲王和米娅亲王出征都无法对抗的魔物大军,却突然在后续的战争当中隐身了——好像它们都忽然被消灭了那样。 以及托诺城到底为什么没被攻破——这实在是一个未解之谜。 要知道在所有的秘密被公布出来时,托诺城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边境小城,连负责统领它的城主,都只是一个被排除在权力中心外的放逐的小贵族。 当时帝国的援军还没有赶到,这样一个小城,居然能够坚.挺过魔物不遗余力的疯狂攻击,简直像是一种神话传说,仿佛天庇帝国一般。 唯独当时身处战争前线、曾经经历过第一线的士兵们,能够透露出当时的情况。 天现异象,满天的银色光芒几乎映亮了当时暗沉的天色。 他们看到了巨大的灵魂从天而降,缓缓地步入了魔物浪潮中,近乎是碾压式的、将那些魔物清除干净,重新逐回了深渊当中——那一幕当然是极为震撼的,以至于现在想起来,那些士兵们都坚持说当时是神明降临,在庇佑着人类。 这种说法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主流的认可。 然而在战争彻底的结束之后的第二个月,帝国官方公布了某一段魔法影像,作为对战争贡献最大的那一位英雄的纪念。 ——是有关于楚见微的魔法影像。 而这影像的来源,其实是楚见微当时没取下来的那一枚家传魔法戒指中记录的。 在楚见微死后,艾斯特将他重新带回王都时,同时将那枚家传戒指也给收起来了。并且从这只珍贵的魔法道具里,看到了它记录下来的有关于楚见微牺牲前的所有影像,了解在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之后,楚夫人大病了一场。 艾斯特亲王的精神似乎也不怎么好,哪怕是数天之后,他终于露面出席了会议,眼眶也是微微泛着红的——这位极为铁血的、聪明又手段高超的亲王阁下,大概是在成年以后,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显出脆弱的姿态来。 也是因为前段时间,女王陛下公布了有关于多年前的真相,被掩藏的功绩重新浮现于世,民众却也不免愤怒与失望。 帝国的声望,一下子受到了重大的打击,几乎是跌落到了底端。现在更急需一个正面形象的贵族,挽回民众濒临破碎的信任。而的确在这场战争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甚至为此牺牲了自己生命的年轻的阿瑞格亚首席,会是最好的人选。 女王阁下诚恳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只是最开始,被艾斯特拒绝了。 这位亲王想要保存着对于早死的继承人的独家的记忆,谁也没办法指责他 只是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在塞缪尔家族的继承人拜访之后,艾斯特亲王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在将影像交给女王陛下之前,艾斯特亲王几乎一直是保持着极为冷漠的神情。 他甚至直言道:“我并不是为了所谓的帝国荣誉,又或者那些本来就破烂不堪、不足以挽回的声誉。” “我只是觉得……” “见微不应该被人忘记。” 楚见微不应该被遗忘。 说艾斯特沽名钓誉也好,但他仍然希望,楚见微为托诺城、为所有的人类,大陆上的所有种族生灵所做出的贡献,都应该被人所看见。 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这样的价值不应该被人遗忘。 艾斯特平静地说完,神色冰冷。只是当他的视线重新落在了那一只镶嵌着漂亮的宝石的戒指的时候,还是出现了些微的柔软。 和难以抚平的伤痛。 …… 魔法影像在不久之后便被放出,甚至被编录进不少魔法学院的教材当中。 于是所有人都知晓了,那天士兵们所看到的“奇迹”,并非是神明降临,而是“人类”的力量。 以凡人之躯,降临的奇迹。 第136章 番外·凡人之心(下) 魔法元素过于强烈而凝聚而成的光芒, 似星光、似月光,最后簌簌落下,像是雪一般地披在楚见微的银发上。 随着银发的魔法师所念魔咒, 巨大的灵魂白影从上空而下, 摧枯拉朽般地杀死着那些魔物—— 哪怕只是从魔法影像中反馈出来的一分, 也足够让人震撼得指尖发麻,血液沸腾。 那是没有亲临战场的人, 无法感受到的一种可怖的力量。 这是何其强大的魔法。 从未被人窥见过的、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最强大无匹的“祈祷魔法”…… 然而在这样令人热血澎湃的场景下, 却也有人注意到楚见微愈见苍白的指尖, 似融雪一样尽失血色的肤色。他像是世间仅有一支的凛雪玫瑰,开得艷丽荼靡,哪怕在枯萎时刻,也美得令人心间跟着发颤, 发抖……无可抑制得害怕起来。 明明楚见微展现了他最为强大的一面,却也泄露了他最为孱弱的一瞬。人们像亲眼所见神明坠落,从此世间万般的美好、风暖雪融, 都再和他无关。 当死去的英灵重新踏足大地, 将侵略的魔物杀死、赶回深渊, 竖立起最后一道无形城墙时;楚见微便也从城头坠落。 他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微微垂首时, 唇边还带着很轻的笑意。殷红唇角微弯,只这一刹所泄露的风光艷色,被铭记了许多年—— 影像被定格在这里。 有关楚见微的故事, 好像已经结束了。 却还有许多许多人,只透过那被流传出来的魔法影像,隔着千百年的时光, 无法自拔地沉溺于一个永远不可能再触碰到的人。 尘封的过往被重新铭刻在史册上。 楚见微做这一切的时候,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些是会被记载下来的。 却偏偏在他离开之后,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深究一切的细节。 …… “祈祷”魔咒被正式地记载在了新版的魔法书籍上,成为了入门必修的魔法之一。 虽然在这之前,祈祷魔咒就已经成为了每个魔法师都愿意修习的魔法了。 它的意义变得很不一样起来。 以前是对亡者的祝福,而现在,被增添了更多的含义——它同样是对“新生”的迎接,代表着一个轮回,被归属于无属性生命魔法的范畴,是最为伟大的魔法之一。 这些记录的更改,都只为着一个人。 楚见微打破了有关于祈祷魔咒的一切刻板常识,为它扩宽了无数可能。从今往后,也有无数大魔法师潜心研究,只为了能够施展出像是楚见微所使用的那样真正强大的、沟通着两个世界位面的祈祷魔咒。 而日以继夜的研究下,总算是有了一些成效—— 当他们施展着祈祷魔咒的时候,也有可能召唤出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亡灵。 它们从天上而来,悄无声息地游荡在人们的身旁。 大魔法师们激动无比,想借由着它们窥看另一个世界的秘密——但不论如何,再也无法更进益了。 不会有人再能施展的出,像是楚见微那时所召唤出的、规模前所未有庞大的亡灵军队了。 而他们也始终无法从中捕捉到来自于楚见微的一丝一毫相关。仿佛那个真正惊才绝艳的禁咒魔法师,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被彻底地斩断了。 …… 也同样在很多年后,塞缪尔和阿斯从阿瑞格亚中毕业。 他们一个是六年级的级长,一个是六年级的副级长——这已经是阿瑞格亚能给予学生的最高的荣誉了。至于原本的“学院首席”的头衔,已经在多年前的那一场意外之后,永久取消了。 从此的阿瑞格亚不会再有新的学院首席的诞生。 虽然这是由学院方做出的决定,但几乎所有的阿瑞格亚学子都共同默认了,其中包括了几位有力的下一任首席继任者的人选。 原本的轨迹上,楚见微应该在开学之后回到阿瑞格亚举行首席的交接仪式的。在那时的毕业典礼上,他会将首席的头衔交给下一届他的继任者。 但是现在……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而对于其他人来说,楚见微会是阿瑞格亚的最后一任首席。 也同样,应该是永远的首席。 人们似乎总是固执地认为,不应该有任何人,来夺走属于楚见微的头衔。这个头衔也应该永远为他保留——不是为了纪念楚见微,感怀他做出的贡献;而是对于阿瑞格亚的学生们而言……这是唯一能和“楚见微”保留的一点可怜而微薄的联系了。 来自阿瑞格亚的学生,再提起“首席”这个称号时,所指向的也永远只有一个人。 一个已经离开了他们、却无法被忘记的阿瑞格亚的晨曦之星。 毕业仪式的那一天。 阿瑞格亚难得对外开放,连续几天,学院内部也解了酒禁,平时总是一个赛一个端庄的精锐学生们难得胡闹了一整天。美酒和白水似的哐哐地往嘴里灌,喝多了便开始鬼哭狼嚎。 少年时的情怀,总是最难让人忘记的。 已经毕业的阿瑞格亚学子嚎啕大哭地说着他好惨,真是太惨了——到学院这么多年,毕业了都没来得及和自己的初恋表白。 身边的朋友也是一肚子坏水,不是个不省心的,撺掇着他赶紧说,说不定以后真就见不到也说不出来了——结果喝的烂醉的那个学生“哇”地一声说: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死了。 首席死了。 只这一句话说出口,身边便骤然一静,气氛变得非常古怪地发酵起来,一时间离别的愁绪,变为了某种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艰涩来。 偏偏还有人也是跟着喝得烂醉了,没觉得气氛变得不一样,也跟着先前那个人一样,“哇”一声哭出来了。说我也暗恋楚见微首席啊,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原本以为就算楚见微毕业了,以后在王都当中,也总是会有很多、很多的机会见到他的。 一个两个跟着哭起来,氛围非常感染人,闹到最后,也可能是大家全都喝糊涂了,便都跟着大哭起来,一点架子没有,异常的狼狈。 大家都心里苦啊,年少时的爱恋就这么被抹杀得说不出口了,彻底的、永远没可能的那种。结束得太决绝了,以至于让人更难忘——试问哪一个阿瑞格亚少年少女的初恋,能不是楚见微啊? 原本就是白月光。等到楚见微死了之后,就更是那种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白月光了。 氛围原本是极其伤感的。结果这群人和鸭子似的嘎嘎哭,太不讲究了,一时之间,都让那些还清醒的学子哭笑不得了。 阿斯就属于那个——原本心头的愁绪被勾起,面容都阴郁冷淡下来,结果听见这些人扯着嗓子开嚎的时候,又跟着十分无奈、感伤情绪都被破坏殆尽了。 偏偏他没怎么喝酒,还清醒,便要负责将这些人都给送回寝室去。 他简单环视了一下周边,确认自己要送几个醉鬼,结果视线正好落在了塞缪尔身上。 这一下居然发现……塞缪尔好像微微笑了一下。 塞缪尔……怎么在笑? 阿斯脑子里一恍惚,就闪过这么个念头。 也许是觉得太奇怪了,等到阿斯从塞缪尔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了塞缪尔一句。 塞缪尔没什么反应,阿斯只以为是自己声音太低,对方没听到。略微抿了抿唇,阿斯也不太想和塞缪尔打交道,便打算先将同学都送回去,便听见塞缪尔突然间懒洋洋应了声: “怎么不能笑?” 手中的酒液微微晃荡着,流淌出一股极为让人沉郁的酒香来——水晶制造的酒杯,一下子被放在了桌面上,发出清冽的声响来,而手指还搭在透明杯壁上的塞缪尔懒散开口,“我比他们幸运多了。他们没说出来……可我说出来了。” “我没有遗憾,不是吗?” 塞缪尔的确是喝醉了,他一张口,口里都是浓郁的酒气。说着这话的声音,带着某种轻佻的笑意,好像还真的挺高兴似的。 可是阿斯突然转头看向他,终于清晰地看见了塞缪尔那双金色的瞳孔当中的情绪。 那是一种……让人有一些不敢直视的很沉郁的情绪。 “是吗。”阿斯挺冷静地说,“你眼睛看起来还挺红的。” 塞缪尔一下闭上了眼。半晌才皱眉望向阿斯,没有说话。 后来,后来—— 阿斯原本送着醉酒同级生回去了,可后来,阿斯又坐回来了。 这回聚会的花园中,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不知道是不是让其他同学给送了回去,唯独塞缪尔还坐在桌旁,一杯又一杯地端着酒。 现在的氛围,其实非常奇妙。 说来也是奇怪。塞缪尔和阿斯虽然是级长、副级长的关系,但很诡异的,这么多年来,他们其实都没有怎么接触过,甚至没怎么说过话,也一直在避免独自相处。阿斯感觉得到,塞缪尔似乎并不怎么想见到自己。而他……也是同样的。 他们两个在见到对方的时候,都实在太容易被勾起一些过去的回忆了。 这么多年了,他们好像还是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独处着说话。 阿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塞缪尔,他似乎只是突然想,便这么做了。 阿斯也慢腾腾地提了酒瓶,倒了个杯底,但不喝,只一边晃着酒杯一边说,“院长邀请我留任阿瑞格亚,做木系实战课程的导师……我拒绝了。” “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也很符合我的目标追求——我可以在阿瑞格亚继续学习,精进魔法。” 塞缪尔依旧自顾自地喝着酒,神色冷淡。 在意料之中,塞缪尔没回应他。不过阿斯发现,自己好像也并不需要塞缪尔的回应,他只是想开口说些什么罢了,而一旦开了这个头,之后的一切便变得十分的顺畅起来。 “因为我发现,我还有更多想要去做的事情——或许会十分艰难,可能会死,但我不想后退,不想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我会成功的。”阿斯说。 如果兄长还在,大概也会毫无犹豫地鼓励他才对。 塞缪尔终于懒懒地开口说了一句。“祝你成功。” 非常神奇,塞缪尔居然也有对他这么心平气和、甚至还开口鼓励他的时候—— 阿斯笑了一下,看着塞缪尔说,“换做我刚入学的时候,我肯定不会想到,还有和你好好坐在一起说话,你的话还这么没攻击性的时候。” 塞缪尔:“……” 塞缪尔:“我也没想到。” 阿斯刚要微笑的时候,便听到塞缪尔凉薄地跟着开口,“你还这么抖M。” 阿斯:“……”笑容僵在嘴边。 反正塞缪尔就是一贯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阿斯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脚步又忽然顿了一顿,想起自己原本想说的那些话,“其实从那天,离开托诺城起——我很恨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兄长的事。为什么不让我去看到他最后一眼,只能和其他人一样,从魔法影像里反反复复地观看……” 阿斯的声音,一时之间有一些艰涩。说出这些事,对他来说似乎也是很大的打击。 “嗯。”塞缪尔似乎是随意地应了一声,“恨我吧,对我也没什么——” “可是这些年,我好像忽然想明白了。”阿斯突然间很放纵地笑了一下,“亲眼看着他离开,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我会因此发疯的。” “所以我原谅你了,塞缪尔。” “……”塞缪尔冷笑了一声,“谁要你的原谅。” “我也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偷偷帮我。”阿斯说,“多谢。” 塞缪尔举起了手,满脸嘲讽模样,“别误会了,我只是觉得——” 你是楚见微的弟弟。 如果楚见微还在的话,他会帮你。他不在了,那么他想做的事……便由我来做。 “我知道的,是因为兄长。”阿斯温和地说,“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像梦一样。突然有一天,兄长参与进我的生活里,给了我很多帮助,让我脱离狭窄的困境,也从此重塑生活、自我和未来,然后在某天,上天收回了对于我的帮助……” “他不是属于你的。”塞缪尔闷声说道。 “我知道。”阿斯说,“我只是会这么想,然后觉得命运未免太残酷了一点,如果是给我的,为什么不能一直给我。”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塞缪尔骤然起身。 塞缪尔打理了一下满是酒香的、微微皱起来的魔法师长袍,依旧是那副龟毛模样,面色冷淡而傲慢,站起身说,“我该回去了。” “谈心”环节被骤然喊停,不过阿斯不在意。他点了点头说,“再见。” 塞缪尔离开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道路的尽头,而阿斯在花园当中,站了很久。 手边摆放的酒液,愈加冰凉了起来。 他还是没有多喝一口酒。 阿斯下意识地抚摸上了自己的胸口。 兄长离开了。 但留给他的东西,好像一直都在。 月亮始终高悬天边,不曾落下。 而冰凉的月光照拂下来,年轻的、野心勃勃的魔法师抬起眼睛,看见了那样明彻无垢的月亮,忽然间笑起来,举起铺着薄薄酒液的酒杯,说道,“敬明天。兄长。” …… 而塞缪尔也走在路上,似乎是觉得今天的月亮格外的圆,月夜格外的宁静好看,他走在花园的小景当中,步伐也越来越慢。 直到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的时候才开口。 “楚见微,今天的月亮很美。” “我毕业了……现在,我比你还大了。” “你弟弟很好,他成为了一个正直优秀的人,大概也是你心中所愿——虽然有时候我还是觉得他很蠢。” “毕业晚会有人喝醉了,酒后失言……我早就知道亚瑟那小子暗恋你了,不过没想到奈尔森也不老实。”塞缪尔冷笑了一声。 他站了很久很久。 “说了这么多,我最想和你说的还是——” 塞缪尔平静地开口,“楚见微。” “我想你了。” 第137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 阿迟是个野种。 村里的其他人这么喊他。 他没有父亲, 母亲也走得早,名字是自己取的——也是听村里的老秀才教人念书,他去偷了一个字来。学会了“迟”的写法, 从此就叫阿迟了。 因为母亲死得早, 以至于阿迟对他的母亲其实没什么印象, 只有很模糊的一点回忆——被抱在柔软的胸脯中,女人很轻地哼着歌, 给他吃用精细的大米熬成的糊糊米汁。 那米汁像是放了点糖, 很香甜。大概是太好吃了, 以至于阿迟直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有时候也会和身旁的同伴提起。 只是被狠狠的嘲笑之后,阿迟便不提了。 他的同伴都觉得阿迟是在撒谎——理由是精米的价钱可是很贵的,哪怕是他们这些受宠的娃在家,吃的也多是红薯混着野菜, 、加点粗粮的饭食,阿迟这个野孩子,怎么可能会有母亲给他□□细的米糊糊, 还放糖? 说的多了, 连阿迟自己都觉得, 那只是自己因为太馋了产生的幻想。 他这样的人,也不配吃雪□□细的大米, 能填饱肚子就很好了。 倒也不是阿迟自哀自怨,他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阿迟很小的时候, 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那时候他连路都走不稳,还不会说话,饿得受不了, 就对着路上路过去干活的男人们身上带的那块干饼狂咽口水。哪怕哭都是没声的,和只快断气的奶猫一样。 当时村里的日子还不算难过,无父无母的流浪儿也不算多。村长大概是看不下去这么一个小孩会活活饿死,便拍板了,由村里还算富裕的人家,每户给他分一口饭吃。 阿迟当时年纪还小,其实吃不了多少粮食。但就算吃得再少,那也是别人辛辛苦苦存下的口粮。 到底吃的是百家饭,受的是别人的恩惠,阿迟免不了便被白眼许多,吃得也不算好,都是最难下口的粗粮。 每天这户蹭一口红薯那户蹭一点野菜的,到底也慢吞吞地长大了——能活下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哪怕阿迟每天吃的都是那些最粗糙便宜的谷粮,整年的见不到荤腥,除了偶尔能在村长家讨一个鸡蛋吃之外,几乎见不到什么油腥,但就算这样了,阿迟也还是长得飞快。 在同龄人当中,他个头极高。就是人瘦,和根竹竿似的。村里的人看到阿迟人蹿的那么高,都还泛嘀咕,不知道谁家这么舍得,给他吃大米饭了吧? ……要是阿迟能平安长大了,看着倒还是挺高壮的,说不定以后也有一把子好力气能种田。 只是等到阿迟稍微长大一点——大概六岁的时候,附近的村庄有了饥荒,这年头的收成也不太好。 村里的日子都难过起来了。 而阿迟,也不是不给饭就会饿死的年纪了,便没有了吃百家饭的优待。没人给他蹭饭,阿迟得想办法自己填饱肚子了。 六岁小孩能做的事,到底是太少了。 阿迟没有父母,又是外来人,在村里没什么根基,哪怕是做活,都不会有人请个外来的、又瘦又弱的小孩做活计。 所以实在没得吃,阿迟就只能去山林里摘野果,河里捞鱼。 但村里的人都精明,稍微甜一些的野果,早就被小孩摘下来打了牙祭。 那些河里的鱼也一条比一条精,不算好捉。能捉到的,也都是一指头长的小鱼,还要在河水当中泡个半天,手脚发白发皱才摸得到两条。很多时候光是抓鱼的体力消耗都补不回来,也只能平时打个牙祭的时候去摸鱼。 阿迟饿得实在受不了,便只能去乞讨。讨不到,就去小偷小摸,因此在村里的名声实在不算好。 村里的人本来便因为阿迟吃百家饭的事,不怎么看得顺他,这会就更是嫌恶了。 说他是天生的坏种,村里好歹也算是对他有恩,但他却恩将仇报地来偷东西。 这么小就会偷东西了,以后长大了更不是个东西!搞不好就成了那种为祸乡里的恶霸,以后要被抓去砍头的。 阿迟被村里的人骂得难听。坏种、野种、天杀的小畜生这样的话,听的耳朵都起茧,他也不算很在意。 无所谓。 阿迟缩在四面漏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的破屋里想。 能活下来就很好了。 …… 阿迟七岁的时候,又生了一场病。 阿迟从小身体就好,其实是没生过什么病的——当然了,身体不好的话,大概也活不下来。 像是以前一样,他只是在破屋里淋了会雨。只是这场雨稍微下得有些久了,以至于阿迟没及时烤火把衣服给弄干净,当天晚上,他便发起了高热。 高热是能弄死人的病。 阿迟知道。 村长家的小娃娃就是这么死的,哪怕村长去找镇里的大夫,熬了三钱的药,喂给了小娃娃——那么贵的药,那小孩都没活下来。 阿迟还没有药吃。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可是他不想死。 其实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但是阿迟就是不想死。 他决定自救一下。 阿迟知道自己是生病了,而生病的人要吃点好的,最好补充点荤腥、肉菜才能活下来——就比如村里的富户生病的时候,他们家会熬上一锅又浓又稠的肉汤来补身体。 有时候是排骨汤,也有时候是猪蹄汤,白花花的蹄花被熬出来,香味也会跟着飘出来,连着附近房子里的村民都会跟着流口水。 阿迟当然也跟着馋肉。 他还记得那些人吃了肉,就好起来了,说不定他也一样,吃点东西,不用喝药就好了? 只是阿迟这会儿虽然馋,想吃肉,却实在是没什么本事吃肉。 他想了很久,拖着发软发热的身体,去邻居的后院里摸了三个鸡蛋。 ——说是邻居,其实离阿迟那破屋也有一段距离的,只是离得最近的村民而已。 他们家也算是村里有名的富户,男人是村里唯一一名屠户,女人也是村里有名的精明强干的织工,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也只有他们家后院养了那么多只鸡,鸡蛋都不蹲着点收,也不怕被人拿——也不一定是不怕被人拿,女人可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要是拿了他家的鸡蛋,都不是随随便便好解决的。 但是阿迟这会快要死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或者会不会被找麻烦了。 他一气往怀里摸进三个温热的蛋——那蛋壳其实还不怎么干净,粘着点鸡屎,但是阿迟一点都不介意,和揣着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回到了家中。 第138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2 阿迟的家只是一个破屋子。 里面当然没什么锅碗瓢盆和正经灶房, 只有两个被磕掉边的破碗,和用干柴堆起来的柴火堆。 阿迟点了火,看着火势差不多便扑灭了, 又将三个蛋埋进了还带有余温的柴火灰里, 一边用树枝慢慢地翻动, 烤了有一会。 鸡蛋比鸟蛋要大,没那么容易熟。 阿迟想着。 可是他实在太饿了, 所以还没烤的那么熟的时候, 他便将几个滚烫得仿佛小火球一般的鸡蛋给扒拉出来了。 说实话, 这样烤着的鸡蛋, 基本上是闻不到什么香味的。但阿迟都快饿出幻觉了,以至于他仿佛能闻到那几个光滑圆润的鸡蛋冒出来的某种奇异的香味,让他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来—— 被扒拉出来的鸡蛋还很烫手,但是阿迟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烫, 直接就着地面,将鸡蛋给磕开了。 被扒掉蛋壳的鸡蛋光滑无比,是一种相当水润的颜色。 鸡蛋确实还没怎么烤熟, 以至于咬上去的时候, 是一种水汪汪的、非常润滑的感觉。一咬, 就化在了嘴里,口感其实没那么好, 但阿迟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蛋。 他非常珍惜地品味着融化在自己舌尖的味道。从略微淡口但顺滑的蛋白,到略微有一点咸味、带着一种奇异的香醇气息的蛋黄——它们在嘴里散开来,也给阿迟带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异满足感。 一个鸡蛋当然是喂不饱阿迟这样正能吃的半大孩子的, 但它的确是一种很好的慰藉,一股暖融融的热量从他的嗓子滑到了胃里,以至于在不知不觉的时候, 阿迟已经吃完了两个鸡蛋了—— 阿迟有些犹豫。 他是很珍惜食物的,原本想将偷来的鸡蛋慢慢吃着,会更有满足感。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吃完了三分之二了。 最后一个鸡蛋,阿迟本来是想留到明天的—— 可是越来越汹涌的高热涌上来,他的手脚都跟着发软,阿迟忽然便想到,或许他也活不到明天了。 那就把鸡蛋都吃掉吧。 阿迟囫囵地吞掉了第三个鸡蛋。 他依旧不是很饱,但心理上却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满足感,身体好像也舒服了点。 这点安慰让阿迟在高热和头疼当中,靠在柴火旁边,揣着袖子沉沉地睡去了。 大半夜的,阿迟又被吵醒了。 耳边是骂骂咧咧的叫骂声,隔壁的嫂子将声音提的很高,极具穿透力地刺破着耳膜—— “该死的□□崽子,以前偷拿红薯就算了,现在连鸡蛋也偷,作不作死啊,那么好的东西给你糟蹋了……果然是没娘养的,从小就学会偷东西了,以后也不是个东西!” 女人翻来覆去的,也就骂那几句话。 以前阿迟也会小偷小摸,不过拿的也就是不值钱的红薯、白薯之类的事物,拿的也不算多,女人虽然也会骂,但到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但这会儿,阿迟拿的是鸡蛋——那是能补身子的好东西,村里的这些人,也就是指望着几个鸡蛋来补充点荤腥了。 鸡蛋又是能拿到集市去卖钱的,这下被偷了,当然急得蹿火,也不会继续装没看见。 再加上阿迟住的近,那婶子也怕阿迟以后就寻摸着他家那点鸡蛋了,当然不肯善罢甘休。 阿迟在梦中迷迷糊糊地被吵醒了,又听到那家男人的话—— “这次非得给那野种一点教训不行。”男人的声音略微低哑,他是村中的唯一一名屠夫,力气大,人其实也很蛮横,属于在村里最不好惹的那类。 他虽然骂的不难听,但说出来的话,可是有威胁力多了。 “以往捉到贼,都是要剁手的。他是小孩,我不剁他的手,就把他的手打折了,知道痛,以后就不敢来我们家做贼了。”男人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一下子就将阿迟给吓醒了。 他蜷缩在柴火堆旁边,身体是热的,但偏偏心底一阵生冷,几乎冷得他要颤抖了—— 要逃。 要逃跑。 这个时候被打断手的话,他会死的。 阿迟不想死,他想活着。 在这种执念之下,阿迟哆哆嗦嗦地站起了身。 他想从破屋的后方溜出去,溜到屠户找不到的地方。但他实在是烧得太厉害了,半张脸都是红的,半边身子也是瘫软的,只努力站起来,走了两步便觉得一阵头晕眼花,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样直生生地摔在地上,当然是很疼的,但是阿迟仿佛感觉不到疼了。 他的脸对着地面,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在听到走进了破屋内的脚步声的时候,吓得直流眼泪。 他要挨打了。 屠户确实是想打他的,但等屠户将阿迟从地上揪起来了之后,却没什么其他动作。 女人盯着阿迟的脸,有一些迟疑地说道,“这崽子好像发热了。” “身上滚烫的。”屠户问,“那还打不打他?” “作死啊,病成这样了,你还不得一下打死他?” 接着又是这两口子嘀嘀咕咕吵架的声音,阿迟烧得整个脑袋都在发晕,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倒是感觉到自己被放下来了——还是放在破屋当中,那潦草得铺了一层的布料上。 阿迟心底模模糊糊地生出一个念头来:他是不是……不用挨打了? 那他就能活下来了。 又过了一会,阿迟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的时候,他又被人半掺了起来。上半身仰着,靠在了什么人身上。 鼻子旁边传来一股极其好闻的香气—— 在村中出了名不好惹又小气的女人,此时捧着她家干净的那一只大口碗,里面炖着两个鸡蛋做成的黄澄澄的鸡蛋羹,上面撒了一点香葱细盐,喷香无比。哪怕阿迟晕着,也硬生生被这香气刺激地睁开了一丝眼睛缝。 接下来就是让他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的景象。 盛着鸡蛋羹的汤匙,被送到了阿迟的嘴边。 阿迟那只填了三个鸡蛋的胃还饥肠辘辘地拼命叫嚣着,几乎是想也不想,他猛地张开了口,咬住汤匙,还滚烫的鸡蛋羹便顺着滚进了嘴里。 鲜美无比、十分细滑的鸡蛋羹还带着一点香油气息,比阿迟先前做的烤鸡蛋还要好吃许多。而阿迟吞完一口之后,又急切地张着嘴,烧得嘶哑的嗓子只能发出“啊、啊”的意味不明的音节来,于是剩下的鸡蛋羹便又重新喂在了他的嘴边,只是耳边还是传来着女人的抱怨声。 “好东西给你,真是浪费了。” “这么急着吃干嘛,饿死鬼似的吃相!又没人和你抢!” 阿迟其实还晕晕乎乎的,根本没听到耳边的话,只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鸡蛋羹,又被放下来了。 肚子里面很暖,他似乎没那么难受了,便又继续倒头就睡。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都不说声好听的。” 女人依照抱怨着,但那天晚上,阿迟却睡得很好。 半夜,又有人给他喂了一碗烧热的水,头上被盖着温热的布料,勉强散了热。 阿迟蜷缩着躺在地上,听到耳边传来的脚步声,又感觉有人拿着一床被褥压在了他的身上。 那床被褥很薄,也很破旧,不怎么保暖,棉絮都是飘的,但却是阿迟没盖过的好东西,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他的手脚微微发麻,在睡梦当中,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又很让人心酸的梦—— “娘……” 他小声叫道。 天亮了。 阿迟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活下来了。 第139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3 隔壁女人唠嗑的时候经常说, “阿迟那小崽子,活下来还不都靠我心地善良,他要不念着我一点好,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那天晚上他发着高热, 人都要烧死了。我善心大发, 给了他一床新弹的棉花做成的厚被褥……哎呀,那原本是打算给我家幺妹睡得, 都还没来得及, 全给他盖上了。” “还给他炖了三个鸡蛋做成的鸡蛋羹, 放了香油和小葱, 那个鲜滑的哟,我自己看着都想吃。幺妹半夜给香醒了,哭着向我要鸡蛋吃,我都没给, 全给阿迟那崽子喂过去了,要不是吃着这一碗鸡蛋羹补充气力,他早就熬死在屋里了。” 阿迟倒也听到了, 在心里默默补充, 哪有三个鸡蛋……最多也就是两个。 他虽然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但是对食物这一方面,份量也是算的很准的。 那些和女人谈话的婶子们将信将疑, 都说女人转了性了,还有这么好的心啊。寻摸着时机到阿迟的家里看了一眼(阿迟的破屋门口也没门),只看到那条破破旧旧、明显不知道盖了多少年的破被褥, 嗤笑一声,心里暗暗笑道,还不是女人想给幺妹换新被褥了, 旧的没地方扔,就施舍给阿迟了。也就阿迟这傻小子傻乎乎的,感动得要死,还念着女人的好。 至于鸡蛋?估计也是女人吹的,这么好的东西呢,哪怕不拿去卖钱,也是留给家里的小的和老人吃的,施舍给一个小流浪儿干嘛? 只有阿迟知道那是真的。 在后面的那些日子里,他去捡柴火的时候也总是给女人家里捡一份。偶尔有难得的掏到了鸟蛋的时候,哪怕烤的时候馋得满嘴泛酸,阿迟也还是放进怀里,给邻居家送去。 女人对他的行为,无疑是高兴的。 鸟蛋小小一个不好解馋,她家也不缺那么一口吃的,便把鸟蛋还回去了。但是柴火是照收的。 柴火也不值几个钱,但既然做了好事,为什么不能得到回报? 女人倒是更常常讲起那天晚上帮了阿迟的事,是很得意洋洋的模样。偶尔也会慈善性地夸两句阿迟,也还算老实听话。村里的人都听得耳朵起茧,又看到阿迟好似真的老老实实感谢起了对方,不免的心里有一些奇怪……又微妙。 他们原本是很讨厌阿迟这个外村人,还会小偷小摸的小孩儿的。但经过这一些事,可能是觉得他好骗又可怜,也没有那么看不过眼的膈应了,倒是意外收获。 有人对着阿迟说,“你也太实心眼了点,就算那家婶子真的帮了你,也不过就是一点小恩小惠。你这么挑柴火担水,早回报完了。” 听到他的话,阿迟倒是很认真地回答。 “回报不完。” 隔壁的婶子和屠户,救了他的命。 这是一辈子也回报不完的——至少阿迟觉得,自己的命很值钱。 何况他还有一些……觉得女人像他的娘亲。 这点是阿迟不肯承认的,也有些羞于承认,毕竟那是别人的娘。女人对于他,虽然态度好了一些,但也就是当普通的邻里,没什么特殊的。 阿迟也并不把这点想法表现出来,便也只有每一次去给女人家送柴火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将柴火背到后院放下。被女人看到了,或许会喊住他,给他一碗水喝。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悄悄地来,又很安静地离开。借着喘气的缝隙,很自然而然地看一眼女人和她家幺妹的相处。便又匆匆地离开了。 谁也不会知道,他曾经产生过这样很荒唐可笑的念头。 日子便这样一天又一天、淡的和白开水一样,枯燥又无聊地重复着。 阿迟的身体也渐渐地拔高,长了些肉,看起来有一些少年人的骨架和身形了。 也是奇怪,阿迟几乎没吃过什么精细的粮食,也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不饿死就算好的了,居然能吹气似的长高,都不知道那些肉从哪来的。 阿迟也依旧是村里“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之一——实在是村里能做的活计太少了。 大多数人的生计都是种地,靠天混个温饱。 也有做一门小生意,或者有一门手艺混饭吃的。 阿迟没有田地,更买不起种子。 而连种地都种不起,就更别说有做生意起步的钱了。 他也想去学手艺,可大多手艺人,都是不肯教给他这个外乡人吃饭的本事的。而愿意教的,又要让阿迟签接近三十年的卖身契给人做学徒——阿迟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活三十年。 犹豫再三,他还是不甘愿就这样将自己一辈子困在狭窄的工坊里。 到底他现在还饿不死。 阿迟现在赚钱的活计,就是去深山里挖东西。 附近的山里是没什么好东西的,有也早被精明的村民们给采光了。 阿迟要想挖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能填肚子的野果、野菜,再运气好一些,镇里药店会收的药材之类的,就得往深山处走。 去一趟深山里,起码要个三四天才能回来,晚上就住在山林当中,其实危险性是很大的。 阿迟小的时候不敢往更深的地方走,怕死在里面。但他现在稍微长大一些了,身手敏捷,人也机灵,胆子比普通的村民要大一些,再加上他从小就往山里跑,对山林也还算了解,才能通过这个方式来维生。 运气好的话,是能够赚足十几天的饭钱的。但是运气不好的时候也很多,通常都空手而归,从山林里搜寻了几天回来,不仅没带回什么东西,有时候还受伤。 上次阿迟便是摔断了手,身上也到处生疼,拖着一口气,好悬地回到了村里,找的村里有些经验的老人给他接的骨头……“咔嗒”一声,就这么吊着。阿迟自己都觉得,以后他可能要歪着一只手了,但很神奇的,后来伤口长好了,骨头也没长歪。 不过阿迟也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倒霉的,就像是这一次,阿迟似乎挖到了好东西。 他今天的运气像是格外得好。 先是抓到了一只小野兔子——许久没开荤,这兔子都够他一天的量了。 又是挖到了刚冒尖的、无毒但鲜味十足的蘑菇,一朵接一朵地埋在这一片松软土里,挖出来够小半篓子。 而更往里走,阿迟找到了不少有用的药材,甚至还挖到了一小株的……人参。 阿迟挖到人参的时候,心底一惊,眉毛也跟着直跳。他没敢继续用铲子挖,而是换了手,一点一点地将土清理干净,完整地摘了出来,哪怕是一点须子也不敢碰损了。 阿迟先前是在药店里看过人参的,那老板将这当做镇店之宝,据说要整整十两银子一颗——当然了,如果是卖去药店的话,应当是拿不到这么多的。 再加上阿迟这个人参也没有那么大……能卖出五两的话,老板大概能给他500钱的酬劳。 那可是整整半贯钱。 阿迟有些眼晕,口干舌燥,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到过半贯钱。以至于想到能拿到手这么大一笔钱的时候,都有一些头晕眼花。 心脏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阿迟觉得,现在踩着的土地都是绵软的,他有些飘飘然,又有点不敢置信,甚至怀疑现在只是一个美梦罢了——他从小到大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幸运过。 钱还没到手,阿迟已经想着该怎么花了。 半贯钱可以买许多的米面、鸡蛋,还有肉。 他能拿这些钱添置碗筷,换一身好些的衣服,添一床新被褥,再将他那破烂的小屋修葺一下,或许可以加上一扇更牢固的门,再将那些漏风的地方都堵起来。 这样他的房子就更像家了。 除此之外,他或许还能拿这笔钱改变一下现在的生活。去做一些小生意,再不济,存下来应急也可以…… 在这样美好的幻想当中,阿迟小心翼翼地将人参包好了,放在自己胸前的衣服里,回去的脚步也比以往更轻快了一些。 晚上,阿迟只睡了一会儿,等到最黑暗、危险的时刻过去了,天还没亮,他便继续往村中走。 他来到这片深山里的时候,用了大概三天。但是回去的时候,居然只花了两天。 在看到村庄的时候,天还刚蒙蒙亮,阿迟身上带着浓重的露气,衣服和鞋都被植物上的湿露浸成了深色。 现在也正是最冷的时候。但是阿迟一点都不在意,他甚至微微露出了一个笑脸来,又再次遐想起了自己卖掉人参之后的美好日子。但是靠近了村庄的时候,阿迟那被幸福麻痹得有些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起来,他意识到了某些不对劲—— 现在夜色还尚未褪去,但是村庄看上去却格外的明亮,点燃的火把被悬挂在屋外,亮堂堂的一片。 橘色的火光照亮在地面上,更显得没被火把照到的地方阴森一片,鬼影憧憧。 村中的人都节俭,不会大半夜没事干的点烛油灯火,又何况是这么多的灯火。 阿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第140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4 是……强盗? 很危险。 阿迟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可忽视的预感。他的心脏在迅速、用力地撞击着胸腔, 发出“砰砰”的声响,像是要随时破体而出一般—— 前所未有的危险预知,让他汗毛耸立, 几乎就想要拔腿就跑, 可是就像是魔怔了一般, 阿迟紧紧地盯着村庄中透出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芒。一步一步地悄无声息地靠近着。 很安静。 不仅是没有人声,连村中的狗叫鸡鸣都没有。而当靠得足够近的时候, 阿迟终于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味道…… 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他的呼吸骤然深了一些, 又很快地调整过来。此时的阿迟不敢再靠近, 只远远地隐藏在远处有一人高的草丛当中, 悄无声息地盯着村庄的方向。 他还年轻,眼睛也很好,居然真的看见了有人在村中的路径当中穿梭。 那些人生得很高,身形也很壮, 头戴着黑色的斗笠,身穿着淡灰色的紧身衣。阿迟看的很仔细,甚至能依稀看见那些人的上身肩头绣着某种花纹——像是很大的一朵海棠花。 然后下一秒, 阿迟就被其中一人手中的东西夺去了注意力。 离得实在太远了, 那东西落在光烛的照耀范围之外, 阿迟一时没有注意。但此时能够隐约的看见,那似乎是一颗圆滚滚的什么东西, 黑色的细线缠绕在那人的手上。 瞳孔微微一收缩。 阿迟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颗头颅,脸部没有正过来,只能看见一截沾满了血的脖子。头颅微微晃动着, 偶尔才会露出一小片的黄色粗糙的皮肤——而戴着斗笠的人,正一把握住了他的头发。 那一瞬间阿迟感觉到的甚至不是害怕,又或者愤怒, 他只是产生了强烈的恶心感,几乎是下意识地产生了生理反应,想要呕吐出来。只是在这一瞬间,理智甚至快过了身体本能的反应,阿迟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几乎要将那一截指尖深深地咬断,却也止住了想要呕吐的恶心感,和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紧紧地盯着那戴着斗笠的人,和他手中拎着的脑袋。 这不是普通的强盗。 阿迟想到了在为数不多的进城次数当中,偶尔路过茶馆时,听到里面的说书先生曾经提起的“武林高手”——这是那些武林门派的人! 听说那些武林高手都非常的耳聪目明,数尺内飞花落叶都尽能听见。 阿迟全身僵在原地,他潜藏在草木当中一动不敢动,也看见了有许多戴着斗笠的灰衣人在村庄当中匆匆穿行而过,似乎是在搜寻什么物品。 有一些人手中提着村民的头颅,而有一些人身上也沾着血迹。 …… “回舵主,那人并未找到。” 穿着淡红色长衫,也依旧头戴斗笠的舵主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不在这个村庄。” “走吧——”他似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留下了活口没有?” “大多已经死透了,还有一些或许中了刀没咽气。这座村庄里只有山野村夫,不会武功,当也活不下来,并没有派人再补刀。” 这话说的极为冰冷可怕,让人颤栗。那名舵主却像是并无所谓,也不在意会不会留下几个活口——反正也就是普通的村民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即刻启程,不要再耽误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目光突然一凝,看向了远处并未被烛光所笼罩到,而显的格外黑暗的草丛,无声无息地给身旁的手下行了个眼色。 而手下也显然十分的聪敏,他收到了命令,立即便迅捷地出发,大踏步地走向了那草丛当中。还未出生便先拔.出了手中的刀,极为快速地披斩了一下。 刀锋极为锋利,被碰到的灌木丛几乎眨眼之间便簌簌落下,一下子少了大半截。 草丛后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唯独正好一阵风吹来,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手下微微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舵主。 那舵主似乎并不在意,也只盯着那草丛看了一会儿便开口道,“走吧。” 那群斗笠人的行动似乎非常的快。多多少少卷了一些村庄当中的钱财,便跟着他们的舵主非常迅速地离开了这片村庄,相当井然有序,也并没有任何人落下。 而等他们走后不久,村附近的水潭当中骤然浮起了一个人影来—— 阿迟狼狈不堪,先是猛呼吸了几口气,剧痛的肺部才缓了过来。 他爬上了岸。 其实现在的村庄当中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更是十分危险。只要是有一名斗笠人还没有离开,阿迟与他迎面撞上,几乎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但他只是呆愣愣地在岸边待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水渍将脚下的泥土都打的湿润的时候,阿迟才像是猛然回神一般,默不作声地便重新进入了村庄当中。 村里安静的像是一座死村。 ……或许的确如此。 阿迟一步步走入,像是走进了人间炼狱当中。 眼前的景象几乎是他前所未见过的恐怖,房门大开,门口的狗被砍死了,屋中几乎全是血,到处都是面容朝下冰冷冷躺着的僵硬的尸体,有些甚至尸身不全。 偶尔也有正过来的——阿迟见到他们的脸,双目大睁,瞳孔放大得几乎像是要狠狠地爆裂出来一样,脸上的神情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或许还带着哀求。到最后,也只定格在了痛苦上。 他们都死了。 阿迟只多看了两眼,便仓皇地扶在墙壁上,猛地作呕起来。只是他的胃里没什么东西,呕了半天也只吐出一点酸水。他不敢再多看,踉跄地跑向了自己的房子附近——去往了邻居的婶子家。 还没进门,阿迟便看见了屠户的尸身。 他的身体堵在了门口处。身体横躺着,小腿露在门外,尸体的旁边散落着一柄血气森森锋利的斩骨刀——是他平时用来处理猪肉的。 或许是屠户听到了声响,带上了刀,想要去拼一把命。只是他到底是普通人,刚刚打开了门便被一刀斩头致死—— 阿迟的目光紧紧地凝聚在屠户头上那一道巨大的裂口当中,猩红色的血滚动出来,染透他那一层短短的头皮。此时,血液也已经凝固了,像是某种厚重的膏状物。 “……” 阿迟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尸体,又往房屋内走去。 还没多走几步,阿迟的心底忽然涌上了剧烈的激动情绪,因为他仿佛听到了一阵非常微弱的呻.吟声。 女人还活着。 他几乎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疾速地跑动起来,冲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而接下来的一幕,几乎让阿迟的血液都凉到了头顶。 女人的胸口流淌着几乎要将整件衣服都打湿的鲜血,她躺在地面上,竭力地发出了很微弱的声音。 她的确还活着。 但是也活不长了。 阿迟几乎是颤抖地走到了她的面前,一下子便跪了下来,看着那胸口当中不断潺潺流出的血水,一动不敢动,十分慌乱无措的模样。 而女人,似乎也看到了阿迟。 她的眼中一亮,脸上带着一种……像是解脱的轻松神色。 带着血的手向着阿迟伸过去,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她从嗓子当中挤出几个字来,“救……幺妹……在……水缸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人便已经断气了。 阿迟愣愣地待在原地,几乎整个人都傻了一段时间。才猛地蹦了起来,也顾不得其他,只向着屋中后方跑去,找到了平日用来蓄水的大水缸—— 上面压着一块铁板,死死得不透出一点缝隙来,铁板上又压着一块石头。阿迟连忙将石头挪开,掀开了铁板,看向了里面。 水缸是大半满的,在里面蜷缩着一个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被水面淹到了没有。阿迟忙不迭将她抱了出来。 幺妹身上湿漉漉的,脸色青白,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阿迟轻轻地拍她的脸,喊着,“幺妹,幺妹……” 这么一连喊了几声,阿迟才停了下来。 “……” 他的手颤抖着,缓缓地放在了幺妹的鼻子下。 她已经死了。 第141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5 接下来的数十天, 阿迟都过得很浑浑噩噩。 他报了官,只是像武林高手灭村这样的惨案,小小的县官是不敢管的, 也无法追查凶手。只能派人将村中剩下的一些物品典当了, 换了些银子, 将一村的尸体风风光光地埋了,那些坟冢立成了一片, 像是一座刚冒出来的小树林。 至于剩下那些钱物去了哪里……阿迟没有心思管, 也管不了了。 他只是在看到那一座座的坟冢的时候, 忽然意识到。 他没有家了。 被灭村之后离开村庄, 去往城镇中,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衙门的人或许是看他实在是太可怜了点,也多少帮了他一些,让他在镇中落了脚。纵使阿迟的年纪不算很大, 也给他找到了一份跑堂小二的活计——也同样是因为他的年纪不大,哪怕干活比其他人更加勤快,也只得其他人一半的薪水。 但这已经很好了, 甚至比起以前阿迟还在村中时的生活, 要好得多了。 能吃饱穿暖, 每个月还能攒下来一笔零碎的钱财。 还有他那天上山去寻到的人参——其他的药材,兽皮兽肉, 都在心神不属时遗失了。但是好端端地贴在胸口的人参却是留下来了的,只是浸泡过水,品相有损, 便也只卖出了300钱的价格。 阿迟并没有什么异议,将沉甸甸的钱袋子揣在怀中,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在烛火之下。一枚一枚地数着铜钱。 数目很多, 对他来说更是一笔不小的积蓄,已经足够他在镇上过上一段很好、很舒服的日子。 阿迟目光沉郁,将那笔钱收起来,压在了床板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开心不起来。 而他在夜间,也总是会梦到隔壁的邻居—— 有时候梦到女人给他端来一碗鸡蛋羹。有时候梦到他送柴与水时,看到的女人逗着幺妹玩的模样。 也有时候是女人吊起眼睛,看起来颇为刻薄地训斥着他,一幅不怎么好惹的母老虎的凶相。 但却是鲜活的。 可是不管什么样子,到最后都只会变成血肉模糊的噩梦。 他无数次地梦到那天晚上看到的场景,梦到屠户头上的一道巨大的、黑洞洞的裂口,睁着眼睛惨死的模样。 梦到女人胸口不断涌出、浸透衣衫的鲜血。她对着他嘴唇开合,似乎是十分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而阿迟也焦急地想要听见——但还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梦里是安静的,死寂的。 到了最后,还会见到幺妹。 她从一片水波当中被他抱了出来,剧烈的咳嗽,呛出两口咸腥的水来。然后看到他,抱住他哇哇大哭,说村里面来了坏人,娘亲将她藏在了水缸当中——只是当阿迟笨拙地抱住她,不断的拍着幺妹的背,说“不哭”的时候,他又会突然发现怀里的幺妹没了动静。 而当他望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张青白无比的面容。 幺妹瞪大着眼睛望着他,却一点呼吸也没有。 然后阿迟便被惊醒了。 他的额上全是细汗,在狭窄的房间当中,几乎透不过气来。 阿迟仰头看向窗外,看见的也只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天还没亮。 噩梦大概做了有几个月,而距离着那一日过去得越久,阿迟便越不曾念起过去了。 他已经很少再做噩梦了,也似乎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每日招呼客人,擦桌倒水,点餐送饭。他手脚勤快又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偶尔被同酒店的小二占便宜或者是抢功劳也不怎么开口,因此这份活计做起来还算顺利。 便是连他的掌柜,也曾夸过阿迟是个手脚麻利的勤快人,考虑着,或许可以让账房给他多几个钱的工钱。 他的日子或是已经走上了正轨,以前那样饥一顿饱一顿、似乎总是要担心自己会饿死的时日,似乎已经远去了。 直到那一天,酒店里接待了几个江湖人。 阿迟看得出来他们是江湖人。 小镇很大,比他以前所待着的村庄要大多了,当然是不可能人人都见得面熟的。 但是江湖人总是和小镇的居民不一样,他们身上似乎总是有一种凛然的杀意和风沙气息,穿着精练的贴身长衫,偶尔身上会配剑,又或者配刀,看着像是风游各地的浪子,但总之,和小镇上做买卖或做工的镇民们是不一样的。 阿迟不喜欢江湖人。 这几乎是毫无道理的迁怒。索性阿迟就算是不喜欢江湖人,也并不会表现出来。他依旧沉默寡言,拿着抹布给那几个人坐的桌面擦得亮堂堂的,又问了他们要吃的东西,回后厨记上了。 “小二。”其中一人喊着,“来壶清茶。” 阿迟便又沉默着上前,给他们倒茶。 这些人哪怕聊天,嘴里说着的也都是些金戈铁马的江湖事。 而他们提起的,竟然是令武林中人都闻风丧胆的魔教。 只听这一句话,阿迟忽然间僵硬了一下,茶水从杯中涌出,一下子便打湿了桌面。 那些江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微微一皱眉,却也没发火,只是不怎么有耐心地说了一句,“你下去吧。” 阿迟依旧是不吭一声的寡言。他动手将桌面又擦干了,才去做别的活计,只是总围绕在那些江湖人的附近几张桌子上。 阿迟知道魔教。 那些带着斗笠,穿着淡灰色衣服的人,就是魔教的人——都是一些十恶不赦的魔头! 但阿迟能打听到的消息,也仅限于这些人人都知道的了。 他甚至不明白这样厉害的魔教,为什么要屠杀和他们全无瓜葛的一座小村庄。 但这会儿,他听着那些江湖人的话,才知道前一段时间,魔教一直在追杀一名叫做玉面剑客的大侠。 那位大侠身怀至宝——据说是江湖大派,楚山派的传派秘籍。他受故友之托,一定要送到楚山派掌门的手中,只是中途不幸走漏了消息,被魔教追杀。 到最后,玉面剑客也的确抵达了楚山派,将秘籍原样奉还,可也伤重不治,最后含恨死去。 楚山派掌门大悸,为大侠立了坟冢,和他拜为异姓兄弟,又将人葬在楚山派宗门密地。立下誓言来,来日必定为玉面剑客报仇,让魔教血债血偿——今后楚山派也绝与魔教势不两立! 其实最后这一句话多少有一些多余,但凡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总是与魔教誓不两立的。 而真正让阿迟心神恍惚,甚至砸碎了手中的茶壶的消息,却是那些江湖人后面说的话。 魔教灭绝人性,在追杀过程当中,但凡碰到的小村小寨,为了揪出人来,几乎都血洗灭口,一个不留,不知道犯下了多少血债。 而其中有一人说道,“似乎那魔教灭口的小村庄,在这附近就有一个——叫什么怀天镇?” “不记得了。”另一个人说,“这样的村庄太多了,哪有一个个记的。” 阿迟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他的手也在抖,到最后似乎连身体也跟着抖起来,站都有些站不稳。 不是怀天镇,是天怀镇。 这些人却连名字也记不清了……也没有必要记清。 他的家、他的村庄,只是魔头恶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笔劣迹。 还有许多的村庄,就这样消失了——所以,哪有一个个记的。 远不如那位千里送秘籍,被楚山派掌门敬重的玉面剑客大侠能为所有人所知。 可是、可是…… 听到了茶壶被摔碎的声音的总管,原本是想骂人的,可是他却看见阿迟抖如筛糠,整个人的脸色都青白得像是死人一样,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活像是什么大病发作了,于是一时间竟然也没敢骂他,而是让阿迟去休息,不要打搅了酒楼里的客人。 阿迟便这样,像是幽灵一般深一步、浅一步地飘出去了。 他的脑海里什么也记不得。 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房屋当中,有很长一段时间,阿迟的意识还是模糊的,直到他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心都是被攥出来的血。 也是在那一天,阿迟终于决定了。 他要报仇。 他要学武功,要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将魔教的魔头都杀死。 他想要那些人都知道,哪怕是杀死一个籍籍无名的、他们都记不住的小村庄的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 他要报仇。 …… 阿迟是第二天请辞的。 掌柜大概是遗憾性地挽留了几句,便还是放阿迟自由了,反正在镇上,想跑堂的年轻人绝对不缺。 那位掌柜甚至相当厚道地给他算了这几天的工钱,才让阿迟离开。 阿迟默不作声地收了钱,对着对方很恭敬地鞠了一躬,谢谢他这么多天来的照料。 大概他的确勤快懂事,年纪又小。所以掌柜看他一眼,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不做跑堂了,以后要做些什么?” 阿迟说,“我想拜一个门派,学武功。” 掌柜便又露出了很讳莫如深的神色,看着他叹了一声气,“年轻人啊……” 撞撞南墙便好了。 第142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6 学武功很难, 又穷又对武林一无所知的人要学起武功来,便更难。 阿迟现在的年纪确实还小,但相比起最适合学武的年纪, 又太大了。 据说那些武林门派, 都是几年才广收一次弟子, 挑选的也皆是年纪不过七八岁,根骨又极佳的好苗子。 这个年纪的小孩身子骨还是柔软的, 也是最适合修习各种武功内外心法、打下基础的时候。 阿迟已经不符合条件了。 他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镇子, 所想的, 当然也不是就这样贸贸然地去拜访什么武林大宗。他所想拜入的武林门派, 也只是离此处最近的青山宗。 但阿迟拎好了干粮,赶了两天两日的路来到青山宗的时候,却连门都没进去。 青山宗当然不是随便可以让人闯入的地方。守门弟子看着阿迟,问清了他的来意之后, 眼中便不由地闪过一丝很淡的轻蔑气息。 他问阿迟,“你以前习过武吗?” 阿迟:“没有。” “那你走吧,我们青山宗不收你这样的普通人。” 阿迟终于忍不住辩解, “我不进去学武, 又怎么会武功?” 守门弟子似乎没想到, 阿迟既然还敢与他争辩,神色中, 也有些许淡淡的恼怒。 他斥道,“既然没有一点基础,那我们青山宗难道是你想拜入就能拜入的?我要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去, 那青山宗的门槛早就被人踏平了!” 阿迟坚持道,“或许我习武天赋很高,能学的很好。” 这句话不知怎么激怒了守门的弟子。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非常冷, 带着一种打量的不怀好意。 他开口,“不如这样,你既然这样的自信,便来让我好生看看你的根骨。是不是真像你想的那样,是个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 在他说到“练武奇才”的时候,语气是很鲜明的嘲讽与轻蔑,于是阿迟的脸又微微红了一下。而他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时候,便只感觉到一阵掌法落在自己的胸口—— 真正是一阵沉闷的剧痛,阿迟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摔倒在地。他的口中泛出一股腥味,眼前天旋地转了许久,他也摔得脑中空白了许久,几乎意识迷离。 不知多久,才缓了过来。阿迟艰难地睁开眼睛,耳朵眼里是一阵尖锐的嗡鸣。 偏偏在这样的嗡鸣当中,阿迟又恨自己,为何要将那守门弟子的话听的这样的清晰。 “资质愚钝,蠢不可耐!就这样烂的天赋,还想拜入青山宗,还想习武?” 那人说到最后,音调微微挑高,似乎是有些激动了。随后,便只剩冷哼一声,相当大方地道,“我不会再对你这样的废物出手,滚吧!” …… 阿迟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在胸口受了伤的情况下,他又走了两天两夜,回到了小镇上。 胸腔那处仍然隐隐作痛,这让他在半夜辗转反侧地难安,阿迟有时候会呕出一点血沫来,不过他没去看大夫,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熬了十几天,居然也好过来了。 只是好全后,阿迟明显又消瘦许多。 他身上几乎挂不得一点肉,眼眶微微凹陷下去,带着一点青黑色。明明正是最年少芳华的时候,却总有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阴郁的气息,一幅心思沉重的模样。 明明从阿迟那略微长开的五官来看,他其实生着一张很英俊漂亮的面容,按理来说至少是会讨小姑娘喜欢的。但因为近来瘦得实在脱相了,又整日阴沉的模样,这样的阿迟,还是很不受人待见。 暂时学不了武功,但阿迟还是要活的。 阿迟虽然辞了在酒楼跑堂的活计,但那是因为阿迟不能一整日地泡在酒楼当中——作为小二,他没什么休息的时间门。 在不去寻习武路子的时候,阿迟还是会干活的。 他现在的积蓄并不算少,但也总不能坐吃山空。 阿迟选的活计,是那种没什么技术含量、工作又琐碎自由,可以一天来一天不来的。相比其以前稳定的生活而言,自然要累一些,工钱要少一些。 比如将沙袋都扛去码头这样的体力活,阿迟也是做的。他的力气没那些身上都长着一把子腱子肉的成年男性厉害,但也勉强够得上这个活计的基础门槛了。而在他搬运回了好几回的货,于是在附近的茶铺花了两文钱歇脚,喝新鲜的、从井底打上来的沁甜茶水的时候,又碰上了一名熟人。 阿迟认识的人实在不多,称得上熟悉的更没有几个,但来人,却偏偏也算是其中之一。 他原本是和阿迟一起做事的小二,为人手脚不算勤快,经常偷懒耍滑,由阿迟给他擦屁股,但阿迟却很少揭穿他。 出于这份联系,两人的关系在表面上显得还算不错,此时他看见阿迟在喝茶水,眼睛微微一亮,竟然凑过来和他说话。 其实阿迟并不算喜欢他。 这人爱偷懒倒还是其次——阿迟真正不喜欢他的原因,是这人虽然哪里都看着很正常,但他却偏偏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性,就是喜欢赌钱。 阿迟讨厌赌鬼。 尤其是听说这个人为了赌钱,将老父母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之后。 但这种讨厌,阿迟也并不会表现出来,就像他讨厌那些江湖人一样。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喝着面前的一碗茶水,也不去阻拦说了一声“借我口水喝”,便将那茶壶对着嘴,直接往嘴里灌的小二。 占了便宜解了渴,小二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反而直接坐了下来,他看着阿迟肩头留下来的一些灰,目光略微闪烁了一下,才开口,“阿迟,听说你这些日子都在东码头那里担货?哎呀,那可不是个好差事,又累得厉害,拿到的工钱还没有几文,可比不上我们在刘老板那里做事。” “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就将酒楼的活计给辞了呢?这样工钱丰厚,又不算累人的活计可不好找。可惜了,可惜了,你一时糊涂,现在想回来也回来不了了——老板已经聘了新的小二,听说还是账房的一门亲戚,怎么的也不会让你再回来了。” 他看上去像是为阿迟可惜,但隐隐之中又透出一股炫耀之意。好像是不明白阿迟这个傻木头,怎么好端端地将那好活计给辞了,看看现在,过的却还远不如从前——当然了,也不如他了。 阿迟依旧不说话,目光冷淡。 他本来便是这样一棍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的状态,小二巴巴地开口,得不到回应,自己也觉得有一些无聊了起来。只是他在离开之前,看了一眼阿迟,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地开口说了一句,“对了,听说你是要去学武功的。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拜进个大门派学成武功啊?” 令人意外的是,阿迟居然开了口。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阿迟说道,“没有。” 听到这样意料之中的答复,小二的眼睛转了转,叹息着安慰他,“这也是难怪的。那些大门大派,总是很少收我们这样的普通百姓作为弟子的。” 他见阿迟久不搭话,略略一顿,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呢……阿迟,我是真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好兄弟,你既然这么想要练武,我一定会帮帮你,就给你指条明路好了。” 话音未落。小二便感觉到阿迟猛地抬起眼睛,望向了他。 那目光灼热得甚至让小二都略微愣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凑了过来。 他不知为何,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小心翼翼地、说着什么极隐秘的消息一般,“我可认识一名大人物。他的武功很高,同时地位也很高,是青山宗的内门弟子,你要知道,哪怕像这样的大门大派,只要是有内门弟子代为引入的话,哪怕是天资再差,也能入个门,至少学个粗浅的功夫的——而他正好是一位急公好义的好朋友。阿迟,你要是想见他的话,我可以代为引荐。” 小二看到了阿迟的眼睛明显地亮起来了,亮得几乎有一些让他不敢直视。 而平时总是显得非常沉郁的少年。这会儿的神情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生动起来。 阿迟望着小二,很认真,一字一句地开口,“谢谢你。” …… 而要被引荐给大人物,总不会是毫无代价的。 索性阿迟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要得到什么,总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而小二要的也的确不算多,只是酒肉而已。 他在大吃了阿迟三天——几乎顿顿要的都是炖的香酥烂骨、轻轻一嗦就能将肉给拆下来的黄焖鸡、新鲜的猪排骨肉、还喝干了几坛上好的花雕陈酿,直到阿迟看着他的目光都有一些不善起来之后,终于松了口,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要给阿迟引荐给那位武林高手。 他们是在一座赌场中见面的。 这位武林高手也生性好赌,要不然也绝对不是小二这个没甚胆色,只会赌钱的人能接触到的。 阿迟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好是手气好的时候。赢了许多钱。 身边的人都谄媚讨好地看着他,吹嘘他今日的手气当真是财神来了,挡都挡不住。 而男人也的确是略微得意地笑了起来,享受着身旁的游女轻轻揉捏捶腿的力道,叼着一支烟,缓缓地将那烟气都吐出去,才在烟雾缭绕当中,不尽兴地说了一句,“再来。” 阿迟等他下桌,等了很久。 男人赢了许多钱,心情似乎很好。以至于小二向他介绍阿迟的时候,他虽然一副懒洋洋,不怎么耐烦的样子,但也没有拔腿就走。 等他听完了小二的话,再转向阿迟的时候,眼中便多了一丝兴味来。 男人意义不明地笑了两声,他看着阿迟,“你来找我,是因为想要吧拜入青山宗?”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抽了一口烟。呛人的徐徐白烟,落在了阿迟的脸上。 阿迟眼睛一眨不眨,只是看着他,坚定地重复道,“我要拜入青山宗。” 第143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7 要见到大人物, 需要付出代价。那么拜入青山宗,当然也需要付出代价。 当然了,对于阿迟来说, 哪怕这笔代价其实并不算大, 但却还是让他很艰涩了一段时间。 那位武林高手、青山宗的内门弟子姓齐, 当他们出了赌坊后,他告诉阿迟可以喊他齐先生。 齐先生也的确是当世难得直白又“急公好义”的高手, 他只略微扫过阿迟一眼, 便告诉阿迟, 他当然是能将阿迟塞进青山宗的, 只是需要一些小小的酬劳,作为人情打点的报酬—— 他要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对于这镇上的普通百姓来说,很多。 可是对于阿迟来说,要是一两银子真能拜入青山宗, 却绝不算是什么太大的代价……说是这么说,但他现在囊中羞涩,也总共只有三百五十钱的积蓄而已。 这其中的三百钱, 还是阿迟先前卖人参得来的钱。 他为人衣食起居绝不算是奢侈, 几乎只会在闭要的节骨眼上花点钱, 对自己而言,简直是有一些苛待了。 阿迟也是很能存钱的, 只是来钱的渠道实在是太少,先前又请小二胡吃海喝了三天,废去了一些积蓄, 因此他现在手里攒着的碎银子,在齐先生面前,实在不够看。 但阿迟只是极沉默地看向了齐先生, 在半晌之后才道,“你要记得答应我的话……这一两银子,我一定会给你的。” 齐先生笑着,掸了掸自己手上的烟筒,又吹出一口浓郁的白烟来。 “静候佳音。” 像阿迟这样没什么本事的少年人,想要攒出一两银子的积蓄,大概得没日没夜地在码头干个一年的活还差不多。 但相当令人意外的是,在两个月之后,阿迟便又重新找到了齐公子。 并呈上了厚重重的钱袋。 齐公子身旁的奴仆们,从善如流地上前接过了那沉甸甸的袋子,在接到了主人的目光示意之后,便当着阿迟的面打开了那钱袋,开始数着里面一枚枚沉甸甸的铜钱。 阿迟便坐在齐公子的面前。 他的身体十分的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神色也是一副冷淡坚定的模样。只是他的双拳紧握,严密地贴合在自己的大腿之上,透露出了一分紧张的情态来。 铜板碰撞的声音落在了耳中,那一枚枚的铜钱从钱袋中被取出来,又扔到了面前的一枚小铜盒里。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随着最后一枚铜钱清脆地落进了盒中,那小厮也露出了讨好的微笑,将重重的铜盒捧在了手中,呈到了齐先生的面前。 “先生,里面正好是一两银子。”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阿迟似乎也微不可闻地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他似乎很紧张。 下一瞬间,阿迟便又转过头望向齐先生,目光灼灼。 齐先生的神色,看起来并不算如何在意,他面容平淡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手上的烟枪,才继续说道,“现在,你还是拜入不了青山宗。”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阿迟骤然站了起来。他的脸上仍然未出现如何波动巨大的神情,只是唇紧紧地抿了起来。眼中更带着一股极为冰冷的寒意。 “你……” 他这幅模样,竟然让齐公子也微微一怔,看着他的视线,也跟着深了起来。 只是未长成的幼狼,即便是凶狠起来,也不会多让人忌惮的。 齐公子浑不在意地又开口,“一两银子,是两个月前的价钱。而现在——” 他说,“我要五两银子。” 阿迟那原本便成拳的手,又攥得更紧了一些。 可面前的人,哪怕是出尔反尔,阿迟也没有拒绝的权利,这场谈判的主动方,从来都不在他——他想,五两、五两。 对阿迟来说不算少,但必然要比买命钱更便宜些。 他像是没有一点怒气,甚至连沉默都没有多久,阿迟便听见了自己略微嘶哑的声音,“好。” “……只是这一次的时间,要稍微久一些。” 被这样欺骗,却毫无血性,温顺的几乎可以用懦弱来形容——齐公子从软椅上微微坐了起来,用一种很难以言喻的轻蔑目光看向了他。 齐公子甚至觉得,刚才所看到的那个眼神,只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这样一来,游戏绝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有趣,却要更省心一些。 齐公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好。” …… 这次阿迟所用的时间,果然像他口中所说的那样,要更久一点。 再见到齐公子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阿迟再站在齐公子面前的时候,也依旧瘦得脱相,颇为狼狈,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沉沉的暮气——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年轻少年,而更像是一个将近油尽灯枯,快要死去的老人了。这种疲惫并非是从面容上生出来的,而是从一种精气神上生出来的,以至于更让人感觉到一阵心惊。 连他的眼睛,都是那样的毫无亮点的一片昏暗之色,在烛光的映照之下,竟像是也透不出一点的亮来。 而这样的阿迟,也的确带来了足够分量的银钱。 ——大多数是铜板,也有些许的碎银,就堆在那个袋子当中,放在了齐公子的面前。 阿迟大概是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都放在了那个袋子当中,他甚至连一枚给自己买上一个馒头的铜板都没留下来。 于是那袋子里的钱的确够了,不仅够了,甚至比那五两银子还要多出一些。 但齐公子只是又很轻飘飘地看了那钱袋一眼,他将钱袋拎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当中颠了颠,却并没有打开它,将那口袋里的钱都放到自己的钱匣当中。 他只是又看了阿迟一眼,对着他那几乎没有一丝亮光的眼睛,露出了略微有一些恶意的微笑。 他开口道,“还不够。” “现在的价钱,又变了。” 或许是因为上一次,便被这样的欺骗过,哪怕是现在的阿迟,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厉色,神情却还没有任何的变化,平静得近乎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心惊。 他看着齐公子说,“你又骗了我一次。” “这次又要变成多少钱?”阿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哪怕是我不得不信你,也不能再信你了。” “一次又一次。即便是满足了这一次,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下一次。”阿迟的神色仍然是平静的,那双灰色的瞳孔当中,却像是暴风雨将启前的海洋,有一种要将人吞噬进去的阴沉可怕—— “我没有时间了。”他说。 看着这样的阿迟,齐公子却突然抚掌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实在十分爽朗,简直痛快得要从眼角滴出泪来了,而他看着这样的阿迟,眼中似乎又有着些微的怜悯。 等他笑够了,齐公子才重新开口道,“……不,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阿迟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装作胜券在握的实力。所以也只能看上去,像被人拿住了把柄似的询问,“那么这一次,是多少两?” 齐公子定定地看着他,才开口。 “一百两。” “……” 这次的阿迟沉默得较之以往,都要更久一些。 他是一个很拼命的人,而这样的阿迟也相信,他只要愿意,也总有办法弄来一百两的。 但他的确没有时间了。 他现在的年纪去学武功,已经是晚了,又何况是在弄来这一百两之后。 所以他终于有一些忍无可忍地抬起了头 ,那灰暗的眼中竟然显出了一种狠厉的恨意来。 他看着齐公子,冷冷地开口,“我愿意为你弄来这一百两……只是,要在拜入了青山宗之后。” 阿迟又略微停顿了一下,补充,“我可以给你签下一张欠条。” 可是说完这句话之后,阿迟又无话可说地沉默了。 哪怕是欠下欠条,也总是需要有保人的。 而阿迟的命,恐怕并不值得一百两。 就算是买一个年轻力壮的奴仆,也只需要十两银子而已。所以他签下的所谓的欠条,本来便是不可信的,齐公子看起来也不像是那样善解人意、愿意先让他欠着债的性格。 齐公子却又笑了。 他笑着笑着,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个爱抽烟的人,肺总不会太好。但是在这样剧烈的咳嗽之后,当他缓过来的第一瞬间,还是要和阿迟说话。 “先前的一两、五两,只是一个考验。我想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能够为这几两碎银吃得大苦头、坚持又不肯放弃的人,在我看来,心志坚定不可摧毁,也是一定能挣得到这一百两的。” 或者再直白一点,这样的人,为了能够实现自己的目标,总是不管什么事,都愿意去做的。 他们没有底线。 齐公子见过许多这样没有底线的人。 “你不必担心。” 他那双像毒蛇一样的眼睛,此时已经锁定阿迟,就好像阿迟才是目前他眼中唯一的猎物那样,“我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虽然不能让你赊账,但也不是要刻意地为难你,当然要给你提供一些——能够挣得到一百两的法子的。” “比如说……你可以为我来做事。” 齐公子并没有说的太明白,他只是看着阿迟的眼睛说,“你的身形很灵敏,哪怕做多了重活,感知却还是没有因此迟钝下来。而你的手也很快——哪怕上面长满了茧子,我却还是没有见到过手指能这么灵活的人。” 对于齐公子难得的夸奖,阿迟沉闷着,没有发出任何的回应来。 而齐公子也结束了这样难得的赞赏。阿迟这样的小人物虽然能够得到他的“欣赏”,却还不足以让他为其费更多的口舌了。 他的烟枪轻轻轻地敲在了桌面上,那由玉做成的烟杆,更发出了一种清脆而悦耳动听的声音。 在这样清脆的声音当中,齐公子意味不明地道,“我常去的那间赌坊,有钱人多得很。阿迟,你又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卖命,赚那几两碎银,不想想更多的生财之道……或许也可以算作劫富济贫呢?” …… 阿迟答应了。 他要去做那间赌坊里摇骰的荷.官……又或许说,做一名骗子,千手。 阿迟并不算是什么好人,也或许他从根子里面就是带着一股低劣的,从他小时候便懂偷东西起就知道了。 只是阿迟在长大后,在能保证自己绝不会饿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偷过东西了。 而从天怀村来到这个小镇后,他更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哪怕赚钱极难,阿迟给齐公子那五两银子当中也都是干干净净的,清白的血汗钱。 但令阿迟也没想到的,是他其实并没有纠结多久,甚至都没觉得有多少为难,便面无表情答应了齐公子的话。 他似乎又变成了以前那样。 阿迟小时候偷东西。 现在也同样做了骗子,拿着不干不净的手段换来的钱财。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变。 也从来都没有变好。 在做千手之前,当然也是要经过一些训练的。 赌坊的老板和齐公子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阿迟并不清楚。他只知道每帮赌坊赢得一笔钱财之后,自己就能够从中拿到一笔报酬……前提是他要足够机灵,手段也要学的足够好,不能露出一点破绽,更不能败坏了赌坊的“信誉”,才能坐在赌桌面前。 学千术的那段时间,实在不算是什么很好的记忆和体验。 但就算是再苦,也不会比阿迟在寒冬下做体力活时更显得苦了。 所以他不仅学得很快,甚至还学得很好。连赌坊的老板都和齐公子赞叹地夸奖他,不知道齐公子是从哪里挖来的这样一个、简直像是天生就适合做千手的少年人的。 就连阿迟也忍不住复杂地想……或许他真的是天生适合做老千的。当然了,也或许是天生就这样有做坏种的天赋。 就这样训练了几个月,阿迟已经可以坐上最基础的赌桌了。 当然了,在这样的赌桌上,阿迟其实也是很少会做手脚的。赌坊老板只是让他来攒攒经验,做个普通荷.官,倒不一定要他出老千。 而等经验攒够了后,阿迟也可以开始动手脚了。 他实在很年轻,以至于大多数的成年人看到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少年荷.官的时候,对他总是很轻视的。 但是阿迟却实在比那些老手更加娴熟,更加老辣,甚至他看见了那些——因为陷入了赌博而家财散尽,哭得像是要将自己的眼泪都嚎干,从此一无所有,甚至还要赔上自己的一条命,或者是一只手脚的男人的表情,都比那些已经看惯了人情冷暖的老荷.官,还要更加冷漠,更加无情,更加得不为所动。 简直好像他天生就不晓得同情那样——哪怕这些人当中有许多人是因为他所做出的手脚才家财散尽、甚至家破人亡的。 这样的人不但手法会更加的利落熟稔,他还不会因为一些多余的软弱的感情,犯下一些很难弥补的错误。就像是最开始齐公子评价他的那样,阿迟简直就该是天生的赌场千手。 这样的阿池,当然是很得赌坊老板的欣赏的,但是一个视财如命的老板。给他的工钱却绝对不会比其他人多上多少。 最基础的微薄的工钱不值一提,阿迟的主要收入,当然还是在他做了手脚,帮赌坊赢干净了那些“可怜”的赌客兜里的最后的一文钱的时候,能够得到的“报酬”。 但实际上,这些报酬很少有落到阿迟手里的时候,通常他都会直接取出里面的一大半、甚至是全部,直接给那位齐公子。 但离那一百两还差得多。 在这种动力的鞭策之下,阿迟简直过着像是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尤其是当他处于赌坊这么个不说是人间销金窟,也算得上是纸醉金迷,人人都花钱如流水的地方的时候,他对自己的那种简直可以说是苛待的自省,就更加的明显了。 赌坊里的千手们大多也会染上一些不好的习惯,有的人好色,有的人好酒,还有的人哪怕知道赌坊是最最害人的白骨窟,也愿意去赌上两把。但是阿迟却好像是除了吃饭睡觉,就没有其他任何需求了那样。 如果在一个人人都是清粥白水、过的无比穷苦的地方,这样一个同样节俭地只能用穷苦来形容的人,当然不会太显眼。 但在人人都能大鱼大肉,痛快撒些银子的地方,一个能挣到和他们同样多的银子,却只是吃咸菜馒头的人,简直就让人稀奇得不能再稀奇了。 这样的阿迟,当然也会被其他的——他的那些同僚好奇地问上几句,他赚的那些银子使去哪了,何必这样清苦地苛待自己,连这身衣服,都还是一年前老板给他发的那身面料结实却显得灰扑扑的布衣。 换在以前,阿迟是不会回答的。 但是现在他离那一百两银子——也是自己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所以哪怕是他,也不由得多话了起来,也像是带着一点希冀似的。 “给那位齐公子了。”阿迟说,“我要他帮我办成一件事,我想去习武。” 阿迟平时,的确是和那位齐公子来往很近的——但他们也未必就远。可这个时候,听到阿迟说将钱交给那位齐公子,是为了让他给自己办这么一件事的时候。阿迟的那些同僚们,都露出了有一些复杂、尴尬、甚至是有一些纠结的神色,眼中更是掠过不少精光。可是当阿迟看过来的时候,他们却还都是收起了那一丝异色,甚至好似毫无察觉地跟着附和道,“那倒是一件好事了,总不能一直做这手营生!” 只是虽然这么说,他们表现的却不像是对这件大事有兴趣的样子。在回应完了阿迟的话后,话题又重新回到了哪家的酒最香甜、哪个风月坊的姑娘最漂亮这些话题上了。 不管怎么样,阿迟要给齐公子的那一百两,的确是快要凑齐了的。 可是离着那一天越近,阿迟便越觉得心中空空荡荡——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就像是阿迟清楚自己的一生,从来不会有多被幸运眷顾,有多顺利的时候那样。 阿迟被赌坊养着当千手,但经过他手的赌桌,也多是中等的场子,真正的“大鱼”,是轮不到他来主持的。 但这一天,却偏偏也那样的巧合,主持高手场的荷.官偏偏喝醉了酒,和人争强斗狠,现在被揍得从床上爬都爬不起来。而今天在赌坊当中,也没有人能和这样的老手一样经验丰厚的好人选,总之,在各种意外的情况……这个机会便落在了阿迟的手中。 他去赌桌前,还有人循循善诱着和他说,这一次来的的确是一条大鱼……而若是能钓上这条大鱼,能给他抽出的流水,大概有这么个数—— 那人给阿迟比了五个指头。 如果有这个数的话,那阿迟的一百两,是远远足够了。 他在赌坊中不堪、恶毒、卑劣的这段时间,也应该结束了。 他会换上一件新衣服,光明正大地重新走在阳光下,然后拜入青山宗。 阿迟很能吃苦,他相信,哪怕自己真的天资驽钝,只要没日没夜地练武,他总是能厉害一些,更厉害一些。 在这样后知后觉的汹涌涌来,又几乎已经欣喜到麻木的情绪冲击下,阿迟捧着骰子,来到了赌桌的面前。 赌桌的其中一边,自然是赌场养着的一名厉害的赌手。 但是他对面坐着的那一人,却是阿迟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那不是镇上的人,而是一名江湖人。 江湖人总是显得和普通的百姓很不一样的,他身着一身流云长衫,上面的缎料光滑,隐隐闪出些许银光,是江南最好的织造坊,才能编出的流云缎。 而穿着这样缎料的人,一身意气风流,手足之间都显出一种被金银玉石堆砌养出来的富贵气息。 第144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8 阿迟只看了他一眼, 便重新低垂下眼,一副温驯又胆小的模样。 他的手握在骰盅上晃动着,里面的六粒骰子碰撞着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 和身旁或吆喝、或咒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无比融洽, 更像是一种奇妙韵律。 阿迟的手指好像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只是轻轻那么一晃,指尖藏着的铁片就让骰子变成了随心所欲的点数——他的手太灵巧了, 那一点破绽都被遮的严严实实, 没有人会注意到任何不对。 当骰盅被摇开的时候, 那里面也的确是阿迟想着的点数。 阿迟低着头, 收回了手。 是那名白衣公子赢了。 对他这种大鱼,让他先赢几把,一向是赌坊惯用的手段。 身旁的人恰到好处的喝彩起来,应承着那名白衣公子看来今天的运势很好, 不仅是开门红,而且赢得很漂亮。 氛围也在被这种哄闹的夸奖当中,炒得更加火热起来, 但那名白衣人, 却只是懒懒散散地扫回了赢下来的筹码,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被摇开的点数,像是丝毫不在乎输赢那样, 目光却是落在了阿迟的身上。 阿迟原本是一直低着头的。 但那人实在是盯着他盯了太久,他也无法再沉寂下去,于是抬起头, 望了那白衣人一眼。 静得如同死水一般的目光。 阿迟的瞳孔是灰洞洞的,当他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的时候,其实是让人有一些发冷的。就像是某只不被驯化的野狼, 在窥探着猎物那样。 但是那白衣人却像是丝毫没有不适一般,只是多打量了他几眼。 这样明显的态度,显然被身旁的人注意到了。 跟在他旁边的赌坊人手讨好地给他递了烟枪——被拒绝了——又问,“爷,怎么了?盯着这小子看这么久。” 那白衣人道,“只是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孩子,来当骰手的。” 赌坊的人笑道,“他在我们这儿待得挺久。别看他年纪小,也挺稳重老道,至少摇骰子是摇的明白的。” 白衣人便将视线淡淡收回了,“继续。” 第二把仍然是那位白衣人赢了。 第三把。 第四把。 …… 他似乎是赢得尽兴了——也或者是不怎么尽兴,竟然一把将面前的筹码推了大半下去,那些筹码碰撞着,发出比骰子还要清脆入耳的声音来。 “就这样吧,再玩个一把就不玩了。”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阿迟也收到了有赌坊传过来的暗号。 他面上仍然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手指紧紧地贴在骰盅上摇动着,哪怕是你紧盯着他的手,也绝对看不出那其中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 就这样,阿迟将骰盅放在了中间的台面上,只是他刚抬起手准备松手的时候,那只手忽然一下子被按住了。 他的手被那名白衣人握住了。对方凑过来,细细地打量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阿迟的手指开始因为颤抖蜷缩起来的时候,他才轻笑了一声,说道,“出老千啊。” 人赃并获,阿迟的手就是最硬的铁证。 阿迟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张开嘴,却像是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至少下一秒,阿迟便被赌坊的人拿住了。 阿迟在这之前从未失手过。但他知道那些失手的千手都是什么下场。 在赌场出千的人,都要被砍掉手以儆效尤,无人可避免。他们这些被豢养着的千手同样。 接下来的争闹纷乱皆不入耳,阿迟只听见管事果然是否认了他和赌坊之间的关系,只说是阿迟被人收买,于是和人联手做局出千。 在那名白衣公子步步紧逼、不依不饶的质问下,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赌坊总是要给出一个好交代来的。 打手们拿出了刀。 阿迟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那刀光寒光厉厉,照在了他的脸上。 被擦拭得干净的刀面,也倒映出阿迟此时的面容来。 原来他那么的——恐惧。 原来他也是害怕的。 阿迟的瞳孔却只是放得更大,哪怕那只刀落下来了,他也没有眨一下眼。 令人相当意外的,是最后那刀被人捏住了。 ——被那名白衣人。 “你们做什么?”他皱着眉,“他尚且年轻,就算是和人出千,也不该动用这么严重的私刑,要毁了他的一只手,何况——” 白衣公子的目光扫过了周围的所有人,带着一种难言的厌恶。他虽然未曾说出口,但言下之意,是他当然清楚——何况,最大的罪魁祸首是你们自己,是这个赌坊。一个小小的摇骰子的荷.官,又能决定什么?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罢了。 但他到底没有说全,或许是顾忌还身在赌坊当中,总是要留一些面子,不能直接揭破脸来。 阿迟暂且逃过课一劫,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又是如何解决,他却是不清楚了——因为此时,他已经被赌坊带下去了,又关在一间昏暗,狭窄、满是腥臭气味的小屋当中。 这里甚至还有一些铁锈的腥味。 这是之前赌坊拿来关那些出老千的赌徒的地方。 阿迟也被关在里面。 …… 黑暗当中,时间似乎都已经丧失了概念。 阿迟并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是他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放阿迟出来的人,是赌坊的管事。 他的脸色仍然是异常难看的,仿佛刚被人狠揍了一顿。只提着一盏灯,但哪怕是烛火映在脸上,也依旧显得那脸色阴沉和死白。 管事的确是极生气的,他皱着眉,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迟,忽然间开口,声音很笃定,“你既然违反了规矩,便不能再待在赌坊了。” 这是阿迟能猜得到的。 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像是一潭死水一般,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管事——他知道管事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见管事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面色古怪地笑了一下,望着阿迟阴渗渗地开口,“……对了,对了,就算是被赶出赌坊,按照规矩,你也是要受罚的。” 第145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9 ……能受什么罚呢? 阿迟面无表情地想着。 声音从上方传来, 阴冷的音色像是黏腻的毒蛇一般贴上了耳廓,刺得阿迟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已经分辨不清,自己是单纯的恐惧, 抑或是愤怒—— “既然贵人保下了你的一只手, 再剁下来, 就是驳了那位贵人的面子了。”管事口称着“贵人”,但在提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又咬了一下牙, 眼中露出愤恨的光, 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便这样吧, 打断你一只右手、一条左腿再赶出去。接下来怎么样,就是你的造化了,要是治得好,总不至于留下什么隐疾的。唉, 我也是年纪大了,才愈加心软了……” 跟在管事身旁的赌坊打手,露出讨好的笑容来。 “陈管事真真心善, 阿迟这孩子, 总要念您一点好的……” 也或许是实在太荒唐了, 阿迟脸上死水般的表情沉寂了许久,因为打手的话而嗤笑出声, 扬起的唇角都似某种嘲讽弧度。 他抬头看去的时候,也正看见打手铁青的脸,和他手中所持的铁棍。 …… 沉重的铁棍一下一下地落在少年人温热的、在棍棒面前简直像是不堪一击的肢体上。 次次到肉的沉闷声音, 配合着阿迟不经意泄露出来的一点闷哼声。 疼。 钻心剜骨的疼。 阿迟的意识迷离了一会,又很快被刺激得清醒了过来。右手和左腿上的每一处都在生疼,好像被重物碾碎一般——他的骨头早就已经被打断了, 只是打手像是蓄意报复,又多殴打了其他地方几下。在阿迟几乎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他才听见了管事轻蔑的一声命令,打手停了下来,而他也被抬了起来,扔到了后巷中。 后巷中腥臭无比,蚊蝇飞舞,泔水味刮着一点腐烂的腥味飘过来。 阿迟萎靡着身体躺在污泥里—— 他很脏。 阿迟平时纵使穷苦,一件两年前的衣服穿到现在,但并不脏,甚至很爱干净,衣服总是洗得妥帖、干净得发白,带着极淡的胰子气息。 他是想活好的。 也是想活成一个人的。 不该是这样,像是腐烂的垃圾、臭掉的尸体,被扔在暗不见天日的巷尾里,到死都活不成个人样。 阿迟闭上眼,他太疲惫了,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会。 ……但阿迟没睡成。 他太疼了。疼得他无法安宁地合上眼,疼得他眼前都是错乱的幻觉。一会是只点着一盏烛火的赌桌,一会是拿着铁棍向他走来的赌坊打手……还有在黑暗的、不见底的水面上,阿迟看见漂浮上来的一具被水泡的苍白的尸体,那是一张稚嫩的、幼小的脸庞。 阿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仍然沉默,不发一言,却是慢吞吞地撑着身体、靠着墙壁站了起来。 右腿疼得没有知觉。 希望不要废得太厉害——阿迟面无表情地想,一个瘸子想练武的话,总是要比平常人更苛刻的。 阿迟踉踉跄跄、无比艰难地向前摸索走去,终于慢腾腾地走出了那条被混乱阴影覆盖的小巷。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但想必是很凄惨的,要不然也不会人人都避之如蛇蝎,路上的乞丐也投来奇异的、探究的目光,但就是不愿意靠近他。 一个快死了的人,沾上都嫌晦气。 阿迟原本还留有一些身家积蓄,可惜都留在了赌坊那里,只怕现下也和他的那些衣裳行李一并卷着充公了,他这会一个铜板也掏不出来,自然也没有治伤的钱。 何况,不要说自己走去医馆治伤……阿迟一下颓废地跌坐在了地面上。靠着墙面,一丝一丝地抽着凉气。 他已经没力气了。 他快死了。 哪怕有路过的人,投来诧异询问的目光,也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搭救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打断手脚的陌生人,何况,阿迟还是从臭名昭著的赌坊里出来的……他也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 阿迟似乎已经穷途末路了。 他闭上眼,算着离那一百两银子还差多少——是触手可及的数目。 只差一线,仿佛就能重返天光之下。 带着强烈的不甘,阿迟闭上了眼,彻底失去意识。 “……” 再醒来时,阿迟居然身在医馆当中。 身上套着干净的衣物,骨折的手脚此时也被妥善处理好,接好骨头,包扎完毕。 手脚上缠着一圈极厚重的绷带,阿迟哪怕只是微微起身,都有些许的艰难滞涩,手臂和小腿处更隐隐传来疼痛之感。 他颇为艰难地下了床,正好望见医馆内端着晒干的药材走过来的小学徒。 小学徒也望见了阿迟,连忙过来提醒,“诶诶,动作不要这么大,小心骨头长歪了。你的伤口可真是——嘶,皮开肉绽的,还是好好躺一会儿吧。” 阿迟几乎是有一些茫然的,他沉默地盯着小学徒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是你救了我?” 小学徒道,“当然是我师父救的你,我的医术还不到家呢。不过准确来说,是一位英俊的白衣公子将你送来的,他真是一名好人。”说着,小学徒的脸还略微地红了一下,毕竟这样英俊、充满侠气又心地善良的江湖人,在这小镇当中,小学徒还是第一次见。 阿迟还没琢磨过来,就见那位小学徒口中的白衣公子和老大夫一边聊着天,一边也走了过来。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很熟悉的面容, 阿迟紧紧地盯着他。 饶是阿迟怎么也没有想到,救下他的人,竟然是……这一位。 那位赌坊的“贵客”,也是抓住了他出千的江湖人。 阿迟是想迁怒怨恨他的。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遭到这样的惩罚,被赶出赌坊,日后也似乎没了指望。 但阿迟却也偏偏……恨不了他。 他没有资格。 为什么偏偏、偏偏是他? 阿迟只觉得嗓中仿佛被刀割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在这一刻,他如同被烈火灼烧,甚至比任何时候都痛苦。 如果白衣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他或许还能偷窃来些许心安,放纵自己,将这些怨恨推到一个无关人员的身上——但偏偏不是,白衣人不仅不是恶人,甚至还是比任何人都更光风霁月的好人。 他心性纯良,不计前嫌地救了自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是他阻止赌坊砍掉自己的一只手,是他在最后救了自己的命。他只不过是揭穿了自己卑劣的手段,不论从何种角度,自己都没有资格恨他。 在洞悉自己内心的那一瞬间后,阿迟感觉到了难言的羞愧与自卑。 他毫无立场,仿佛最脏污的那一面被剖开,晒在了日光下。 他甚至恍惚起来……或许这样的人,才能当得上“江湖大侠”的名号。 而他,是最卑劣的小人。哪怕习了武,也同样无法磨灭灰暗的过去。而这样的他,又怎么敢妄想天下第一,为村报仇? 第146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0 那位白衣公子并不准备在小镇当中停留多久。 这只不过是他漫长的历练当中, 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地方而已。只是在他离开之前,他又见了阿迟一次。 “你的伤还没有好。” 白衣公子说。 “是。” 白衣的侠客又叹了口气,“虽然并非是我动手让你受伤, 但这件事情, 到底因我而起……” 他的确心性纯良, 也考虑过阿迟现在的困难。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从袖口当中, 挑出了一个花色平平无奇的缎面锦囊。 那锦囊分量不算沉, 里面却装有几两的碎银。 “就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你拿去好好养伤。” 说到这里, 他的话已经尽了。但看着少年人消瘦阴郁的面容,白衣侠客还是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这里面的钱, 也够你几个月的花费了。你拿着去好好找份正经营生,脚踏实地,切莫再做这样助纣为虐的事。我念着你年纪小, 可以不和你计较, 但总不会每一个人都对你心慈手软——再在那样的地方待下去, 绝不是一件好事。” “……” 阿迟知道。 他又何尝不想脚踏实地、找份好营生,做一个好人。 他又何尝不知道, 赌坊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面只有蠢货、疯子和骗子。 但阿迟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无从为自己辩解, 因为他的确做出了那样的事,的确选择了这样的路。 如果他还有一点骨气,他应当拒绝对方的施舍, 或表达自己的决心——但事实上,阿迟什么也没做。 他太需要这笔钱。相比起这些钱,那些微妙情绪都可以说是无关痛痒了。 有了这最后的几两,他就凑齐了给齐公子一百两了。 “谢谢您。”阿迟深深地低下头,他伸出自己的双手,去接那只并不算沉甸甸的锦囊。脊背微微地弯曲下去,像一柄被拉弯的弓那样。 阿迟开口,“我会记得您的恩情。” 这句话,阿迟说的是真心实意的。 但对于白衣公子来说,他也的确是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了,当然也不指望阿迟能报答他些什么——这只是他做过的好事里微不足道的一例,所以也只是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在当天,白衣公子就离开了医馆,离开了这座小镇。 而紧接着,阿迟也要离开了。 医馆里那位年纪尚轻的小学徒,简直惊讶得眼睛都要掉下来。 “等、等等,你准备干啥呢?你的伤还没好,要每天换药的——你要怎么走?别骨头长歪了。” 阿迟面对着拦着他的人面无表情地道,“不长。我没钱。” “你瞎说。”小学徒的脸无意识地微微鼓起来,他像是有一些赌气,瞪大了眼,“我看见那位大侠给了你钱——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拿来治病,应该够了吧。” 阿迟:“……” 阿迟难得的沉默了。 他本来是想要直接离开的,可是看着对方像是气急,却又切实带着担忧的面容。在短暂的对视之后,阿迟还是一字一句,很缓慢地开始解释,“那些钱,要拿来做,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事情比治伤更重要的?”小学徒皱着眉,不赞同地说道。又看了看阿迟,忽然间脑洞大开,有些结结巴巴地问,“你不会是要把钱……拿给父母治病吧?你家人也生病了?那你也可以把他们带过来啊,我师父是这一代最好的大夫了。” 阿迟:“……” 他有气无力地开口,“我没有父母,他们死很久了。” 在对方露出了惊愕抱歉的神色时,阿迟忽然间像是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要做什么,他要用钱买拜入青山宗名额的事给倒了出来。 阿迟并不是那样多话的人,也并非这样容易就能和别人敞开心扉。 只是在这样意志开始疯狂动摇的时候,阿迟实在是迫不及待地需要给一个人强调转述他的“目标”——要不然连他自己也会害怕,他会忘记那难以述之于口的“梦”,会忘记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坚持到现在。 他已经开始为此,感到痛苦了。 小学徒看起来愣愣的,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相当随意的疑问,居然会引来这样的一通发泄。 他在迟疑之后,小心翼翼地多看了阿迟几眼,有些许虚弱地开口,“你是说……你是要将那些钱给那位赌坊的齐公子,为了拜入青山宗,甚至——你已经为此付出了很大一笔钱财了了?” 这些话被完整地复述出来,实在是有些许的难堪。 阿迟只是冷着脸道,“是。” 小学徒深吸了一口气。 他用一种非常微妙复杂的目光看着阿迟,那样的一双眼里,是极为浓郁的同情——阿迟却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需要同情的地方。所以他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对劲和强烈的不安。 “你听着……” “我不知道青山宗,能不能交银子就拜入宗门内,可你如果指望那位赌坊的齐老板的话,那就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从前的确是一位侠客,是青山宗的内门弟子。可在许久之前,他就因为沉溺赌.博,无视门规,听说还有恃强凌弱这样的种种罪证,早就已经被逐出青山宗了。哪怕是任何一个人可能帮你拜入宗门,也绝对不可能是他——” 小学徒原本还是有些许胆怯的,但是他越说,就越生气了,简直是忿忿不平地为阿迟打抱不平,“他那么有钱,居然还来骗你的钱?!说真的,你……” 小学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太直接了,又重新换成小心翼翼的语气,问他,“你被骗了多少钱啊?” 阿迟在小学徒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头脑空白,几乎不能思考了。 他被骗了、多少钱? “……” 他被骗的,不止是钱。 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 这种脑袋被剧烈撞击、击打的感觉,和那一日是何其的相似。 阿迟自己都没发觉,他在颤抖。 身体也抖、唇也微微发抖,那双泛白的眼望着小学徒,像是从地狱中逃窜出来的可怕的凶兽一般的目光,几乎吓了小学徒一跳,让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小学徒有些可怜地咽着口水,劝说阿迟,“你不要执迷不悟了,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与其把这些银子投进见不到水花的地方,不如好好拿来治病……” 他絮絮叨叨着,虽然声音微颤,但也听得出那其中关切担忧的意味。 阿迟闭上了眼。 如果他早一些、早一些碰上那位白衣的侠客,早一些碰上小学徒,早一些碰上点好人,而非是赌坊那些人—— 没有早一些。 阿迟没有听从对方的挽留,他看着小学徒,冷冷地说了一声,“不要跟着我。” 然后,以一种几乎不像是伤员的速度,很快地离开了医馆。 第147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1 他要见齐公子。 被赶出赌坊后, 阿迟当然不像以前那样,能轻易地见到齐公子了。但令人意外的是,在他被那些打手赶出去前, 齐公子居然先松了口, 让人带他进来。 温暖的、被炭火烘烤得暖融融的房间当中飘荡着一股馥郁黏稠的香气, 香炉中飘出袅袅的白烟,几乎要迷了眼。然而就是这样浓郁的香气, 也无法完全掩盖住齐公子身上透出来的烟草气息、和那股**的……像是老人身上会散发出来的暮日的气息。 阿迟抬头, 看见了对方略微泛黄的肤色、指甲中藏着的一点垢色、松散的皮肤, 迷离地微睁的眼——他几乎有些想笑了。 自己之前怎么会看不出来, 齐公子的身体早就被酒色财气腐蚀的和废物无异,他怎么会认为,齐公子还是青山宗的内门弟子,是武功高强的侠客? ……太愚蠢了。 他太愚蠢了。 齐公子懒散地睁开眼, 他的手指仍然搭在烟杆上,胸口布料微微敞开,极放浪不羁的神色。所处的座椅位置很高, 这让他一搭眼就能看见阿迟, 从高处俯瞰的模样, 充斥着强者对于弱者的不屑与轻蔑。 阿迟的神色很冷。 他腰带间配着的素缎锦囊看上去其实不像是他会用的东西,但齐公子并不关心, 他扫了一眼,估算了里面大概装了几两银——他其实并不缺钱,但还是似笑非笑地咬上了烟杆, 在白雾飘出时,轻轻地吐了出去。 “你凑齐了?” 齐公子问,“一百两银子?” “……” 阿迟原本以为自己会更冷静些, 但是齐公子提到的“一百两”,简直像狠往他的痛处上踩一样。他到底年纪不大,城府也并不算深,几乎是立刻难以掩饰地泄露出了厌恶的神色,让齐公子微微一顿。 “还给我。” 阿迟紧盯着他的眼睛,像是狼崽那样专注、带着一点凶狠的气息。 ——“把我的银子,还给我!” 齐公子唇边的笑意淡了。 “你好像没搞清楚一件事,花出去的银子,哪里是能讨回来的?” 齐公子神色淡淡,“还有,你不想进青山宗了?” 阿迟依旧是用仇视的目光看着他。 他这样的年纪,还没有到学会隐藏自己情绪的时候,爱恨都暴露的很彻底——那双眼也狠戾得像要活生生从齐公子身上剜出一块肉来。 “骗子。”干裂的唇瓣翕动,阿迟很缓慢地又重复了一遍,“骗子。” 齐公子对于阿迟的指责,几乎没什么太大波澜。 他甚至不想着解释一下,又或者用更花言巧语的话语、更只建立在口头的斑斓来哄骗一下阿迟。 阿迟这个人,并不值得他花费更多的心力。 甚至从一开始,这些都只起源于他一时而起,恶劣又微不足道的“玩笑”罢了。 “哦?你知道了?”齐公子很懒散地说,“不过我也不一定是在骗你——不再尝试一下吗?或许我会改变主意。你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只差一步了,要在这时候放弃吗?” 数个日夜的血汗精力,近乎苦行僧般苛待自己攫取来的钱财,阿迟付出的是很多人难以想象到的代价。 也正因为此,在这一切变成欺骗时,要认清“真相”,为此清醒,也同样需要付出巨大的痛苦情绪。 在许多骗局当中,受骗人总会越沦陷越深,并非真的一无所察觉,只是到此为止的话,曾经所付出的一切都付之一炬,烟消云散。 这种损失是许多人难以承受的,为了“避免”这种局面,他们甚至会一遍遍为骗子寻找理由,无视那些肉眼可见的破绽。并不是对骗子有多么信任,而是受骗的代价太过惨重,几乎难以承受。 现在的阿迟,面临的就是这种局面。 承认自己受骗之后,他将一无所有。 这些年出卖自己得来的钱财,支持他撑下去的目标,都变成了荒唐笑话,之前每一笔从他手中送出去的银两,都是对阿迟的愚蠢的篆刻。 而现在,他似乎还有一个“翻盘”的时机——齐公子的烟枪,轻轻地点在他的钱袋上。 “要赌吗?”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懒意,他打了个哈欠,“阿迟,你将银子带来了,对吧?” …… 阿迟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他看着齐公子,露出嘲讽的笑容来,“赌?” “赌也要双方能够压上足够的筹码才对——” “齐公子,作为被青山宗逐出师门的弃徒,你拿什么让我拜进青山宗,拿什么来和我赌?” “你做不到。骗子。” 阿迟不过是只蝼蚁,是齐公子眼底拿来逗趣的蛐蛐。然而这只蛐蛐,却突然狠咬了齐公子一口。 那一瞬齐公子脸上的表情几乎显得狰狞了。哪怕现在的他并不需要青山宗,但被赶出来的那一天,也依旧是他最屈辱最难忘的一天。 此时这样屈辱的过去被重新翻找出来,甚至被一个低贱的蝼蚁拿来嘲笑,当做攻讦他的武器,这一切都让他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手一下扼住了阿迟的颈项。 一声巨响,阿迟被按倒在地,那双手运起内力,像是铁钳一般牢牢地夹在阿迟的喉口间。空气被猛地阻断,加上巨痛的撕扯,阿迟的脸色很快变得青红起来。他竭力想要撕扯下那双手,反抗却起不到什么作用,肺部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纵使不能撼动,那双像是野兽般的眼也紧紧地锁定住了齐公子的面孔,倒映出那张狰狞的脸。 齐公子极凶狠地收紧着手,像是要活生生地拧断阿迟的喉咙。 他是真的想杀了阿迟。 在挣扎当中,阿迟腰间系着的钱袋被蹭下来。然而袋口松开后,从中滚落的却不是银两——而是几块铜印。在给一些义铺捐赠财物后,会获得的“纪念品”。 在阿迟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之后,他将白衣少侠给他的钱,赠给了施粥的粥铺。 他要钱只是为了拜进青山宗,如果达不成,那他就不要。 阿迟不会拿这些钱来给自己治伤,就好像在用这样的举动,拼命地挽回什么过错那样——如果他那天可以堂堂正正地拒绝,说声“我不需要”就好了,那至少他看起来还没有那样市侩又卑劣。 齐公子看着阿迟钱袋里的东西,却微微顿住了。 不是钱,说明阿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着缴那一百两的心思过来,他已经识破了骗局,但他却还是来了。 为什么? 不甘吧。 不甘、痛恨、不死不休。 齐公子突然笑了。 他突然想起来为什么当初的他那么兴致大发,陪阿迟玩这场小把戏了。 因为阿迟实在是让他、很不高兴。 看着少年人的面孔,口口声声说要练武,简直就像看到了过去那个愚蠢的执着着的自己一样。 第148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2 冰凉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 但这依旧缓解不了一分窒息的痛楚,胸腔内仍然翻江倒海,如同刀割般剧烈碰撞。阿迟很狼狈地咳嗽着, 苍白的面容浮上一丝血色, 却仍然透着尽失生机的颓丧。 齐公子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 鞋踩在了阿迟的胸口上,让他不能动弹。听见少年人闷哼了一声后, 齐公子又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他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自己的衣襟袖口, 将衣冠整理得一丝不苟, 像极了世家出身的大少爷, 几乎看不出他刚才猛地用手扼人的那股粗鲁与狠劲。 他只是高高在上地注视着阿迟,蔑视地望着他,声音也很冷淡,“你以为我会杀了你?” “不。” “我不会杀你。我要看你活下去, 看你狼狈、粗俗、不堪又卑劣地活下去。我想知道你一个废人,要怎么拜进武林门派里,怎么敢肖想习武, 怎么有资格, 冒犯我这样一个……”他的牙齿很轻地碰撞摩擦了一下, “我这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 “所以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不会让其他人杀你。能杀死你的, 只有你自己——” 他忽然猛地蹲下.身,用力拽住了少年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那双眼, 也极狠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我要看着你自杀。” 齐公子松开了手,阿迟的头猛地碰撞在地面上。力道有些大, 后脑勺淌出了一些温热的液体,但阿迟毫无所觉,他只是望着齐公子的眼,那双黑色的瞳孔当中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把他扔出去。” 齐公子又站起了身,不过他看了阿迟一眼,又改口道,“不,等一下。” 鞋底重新落在阿迟还未好全的右手上,那力道碾压下来,竟像是比铁棍击打还要疼痛。 骨头似乎传来了一丝“咔嗒”声响,阿迟的额头猛地冒出了一丝冷汗,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弹跳起来——哪怕他竭力不发出一点声响,也能看得出阿迟现今正身处在何种的剧痛当中。 “在把你扔出去前,再送你一些小礼物吧。”齐公子唇边噙着笑意,眼底却是冰冷的一片,带着酷烈的恶意。 “好好活下去,小残废。” …… 他的右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阿迟闭着眼想。 被扔出去后,小学徒竟然来找过他。 明明之前对他还是寻常态度,但那会看着他时,像是被吓住了,眼眶都有些发红,带着点鼻音地说,“你跟我回去吧,师父让我来找你的。不要你的钱,你治好后留在医馆做工也可以。” ……不知道他现在看起来是凄惨成什么模样了,以至于小学徒都在同情可怜他。 大概比之前还要狼狈很多倍。 阿迟没有跟他回去。因为他知道齐公子派来的人就守在旁边,之前有人想送他去治伤,被打了一顿赶走了。 他去那家医馆的话,可能第二天医馆就被人砸了。 他已经害过很多人了,阿迟不希望自己再害两个好人。 没有人可以帮他。 阿迟流浪了有一段时间,没有治伤,但是他的身体一向出乎寻常地好,哪怕是伤口化脓、发炎甚至腐烂,他却一直吊着一口气,没有死。 他站不起来,一只手动不了,只能靠乞讨和翻找酒楼的剩饭菜为生,有的时候快要饿死了,会有人施舍给他一碗馊饭。阿迟没有心存感激,因为他很清楚,那是齐公子派来的人。 齐公子不希望他死——或者说,更希望他活着受折磨。 阿迟是想活的。 这种从很小的时候,就深耕于本能的强烈欲.望让他在很多不可能的极端情况下存活下来,但现在,阿迟的每一天都在透支这种本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愚蠢,每一个选择,都与正确背道而驰。每一个选择,都让自己陷入了更糟糕的境况当中。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 他被骗走了全部积蓄,被打断手脚,成为残废。 不要说练武,连正常的活下去,都要靠仇人的施舍,吊着这条烂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病死。 他在很久以前,就走上了绝路,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阿迟抬起头,冰凉的水滴正好砸在眼珠上。 下雨了。 他靠着还完好的右腿,很艰难地站起身。 身旁的人都在躲雨,唯独他像个疯子一样往雨中行走,全身狼狈不堪。镇中的百姓投来异样的目光,带着孩子的父母将孩子拉扯到身后,用警惕的视线盯着阿迟,好像他会突然间发疯。 阿迟顺着流淌的雨水,来到了附近的一片大湖旁。 湖水清澈,细雨霏霏。平常湖面总是飘着几只画舫,只是现在下了雨,行人都变稀少许多,那些公子也没了游湖的闲情逸致,只有远处飘着一只朦胧的船影。 这里风景很好,阿迟以前在码头做完活,会来这里吹风透气,可他现在看着这一片湖,却只是想—— 我为什么没有死。 为什么没死在幼时发热的那一晚,为什么没死屠村晚上的小水潭里,为什么没死在赌坊打手的手上,为什么—— 阿迟哭了。 但他还是不想死。 要摆脱齐公子手下的监视,他只能在他们眼里“死了”,才能有活路。 他生命当中要进行最后一次的豪赌,要么死在湖里,要么…… 如果他能活下来。 阿迟的眼底,蒙上一层灰暗的阴翳。 他不再犹豫,像是失足跌倒般坠进了湖里。 远处的画舫似乎飘了过来。 男人冰冷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很恭敬的意味禀告道,“庄主,前面有人掉进了湖里,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 船帘被很轻地拂动。而当帘缎被拂开时,从中映出的殊色,都像映出了一片雪地上的光亮一般。 露出来的那只手很漂亮,像是冰雪凛冽雕成一般的漂亮、苍白而清透,好看得不可思议,像是全天下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手——也没有比这更适合拿剑的手。 看见庄主走出船舱,男人微微一怔,而接下来,让他更不可思议的事就出现了。 第149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3 白影从身前一掠而过。男人感觉到身旁寒风骤起, 像是绸缎落在指尖的一点凉意。便见银发雪肤的剑客立在船舱最前的一点,足似未沾地一般轻巧,以至于这样小的一艘画舫在湖面上没有一点晃动迹象。 男人下意识出声, “庄主……” 便见他的庄主向水面掠去—— 男人的瞳孔骤然大睁, 他已经意识到,庄主或许是要去救落水之人。但即便是这样,也应该由他来行动, 怎么能劳烦庄主尊驾? 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庄主虽然并非是以轻功闻名天下,但也绝对身处最顶级的轻功高手的行列, 他现在行动,如何也追不上庄主的半片衣角。 水面泛起轻微波澜,阿迟坠湖太久,已经不可能在水面上就能搜寻他了。 银发庄主拂动袖摆时,湖面上骤然爆出巨大的水花, 水面像被硬生生切割开分成了两半, 形成了奇异的水幕。在翻腾汹涌的水流当中,置身浪潮上的人影未动,只是银色的睫羽微微垂敛。下一秒,他便钻入了被劈开的湖水当中,价值千金的银丝绸缎被冬日微寒的湖水完整浸泡着。 转瞬间,男人便只看见了被湖水吞没的一截白色绸缎, 他几乎是目眦尽裂, 从画舫中跳了下来,也猛扎入了水中,只是下一秒,银发的庄主又从水面上浮起来了。 他的手中, 抱着一个身量极瘦的少年人。 …… 阿迟以为自己死了。 他也的确快被淹死了——纵然水性不差,可是伤残的腿和手却极大地拖累了阿迟的行动,尤其是在他本来就数日未吃过一餐饱饭,饥寒交迫、疲惫不堪的情况下。 水流涌进肺中的疼痛感,让他回忆起差点被齐公子掐死的那一天。 他赌输了。 到这种境地,阿迟居然也没什么遗憾。身体内部很疼,可他的神色却分外平静,不像是溺水者在死亡前的疯狂挣扎,像是已经提前成了一具尸体。 要说有什么遗憾,也就是阿迟后悔没能在死之前……拼死也报复一次齐公子,和欺骗他的那个好“同僚”。 在水流当中,阿迟并未闭上眼。 其实他也看不清什么,湖底很暗,水流翻滚刺得眼睛生疼,他只是不愿意闭眼——直到白色的、很轻灵的什么东西,翻卷到了眼前。 那一瞬间阿迟迟疑了一瞬,脑海中尽是那些茶馆酒楼里听来的精怪传说。 是……水鬼? 然后他就被水鬼提起来了。 大概是一秒、又或者两秒,阿迟没看清,只是被人抱在了怀里。下一秒,他们从水底冲出,新鲜的空气迅速地涌入肺部当中。这股比什么都可贵的空气却刺激得阿迟不断地咳嗽,被冲出水面的力量打得有些头脑发晕。 他的身体很虚弱,又在死亡的边缘走了一趟,就更虚弱,立即晕死也很正常。 但阿迟偏偏没晕,不仅没晕,他甚至还睁着疲惫无力的眼睛,很镇定地看了一眼把他捞上来的人—— 不是人。 那一瞬间阿迟所有有关志怪故事的见闻都浮现出来。 也不是水鬼,水鬼没有这么漂亮的。 妖怪? 不像。 ——虽然阿迟也不知道妖怪长什么样,又哪里不像,但他就是觉得不像。 神仙吧。 哪怕显得很土气的形容,但却是阿迟对于美好事物的最纯粹、直观的表达,最高的赞赏啊。 此时银发庄主在阿迟的眼底,的确是和神仙没什么区别的。 他生得很好看,好看到阿迟这种自小就经历特殊、而对美丑概念非常模糊的小孩,都会在生死存亡的危急之际怔愣一下的好看。然而令阿迟真正注意到的,还是那样好看的人此时略微狼狈的姿态—— 他是从水里浮上来的。 再厉害的人,入了湖底也不可能滴水不沾,所以此时那头显眼又奇异,像是满头霜雪凝成的银发,柔软而潮湿地落在眼前人的颈项中间,几乎和那一样苍白玉质的肤色融为一体,又落在水底柔顺散开。 额尖的水滴滚落下来,打湿的轻薄衣物也黏连在身上,这让这样出尘得接近妖异的人,有些微不难看却让人惊异狼狈。 而这样的狼狈,是因为阿迟才会产生的。 他浮在水面上时,似乎注意到了被他托住的阿迟的视线。于是银发的少年略微垂眸——坠在细密睫羽间的水珠,也因此而滚落下来,他却只是看着阿迟,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唇角的弧度并不算明显,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那带着很浓重的安抚意味。 “没事了。” 在耳边水流翻滚的声音当中,阿迟却只是异常清晰地听见了这一句。 紧绷的神经放松,在微合上眼的瞬间,阿迟也晕了过去。 转瞬间,楚见微抱着阿迟重新登上了画舫。 他的轻功极为精妙高超,所以哪怕速度极快,阿迟却也半点没被颠簸到。 甚至连原本扎进水中的属下,都迟了半拍才从水中冒出来。 绸缎制成的船帘被拂开,阿迟也躺在了船舱中的小榻上。 小榻不大,本来也就是拿来坐人的。阿迟的身量也不算矮,但他哪怕晕死过去,也下意识微微蜷缩着身体,这才能躺了下去。 楚见微运起内力,蒸干了身上衣物的水分——这样“快干”之后,原本白色柔软的绸缎布料显得皱了不少,穿在身上也不怎么舒服,但权宜之下,也只能将就着了。 楚见微原本想将阿迟也烘干,但是他注意到瘦弱少年身上错乱密集的伤口,重新收回了手。这时护卫在船舱外轻叩了两下,楚见微听见了,开口道,“进来。” “云鹰,给他擦干,换一身我的备用衣物。”楚见微又开口道,“回湖心坊。” 庄主喜洁,但今日只是临时起意出来游湖,所以只备了一身替换的衣物。如今倒好,楚见微的衣服打湿了却换不上,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鬼换上。 “是。” 云鹰对于楚见微的命令当然不会置喙,依令行事。 只是心底还是微微皱眉,看向阿迟,觉不出他有哪里出众,要让庄主亲自出手相救。 第150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4 湖心坊原本是小镇中最出名的一座歌舞坊, 建筑精巧,附近的景色也秀美,在前些天被人盘下来了——听说是镇外来的贵人, 好清静,于是选中了湖心坊作为临时停留歇脚的地点, 想包下来一段时间,这段时日就不接待其他外客。 老板并不同意,害怕闭门几天,生意以后就散了。于是镇外来的贵人直接将湖心坊买了下来,从此就做一家舞台了。 这些天,也不听闻湖心坊传来的歌舞声,一到夜里,原本支着的明亮灯笼也给拆了下来,静悄悄的。精致秀美的小楼矗立在湖中央,倒更像是寻常的客栈茶馆了。 这还让镇里的人好惋惜了一段时日, 毕竟就算逛不起湖心坊,只听听里面飘出来的曲声也是很好的。 湖心坊当然是被雪剑山庄的人买下来的。 庄主平日很少出行, 但一旦出门, 便很显得很“兴师动众”起来,衣食住行俱都要安排细致。身边带上的侍从婢女人数从来不少,又总嫌路上招徕的人手都不够细致谨慎。像是专门用来裁衣、擦拭配饰玉器、收拢书籍竹简的人手都带上了, 也总不会忘了带上雪剑山庄内的名医。哪怕依照庄主的身手, 这世间罕有人可动他毫毛, 但路上也怕有个吹风脑热、睡不安稳的小病,就算只是带来调养身体也是必须的。 当然了,这一路上楚见微并未让那位名医老爷子有用武之地,随行的其他人也多半会武艺, 身体康健,闲得老爷子唯一在路上开的方子,还是给马开的。 等到了这处镇子后,更是空下手来去做义诊了。 但现下,也总算有了让这位名医大展手脚的时候——床榻上半昏迷的少年人,并未得什么重病怪疾,又或者被下了什么奇毒,只他的病情仍然很难治,对于老爷子这位闻名天下的名医而言,都算是棘手的。 不是说病情复杂,找不到破口开方的地方,只是少年的伤太重了。 重到连现在他还活着,都是一个奇迹。 手脚两处都明显是重伤未愈,被反复击打而成的畸形骨折,现在黏连起来,还长歪了。 换成其他人,可能这少年就得废一辈子了,至少以后都干不了重活,用不了力气。但老爷子对这种外伤颇有造诣,狠心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手脚,重新正骨,又涂抹上外伤奇药玉肢养骨膏——题外话,这玉肢养骨膏极为难得,价同黄金,又极难弄到。老爷子也是得了庄主的首肯,才敢开这方药用在少年身上的,如此手脚才能重新恢复自如。 至于其他被鞭打的皮开肉绽、几乎溃烂的外伤,在那些珍贵膏药滋养下,养好也是时间问题,调养足够精细的话,甚至连疤都不会留。 外伤治好了,还有内伤。少年曾经被震伤内腑,是有武功之人施展内力留下的伤势,暗伤颇深,不拔除的话恐怕要难捱暗疼半辈子,喘大气都会疼,也是极大的隐患。 这样的内伤要内力深厚者为其调养,老爷子是有武功在身上的,但内家心法修炼的平平,加上打伤少年的人,武功不算高超,却也不太差。时间又耽搁得久,就不是老爷子现在的武功能为其梳理经脉的了。 将这一事报知庄主后,楚见微的意思也表现的很明显——当然是要救人救到底的。 他底下的侍卫云鹰武功不俗,同样也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立即请缨道,“庄主,云鹰愿一试,为庄主分忧。” 说是一试,但依照云鹰的内功,就算暗伤再重上十成,他也能将其中暗劲驱逐。 “不必。” 楚见微却意料之外的拒绝了。 他道,“你练的是刀法,内功又暗含金鸣之意,锋芒毕露,恐怕并不适合为经脉细弱之人调养。” 说是这么说,可…… 在云鹰细想,庄主身边还有什么人选可替代他,暗中泛酸时,才听楚见微淡淡道,“我来。” 其实楚见微的内力也属冰寒属性,不适合用来调养。但楚见微的内力太精深了,对于内力把控也细微到极致,像梳理经脉这样的小事,对他而言恐怕也如臂使指,实属杀鸡用牛刀了。 这也的确让云鹰微微惊愕,下意识开口,“庄主……” 可是庄主要做出的举动,总是无人能阻止的。 楚见微坐在阿迟的床头,那双生得骨节匀称,漂亮得像玉一样白皙、被光芒映照会微映出一点透明色泽的手指,就搭在阿迟的手腕上,很不动声色地往里输送着一点内力,将那些暗伤拔除,同样也在为阿迟梳理着经脉。 这一过程其实很短暂,至少对于楚见微来说,绝不需要用上太长的时间。 那股温暖热流游荡在身体内部的触感,也的确是极好,暖融融得似乎融化了一切伤痛不适,阿迟很久没有这样的自在舒适过了,以至于他甚至以为自己死了——只有死后才会这样的宁静安定,像极所谓的“极乐”世界。 可他不想死。 这让阿迟明明被大夫灌了镇痛、也是暂时让他晕睡过去的汤药,却硬生生凭借着那股意志,短暂睁开了眼。 他的视野还是很模糊的,在昏睡醒来后,甚至聚焦不齐,只能模糊看见一点雪白的银发,从上方垂落,发尾微晃,看起来很柔顺好摸。 然后是一只漂亮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阿迟猛地惊醒了一点,顺着那手往上看——却只看见了那人的侧脸。他微垂着眉眼,柔顺银发披下来,遮住了大半脸庞。阿迟透过那像是最华美的银丝缎般的发丝的缝隙,模糊望见了一点似雪般的苍白颜色。 楚见微极敏锐,在阿迟醒来看向他的一瞬,他也抬起低垂的眼,望向了阿迟,脸正过来了一些。 两人的视线这才交接。 阿迟心底只一悸,冒出一个想法来: 不似凡人。 这是阿迟看见楚见微的第二眼,仍然也只短暂接触了一下,便因为药力重新昏睡过去。 第151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5 阿迟身上的大毛病治好了, 但小隐患不断。 其实他身体底子倒是很好——不好,也活不到现在了。就是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地亏空多了,稍微长大一点后, 待遇也没好到哪里去,极尽压榨,郁结于心, 还受过几次快死的重创。此时就是这些一丝一丝的弊端拧成大.麻烦的时候,以至于现在阿迟的身体和个漏斗似的, 破损难补。 要补也是可以的,不过那就是很长期的将养了, 水磨工夫。消耗的时间财力精力之巨, 是很难想的——哪怕是普通富户, 恐怕都很难承担这种钱财上的消耗。 当然了,对于楚庄主来说, 雪剑山庄富有四海,所谓财力消耗反而是最简单能解决的事, 倒是时间不多, 鲜少能放在看顾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上。 雪剑山庄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而楚见微游历四方,也不会带一名生人在身边, 他肯定是不能离开庄主身旁的,终究是只救得了一时。 所以名医老爷子隐晦地提了一下, 要不要直接下重药,先补足康健了, 就是可能有损点根骨。 楚见微的反应很淡定。 “自然不可。” “好生调养着吧,只是时间问题。”楚见微平静地道,“若是不方便再行路, 就在镇中多待些时日……你取我一道手令,需要的药材都可从各地分庄调来,若有所缺再与我说。” 说完这些话后,楚见微又若有所觉地补了一句,“小心用药,尽量不留隐患。” 老爷子:“??” 他都有些懵了——听庄主的话,他这是要留这少年在身边了,甚至还要为他伤势,再在这不甚出名的小镇中多停留几日? 哪怕为少年诊治时,老爷子已经事无巨细地观察过少年身上每一处,这一下却还是忍不住打量他,想这也没有多出一对眼睛一只鼻子啊,怎么就这么……受庄主赏识呢? 老爷子的眼睛都快看抽筋了,非常想将阿迟推起来,问他,“你是不是救过我们庄主的命”? 当然了……这也就是想想而已,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他们庄主更厉害的人,更别提能救庄主的命的人了。 领命的老爷子无言地重新退下去,为少年熬药。 阿迟醒来得很快。按照那几剂汤药的效用,他本来还要再昏睡一天的。 楚见微其实不常来探望他,但偏偏就那么巧,那天楚见微正好坐在阿迟的床榻旁看书,门外笼着的光落在他苍白面颊上,那侧脸生的漂亮,鼻梁挺翘,透出一点细光。睫羽从侧面看来就更加明显了,细密而卷翘,很像一把小刷子,有种和气质不符的温顺。 听到声响时,楚见微正不急不缓地翻了一页书,目光也自然地偏了过来。他望向阿迟时,唇角微挑起了一点弧度,是个很温和也很轻的笑容。 “醒了?” 似乎是注意到阿迟干燥的唇,楚见微又很自然地起身,“要喝水吗?” 阿迟还说不出一句话来,倒好的茶水就已经递在他面前了。 杯子用的是羊脂玉的玉杯,只那玉杯乍看起来,还没有端着它的人的手细腻白皙。 里面盛着淡碧色的茶水,茶汤很清亮,异香扑鼻。哪怕阿迟平时不好茶,也知道恐怕这茶叶价值不菲。 他一时没有出声,也没有行动。所以楚见微看着他,带着一丝很淡的疑惑询问,“需要我喂你吗?只是……” 楚见微还考虑了一下,才开口,“我不怎么会喂人喝水。” 阿迟虽然没喝到茶,却仿佛已经被水剧烈地呛到了一般,猛地咳嗽了几声……似乎是怕楚见微真的来喂他,阿迟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伸出手,接过了茶水,一饮而尽。 茶汤略带甘甜,加上阿迟晕了有些时日,的确干渴的厉害,这一盏茶水极为解渴。可惜爽快过后,就只剩下尴尬了。 阿迟假借那白玉茶盏中还有茶水,一点一点仰头啜饮着,又借着这机会,飞快地往楚见微那里瞥了一眼,正好看见被楚见微随手摆在茶桌上的书卷。 那里面写着的蝇头小字,看着都很让人眼晕。 阿迟认得字本来就不算多,他发现楚见微看的好似是古籍,就更看不懂了。 加上阿迟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也是楚见微在翻书,这无疑加深了阿迟对楚见微的一种刻板印象……楚见微是一名书生。 或者说用“文人”来形容也很合适。 楚见微身上有种无比令人捉摸不透的气质,阿迟没见过,但如果让他来形容,那大概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味道。 而且楚见微身形生得很清癯。他不矮,也不算高,更不壮硕,伸出来的一截手腕都是修长而瘦的,至少和阿迟印象中的习武之人很不一样……哪怕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齐公子,身形都是很高大的。 所以阿迟并不觉得楚见微会武功。 且楚见微给人的第一印象,也并不像武林中人。 他内力本就深不可测,以至于稍微弱一些的高手甚至探查不到楚见微有内力——但更重要的是,楚见微出门从不随身携带佩剑,甚至不带任何武器。 剑客,通常是绝世剑客,不说爱剑成痴,也绝对是日日不枕身边剑就难以入睡的。但楚见微偏偏相反,连能见到他佩剑的人都是少数,在江湖上很多人甚至认为,楚见微是没有本命剑的。 因他飞花落叶皆可伤人,因他手中无剑,却处处可为剑。 但阿迟作为还未正式踏入江湖的普通少年,当然是不知道这样人人讳莫如深却默契寻常的传闻的,他见楚见微手无寸铁,当然不会将他看成武林人士,但就算这样,他对楚见微也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敬畏之心。 他喝茶喝了许久,就算再慢慢啜饮,也早该喝尽了。只能故作镇定地放下了茶盏,又缓缓看向了楚见微。 “你救了我。” 阿迟的话是肯定句。 显然他没有因昏迷忘记当时在水里的惊魂一幕。 第152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6 楚见微倒也很坦然。没说什么举手之劳、顺手而为的鬼话, 肯定了阿迟的话。 “是。” 阿迟便又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我身无长物,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我能给你的, 只有我自己。” 阿迟骤然抬头, 他的唇微微抿紧, 目光却是黯淡的, 几乎是喃喃自语般道, “……我只有我自己了。” “我愿奉你为主,为奴十五年,做任何,你让我做, 我能做到的事。”哪怕刚喝完那茶, 阿迟却还是觉得唇齿干燥起来, 他却只是缓缓道,“这并不足以偿还救命之恩——但我只能给出十五年。” 阿迟的话略显生硬。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会接受这样显得并不诚恳的回报,是否会因此而觉得受到了冒犯。 阿迟并不是不愿意出更多的酬劳,只是阿迟还有未做完的事,他不能将自己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大方地许诺出去。 他要报仇。 他活到现在,似乎一生都被“恨”字贯穿。这也是他唯一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理由, 乃至阿迟也无法自由支配他的生命、身体、意识。像最吝啬的财主看着自己的银库, 那是他的,也不是他的。 是不可被消耗挥霍的。 阿迟那双眼眸,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他第一次低头,避开了别人直视他的目光。 或许是胆怯,也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愿意——阿迟总是不希望,在对面人的眼底, 看见鄙夷、失望、厌恶这样的情绪的。 事实上,阿迟只在听见楚见微很轻微的叹息声时,身体都很不明显地、略微颤了一下。 他觉得身上疼……骨头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几乎盖住了其他的情绪,也盖住了那点不算明显的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 楚见微问。 面对这样简单的问题,阿迟居然都短暂地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阿迟。” 少年的唇翕动,嘴上起了一层皮,带着躁意,“我叫阿迟。” “阿迟。”那人很平淡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却显得格外悦耳,同玉石击鸣。冷冽的音色,仿佛都能勾勒出青山远黛的意境一般深远。 “我并不需要你来‘偿还’我。” “我救你,是我的事。”楚见微细密的睫羽很柔顺地垂下来,收敛住的目光,也落在了阿迟的身上。楚见微很自然地道,“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因为我愿意把这些给你,阿迟。” 阿迟几乎是迟钝了很长一段时间,用来消解楚见微和他说的这些话,理解里面的意思——他不是脑子被水浸傻了,不太好使。只是楚见微那些话,几乎是和阿迟目前为止接收到的全部对事物的认知,都是完全对立起来的。 “它”打乱了阿迟的认知基础,以至于一切都变得混乱而无序起来。 “有时候接受馈赠,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点让阿迟尤为不理解,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需要获得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来交换了。 齐公子的出现,也反复强调着这点,以至于阿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种等式——他想要拜入武林宗门,就需要付出代价才可以。 阿迟是碰到过好人的。 但就算是好人对他好,阿迟也要付出什么。 比如在天怀村隔壁的婶子给过他鸡蛋、被褥和热水,他要劈柴、担水回报。比如医馆的大夫和小学徒治好他的伤,他要付钱,远离对方。 至于付不出代价的那些好意,阿迟从不曾沾手,不敢触碰。 阿迟和天底下许多被爱的人受到的教育是相反的——其他人在不断接受馈赠的时候,要学会感恩、回报、等价交换。而阿迟才从“接受”刚刚学起。 是可以接受别人最纯粹直接的善意的。他也同样可以被善意的对待。 阿迟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快速地呼吸了几下,胸膛起伏的弧度很明显。到最后,阿迟也没消化过来。他同样的困惑且不解,混乱又审慎的目光落在楚见微的身上。 他望着楚见微,很认真地询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句话似乎更适合出现在被背叛、怨恨的不和场合中,但阿迟却只想认真地询问楚见微: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楚见微没有回答他。 他起身,将阿迟放在手边的茶盏取走了。微俯身时,细软黑发从肩头很顺滑地落了下来,阿迟甚至都能闻见一点很淡的香味——像是冬日里冷冽的、某种风雪摧落梅花,透出的香气。 “等你伤好了再聊吧。”楚见微说,“小朋友。” 他又给阿迟续了一杯茶。 …… 阿迟从那日醒来,没再昏迷了,窝在床榻上养伤。 药一天喝四次,喝得药味都浸在骨子里了。 那药其实很苦,但阿迟没怎么在意,他的关注力其实更多汇聚在每日送来的吃食上。 等他身体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每日能下床榻一会。就拿来用餐或者散步。 而用餐的时候,很难不成为阿迟一天第二快乐的时候。 阿迟对于“美味”的见解很原始,只要有油水就是好吃的,大鱼大肉最佳,没有什么会油腻荤腥过头的说法——穷人家孩子不讲究这个,反正阿迟从小到大最缺的就是肉,缺油水。 每日的食物,当然也是很丰盛的。雪剑山庄连带来的厨子都不同凡响。因为阿迟还病着,也因为他过去的十几年饥饱不定的生活养成的脆弱六腑,虚不受补,直接吃大肉荤腥当然受不住,要先用清淡饮食调养着。 所以阿迟的饭食都是指了人每日单做,还要给名医老爷子看过,点了头才能开始下厨。 阿迟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素菜也能做的这么好吃。 珍珠似圆润饱满的大米粒粒晶莹,软糯香甜;清炒的小青菜还保持着原本的鲜嫩颜色,口感生脆,多汁甘甜;炖成小锅的蘑菇煲更是口味奇香,能直接鲜掉人的舌头……清粥小菜了两天,饭桌上又渐渐开始多出各色的肉类。 具体让阿迟分,阿迟也分不太清。但他从中见到了小镇最好的酒楼才能分到一两条的两尺长清鲈鱼,还有以肉质鲜嫩价格昂贵扬名的珍珠鸡,突然意识到,这些食材可能……不便宜。 不,不应该说是不便宜,而是说很贵。 和阿迟时间相处最长的,当属给他治病的老爷子。所以有一日阿迟突然发问。 “我每日吃的那些菜,要花几钱银子?” 第153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7 其实常规来说, 一斤肉也就花十几文便能买来,哪怕是上好的精五花,也不过二十几文。但阿迟看出了这几道菜菜价不算便宜, 问的还算是比较有常识——都是拿“几钱”做单位的。 老爷子皱了皱鼻子, 不太清楚, 含糊地说道, “也就几两吧,总不过十两的,镇里的东西算不上贵。” 阿迟:“…………” 尤其雪剑山庄最近的分庄,都离镇上有一段距离,不好供食材。 所以什么精贵的食材是指望不上了,但镇里提供的东西都还算新鲜, 尤其是溪涧里养的鱼, 味鲜肉嫩, 刺也不多。 老爷子年纪大了, 能入口的东西不多, 鱼肉算其中一种。正回味着那鱼的鲜美的时候, 就看见阿迟拿着东西的手忽然间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手上的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好大一声响,茶水也翻腾出来了。老爷子一惊, 还以为阿迟是什么急病发作了,扑上去连忙握住他的手腕把脉,发现人好好的, 也没癫痫哮喘之类的病史—— 阿迟:“……” 老爷子:“……” 两人对视,两脸茫然。 老爷子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他开口问, “怎么了?” 阿迟深吸一口气,手腕总算不抖了。 “……太贵了。” 老爷子:“……”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提醒道,“你每天喝的那一碗药,比这些天吃饭加在一起的总花销都要大。” 阿迟:“……” 他身体一向很好,但此刻,阿迟也有些想要晕过去了。 他开始计算自己要做多久的活,才能还清这些天喝药以及吃饭欠下的银两……算着算着,阿迟的唇微微抽动,想果然治病是很贵的,喝药能将一户富户喝倒也不是耸人听闻,这些钱实在够他倾家荡产很多次了—— 大概也是老爷子看阿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忍不住出声宽慰他。 “唉,是楚庄主发话给你用的药,不收你银两。雪剑山庄富有四海,几副药还是开的起的,就当吃大户么。” 阿迟还是不言不语,老爷子也没再往心里去,哪里知道“后患”在当天就显出来了。 阿迟不愿意再喝药了。 老爷子劝说,“等药凉了就影响药效了。” 阿迟:“我没病,不需要喝药。” 老爷子无语,“……你还躺床上爬不起来呢。”就和我说这大话? 阿迟坚持,“养些时候就会自己好的。” 他身上的外伤几乎完全看不出来了,手脚不说灵活,但日常行动无碍。只是因为死里逃生一次,伤了元气,平时还要躺在床榻上养伤。 阿迟病过许多次,也伤过许多次,从小到大也没怎么管过,只要修养的时间够久,也会慢慢好起来——根本不需要喝药。 阿迟坚信。 老爷子都被他那理论逗笑了,怪不得阿迟小小年纪,身体里的暗伤能这么多,原来都是他自己捱出来的。 老爷子不擅长劝人,最后也只能无奈地道,“你要是不喝,这药就只能倒了——两百年份的血参做的主药,可惜着呢。” 阿迟果然也犹豫了。 他其实是舍不得浪费的性格,但……阿迟暗暗一咬牙,背过身去不理人了,也看不见那碗药会被倒掉。 浪费这一次,至少之后的药材能省下来了。 他要是这次喝了,那以后不知道还得喝多少剂,更浪费。 阿迟分得很清楚,意志也很坚决。 老爷子叹了口气,端着药碗出去了。 偏偏到了下一次喝药的时间点,阿迟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又听到了门被轻轻推开的“吱呀”声响。 没听见脚步声,那人似乎步伐很轻。 但阿迟闻到了药味。带着苦涩的、柴胡的气息,像是刚被熬出来,还滚烫着,所以气味也格外的浓郁。 又熬了一剂? 阿迟心中有些恼怒,又觉得可惜。被褥里传来他很闷的声音。 “……我不喝药。” 那人的声音也终于飘进了耳朵里。 很清冽好听的音色,像是一片冬雪静静地融入了湖底,骤然让人皮肤上都感觉到那一点凉意般。 “我正是为此而来。”他说,“听叶大夫说,你不愿意喝药。” 阿迟:“……!!” 阿迟几乎是惊愕的,他猛地转过了身体,因为动作有些激烈,甚至拉扯的生疼。视线先一步行动,落在了银发庄主的脸上,阿迟确认了他的猜测,一下子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不太舒服的姿势。他唇瓣很嗫嚅地动了一下,这段时间略微养长的头发柔顺地贴在了脸边。 来人是楚见微。 阿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来的人不管是谁,他都是可以坦然坚持自己的想法的——没死。不用吃药。药贵。 偏偏来的是楚见微,以至于阿迟有点莫名的心虚。 楚见微听那个老爷子说……他不喝药? 阿迟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类似被人告家长的茫然无措感。 楚见微不常来看阿迟。 但这时候倒是很平静,他端着药在床榻边坐下,细白的瓷勺一下一下舀着药,将翻滚的热气散了些,才抬起眼睛,问他,“为什么?” 只是还没等阿迟回答,楚见微便又低声询问道,“怕苦吗?” “我听云鹰说,小孩子都是怕苦的。”楚见微说,“所以我给你带了蜜饯。” 楚见微摊开手,里面躺着一方很小的油纸包,包装的很精致,将里面拆开就是几颗用蜂蜜泡过、裹着糖桂花的蜜金柑。 “你可以喝一口药吃一颗。”楚见微说。 “……” 诱惑力莫名的大。 但阿迟沉默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不喜欢吃糖。” “……也不用喝药。” 这次楚见微也没再追问“为什么”了。 他之前询问过云鹰,为什么小孩不喝药——云鹰说要么是怕苦,要么就是小孩任性,打一顿就乖乖喝了。 不过楚见微看了阿迟一眼,觉得阿迟不像经得住他打的样子。 何况楚见微也不是那么热衷“暴力”的家长。 他叹了口气,将药碗端近了一些,瓷勺中舀满了汤药。 “我先前和你说过,我不怎么会喂人喝水。”楚见微若有所思地道,“……看来还是有必要学这么一道的。” 阿迟:“?!” 第154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8 阿迟还在迟怔当中, 但瓷勺已经快送到他唇齿旁边了。 楚见微的手很稳,所以哪怕那汤药装了九分满,也一点没有要溢出来的迹象。原本滚烫的药液被吹凉许多, 保持着适宜入口的温度。只是仍然从中冒出袅袅的、稀薄的白烟来, 落在阿迟的眼睑上,仿佛带来了湿润的水汽似的。 他能清晰地闻到那股药味,不知为何,似乎没有以前闻到的苦。 阿迟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的视线锁定在面前伸过来的那只手上,手腕很清瘦, 能看清楚突出的腕骨形状, 没有一点多出的肉。苍白、细腻,手指匀称修长, 有一种白玉在强光下透出的透亮的白, 每一只手指都生的相当好看,指甲圆润,修整的非常整齐——那是一双哪怕只惊鸿瞥了一眼,都会让人铭记终生的、漂亮的手。 几乎可以用天下无双来形容。 这样漂亮的手, 一定是要拿来做什么特别的事才合适的——虽然阿迟暂且想不到,那件事是什么,但现在这双手,在给他端药。 或者再细致一些,喂药。 非常大材小用。 阿迟:“……” 他的视线又从那一双像是融雪一般苍白的手上顺势而上, 落到了楚见微的脸上。 楚庄主漫不经心地略低着头, 只随意梳理过、却异常柔顺整齐的黑发散落出一缕,从他的脸颊上,落到了他的肩上。略微遮住了一些视角。却还是能从中看到楚见微低垂下的睫羽,细密而长, 轻微颤动着。他的视线只落在那一勺汤药上,有一种很集中专注的认真,手更是没有一点颤抖——但他很快地发现了什么异样,睫羽一下子抬起,望了过来,像是一幅静态的画面突然生动,画中人活了过来。 阿迟:“……!!” 楚见微大概只是下意识地捕捉了阿迟的目光,他并不在意被注视,神态很自然随意,两人视线相对了一瞬。 漆黑一点,同墨玉寒星般漂亮的眼眸倒映出阿迟略显紧绷的面容。 “阿迟。” 楚见微音色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某种意味。“喝药罢。” 阿迟好似又微微呆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喝下了喂到唇边的药。 其实这样一勺一勺喝,绝对是比一气喝下要苦得多的。阿迟能感觉得到草药的苦涩意味在舌底缓慢溢散开,充斥了整个口腔。 味道很难喝,比之以往更加苦涩,那些忽略过去的怪异草药味道此时被品尝了个彻底,但阿迟完全没注意到。 因为此时楚见微略微颔首,夸奖了他一句,“很乖。” 实在是、实在是太……太不好意思了。 阿迟低着头,脸颊上的红晕很快散开到耳朵上,他连耳垂都是发着烫的。 阿迟连真正是小孩子的时候,都没这么被当成小朋友过。 何况他已经快十四了,在比较穷苦的地方,已经是可以被视为劳壮力的年纪了——又不是手断了,哪里还要人喂着喝药的。 楚见微却保持着一致的平静神色,好像对于这件事他很娴熟那样。并且信守了承诺,汲取了经验。喂阿迟喝一口药,就再给他一颗蜜饯吃。 他带来的蜜饯口味还不少,都很精细地被油纸包好,带着甜蜜的香气,是拿出去就会受到小孩子热烈追捧的那种。 剥开了一颗蜜金柑,接下来是蜜青梅、蜜桂花瓣,都落进了阿迟嘴里。虽然是做给小孩子的零嘴,但制作起来很精细讲究,不糊弄,蜂蜜的甜香裹着果香和花香,不怎么腻,味道很好。 阿迟的蜜饯吃的没那么快。喝药喝到最后,他的脸颊微微鼓起,里面还藏着几颗蜜饯——阿迟都快麻木了,只觉得自己像木偶似的,有些呆,楚见微说一句他便做一句,灵魂都快飘出身体了。 也想不起来之前是要抗拒什么了。 药碗见了底,楚见微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一边,给阿迟递过去一块绸缎云织成的帕子擦嘴。又取了一块云织锦,细细地擦拭过指尖落下的糖霜。 “以后我会来看着你喝药。” 在阿迟出神时,他听见楚见微淡淡开口,很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 自然得仿佛这是一种天然规律,本应如此,而他只是顺便提了一提。 阿迟那游荡的灵魂终于归了体,想起来在楚见微面前要怎么开口说话了—— “不……”阿迟顿了顿,紧盯着楚见微,一字一句地道,“你说等我伤好了就告诉我。” “我现在伤已经好了——”安静了一会,阿迟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似乎是怕被拒绝似的,在问出这句话后,阿迟又飞快地补充,“在你告诉我之前,我不会再喝这些药了。” 他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明,“我不明白。” 茫然、纠结、困惑的神色在阿迟的面容上浮现。 不管是谁,碰到一个对自己这样好、甚至是好过头的陌生人,想必都无法坦然的全盘接受,而是会心存疑虑和不安。更何况是阿迟这样的人——他足够敏感,遭遇过的不幸也足够多,几乎从未被命运善待过。以至阿迟实在无法想象,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好事……而这好事还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不相信馈赠。 完全打破和超过他的常识,阿迟像是风雨中的困兽,蜷缩在零落树丛下,战战兢兢地不敢靠近山洞中的篝火一步。 篝火很温暖,也会烧伤他。 楚见微轻轻擦拭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似乎坐的更端正了一点,很认真地看向阿迟,并没有因为他是个小孩而有态度上的一分懈怠。 楚庄主也是一个很有计划性的人,他想做的事,也总是会从第一步算到第九十九步,按照他的掌控和节奏来,很少因为其他什么打破其中规律。但现在,楚见微改变了原本预定的步伐——因为他意识到对于阿迟来说,少年人非常的不安。 强烈的、令他昼夜难寐的不安。 “阿迟。”楚见微开口,语气也一如往常的平静,好像他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愿不愿和我回雪剑山庄?” ——“山庄在江南。气候很温暖,景色也好,这可以成为你新的家。” 第155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19 楚见微漫不经心地描绘着江南靓丽山水, 几句就能勾勒出一幅浓淡相宜的美景。 没有人不想要下江南。 就算有,那也一定不会有人能抗拒的了去雪剑山庄。 ——阿迟不是特例。 不过让他愕然的,当然不止是楚见微对他发出的邀请。 还有在楚见微那样平静的语气当中, 随意提及的几个字。 那些关键字被阿迟准确地捕捉到,振聋发聩,于是一时间脑海空白, 阿迟僵硬在原地。接下来发生什么, 似乎都很难再挤进阿迟的脑海当中了, 因为他光是消化这几个字, 都足够耗费心力。 阿迟维持着原来的动作, 僵硬的表情。 唯一迅速掠过脑海中的不合时宜的念头,就是—— 他现在的模样一定显得有些傻。 但就算傻气, 阿迟也分不出心力, 再调整自己的表情, 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蠢了。 ……新的家? 这是楚见微对他说的话。 阿迟没有家。 或许在天怀村的那栋破败房子可以称之为“家”, 但就算是那栋破房子,阿迟也已经失去它很久很久了。 这句话对他的诱惑,不吝于沙漠干渴的路人碰到水源, 最贪婪的守财奴找到了宝藏。甚至让他无暇顾及这是不是谎言、是不是陷阱, 又或者只是楚见微闲暇时随意许诺的一个玩笑, 就想要像扑火飞蛾一样一拥而上。 这其中的热切和贪婪, 甚至阿迟自己都觉得心惊和脸红—— 他走神的太久了,嘴里塞满的蜜饯, 不经意间被吞咽下去。 “——阿迟?” 楚见微迟疑的声音响起。他站起身,看着少年人憋得发红的脸颊。阿迟剧烈地咳呛着,腰都弯成了一道弯弓,咳得肩膀都跟着震颤, 终于确定了阿迟实在被噎得很厉害,难得的有些无措。 楚庄主的生活常识经验不缺,但也绝不多丰富。他看着阿迟被蜜饯噎住的模样,短暂回忆了一下,学着曾经看过的年长者拍着小儿肩膀脊背的动作,一下一下拍在阿迟的肩背上,手掌平稳地往下滑。 “慢慢、慢慢来,别急,先咳出来。” 感受到冰凉柔软的指腹贴在自己身上,阿迟咳得更厉害了。 楚见微给阿迟倒了杯茶,递在他的手旁。见阿迟磕得愈加厉害,只觉得危险,他皱了皱眉,起身道,“我去将叶大夫请过来。” 阿迟颤抖着将茶水一饮而尽,缓过来了——他原本呛得也不算太厉害,主要是心绪上的浮动太大,加上后面受到的冲击也越来越大,以至于阿迟一度走神……也难说有没有一点借着咳嗽的时候,来掩饰自己此时狼狈神色,给自己多争取一些思考时间的原因在。 等阿迟缓过来了一些后,便伸出手,颤巍巍地拉住了楚见微的衣角,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别走。” 他这副模样,如果被其他人看到的话,就实在是太丢脸了一些。哪有人能被蜜饯噎死的。 阿迟对自己说。 这就是他喊住楚见微的理由……没有其他的。 阿迟忽略过自己那一点别扭的、不希望楚见微离开的怪异心思,只觉得自己还是有许多的疑问,没有问清的。 他抬起头,看见了楚见微轻微垂敛下的眉眼。 明明生着一副冷冽不可靠近、同山巅雪般漂亮却冷淡的面容,但此时的眼底,却像是有些关切似的温和。 只是对他的。 阿迟那点不安和焦躁,在顷刻之间退却,他突然间变得极其的冷静起来——哪怕这种冷静更像是一座蛰伏的火山,随时可能在下一秒喷发,但它此时还是显得风平浪静的,沉稳得可怕。 “……不会不愿意。” 阿迟在停顿了一瞬间之后,略有些艰难地开口。 对他来说,坦诚心意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哪怕是“愿意”,也别扭的不想直爽地说出那两个字,偏偏要弯弯绕绕地多说几个字,才能委婉地表达出自己的认同。 甚至很快的,阿迟便紧接着开口,他抿着唇,像是在掩饰什么,“我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的。” 如果这是一个骗局的话,阿迟甚至会更心甘情愿的上钩。 这样只要他还能带来利益,就不会被抛弃。 但可惜的是,他什么也付出不了。 至少对于对方来说,他能给予的,实在是太少了。连被骗都没什么价值——这所带来的不安感显然是巨大的。阿迟患得患失,当然不是因为心绪敏感,只是他太清醒,明白这一切随时都可能结束。 只需要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他不愿意将希望寄托于此。 楚见微大概是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美,只可惜消失得也极快。阿迟眼也不错地盯着楚见微,略微愣了一下,还在迟怔当中的时候,便听见楚见微开口,“阿迟,我曾经和你说。我救了你,并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 “这一点直到现在、日后,永久有效。我们之间永远平等,你并不需要觉得自己亏欠了什么——因为我愿意这么做,这是我自己的事。” 楚见微顿了顿又说道,“但我希望你和我回雪剑山庄,也的确是有目的的……阿迟,我希望能收养你。” “我原本打算在更加正式、恰当的时机,再说出这件事。”楚见微正色道,“至少要在你伤好了之后。因为我不希望有别的原因影响了你的判断,或者给你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顾虑及担忧……比如,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会赶走你之类的。” 后面的那句话,楚见微语调轻松,略带调侃,显然是看现在的阿迟神行紧张,说出的玩笑话。 但事实上,楚见微的确拥有着隐秘又不动声色的温和的。 哪怕被雪剑山庄收养这样的事情,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是砸到头顶的大馅饼,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不答应——除非他的脑子坏掉了。 但楚见微依旧给了阿迟拒绝自己的权利。 许多天之骄子都是难以容忍自己被拒绝的,好似他们所想的一切,都理所应当地该被实现。事实上在很多时候,也的确如此。 楚见微当然是天骄中的天骄,但是他在这一点上,似乎又显得格外不一样,几乎可以说是谦逊的。 他愿意尊重阿迟的想法,也接受任何不同的选择,连每次试探都显得无声而隐秘,绝不会让阿迟为难。 楚见微略微沉吟后道, “希望接下来我说的一切不会让你觉得太过冒昧……我幼时,母亲曾经再孕有一胎,只是她以往行走江湖时受过暗算,当时旧毒复发,身虚体弱,未能保住。此后未曾再孕,我成了独子。虽然算不上什么令人悔恨的遗憾,只是总不算完满。直到过世前,母亲还与我念道,她总觉得我是该有一位弟弟或者妹妹的,望有手足以后能常伴我身旁,不至于如此孤单。” 楚见微语气平静地说出过往,“说来也是巧合。过去数年,父母大人仙逝,我独身一人,雪剑山庄也只有一位主人,并不觉得孤寂。可阿迟,我在见到你的时候,便觉得……我或许是该有这么一名弟弟的。” 楚见微笑了笑,极随意地玩笑道,“大概上一世,我们便是兄弟罢。” 接下来的一切便很顺理成章,阿迟的身世背景并不难打听,他是镇上的孤儿,同样也孤身一人,年纪尚轻……如果他愿意—— 楚见微和阿迟,都会有新的家人。 阿迟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看不清楚见微的脸了——人在眼睛起雾的时候,总是很难看清楚别人的。 只在雾气当中,阿迟似乎看见楚见微笑了一下。 因为他刚才开口说的话。 “我想的。” 不是我愿意,是我想。 我想和你成为新的家人。 第156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20 窗外疾风骤雨, 拍打着门柩,似乎要有风从那里面钻出来才算罢休。 朦胧的窗纸处沾染了飘过来的雨水,浮起一层雾似的颜色。有雨滴流淌下来, 蜿蜒成一截截奇妙弧度,像是流淌在窗上的小河。阿迟从梦中惊醒,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小河”。 他并不是被噩梦惊醒的。相反,阿迟昨夜睡得很好, 现在都有些半梦半醒。那种在美梦后的酣足感还未淡去,让阿迟有些在睡醒后的回味似的—— 忽然间, 阿迟猛地僵住, 微瞪大了双眼。 那好像不是梦。 梦不会这样的清晰, 历历在目的惊心。 少年人显得瘦削而略粗糙的手指一下按住了被角, 柔软的棉褥凹陷下去一角。手背上的青筋浮起, 足以想象到它的主人此时有多么用力。 阿迟几近是有一些茫然的。 他身上的伤势大好,翻身起来时,虽然背部被牵扯的有一些痛楚,但这半点延缓不了阿迟的行动。 在起身后,阿迟似乎是想直接出门, 去寻找些什么。但手碰到了因为雨天而略微显得有些潮气的门窗时, 却又一下子顿住了。 “……” 少年人低下了头,神色晦暗不明。 昨天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还是他的某种卑微又可怜的臆想? 深黑的瞳孔当中,似乎又浮上了一层郁色,在阿迟还在出神的时候,门窗却骤然被人推开了。 老爷子手上还端着一枚小茶壶,里面是今日份的汤药。 换了盛汤药用的器具,便不容易撒出来了。又因为上面掩盖着的茶壶盖,封住了大多数浓郁的药味, 哪怕是只间隔一门在里面的阿迟,在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也没有注意到老爷子是送药来了。 “哟,今天也爬起来了啊?” 其实阿迟的伤势要养好,是不宜走动的。但人如果一天天都躺在床榻上,很快精气神也会跟着散没了,才勉强同意了阿迟精神好点的时候,就起身在外走走。 不过今天下了雨。 “……天气不好,外面不适合散步。”老爷子说着,一边抱怨了下自己一路淌过来,积蓄下来的雨水都将自己的鞋底给打湿了。 建在湖中的湖心坊的确是景色秀美,但和南方的坏处差不多,平时都显得潮湿,一到下雨天就更是了,还容易积水。 这处小镇其实不常下雨,但一旦到了那个季节时候,雨水就像是从来没停过似的,能一连阴雨连绵好些时日。走在路上,连天光都是黯淡的,太阳被云雾遮住,见不到影。 现在阿迟的心情,也和这天气差不多。 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叶大夫,我先回去了。” 阿迟这么想的时候,也听见了从老爷子身后传来的男人的声音。 年轻男子一身黑衣,身上配剑。他的手中拿着一把颇大的油纸伞,微微倾斜,那些伞上水珠便像是瀑布的雨幕一样不断砸落下来。 男人神色冷淡间,总透着一股杀伐和冷漠的气质。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柄剑那样,有着收不住的杀意,几乎一看便让人知道他是武林中人。 不过当他想隐藏下自己的气息的时候,大概谁也不会发觉他的存在。 就像在他开口之前,注意力不算集中的阿迟也并未发现男人。 阿迟知道他。 男人是跟随在楚见微身旁的护卫,名字叫做云鹰。 云鹰对阿迟总是很不假辞色的——任由谁发现自己的主人身旁出现了一名来历不明的少年,恐怕都会心存警惕的。 方才下了大雨,老爷子的腿脚不算好,又端着药,不方便拿伞,所以云鹰过来送了他一程。 现在人送到了,云鹰便准备离开了。 但刚刚阿迟注意到了他,在朦胧的雨雾当中,男人的视线骤然和阿迟相对上。 云鹰的唇微微抿紧,伞边下意识地往下压了压,伞面上的水珠更是连串地砸落下来。不过他很快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云鹰重新摆正了伞,那双锋利的眼睛,也直直地盯着阿迟。 忽然间,云鹰微微点了下头,神色复杂却依旧显得十分的恭敬,“小少爷。” 他喊道。 阿迟先是怔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显得太过陌生的,第一时间阿迟感觉到的,当然是不习惯和古怪。 非常古怪。 但也只这么违和了一瞬,阿迟好像又意识到了什么,云鹰态度上的转变分明是因为—— 昨天的那一切,绝不是梦境。 阿迟又僵住了,或者说有些出神。 老爷子的手在阿迟面前摆了摆,看见他的眼珠子都停摆了,忍不住嘟囔着道,“怎么回事?一晚上过去,人都变得更傻了些。要不我去熬点给小儿安神的汤药,你喝点?” 说完之后,老爷子似乎又显得有些惆怅,“也不知道楚庄主怎么看中了你……倒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小子看上去有点不大聪明。” 老爷子很不留情面。 阿迟的唇非常幼稚地,猛地往下弯了一弯,辩解道,“就是看中我了。” 他非常认真地重复着这一句,好像要肃然告诉所有人知道才行。 站在远处的云鹰,不经意间唇角又抽了抽。 “……我会变得更好的。” 阿迟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语。 当然了,这件事就算是阿迟自己,也没什么把握。不过他只是想竭尽全力地,变得更好一些——他不愿让楚见微在日后后悔,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对方完美无缺的人生当中的一个错误决定。 就算是为了这些,他也必须得变得更出色一些。 阿迟抿紧了唇。 …… 从那日起,楚见微和阿迟的相处时间倒是多了起来。 早晚饭两人都是一并用的,只是同桌不同菜式—— 阿迟吃的还是老爷子精心调制的药膳,多为清淡菜式,小盅的汤羹更多。 楚见微用餐也很清淡。他是江南人的口味,偏好清甜,阿迟和他用餐的时候,只暗暗地将楚见微的口味习惯记在心底,将他的喜好摸清了一些。 除去一同用膳外,等天气稍微好一些,楚见微也经常陪着阿迟外出走动。 在湖心坊由原主人开辟出来的花园内散步。兴致来的时候,也会乘画舫游湖——阿迟曾经差点被水淹死,但他好似并没有对湖面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毕竟最后救了他的人是楚见微。 后来的那些记忆,已经足够令阿迟不害怕了。 楚见微和阿迟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算多,却也不显得尴尬,仿佛其中自然有着某种默契流淌其间。 阿迟倒是担忧过楚见微经常陪在自己身旁,会不会耽误上什么重要事宜——毕竟先前楚见微其实并不多来看望他,似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楚见微这样的人,也的确看上去是会很繁忙的。 阿迟的担忧隐藏的并不算好,楚见微倒是看出来了,还特意询问了一下。在得到答案之后,不免有些失笑。 “我不忙,至少最近是不怎么忙。来到这镇上也只是为了散心透气而已,空暇有余。”楚见微笑道,“阿迟是在抱怨,我之前不怎么陪你吗?” 阿迟倒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刚才的话里透出了责怪意思,尤其慌乱地为自己澄清,“我没有那个意思……” 楚见微:“我知道。只是逗一逗你。” 他有些好笑地说完,才继续解释,“先前是因为你每次见到我,总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我怕惹得你情绪不佳,养不好伤,所以刻意没怎么去看你。” “现在当然不一样。” 楚见微的衣袖拂过花园中斜生出来的一枝花丛,拨动得那朵艳丽花瓣微颤,姿态随意却文雅,语气更平静自然,“我们以后还要相处很长的时间,当然要提前适应一下。” 不用适应的。 阿迟小声在心里回答。 不过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应该是如此雀跃的,很难更改了。 第157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21 心中积郁已去, 阿迟伤势好起来的速度快得出奇。 连老爷子给他问诊时,都有些纳闷……阿迟这小孩底子是真好啊,都这么折腾了,一点没耽误养伤。比之正常康健的习武之人恢复的还快, 生命力旺盛的可以说是一种天赋使然了。 楚见微陪着阿迟的时间渐多, 怕小孩无聊, 给他找过一些书看。 这一来又发现问题了,阿迟是不识字的。 “你年纪尚小, 要开始习书认字了, 是我考虑不周。”楚见微略微沉吟后道。 他自幼在雪剑山庄长大,山庄附近一带又都富庶, 供着几座慈幼院, 身边其实很少接触到阿迟这样孤苦的小孩。但楚见微很快就转换过来思维, 哪怕不用设身处地也知晓,阿迟身体多有亏损, 幼时温饱尚且困难, 生存艰难, 当然不可能有心力去读书认字。 如果以为人人都有和他一样的环境, 未免太过自大。 阿迟听着楚见微的声音, 挺心虚地“嗯”了声。 他以前是不想过念书的—— 一是因为没条件, 养出一个读书人要花费的钱财不少,笔墨纸砚都烧钱,阿迟连饭都吃不起, 自然也不会花闲钱去读书。他不认字,唯一会写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第二点也是……阿迟虽然敬佩那些文人,却也总觉得,读书没什么用。 除非考取功名, 否则温饱都难。既不能赚取钱财,也不能强健体魄。 而学武功就要有用处得多,能报仇,也能在这样的世道当中保全自身,不怕被人欺凌——就像如果阿迟会武功,那么那位齐公子在欺骗他时,也会多有顾虑,更不会直接被人逼死至绝境。 阿迟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抿,瞳孔中的颜色似乎都淡了一些。 不过…… 阿迟小心翼翼地看向楚见微,他觉得读书没用的想法,这时候只剩下心虚了。 楚见微是一名文人。所以才会尤其关注他念不念书,认不认字吧? 阿迟的一些奇特刻板思维增加了。 而他记得,那些读书人似乎总是看不太上他这样“不学无术”的弟子的。原本村中有一名老秀才,给人开蒙时他便在旁边听。秀才会瞪一瞪他,却并不将他赶走,心肠并不坏。 后来阿迟整日上山采果下河摸鱼,也不再听他念书,老秀才似乎还挺生气,见到他时横眉怒视,神色很凶恶,念念叨叨“孺子不可教”、“不学无术”这样的话来。 阿迟原本并不在意。 可现在……不管怎么样,他都不愿意让楚见微对他失望。 他会好好念书认字的。 阿迟目光扑朔,神色心虚的模样,落在楚见微眼中,自然成了另一种解释。 楚见微思索……阿迟难道不怎么愿意? 也是。他这样大的年纪,其实是玩心最重的时候,要突然按他下来认字读书,总会有些不适应。 何况阿迟刚养好伤,就要开始念书……楚见微也觉得,有些快了。 或许是他太过严厉。 楚见微的父亲是中原武林前第一高手,母亲是最最绝顶的剑客,同样也是江湖上出名的风采绝世的才女。 生在这样的家庭当中,楚见微是独子,又身为雪剑山庄未来唯一的继承人,那两位在江湖上流传的传说级前辈,对他的要求应当很高才对。 事实上,楚见微的确不管是武功、剑法,诗书还是君子六艺——最次也都是其他人眼中的上流水准。像是从幼时就被管教甚严,一点点水磨工夫出来的。 但和他人想象中不同,雪剑山庄的前庄主和庄主夫人,偏偏对楚见微不甚严苛,甚至几乎可以说是纵容了。 前庄主练武练的辛苦,手中厚茧,身上处处可见致命伤留下的疤痕,早些年也是吃过苦头的。偏偏对楚见微,就成了:“随心而为便可。” 对楚见微日暮前起,夜深后歇的作息更极为反对,皱眉说过几次:这般天天熬夜,以后要长不高。 楚见微,“……” 从那时起,楚见微按时早睡。还好日后也不算矮。 至于楚见微的母亲——雪剑山庄的前庄主夫人,原本也不是温柔小意的性情,在江湖上凶名煞煞,素有杀神之名。哪怕和前庄主成婚,也少有收敛性格。但唯独对楚见微,能体现出些许柔情意味来。 真正是如轻风细雨般和煦,连常说的话也只是: “吾儿。娘亲唯愿你岁岁开心,日日无忧。” “你要平安健康。”她轻抚着楚见微的细软银发,轻轻地叹息道。 哪怕楚见微自己并不觉得每日刻苦,只是时常温习罢了。在他父母大人眼中,却好似受了许多委屈,吃了诸多苦楚,沉稳得不可思议——在这样的溺爱下,楚见微没被养歪,也的确是个例。 除去衣食住行体现得出一点“娇养”痕迹,楚见微平日修行绝不算是懈怠。 但既然从小是这样被养成的,面对阿迟,楚见微是长辈心态,却也当不成严厉的长辈……绝对是会溺爱晚辈,宠坏小孩的那一类。 楚见微便将那些厚重书籍都收起来了。 其实里面的内容倒不艰涩,多是游记,言语轻快,只是拿来解闷的。远没有阿迟想象中那样复杂可怕。 阿迟的脸色微有些苍白,视线都有些飘忽起来了,他飞快又隐蔽地看了一眼楚见微,才略有些支吾地道,“……我会很快学会的。” 楚见微摇头,“不急于一时。” 他拍了拍阿迟头顶松软的黑发,“阿迟先好好休息,玩乐一段时间罢。至于念书的事……等回雪剑山庄再提。” 阿迟:“。” 他好像提前预知了自己的死期。 阿迟沉默点头,心中焦急想到—— 一定要找人先教我认字!一定! 楚见微并不是很精于享受的人,或者说他的享受方式和其他人不同,通常是练功或是看书。 但阿迟只身在湖心坊中,身上有伤不便出行,楚见微也总担心他会因此无聊气闷,在云鹰的建议下,请了个戏班子来湖心坊唱戏演出。 第158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22 湖心坊原本也是有歌舞表演的, 只是那些曲目不怎么适合拿来给阿迟看——加上前段时间,云鹰也差不多将人遣散了, 湖心坊以后就改成普通客栈茶楼。 戏班子演的戏原本是很新奇有趣的, 阿迟看着,却没什么心思,甚至露出了颇紧张的神色。 少年的唇微抿紧了, 脸色有些许大病过后的苍白。他目光迷离,脊背不自知地弓着,绷紧了,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面上, 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来。 楚见微靠了过来。 柔软的银发,垂摆在桌面上。 “怎么了?” 阿迟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紧张, 又坐得更直了一些。 “……没有什么。”阿迟沉默了一瞬,才僵硬地又说了句,“兄长。” 楚见微笑了一下。 阿迟还不怎么习惯喊他兄长,但在慢慢改口,是件好事。 他顺着阿迟的目光看过去, 隔着一层挽起的薄纱,望见了被白日灯烛照得更加明亮的戏台。 这原本是为湖心坊内歌舞表演修炼的戏台, 视野极好,从下往上看的时候不会被遮挡,灯光明亮,连唱戏人的布料颜色都照得鲜亮明艳。 倒是从台上往下看,灯光会落进暗处,又有薄纱飞起遮掩,看不太清楚——不过这也是有讲究的,在外面大堂表演的时候, 就是要看向观众,将场子炒热了。被单独的高门大户请来,又是这样的装饰,反而格外注意不将目光落过去,以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犯了主顾的忌讳。 楚见微很快发现,阿迟——他似乎就是怕被台上的某人看到。 似乎非常不自在。 而楚见微又注意着阿迟略微显得有些漂移的目光,他刻意地没有看向那名长靠武生,但到底让楚见微发觉了什么。 “阿迟。” 楚庄主的声音响起,仍是平静的,淬着一点凉意般,“你在害怕那名红脸武生?” 徐徐风吹起帘账,台上的戏子仍醉心于演出,动作精悍,刺出长枪,好利落地“呵”了一声,竟然让阿迟又微微一僵。 “先前有什么过节么?” 楚见微的声音很小,落进阿迟耳中,不靠近些几乎听不清晰。 “……不。” “不怎么熟悉。” 楚见微略一点头,并未再问了。 只是很快等戏曲表演结束散场,楚见微与阿迟离开。戏班子的人正收拾行装时,云鹰上前,和戏班子的班主传了话,“后面几日,不必再来了。” 班主见他煞气腾腾,心里只觉一阵惶恐,拱手询问云鹰今日的演出是有哪桩失误不成,才讨了主家的嫌? 而且这些天演出的银子也收了,是不是…… 云鹰却只是半强迫性地请走了他们,倒也没有让班主将付给的银两又重新退回来,只是让人看着他们离开。 他自己便站在不远处,一双极利的瞳孔在后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似乎对方只要有些奇怪的异动、甚至回一下头,就要被他出手处理似的。 班主汗毛直耸,只觉得简直像身后有一头野兽,紧紧地盯着他们那样,也不敢再多问便离开了。在路途中仍绞尽脑汁地想着他们哪里得罪了这位难得的大主顾——或许就是把戏不够新奇有趣?毕竟这位主顾看着像从富贵地方来的,当然看过更精美的道具、或窈窕或利落的身段,听过更精彩的唱腔。 他多少还是有些遗憾,一路上都是唉声叹气的。 后些日子,湖心坊中也一贯安静,没再请人来唱过戏,倒是请过一些茶楼酒馆的说书先生来讲段子。 楚见微是会陪在阿迟身旁的。 所以他也发现了阿迟—— 他似乎不愿意被那些说书先生看见。在确认自己不会暴露出行迹后,才会显得稍微安心一些。 楚见微若有所觉,但只按下不表。 等阿迟的伤势真正好了**分后,楚见微开口问他,“今日天气晴好。” “阿迟。”楚见微问他,“要去镇上透气走一走吗?” 湖心坊的景色当然好,但住久了却未免会显得过于水汽丰沛的潮湿。如楚见微这般本就生在江南水乡的人或许不觉得什么,但对先前因伤势躺在房中许久的阿迟而言,他早该去晒晒太阳了。 只阿迟一时未言。 “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或许你还有什么未做完的事,现在就可以去处理着。”楚见微声音温和。 阿迟虽然是孤儿,但到底在镇上生活的时间不算短,朋友总是会有些。要离开镇上远走江南,或许今后也不会再回来了,哪怕只是去打声招呼,交代一下也是好的—— 阿迟微微攥紧了拳,声音很轻,“不必了。” 他不敢看楚见微,只是低垂着眉眼,“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我……想去雪剑山庄了。” 依照雪剑山庄在江湖上的名声,恐怕无几人不想去见识一下雪剑山庄的。 只阿迟并不算是江湖人,见识也不算多么广博,至少他并不知道这山庄是个什么去处,在他的印象里,或许和镇上大老板开的绸缎山庄也差不多,是做生意的地方——他现在如此的迫切,只是因为想回到“家”里而已。 当然了,还有一个令他现在不得不迫切的理由,只是阿迟现在并未开口。楚见微垂眸望着他,银发被熠熠光辉照得发亮,他安静地等待了一会,见阿迟没有要继续答话的意思,才继续道,“好。” “我们回去吧。” 楚见微知道阿迟不想说,他便不再问。 “再过两天。”楚见微和他一并走在走廊上,“这几日都是晴天,也不燥热,很适合出行。那时候你的伤势更好全一些,坐马车也无碍,我们这便回江南……” “回家罢。” 阿迟略微恍神。 可是心却是莫名定了定。 楚见微走在他身旁,只略微领先半步,阿迟的视角向下一滑落,正好望见楚见微略从衣袖中透出的一截手指,清瘦却极有风骨,透着玉质般莹润苍白的色泽。 “……兄长。” 等楚见微停下来后,阿迟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叫出了声。 第159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23 虽然是一时冲动, 但既然已经开口,那索性也不再遮掩什么了。 或者说,不遮掩大部分的信息。 阿迟也并非有意隐瞒, 只是他一是不想再平添事端, 给兄长带来更多麻烦;二也是害怕,他背后背负的诸多棘手之处, 比之普通人更显深陷漩涡,也生怕因为这些事端,而会让楚见微心忧虑后悔。 他始终是不能安心的, 也不是说并不信任楚见微,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而已——这么多年下来, 阿迟总是孤身一人,也从未被其他人选择过。 可是楚见微与他说话时, 提及的未来里,总是有他。 兄长待他总是真诚、坦率、毫无隐瞒。 阿迟的心底还是忍不住地心软,又转变为更多的柔软情绪来,简直可以说是优柔寡断了。 兄长几乎可以说是全心全意地对他——阿迟也不想再做更愧对于他的事了。他这般隐瞒, 却又透出些不寻常的迹象, 又何尝不是让楚见微为之忧虑。 阿迟便开口, 将他不便再在镇上露面、和之前见到那名唱戏武生便极紧张的原因,都缓缓陈述而来——莫不来源于他身上的那一摊烂账。 只是还不够坦诚。 “……我认识那名武生。”略微犹豫了一下,阿迟选择从昨天他的异常表现开始说起, “他是曾经被齐公子捧过的角,虽说现在已经过气,但还仍是齐公子手下耳目……” 阿迟脸上的神情,冷淡了一瞬间。透出来的模样,居然有些许的冷厉, “或者说,说是他的狗也不为过。” “如果让他看见了我,恐怕会将我在兄长这里的事情泄露出去,惹来麻烦。” 阿迟说。 楚见微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点。 银发的庄主神色仍然温和,他微微侧过头,白雪一般的银发积蓄在肩头,反射出的光芒简直像是月色一般的清冷。 “那名齐公子,又是何人,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阿迟脸上的神色,微微空白了一瞬,然后便流露出来,简直像是难以忍耐的痛恨神色。 恨。 如何不恨? 齐公子几乎是除了魔教的那些畜生以外,阿迟最恨的一人。只差一点,他的人生几乎都要被那位“公子”全部毁掉。 那样流露出来的刻骨的痛恨,本来几乎是难以遮掩的。 但是在意识到,此时的楚见微正在注视着自己之后,阿迟还是下意识地收敛了一下那样的神色——他并不希望在楚见微的眼中,自己是一名恶毒好斗的人。更不希望因此,而让楚见微也会被他牵扯陷入进危险当中。 看得出来,楚见微的确极为有钱,可是他只是一个文弱的文人。 而在如今的境况当中,侠以武犯禁,便是连朝中的那些高官要员面对武林上的高手侠客时,都尚且十分宽容客气,以免不知道哪天,就得罪人丢了性命。 还要重金聘请一些名门弟子保护自己——甚至还有一种说法,如果是真正的高手,是不屑于为朝廷供职的。 而那位齐公子,虽然已经被门派逐出了师门,可是一身武功总是没被废掉的。哪怕这些年来,恐怕那位齐公子早就被酒色掏空身体,却仍然是一个威胁性巨大的存在——楚见微是外乡人,若说身边会武学的侍卫,阿迟也只看得出来那个云鹰是会武功的,或许武功还不错。 但也只有他一人。 一向有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说法,一名外乡人在齐公子的地盘上,恐怕讨不到多少好处,阿迟自然不可能鼓动着兄长为他报仇。 因此他哪怕是说那些过节时,也只显得轻描淡写。好像那真的只是自己年少轻狂时,所犯下的一些小错误,而他只为此付出了不值一提的微小代价。 那些凄惨时日,吊着他一口气的伤势,已经不便回忆了。 “……是我自己贪心愚蠢,受了骗,将这些年来的积蓄都挥霍了个干净,想买个进武林门派的名额。如今,也已经和那名齐公子断绝往来了,以前的一切便让它过去吧。只是我不便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以免那人又生出什么心思来暗害我。” 阿迟说的轻描淡写,好像真的不怎么在意,只是心底却已经狠狠地记上了一笔。 至于他身上的伤势,也解释为是欠了赌场的钱,被打了一顿,一直没治好,才恶化成那副恐怖模样。 总之,九真一假地混着说。 只他不会忘记的。 不仅仅是欺骗钱财,摧毁希望,齐公子那人,是真正希望杀了他。 既然是血仇,那么也只能血债血偿。 若是有朝一日,他一定……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将如此文弱的兄长牵扯进去。 让那样脏污的人出现在兄长的眼前,都像是一种玷污。 楚见微神色倒没怎么变动,只是微微蹙眉,极认真地纠正他,“阿迟,你不该说自己贪心愚蠢。他只是借着身份阅历欺骗你,而你年纪尚小,受了他唬弄,这却并不是你的错,而是他心思狠毒——你不该自责。” 阿迟心底微微一软,神色便更显得乖巧许多。 “是,兄长。” 认真地纠正完了阿迟的错误观念,楚见微便重新恢复温和神色,又略微沉吟后询问道,“那你落入水中之事?” ——楚见微何其的灵敏,居然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两件事中的干系。 阿迟心中微微一悸,可是脸上的表情,自然是神色不作变化,非常平缓地说道,“我那时受了骗,的确是心灰意冷,所以一时之间做了傻事……也好在,是兄长救了我。” 阿迟不敢提及那时候的自己,几乎已经是被迫逼入了绝境,如果不是“一死”,永远都不可能逃出齐公子的盯梢范围。 那人的恨意来的莫名,希望他生不如死。 这一句话,也只有最后末尾的半段是真的——阿迟的确真心实意感激楚见微在那一刻救了自己,要不然如今的他,也只不过是河中的一具浮尸罢了。 楚见微倒是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只是神色温和地说道,“既然如此,原是他对不起你,没有你要避着他的道理。阿迟以后也不必忌惮考虑那名齐公子,行动自便就好。哪怕有人看见了你,将你的消息告诉了他——也该是他心虚担忧‘欠债还钱’的事,不敢来找你麻烦。” 阿迟垂敛着睫毛,看上去极温驯地说了声“是”。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只是这些天有些犯懒,身上骨头疼,才没有出去。” 楚见微顿时便又被阿迟的这句话,吸引走了注意力,开始转过来关心他身上哪处骨头发疼,说要让叶大夫看看,倒是不再提那个扫兴之人的事。 阿迟心底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只暗声说道,兄长果然看上去便是光明磊落的人。行的端坐的直,心性也纯粹。那般的恶人看见被暗害的自己,哪里会心虚?只会更加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罢了。 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复仇,又不想将兄长卷进来,便……再忍耐一段时间吧。 阿迟的神思微微飘走,脸上神色却愈加冷厉起来,抿了抿唇。 …… 兄弟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眼见夜色渐深,在水榭台那边用过了一餐简单晚食,才各自回了房。 阿迟一贯是睡得很早的,至于楚见微—— 他回到房中,兀自沏了一壶茶。 四周虽寂静无人,只是当楚见微饮过一口,将那套骨瓷杯放下的时候,却轻轻地喊了一声,“云鹰。” 第160章 武林巅峰是我哥24 “属下在。” 门窗上覆盖的细薄丝棉绸上, 倒映出了一个微垂首的成年男性的影子来,他微微拱手,十分恭敬的模样。还有他身后背着的那一把长剑, 剑鞘的影子也印在了窗台上,纤毫毕现得清晰。 光是从这样的一幕身影来看,就能猜到他是一名侠客,还绝不是普普通通的侠客。 杯底摇晃着, 只留了极浅的一层茶水,碧绿的颜色像是一块完璧似的圆滑地贴合在了瓷器的底部, 溢散出极为浅淡的芳香来。 楚见微随意地转动着杯底, 似乎要透过那澄澈颜色看到什么一般,略微沉吟后才开口道, “雪剑山庄为正道魁首, 理应为江湖诸君作为表率才对。只我接手山庄这些年来, 多年闭门不出,不问世事,对江湖上的一些事也多有懈怠。” 云鹰略微显得急切地回答, “庄主只是有隐士之心,如今江湖大势平稳, 不出手也是应当。” “是么。”楚见微略微弯唇笑了一下,“我却觉得我这些年懒怠非常。如今既然已经到这镇上,虽是来散心的, 却也不该闭耳塞听。” “附近庇佑一方的门派为青山宗,虽说是江湖上的小门派,却也是正经给雪剑山庄及武林盟递过牌子的名门正派。明日你前去拜访一下,略微提醒一下他们……” “要以正门风,切莫养成了歪风邪气, 出来的弟子为祸一方,也会给原来的宗门惹来祸患。” 银发的庄主眼睫微微低垂,月光从那一层薄薄的窗纸当中透出来,落在他的面容之上,愈加显得他肤色雪白,容貌五官的哪一处都是惊人的美貌,简直像是仙人坠在了凡间一般。 楚见微手中摇晃的茶杯,也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合出了一声清脆又好听的声响。 因为方才不小心运了点内力,杯底最后一层薄薄的茶汤,也随之蒸发溢散在空气当中。 站在房外的人微微绷直了身体。 他背后背着的那一把剑,似乎都已经被他拨开了一点,随后才传来云鹰更加恭敬的声音—— “是。庄主。” …… 云鹰的动作,当然是很快的。 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当日夜里,他便已经用轻功行了数百里路,来到了坐落在青山脚下的青山宗。 按照正常的拜访礼仪来说,云鹰应该先递了帖子,得到了对方宗门的允许,才能进入宗门内部。 可是云鹰可不是正经来拜访的,而是过来“提点”一下的。 守候在山门外的几名弟子,都只会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这时候天又都黑了,一个个都打瞌睡。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从自己的身旁走过——依照肉眼,当然是看不清楚云鹰所用的轻功的。只感觉到一阵湍急的风从身边掠过,唯独能察觉到几瓣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起。 不要说这些只是拿来巡守山门的弟子了,便是青山宗内部,其他用来执勤巡逻的弟子,都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在门主的房门面前,更是派了几名得力的弟子来守夜。倒不是担忧门主安全,只是不好让人打搅门主修炼。 但就算是那些在青山宗中也可谓人中龙凤的弟子,也没有意识到不速之客的造访。 他们手中提着的烛火灯笼,在被风刮过时,里面的火焰轻轻地跳了跳。火焰晃动着的时候,烛光在远处映出了一个奇怪的黑影来。 那些弟子们略微怔了一怔,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又都一切如常——于是只当做自己在夜里困倦,晃花了眼睛。 或许是一只野猫蹿过去了吧。 青山宗的门主房内,还点着两盏用上好的油熬制起来,明亮燃烧着的油灯。灯光并不劈叉晃动,照的人的眼睛很是舒服。室内光线均匀,简直亮如白昼一般。 作为房间主人的青山门主,只盘坐在床榻之上,开始修炼内功—— 作为青山宗武功最高的人,门主虽然只是小门小派出身,在江湖上也无甚威名,但是他的功夫却如何也不算差,至少也能排上二流高手的位置。 而他的武功越是高强,便也越为勤勉,日日修炼,从来不曾懈怠。只希望能将自己的实力再尽快提高一些,在江湖上,才更有一席之地。也越能在这样的世道下,保青山宗长盛无恙。 也正是因为他的武功高,见识也不错,知晓在这江湖当中,其实是有许多碰不得的高手的——年轻时他外出闯荡,也吃过苦头。所以在如今,才甘愿偏居一隅地守在这样的小镇附近。 门主平日里行事也极为低调,在江湖上并无多少仇家。平日里教导门下的弟子,也多为谨慎行事。 可现在,正在运功修炼武功的门主,呼吸间却忽然间乱了一乱。 他猛地睁开了眼,眼中精光四射。几乎只在一呼吸的刹那,便猛地伸手劈出了一掌。 那一掌法带着内劲,破空而去,恶狠狠地击打中了房中一处,那木质的屏风顿时便炸开来,迸射出些许零落的木屑。 门外正在巡逻的弟子一惊,立即便有人上前询问。他也不敢闯进来,只是微弓着身体在门外小心打探道,“师父,可是出了什么事?” 半晌之后,门内才传来极沉闷的一声,“无事。你先下去吧——让其他巡逻的弟子也先都撤下去,不要靠近我的房间,也不要叫其他人来打扰我。” 门主若是修炼到紧要关头,正寻求突破的时候,也的确会吩咐其他弟子先行退下。一是为了避免打搅了门主体悟提升,二也是害怕门主运功时,内力要是不慎散发出来,会伤到其他人。 弟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又让其他的师兄弟们都和他离开。 房内,烛光被削去了半盏,便只还剩下另外的一盏油灯散发光光芒。 此时的房间,正处于半明半暗当中,站在门主面前的那名剑客同样也是如此。 他低垂着眼,正好处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脸颊的一半陷入了黑暗当中,却更加勾衬得他另外半张面孔五官鲜明而凌厉。那低垂下来、俯视着旁人的冷漠无情的眼睛,更是让青山宗的门主感觉到了一种,极为危险恐怖的煞气。 那柄搭在他脖子上的剑,其实并未出鞘。冰凉的乌木剑鞘搭在喉管上的感觉极为的明显。 但只是这样,震慑力已经足够了。门主十分清楚,哪怕是剑未曾出鞘,但眼前的人只要动了杀心,想必能在他眨眼的瞬间,就将他的脑袋给割下来。 他只瞥了一眼,匆匆地观察了对方的身形手段,立马得出了一个结论,对方实在是深不可测。不仅是高手,还是难得一见的一流高手,至少绝对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青山宗能惹得起的仇家。 方才他在房中,发现了其他人的气息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抓住了这人的破绽。 但是刚刚交手的一式,便见了真家伙——不要说抓住破绽了,恐怕自己能发现他潜伏在房间内部,也是此人有意提醒。 冷汗又渗了出来。 门主又想到,他要是想取自己的性命,恐怕早就取了。所以在一开始的惶恐之后,门主反而略微冷静了下来,抬头客气地询问,“不知阁下是哪位大侠,来到我青山宗,又有何所求?” “我青山宗不过是武林门派中的无名小派,掌握的秘籍,也不过是三流武功秘籍,积蓄的银两也并不算多,唯独够宗门中一应人等嚼用罢了。不知有哪处地方得了大侠的青眼,要大侠亲自前来——” 他见对面的人不语,心中紧张,却又故作世故地补充了几句,“不过只要大侠需要的,老朽必定倾尽全宗之力,为大侠效犬马之劳。” 他的确识时务,做出的表情也十分的真诚,于是云鹰便先将那用来威胁,让这名门主能好好“听他说话”的长剑放下了。 他的手在腰际轻轻一抹,竟然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枚银色的令牌来。 此时,便抓着其上的吊坠,让令牌自然垂下,一下子完整地展露在了青山宗门主的面前。 光线虽然仍然不算充足,却相当明亮的反射出了那令牌上的四个大字来。 令牌的做工不菲,极为讲究,雕刻着浮纹雪花、和一柄几乎贯穿了整个令牌、栩栩如生得像是要从中透出来的云纹宝剑。但整个地方最为吸引人目光之处,自然是那只用嘴念出来,都能感觉到一阵震慑意味的几个文字。 “雪剑山庄”。 青山宗门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瞬间。 只要是正经在江湖上待过的人,绝对不会有人不知道雪剑山庄的威名。 这世上敢冒充雪剑山庄的来使的人,一定不怎么多。就算是有,能有这样的胆色和实力,也绝对是青山宗的门主得罪不起的人。 也正因为这样,门主反而比先前更加没底和惊慌了些——就算是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何时得罪了雪剑山庄这样的庞然大物。 这几乎已经不再是他自身的事情了,而是干系了门派的未来。 因为过于紧张,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蠢微微翕动着,半晌却说不出一点话来。 云鹰瞥了他一眼,却是开口。虽然神色仍然是极冷淡的,却显得“有礼貌”了许多,“属下有要事在身,夜半仓促前来拜访,略有冒昧,还望门主见谅。” 他说的这话十分客气,可青山宗的门主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的唇微微地抽动了一下,挤压出了一个几乎只能称得上难看的笑容来,“不冒昧不冒昧,还望大侠为老朽解惑,是何等……要事,要麻烦您前来提点?” ——他们区区小门小派,如何就与雪剑山庄有的牵扯? “只是庄主派我来提醒门主……” “什么?” 原因还没说完,便见青山宗的门主大惊失色,几乎是忍不住地打断了他,惊呼出来。 “庄主?难不成是雪剑山庄的庄主吗?” 哪怕是被雪剑山庄找上了门,青山宗门主所疑虑的,也不过是他们何时与雪剑山庄门下的弟子或是管事曾经起过龃龉—— 雪剑山庄和其他的武林门派都极为不同,并不广收弟子。只是在各地有诸多分庄,其中掌管分庄的人被称为长老,再下一阶是管事。俱都是武功极为高强之人,也的确可以学习雪剑山庄的心法秘籍与剑法。 却与常规那类大门派收弟子的规矩不同——可以说限制更宽松一些,不设门第,只看实力。也没有入了此门,便终生是此门弟子的说法,要是想要离开雪剑山庄,只要攒够了相对应的贡献,随时都可以离开。 虽然目前为止还极少人愿意这么做——离开威名赫赫的雪剑山庄。但是这限制的确与许多门派都不同,相比起在别的宗门,叛出师门是极为罪大恶极的事,身处雪剑山庄里,很少有这样的门第之争,甚至哪怕是仍然在其他门派,也同样可以入雪剑山庄接受庇佑。 同样的,在管束上也会受到一定制约。比如投身入雪剑山庄,则是默认为上下级的管理关系,得到的益处颇多,要做的事也颇杂。 银财买卖、惩奸除恶、镇守一方平安、调解各门派之间的龃龉,或是让一些人告状有门——有时候朝廷在缉拿一些穷凶极恶的武林高手的时候,总会碰上麻烦。如果是普通的捕快、衙役,拿不住他,或是对方身后有着大门派撑腰,不好得罪。朝廷的人也会派人来求助雪剑山庄,望雪剑山庄出手,主持公道。 总之就是什么事情都管,各方面的权力也极为纷杂,说是武林魁首也并不为过。 但这从另一方面而言,也说明了雪剑山庄的人员组织是很复杂的,在云鹰表明自己是雪剑山庄来使时,青山宗门主并未怀疑。 只是哪怕是他老谋深算,猜测的也不过是云鹰是离青山宗最近的那处雪剑山庄的分庄派来的人,从未想过,居然和真正的雪剑山庄有所牵连——更没想过对方,是奉着那名庄主的命令来的! 除了雪剑山庄庄主的身份,光是“楚见微”的名字,在江湖上都足够令人震惊得头晕目眩了。 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下第一剑——也同样是中原武林的第一高手。若不是没有切实证据,楚庄主为了又极为低调,说是天下第一的高手或许也不为过。 云鹰,“……” 虽然被打断了话,但因为对方的语气吃惊却有敬慕,云鹰倒是也没有不快。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像是有一些骄傲地说道,“雪剑山庄的庄主,自然只有那一位。” 青山宗门主又大惊失色。他缓了缓,才喃喃道,“楚庄主难不成……也到了青山宗附近?!” 要不然,他也不会莫名地派人过来。 云鹰:“……” 泄露了庄主的行踪,可不是合格的下属应该做出的事——云鹰也自知多言,谨慎地闭嘴了,不再提这件事情,只是继续说道正式, “……奉庄主之命,来提醒门主,望以正门风,切莫养成歪风邪气。” 云鹰面无表情地复述着楚见微的话,“出来的弟子为祸一方,也会给原来的宗门,惹来祸患——” 云鹰的眼底,又略过了一丝冷意。 他微微地俯下身,注视着对方,唇齿当中似乎都吐出了一点冷气来,像是一条蛇在嘶嘶地吐着蛇信,“门主,你能明白属下的意思吗?” 武林巅峰是我哥25 1更+2更 因为听见雪剑山庄庄主之名, 而显得过于热忱激动的青山宗门主,被那煞气激了一激, 脸上涨起来的热意与翻滚的血气顿时又平息了下去, 显得有些苍白。 他苦着脸,看着云鹰带着杀意的目光,嘴唇都有一些磕巴。 “是。” “自然是。” 在一口答应下来之后, 云鹰才收起了那把剑。 他慢慢往后退,隐没在黑暗当中, 像只是一个瞬息, 房内便已经彻底感受不到了他的气息,如同凭空消失般的吊诡。 就像是他来时那样,也没有任何人发觉云鹰的踪迹, 他便这么离开了。 在房中的青山宗盟主, 屏息静气了好长一段时间,在他确认身边确实没有什么人守着的时候, 才试图从床榻上站起身来——只这么一下,他便忍不住苦笑出声。 这般盘腿压着太久,他又没有运转内劲, 疏通血脉,竟然是硬生生地将腿压麻了,这会儿站都站不起来。 想他习武三十余载, 哪还碰到过如此尴尬的事情。此时也不好将门外的弟子叫来帮忙,只好等着那股麻劲慢慢地过去了之后,才将自己的腿掰回了正确的姿势。 在这一途中, 门主的大脑也飞速地运转起来,想到他们这样小的一个武林门派,又怎么会得罪雪剑山庄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不过要是想追查, 也是能追查的出来的。 离青山宗最近的城镇是长溪镇,唯一一个还算繁华、比较好让过路行人留宿的地方。哪怕那名侠士最后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不愿泄露雪剑庄主的行踪,但门主也能猜测得出——或许是因为一些特别的事故,导致那位天下第一的剑客,竟然来到了长溪镇中暂居了几日。 而又非常不巧合地,看见了他青山宗门下弟子行的什么恶事——更糟糕的是,这恶事还触犯到了那位庄主,令他不满。 或许是他表达出了厌恶不喜,于是他的属下便特意来到了青山宗警告一番。 门主脑袋里的那根弦立马就绷紧了。 这可不是小事。 得罪了雪剑山庄,光是这么一个概念,都足够让门主愁眉苦脸得喘不过气来了。 但也好在是得罪了雪剑山庄——那到底是名门正派的魁首。哪怕被触怒,也不至于直接致这么一个江湖小派于死地。就像是今天晚上的告诫,总有容纳反应的余地。 可要是得罪了江湖上那几个亦正亦邪、又横行霸道的门派,甚至只是得罪了那些脾性古怪的高手,如今给青山宗带来的,便是灭顶之灾。 他谨小慎微至今日,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心血,只因为区区几个老鼠屎便毁于一旦。 这么想着,心情更是焦灼得和火烧起来一般,实在是一点也坐不住了,根本来不及再等待,便直接传令下去,让全宗门都行动起来,便是早已经洗漱歇息的弟子,都得起身,在演武场集合——他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调查和宣布。 原本被遣散离开的弟子,听见了师父传音入密。那声音中气十足,当中似乎带着悍然的怒气,顿时也不敢耽误,依照师父的嘱咐,哪怕夜色渐深,也纷纷去传信通知师兄弟、姐妹们,让他们赶紧收拾整齐了衣物,略作梳洗一番,便立即来到师父所吩咐的演武场上。 习武之人手脚都利落,于是吩咐下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人竟然已经来的七七八八了——虽然说江湖儿女,其实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好像个个都风流不羁。但是在眼下时候,要是想投身入其他的门派学武,师徒观念是很严苛的。基本要和敬重父母一样,但凡是师父吩咐下去的消息,少有人敢违抗。否则被逐出师门,在江湖上都是没有了名头行走的。 又何况这时候吩咐下去的是门主,是属于顶高那一辈的长辈了,当然个个敬重。 一番兴师动众下来,哪怕是那些辈分颇深的前辈们,也都配合地来到了演武场处。毕竟他们还算是警觉聪敏的,害怕是惹上了什么不小的麻烦—— 门主在见到这些和自己同辈的同门的时候,脸上的愤怒神色才微微缓了一些。将人带到偏僻的一处,小声讲述起了方才经历的事情—— 只是这么一说,也足够让这些前辈们都头脸煞白了。 得罪了雪剑山庄,可绝不是什么小事。 门主心下也已经有了章程,“出来的弟子为祸一方”——只这么一句,透露出了许多讯息。多半是那些下山去了长溪镇的弟子惹出来的麻烦。 这时候也只要将人揪出来就行。 像是下山行走这样的杂务,一并是不归门主管理的。但以他在门派中的权威,也只要吩咐一句,便能一一盘查出来。 重点要调查的,尤其是这些时日里,才下山的那些弟子们。 青山宗所在的地方,说偏僻也不算偏僻。但是离青山宗最近的地方,除去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村落之外,靠得最近的还当属长溪镇。 甚至有很多弟子,便是从长溪镇过来拜师的,因此之间的联系极为紧密。 盘查出来的结果,大概有四十余人曾经出过宗门,去过长溪镇。不过为的都是一些私事,或是接见亲朋好友,和人切磋武艺。要么便是买一些在门中不好换到的零碎物件。 但总体来说,所花费的时间都不算久。而且因为宗门有规定,皆是来去匆匆,停留在镇上,也不过就那几个时辰,还得抓紧时间办好自己的事,实在不像是有余力去做些得罪人的恶事的。 在山下待得久的也有一共有两人。不过都是正经批了假,才下山回去探亲的。据他们所说,回去的时候也就光待在家里,和父母享受些天伦之乐了,也是不大爱出来的。 又据他们的同门所说,这两名弟子皆是脾性温厚,谦虚善良,也不像是会惹出祸患的人。 还有一批经常上山下山的采买弟子,因着这事务当中油水颇多,所以挑选的,也都是憨厚纯良之人,俱都十分守规矩,在宗门当中人缘也都颇好,看着也不像是会做欺压百姓之事的人。 而且他们采买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要是曾经做过恶事,恐怕也瞒不过山门上的执法弟子。 这些人下山的行径被一一盘问了个清楚,便是连买个糖葫芦花了两文钱——这样的细节,都被细揪出来了。 总体来说都十分的正常,甚至没有和其他人发生过冲突,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冒犯到那名雪剑山庄的庄主面前的。 却也正是因为揪不出可疑的人选,门主脸上的神色非常的凝重。甚至想直接将这些曾经下过山的人都抓起来,再一次细细盘查一遍。 倒是门主的大弟子,看着底下的师弟师妹们露出的惶恐神色,忍不住上前为他们担保道,“这些师弟师妹们人品心性俱是上佳,师父,我看他们不是会闯出祸事的人……” 他这么说着,大弟子的神色忽然间一顿,变得有一些微妙起来。他小声地询问,“师父,你说要抓到在宗门外横行霸道、闯出祸事的弟子,不知道包不包括……已经被逐出师门的弟子?” 他见门主露出思索的神色来,又继续大着胆子询问道,“您还记得齐斯吗?” 当初齐斯借着青山宗的名声,仗着自己有一番武艺,在长溪镇中为非作歹,为那些黑尽了心肠的赌坊、青楼做保,好像还闹出了一些强逼良家女进坊的恶事来,也不知道多少人被他害的家破人亡,便有人寻了法子,告到了他耳中来。 他也将此事,如实禀告给了师父。青山宗门主训诫了他几次,此人依旧不改,且终日沉迷于酒色,武功也停滞不前,甚至闹出了将人带到了青山宗白日宣淫这样的荒唐事情来,在一次冲突之下,齐斯顶撞师父,才被逐出了师门。 齐斯便就此回了长溪镇,大弟子虽之后没听过什么他的事迹了,但也知道此人,好像只是略微收敛了一些,却依旧不成什么好气候。 青山宗的门主,显然对于这个不怎么争气的徒弟还有一些印象,他略微怔了一下,皱着眉重复了一遍,“齐斯?” “他还能给我惹出什么祸患来——”说到一半,门主的脸色便又阴沉了下去,说道,“他的武功可还在?” 被逐出师门,其实是很严重的事情。按照常理来说,既然被逐出了师门,那么在这个师门当中学去的武功,也应该废去才行。 但是青山宗到底不是什么大门大派,规定也没有这么严苛。山上的弟子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少有一些交情,要废去武功这样的事,多少是不愿意做的。 再加上齐斯的武功其实很好,在宗门的新一代弟子当中,多少也能排个前几。能废去他武功的人实在不多,就算是要做,也可能会被殊死抵抗,要是废他武功不成,自己还受伤了,反倒不美。 青山宗的门主倒是能够轻易地废去齐斯的武功,不过他们之前到底有师徒之谊,也没人能拿准门主对这个徒弟还有没有感情。没人这么不识眼色,非要上前去禀告门主,让他亲自出手废了齐斯的武功。 此时大弟子也生出了一些冷汗,颇为紧张地一弓身,端端正正地行礼,“我记得……是还在的。” 门主的脸色,又更加显得黑沉了下来。 其实换做平日里,他大概反应还没有这么大。到底是有师徒之实的,逐出师门,再废去武功的惩罚也委实太过,他或许是不愿意计较的,也不愿意沿用这样苛刻的条例对待弟子。 但是现下,一想到自己谨言慎行,却有可能因为一个早已被逐出师门的弟子引来祸患,无论如何,门主也不能再忍耐了。 他先是唤来执法的弟子,让他们下山去调查齐斯在这些年里,到底做过了一些什么。 又一挥衣袍,对着那些在深更半夜里被叫起来,在演武场集合的弟子们训话。 这些弟子此时被门主难得发怒的模样,吓得战战兢兢,像是羊羔一般缩在一团,只敢老实地听着他的训话。知晓了今后一定要谨言慎行、要是有去长溪镇的,一个个都要谦逊有礼一些,切不可横行霸道——要是被发现了,俱都要以门规论处。 甚至连今后出门下山,也不得像之前那般,只要向关系好的弟子打个招呼便可,而是要得了层层首肯,留了名,才得下山。 山风吹过,冷意刮得人战战兢兢,这些弟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知晓能让门主如此记挂的,一定是大事。 便也一个个都谨记在心,不敢露出别的抱怨神色来。 等警告完了这些弟子,门主的心气才平静了些,只是仍然不安心,催促着执法堂的长老立即下山去调查一趟。 对方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也不敢再耽误,连夜便将情报收集好。 等看到这些调查来的情报的时候,门主简直都快晕过去了。 其实这些年,齐斯手中确实不算干净,不管是不是打着青山宗的名声,都很是做了一些为非作歹的事情。 他武功实在是高,身上又颇为有积蓄,这些长溪镇的百姓们,是绝对不敢得罪他的。 他的银钱来路不正便也罢了,手上下手还十分的心狠手辣,这些年也闹出过一些命案来。那些普通的农家,几乎被对方逼的没有活路了。别的不提,光是从齐斯手下的那些走狗嘴里打听来的,近来有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惹得齐斯不爽快,硬生生被折磨的生不如死,前段时间跳湖一了百了了。 行事嚣张不提,齐斯的做法,也的确是太过于歹毒了,这样的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雪剑山庄的人,一点都不奇怪。 门主简直一口气喘不上来。 身边站着的执法堂的长老,自知也有自己管教不严的原因在,冷汗流了满身,连忙站出身来,戴罪立功,“我这便下山,收拾那名以青山宗名声为非作歹的逆徒!” “你来?”门主好像是嘲笑似的,冷笑了一声,“自然是我来!当然要我亲自来!要不然我们青山宗,只怕要毁在对方手中了!” 门主连夜就想解决掉这被逐出师门的逆徒,只是他想到了什么,于是还是强制按捺住了。 “明日,”他说,“明日再去。” “挑个人多的时候。” …… 等到第二日,天气晴好,日头没那么晒,集市上正是来往的行人最多的时候。 那些富户或者是酒楼派出来采买的小丫鬟,正穿行在人群当中,从两边摆着的小摊上挑选这几日的新鲜货物,讨价还价,好不热闹,接踵间都是絮絮交谈声。 长溪镇最高、也最阔绰的酒楼太溪居中,今日却是不再接待外客,而是被齐公子包场了。 齐公子的目光还略微的有一些迷离,身上透着一股懒劲,一看就是昨夜进了销金窟,也难得今日还能醒的这么“早”——要是平时,他是得睡到日上三竿的。 但是今日,却是有着特殊的事要办。 这么想着的时候,齐公子自己抬手倒了壶茶。 却因为走神,茶水溢出了杯口都没注意到,一下子烫到了自己的手上。 他顿时将茶水打翻,又一下子暴怒般,将整个茶壶都砸在了地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怎么伺候的主子渴了,也不知道倒水?”齐公子冷着声音,瞥向了身边守着的几个小厮,眼神如刀,“蠢钝如猪。” 知道他脾性的小厮们,立即惊得便是连冷汗都流出来了,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个头,嘴上说着“赎罪”和“愚钝”,又伸出手来,去将那些碎裂的茶壶片,全都仔仔细细地捡到了自己的手中。又“不慎”地刮出了些许的伤口,见了血。 他们却是故意的,只有这样才能让主子看了没那么生气——不至于遭受到更加可怕的惩罚。 果然,齐公子也只是厌烦地让他们滚下去,自己一个人继续待在了太溪居的包间当中。 到底是什么事? 齐公子的确心下十分的不安。 他被逐出师门也有几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先前门派的人来联系他。联系他的人,甚至身份还不怎么低,是原本一位和他关系极好的长老,要不是这样,他也不愿意应这个约。 齐公子心神不安定了有一段时间,又忍不住瞎想了起来——这个时候来找他,难不成是看如今的青山宗后继无人,对先前赶走他的事情多有后悔,来找他,便是让他重新回去青山宗? 纵然不是“请”,光是这么一个念头,都已经足够让齐公子激动的了。 当初被赶出门派,实在是他此生当中最屈辱的一件事情。哪怕他现在也算得上是功成名就,日头也过的舒服,却也始终对那一日的事情耿耿于怀。 要是还能回去青山宗……说不准,他还真的能答应。 在这么自由畅想的时候,包间的门却突然间被人推开了。 齐公子的神色微微一凝,下意识地就要训斥对方,竟然不通禀一声就敢闯进来。 只是他侧过身,眼睛斜斜地一瞥的时候,顿时便愣住了,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来,看着对方的面容,嘴唇都有一些微微发抖。 齐斯是真的愣住了,任由他如何的遐想,怎么都没有想过,还有青山宗的门主亲自来见自己的时候—— 他的嘴唇翕动着,半晌之后,脸才剧烈地扭动了一下,非常不适应地硬喊了一声,“师、师父……” 他的心里,倒并不是真的认这个师父,非常怀念,甚至心底还是有恨的。只是这个时候,齐斯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以至于他甚至愿意主动服软,摆出这个称呼,看能不能让对方心存一些悸动,却见门主的脸色猛然间地黑了下去。 此时跟在青山宗门主身后的人,也都露出了身形来。 皆是在宗门内部举足轻重的人物,要么是长老,要么是掌事,还有那与他有诸多过节,让他恨得咬牙的同门师兄。 齐斯只听见一声怒吼,“不要叫我师父!我们早就已经不是师徒了,我也不是你的师父!” 不知为何,这句话竟然有一些急匆匆地撇清关系的意思,甚至让齐斯觉得,对方好像是在刻意说给什么人听的,生怕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似的。 他还来不及细思,只见怒吼完了这一句的青山宗门主也绝不做犹豫,只运起了内力,以十成的实力聚在掌中,猛地击出了一掌。 哪怕隔着还有数步之远,齐斯还是被那一掌打飞了出去。他的背部撞在了酒楼包间的栏杆上,竟然是一时之间,栏杆碎裂,也没有止住他飞出去的趋势——齐斯直接从酒楼的二楼摔出,一下子落在了外面的大街上。 重物落地的巨响之声,惊动了旁边正在摆摊的百姓,镇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看见一个人从天而降,还是吓得惊叫了一声,一时之间相当的混乱。 在酒店二楼的青山宗众人,也运起了轻功,一下子飞身而下,来到了大街之上,脸色顿时又是一变。 青山宗的门主面色凝重。 “有没有砸到人?” “看过了师父,没有没有!” “只是惊吓住了一些百姓——” 青山宗的门主便又连忙拱手,向四周的人道歉道,“教训早已经被我逐出门派的逆徒,闹出来的动静大了些,惊吓了诸位,实在是不好意思!好在没什么伤亡——要因惊吓不小心掀翻的摊子,请等我收拾完这前孽徒之后,再来一一赔偿,各位海涵!” 旁边的百姓:“???” 虽然说他们也是见到过脾气平易近人的大侠的,但是这位侠客,好像特别的客气、特别的讲道理。 客气的简直有些过分了。 青山宗门主又朗声道,“今日!还请各位做个见证!” 武林巅峰是我哥26 魔头。 他转身看向齐斯, 做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来,“你先前修炼懒怠,诸多恶习!有人告你仗着武艺恃强凌弱, 鱼肉乡里, 我便痛逐你出师门。未废你武功, 也是希望你能有朝一日悔改,却没想到你如今依旧……” 他重重叹息一声, 很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又一摆衣袖, 很是端正地对着身旁围观的人微一俯首,说道,“他虽然与我青山宗并无甚关系,只是这到底也是我御下不严所惹出来的祸事。今日便彻底来个了断, 你今后……” 门主转过身望着齐斯,矍铄的眼中似乎都透出一种极为冷厉的光芒来, “再不能用青山宗传下的武功,为非作歹!” 齐斯被硬生生从二楼顶端打得摔下来,身上因为坠落而导致的痛楚还好, 真正让他难以忍受的, 是那运足了内力的一掌——明显让他受了极为严重的内伤。 这个时候还正头晕目眩着,哪怕听见了掌门训斥他的声音, 也只是从心底冒出些许的荒谬可笑来……不知怎么,他总觉得掌门这样的姿态, 有些许的装模作样, 好像急着和他撇开干系似的。 他嘴上还没来得及回应,脑海当中正想着那些狡辩言辞准备待会用上,等着先稳住这老东西,日后再报今日的奇耻大辱, 又听到了掌门警告他的那句话—— 今后,不能再用青山宗传下的武功? 他的背上突然间门一寒,猛地渗出了一背的冷汗来。 他这辈子,实在是过的太顺风顺水,最耻辱的时候,也不过是被赶出青山宗的时候。 但哪怕离开了青山宗,他还是那样风光,那样为万人所敬仰,那样的高高站在那些凡夫俗子的头顶上。 几乎从来没有,具有这样的强烈危机感的时候。 他能站在其他人的头上,在镇中为非作歹,凭借的也不过是比所有人都要高强的武功罢了。 齐斯从来没有想到,“逐出门派后需废去武功”这样残忍的事情,会落在自己的身上,以至于他甚至来不及去辩解求饶,第一个念头便是逃跑。 他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运起轻功,便想要先逃回自己的宅邸去,身后却传来那极厌恶之人的声音。 如今青山宗的大师兄眼尖,盯着他朗声道,“师父,他要跑!” 姿态都做足了,如今也只剩下收拾这逆徒了,青山宗的门主也难得的有些许焦急,顿时运起武功追了上去。 落在旁边旁观许久的百姓眼中,就只看见残影一晃,人就已经消失了,不由地“哇”了一声。 齐斯本来就受了重伤,再加上他的武功,也确实比不上青山宗的掌门功力高超。 还是很快被追上。 门主手段决绝,自他颅顶往下击出一掌——这一掌看上去十分毒辣,事实上也的确威力不小,生生震得齐斯猛地吐出一口心头血来。 齐斯的脸色苍白,试图运起内力,抵御那一直往他身体经脉深处冲的内劲,却只觉得剧痛无比,又吐出了一口血来。 那股内力也随之散去,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但凡有一点使用武功的念头,都传来骨头被生生碾断的剧痛。 他的武功废了。 说是日后不准再用青山宗的武功,但记忆又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总不能将人的脑子挖出来,洗干净了再放回去。 所以便也只能采用这样看上去相当残酷的法子——日后,齐斯不管什么武功也用不了了,更学不了武功。 而且受伤之后的他,说不定会比普通壮汉的身体,还要差上一些。 做完这一切,青山宗门主就像是松了一口气那样,朗声宣布,“从此此人与我青山宗再无干系!各位乡亲有眼,一定不能教他再打着青山宗名声为非作歹!” 哪怕是前孽徒的名声,他都不想牵扯了。 门主也按照他先前的承诺,解决完齐斯后,又看上去极为谦和、好说话地和旁边被惊扰过的那些摊贩百姓们道歉。 要是摊上的蔬果货品有什么损失的,也一一都按照市价的两倍赔偿,看上去实在是斯文有礼极了。 哪怕是被那吐血的齐斯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都由看上去最英俊、温和、讨人喜欢的大师兄上前,买了好几串的糖葫芦去哄那小孩,立求做到不给百姓添一点麻烦,留个好口碑先。 跟过来的那些长老们,还都挺心细,又有人提到他们先前将那酒楼的栏杆都打碎了,按理来说,也是该赔偿的。 青山门主连忙答:“哦,对对,是该去赔偿的。我这个内力用起来,就是容易不小心损坏物品什么的……” 门主露出了相当局促的目光——可以说,哪怕是在自个儿门派砸了大殿,说不定表情都没这么的真诚和后悔。一行人又匆匆忙忙地走进了酒楼,和人商谈起赔偿事宜了。 那酒楼虽然是镇上最好的酒楼,但也是绝对得罪不起齐斯这样的地头蛇的。 听到二楼包间门传来的巨响声,正心神不宁着呢,没想到看过去,居然是那些客人将齐斯给收拾了一顿——收拾了一顿也就算了,也不是更加不好惹的煞神,这会儿居然还来商讨赔钱的问题…… 小二都是一脸懵的,表示先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啊。 其实那青山门主,到底是留了一点心机的。 其实除了废去齐斯武功,他完全可以将事情做的再绝一些,直接斩草除根,这才表明两人之间门是完全没有一点勾结的。 而之所以不这么做,也并非是掌门还留有一点对这位前弟子的怜悯慈悲。纯粹是想到,云鹰来敲打他们的时候,可没有说一些多余的话。 他们将应该做的事情做了就好了,本来这就是他们该解决的。至于最后收拾齐斯……那说不准,还不是他们的活。 如果庄主大人不满意的话,也总会派人,再给予一些提示的。 青山宗的众人,便这样惴惴不安地回到了山门上。 甚至一连几天,身为掌门的那位都没敢合眼。 之后并未收到新的传讯,说明他们这次做的事情,应该处理的还算是合格,躲过一劫,这才又松了口气,开始严格自省,也不怎么下山了——在镇上一度留下了奇怪的传说,名声还挺好。 齐斯在镇上大丢脸面,被前师门追杀且废掉武功的事情,在镇上传的实在是声势浩大。 因齐公子到底是还有一些积威在身上的,有人怕被他报复,一个个还是守口如瓶,闭口不言。等阿迟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都已经是一天之后了。 阿迟甚至是有一些恍惚的—— 他对齐斯除了恨意,还有一些微不可查的恐惧。 那是对差点杀死他的人的恐惧。 只是原本以为,极为难跨越的一座大山,阿迟心底下的“魔头”,就这样轻易地自食恶果,轰然倒塌下去。 163 武林巅峰是我哥27 略微失神…… 略微失神的时刻, 阿迟听见了耳旁传来的温和的询问声,他下意识便答了,大概也是心底不解, 为什么齐斯这样的恶人, 就这样轻易地被人收拾了——等回完话后,他才反应过来,问话的人是楚见微。 而此时,兄长也在他身旁,极其平静的声音传来, “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依他做下的事,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的。” 而他只是稍微加快了一些进度。 ——这一句话, 楚见微自然没有说出口。只是露出了一点温和笑意来, 他手中握着的玉骨扇展开了, 冰凉的扇骨在指尖当中灵活地摆动着。楚见微轻轻地打着扇, 带着凉意的风穿梭过了阿迟的发梢眉眼,很是冰凉舒服。 “天气热起来了。小厨房那里熬了甜汤,阿迟, 要不要喝?” 阿迟原本还沉溺在过去那段灰暗过往当中的思绪, 一下就从这些复杂又让人丧气的记忆里抽离出来了,非常诚实地开口,“要喝。” 那些东西先不管了。 还没有喝甜汤重要。 阿迟想。 …… 这几天下来, 阿迟的伤确实是好的差不多,至少不会因一路上的车马颠簸而难捱了。加上天气也渐热起来, 便依照了前些日子的约定,在今日回江南。 阿迟不怎么习惯地仰头,看着面前的马车。 他好像有些陌生,找了半天, 才踩着旁边的车马凳上去了——其实在以往找那些活计的时候,阿迟也曾经做过马车车夫。 哪怕是小镇上,也总是有富户愿意养马、坐马车的。只是阿迟确实没有见到过这样宽敞而大的马车。 因为面积足够大,车轮上又做了减震设计,马车内部的厢房,简直像是一间正常的房间那样。 躺在木制又铺着柔软丝缎的床榻上,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除去用屏风隔出来的小床塌,还有可供几人环坐的茶桌和座椅,有固定器具的精巧机关、还有许多木质可伸缩的抽屉盒。阿迟发现这些小玩意儿的时候,会露出略微有一些惊奇的神色,紧接着便忍不住去拨弄它们,和玩玩具差不多。 他很喜欢这些手工制作的木器。 以前村子里有名老木匠,他会给家里的小孩打造一些木质的玩具,像是蜻蜓或者机关小鸟什么的,比镇上那些小孩玩的玩具都要巧妙。 还有人求到老木匠面前,要他专门打造这种小玩意儿——只可惜这种小东西做起来费手,也费眼睛,卖出去也不好定太高的价格,所以老木匠便也只做给家里的孩子,惹的十里八乡的小孩都怪艳羡的。 阿迟早熟。小时候他连能吃饱饭都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对玩具反而不感兴趣。可他见到了木匠那家小孩儿摆动着木头玩具的时候,却也总是很……羡慕的。 这种羡慕很难说是出于玩具做的精巧引起的,还是对老木匠的爱护之情的羡慕。但一直到他现在,都忍不住地流露出来这种兴趣,才难得孩子气地去玩那些木质机关。 平时阿迟是不会这么做的,他稳重,也害怕给楚见微添麻烦。 这一点兴趣,倒是被楚见微看见了。 楚见微倒是记住了这一点阿迟的喜好,想到等回去的时候,可以请诸葛再打点小玩具给阿迟玩玩。到底是小孩子,是该有些趁手的心爱玩具么——天下闻名的神工诸葛,雪剑山庄的许多护卫的精巧机关皆出自于他手。 这座马车中的一些别具匠心的设计,也是由他亲手打造的,做个小孩子的玩具当然不在话下。 就是不知道诸葛这位武器与机关大师,来做玩具是如何黑线的心态了。 因为车厢内部足够大,里面摆放着茶水点心、蜜饯甜果之类的零嘴,看上去都很新鲜,分量也不多,大概是因为在路途当中,会实时补给新鲜食物的原因。 除此之外,还有用来打发时间的棋盘、和一整面书柜的书本以及古籍。 阿迟的目光,落在那些书本上的时候,还有些许的心虚。 楚见微这段时间倒只是让他俺心养伤,没有提及请先生来教他识文断字的事。只不过是阿迟自己有些许心虚,偷偷摸着黑认了一些字,要是有不会的地方便问那名大夫老爷子—— 老爷子当然是识字的,要写方呢,他们做大夫的多是有点文采在身上的。 只是老爷子看着还挺纳闷的,问他怎么不去请教庄主,他们庄主的文采才叫好,是绝不逊于朝廷那些状元郎的,你问他正好啊——一下被阿迟捂住了嘴,暗暗地压低声音说别让兄长知道…… 兄长平日里已经够累了,他不想再添麻烦,让兄长为这些小事忧心。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兄长发现他在这提前温习,“偷偷作弊”的事。 总之这么些天,紧急加练下来,阿迟已经认得一些字了。正在他板着脸,想着要不要去拿本书看——会不会显得他有些装模作样的时候,楚见微又喊了他一声。 “阿迟,过来一下。” 阿迟回神,走过去之后,才发现楚见微是带他来看马车内的暗格的。 楚见微简单展示了一下打开机关暗格的方法,又带着阿迟开始仔细辨认那些在里面藏匿起来的药瓶。 多是一些外伤药和解毒丸,也有毒.药,只是药量不多。楚见微也害怕阿迟误拿,只将毒药拨在了一边,交代阿迟若是碰到什么紧急状况,要记得放伤药的位置,以免出意外, 行走江湖,碰到的意外和突发状况都是很多的,楚见微武功极高,也不大可能会被调虎离山,一路上应该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只是他也习惯了以备万全,要给武功不好的人留一条退路。 接着,又给阿迟示意了一下摆放暗器的位置——里面藏着几件精巧暗器。大多是梨花针、袖箭还有玉石子这样便于藏在衣袖当中的。 楚见微原本是想让阿迟记住,万一碰到什么危险,也可以拿来防身。只是都这样叮嘱了一半了,又想到阿迟没有内力—— “还是不了。”楚见微略微犹豫地说道。 阿迟倒也觉得很有道理。他一看那些武器,个个都十分的精巧,一看就是造价极为昂贵之物。别的不提,那玉石子看上去好像真是美玉做的,触手温润,这样贵重的东西,如果被他用坏了该怎么办。刚想点头,赞同楚见微的时候,就听见楚见微略带斟酌地说出后面半句话,“不然你一不小心丢自己身上了……” 阿迟:“……” 他、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笨…… 164 武林巅峰是我哥28 小少爷,您想问什…… 折腾了有一会儿, 楚见微带阿迟认过点后,一行人才正式出发。 阿迟对于这座小镇,并没有什么可挂念的。 他在小镇上没有亲人, 也没有什么朋友——毕竟不是人人都会和一个整天一脸阴沉,又抠搜到极致的孤儿做朋友的。 他唯独亏欠、也想要报答的对他有善意之人,便是医馆的那名大夫和他手下的学徒。 只是现在阿迟虽然生活得极好,可用的吃的无一不是兄长给他的。阿迟自认为, 那并不算自己的物品, 他自己使用是兄长同意了, 但是拿来报答他人, 却多少有一些不合适,于是纠结到最后, 阿迟并未出现,只是给医馆留下了一封信。 先是报平安,说明自己在那日消失之后,并没有出什么事, 反而被人救了, 过得很好。其次便是感谢了——只是现在的他, 也拿不出什么切实有形的报酬来,等到来日, 他一定会竭力报答。 这是阿迟心中所想。 等做完这最后一件事, 阿迟便也没有再继续留在小镇上的理由了——也算是告别了。 楚见微带在身边的人并不多,像是厨子之类的下属, 都跟在另一辆车上, 并不和他们走一道。 随身带着的,便也只有云鹰以及叶老爷子——叶老爷子是大夫,有一些武功, 但不算好。又因为一把老骨头了,受不得颠簸,是和他们一并坐在马车里的。 云鹰倒是守在外面,坐在车舆两旁的车轸上,既是看着赶路,也是在随时警惕四周的环境。 阿迟对车上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他一开始还有心,去翻看一下车厢中配备的书,被楚见微温声地提醒了,要是以往没有过长途跋涉的经历,在车厢内看书,或许是会头晕的——于是阿迟老老实实地放下了书,去车窗处透气了。 也不知这车厢怎么设计的,空气倒是能流通进来,带着新鲜的草木香味,进入肺中便是一阵的冰凉舒坦。 阿迟原本就有些好奇外面的景色,这么一看更是觉得有些有趣的入神了——倒不是说外面的景色如何的新奇,毕竟来镇上的这些年头时日,再好看的景色也看厌了。主要是从这样的高头大马往下看去,角度上的变化,总让他觉得眼前像是一副崭新的画卷铺开似的。 也或许是心境上的变化。 毕竟先前的那些时日,阿迟满心便只有悲痛和复仇了。后来哪怕缓过来了一些,也只被齐斯当成压榨和作弄的工具,为了攒足能够入门的银两,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门和精力,都压榨到了极致——又怎么会有时间门闲下来,看望身边的这些风景。 现在阿迟终于有时间门停下来了。当然也有闲暇去看这些景色了。 当然了,他仍然记得自己的一腔怒火与仇恨未报,这也几乎和他的生命都融合一致,除非大仇得报那日,不然永不可能和血肉剥离,但除去仇恨……他也有更多活下来的理由了。 ……他有兄长了。 还有家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便是连阿迟自己都未意识到的,露出了很细微的笑容来。 春风拂面,车窗两旁拂下来的珠帘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像是风铃一般的悦耳。 因为已经走到了街道的主干处,附近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也有好奇的人抬头看去,探究的视线隔着一层珠帘,望向了车厢内部。 被看见的阿迟下意识怔了怔,被人用好奇的视线盯着,阿迟除去不适应,也莫名地生出了一些不好意思来。便准备将旁边的绸缎帘也摘下来,先不看两旁的景色了,等走出了小镇的范围内再探头,只是阿迟伸手去够那绸缎的时候,脸上那般放松又有些内敛的神色,却忽然间门僵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透露出了一些警惕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一处地点,黑色的瞳孔当中,似乎都有些泛红。 是……他先前当千手的那家赌馆的正门。 那一段时间门的过去,实在是不算什么很好的回忆,阿迟不想再想起。 如果是在平时,目光触及到赌馆这里,他大概会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只是在心底提起厌恶和抵触,也不想让楚见微更多地发觉他那肮脏不堪的过往。可是这时,他看到的场景,却非常的…… 以至于,在即将行驶出赌馆的这片范围,阿迟哪怕探出头,也再看不到那一片建筑物前的场景的时候,过于急切鼓噪的心脏,让他下意识开口,“停车。” 阿迟原本没有想到,车夫会听自己的话。所以当他开口之后,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楚见微,似乎是想求助于兄长。但这会儿,他那不算大的声音居然真的传递了过去,车夫立即停下了赶马的动作。 楚见微也微微抬首。 楚见微不让阿迟看书,他自己倒是手中抱着一卷书。 毕竟楚见微已经习惯这样长时间门的跋涉了——又何况他的轻功很好。而轻功很好的人,对于维持平衡性总是有着特殊的法子,楚见微当然不会晕车。 此时他也顺势望了过来,因为在马车当中而随意束拢的银发垂落下来,积落在肩上。从银发当中露出来的一点苍白面颊,比融雪还要更加显眼的白一些,漂亮得几乎显得有一些妖异了。 但此时楚见微的神色,却还是很温和的。 楚见微很轻地“嗯?”了一声,似乎是在询问阿迟发生了什么。 阿迟望见了兄长的眼睛,脑海当中空白了一瞬,才想起来要说些什么。也是这段时间门很受楚见微鼓励,胆子大了些,可以说出自己的“有所求”了,他有些结巴地解释,“我想……我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在赌坊附近围绕的人,确实有些多。 不是和平时一样来往的赌徒多,而是有许多普通的百姓们都围绕在附近,似乎是在议论着什么。 楚见微当然不会不顾忌阿迟的好奇心。 他甚至觉得,像这样年纪的小孩子,当然要好奇心足一点,才显得更加有活力一些。 而且楚见微只是微微一瞥外面,便已经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了。 他将书合了起来,微微坐直了一些,依旧是十分平静的语气,“外面人多,又有血气,不要下车了,喊人过来问问吧。” 云鹰的耳目聪明,似乎是听到了楚见微的话,立即便喊人过来问话,给了一点碎银,让他有问必答。 平白无故得了一笔厚重报酬,凑过来的人笑的见牙不见眼了,利落地走到车马旁边,仰着头道,“小少爷,您想问什么?” 165 武林巅峰是我哥29 又隔着抖落的珠帘…… 过来的是个年轻男人, 干跑堂的,他倒是也很有机灵的眼劲,认出了想问问题的人, 是俯身在车窗旁的阿迟。 阿迟没有看向他, 目光仍然是凝聚在赌场门口的喧闹处, 半晌后才开口,哑着声音说了句什么。 年轻男人在这待了有一会儿了, 情势看的清楚,口齿也伶俐, 表述起来很是绘声绘色,“那是我们这最大的赌馆——您应该清楚吧?” “那赌馆日进斗金, 好不赚钱, 可惜赚的都是刮人血肉的黑心钱,做局骗赌之类的,也是屡见不鲜了。虽然说干这一行的多少都有些黑心, 但是像他们这样手上沾人命官司,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还要打卖□□女,阴德尽损的还是少数,那可是明晃晃违反本朝律例的。” “可惜这赌坊背景大啊,哪怕是上头呢, 都不敢差人抓他。” 这人一边说着, 一边还比划了一个向上指的手势,挤眉弄眼的。 “毕竟这赌坊结识了一位武功强人, 那些衙役哪里来敢沾它的晦气。别说衙役不敢管了, 就算是县官也不敢管啊,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半夜,就被人溜进房里把脑袋给割了。”他嘻嘻哈哈说着, 只是说完了之后,又发觉自己这个“笑话”并不好笑,几乎是立时露出了有一些无奈的神色。 这也确实是现状了,不提他们这种山县里的小官不敢和那些武林人士做对,哪怕是那些大官,也得恭恭敬敬的,谁也不想每天就战战兢兢地活着,又哪天被不小心暗杀死了。 阿迟听得几乎有些出神,他的睫羽微微一垂,搭落下了一片阴影,透出了莫名的阴郁意味来,气息都是冷的。 从唇齿当中,更吐出了像是气音一样飘渺的几个字。 “齐……” “对,就是齐斯那恶人。”那年轻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受过齐斯的迫害,露出了愤恨的表情来,不过很快的,这点愤恨又重新地舒展开来—— “可是从那日起,他不是武功尽废了吗?便是连青山宗,都已经彻底逐他出师门了。现在的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男人语气笃定。 不仅什么都不是,以往官府容忍他作威作福的账,也应该一并算上了。 瘦长的手指又往那赌馆的门口一指,“看见没?我们县令大人也不是个软和人,任他揉捏,这会正是秋后算账呢!” 旁边经过的人,不知是不是听到了男人在议论赌馆的事,跟着嬉笑了一声,说道,“这哪里是秋后算账,这是秋后问斩还差不多!” 确实差不多。 阿迟之所以会停留在这里,也是因为赌坊门口站着两排拿着威杀棒、甚至还有配着刀的衙役。 而他们手中抓着的一些人,阿迟甚至是很熟悉的——比如曾经派人打断过他一只手和一只脚的主管。 此时,那个头发稀疏的矮小男人像是被拔了羽毛的鹌鹑似的,瑟瑟发抖地弓鞠着身子。似乎是想给那衙役塞一些贿赂,好保他之后不会受皮肉之苦,却只是被啐了一声,压着他手臂的铁链,更是沉沉坠坠地多缠了一层。 “老实点!” 衙役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有些凶悍的。 这些人都被压在了铁链之下。 阿迟在看过去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如何的波动,连神色都是一贯的冷淡,更不见愤恨或者解气之类的情绪,他只是垂下去的眼睛,又敛得更深了些。 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阿迟将人打发走了,放下撩开珠帘的手,准备离开的时候——这种平静的心绪,在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被推搡着出来的时候,却又重新剧烈地、波动了起来。 是齐斯。 阿迟从来没有看到过齐斯这样狼狈的模样。 他总是穿着最好的绸缎布料,在温香软玉和缭绕的白烟当中,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阿迟说话。 那几乎要让阿迟以为,是不可跨越的距离了。 但是现在,齐斯变得相当的——消瘦。 和他以往的光鲜形象大相庭径,但是令阿迟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原本昂贵的布料充满了皱褶和脏污、常用香膏洁面的面孔变得灰头土脸,反而是齐斯的身体形态。 作为习武之人,其实哪怕是日夜沉浸在酒色之下,齐斯的身形也绝对是比更多人都要端正、有力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能撑得起长衫。 但此时,他像是只瘦的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紧贴在了手腿上。腰背是微微弓起来的,眼眶深陷出两个洞,简直像是吸了大烟的烟鬼那样。 不像是习武之人,反而像是缠绵病榻的痨病鬼。 阿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哪怕是这样的齐斯,官府的人对他,似乎还是很警惕的。 他的身后足足跟了四个佩刀的衙役,两个是用来压制他的,扣着手臂和腰背处。另外两个,则是举着刀护卫在一旁,像是时刻防备着齐斯会有什么异动。 而且就算是这样,齐斯手上也加了重重的铁链镣铐,木质的枷锁锁在他的肩膀脖颈处,沉重地坠压下来,齐斯几乎一根手指都不能自由活动,甚至还被那枷锁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连走动的步伐,都变得相当缓慢。 齐斯想不通。 他的确得罪了许多人,以往的行事过于嚣张,现在既然被废了武功,被以往仇家找上门来也是应该的。 可是朝廷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至少齐斯认为,不该是这么快的。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疏散家财打点一下,便被逼迫到了这种地步——当他在用来栖身的赌坊,被衙役查抄的时候,齐斯甚至刚刚从醉酒中醒来,脑子混沌得转不动。 以至于现在他都是有一些头重脚轻的晕眩的,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落成今天这样的狼狈下场? 比被废武功那一天更要狼狈、屈辱。那些贱民的目光堂而皇之地落在他的身上,甚至更露骨地讨论着他——这样的一切,让齐斯像是胸腔当中的血液,都要被火熬干一样的旺盛。 那些人都在议论他。 该死。 该死。 这些人都应该死。 让他陷入这样屈辱的一幕的人,都应该死—— 齐斯抬起头,带着些许血丝的目光,巡视过了身边的人。 因为不能再运内劲,他的耳目并不如以往一样聪敏了,但却不知为何,偏偏隔绝着无数人群,看到了那辆即便是以他的见识,也从未见过的宽敞到夸张的车舆。 又隔着抖落的珠帘,正好对上了靠在车窗旁边的阿迟漠然的面孔。 166 武林巅峰是我哥30 齐斯的手掌先平摊…… 那一瞬电光石火, 齐斯连灵魂都跟着颤栗颤抖起来。 他应该是认不出阿迟的—— 阿迟的变化,实在是很大。 距离他们上一次的会面,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人的相貌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变化, 但阿迟这段时间实在是被养的太好了, 几乎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以至于哪怕是和阿迟共事过一段时日、很熟悉他外貌的人,也不一定能认出此时阿迟。 他抽条许多,原本过于瘦削、能清晰勾勒出骨骼形态的面颊也充盈起来,看上去也像有些肉了。 原本瘦得皮贴骨的身形, 也养出了一层极薄的肌肉,这让阿迟看起来体态修长却不过分虚弱。大概也是因为身体上亏空的地方被补足了, 连相貌都像长开来许多, 眉如远山, 鼻梁挺翘而深,像是混合西域人的血统似的,是一种相当深刻的俊美。 他年纪当然不算大,现在看来,竟然颇有一种书香世家出身的风度,像是从小就被教养得极好的矜贵小公子似的。 这种变化绝不仅仅依托于外貌上的改变,更依托于气质和心态上的变化。 譬如阿迟以往见到齐斯这样的人时,或许有厌恶、抗拒, 但与此都不冲突的, 就是有着恐惧。 天生的对卑劣的强权者、对能肆意伤害自己的人的恐惧。 但此时这种恐惧感,因为有兄长的照拂, 在不知何时,已经被相当大范围地削弱了。 至少阿迟已经多了一个不去害怕的理由和后盾。 这种无声带来的改变,调和了阿迟性格中双刃剑的那部分, 至少他在此时看见齐斯时—— 所在面容上呈现出的最鲜明的情绪,也不过是微微蹙眉。 他见到齐斯,没有想象中的畏惧。 更不是恨意……只是单纯的厌烦,和不在意了。 齐斯受到了朝廷律法的惩罚——阿迟是想过要复仇的,但是此时已经足够了。不需要他再去做些什么,也懒得再做什么。 齐斯已罪有应得。 我怕你。也可以不再怕你。 这大概就是阿迟仅剩的一点情绪了。 但阿迟这种漠然的态度,却比鲜明的嘲讽,还要刺痛齐斯。 ——因为齐斯认出来了阿迟! 非常奇迹的,从那长开了的面容当中,认出了属于原本那个瘦弱不堪的少年的模样骨骼。 在上次见面的时候,香烟缭绕,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齐公子。 而阿迟不过是一只被他随意摆弄在掌心中的蚂蚱。 他只是讨厌阿迟而已,就可以肆意将这个普通困苦的少年置入于阿鼻地狱当中。 除非死,再不可翻身! 但现在,但现在…… 齐斯非常的清楚,阿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奇遇——他现在,竟然攀上了一个很富贵的人家。 且这个富贵大户,还多半是从别处来的这座小镇,所以他认不出来历。 也不需要更多细节的判断,齐斯就能知道现在的阿迟过得很好,非常好。简直是因祸得福了——而相对的,他却即将沦为阶下囚,狼狈腐烂,在众人的舆论当中接受唾弃。 这本不应该。 齐斯猩红的眼睛,对上了阿迟那样淡漠的神色,只觉得他一点一滴神态当中都写尽了轻蔑,以至于齐斯燃烧起了非同一般的恨意。 这种恨意来的莫名。就像是齐斯从最开始,就极为莫名地厌恶阿迟那样——这种厌恶,便足以让齐斯出手去毁了他。 而现在这种恨意,也足够让齐斯想杀了他! 阿迟已经放下了用来遮挡光线的珠帘,却还是能够感觉到齐斯的目光,尖锐、猩红地从珠帘的缝隙当中透过来,直直的射向他,像是一把刀剑,要恶狠狠插在他身上那样。 于是阿迟又多了些许的莫名。 ——他的确是觉得齐斯莫名其妙。 真要说恨,也应该是阿迟恨齐斯才对。毕竟追究起来,阿迟其实没有做过任何有损齐斯的事情——被他骗走了全部钱财,也不过就是讽刺了他两句,被迫结下了生死之仇。 从何种角度来说,齐斯都不应该恨阿迟才对。 甚至连他今日的下场,都只是自食恶果。 哪怕从齐斯的立场来看,他恨查抄自己的县官,恨扣押自己的衙役,哪怕是那些街头巷尾议论他的百姓,看起来可都比阿迟这个旁观者要可恨多了。 所以感觉到齐斯的杀意,阿迟当然不会觉得心虚,他只是不解地觉得……这个齐斯,真是个疯子。 若说阿迟最开始,还对齐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和执念,现在,他对齐斯非但没有忌讳,还只觉得迷惑了—— 好奇怪的人。 连最开始想要对齐斯复仇的念头,在这种不解困惑之下,都变得非常的“诙谐”了。 无趣。 所以阿迟只是侧过头,看上去还挺乖地和楚见微说话,“兄长……我们走吧……” 风声掩盖了阿迟说话的音调,他这话听起来其实相当含糊,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飘过来,不过这几个字都相当地关键地透露出了别样信息—— 阿迟要离开了。 车夫收到了命令,又重新架起马车。 因为是在人数较多的街道上,马车走的慢吞吞的,车辕转动起来发出的轻微声响,像是惊到了齐斯一般,让他的眼睛瞪得更大,暴突而出,像是要渗出些许鲜红的血丝来。 一如惊弓之鸟。 马车驾驶离开的声响,在最后一刻,极强烈地刺激了齐斯—— 他的心底,也生出了相当晦涩而黑暗的念头。 要让阿迟就这么离开吗? 让这个本应死之人,攀上富贵,从此青云直上,享无边富贵? 他的人生会过得很好很好。 但齐斯偏偏不想让阿迟过得好。 最后的一刻,齐斯咧开嘴,露出了森森的白齿,是个失去控制到显得有一些诡异狰狞的笑容。 他的人生毁了。 也不愿意看到与他十分“相似”的阿迟,能过得好。 他也要毁了他! 牢牢地禁锢住齐斯的锁链,轻微的震颤了一下。 不过这样的动静,只被扣押他的衙役们当成了在走动时,金属锁链会发出的正常的碰撞声音。 虽然他们对待齐斯极为谨慎,但显然心底还是不认为齐斯能在这样完全的准备、严密的枷锁压制下,翻出什么风浪来。 何况不是说,他已经被废掉武功了吗? 齐斯的确被废了武功。 他丹田尽毁,哪怕只是想要聚齐一丝内力,都能感觉到五脏六腑传来的万蚁噬心之痛,这也让齐斯绝不能轻易动用武功——但这样的“用不了”,不代表齐斯这些年学的武功,真正从身体内部被剥离了。 他还记得运行内力从经脉中流通的路径,记得青山宗传世的掌法招式。 哪怕他强行催动内力,会痛不欲生、更是会直接将丹田直接冲击溃散到危及生命,以后成为一个真正的废人——但齐斯现在都已经不怕死了,又何惧这些所谓的“严重后果”? 他只是要拖人一起死! 大概只是眨眼的瞬间,衙役感觉到一阵劲风从面上袭来,好似一记狠拳似的,打得他们趔趄地往后翻去,甚至狼狈摔倒在地。手上握着的锁链,跟着震颤了一下,绷直了,在下一瞬间,便失去了那股拖拽感—— 好似马儿挣脱缰绳。 锁链被震碎了,落在了地面上。 这变化来得太快,以至于旁边的百姓,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惊叫喧哗了起来。 阿迟也被动静惊住了,下意识地侧头望了过来—— 齐斯的手掌先平摊开来,又指节微屈,酷似猎鹰之爪,同疾风暴雨般袭来。 167 武林巅峰是我哥31 无所谓,我会出手…… 他的目标, 正是阿迟! 依照阿迟的眼力,原是应该看不清对方的动作的。但此时那只手似乎透出一种非金非玉的奇怪硬质光泽,裹挟某种极为危险的气息袭来。这种鲜明的危险的气息, 落在阿迟的眼底, 像是被慢放成无数倍一样的清晰。 仿佛能将阿迟整个人撕裂的巨大罡风,都附着在对方张开的利爪之上。 会死。 那极强的威胁性,能致人于死地! 这是阿迟第一时间的反应。 出于生理上,身体本能的自我防护机制, 他此时应该惊慌趔趄地向后退去。 逃走! 这才是唯一能活下去的解法与出路! 但几乎也是同一时刻, 阿迟想到了自己身后坐着的, 正在看书的人。 楚见微是成年人, 可是在阿迟的眼中,他是斯文又儒雅的文弱书生,身子骨或许还没自己来的健壮,他要是向后退去,说不定会连楚见微一起牵连进来。 这种内心上的强烈抵触, 甚至一时间胜过了生理上的自我防御的本能, 让阿迟老老实实地坐在了那里, 八风不动。他像是被惊吓得僵住了一般,极薄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迅速滚落。 坐着送死当然不是办法,阿迟必须得尽快想出应对的法子来——但是时间实在是太急迫了,就在阿迟睫羽微颤、汗水眨落的瞬间,那只利爪似乎都已经快伸到眼前, 要将他的眼珠子勾出来—— 一声巨响。 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是极快地“咻”声,听的有一些让人牙酸。 阿迟的瞳孔,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往外扩散了一点—— 站在马车面前, 是云鹰。 那一剑直接钉穿了齐斯的手掌,也像是直接钉穿了他的人似的,齐斯的腿如同也被扎根在了土地上,一步不得寸进。 他脸上的表情很是狰狞和扭曲,汗水又从额间滴落了下来。也有更多的血水,从那掌心当中涌出。 此时的齐斯心里,正是惊涛骇浪! 金刚铁剑能够钉穿人的皮肉,看上去像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是齐斯知道却并非如此,他的掌心蕴含着多年来修炼的内力集成的罡风,轻易地撕开凡铁也只是寻常事,而对方能用剑击破自己的罡风,只能说明对方的武功,更加高超。 甚至在那一瞬间,他极尽多年来的内力武功,拼着摧毁自己的丹田,也要玉石俱焚击出的那一掌,其中内力也皆被打散了。 从对方轻蔑又厌烦的表情来看,还是极轻易地被打散的——要知道,哪怕是他那位师父,恐怕也不能等闲又举重若轻地面对他这样疯狂的自杀性袭击! 在这之前,齐斯一向认为自己是武学天才。 哪怕是青山宗中远有比他武功更高超的人,那也是因为他们的年纪更长,又或者比自己修炼的时间更久、更勤勉罢了。在同龄人中,他怎么也会是不世的英才才对。但是面前这个一身黑衣短打的男人,似乎并不比自己年长几岁,然而他的武功,自己却如何也看不透。 甚至在他出手之前,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他! 这样的打击,简直比现在手掌被刺穿传来的剧痛,还要让齐斯无所适从。 剑已经从齐斯的手掌当中抽.出了。 齐斯一下子便跪落在地,身下的一片土壤都被血染得湿润,那样巨大的失血量,简直和齐斯断了一臂似的。 换做在以前,云鹰大概会直接杀了他。 只是云鹰现在,已经是雪剑山庄的人,是庄主的手下,行事自然要收敛一些。 齐斯虽然袭击了阿迟——这位雪剑山庄新晋的小少爷,但到底没造成什么不可抗拒的损伤威胁。 而现在,又是在青天白日下,身旁还有许多不会武功的百姓,齐斯又本来就是戴罪被捕之身,等会儿是要被拉去受刑的。以他犯下的那些错事,就算是死个千回百回也不够,现在倒是也不急着杀了他。 便也只能就这样显得十分轻易地放过他了。 更重要的是,云鹰非常轻微地侧了侧身——确认过没有收到楚见微的更多指令之后,便将剑重新收回了剑鞘当中。 他的神色仍然是极为漠然的,或是还带着些许的厌恶神色,皱了皱眉,沉声道:“滚。” 一场危机便这样先消融于无形了。 云鹰又一个轻身,重新翻滚到了马车的前头。 身旁被这一出变故惊呆的百姓,很快又回过了神。 实在是历来的民风彪悍,哪怕是这样偏僻的一个不常接触到江湖人的小镇,也不觉得见血是很吓人的事——那些罪大恶极之辈,还有推到午门杀头的呢,也照样有人围观不误。 开始被吓住,更多是因为齐斯这些年的积威甚深,给他们留下了不少的阴影。这会儿看见了云鹰的利落身姿,又一下收服了发狂的齐斯,竟然有人带头鼓掌喝彩:“好!” “好身手!” 云鹰,“……” 他差点一下子没踩稳,从马车上跌下来。 这好像他刚才卖艺表演了一波似的…… 云鹰板着脸,说不出是羞赧还是什么。 原先被齐斯掌风击倒的几个衙役,也早就从地上趔趔趄趄地爬起来了。 他们虽然都是普通的衙役,但有人是会点粗浅的拳脚功夫的,隐约地感觉到了云鹰的武功多厉害。哆嗦地对着云鹰道了个“谢”。 转头,又看见齐斯一手是血地坐在地上,颓废又虚弱的模样,觉得他好像是真被收拾老实了,便拿着原来被振开的枷锁,想要再往他的身上套。 锁链是真被震碎了,套不上,只能用手扣押着。 齐斯被拉扯起来,好像全身都没个骨头那样,被推搡着往前走去。行路的百姓们,便也都退开来。 不过也有反应慢的,还没反应过来,偏还要往里头钻,看看什么情况。 只这一瞬,齐斯忽然间不动声色地一掌打飞了扣押的衙役。又一伸手,便扼住了一个离得近些的百姓的喉咙,将他高举起来。 接近疯魔。 齐斯已经不想活了,也知道激发功力之后,不管之后怎样,他都活不了多久了。 而在他死之前,不执着于再杀死阿迟了——主要是齐斯也很明白,他做不到了。而是见人杀人,像极灭绝人性的魔头,只要能拖着更多的人陪他下地狱便好——先杀死手上这个人,再将旁边那个碍事衙役也杀了。 他的眼睛猩红。 这一瞬的变故太快,便是连云鹰都无法阻止—— 论轻功、论反应能力,云鹰的武功都远在齐斯之上。就像刚才,他能轻而易举地挡下齐斯费尽一生功力击出的杀招。 但现在最艰难的一点,是齐斯离那个百姓实在太近了。 只是伸个手的距离,轻轻一扼,便能杀了他。 如果再远一些,或者能反应的时间再长一些,依照云鹰的武功,的确能够力挽狂澜,但现在他发现齐斯居然还有异心,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云鹰的鞋面,点落在掺着血的松软土壤之上,而同一时刻,齐斯也双眼暴突,指节用力,从那破败的嗓门当中挤出一声尖利的笑声来—— “死——” 阿迟感觉到似乎是一点微风,轻柔地掠过了脸颊旁边,他鬓角细软的黑发,都因此漂浮了一下。 紧接着他愣住了,被齐斯那边忽然的变动吸引过去的注意力,无可抗拒地落在了眼前的珠帘面前。 穿得细密的珠帘,不知为何,那用来悬挂宝珠的银丝线被斩断了。此时下半截的珠子散落下来,落在窗沿,又或是落在松软的土地之上。 云鹰也忽然间顿在了原地,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而已经单手用力合拢的齐斯——他仍然在用力,却只看到那个百姓忽然间从手中滑了下来,捂着喉咙,狼狈地咳嗽着。 168 武林巅峰是我哥32 心有猛虎,细嗅蔷…… 为什么? 那一瞬掠过齐斯心头的, 唯有茫然。 他明明合紧了手,应该能将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不会武功的贱民掐死才对,但对方居然逃脱了, 而他的手—— 低头望去时,齐斯的瞳孔猛地向外扩散了一瞬,因为他终于发觉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他的那只手被斩断了。 像是世界上最快的刀剑直接斩断了他的右手。那创面极为整齐,快得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血液从断口处流淌出来, 而齐斯甚至目光游离了一瞬后才发觉,断肢也落在了松软的泥地上,和那些浓稠的暗红色土地融为一体。 他甚至……像隐约能察觉到自己的手还存在, 还能操纵它那样,但是比体感上的强烈致幻感更先一步的,是看到了“真相”的眼睛。 那一瞬带来的恐惧同惊涛骇浪,是齐斯几乎完全无法抵抗的可怕的统治力。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一切的发生。 连被打败了,都不清楚对手是谁。 这种仿佛隐约触碰到了某种庞然大物的一角、接触到了自己从未抵达的某个世界与存在带来的恐怖的窒息感,简直让齐斯觉得, 此时被扼住喉舌的是自己—— 或许也的确如此。 他几乎已经遗忘了呼吸, 面颊从惨白转变为通红, 身体是略微颤栗着的,这种恐惧和面对云鹰时是截然不同的。 齐斯或许怕云鹰——这种恐惧来源于云鹰深不可测的武功与来历, 来源于他轻描淡写地击败了自己。但也没有那么怕, 因为齐斯已经是个将死之人! 对比起来,云鹰哪怕是直接杀了自己, 也不过是让他的死期提前了一步, 又何须畏惧? 要不是这样,齐斯也不会在明明有云鹰震慑的情况下,还敢当场杀人。 他根本不害怕云鹰的报复! 但……现在的恐惧感不同。 是远超生死, 几乎像是某种灵魂压制级别的恐惧感。 哪怕齐斯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场,但现在也仍在余威震慑下,几乎一动都不能动。 可怕到让齐斯怀疑……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与之相比,他先前所练的“武功”,见识到的武功高超的开派宗师……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这非人力可及,几乎涉及到某种相当神异的方面了。 而当齐斯还陷入在这种可怕的想象,冷汗涔涔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从身后数步的马车内,传来的声音。 楚庄主的音色,自然是极为悦耳的。 说是天籁之声也不为过。冷冽如山巅雪,清明如海中月。不管放在何时,都是能立即吸引所有人的音色,甚至让人遐想起从东海处传来的传说——海中的鲛人,拥有着如梦似幻、能将掌舵人溺死的绝美歌声。不知是否能及的上如今听到的这音色的一、一分? 但对齐斯来说,就远不是这么回事了。 哪怕对他来说,那音色也是极惊艳的,可是齐斯却如被一头浸进寒泉当中,从皮肉到骨髓,都是冷的、寒的——他颤栗不止,血液似乎都冰凉下来。 那仿佛是出自本能的恐惧。 “你不应习武。” 从马车当中传来的冷淡声音,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其实这话,许多武林大家都说过,只理由不一而足。 有的是认为受教者出身贫微,不应习武;有的是认为受教者天赋愚钝,不应习武。总之,这算是句攻击性极强的话,还仿佛天生带有某种自负与傲慢的意味。 但是由楚见微说出,没人会觉得他自负傲慢。 事实上,楚见微的确有这个资格。 他只是很少说出这样的话而已—— 从出身来看,雪剑山庄本便是不拘出身的典型,除雪剑山庄,也再没有江湖门派能自信到不辨出身,让门下弟子来去自如,随时可以加入其他门派。楚见微自然也不会因为出身,又或是所谓的“门第之见”,对人说出这种话。 至于“天资愚钝”这一点—— 依楚见微的天资来看,其实其他人的水平都差不多。 “笨一点”和“再笨了一点”,难道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 可以说从这一点上,楚见微很一视同仁,都不怎么嫌弃。 所以能让楚见微说出这样的话来,齐斯也算是开天辟地的头一个了。 齐斯知道为什么。 他身上沾着的黏液太多,连齐斯自己都分辨不清,那是血还是汗了。 他从习武时,人人都告诉他,武功是为了惩恶扬善、是为了锄强扶弱;是为了传承武学、为门派争光。 可齐斯就是无师自通明白了一点: 什么狗屁的为门派、为百姓,修习武功,说白了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哪怕是那些看上去淡泊名利的高人,收获其他人的崇拜敬仰,又何尝不是在满足私欲? 齐斯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说的。 这种闷在心中的一口郁气,无可作为的暴怒,甚至让他在最后抵制住了对楚见微的恐惧,一边咳着血一边道,“人人都这样!我只是做了你们不敢做的事!” “我只是更直白、更放肆一些……” 所以他用武功杀掉敢反抗他的人,用强权逼迫不如他的人。齐斯几乎笑了起来,“这样有什么不好?我武功比他们强,他们就是该死,该认赌服输!” 他又紧接着说,“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你比我更强,所以杀了我,我也认输了!” 楚见微还没什么反应,倒是云鹰几乎暴怒,手中利剑猛然出了鞘,寒光既现,杀意腾腾地看着齐斯—— 你也配! 你也配与我们庄主相比! 云鹰恨得几乎要呕血了! 可是没有楚见微的命令,他到底没有上手杀了对方。 “我心有猛虎。”楚见微声音依旧很平静,“细嗅蔷薇。” “阿迟,”楚见微说,“这是我教你的第一件事。” “人不是野兽。” 人不是野兽,所以不能无限制地放宽自己的欲.望。 有私欲可耻吗?并不可耻。哪怕习武的初衷是为了扬名立万,要万人敬仰,要过上更优渥自在的生活——这些稍显功利的理由,也并不可耻,也不应该认为这是下乘的、羞于宣之于口的,这本就是人类本性。 但不能为过的更好,去掠夺杀人,如齐斯这样,用武功杀掉反对者,掠夺弱小者——人与野兽,终究是有区别的。 前者会自控。 马车被掀开车帘,有人从其中走了出来。 一身白衣风流,容貌同皎月般亮眼。 骤然如一片新雪落下,满目皆是光华。 楚见微说,“我与你不同。” 并无需解释更多,楚见微只一句就足够让人信服了。 齐斯的确不应习武——他算是最典型的那类恶人。但如果他不会武功的话,或成普通奸滑邪恶之人,或成匪患,却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当他学会了武功,掌握了不同其他人的强大力量的时候,这力量只会成为破笼而出的野兽。齐斯肆意地利用它,却不知如何克制它。 或许也觉得无需克制。 当他被收入青山宗,成为门主座下首徒,武功一日飞进,身旁人人恭维讨好的时候,就无需再克制了。 如果不是碰到楚见微,也会一直如此。 齐斯也只觉得理所当然,他拥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不去用?只是运气不好,碰见了楚见微。 但楚见微的确是和他不同的—— 齐斯回身时,看见了楚见微此时垂眸,注视着他的眼。 如此冷冽,平静同冬日湖泊,也似酝酿无声风暴的深海!只一眼,就让齐斯重新找回了先前的恐惧,他全身僵硬,脸色是苍白的,身体并不曾颤抖,他只是…… 恐惧!十分恐惧! 哪怕那美艷至极的外貌,也不会让齐斯忽略半点那……像是魔王般的恐惧威压,只有习武之人,才能感觉到的恐怖! 齐斯武功高?这点武功在楚见微面前不值一提。 可以说,楚见微拥有着强大的、接近“灭天下”的能力。这样能随意操纵人生死的能力,几乎能让最理性者发疯,最胆怯者肆意妄为,但——楚见微什么也没做。 因为“力量强大所以不能自控”,以至成为灭世魔头这种理由在楚见微面前,像个用来找补的可笑笑话。 齐斯也显然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就连最后和楚见微争锋——认为我们都没什么不同的勇气——也一连被绞碎了。 真正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169 武林巅峰是我哥33 “下等人”。 身旁似乎静得吓人, 像是正午街头最繁华喧闹的街道、一时间变得寂静无人那样。 那些伫立的人群,都和冰雕差不多似的怔在了原地。 视线自然也是只落在那一点的。 说不好是惊艳于对方的外貌, 还是冷冽的气质, 只这一瞬,所有人影都表现得默契无声。 楚见微其实没怎么多看齐斯。 他和齐斯的对话,也不过只有那寥寥几句。更多的话, 都是对着阿迟说的——甚至楚见微的本意,也只是为了教导阿迟而已, 要不然他可以直接将齐斯解决。不用费那些口舌,更不会下马车。 齐斯大概从没有如此鲜明的、被当成附属品的感觉。 那人的目光像一朵雪花般落在肩上, 一点冰凉, 又很快挪移开。 毫不在意, 也从来如此。 楚见微很轻微地侧过了身,从他面颊微偏过去的温柔弧度来看,明显只是对着马车内部的阿迟说的话—— “阿迟, 你要记住,人掌控武功, 而不是由武功掌控着人。” 阿迟的确对着武功有着某种异样的、接近于病态的追逐。 他甚至不怀疑,如果能获得绝世武功为村民报仇的话, 哪怕为此牺牲良知, 去做一些罪大恶极的事情, 他也会—— 多半是会的。 他连死都不怕。 毕竟阿迟为了一个能学武功的机会, 也会愿意去做自己原本不愿意做的事,比如为赌坊卖命。 没有那么多的迫不得已,阿迟只是愿意为了武功牺牲一切而已。 这种心态当然很糟糕,然而即便是阿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念头从何生得不对。 可是他今日见到齐斯, 才惊觉他们的本质当中,竟然是有那么一丝相像的地方的—— 病态、执拗、对武功过于热切的追求,将其视为世上最崇高之物,仿佛拥有力量,就弥足一切。 只是如今,齐斯的下场,还有楚见微和他说的这番话,也算是敲响警钟了。 阿迟原本极浮躁的心态慢慢沉了下来。 武功当然很好。可是,是他要利用武功,去达成所愿,而不应该被武功利用,越来越糟糕。 阿迟的唇轻轻动了一下,一时之间,都觉得有一些被揭破看透的羞耻——不过他也不知道,楚见微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他性格当中偏激的这一面,还只是一如平常地教导了一下他。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阿迟都是心悦诚服的。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掩去了语句当中透出的一丝窘迫意味,却是很诚心地回答,“知道了……兄长。” 楚见微略颔首。 被忽略的齐斯,却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甘—— 为什么连看我都不愿意? 他依旧恐惧,却希望得到恐惧来源之人的注视。这种突如其来的汹涌的念头,甚至让已经断了一臂的齐斯又开始生出异心起来。他只是向前走一步,便让对他颇有阴影的衙役又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而这个时候,楚见微也终于注视向了齐斯。 他微抬起了手,食指中指并拢伸出。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点穴指势。 与常见的不同的,就是楚见微的手指修长,皙白如雪,光是露出来那么两截,都很能吸引人的视线。此时指节微微向前一点——动作的弧度其实并不算大,只是显得十分有力。如同玉石般细腻漂亮的指节,在这种时刻也被赋予了某种危险的意味。 这手指带起了一阵风。 哪怕是靠着齐斯最近的人,也只能感觉到一阵极温和的气流从旁边拂过,是不令人察觉的、悄无声息的动静。偏偏齐斯又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处,嘴中莫名漫起了一阵腥甜来。 ……不对。 他其实并不觉得疼,至少比断臂的痛楚要轻多了。但就是莫名的惶恐不安,心脏仿佛突突地碰撞在胸腔内部,他却怪异地觉得胸口处仿佛少了点什么那样。 齐斯骤然睁大了眼。 不对、不对—— 他身体内部流淌着的那股剧痛,忽然间消失了。 这却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与此同时,运行在经脉当中、虽滞涩却仍鲜明存在的内力,也跟着消失了。 齐斯似乎是想试探什么。然而哪怕他此时用剩下的一只手,猛地按照外功心法击出一掌,却依旧软绵绵的,极为无力。 ——哪怕再不肯相信。当排除了所有的错误答案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就算再荒谬,它也一定是正确的。 齐斯极为吃惊,哪怕他理智上仍然无法接受这件事,脑海当中却恍然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不应该…… 他的那位前师尊,说是废去齐斯的武功,但真正论起来,不过是用多年的修为打伤了他。让他轻易无法再动用武功内力,否则剧痛加身,对身体也损害极重。 可是对于齐斯来说,他只是宝珠蒙尘,不能用内家功夫,武功招式却没忘。他的身份也没变——依旧是习武之人,只是被迫受了不能动用武功的重伤罢了。 他仍然是和那些不会武功的平头百姓不同的。 可是现在,给予齐斯的感触是全然不同的。 他的身体内部空空荡荡,除了泛上来的虚弱感,什么也没有。 连那时时刻刻让他痛苦、却也提醒了他的与众不同的剧痛,也跟着消失了—— 齐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弯曲了一下手指。 他什么也没抓到。 于是齐斯几乎是愕然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楚见微—— 是他? 是他废掉了自己的武功? 可是不应该……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甚至没有接触过自己! 而且这江湖上也从来没有听闻过,有人能够轻易地废掉另一人的武功,使他像是从来没有习武一样,这数年的朝夕都成了空—— 真正的魔头。 可是对抗着楚见微这样的人的时候,他甚至生不出怨恨,而只觉得极致的恐惧。 “把他收押起来吧。” 宽大的、精致的银绸织成的衣袖重新落下,楚见微神色自然,谁也看不出他刚刚那个微小举动之下代表了怎样的含义。 楚见微也依旧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齐斯的身上,只是对站在两旁的衙役轻轻点了点头,“有劳。” 那些衙役明明也是很惧怕齐斯的,此时却像是被灌了**汤药一样,顿时一点也不怕了,立即上前,将那些枷锁又重新套在了齐斯的身上。 而齐斯踉跄着——他原本就断了一只手,此时更像是被打的没了魂一样,整个人的神色都是极颓丧,甚至是晦暗的。 也没人知道,在刚才,齐斯的骄傲被彻底打碎了。 哪怕在临死之前,也傲慢地认为自己和其他人绝不同的齐斯,在这时真真正正地变成了普通人——或是他眼中的下等人。 170 武林巅峰是我哥34 兄长说的对。 车轮转动着, 碾压过湿润的土壤和春日里萌生的细嫩草芽,辗转转动间夹杂的细小种子,也跟着被带往了远方。 阿迟他们, 已经离开了那座小镇上。 至于齐斯是什么后果,会被判处什么罪名——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人在意了。 至少阿迟是不在意的。 他现在满脑子想着的都是…… 他的兄长, 好像会武功? 也不怪阿迟反应迟钝。 楚见微身材很清癯, 哪怕说不上瘦弱,也总有一股弱不禁风的味道, 和阿迟印象里的武林人士截然不同。 他身上还不随身携带武器, 没有那些江湖人争狠好斗的意气——哪个江湖人会不带上自己吃饭保命的家伙的?刀也好, 剑也罢,不提这两种江湖人常用的武器, 或是棍棒枪戟锏之类的玩意, 楚见微哪怕身上连个顺手用的小刀都不带,基本上没碰过什么有杀伤力的武器。 实在不像武林人。 再说气质方面, 哪怕阿迟曾经见过的那位白衣少侠,穿锦衣佩玉石, 一看就像是某个世家出身的大少爷。但他既是江湖人, 身上也总带着一股类似于血腥与戾气混合的煞气。让人觉得他脾气虽好, 却也是见过恶徒之血的。楚见微却全然不同,非要形容——阿迟只能说,一看便觉得楚见微是江南人, 身上带着股书卷气, 斯文儒雅,极似那些书香世家出来的人……比文官还像文官。 至少阿迟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他兄长更温和的人了——所以楚见微实在不像会武功那一路子的人。 这种形容绝非贬义,而是阿迟心底纯粹的褒义。 可…… 阿迟是不清楚齐斯的武功被废掉这一回事的。 楚见微做的太隐秘, 也太快了。恐怕在场的除了云鹰和齐斯本人之外,没有人能发觉齐斯之所以面如死灰,神色颓丧是为了什么。 但阿迟还记得那道从自己脸颊旁边掠过去的风——以及齐斯忽然间断了的那一只手。 从云鹰出手这个角度,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云鹰是楚见微贴身的侍卫,而且武功似乎很不错。但……楚见微其实并没有如何刻意隐瞒阿迟,加上他先前说的那番话,表现出来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不通武功的样子。 这疑惑憋在阿迟的心中有一段时间了,以至他一路上看风景的时候,还时时有些出神。 马车并不颠簸,又因为车舆内部通风极顺畅,哪怕阿迟是第一次进行这样长途的奔波,路上也没有晕车。 偶有不舒服的时候,楚见微会帮忙剥青桔——不是用来甜嘴的那种,青桔是真酸,哪怕只破了点皮、流出的汁水都酸得能让人的脸皱成一团。 也就是楚见微递过来的,阿迟才甘之如饴,一口下去人都给酸懵了,楚见微没忍住,还轻笑了两声。 不过这样的酸果治晕车倒是有妙用。楚见微又会拿着青桔皮,让阿迟放在鼻子底下嗅闻,空中酸涩的气息也能一下驱散那股从胃里翻出来的不大舒服的意味,让这段路程变得不那么难捱。 马车行驶得不算太快。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车夫极为有经验,总能在恰到好处的、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找到路边供行人留宿的客栈。 倒也不是没有碰见过黑店,云鹰顺手就给解决了,休息过一晚之后,再留个信让捕快来抓人。 就算是没有客栈,那类歇脚的小店也是有的。再不济,也正好能碰到路旁有农户借宿,运气极佳。 真正说起来,宿在野外也只有一两次。还都由云鹰和车夫利落地搭好火堆守夜,又从附近的林子里抓来一些小型的猎物、采了一些蘑菇和蔬果做汤喝,倒是从来没有受过冷又或者挨过饿。 这时候要出远门,总是很艰难的,哪怕是乘着马车,也多半能将人身子骨都震散。赶路远了,也总会生出一股精疲力竭的疲惫感。但因为这辆马车坐着实在是太舒服,云鹰他们又考虑得实在是太周到了——阿迟这段时间赶路过来,是真不觉得累,就和外出郊游玩似的。 还不闷,比待在湖心坊的时候还自在一些——这甚至让阿迟暗自腹诽道,要知道一路上是这样,他早就可以上路了,根本不用等伤养好,在马车里养也是一样的……当然了,阿迟本来也不觉得他伤很重。都能从床上爬起来行动,手脚也有知觉了,算不上什么致命的重伤。 也就是兄长太担心他了…… 连一点小伤都要细致地调养着,养全了才让走。 一路上虽然赶路顺利,但也有碰上麻烦的时候。 他们这一路走来,路况算是极好的了,道路平整,也不偏僻。就算有些树林茂密、乱石嶙峋的地方,只要那段道路不算太长,云鹰也能直接轰平解决了。 但现在不同,他们走的路线必须得过一座小山头。要绕过去的话,就不知要绕到什么时候了——不过这山头其实并不算太高,路段也不算是太陡峭,至少阿迟以前谋生时也上过深山,那时候路段可比这小山坡险峻多了。 可就算山路再好走,那也是山路。马车是不好过去的,路障太多了,也容易出现危险。 也果然,楚见微他们也下了车。 “要步行走过去。”楚见微侧过头询问阿迟,“走得动吗?” 阿迟:“……” 他也是苦日子熬过来的,怎么可能会走不动山路?只是他出现在兄长面前的模样,实在是太狼狈了,以至于显得体弱多病……就是很弱鸡的样子。 阿迟颇为羞耻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又犹豫了一下,询问,“……兄长会不会累?” 他小时候就差住山林里了,这样的环境也能适应。倒是楚见微,看着就没怎么在荒郊野外爬过山的样子——万一走山路扭着脚,或者被蚊虫叮咬怎么办? 山中不仅有野兽,还是有蛇的。 楚见微道,“无妨。” 叶大夫:“……” 老大夫正下着马车,一边捶着自己的老腰,一边唉声叹气。听到他们的对话,简直是不敢置信地询问,“难道这话不该问我吗?有没有可能,我才是一行人里年纪最大、最值得被关心一下身体的那个——都一把老骨头了,还出来和你们长途跋涉,上山下河呢。” 楚见微顿了顿:“……”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微微侧过身,望向了叶大夫,半晌才说了一句,“叶大夫,老当益壮。” 云鹰,“庄主说的对。” 阿迟,“兄长有道理。” 叶大夫:“……” 171 武林巅峰是我哥35 主要是有经验。 叶大夫气得一路没吭声。 不过走这些山路对他来说, 倒也真不算吃力——叶大夫的确是年纪不小了,一把老骨头,但其实还是有武功在身的。就是近些年投靠了雪剑山庄, 不怎么出手了,可赶赶路还是在行。 相比起来,阿迟与其说去担忧叶大夫的身体,其实更担忧—— 马车怎么办? 马车被他们扔山下了, 车夫倒是没跟着走。阿迟很在意,一路走来频频回望。 这在意,便是连楚见微都发觉了, 一问才知—— 楚见微失笑。 “我也不知如何处理的。”楚见微说, “大抵是由车夫驾车回去的。” 他其实没过问过这事。楚见微又看向云鹰。 于是一直兢兢业业地跟在楚见微身后,抱着剑的云鹰收到信号,立马便出声解释了。 “马车都是一程一程赶路用的。”他答道, “这一任的车夫会负责将马车带回到最近的驿站当中,时刻备用。等我们翻过山,到下一个驿站的时候, 会有新的马车过来载人。” 云鹰略微停顿了一下, 又补充道, “里面所准备的暗器与药物,也都在一样的位置。” 这就是考虑到阿迟可能不熟悉这点了。 这下阿迟倒是听懂了。原来这样设满机关、又精巧牢固的马车, 还不止一辆——他心底略吃惊了下。 云鹰又顺势说道,“……按照现在的脚程, 或许得在山上过夜了。” 对阿迟来说,在深山密林里过夜,倒不是什么很难挨的事。 不过从云鹰的脸色来看,他神色严肃, 眉头微蹙,大概是很不情愿的—— 安全问题还是其次。 不管是强人匪徒,还是山中的猛兽,都不可能对他们一行人产生威胁——不要说需要劳烦庄主动手了,甚至用不上云鹰,哪怕是他们当中会武功,又功夫最差的叶大夫,也不见得会败在江湖宵小或者是野兽的手上。 主要问题,还是山林一到夜间风便极大,气温又低,哪怕架起柴火堆也是冻人的。 他们随身携带的装备行李也不算很多,夜里要是睡在草地上或者是树杈上,难免会觉得腰酸背疼,当然也休息得不好。这可比他们先前宿在野外的时候要难过多了——那时候还能歇在马车里呢。 再加上蛇虫蚊蚁的叮咬……他们也是随身带着叶大夫配的驱虫的草药方子的,行动起来的时候,倒是不招蚊虫。但如果要一宿一宿的停歇,就怕这些草药方子不一定有用。 云鹰也不是为自己考虑的。 他以前去出任务的时候,也是时常歇在野外的。 更甚至为了掩人耳目,挑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会歇在路边的客栈或者驿馆才是怪事,早已经习惯这种行路生活了,云鹰真正担忧的,还是楚见微—— 他们庄主才是真的没怎么风餐露宿过。 楚见微平日不怎么离开雪剑山庄,更没怎么离开过江南。 云鹰也想象不出,要让庄主风餐露宿的模样——那简直就是他的失职! 他们来的时候,虽然用的都是游山玩水的速度——并不算快,还挺闲情逸致,可也从来没有在野外歇过。因为哪怕是再难走的路……用轻功赶路一段时间就到了。 现在的情况不同。 他们身边还带了一个真正不会武功的阿迟。既然不会武功,也当然不会用轻功了。 除非—— 云鹰心中,倒没有生出埋怨情绪来。如果之前,他或许会内心忿忿,对方拖累了庄主。但现在不同,阿迟已经是雪剑山庄的小少爷——也等同于他的主人之一了。 他的目光落在阿迟身上,略带犹豫之后才说道,“想要在天黑前到达驿站,倒是可以用轻功赶一程路,到的还更快一些——至于小少爷,属下可以带着小少爷一起。” 云鹰的武功不差,至少在武林当中也是数得上数的。轻功好不好另说,但他内力极深厚,带着人赶路也不会慢到哪去。 阿迟的耳朵听着都悄咪咪地竖起来了,颇有些警惕又紧张地看着云鹰,心底倒还淡淡回荡着那个念头—— 轻功? 好像是那些武林中的大侠才会的招式。 听说会轻功的人身形诡谲迅速,能日行百里。 虽然观念有一点改变了,但是阿迟对于武功心法的关注力,还是超乎寻常的。 楚见微倒是也将话听进去了,他和云鹰差不多,倒是没觉得自己在野外如何,只是阿迟大病初愈,尤其他也没有内功护体,要是在外面受了凉,自然很麻烦,不过—— “阿迟伤养好不久,可以带着他用轻功吗?”楚见微思索着道。 这次云鹰和叶大夫还没说什么,倒是阿迟主动表态了。 “我无妨。”阿迟抬了抬下巴说道。 虽然还没搞清楚目前的情况,但是他是绝不愿意成为兄长的拖累的。 这里好似也就只有他不能用武功了。 阿迟既然这么说了,楚见微便也颔首同意了,又说道,“我轻功更好一些。那由我来带着阿迟吧。” 楚见微的轻功,自然是要比云鹰更好的。 阿迟的神色似乎又有了一些很轻微的变动,偷偷地瞥了楚见微一眼,好像有点小心的困惑。 云鹰露出了略微犹豫的表情,还是思索之后,下定决心道,“庄主的轻功自然是最好的,只是——” “您似乎没有用轻功,带着其他人赶路的经验吧?”云鹰轻声道,“属下更有经验一些。时常带人来往,不如让属下带着小少爷赶路。” 这话说的也很有道理—— 楚见微想了想,又侧过身,垂眸询问阿迟, “阿迟。” 楚见微说,“要兄长带着你,还是云鹰来帮你?” 阿迟:“……!” 不管从哪种角度来说,阿迟都是更愿意和楚见微亲近的。 但是他一想到,可能要被抱着走一程——阿迟颇觉的羞涩懊恼,轻声咳嗽了一声。 阿迟看着楚见微的身形,总觉得兄长气力应该不大。而他虽然也不算胖,但到底是个少年人了,身高摆在那里,哪怕是瘦成一根竹竿都挺沉的。更何况这些天被养下来,阿迟的身上多多少少地也长出一些肉了。 不能让兄长受累。 阿迟非常自然而然的偏心了。他望向了云鹰,回了话。 云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似乎也挺满意这个状况的。 楚见微便也颔首,嘱咐,“辛苦。云鹰,那由你带着阿迟。” “在天黑前……先下山吧。” …… 云鹰的确比楚见微有着更多带着人用轻功的经验。 只是当阿迟被他夹在腋下的时候,总算微妙地反应过来了有什么不对劲—— 这是平时带犯人还是挟持人质……的经验? 172 武林巅峰是我哥36 1更 眼前的画面快速流转着, 好似世界颠倒、上下混乱,疾速狂乱的风拍打在阿迟的脸上, 这段时间蓄长的黑发早已被吹乱了, 系发的发带更是散开,不知遗失在了山林何处—— 阿迟一开始连眼都睁不开,后来倒是能睁开一些了。 哪怕被迎面来的风刺的眼睛生疼, 他也只是不断地眨眼、用来抵消这种干涩和不适, 没有一点要“逃避”的意思。 倒也不是他太倔强,实在是阿迟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闭着眼睛感受到的强烈晕眩与倒错感,反而更加让他不安,偏要睁开眼睛看看自己所处的是什么境况才行。 虽说依照阿迟的眼力, 在这样可怕的速度下倒也看不清什么,但他就是硬拼着难受, 也非要一路这么“看”过来。 ……没能记住路。 阿迟抿着唇, 几乎是叹息地想:要是他以后被这么拐走, 恐怕也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还是太弱了些。 中途倒是也休息了一会。 阿迟被放下来的时候,胃中仿佛翻江倒海般, 翻出来一股酸气。他脸色煞白,唇是紧抿的, 眉头也微微蹙起。面上虽只流露出一丝难受的情绪, 但只要知道阿迟品性的人都清楚, 他是实在熬不住了,才会流露出示弱神态的时候。 修长冰凉的手指,也随之覆盖在了阿迟的额头上。 “阿迟。” 楚见微的语气当中, 免不了是有几分担忧的。 他从腰间拂过,拿着一小瓶玉质药瓶,起开了上面的蜜蜡封口。药瓶里倒出几粒白色的药丸来, 喂阿迟吃了。 阿迟倒也没问这是什么药—— 哪怕换做任何一人,他也会心存警惕提防,断不可能将不知是何的药丸入口的。但换做是兄长……根本没怎么犹豫的,阿迟顺着就将那几粒药丸吞下去了。 叶大夫在旁边看的,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也就是对着楚见微和阿迟叹息了一声,一幅被暴殄天物得心疼的模样。 药丸不苦。没什么药味,反而更像是糖丸似的。 阿迟吞咽得不算快,药丸在嘴中湿润的化开,有一股甜味,还伴随着像是桃花花香似的香气。 一股温暖热流顺着躯体向下,全身都显得暖融融的舒服起来。药丸的具体效用未知,但阿迟的脸色的确好了许多,看起来也多了几分气力。 楚见微望向密林远处,天还没黑,但也快日落了。云霞被晕染成温暖黄色,连落在树叶上的光辉都是点缀着金色的。只是山林中树叶茂密,还有更多的叶面被隐藏在阳光下,风一吹便翻起一层绿浪,枝叶婆娑,几乎看不太远。 离山下,还有一段距离。 楚见微略微沉吟后道,“不若今天……就歇在此处。” 阿迟心底倒也清楚——兄长是怕他吃不消了。 但这轻功虽然让他难受,但和阿迟以前吃过的苦头比起来,并不算什么。 而且他也不想再拖累兄长……阿迟低咳了一声,还是开口,“兄长,我无妨,还是加紧赶路吧。” “而且,”阿迟要说出这种话,还是觉得怪怪的,颇不好意思地向楚见微“解释”,“比起赶路,我还是更怕留在野外,天太黑了,而且我怕虫子……” 阿迟说着说着,都想要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了。 ——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云鹰:“……” 叶大夫:“……” 不过就算是这样说,楚见微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居然相信了。 “好。”楚见微似乎很轻微地笑了一下,“原来阿迟还是怕虫的。” 阿迟:“。” 大概是先前适应过一遍了,又或是服用的那些药丸的功劳。阿迟再一次被云鹰挟在腋下的时候,居然有一种麻木的熟悉感——虽然还是很难睁开眼睛,也不像先前那般晕得七荤八素了。 众人的身形飞快地跳跃在山林当中,唯剩下一道残影,和被压弯的枝叶迅速回弹晃动发出的窣窣声。 他们的轻功的确很好——要是寻常的武林人士,哪怕是会一些轻功的,大概也做不到在这样细密树梢遍布的山林当中如此如鱼得水的姿态。 于是在天黑前,楚见微一行人,也的确走出了山林。 修建得还算平整的官道上,已经停着辆马车,马夫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乘车再行一段路,便是今晚借宿的驿站了。 楚见微比云鹰和叶大夫到的都要快些。他们抵达的时候,楚庄主衣冠未乱,哪一处都妥帖又整齐,哪怕银发也是好端端束在原处,像是星河般柔顺直下。 他正抬手抚摸着白马脖子旁的鬓毛,将它们梳理得更柔顺一些。那马匹看起来也的确极温驯,又亲人,好不快乐地偏过头去蹭楚见微,连其他马匹也嘶鸣着凑过来了。 柔软的银发垂落在肩头,被风吹的微微拂起。 黯淡黄昏的光芒下,楚见微的肤色仍然显得苍白似雪。白马、黄昏、小径,楚见微却和周围环境截然不能融合似的,倒更像是神话传说中的神明降临般,格外出挑的吸睛。 云鹰来到的时候,似乎也被这幕煞了一下。他微微怔住了,一时不慎,手也松开了。 于是阿迟也终于能被云鹰放下来了。 他反应还算快,倒是没摔着。只是脚一触地,实在发软,和踩着棉花似的。 阿迟深吸一口气,倒是站稳了,又侧过身看了云鹰一眼—— 总疑心他在公报私仇。 不过云鹰面无表情,神色倒是很镇定,看不出半点端倪。阿迟便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兄长。” 楚见微的手从柔顺的鬓毛上挪开,他看着阿迟,见他脸色还算正常,才又多问了两句他的身体。 得到答复,楚见微翻身上了马车,顺势让阿迟牵着自己的手上来—— 阿迟一边默默爬上马车,唇瓣微抿,还是情不自禁地问出了那个几乎是困惑了他一路的问题,“兄长……” “是会武功的?” 他这话问出来,不知为何,四周似乎都静了一静。 叶大夫虽然是最后到的,但到底也没有比他们慢上多少。此时正扶着那一把跑得有些酸痛的老胳膊老腿、慢腾腾地爬上马车,听到这句话,他似乎僵了一下,抬起的大腿就卡在那儿,不上不下的。然后叶大夫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目光幽深地盯着阿迟。 不要提叶大夫,连云鹰也是用那样既吃惊又复杂的表情盯着他——以至于阿迟总觉得自己好似说了什么极不得了的话。 阿迟:“……?” 可是他的问题,看上去倒似也没有如何冒犯。 阿迟略微怔了一下,又补充,“我是说兄长的轻功,看起来……” 很强。 唯一表现的比较正常的,反而还是被询问的楚见微。 “嗯?”楚见微回过头,似乎是想了一下,才平静回答,“略会一些武功。” “轻功更擅长一点。” 原来是轻功比较好? 阿迟见楚见微神色平淡,也跟着点了点头。只以为楚见微的“略会一些”,就是真正的略会一些—— 云鹰:“……” 叶大夫:“……” 173 武林巅峰是我哥37 这很难评。 接下来的一路, 倒是没碰上什么难走的山道了。 基本都是乘着马车,等快到江南一带的时候,又换成过船舫, 走的水路。 他们路上乘坐的马车都是极为精致又复杂的,这些船自然也制作的颇为精巧,像是画舫般的外形颇为清逸漂亮, 但船身也坚固, 吃水又深, 比起那类出海用大船的安全性也不逞多让。 因准备的行装都足够繁多,云鹰此人又显得十分悉心得无微不至,一路兼程下来, 也不算艰辛, 反倒更像是游山玩水般地不知不觉便到了江南。 对阿迟来说, 他最大的感触便是……这一路见到的各色各样,形形色色穿梭在楚见微身旁的人更多了。 虽然大多都是露了一面便离开告退, 也让阿迟有了一定的了解。 阿迟不是江湖人, 还没有听闻过雪剑山庄的名声,一时之间只茫然地觉察出来, 楚见微的“生意”大概还做的挺大——也怪不得被称之为一庄之主了。 他们这一路上, 赶路关卡倒也是很顺利的——这年头出趟远门并不算容易, 最重要的就是要提防路上的路匪和强盗, 又或者是怕碰上些武林败类或魔教中人, 所以一般有些钱权的,都会找镖局同行。 他们的行事看上去也并不算低调, 但不知为何,一路上都没碰到过有人来劫道这样的事情,当然也没找什么同行的镖师, 便这么顺利地来到了雪剑山庄的范围内。也让阿迟终于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口气。 阿迟年纪小,阅历也不算太多,却也总觉得他们看起来未免太富贵,一直害怕路上被抢劫来着。 云鹰看起来有点能打,但他也只是一个人。 马车最后入了一座繁华城池当中,街边颇为喧闹,人声鼎沸。阿迟莫名的有一些“近乡情怯”的情绪,反而略微惆怅,一路上没敢拨开珠串,去看外面的景色。 阿迟心中的确是十分紧张的。 现在快要到雪剑山庄了…… 那个,他要不要再抓紧时间再识文断字一会,要不然之后跟不上学习进度怎么办? 可是现在楚见微还在他的身旁,他又不想被兄长知道自己临时抱佛脚的行为……阿迟愈加得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直到后面那一段路径的时候,阿迟发现身旁忽然安静了起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顿时紧张地拂开珠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没什么异常,他便下意识看向云鹰—— 云鹰好似明白阿迟在疑惑什么一般。他坐在马匹上,抱着剑,微微垂首,看上去神色十分平静又恭敬地解释,“这里已经到了雪剑山庄的地域了。” 是山庄的领域,自然也没有行路人的喧闹声。 雪剑山庄虽是建在山上的,但山下的好大一片领域,都隶属于雪剑山庄的产业。山庄的常驻人口并不算多,再加上楚见微喜静,这才一片瞥过去都是极安静的。 阿迟怔了怔,他再回头望去,只见到一片漫山春色,像是园林流水的秀丽精致,空气当中传来淡淡的草木香气,连清风吹拂过来的气息都含芳吐露,恍然间,还有些许的不真实感。 斜靠在座塌之上,垂落下来的银发骤然间收拢起来的楚见微,稍微坐直了一些身体。将手中半卷起来的竹简也跟着收起来了——楚见微平日里坐姿都是很端正的,只是因为这会,在马车当中的也都是亲近信任之人,总是端庄严谨的雪剑山庄庄主也才有了这样稍微放松下来的姿态。 不过楚见微哪怕是身体微微偏过去,这样不甚认真严谨的姿态,也总是显得身形优雅好看的。 只是他此时将书收起来,又坐正了,透过阿迟微微掀开的车帘,看到了外面漫天的青色,才又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阿迟。” 楚见微说,“到家了。” 欢迎回到雪剑山庄。 阿迟心中忽然间一颤,流露出一股又酸涩、又让他手足无措的意味来。他看着楚见微的微笑,哪怕脸是紧绷着的,也最后僵硬地、不甚习惯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的确是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这也只是因为阿迟从没有这样直白的表达过自己的情绪。 但他眼里透出的放松情绪并不作假,也带着一点很柔软的意味,轻轻地点了点头。 “……到家了。” …… 也是因为楚见微兴致上来了,突然想起来。要带着阿迟认路,他们便也从马车上下来,独步走过了这一段像是精致庭园似的山林布景。 这一片区域不小,走起来其实还多为费事。但也并不算累,因为附近的景色很好地分散了阿迟的注意力,他的视线不管落在哪里,也总是带着一种新鲜的、好奇探究意味的。 一路走来这么多城,哪怕是在江南领域,阿迟也没有见过这样漂亮又精巧的风景。 山、水、花、木,样样都相同又不同,组成了这样别致的天然景色。 其实他们曾经在小镇上待过的湖心坊,建立在水上、或者说是水中的小岛上。那一片微型的岛屿,仿的便是江南的景色,建筑风格都极为精巧。但如今,和雪剑山庄这处的一花一木比来,便不免显得拙劣和匠气了。 这里便似淡青色的一抹画卷般。 楚见微声音极好听,缓缓道述来,只是阿迟听着听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这处竹林种的是九转玉笛竹,按照乾坤阵法所建,对应乾坤玄机,要是不慎走错,误入阵法深处,或被困在其中数日不得出。” “嶙峋怪石中藏有暗孔,平日无事。只被触发机关会喷出迷雾来——吸入一点便会晕头转向,不怎么舒服,阿迟平日要离远些。” “水潭与溪流当中,大多藏有蜃海珠,倒是无甚大用,只是让一些探路八卦盘失灵。另要是有想从水道进入山庄内部的,大概也会被其中暗流与蜃吞没。” 楚见微的语气,倒是很平静地介绍起一些机关陷阱来,也有讲些其他的来历,不过阿迟满脑子就记住这个了,这才知道他原本看了觉得十分精巧漂亮的景色……原来步步都是致命的陷阱! 叶大夫在旁边,还无不得意地补充,“这也是我那老友的得意之作……” 阿迟也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一处地方如此安静。明明连接着那样繁华的城镇,却也无一人错踏入了。 虽说门外多半也是有人看守的,但恐怕住在附近的居民们也绝对会十分自觉。毕竟这就算闯进来,也很难活着回去吧…… 楚见微又记得叮嘱阿迟,“你初回雪剑山庄,若是不认得路,平日出庄的时候记的差人领路。等过个两三月或许就熟悉了。” 阿迟:“……” 不,他觉得就算是过个两三月,他也很难熟悉的了…… 174 武林巅峰是我哥38 1更。 等游览完那些精巧又奇妙的园林机关, 阿迟也只差惊出一身冷汗了。 他们也终于抵达了雪剑山庄狭义上划分的那一片区域,也算正式入了门了——站在山脚处抬头,同千万石阶拾级而上, 平铺而开,是望不见尽头的极为险峻的石道。 不止是他们登上的这一处,其他环绕的石阶也皆都不可小觑。只是不管从哪处想往上, 似乎都没有什么捷径,都是这样险峻的一片。那石阶的尽头仿佛高耸入云雾一般,与其说是山庄,又或者什么门派, 倒像是传说故事当中用来寻仙问道的仙岛一般。 眼前一幕实在壮阔至极, 便是连阿迟这样擅长隐藏自己的心思、脸上总是不苟言笑的少年,也露出了极吃惊的神色来。 他只望着那一片尽头, 便生出了极波澜壮阔的心绪来——只觉得心情很激昂、莫名被掀动起了情绪似的——那是和先前看到的江南风景、以及经过的那一片漂亮的园林景色,截然不相同的一种美景。 它凌厉、冷冽, 不同于世上的任何一种凡俗。虽不好和其他地方的美景一定分出个上下出来,可是在阿迟看来, 这样光秃秃的石阶中所包含的某种森寒意味,却原是其他美景所不所及的一种气度。 这样漫长的、像是要登上天界,又看不见尽头的石梯走起来, 自然是很累的。 如果按照平常,楚见微说不定会提出, 用轻功将阿迟捎带上去。不管是如何, 都不应该会让阿迟以一己之力, 爬上这样漫长的石梯的—— 未免太耗费心力。 楚见微原本连那些山路,都担心阿迟的身体能不能适应着走完。 但这次,却像是极为反常。楚见微也没有提及要用轻功带着阿迟上去一事, 只是伸出手,让阿迟也握住了他的手指。 楚见微的手生的很漂亮。 手指修长白皙,从外表上来看,很少能看到这样一双如美玉一般漂亮完美得有些过分的手。 握上去的时候,只感觉触手十分的柔软,像是一团轻飘飘的雾气似的。 手指上每一处皮肤都是极为细腻的,只是在手指间的一些隐蔽的部位,藏了一些摩挲上去极不明显的茧,让人觉得十分新奇似的。 阿迟想了想……总觉得这像是练琴练出来的茧。 虽然他没有见过兄长弹琴的模样,但也总觉得楚见微就会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那类人。 “阿迟。” 楚见微也开了口。 阿迟立即便回了神,侧身望向了楚见微。 雪剑山庄的庄主,平日里其实是十分冷淡的神色,但此时他低头望着阿迟的时候,那点冷冽里似乎又有些轻微的柔和。楚见微只道,“阿迟,这石阶,你要和我一并走上去。” 阿迟对于世间的情理法则,其实并没有那样的清楚。他毕竟生来便是一个孤儿,稍微长大了一点后,也从来没有人教养过他,但此时却隐约地意识到了什么——这石阶的确是要靠他自己走的。也只有自己走上去了,雪剑山庄才算光明正大地承认了他。 这是步入雪剑山庄的第一步,也或是最后一步。 哪怕再累,他也不会违反。 可阿迟莫名的有一些紧张,他握着楚见微的手,也稍微地用力了一些,极为快速地回答道,“嗯。” 对于阿迟这样不会武功的少年人来说,要走上这么漫长的、像是接上天际的一片石阶,实在不算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好在对于阿迟而言。他心性一向坚韧,也绝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甚至往日那些几乎没有尊严、忍痛挨饿,性命时时刻刻受到威胁的时日,总要比爬这些石阶要痛苦多了,而那时的阿迟,也只想着活下去。 至少如今阿迟的心绪平静,居然是隐约间,还有一些期待。 石阶的确极高,却并不算陡峭,那石面都打磨的十分的光滑平整,却不算滑脚。 每隔一段阶梯,便有一处较为宽敞的平台用来歇脚。大概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过于疲劳,万一一错脚摔倒,从这样高的石阶上滚下去,就算铜皮铁骨也要磕得头破血流了。 因此慢吞吞的爬上去,对阿迟来说倒并不算是危险,只是这石阶未免太高、太多了一些,爬起来很费时间,也有些疲累。 不知走了多久,阿迟的呼吸也渐渐的沉重起来。 他平日的体力也并没有这么差,哪怕是这段时间过的“锦衣玉食”了一些,也不至于一下后退成这样。何况这段时日,阿迟还是有好好养身体的,暗伤也都痊愈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石梯上可能还有一些神妙的布置。 不过阿迟不在乎。 他牵着楚见微的手,只一心一意地向着面前的那个目标进发。哪怕呼吸渐渐沉重,他甚至都能听到心脏紧叩在胸膛的声音,脚下也愈加的麻木了起来——阿迟几乎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了。抬起脚和放下脚的动作,都像是一种麻木的本能,机械般地运转着。 他的身体好像不是由自己来操纵了,腿上仿佛绑上了一块块的石块,十分沉重。且每一次抬脚,都比之前更沉重一步。 身体如同陷入在了淤泥当中,要挣扎出来,又是何其的困难。 可是即便身体上这般的疲惫,阿迟还是一点叫苦声都没有发出来,只是握着楚见微的手,又变得更紧了一些。 直到最后,似乎是绊上了一块不甚平整的石阶,阿迟猛地向前头栽去—— 楚见微及时地扶住了他。 “阿迟。”楚见微的声音颇为关切。他轻轻叹息,似乎有点无奈意味。 他让阿迟坐下来了,将长衫掀开。因现在不便脱去鞋袜,便只顺势捏了小腿那部分。 依楚见微判断的精准程度,光是摸一下,武功根骨都能轻易摸出来,又何况只是判断一下人体伤势。他声音略低地道,“脚肿了。” “一路赶来,多有疲惫,应该让你在山下多歇一会的。”楚见微低声自语,又露出了一点很轻微的微笑,轻轻地按了一下阿迟颅顶细软的黑发。 “走到这里已经很好了。”楚见微说,“接下来,我……” 似乎是知晓楚见微要说什么似的,阿迟提前打断了他,“不要。” 少年只顾着摇头了—— “兄长,让我自己走上去吧。” 阿迟轻轻地捏了一下楚见微的手指。哪怕是在之前的生死关头,也倔强得像不肯低头的小狼,在找寻到亲人后,这时候居然对楚见微露出了一点小心翼翼、像是请求般的表情来, “我想要靠自己去雪剑山庄。” “拜托……您。” “……”楚见微沉默了一瞬,很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好。”楚见微又说,“先休息一下吧。” 阿迟这次倒是老老实实地休息了——不休息也不行,他的腿快站不稳了。 等勉强休息了一会儿之后,阿迟便又紧跟着站起来,继续爬阶梯。 楚见微仍然在他旁边,陪着他一阶一阶地往上走。叶大夫人似乎是不见了,倒是云鹰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看着阿迟的目光,除去本应对新认的小主人的尊敬以外,也终于有了一点佩服。 阿迟都快累出幻觉了,不过在这一时刻,他也感觉尤其的……奇妙。 登山梯的过程,总让他想到了以往自己曾经想去拜入青山宗时的那一段经历。 山路的确难走,也的确相当困苦。他风餐露宿,拼杀曾经遇到过的野兽,也是这样靠着手脚一步一步地走上漫不见天际的山间,来到了青山宗面前,却连门都没进去。 现在的这一幕,也仿佛和曾经求学时的场景何其的相似——或许身体上还要更累一些,但阿迟的心态,却全然和以往不同了。 那个时候的他,唯独只有一腔恨意,坚韧却也极茫然。 仿佛一身的怨愤都不知道往哪里发。压抑、恨意和整日整日的噩梦。但现在,他的身体是疲累的,精神却亢奋之极。 有兄长陪在他的身边。 而登上山阶之后要回到的,是他的家。 这一切都何其的奇妙,好像只是稍微想一下,都能让他的心中涌出数不尽的热流,又充满了无尽的气力似的。 这一日和那一日的场景的确相同,又何其的不同。 阿迟走着走着,忽然间有一些茫然地抬起了头。他望着显得十分湛蓝色、好像触手可及的天空,有一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说道,“下雪了。” 和山脚下显得四季如春的温暖气候不同,雪剑山庄的内部好像是有一些带着寒意的。这一点从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楚见微让人拿了件鹤氅过来让他披上就可见一斑。 越往上走,气候便越显得冷了一些。 不过阿迟并不讨厌这样的冷,反而觉得迎面刮来的风都极为清新,好像一下吹入四肢百骸当中,有一种极其通透的舒适感。 不过现在是…… “不是下雪了。” 楚见微伸出手,那双漂亮的手悬停在空中,仿佛接到了什么极细小、望不见的东西似的。 但“它”却又是切实存在的。 楚见微微微侧过身,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那笑容直到很多很多年后,阿迟也依旧记忆如新,鲜明的重绘出那一日的景象来。 “是到家了。” 楚见微说。 面前的两阶青色石阶上,竖着一面极其巨大的石碑。阿迟便是在眼前抬头,也望不见它最顶端的形状,但能依稀辨明,上面刻着苍劲有力的四字—— “雪剑山庄”。 175 武林巅峰是我哥39 2更。 日头西沉, 阿迟朦朦胧胧地睁开眼。被褥温软,他还下意识在蓬蓬松的羽枕上蹭了一会,才猛地清醒了过来——又一下坐了起来。光滑丝缎制成的被面由阿迟身上滑落。 他到雪剑山庄了! 也是因为走那石阶体力消耗颇大,阿迟哪怕不提腰酸背疼的事, 也实在疲惫了。楚见微大致是看出他的困倦, 只让阿迟吃了几块糕点垫垫肚子, 便让他先去休息了。 阿迟也的确眼皮有些打架……大概是因为快到雪剑山庄的时候, 他总是紧张,这些时日便也睡得不怎么好。 这下卸下心防, 阿迟只差睡死过去了,脑袋一沾羽枕, 颇有一点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意味。原本想着要好好看一看雪剑山庄的事也忘了个干净,直入梦中和周公相会了。 ……实在贪睡。 阿迟有些懊恼。 他这会刚醒过来,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四肢还有些发软,对时间的概念大大地模糊化了。 门也是合上的,床帘上的鲛纱垂拢下来, 不闷, 遮光性却很好,阿迟不能从中看见外面的天色判断时辰,只觉得黑的厉害。 手从鲛纱中伸出来,轻轻地拨开了。 屋内摆放的明珠散发出极淡的光芒来,可视物, 但不晃眼也实在不算明亮。 阿迟踩在了鞋上, 因身旁寂静,又没见到兄长,他竟然是忽然间……有些不知所措感, 半晌没动。 要不是这躺着的床很舒适,所住的房间哪怕只有淡淡明珠光照亮,也能看出装饰精美昂贵,阿迟简直要怀疑,楚见微和雪剑山庄,都是他梦中的一种臆想罢了。 能碰到兄长这样的人,本身就像是不可得的臆想。 这种莫名让阿迟惶恐的念头并未持续多久,因为闭合的门窗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一年轻男人的声音,“小公子可曾醒了?请让小可进来为您梳洗。” 阿迟略怔了一怔,答,“……醒了。” “进来罢。” 来人年纪不大,大致也就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高束着黑发。他身量颇高,身形高大健美,长相气宇轩昂,很英挺。 从他自称来看,大概是小厮又或者是侍卫类的人物——但从他的相貌气质,以及走动时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这点来看,倒更像是身负功夫的江湖少侠。 阿迟暗自打量他。他倒也大大方方,且手脚本来就利落,给阿迟准备好了梳洗工具,温水打上,还问阿迟要不要他帮忙洗脸—— 阿迟忙道,“不用。” 一方面是不适应,这点小事也不至于要人伺候。一方面也觉得这样的人来给他扫洒……总觉得有些奇怪。 来人又问,“小公子是不是看不大清?” 房内的明珠光芒,最多用来装饰。平日睡着时放着倒是很好,不晃眼睛。可是真拿来视物,虽然也看得清,却也多少有点勉强。 阿迟沉默着点了点头,那人便用手轻轻一触某个烛台,灯烛便点起来了。 那灯烛极其明亮,也不知是什么制成的,不是橘黄色光芒,而是如月光银缎般的白色,看起来倒是让眼睛很舒服,一盏便能照亮整个房间。 少年还又点了一盏,这会真正是亮如白昼了。 阿迟漱过口洗过脸,稍稍清醒一些了,他望见外面的天色,不算太暗,却也不亮,不好判断时间,便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戌时了。” 的确不算太晚。 阿迟这一觉没直接睡到第二天,却也睡到了快晚上。这会反而清醒过来,有些睡不着了。 “小可名为云鹤。要有什么事,小公子敲一敲桌面我便过来。” 云鹤说道。 他耳力的确很好,阿迟只是掀一掀帘子,云鹤便知道他醒了,过来叩门询问了。敲一敲桌面,自然更辨的清楚。 阿迟沉默无言地点了点头,心底想道……也果然是会武功的。 不知现在兄长歇下没有。 阿迟又想……一路舟车劳顿,他睡了一小觉,兄长大概也去休息了,是不便打搅他的。 但他在屋中睡不着了,却又实在憋不住,想起身去透气逛一逛。 阿迟又想到什么,询问,“雪剑山庄当中有没有什么忌讳——我是说,我不能去的地方,或要遵守的规则?” 云鹤想也不想地答道,“您来到雪剑山庄时,庄主便将绘着您相貌身形的画像给我们看过了,都知晓您是雪剑山庄的小公子。因此这雪剑山庄,没有人是不认得您的,自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会有人阻拦您,也不需遵循什么规矩——非要说的话,能给您立规矩的,也只有庄主一人。” 想当然了,楚见微自然是不会给阿迟立什么“规矩”的。 云鹤又思索了片刻,觉得自己的话未免有疏漏处,怕出了事,又补充道,“雪剑山庄内倒是很安全的,也不会有匪徒敢闯入其中——只是剑山那边是演武、练剑的地方,残存数道剑意,颇为凌厉。小公子虽然去哪都来去自如,但去剑山处颇有危险,平日还是不要靠近,或是让庄主带您去得好。” 雪剑山庄中能靠近剑山的人不算少,但能全须全尾地护住不会武功的小公子也不被剑气所伤的人,却一定不算太多。 云鹤哪怕细数过来,也怕阿迟不识人,只能搬出庄主的名字了。 毋庸置疑,雪剑山庄的第一高手的庄主,当然是有能力带阿迟进剑山也来去自如的。 那些剑山当中的或酷寒、或灼烈的剑意,本也就是出自庄主之手。 云鹤尽职尽责,交代完成又询问,“厨房那边做好了饭食,等您去用餐。又或者由我给您送来……” 阿迟一觉睡醒,没什么胃口。也或许是因为先前吃过点心了,这会倒确实不觉得腹中饥饿,便也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必送来,我不饿。”阿迟摇头,“厨房的饭食让他们自己分下去吧。” 云鹤回禀,“好。” 便准备告退离开了。 毕竟阿迟看着不习惯让云鹤时刻守在身边的模样,而云鹤本身便也有其他事要忙——他们来雪剑山庄,说是各司其职也好,但核心目的还是只有一个,那就是练武。做完应做的事,云鹤便也退下了。 阿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直到云鹤都已经利落地走到了门边,甚至合上了往内吹着轻风的门的时候,阿迟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低声道,“……等一下。” “兄长可曾歇下?”明明在心中思虑许久,阿迟偏偏别扭,不动声色得好似他是刚刚想起来这茬,所以顺口一问一般,“要是未曾歇下,我……” 虽然是不想打搅兄长休息,但先试探一二,也无妨。 云鹤倒是很爽快,“应当不曾。庄主此时惯常待在春池坊那边。” 阿迟倒是不知道春池坊是哪里,但一听到这消息,他都下意识地露出了一点高兴的神色来,神情变得柔软了一些。 都站起身了,又询问,“你能不能带我去春池坊。” 云鹤不知道为何,居然也显得挺开心的,应道,“自然。小公子与我来。” 夜间气候微凉,细风吹拂。 这天其实不冻人,反而挺教人舒畅的。阿迟越走越觉得,雪剑山庄内部气候倒是很舒服的,反而不像走石阶的时候感受到的那样冷,同刚下过一场细雪般。 山庄内部一步一景,走廊亭台木巷,比山下所见景色更漂亮许多。天色虽然已经暗下来了,但处处都挂着极精致华美的灯笼。燃烧的似乎也不是寻常的焰火,透出来的不是温暖黄光,而是一阵阵明亮白光,同白日一般能将景致照得清晰漂亮。 要是换在平时,阿迟或许还会多停留几步,看看附近这样精妙的美景。 但此时,却是心都要飞到他兄长那里去了——其实也没和楚见微分开多久,阿迟却已觉得度日如年般,总要亲眼见了楚见微才安心。 他也的确见到了。 步入那被称为“春池坊”的范围,楚见微端坐在桃树之下。巨木上的桃花皆尽开了,细密密的漂亮颜色,被风一吹,簇成一团的招摇着,落英缤纷。粉色重瓣也吹拂下来,落在楚见微的银发、肩头,以及面前那盘棋局上。 寒石做盘,玉石为棋。 不过没人和楚见微下着玩,他自己也不是真正只来下棋的,所以只是捻着玉石棋子,旁边放着一壶窄口宽肚的翠玉酒瓶,加上几叠点心。 阿迟他们还未走进,楚见微却已经察觉到了。 雪剑山庄的庄主微抬起头,发间沾的桃花瓣,也跟着滚落下去,留下一缕芳香,还附着在银发当中。 “阿迟。”楚见微很轻微地一笑,“你醒了?” 176 武林巅峰是我哥40 那一位……来了。…… 阿迟点了点头, 看着挺乖地喊了声“兄长”。 楚见微道,“酉时去看过你,原本是怕你睡得太久, 头疼——只是后来见你歇得沉, 又是一路疲惫奔波, 便想不再喊你,让你好好歇息到明早,只是……” 楚见微失笑。 只是阿迟自己又醒了。 阿迟自己也无奈, 偏偏赶上这个时候醒,正正好卡在尴尬的时间点上, 反而还睡不着了。 楚见微将棋盘推开半步, 招呼着阿迟坐过来。阿迟刚坐下——有些犹豫地盯着那上面的残棋,只觉非常为难。 兄长不会是要和他下棋吧? 阿迟字都是刚刚认上, 自然也是不会下棋的。正苦大深仇地盯着那棋盘, 努力思索会不会忽然间灵光一闪,自学成才的时候, 楚见微却把那边的几盘用琉璃罩盖着的点心端过来了。 “用过晚饭没有?”楚见微很寻常地问。 阿迟便也老老实实地答, “并未。” “我猜也是, 你怕是睡醒便过来了。”楚见微轻笑着调侃了阿迟两句, “我夜底没什么胃口, 只让人做了一些酸甜口味的点心。阿迟要不要垫垫胃?” 那些点心的确做的极为精致, 都是能掂在指尖的一小块。阿迟粗粗瞥过一眼, 认得出来的、他曾经见过的点心,也就是那做成五朵花瓣状的枣花酥——连这平平无奇的枣花酥都看着和外面卖的很不一样。 枣泥馅捏成的精巧花瓣看着很是漂亮,外层恰到好处地夹着白色的酥皮,中间用果酱画着极细小的花蕊,真真是寥寥几笔都画出了巧夺天工的味, 仿佛真的有花瓣徐徐开放一般。 阿迟刚想答“不用”,只是不知怎么,先一步他开口的竟是肚中的闷声—— 还挺响,以至于阿迟根本想不起来方才要说些什么,便跟着红了脸。 楚见微倒是很体贴,并未笑他,只是将点心又推过来了一点。 阿迟极为不好意思,轻咳两声,才颇为有些尴尬地说道,“……谢谢兄长。” 用旁边银盆当中盛着的清水洗过手,又拿柔软丝帕细细擦拭过指缝中间,阿迟才去取了枚离自己最近的点心。 那是块山药笃柿糕,也是做成的精巧的花型。拼成的白蓝两色,上面点缀着压得细腻、和蜂蜜调和而成的笃柿酱。 山药阿迟以前倒是见过,不过大多是当主食吃的。也是山野间的新鲜东西,不怎么好挖,却也吃过些填肚子。笃柿这会儿却是外番来的稀罕的水果,阿迟不认识,但尝起来滋味恰好,和山药能搭成极细腻顺滑的甜点。 面前的点心大多数都是如此,外表精巧漂亮至极,味道也绝不至于辜负这样漂亮的外表,小小一块,个中滋味颇多。 旁边又摆着山庄底下的人新鲜采来的莲子——主要用来解腻清火的。楚见微颇好这一口清甜莲子,所以时时刻刻都会备上一些,雪剑山庄中也建了荷塘,专用来养莲。 楚见微无事,便在旁一边给阿迟剥点莲子放在瑤盘里等他取用,一边又恰到好处地递过去一小盏用来清口解渴,放了点桂花蜜的温水。 阿迟原本只是羞窘之下,想吃两块遮掩一下,到了后面竟然不知不觉,真品尝得有个八分饱了。 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食量本来就大,原本是真没有胃口,后面却是越来越开胃。再加上那些点心做的也是极轻巧的,两三块叠放在大大的瑤盘当中,中途虽然有人来收拾过一次,但这么连吃十几盘……也颇有视觉效果了,整整齐齐占据了大半桌面。 阿迟喝着楚见微递过来的温蜜水的时候,才恍惚意识到了自己好似一不小心就吃……多了一些。这才连忙道“不用”了。 楚见微微垂着眸,手指十分顺利地又剥完了一个莲子——用那双灵活得可以掌握世间最精巧的剑法的手,去完整地剥一个莲子,简直大材小用的过分。 ——以至于那莲子剥出来,似乎就是比别人剥出来的要完整好看许多。 完整又好看、白嫩新鲜至极的莲子滚落在瑶盘中,又推到了阿迟面前,楚见微才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道,“好。” 阿迟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在兄长面前表现的未免太过贪食——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阿迟一抬头,就发现云鹤正站在自己对面不远处的桃树下,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 阿迟:“…………” 云鹤的目光,实在是老哀怨了,也怨不得他哀怨—— 阿迟一醒来,他可就是利落地进来端茶送水,心细如发,也问过阿迟要不要用晚饭,厨房做的菜还都温在那。 结果小少爷自己说了没胃口,转过来又来庄主这吃了好十几叠的点心——不是说没胃口的吗? 云鹤的目光好像都在幽幽地质询,“不饿”? 显得他非常不心细! 阿迟自己盯着云鹤的目光,都有些心虚。连忙又拿温蜜水晃了晃,抬头借着一饮而尽的动作,错开了他的视线。脸上又是微红的一片—— 不是他别有用心、朝令夕改,实在是他不争气! 等阿迟用完点心,楚见微便打算带他出去走两圈消食了。 阿迟刚到雪剑山庄,自然哪一处都不甚清楚。虽然在山庄内他可任意行动,摸索几次便熟了,但是楚见微又是何其心细的人,又怎么可能不领着阿迟真正细察过,此下便也是正好的时机了。 虽然天色已晚,但是雪剑山庄当中的一步一景都不会因天色而受到什么影响,皆是因为回廊尽头、还有些许桃树的枝蔓上,都挂着一盏加一盏的银白色的小灯笼。像是一扇扇的小月亮似的,照的庭间犹如白昼一般,也没什么不好行走的地方。 楚见微领着阿迟去消食,将雪剑山庄的各处都粗略地介绍了一遍——山庄占地颇大,分区地势都有所不同,没个几天几夜也是逛不完的。阿迟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只是他心里被埋了个种子,想到云鹤先前所说的剑山—— 心里这么想,阿迟便也问出来了。 楚见微略微思索了一下,倒是没什么犹豫的,只是—— “剑山离这要稍微远些,或许要多走一个时辰。” 现在的天色到底晚了,楚见微又未曾休息,阿迟听到后略微有一些犹豫地想改口成明日,便又看见楚见微轻笑了下,“索性现在也无事,我们一并去吧。” 楚见微话音还未落,云鹰不知怎的身形鬼魅地便出现在了附近,他以轻功落地,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起来,隔着数步远微微拱手行礼,“属下有事禀告。” ……这就来事了。 楚见微颇无奈地点头。而云鹰居然略做犹豫了下,才低声道,“那一位……又来山庄拜访了。说庄主若不见他,也不会回去。” 难得云鹰也会有含糊不清的时候,用“那一位”来代指。 阿迟还真有些好奇,“那一位”又是谁…… 紧接着,更加难得地看见楚见微,露出了略微有些头疼的神色来。 177 武林巅峰是我哥41 早听闻楚庄主之弟…… 阿迟心底更稀奇了, 和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似的,有些发痒。 他实在很少能看见无所不能、时刻都保持完美无瑕姿态的兄长,也会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来。 楚见微却是想, 既然云鹰这么来禀告了, 那想必也是真的拦不住人。 他出门游历了有段时日,那人恐怕也吃了几碗闭门羹。再加上上次见面,也是半年多前, 其中或委婉、或强势地拒绝过许多次, 积攒下来—— 未免局势不可控制,却是该见一面了。 楚见微默默忖度了会, 才对云鹰道, “那便邀缪盟主过来吧。” 盟主, 什么盟主? 阿迟还挺好奇。 云鹰微微一滞,露出有些屈辱的表情来, “……那位久待不得, 想必此时已经自行上山了。” 拦了,没拦住。 楚见微也微微沉默了片刻, 道, “也好。” 云鹰更加屈辱, 单膝跪地告罪,“属下无能!” 楚见微便也无奈地扶他起来, “此事非你之过。” 他想了想, 轻笑道, “毕竟他如果真想来雪剑山庄, 恐怕一庄上下,也只有我能拦得住他。” 嗯?? 阿迟听了这话,觉得有些迷惑。 不过一想到那是兄长, 是楚见微,又觉得很正常了。 依照兄长的人格魅力,自然不会有人冒犯他——哪怕那位是位不请自来的唐突“客人”也一样。 是的,阿迟已经非常利落地给那位“盟主”下了定义,预感到他是十分麻烦一人。 从兄长到底愿意见他来看,大抵也不是什么仇人,只是恐怕也不大得兄长欢心,是一棘手之辈,还对兄长纠缠不休! 短短几句话里,一个死缠烂打的无赖形象,在阿迟心中已经跃然纸上——他微微抿了抿唇,对这人也不怎么好奇了,反而是生出了强烈抵触来。 不过没等阿迟心底再琢磨出什么,一道颇冷冽的音色从极远处穿过桃林而来,直直入了耳中。 离得远,是因为那音色渺茫,在林木当中甚至微微回荡开来,大致可推测出距离,必然是离得极远的。 但哪怕隔得远,那一字一句却显得十分清晰,声声入耳,由此可见来人内力深厚不凡。 阿迟辨不出这么多的细节,只知道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算难听——甚至可以说很好听。年岁听起来也轻,至多与他兄长同龄,和阿迟脑海中所想的油奸耍滑之辈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过这并不能拉回阿迟的一点印象值。 阿迟微微皱眉,还是有些莫名的……警惕。 “自然。” 来人这么说道,“雪剑山庄,能与我一战的,唯有楚庄主一人。” 这话语好生傲慢!云鹰冷着一张脸,目光警惕地望向那边。 人未至,声已至。 但桃林微微婆娑晃动间门,一道身影也跟着飘散而至。 极浓稠似血的红色长衫晃动,配着黑色腰带衣襟、宝蓝色配饰。此人一身贵气,样貌也贵气英俊至极,五官深邃,不似中原人的相貌,但也不是全然的蕃人样貌,更似混血。 诚然,对着这么一张英俊至极的脸庞,是很少有人能生出恶感的。但此时此刻,在桃林中等候的三位中的两人—— 云鹰板着一张冰山脸,面无表情地觑着他。手中佩着的那柄剑,又悄无声息地握紧了些。 阿迟眼睛好似会说话似的,一瞬间门闪烁过诸多念头,最后变成相当挑剔的目光,皱眉望着他,仿佛想过了许多。 楚见微倒还是原来平静神色,略斟了一杯茶,在杯壁间门轻轻碰撞摇晃时,溢出一股清香气息。等那人站定的时候,他才微微一举杯,笑道,“缪盟主,别来无恙。” 来人虽然神色傲慢,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只牢牢锁定在楚见微一人身上。 此时也不客气地走过来,一摆衣衫,落座在楚见微的面前。 “你不必喊我缪盟主,虚名罢了。何况所谓盟主,也名不正言不顺。”他神色自如地道,“缪某心焦气躁,冒昧来访。没等到回应便入了雪剑山庄,唐突了楚庄主,还望庄主赎罪。” 云鹰的脸色非常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带着点忿忿地看向那位缪盟主…… 楚见微倒是没怎么接话,只微笑了一瞬,“……是雪剑山庄少见生人,缪盟主屡次拜访,多有招待不周。” 缪盟主竟然飞快地回了一句,“不会。” 很没自觉。 他犹豫了片刻,才询问道,“前些时日,楚庄主离开雪剑山庄,是去……” 问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缪盟主都多有犹豫,似乎担忧这算是刺探楚见微的**。 “缪盟主无须在意。”楚见微平静道,“只是去游玩散心罢了。” “散心?” “散心。” 缪盟主好似微微松了口气,又很快重新紧张起来,些许思索后问道,“……不知何事,会让楚庄主心烦?” 楚见微略微一顿。 “在下愿为楚庄主分忧,无论何时何事,不辞其咎。” 这人坐得极端正,也极认真地注视着楚见微——因为混血,而显得略泛出一点奇异金色的眼,也这样正正好地盯着楚见微的银眸。 楚见微垂眸,避过了他的视线,为缪盟主斟了杯茶递过去,语气仍然是很平和的,“缪盟主言重了。” “不过说到出去散心,阿迟——”楚见微唇角带出一点笑来,“这是舍弟,见过缪盟主。” 话题忽然扯到阿迟的身上,阿迟怔了一瞬,下意识站起来,盯着缪盟主,不甘不愿地问了声好。 缪盟主接过了楚见微的茶,低头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才饮下半盏清冽茶汤,赞了声“好茶”。目光这才又落到了阿迟身上——在这之前,缪盟主甚至没正式看过他一眼,像是现在才发现阿迟站在他身边似的。 缪盟主与阿迟对视片刻,依旧是那般傲慢又矜贵的表情,缓缓开口道,“早听闻楚庄主之弟龙章凤姿、毓秀倜傥。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楚见微:“……” 阿迟:“……” 178 武林巅峰是我哥42 武林盟主(部分版…… 楚见微低声未语。阿迟倒是非常地……不怀好意地笑了下。 他紧紧地盯着缪盟主, 异常不留面子地点出了令人尴尬的一点—— “哦?”这语气像是疑问,但阿迟的脸上,却没有一点疑问的意思, “缪盟主实在消息灵通。我是兄长出行途中收养的, 今日才到雪剑山庄,缪盟主竟已听闻某的‘名声’,真是……” 阿迟的声音拖长了两分, 慢吞吞道,“精彩。” 楚见微:“。” 缪盟主的脸上,却不见一丝尴尬神色。仍是那样微仰起头、傲慢又冷淡的模样。 不过他眼中飞速地飘过一缕迷惑, 细细打量了阿迟两眼, 缓缓道,“是收养的?确实与楚庄主不甚相像。” 阿迟:“……” 明明是他自己先提起的话题,却总觉得回旋镖打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缪盟主虽然是傲慢的性子, 但总算意识过来, 在雪剑山庄点评他们新的小少爷, 不是明智之举。也或许总算意识到,还是要看看楚庄主的面子的——他蹙着眉,飞快地瞥了楚见微一眼, 又缓缓望向阿迟,方才带点迟疑又显得很坚定地道, “既然是楚庄主挑中的人,想必是有点过人之处的。” 夸了,又好像没被夸。 阿迟的神色非常奇妙——大概是因为从没有面对过缪盟主这样的阴阳大师。 楚见微却是失笑,出来打了个圆场。 “夜色已深。缪盟主,若不嫌弃,今夜便宿在雪剑山庄罢。” 那张傲慢冰冷的面容上, 居然生出了些许惊讶与欣喜神色。 那副模样,简直好似不是要宿在雪剑山庄,而是要宿在雪剑山庄庄主的床上。 欢欣之意转瞬即逝,缪盟主转而又正色起来,当然不拒绝,直白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楚庄主相邀。” “云鹰。”楚见微喊了一声,让云鹰带人去雪剑山庄的客房——缪盟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楚见微却是正好转过身来,微微侧首与缪盟主说话。 如缎的银发轻拂而下。因是夜间,又本来是不打算见外客的,楚见微的衣着自然也不怎么庄重。略宽松的一身白衣,银发轻轻用一条细银丝缎挽着,系得也松垮,被风一吹就要散开似的。 那被吹拂起的轻逸的发丝,擦过了缪盟主的面颊。只是这转瞬即逝的、微不足道的接触,正好让缪盟主失了声。 楚见微倒是没注意到,他颇心平气和地开口,“缪盟主远道而来,想必疲累,天色又晚,先歇息吧……若有什么事,明日再谈。” 这番话说完,缪盟主却是半晌没什么反应。楚见微有些困惑,轻轻“嗯?”了声,他才似醒转过来。迟怔了片刻,声音都是显得有些许嘶哑的—— “自然。” “明日再谈,不打扰楚庄主了。” 他起身,跟着云鹰走出了两步。又显得有些迟疑地回过身来,眉眼是微垂的,睫羽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着,有几分与他那锋利气质截然不同的圆融,“楚庄主也好生歇息,明日、明日再见。” 待缪盟主离开数步后,楚见微才轻轻叹了一声,随手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细密的睫羽也跟着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情绪。 休息当然是不可能休息的—— 楚见微还准备带阿迟去逛一逛剑山。 虽说中间生了些差池,迎接了缪盟主这么一位人物,但楚见微显然不准备毁了先前之约。仍然是带着点笑意地望向阿迟,提出了邀请。 阿迟心中些许纠结,但还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乖乖点头,跟着他兄长逛剑山去了。 回廊中,阿迟似乎总是落后楚见微半步。楚庄主也不急,慢腾腾等着阿迟,领着他往前走。 亮如白昼的烛火光芒照下来,阿迟悄咪咪看了楚见微一眼、又一眼。 楚见微停下来。 他颇为失笑,望向阿迟,终于道,“阿迟,你要问些什么?” 少年一惊—— 阿迟猛地愣在了原地,脸上的神色很生动地表现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是有些错愕的神色。 “兄长,”阿迟犹豫地说,“怎么看出来的?” 楚见微:“……” 这还用看出来吗?但凡他有眼睛,恐怕都能看出阿迟此时内心的波澜状况—— 那脸色就差变得五彩斑斓了。 但到底要给少年人留点面子。 楚见微沉默片刻后,“……猜得。” “兄长猜的好准,”阿迟喃喃道,“我只是有些许好奇。那位缪盟主,是什么人?” 楚见微语气依旧波澜不惊,“盟主么——自然是武林盟主。” 阿迟:“?!” 少年只差从地上跳起来了! 阿迟虽然不是江湖人,但多少听过一些武林中的传说故事。而在那些故事当中,总是少不了一位“武林盟主”的存在——那似乎就代表着武林至尊之位,与世上最绝顶高明的武功。 他实在很难置信——那个姓缪的,就是武林盟主?! 楚见微见他的神情,实在好笑,微微弯了弯唇,才补充道,“……自然不是我们中原的武林盟主,而是西武林,他是番人,似乎来自西边鬼域那边。” 西武林的盟主? 阿迟微微一怔。 他原本生活的村庄,实在是在闭塞了些。哪怕是后来的镇子,讨论的也至多是附近的武林门派的事。 “西武林”对阿迟来说,其实是很陌生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陌生,阿迟虽然对姓缪的是个武林盟主这事有点接受不良,也没觉得那么不可思议了……听上去是个荒僻的弹丸之地,武林高手大约不多,所以那姓缪的才能当上盟主吧? 总之,虽然还是很厉害……阿迟摇了摇头,拒绝称赞这位的武艺。 看阿迟满脸纠结难耐,好奇冲突的模样,楚见微便又多说了点有关缪盟主的信息。 “他本名……是个很怪的名字。”楚见微想了想道,“据说是个秘密,除血亲外无人知晓。我在非常意外的状况下得知过,此时倒是不好与你说。不过他起了个中原名字,倒是人人皆知,也以这个来称呼他。” “缪盟主,缪戮之。” 179 武林巅峰是我哥43 “雪剑山庄楚见微…… “戮之”。 光看这个名字, 好似都能从中嗅到血腥与兵戈之气似的,带着极霸道蛮横的意味。 再加上这个中原名字,还是缪戮之自己取的, 多少能从其中窥见一些缪戮之的性情—— 不是好招惹的人。 楚见微神色平静,“他的功夫很好,人性格也……还不错。相安无事的时候,会是个很好的盟友。” 楚庄主一垂眸, 便望见阿迟紧绷的神色, 差点轻笑出声, 问他, “这副表情做什么?” 阿迟却显得很严肃, “他是敌人吗?” 对这种事格外敏锐的少年, 认真注视着他的兄长,眼底一片赤诚。倒是和护主的小狼崽子似的, 好像楚见微说一声不好, 他就能挡面前、扑缪戮之身上用牙把他给咬死。 楚见微也察觉到了阿迟的不安,睫羽微垂拢下来, 带着点圆融温和的暖意, 很轻地拍了一下阿迟的黑发,“不是。” “至少现在不是了。”楚见微想了想说道, “我原以为他是个野心很大的棘手人物——现在么, 虽然还是很棘手, 但不算危险, 就随他去了。” 阿迟抿了抿唇,看上去不太高兴,“可他对兄长心怀不轨!” 楚见微:“……” 楚见微听了都差点失语,还好附近也没什么人, 要不然可能会有人扑上来捂住阿迟的嘴。 “咳,”楚见微轻咳了一声,有些无奈,“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阿迟有些困惑地侧了侧头:不是这么用的吗? 楚见微心底暗暗将阿迟的文化教育课程提上日程了,才继续道,“他只是想找我比武。” “比武?”阿迟还是不解,又微一蹙眉,声音低了下来,“我看比武为虚,不过是借……”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阿迟不大高兴地闭上了嘴,只是仍然满脸腹诽,看那副模样,估计在心底将缪戮之的坏话说了一百遍了。 也不知他两人为何这般水火不容。 楚见微略犹豫,倒还是为缪戮之说了几句好话——阿迟听倒是听了,只是脸上的表情…… 实在好懂。 忿忿不平当中略带担忧,看着楚见微的模样,都像是怕他被坏人狠狠诱骗了。 楚见微:“。” 虽然他自觉是为缪戮之辩解,但似乎越辨越黑了些。在些微迟疑下,楚见微还是转变了下话题,提到了西武林那边的奇闻逸事,加之一些奇妙武林功法类的,倒当真将阿迟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阿迟对武功心法的兴趣,实在是大于一切,这时候便也不大关注缪戮之的事了。 楚见微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带了过去,看见阿迟兴味十足的模样,又多讲了些武功功法、和当今武林上有名的高手的那些事。 在阿迟看来,他兄长处处完美,才华又高,消息灵通点当然也很正常,一点没怀疑过楚见微这些消息都是从哪得来的——倒是在有了些了解后,阿迟很不解地问,“西武林的盟主是缪戮之,现在的中原武林,盟主又是谁?” 楚见微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阿迟对西武林那边,也算有些了解了。 按照楚见微的说法,现在的武林基本分为中原武林和西武林——不是说就西边那一片才被称为西武林。要真分那么细,东南北武林不是也要出来了? 主要指的是除中原武林外的偏远地方,比较诡秘难踏足之地,都称为西武林。 主要特征就是不仅地处偏僻荒芜地,然后武学路数还比较诡异,不是正经武林门派传下来的武功,放在中原看都有点邪门意味。各类风俗也和中原这边很不一样——比如说中原武林是很看中师承的,也比较讲究尊师重道。 要是被师门逐出,正经挺没脸一件事,以后就别想在江湖上有什么好名声了。 西武林那边不太一样,对这个不大看中。徒弟偷完师就出去自立门派的也有,发展得还比较兴旺,只要不惧人言就行。所以那边的武林门派其实很多,还乱七八糟的,隔三差五冒出来一个听上去很威风凛凛的门派名来……其实都没什么人听过。 偷师出去自立门派这事放在中原武林,是要被戳脊梁骨一辈子的。 但是放在西武林,好像也没那么罕见。 或许也是因为资源贫瘠加民风彪悍,那处哪怕普通百姓都普遍身形高壮,又相当慕强,各类门派林立,争斗激烈,主要是一个“胜者为王”的风气。 因道德观念不同,中原武林的高手其实颇看不中西武林那边的高手,很水火不容。性情偏激点的,直接将他们当邪魔外道那么看。就算比较辩清明理,知道只是两边派系功法不同的,也总有点高高在上地瞧不起——那时候有个说法,西武林的一流高手到中原来,最多混个三流。 而他们那自称的高手,中原武林这也不认可,觉得是他们没见识,会点功夫就自吹自擂起来了。 简单总结下,就是没什么“含金量”。 事实上,西武林那边也的确是高手零散,大多没什么师承,出来的人不大比的过中原这边——中原武林继承的正统武学太多了,连朝廷和边缘的小国都是以中原武林为尊的,西武林更像是那些中原不收的门派联合起来凑数的,没什么存在感,直到…… 缪戮之横空出世。 楚见微缓了缓才继续回了阿迟的话。 “原本是有武林盟主的,只是这几年——”楚见微颇为叹息,“还没选出来。” 缪戮之此人,的确是很有本事的,武功也很强。 而且不仅是在西武林名声大,在中原武林更是……一战成名。 原本西武林也是没有武林盟主的——这个位置都特别像是仿照中原这边设立的。 两地情况迥然不同。 和中原这边,顶级的那些武林门派多半交好、甚至有几代的世家之交不一样,西武林那些名气大的门派可内斗的厉害,整日打打杀杀的。让他们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上,举办个武林大会,再选出一个心甘情愿奉为统帅的武林盟主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缪戮之做到了。 在那种斗争氛围当中,能当成武林盟主,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将所有人都生生打服了。 西武林从那时被凝聚起来,不像之前那么乱了。也真正对中原武林的地位开始产生威胁。 但就算是这样,缪戮之的名气也应该只是在西武林那大才对。事实上,缪戮之在中原武林名气更盛一点……不一定是“名气”,准确来说,是很让人闻风丧胆。 他一统西武林的第二年,就来中原武林挑事了。 那时候正好是中原武林举办武林大会盛事的时候——上一任武林盟主天玄老人年事已高,这些年也是半隐退江湖,不问世事了,自然要退位的。 虽是广邀天下群雄,以武功高低分出武林盟主之位,但其实最终人选也就那几位。众人很不伤和气地决出了胜负,最后由贤云山庄的庄主云如意继武林盟主之位。 云如意也是当世有名的高手,而且爱结交朋友,素有贤名。所以他当上武林盟主也没人有意外,各门派恭贺庆祝,贤云山庄正准备大宴天下三天三日的时候,西武林那边的人就到了。 缪戮之当时也不客气,上来就问武林大会既然人人能参与,他能不能来,决出胜负又能不能当中原武林的武林盟主? 其实那时候武林大会都已经结束了,云如意更是尘埃落定的新一任武林盟主。缪戮之的挑战不算合规矩,云如意原本是可以拒绝的,谁也挑不出错来。 但无奈,缪戮之那会的语气对于云如意来说,实在是太嚣张了。云如意这些年名头正劲,又成了新任的武林盟主,江湖上哪位看着他不是恭恭敬敬的?自家的小辈对他尚且诚惶诚恐,还没碰见过缪戮之这么不客气的年轻人。 别人新官上任,尚有三把火,他这样天之骄子的一个人,又怎么能经受的住缪戮之的挑衅? 缪戮之还是西武林的人,立场本来就尴尬,看着又那么年轻,太年轻气盛了——西武林对中原武林来说,就是“自命不凡”、“眼高手低”的代名词。武林其他的世家子弟不好动,收拾个西武林的年轻少侠,不是手到擒来—— 他要是不应战,岂不是要被说他怕了西武林的人。 云如意本是想借缪戮之,立一立威风,杀鸡儆猴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被杀的那只“鸡”成了自己。 缪戮之是用刀的,西武林那边,用刀的人其实不多,多是用些稀奇古怪的武器。 而缪戮之不仅用刀,刀法还很好!非要形容的话,就是特别正统,像中原武林世家,传下来了许多代的绝顶武功——但当时武林大会众多高手,没一个人能辨出缪戮之用的刀法是什么门派的,一点线索都看不出来,肯定不是中原哪个有名门派。 刀法诡魅强悍,缪戮之的内力还极深,和无穷无尽似的,简直不像二十几的年轻人能掌握的内力。 那一战甚至说不上有多精彩,要问当时在场的武林人士的话,恐怕很多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字—— “快”。 云如意输得实在是太快了。 哪怕他心底是很轻敌的,自负失手了,都不应该输得那么快。只能说明云如意武功差了对方一截,还是很大一截。 比武台上是生死自负的,有些不大讲究的人会下死手,致对手于死地;也有真的生死关头,收不住势的,每次都有伤亡,所以武林大会不常办。 缪戮之那会下手也挺重的,不过到底没要了云如意的性命——在他的刀快砍断云如意脑袋的时候骤然停了下来,刀锋在云庄主的颈项上擦出了一道极明显的红线。 而缪戮之皱着眉,低垂着眼看向半跪在自己身前,正疯狂咳血、被打伤了的云如意,简直像有些不解地道,“中原武学、武林盟主……仅此而已?” 他这话中只是带着疑惑意味,不算阴阳怪气——可是这比什么都要嘲讽啊!还“仅此而已”,云如意当场就喷出一口血,晕死过去了。 这下场面变得非常尴尬。 他们中原的武林盟主,当然不能让一个蕃人来当!那成什么样了,以后中原武林岂不是要听西武林的管? 所以也顾不得规定不规定了,反正缪戮之本身存在就挺不合规定的。各门各派那类镇派的祖师爷、轻易不出手的隐世高手都上台和缪戮之比试了。这些高手可都比云如意武功高,只是因为年纪又或者门派的关系,不大适合做武林盟主这个位置,自然没来争抢。 结果更不可思议的是,缪戮之连败五大高手! 这下场上,再没有比这五位高手更厉害的了。 中原武林当中自然还有比这五大高手更厉害的人——譬如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玄老人,可人家根本没来武林大会上。 看到缪戮之那迷惑皱眉的表情,不少人牙都咬出血了。 本来他们这么多镇派高手,连番对战一个西武林的年轻人,就算是赢了,都很不光彩了——结果还没赢! 难不成真要让他当中原的武林盟主? 在缪戮之百无聊赖,皱着眉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有一人登上比武台了。 这人简直年轻的和缪戮之也不相上下,一身白衣,银发银眸,极漂亮的长相。虽说发色像是蕃人,但实际上却是纯正的中原人——他出来的时候,台下甚至是很惊愕的,都没人知道这位也来了。 “雪剑山庄楚见微。请阁下赐教。” 180 武林巅峰是我哥44 却没想到这麻烦从…… 白衣少侠风华正茂, 银发银眸,最先惹人注意的,反而是他那张漂亮至极的脸, 以及极修长漂亮的身段。 的确很少有人能不被楚见微的外貌蛊惑, 看多少次也还是会被那样秾艷的美丽勾的神思不属。 但缪戮之偏偏不解风情,他注意到的, 是楚见微的手——那绝对是属于高手的一双手。 绝世高手。 还有楚见微佩在腰间的那一柄剑…… 缪戮之并不习剑,他练的是刀。但或许就是精于某种武器之道极致的高手间的惺惺相惜, 只在那一瞬间,缪戮之便将他视为了自己的对手。 能与自己匹敌的对手。 缪戮之在演武台上, 永远都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模样, 即便是面对那些在中原武林闻名已久的侠客,也显得傲慢过头了。但对楚见微, 他却是微一拱手——这对缪戮之来说, 已经是非常难得一见的礼仪了。 他手中那把散发着令人颤栗的煞气的长刀, 刀锋也被映射的微微发亮似的。 “鬼域缪戮之。请指教。” ——那绝对是担得上“令日月无光、天地同震”的一场比武。 光是在旁边观看, 都令人有不少体悟。先前于武学上的症结,好似一下便突破了, 尤其对那些练刀、练剑的高手,更是受益终身。 江湖上都知道楚见微的武功高强, 毕竟是雪剑山庄的庄主,再怎么样, 功夫都不会差的。但不知道他武功强到了什么地步。 雪剑山庄庄主的身份,更盛于“楚见微”本人。 江湖上对他的敬仰、忌惮,那些令人慎重的名声,都来自于对雪剑山庄的尊崇。而他们对这位年纪轻轻便继承了雪剑山庄,又年轻的小主人, 虽然很看重,但这种看重只是忌惮于他身后背景。 这还是第一次,江湖众如此吃惊的发现,楚见微的武功——居然这么好! 好到能担上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声,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他更会用剑了,追溯古今,再也不会有楚见微这样的人物了。 强到他们甚至怀疑,中原武林第一高手的位置早就易主了……毕竟他们从缪戮之的实力,也多少能推测出楚见微有多可怕。 虽说他们也没见过楚见微和现今第一高手天玄老人的对决——但恐怕相差无几。且天玄老人如今和退隐江湖也没什么区别了,不会出来争这个名声。 最重要的一点是,天玄老人到底年纪大了,岁日无多。 而楚见微甚至未及弱冠——他实在很年轻。 年轻到武功还有更精进的地步,还有许多年头,只会让他变成比当年的天玄更加可怕的统治级人物。 那一场让两个人都声名鹊起的比武最后的结果,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缪戮之大败于楚见微! 这才算给中原武林挽回了一点颜面……毕竟楚见微赢得很漂亮。而更妙的是,他还很年轻,不像其他高手赢了那样有些以长欺幼的意味,算是将先前六人轮战俱败损失的威信都赚回来了。 你们西武林有缪戮之这样的栋梁鬼才,我们中原武林也不差么,你看楚见微也这么年轻,还不是比你们强? 至于楚见微这样的鬼才在中原武林到底能出几个,在年轻一代中具不具备代表性,咳,就先不提了。 颜面重要。 那一场对决结束后,楚见微倒是很有风度。 他连汗都没出,只是被割破了一边的衣袖,散了发。 而缪戮之看上去就要狼狈多了——脸色苍白,身上数道剑伤,溢出的鲜红颜色,甚至将暗色的衣物打湿了。 最严重的当属穿过肩膀的那一剑,既是穿肩而过,透出的血用手捂都捂不住,从指缝当中渗出来。缪戮之微微喘息着,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楚见微没有要他命的意思,所以缪戮之认了输。 楚见微将剑收归入了鞘,很平静地道,“这场比试不算公平。你先前与几位前辈过招,并非全盛状态,而我精力酣足,占了上层。” 这话说的很客气,好似他赢了缪戮之,也有先前那几位高手的功劳——多少消耗了点体力么。也算让之前几位前辈没那么丢份了,都纷纷在台下叹息点头。 连缪戮之输,都输得很有理由了。 台上的人虽然分了胜负。不过在台下的人,倒是没有敢小觑缪戮之的。毕竟他先前连战六人,那六人还都是中原武林的绝顶高手——其中还有位武林盟主。不管是按照实力排行,还是声名上,都属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真正是闻名武林了。 缪戮之当然是绝顶高手,不过是楚见微比他更强罢了。 要是没有楚见微,今日确是不知道如何收场了——总不能真让缪戮之当了中原武林的盟主。 就在这样还算让人满意的氛围当中,缪戮之却是轻描淡写开口,“我不如你。” 就算是先前没有和那几人对战过,他全盛状态,也依旧胜不过楚见微。 缪戮之很清楚。 这话倒是一点没留情面,台下那几位受伤的武林高手,一个个脸色都有些发青了。 楚见微唇边的笑意略淡了些,极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缪戮之却已经一瘸一拐地走下了演武台。他身边数个西武林那边带来的高手,也围在了他们盟主的身边,极深地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台—— 或许他们来的时候,还有什么特殊的计划。但随着盟主的落败,这些计划也没有什么实行的必要了。 缪戮之他们在武林盟附近待了多久,就让人心惊胆战了多久。因为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缪戮之带来的高手……实在是有点多。 反正不像是来友好交流的,明显是来砸场子的。 不过缪戮之也就是养了三天的伤(估计还没养好),便差着人回西武林了,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很让人松一口气。 这件事带来的后续影响却还有很多,最严重的事故,当属新一任的武林盟主、贤云山庄的庄主云如意身上出的事。 他受伤很严重,比其他几位高手都要重的多。但本来也是不致命的伤势,贤云山庄富有四海,云如意本身底子也好,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结果不知道哪位好事之徒,把缪戮之和楚见微比武的事捅给云如意了。尤其是缪戮之后面说“我不如你”,又添油加醋了些,觉得缪戮之的意思是根本没把他们当成对手,连一分的实力都没发挥出来。云如意一口气被气得没喘上来,气急攻心、血脉逆流,他伤势在身,竟然是一下子气死了! 这个名声说出去实在不算好听,所以后面贤云山庄都是坚称他们庄主是因伤势过重,重伤不治死的,还很引起了一阵疑窦,毕竟明眼人都知道云如意的伤势不致死。 云如意之前的好友还去探查过,怀疑云如意是被人借机害死。结果验明死因后,好友也很尴尬,哪怕再三发誓保守秘密,这事还是被人传出去了,贤云山庄简直是阴云密布。 云如意也算是在位最短的一位武林盟主了。也面临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那现任的武林盟主…… 其实武林众都知道,要论武功高低,楚见微就是当之无愧的新盟主了。 只是楚见微不愿意,推拒了。他本来就是来旁观的,要不是因为出现意外,连现身都不会现身。 其他人上位,又多少有些不能服众,毕竟他们不是输给了云如意,就是输给了缪戮之。 重新举办武林大会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太不尊重云如意了。人庆贺大宴都没开始、丧事也还没结束,就重办武林盛宴,多少有些尴尬。 云如意死得实在是惨,原本在江湖中口碑人缘也不错,没必要让他死后还被人非议,商讨下来,干脆就这三年位置先空悬下来,武林中有什么重大事宜由各大势力的头领决议,也算一个解决方法。 对楚见微而言,那日武林大会结束后,他少了很多麻烦。 至少一些人,更敬重雪剑山庄,不敢轻易挑衅招惹了。 但他也多了一些麻烦—— 比如从那次大败于他手下后,每隔一段时日,就来雪剑山庄找他比试的缪戮之。 缪盟主最开始进入中原时,还很惹得那些门派警惕,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惊得开个什么会。生怕这来自西边鬼域、又很不好惹的西武林盟主,图谋甚大,要来称霸他们中原武林,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后来惊吓着惊吓着,也就习惯了,主要是—— 他们发现缪戮之每次来中原都非常目标明确,直奔雪剑山庄。基本到了后不会踏出雪剑山庄以及附近领域半步,非常省心,那些大雁南北迁徙都没这么规律的。这么下来也就放松许多,至于头疼警惕缪戮之……那可能是雪剑山庄庄主该头疼的事。 楚见微现在也的确头疼。 他当年出手,只为中原武林解决了些麻烦,却没想到这麻烦从此缠上了他,来雪剑山庄报道的比檐下窝的燕子还勤。 181 武林巅峰是我哥45 让我死了吧。 阿迟还是挺没好奇心的一个人, 也没突发奇想地想要询问,为什么他们中原的武林盟主之位空悬这么久——主要也是因为缪戮之的存在,大大的降低了他对武林盟主这种职业的兴趣含金量。 估计也是没想到, 这件事其实还和缪戮之以及他兄长有那么点关系。 楚见微不说,他也就不问了。 阿迟还是对武林中分为几大派、有什么势力、擅长什么武功心法这样的话题更有兴趣。别的对他来说, 最多算是花边新闻。 他的兄长又正好极为博学, 对武林中的这些隐秘事宜也如数家珍,听的阿迟眼睛晶亮, 很有一些心绪激昂。 本来气氛正火热, 只是阿迟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那点激动心绪一下便熄灭下去了, 有些踌躇。 ……魔教。 阿迟更想知道的, 其实是魔教之事。 但他私心里, 并不希望兄长和那魔教牵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也不愿将楚见微牵扯进自己的复仇当中——无论如何, 那一定是极危险的。 飞蛾扑火本便已经够愚蠢了, 要是还害了别人, 那便更加愚不可及了。 收留他本来就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他不愿更给兄长添麻烦了。 阿迟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微垂下眼时,显得是有些阴郁的神情。 楚见微似乎也看出了阿迟的欲言又止。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堪称温和的语气询问了一声, “阿迟?” “——你想问什么吗?” 阿迟回过神来, “魔教”那两个字在他的舌尖辗转了瞬间,到底还是一下子压了下去。阿迟微微抬头,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来。这个样子的他,倒是真有些符合这个年纪的开朗少侠的模样了。 “没有, 就是觉得武林中的这些事……很有意思。” 楚见微略微思索着道,“阿迟以后也想去江湖当中游历吗?” “自然。”对于这一点,阿迟倒是没有隐瞒,毕竟他先前也一向表现的十分明显。 阿迟的手微微攥紧了,面上仍然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神色,不泄露出一点那惊人的恨意来,以免被楚见微发觉到他情绪当中的那点不寻常。相当平静地说道,“……我以后也想学武功,匡扶正义,惩恶扬善。” 楚见微是武林中人,却也正因此,知道这江湖当中是非颇多。但也没有对阿迟这个目标提出什么异议来,他只是略作鼓励地微笑了一下,因夜深随意散落下来的银发,忽然间被迎面刮来的一阵风吹拂起来。 发丝略微荡漾着向后散开来,完整地露出了那一张漂亮苍白的面容。楚见微的视线,转而落在了面前的风景上。 像是开裂的峡谷,中间露出的平坦圆盘区域一眼望过去,几乎蔓延出千里之远。 特殊的地形导致了这一处的风声也极大,惊人的寒意从那峡谷当中迎面扑来,连他们穿着的这身衣服,顿时都显得单薄了一些。 “阿迟,到了。” “这里便是剑山。” 楚见微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轻轻地向那一处一指。衣袖被那大风刮起,像是一块利落展开的白绸那样,勾勒出现那极修长而形态漂亮的手臂轮廓来。他一举一动间皆是风骨,倒不像是练武之人,反而显得很文人雅致一般。 不过在阿迟心底,楚见微便是这般文人雅致的。 雪剑山庄坐落在山峰之上,占地之广是让人很难以想象的。 而且有一处非常奇妙的景致,就是山庄各处的温度也不尽相同。 像是他们上山的途中,多半显得有些许露寒深重。但是一踏入雪剑山庄当中,倒是显得温度正好,温暖又适宜。 从那些穿梭在园林当中的山水、还有山庄当中养的极好的花木就可窥见一般,大部分是极为宜居的地方。 但是越靠近剑山的景致,却偏偏越不相同了。 先前不那么明显,倒难以察觉。但当阿迟他们走到了剑山近处,他才发现温度骤然间落了下去。简直像是冬日一般,烛火光芒照在身上都是不带着温度的,吹过来的风冷而干燥,一下便将人身上的一点体温都刮走了。 不过这个时候的阿迟,反而还没有注意到显得有些过低的温度。他的目光全都被眼前的剑山景色给摄住了,从高处俯瞰过去,那样的景色显得极为壮阔特殊,竖立的山峰之间似乎穿梭着一点或白或淡的云雾。 高、远。 那甚至让阿迟觉得微微有一些头晕目眩了,脚步踌躇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定过神来了,几乎是有些新奇地盯着每一处嶙峋的山峰,和那上面并不算多的植被。 石壁的每一处“生长”方向,都显得像是被精心雕琢而成,但又颇有自然鬼斧神工的狂野味道。上面残留着些许像是被刀剑攻击过的印记——虽然那样的角度,让人很难想象刀剑的痕迹是怎么留在上面的——想必手持武器者,一定有着绝顶的轻功和极深的内力才是。 而远望下,所看到的景致便愈加萧索,却也让阿迟觉得愈加震撼。 仿佛只是看了那处一眼,都觉得自己心底在蠢蠢欲动地要冒出些什么来。 乍然望去,只觉得那剑山的峡谷是极为险峻的,好似非轻功极高者不能及。但楚见微却是牵着阿迟,微微抬起另一只手给他指了一道路—— “剑山要从那处下去。” 阿迟还有些别扭。 他自认也是一名少年人了,被兄长牵着手,倒像是容易走丢的小朋友那样——不过他只是手指略微蜷缩了一下,那动作弧度估计楚见微都没察觉到,总没有非要强硬地收回手来。 毕竟这样被兄长重视的感觉……阿迟再如何违心,也说不出“讨厌”二字。 那一条路径其实十分的狭窄,倒是并不陡峭。修建的路面也很平整,间或夹杂着几朵无名的小花,随风摇曳。青阶被打磨的也十分干净,颇有一种古朴的意味。 要阿迟评价的话,他们上山时那一条山道,反而比这一条小路要难走多了。 所以哪怕山势显得十分的险峻,阿迟踩在那上面的时候,倒是并不害怕,只是这会终于察觉有些冷了。 他出门的时候多披了一件披风,边角都是毛茸茸的,看着极为的保暖……当然穿起来也是。 走在路上的时候,还稍嫌过热了一些,不过阿迟是爱惜东西的性格,也没舍得脱下来,怕丢了。用在这种环境下,倒是刚刚好了,能抵抗住那山道当中刮过来的无名寒意。 不过阿迟也不是自己怕冷。他小心翼翼地瞥了身旁的兄长一眼—— 好单薄的衣服。 少年不经意间咳了一声,语气也是随意的,“兄长,你冷不冷——要不要披一件披风?” 阿迟小心打量了一下,虽说他现在还没有兄长高,但这披风本来就是做工宽大的,楚见微人还清癯,穿肯定是穿得上的,说不定还刚刚好—— 顿了顿,阿迟才又语气平静地解释,“一路走来,走的我有些燥热,这披风有点穿不住了,正好给你披着。” 楚见微“嗯?”了一声。 热吗? 他因为内力高深,对冷热其实不是那么的敏感。但也是观察得到气温变化的,这样的山风,对普通人来说应该挺冷才对。 楚见微侧过头,正要说些什么—— 一阵冷风刮过来,阿迟忽然间鼻子作痒,连忙忍住。 他又不敢拿手去压,但喷嚏这种东西当然是越憋越憋不住的,几乎是下一瞬间,便响亮的一声—— “阿嚏!” 喷嚏声简直在整个山谷当中回荡。 楚见微低笑了一声:“……咳。” 阿迟:“……” 让我死了吧。 182 武林巅峰是我哥46 不过到这个时候,…… 不过楚见微一向细心, 虽说确实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之后倒是很体贴地没提这一茬了,只是非常温和地回答了阿迟。 “我不冷。” “而且……”楚见微轻垂下睫羽, 看向了那道石阶通向的地方, 似乎是想了一想, 才说道,“进去吧, 马上就不冷了。” 阿迟当然是没意会到楚见微的意思的。 可就在刚刚踩在青阶上, 没走两步时,阿迟便轻轻地“咦”了一声。 温暖无形的某种触觉, 从楚见微牵着他的那只手上,似乎传递了过来。 并不是某种非常明显的、热流那样的物质, 那股热意反而更像是从身体内部,自然而然向外散发出的能量一样。同样是那样冷冽的寒风,在这种温暖之下,却显得一下子不冻人了, 反而显得有些许的凉爽清透, 吐息顺畅。 连身形脚步, 都是一下子变得轻松许多。 阿迟先前也没接触过内力,也没往内力那方面想。毕竟在他想来, “传功”应该是属于玄之又玄的某种概念。 在经过心底的一丝迷惑和不解之后, 阿迟也算想明白了——他暗暗地、不动声色地看了楚见微一眼, 想到:他依赖兄长已经依赖到这个地步了吗?光是被领着都觉得这么安心, 身上都不冷了, 脚步也轻快了。 果然兄长不管说什么话都很有道理。 楚见微倒是不知道,阿迟正琢磨着类似“心理作用”的这档子事呢。他牵着阿迟,也不是专门为了传功的。 这段路径虽然不难走, 但因为太高,多少有些危险。要是意外失足跌下去了,恐怕后果很严重。另外还有个主要原因,是怕阿迟一个人走,会走迷路了。 虽然看着像是只有一条石径,蜿蜒盘旋着通向着剑山的内部,但实际上—— 连雪见山庄的外部区域,都布有机关阵法,像是剑山这样的特殊领域,便更有阵法阻拦了。 楚见微略微摸了摸鼻梁,对着阿迟道,“我上一次走这条道已是许多年前了,有些记不清阵法机关的布置。” 楚见微这话倒是没撒谎——他十几年前来的时候,轻功还没有那么好,当然走的便是这条青阶山路。至于后面?就直接从那峡谷处用轻功跳下去了,堪称快速便捷。 这会带着阿迟,倒不是说不能用轻功。只是楚见微没怎么带过其他人,而且对阿迟来说,这种跨度还是太过刺激了一些。 阿迟也没觉得楚见微的说法不对劲。他兄长是个文人么,虽然会些武功,但是不常来这样专门练武的地方也很正常。听完后,反而是某种刻板印象更加的根深蒂固了。 阿迟又想到了雪剑山庄入口处的那些机关,颇为担心,“会不会有危险?” ——倒不是担心他会碰上危险,只是害怕牵连楚见微。他半夜让兄长带着他来剑山,要是出事,那他就真成罪人了。 楚见微轻笑道,“危险倒是不至于。哪怕忘了机关也能现解。这处的机关设置的并不如何危险。只是其中细节,要如何破解,恐怕要下一次再教你了。” 再走过一次,楚见微就记得清楚了,讲起来当然也更细致,不会出错。 阿迟:“……” =口=还可以这样吗? 楚见微当然可以。他虽是忘了,但是这些阵法机关破解起来却很快,得心应手。 这条路又选的实在奇妙,明明看上去便是平平无奇的青阶小路,从上方俯瞰望下去的时候,更像是看不见尽头一般,但不知何时,所沿途经过的风景陡然转变起来,也并未过多时,目不暇接间,从上方看到的那些怪壁石岩、瑰丽风景,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身处其中了。 至少已经到达了最开始看见的——那个略微平坦的、形状近似圆盘的那处。 明明从上方俯瞰时,因为给人的观感极为震撼,阿迟还以为走到这里要花费不少时间才对,没想到比他预计中更快到达了不少。走走停停,没什么察觉的时候便抵达了此方天地。 楚见微给阿迟介绍,这处其实才是剑山的第一层。里面更深层的地方,景色要更好看一些,里面的东西也更有趣一些。不过今日天色较晚,剑山内部又极宽阔,走过去要花不少时间,今日看这第一层便已经足够了。 阿迟跟在旁边,乖乖地点头。 这第一层的确是足够他浏览了,阿迟的眼睛都快黏在了那些山壁之上,只觉得挪都挪不开。 很神奇。 阿迟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这山壁上的那一道道显得十分鲜明的痕迹。 是剑痕。 又从那些微微刻陷下去的剑痕当中,阿迟好似能够感觉到一种相当凛然的意味。好像每一道痕迹当中,都蕴含着……什么。 透过这些留在岩石上亘久不变的痕迹,能从中触碰到了某些极为让人惊叹的过往那样——隔着无数漫长的时间与空间,与曾经在这习剑的无数人相遇,这是来自武功本身的某种强悍的美感。 对阿迟来说,武功只是他一个复仇的工具。 他虽然想习武,但是对于这种强大力量的本身,却没有什么好印象——似乎和暴力、血腥、仇恨是撇不开关系的。 但这种时候,阿迟却感受到了源于习武本身的某种——奇妙的魅力。 他的目光几乎显得有些许的迷懵起来了,下意识地向前,用手指触碰着那些凹陷下去的痕迹,只觉得全身都轻松了起来,脑海当中仿佛模糊地形成了某个画面——曾经在这里练武的前辈留下来的画面。 但因为他对这方面的知识了解的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始终像是隔着一层雾气一样,很是雾里看花。 迷迷蒙蒙的、就是打不破那层雾气,这样的感觉几乎让阿迟焦急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 阿迟也几乎是有些失神和,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声,他几乎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却听见楚见微忽然问他。 “是剑。”楚见微问,“阿迟,你想习剑吗?” 阿迟顿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 剑山被称为剑山,当然是有它的原因的,至少在这其中,很难不受到其中剑术魅力的感染。 但是他只犹豫了一瞬之后,却还是说道,“……我没想好。” 在阿迟的认知当中,习武这件事情,不应该是由兴趣决定的。阿迟想练的应该是世界上最能杀人的武功,掌握的,应该是威力最大的兵器——而在阿迟的认知当中,不管是刀.枪还是戟,总是要比剑这样稍微显得有些许秀气的武器要来的厉害些的。 楚见微对于阿迟此时的犹豫,倒是没有明确地给出什么意见来——即便他只要开口,阿迟就一定会去做也一样。 他只是微微颔首,对着阿迟眨了眨眼睛,和他说道,“在里面有一间剑室,倒是还留着数把好剑——阿迟,你可以先去用一下。” “要是喜欢。”楚见微说,“便带走一把剑吧。” 依照阿迟的性格,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拒绝的。 但是他的眼睛却正好与楚见微对上了——如山巅雪、海面月一般平静漂亮的银瞳,明明是冷冽的,却又含着很淡的鼓励意味。 阿迟恍惚了一下,几乎是心神转念间,突然冒出的念头来: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他沉默了一会。 “好。”阿迟答应下来了,很认真地道谢,“谢谢兄长。” 不过到这个时候,阿迟还是不觉得,自己真的会带走一把剑。 183 武林巅峰是我哥47 选剑。 阿迟倒是也没有什么特殊理由, 只是因为剑器昂贵,能留在这种地方的剑,恐怕也不会是什么便宜货。而阿迟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就算是真的学剑, 去铁匠铺子里打造一柄剑也罢了。 反正也是从基础练起。 他虽想学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功, 但不怎么好大喜功,知晓这必然极艰辛的一个过程——好在这个世界上阿迟最不害怕的, 便是用功吃苦了。 剑室处于剑山内部最深处, 毕竟藏着数把名剑,也是要地了, 自然也显得十分隐秘。出入口之处都布置着特殊的阵法,弯弯绕绕,走的几乎令人眼晕。 两边错落着剑痕的石壁向外扩散,间或夹杂着发光萤石照路,穿行过来的路途骤然开朗起来。 那是一处极大的空间,自然形成的空洞与岩壁搭建成了一处宽阔的隐秘区域。 既是天然生成的密室,也是用来藏剑的好地方——除去那条青阶石道, 几乎看不出多少人工穿凿的痕迹。 剑室内部似乎又比剑山其他地方要更冷一些。不过阿迟有着楚见微渡过来的内力, 对于这一点倒没什么深刻感觉。 他的目光在进入这一处鬼斧神工的空间的第一时刻,便被那些嶙峋生出的石块当中, 插.着的一柄柄剑给彻底的迷住了眼睛。 无数把剑。 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比之任何世家的武器库当中都要数目众多的剑。 这一幕,但凡换做江湖当中的任意一名高手来看——哪怕他不是用剑的高手, 恐怕都会因为这里的“财宝”而变得疯狂起来。 ——因为触目所及,哪怕是在身边最随意不过的一柄石中剑, 也是世间难寻、真正绝顶的好剑。 江湖上的高手有许多,但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趁手的武器的。 而武器却也偏偏很重要。 尤其是当两名实力不相上下的高手决斗的时候,能决定胜负的, 就是看两者的武器孰高孰低了。甚至凭借一把好武器,能让实力稍弱的那一方反败为胜。 好的武器的作用可见一斑,和江湖人的半.身也差不多。 神兵利器更是机缘难得。 一般多是由家族传承下来,又或者是由大门派的师长赠予,光凭自己的能力,是极难拿到这样的宝剑的——毕竟宝剑珍稀,用一把少一把。 毫不夸张地说,这剑室当中的任意一柄宝剑流落到了江湖当中,恐怕都会引起无数腥风血雨。 对于阿迟来说,他倒是没有这么多复杂的念头,也辨别不出这些宝剑,有多么的珍稀罕有。只是单纯地被这样令人震撼的景色给摄住了。 好……漂亮的剑。 这是阿迟的本能感觉。 这些剑仿佛和它们身处的岩石融为了一体般,那些坚石便是剑的鞘。 而暴露在外的一截雪白的剑身,显出了无比锋利与戾气来——那是不论用何种容器都无法封印起来的某种奇特感觉。 阿迟来到雪剑山庄,其实也见过不少人的武器了。那些人的武器,也莫不是当世少见的宝器。但或许是因为此间剑室的剑都尚且无主,反而让阿迟觉出了些许的异样触动来。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晶亮,看上去很期期艾艾地侧过头,偷偷地瞥了楚见微一眼。 楚见微神色仍然平静,他不笑的时候,是显得有些冷冽的。 银发微微拂动。或是注意到阿迟的目光,楚见微偏过头,给予了肯定,“去吧。” 就像是得到了家长认同、可以去玩玩具的小孩似的,阿迟相当高兴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触碰起了那些被插.在了岩石当中的利剑—— 也不知剑柄是由何种材质做的,多为黑白两色。乍看上去像是玉器材质,触手光滑而温润。但是又没有玉石那般的坚硬,也要更轻许多,更接近于木器的重量,拿在手中的触感。倒是极为的奇妙。 阿迟其实相当新奇地适应了一下触感,才想着要将那把剑从坚石当中抽.出来—— “……” 阿迟用的力气不小,但是那剑仍然牢牢地镶嵌在石壁当中,半天没动弹。 阿迟又不动声色地加大了一点力气。之所以楚见微看得出来,是因为他握着剑柄的手臂都微微发颤,清瘦手腕上青筋爆出,显得格外的鲜明。 但那剑刃仍然一动不动。 楚见微:“……” 阿迟:“……” 眼看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了,楚见微颇显得有些好笑地上前——明明他也是一副极为清癯的模样,但楚见微只是一抬起手,那柄利剑便从岩石当中被抽.出,在石壁中那些发光萤石的照亮下,折射出一点银亮光芒来。 楚见微替他将剑取出来了,又递到阿迟的手上。 阿迟:“。” 突然间他对于学剑,好似也没有那般的热衷了。 ……丢脸。 不过虽然说是这么说,阿迟倒也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了剑。 他不会什么剑招,便只能依靠自己记忆当中记下的那些招式,学着那些武林中人挥斩着手中之剑。 那剑看起来极沉,但落在阿迟手中,却又似极轻快般。 快速地挥斩起来时,会发出相当奇异的破空之声。 剑室当中的环境本来便显得很非比寻常。石壁上拥有着比外面的剑山更多的、由那些试剑之人留下的一笔一笔更深的剑痕。 它们仿佛刻录了岩石当中,与周边的环境都浑然一体般,也成为了最好的指引。 当阿迟的剑锋落在那些岩壁上,留下了一道极为轻微的刻痕时。阿迟的心底像是忽然热潮涌动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几乎贯穿他的四肢百骸那样。 他又利落地挥斩出一剑,依旧是无招无式,可是那剑如臂使指,用的很自在。阿迟甚至一时之间忘记了他那些积蓄在心中的仇恨,只是纯粹地想要这么去做而已。 等阿迟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掌被磨出了一点血迹,手臂胀痛发软,身上的气力也用的差不多。而楚见微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又认真询问了阿迟感觉如何。 阿迟当真停下来,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半晌才说道,“……我很喜欢这把剑。” “我想练剑。” 楚见微倒是没露出什么惊讶表情来。就像是他早就知道,阿迟会想要练剑那样。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低声询问,“还有那么多剑,不要去试一试吗?” 这柄剑其实在漫山遍野的剑山当中,显得并不算出奇。它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离阿迟更近一些——当然了,就算是这样,它也绝对是当世难得的稀世宝剑。可是在那些无数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宝剑的面前,哪怕是再好的东西,也总是会让人停留下来,想要去比较一下的。 万一真正的、更好的宝物,便藏在其中呢? 但阿迟却偏偏不这么想。 他只喜欢自己第一眼便看中的东西,也不愿意去比较——后面再好的,也并不属于他。 阿迟摇了摇头,“我只要这一把。” 非要说有什么犹豫的话,可能就是对自己到底捞走了一把剑这件事,有些心虚……阿迟默默又在心底记下了一笔。 楚见微看上去倒还挺高兴的,鼓励夸奖了一下阿迟的选择——虽说不管阿迟做什么,楚见微总是愿意夸他的。 又略微挼了一下阿迟头顶细软的黑发,准备领着他出去了。 这剑室当中冷的厉害,光是那一点内力,对阿迟来说坚持不了多久。 阿迟乖乖地抱着自己的剑,用柔软的布料包裹着那最尖利的剑锋,小心翼翼地揽着,有那么点剑痴的意味了。 他又乖乖地跟着楚见微被领着出去,忽然想到了刚才,楚见微拿剑的姿势。 不知怎么,就是有一股非常别样的—— 阿迟抱着剑,默默地思索了一些什么。 兄长他…… 184 武林巅峰是我哥58 昨夜睡得可好? 阿迟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见到了一名拿剑的白衣人。 泛着银光的绸缎被吹的翩跹起来, 宽袖风流摆动,勾勒出一段清癯漂亮的身形。 他以剑挥斩,身形缥缈, 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唯独那剑中泛着惊人煞意, 愈加清晰, 如同让天地动容般——梦中的阿迟恍惚地眨了眨眼,便见一点银光直冲在自己眼前, 近得仿佛要扎进他的瞳仁之中。 阿迟略微惊了一惊。 不知怎么除了惊讶之外, 他并没有如何害怕的情绪,反而借着那银光,看清了正拿着剑的人。 那人银发银眸,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 垂眸间便是让人魂牵梦萦的美貌。 本是有些许冷冽的长相, 但是在下一秒, 他微微抬眸望了过来, 露出了很轻微的一个笑容来。 同仙人降临世间, 美貌而悲悯。 …… 阿迟醒了。 他想到昨夜做的那个梦,只觉得十分神奇。 在梦中的阿迟,意识不到那是谁,可现在却能记得清是楚见微。 梦虽然怪异,怕倒不是很怕的,毕竟出现在他梦中的人是兄长……所以也堪称为一个美梦。 让阿迟印象深刻的, 反而是楚见微在梦中练得那一套剑势,和用剑时的身姿——实在是令人惊艳。 非要形容的话便是……强大无匹的美感。 这又让阿迟回忆起了自己昨日的遐思。 从剑室出来之后,他便一直在想这件事……要是兄长会用剑的话,大抵就是他昨日梦中的惊艳不凡吧? 阿迟走了会儿神, 又很快地醒转过来了,低声念了一句“胡思乱想”。 又因为想起了昨夜的剑山之旅,阿迟便忍不住地偏头,看向自己从剑室当中带出来的那一柄剑。 他对这柄宝剑极为珍惜,昨夜睡觉时便放在枕边,用细软的绸布包裹着。 剑锋锋利能伤人,但他却半点不害怕被刺伤——一个剑客若是害怕自己的剑,恐怕也是成不了剑客的。 昨日楚见微便与他说,会寻工匠为他的剑打一柄合适的剑鞘来,便不怕剑锋被损伤了,以后日常也好佩戴出去,阿迟很是期待。 楚见微又让阿迟,为自己剑取一个名字。 取名字这事其实不着急,毕竟接下来他大概会和自己的武器相处个半辈子,还有很多时间。不过阿迟因为太过兴奋,昨天大半夜里倒是一连想了半个晚上,精挑细选取了几十个名字出来,最后也选定了一个最合适的名字——想到之后要与楚见微说,还颇有些紧张。 他昨天的作息其实有些混乱,在逛完剑山之后,回来又很是胡思乱想了一段时间,睡着的时间当然不久。 按理来说是没歇息好的,但是这回的阿迟实在是精神奕奕,神清气爽得很。 照顾他起居的依旧是云鹤,不过阿迟不是会让人在旁边伺候的类型,加上昨天云鹤的一番指引,他对这里的用具如何使用也十分的熟练了。用精细编织出的毛刷擦完了牙、缎帕洗完脸,又是神清气爽的一人。 云鹤依旧问阿迟要不要用早饭。只是比起昨天去小厨房用餐、和差人送过来两项,又多出一个选择来——要不要和庄主一并用早饭? 以往老庄主在的时候,楚见微都是去雪剑居附近的膳楼用饭的。只是老庄主和庄主夫人去的早,楚见微便只剩孤家寡人一个,这才养起了独自在小院用餐的习惯。 阿迟没怎么考虑,便选择了后者。 他当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兄长的。 …… 楚见微似乎起的比他还要更早一些,已经坐在膳楼当中了。 侍卫守候在旁边,为楚见微倒了一壶清口用的薏仁红枣茶。楚见微随手拿着一卷书看着,偶尔低头饮下一口茶。 略微滚烫的液体将他的唇浸润出一种极其稠艷的红色来,氤氲升起的雾气落在楚见微的面容上,似乎将那极致锋利的美貌都显得柔和了些许。 阿迟刚踏进来,书卷便被楚见微放在了一旁。竹简与桌面碰撞发出的声音很是清冽,阿迟略微怔了一下,便见到楚见微恰好抬头望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来。 “来了?” 阿迟自觉睡得迟了,脸色微红,老老实实走过去问安,又说,“兄长久等。” 楚见微摇头道,“我也刚起不久。” 接下来楚见微问了问阿迟的口味,便让人开始布菜。 早上吃的清淡也简单。主食是熬出了米油和香气、一口口都显得十分顺滑清香的稻米粥;加了一笼外皮捏的水晶剔透、薄得能看出里面的鲜虾形状的水晶虾饺;一笼四馅混合、带着淡淡牛肉油脂香气、荤素比例合宜的烧麦;一份香椿煎蛋饼,以及看不出是什么原材料,但是味道极其爽口的凉菜。 汤品倒是也熬了很多,不过阿迟口味新奇地选择了一道川蜀那边风味的酸汤。 大菜倒是没上几道,主要是太显得腻味了。哪怕是对荤食十分热衷的阿迟,都觉得大早上吃这个有些没胃口。 楚见微的食量在年轻男子当中,实在不算大的。吃了一屉的四馅烧麦,喝了小碗的稻米粥,便搁下了筷子。接下来他便是坐在旁边看着竹简,偶尔会抬头看看阿迟大快朵颐的模样。 阿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再加上阿迟原本的胃口就不小——以前吃的少,也是苛待自己硬饿出来的。 喝了两碗粥、一盅汤,吃了三屉烧麦,一份香椿煎蛋,阿迟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会儿正在吃虾饺。 这类早餐点心做的虽然精致,分量也不算大,但这么多叠加起来,也足够让人称为“饭桶”了。 这早饭做的其实很简单,都是日常点心,外面的酒楼也不是没有做的,但雪剑山庄的厨子简直便是手艺冠绝天下的名厨,可以和剑术一并齐名天下第一了。哪怕是这样的小点心,做起来也极为好吃,别有风味秘方,将食材的饱满香味、鲜滑汤汁都锁在了其中。 阿迟一不留神,便吃多了些。他正一口一个咬着虾饺的时候,才发现楚见微已经不在看书了,而是含笑望着他,顿时为自己的饭量羞愧了一会——太能吃了。 阿迟纠结得要摆下筷子——不过他动作又一下顿住了,因为此时,门外传来了缪戮之的声音。 “楚庄主。”缪戮之的音色是很冷淡的,这会儿却透出了一点别样的灼热意味来,“缪某前来拜访。” 楚见微:“……” 楚见微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竹简收起来了,让守卫在膳楼门口的云鹰退去,“缪盟主请进。昨夜睡得可好?” 184 武林巅峰是我哥48 昨夜睡得可好? 阿迟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见到了一名拿剑的白衣人。 泛着银光的绸缎被吹的翩跹起来, 宽袖风流摆动,勾勒出一段清癯漂亮的身形。 他以剑挥斩,身形缥缈, 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唯独那剑中泛着惊人煞意, 愈加清晰, 如同让天地动容般——梦中的阿迟恍惚地眨了眨眼, 便见一点银光直冲在自己眼前,近得仿佛要扎进他的瞳仁之中。 阿迟略微惊了一惊。 不知怎么除了惊讶之外, 他并没有如何害怕的情绪, 反而借着那银光,看清了正拿着剑的人。 那人银发银眸, 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垂眸间便是让人魂牵梦萦的美貌。 本是有些许冷冽的长相,但是在下一秒,他微微抬眸望了过来, 露出了很轻微的一个笑容来。 同仙人降临世间, 美貌而悲悯。 …… 阿迟醒了。 他想到昨夜做的那个梦,只觉得十分神奇。 在梦中的阿迟,意识不到那是谁, 可现在却能记得清是楚见微。 梦虽然怪异,怕倒不是很怕的,毕竟出现在他梦中的人是兄长……所以也堪称为一个美梦。 让阿迟印象深刻的, 反而是楚见微在梦中练得那一套剑势, 和用剑时的身姿——实在是令人惊艳。 非要形容的话便是……强大无匹的美感。 这又让阿迟回忆起了自己昨日的遐思。 从剑室出来之后,他便一直在想这件事……要是兄长会用剑的话,大抵就是他昨日梦中的惊艳不凡吧? 阿迟走了会儿神, 又很快地醒转过来了,低声念了一句“胡思乱想”。 又因为想起了昨夜的剑山之旅,阿迟便忍不住地偏头,看向自己从剑室当中带出来的那一柄剑。 他对这柄宝剑极为珍惜,昨夜睡觉时便放在枕边,用细软的绸布包裹着。 剑锋锋利能伤人,但他却半点不害怕被刺伤——一个剑客若是害怕自己的剑,恐怕也是成不了剑客的。 昨日楚见微便与他说,会寻工匠为他的剑打一柄合适的剑鞘来,便不怕剑锋被损伤了,以后日常也好佩戴出去,阿迟很是期待。 楚见微又让阿迟,为自己剑取一个名字。 取名字这事其实不着急,毕竟接下来他大概会和自己的武器相处个半辈子,还有很多时间。不过阿迟因为太过兴奋,昨天大半夜里倒是一连想了半个晚上,精挑细选取了几十个名字出来,最后也选定了一个最合适的名字——想到之后要与楚见微说,还颇有些紧张。 他昨天的作息其实有些混乱,在逛完剑山之后,回来又很是胡思乱想了一段时间,睡着的时间当然不久。 按理来说是没歇息好的,但是这回的阿迟实在是精神奕奕,神清气爽得很。 照顾他起居的依旧是云鹤,不过阿迟不是会让人在旁边伺候的类型,加上昨天云鹤的一番指引,他对这里的用具如何使用也十分的熟练了。用精细编织出的毛刷擦完了牙、缎帕洗完脸,又是神清气爽的一人。 云鹤依旧问阿迟要不要用早饭。只是比起昨天去小厨房用餐、和差人送过来两项,又多出一个选择来——要不要和庄主一并用早饭? 以往老庄主在的时候,楚见微都是去雪剑居附近的膳楼用饭的。只是老庄主和庄主夫人去的早,楚见微便只剩孤家寡人一个,这才养起了独自在小院用餐的习惯。 阿迟没怎么考虑,便选择了后者。 他当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兄长的。 …… 楚见微似乎起的比他还要更早一些,已经坐在膳楼当中了。 侍卫守候在旁边,为楚见微倒了一壶清口用的薏仁红枣茶。楚见微随手拿着一卷书看着,偶尔低头饮下一口茶。 略微滚烫的液体将他的唇浸润出一种极其稠艷的红色来,氤氲升起的雾气落在楚见微的面容上,似乎将那极致锋利的美貌都显得柔和了些许。 阿迟刚踏进来,书卷便被楚见微放在了一旁。竹简与桌面碰撞发出的声音很是清冽,阿迟略微怔了一下,便见到楚见微恰好抬头望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来。 “来了?” 阿迟自觉睡得迟了,脸色微红,老老实实走过去问安,又说,“兄长久等。” 楚见微摇头道,“我也刚起不久。” 接下来楚见微问了问阿迟的口味,便让人开始布菜。 早上吃的清淡也简单。主食是熬出了米油和香气、一口口都显得十分顺滑清香的稻米粥;加了一笼外皮捏的水晶剔透、薄得能看出里面的鲜虾形状的水晶虾饺;一笼四馅混合、带着淡淡牛肉油脂香气、荤素比例合宜的烧麦;一份香椿煎蛋饼,以及看不出是什么原材料,但是味道极其爽口的凉菜。 汤品倒是也熬了很多,不过阿迟口味新奇地选择了一道川蜀那边风味的酸汤。 大菜倒是没上几道,主要是太显得腻味了。哪怕是对荤食十分热衷的阿迟,都觉得大早上吃这个有些没胃口。 楚见微的食量在年轻男子当中,实在不算大的。吃了一屉的四馅烧麦,喝了小碗的稻米粥,便搁下了筷子。接下来他便是坐在旁边看着竹简,偶尔会抬头看看阿迟大快朵颐的模样。 阿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再加上阿迟原本的胃口就不小——以前吃的少,也是苛待自己硬饿出来的。 喝了两碗粥、一盅汤,吃了三屉烧麦,一份香椿煎蛋,阿迟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会儿正在吃虾饺。 这类早餐点心做的虽然精致,分量也不算大,但这么多叠加起来,也足够让人称为“饭桶”了。 这早饭做的其实很简单,都是日常点心,外面的酒楼也不是没有做的,但雪剑山庄的厨子简直便是手艺冠绝天下的名厨,可以和剑术一并齐名天下第一了。哪怕是这样的小点心,做起来也极为好吃,别有风味秘方,将食材的饱满香味、鲜滑汤汁都锁在了其中。 阿迟一不留神,便吃多了些。他正一口一个咬着虾饺的时候,才发现楚见微已经不在看书了,而是含笑望着他,顿时为自己的饭量羞愧了一会——太能吃了。 阿迟纠结得要摆下筷子——不过他动作又一下顿住了,因为此时,门外传来了缪戮之的声音。 “楚庄主。”缪戮之的音色是很冷淡的,这会儿却透出了一点别样的灼热意味来,“缪某前来拜访。” 楚见微:“……” 楚见微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竹简收起来了,让守卫在膳楼门口的云鹰退去,“缪盟主请进。昨夜睡得可好?” 185 武林巅峰是我哥49 ……坑兄。 这样客气性质的询问, 一般人不管睡得好不好,既然是来做客的,也应当会顺势夸一夸高床软枕十分舒适。他睡眠香甜、休息得很好才对。 但缪戮之似乎天生不懂这些人际交往当中的潜规则, 非常耿直地说道, “某一夜未眠。” 阿迟:“……” 阿迟默默地拿着筷子, 又戳了一下水晶虾饺。 缪戮之看起来倒依旧是光鲜亮丽, 精力充沛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昨夜一夜未眠—— 楚见微倒依旧神色温和, 细心询问道,“哪里不合缪盟主心意么?” “并无。”缪戮之答, “兴奋所致。” 他的目光灼灼, 落在楚见微身上,仿佛要将楚庄主的袍角都生生烫出一个洞来。 那视线实在鲜明地让人无法忽略, 直白的接近冒昧。 楚见微倒还没对缪戮之的视线做出什么反应,却是阿迟先忍耐不住了,咬着牙道,“你……” “楚庄主。”缪戮之抢先一步开口。 “某此次前来, 仅有一所求。如若得偿所愿, 某死而无憾!” 他上前一步,腰间悬挂的武器不经意撞上桌角,发出一声金鸣戾声, 仿佛要开刃一般。 阿迟脑中一热,已是站起来,厉声道, “缪戮之, 你休想!我兄长绝不会——” 而同一时刻,缪戮之也开口,他的话语更短, 铿锵有力。语句末端正与阿迟的声音叠在一处了,“恳请楚庄主与我一战!” “——嗯?” 阿迟骤然失声。 他脸色略微苍白,又好似有点涨红了,将出口的话生生堵在了唇中。 ……一战? 他、他还以为…… 阿迟颇为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还以为,缪戮之对他兄长是那种心思,此次上门,是要求娶…… 阿迟当然不会干涉自家兄长的婚嫁事宜,不过缪戮之此人在他心底实在印象不佳。既是西武林那麻烦缠身的武林盟主,还行事凶蛮、颇有点横行作风。 武功大概也很高,都能直接闯入雪剑山庄当中了,必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若作朋友、敌手,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却绝非良人,更不是可托付终身的人。 万一他脾性起来,直接对兄长动手该怎么办—— 总之阿迟想的挺多,只觉缪戮之对兄长态度怪异,抱有不轨心思,自然恼火抵触。可话将出口,却发现缪戮之要说的话题,转了个弯。 不是求娶,是求战! 阿迟的话也跟着堵在了喉咙当中,不上不下,却又让他庆幸万分,还好,还好没直接说出来,要不然这会的气氛肯定尴尬僵持到他难以想象…… 也就出神了这么一会,阿迟反应过来后,非常慌乱地给自己找补,怕兄长和缪戮之都发觉出什么不对来。 “求、求一战么?那、那当然……” 顿了顿,阿迟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怒道,“那当然也不行!!” 缪戮之只关注楚见微的反应,根本没打算听阿迟说什么,但也还是侧了侧头,神色略带质询,“也不行?” 楚见微偏了偏头:“?” 阿迟脸上尴尬所致的红晕还未褪去,又像想到什么,脸色一阵发白,闷出了冷汗来。 缪戮之看着他的目光极冷,似乎是真怕楚见微因为这个不懂事的弟弟而改变了主意,声音也沉下来,不耐烦地追问,“为何不可?” 阿迟微微咬牙。 “兄长体弱。而你,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成名多年,却非要前来雪剑山庄挑战我兄长,你是何居心?万一失手,你……” 阿迟一腔热血,只希望自己能替兄长迎战缪戮之。可他也清楚,如今自己根本算不上习武之人,不过是有一把自己的剑,又凭什么迎战缪戮之? 若是再过十年、甚至二十年—— 他不怕死,但实在怕死的毫无价值。 阿迟甚至生出一些很阴暗的念头来,他专注地注视着缪戮之,牙关紧咬,像是刚学会啃食血肉的狼那样,“还是你想通过这样的手段,让兄长对你有什么让步?” “阿迟。”这下连楚见微都微微叹气,他起身,“不得对缪盟主无礼。” 又替弟弟向缪戮之道歉。缪戮之倒并不在乎,更不肯接楚见微的道歉,只是紧蹙着眉,用一种相当奇异的目光,打量着阿迟。终于发现,阿迟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或者用言语搪塞他——而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缪戮之微微一怔。 他紧抿着唇,神色怪异,“你难道觉得,我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威胁到楚庄主?” “还有若失手伤他该怎么办——”缪戮之喃喃道,“这句话,你不应该问他?” 楚见微:“……” 楚庄主仍然气定神闲,神色不变。 缪戮之转向了楚见微,问他,“你没和他说过么?雪剑山庄庄主,即是……” 楚见微道,“阿迟刚回山庄,琐事众多,要慢慢学习处理,还要调养身体。江湖当中的那些前尘往事,我未曾和他提及。” “何况……”楚见微一笑,眉眼都显得狡黠明亮,“我要这么自夸,会不会不太合适?” 缪戮之盯着楚见微看了一会,突然间也跟着笑了起来。 很短暂的笑容。 缪戮之总是一幅冷然傲慢的模样。 江湖中脾性不好、或是十分冷漠的高手并不少,但没有几个会像是缪戮之这样,有一种仿佛流淌在血液当中、就是与人不合的隔阂。 自成一派,孤高的见不到任何人。 缪戮之的年纪也并不大,这样说好听点是稳重,说难听就是死气沉沉—— 一个武学上的天才,出身不俗的西武林盟主,却在任何时候都显得对这世上大多数的事没有兴致,死气沉沉。 除了对楚见微。 而此时,他也不知是哪里觉得好笑,竟然非常罕见地笑了那么一会,又迅速收拢起笑容,问楚见微道,“那我能说吗?” 阿迟:“??” 阿迟已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一脸茫然地看向楚见微。 楚见微也正看着他。 少顷,才对着缪戮之略一颔首,“阿迟是我弟弟。” “我本便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 只是阴差阳错下,阿迟似乎对他有那么点的误会。 缪戮之这才收回专注望着楚见微的视线,转而看向阿迟,语气平稳,波澜不惊地道:“恐怕你误会了什么。” 最平静的语气,却翻江倒海,掀开惊涛巨浪—— “他可是雪剑山庄的庄主。天下第一的剑客。自然,也是中原武林第一高手。” 天下第一……? 中原武林的第一高手? 阿迟真正怔住了,整个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也不是打击,就是眼下缪戮之说的一句句话,对阿迟的冲击都有点大。 楚见微似乎有些失笑,“让你夸我,倒是比起我自夸,更让我心虚了。” 缪戮之淡淡道,“肺腑之言。” 楚见微在阿迟心中,自然是地位极高、处处完美无瑕,简直如同圣人一般。 可……他确实没有想到,兄长的武功竟然那样高,堪称当世第一人! 阿迟对习武之人,总是有点偏见的。 纵使他自己也要习武,也想成为这世上武功最高的天下第一,但他对武林中人的印象,多来自于那些不好的回忆。 粗犷、横行、以武犯禁。 最纯粹的暴力和压制。 后来碰见楚见微,来到雪剑山庄,见多了似云鹰这样的武林人,他这种粗蛮的第一印象才有所扭转。 但他还是很难将这种印象,沾染楚见微分毫。 哪怕阿迟隐隐已经意识到,他的兄长不仅会轻功,武功恐怕也很厉害这一点,既定印象也还是扭转不过来。 ——他的兄长更像是个书香出身的读书人,手上皎洁,不染凡尘,不应用武功来冒犯他。 大概对人生出保护之心的时候,总会下意识觉得对方柔弱,似乎谁都能欺压于他。 而现在,完全相反的认知给阿迟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惊吓。 他愣在原地,意识似乎已经飘远了。 等待他自我消解的楚见微,发现阿迟实在是愣神的太久了一点,脸上的惊愕神色凝固,还未退去,一时也有些无措——他是能够感觉得到,阿迟不大喜欢武林中人的,甚至隐隐有些排斥。但是他的情况,对阿迟的打击,居然这么大吗? “阿迟?”楚见微颇为担心地开口,起身走到阿迟面前,轻微的触了一下他的额头。 似乎相当看不起阿迟这样没见识的模样,缪戮之想,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便这么承受不住? 于是犹嫌不足一般,缪戮之又开口,“若说会有意外伤人。那定然不是楚庄主会被我所伤。某每次前来,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向楚庄主邀战的。” 那边的弟弟还没缓解过来,缪戮之倒是也跟着紧追而上,楚见微颇为无奈,低声唤他,“缪盟主……” 缪戮之却仿佛不肯放过阿迟,硬是追问道,“你连这样的事都不了解,又怎么配做天下第一剑的弟弟?” 听到这句话,阿迟似乎是骤然被刺激得回过了神来。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昨天才带出来的剑,眼中燃起了相当不甘的光芒,“自然配!” 视线不安地落在兄长身上,阿迟竟然是一下便想开了。 他的兄长本便是那般出色的风流人物,也定然是要在青史上留名的。 楚见微既然会武功,那也必然是最强大无匹的武功,武林大侠中最出色的那一个,这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他没想到这一点才奇怪。 而且被缪戮之刚才的那一番话激发出了战意,阿迟眼中灼热的光芒还未退去,只凭着那一腔孤勇道,“我自然会证明!我配做兄长之弟!” 话音落,阿迟转而又道,“缪戮之,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打败你!” 楚见微:“??” 楚见微没明白,这是怎么和打败缪戮之牵连起来的……缪戮之又不是他的弟弟,打败他好像也没办法证明什么? 缪盟主也不知是不是被这样轻率的挑衅击坏了脑子,竟是冷哼一声,“我原不轻易和人比试,但你既然这么说,我便给你一个挑战我的机会。” “定然?” “定然。” 楚见微:“…………” 楚见微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他们雪剑山庄当中,有他一个惹上缪戮之这样的麻烦,让缪戮之天天想着和他决斗便罢了。现在连刚出炉的少庄主,也和缪戮之结了战约…… 缪戮之是不是和雪剑山庄的风水相撞? 然而即便是这样,缪戮之也没忘记自己的最初目的、也是最终目的。 阿迟连开胃菜都算不上。他虽然现在答应下来,倒也没打算就近比试,毕竟阿迟还没开始正式练武,他真正在意的人,自然只有—— “楚庄主。”缪戮之诚恳道,“我既然答应了令弟的挑战,那你是不是也应该……答应我的挑战?” 楚见微:“……” ……坑兄。 186 武林巅峰是我哥50 “不,楚庄主,你…… 阿迟一怔, 才反应过来,有些恼怒地维护,“这怎么能一样……” 缪戮之却不理他, 只正正注视着楚庄主, 等待楚见微的答复。 光风霁月的楚庄主, 露出些许无奈笑意来。他垂下眼, 细密睫羽拢下来, 遮住了眼底情绪。殷红、略带血色的唇,也被一只如玉石精雕细琢而成的手, 以握拳的姿态抵住, 遮去了半点艷色。 楚见微轻咳了两声。 “缪盟主。”他轻声道,“恕楚某这次也……不能答应了。” 缪戮之眼底的光黯淡了下去, 又转变为了一种稍阴沉下来,显得极为不甘的情绪。 “为什么?” 缪戮之的声音,竟已有了几分的颤抖,“为何楚庄主不愿与我一战?是楚庄主认为, 如今的缪戮之也不配和您交手吗?” 情绪激动之间, 他腰间所佩带的长刀,更因为刀鞘的碰撞,发出极清冽的响声。阿迟看着他不甘的神色, 生怕缪戮之情急之下会动手,下意识地挡在了兄长身前。 “自然不是。” 楚见微倒是动作不迟不缓,极为不动声色地将阿迟给扯到了一旁。 才对缪戮之道, “此事原不便告知他人。却没想到, 竟引得缪盟主生出这种误会来,楚某便也不再隐瞒了。” “我如今,身有瑕碍, 暂不能用云中剑了。” 楚见微眉目清冷,只极平淡地说出这一句话,不见苦涩和不甘。 云中剑,正是楚见微的佩剑。 缪戮之一怔。 楚见微的确身边未带着云中剑,但缪戮之只以为,那是因为楚见微的剑术早已臻化入境,可以万物为剑,轻易不会用云中剑出手了。 此时又是在雪剑山庄当中,自然不必时刻佩剑,却、却没想到…… 阿迟听到这话极惊骇,更是露出焦虑神色来,身有瑕碍?那是为何?难道兄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曾受过伤? 他还未问出口,只见缪戮之比他神色更加急切,竟是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楚见微的手腕。 楚见微大概也没有想到缪戮之的反应会这么大,微微一怔,没有躲开,任由缪戮之略带着细茧的手指,覆盖在了自己的手腕之上。 缪戮之为其把脉,脸上的不安神色愈加浓重。他第一时刻关注的,倒并不是楚见微不能与自己比武这件事了,反而是仓皇追问道,“你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可曾问过你们中原的那几位神医——” “调药圣手叶大夫,正在雪剑山庄做客。”楚见微淡淡道,“他看过了,只并无多少用处。” “缪盟主。”楚见微说,“心病难医。” 也正是因为心病,反馈在身体上,才显得这病势淋漓,总是反复,时好时坏。 挖不去根子,哪怕治好了一日,第二天又卷土重来,生出许多大大小小的麻烦来。 缪戮之哑然。 他声音当中,略有些滞涩地问道,“楚庄主是心病?缪某又能否为之排解一二?” 楚见微失笑而不答,用相当巧妙的技巧,将自己的手腕从缪戮之的手中摘了出来。 极细腻柔软的一段触感,从自己的指尖当中划过。缪戮之竟还略微愣了愣,不知为何有些回不过神来,手指不自在地蜷曲了一下,怀念起那一点相触的温度。 那一截苍白又显得极清癯的手腕,重新隐在了宽大袖摆之下。楚见微安抚性地看了一眼阿迟,示意他不必为自己这点事而焦急,才望向缪戮之,仍是一幅清朗风姿。 “多谢缪盟主好意,只既然是心病,便不与他人解了。” 缪戮之当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略抿了抿唇,心下不知为何,凭空生出些许失落来。 哪怕他也清楚,楚见微愿意将此事告知自己,已是冒险。这心病的细中缘由,关系要害,又怎么能告诉一名非亲非故、甚至和他似敌非友的人? 反而是他唐突了楚庄主,问出了这样令他为难的事来。 但哪怕是这般分明道理,他心中也还是失落。 楚见微见缪戮之情绪低落,隐隐猜测,他是因邀战之事不成——对一个追求天下武功极致的武痴而言,对手的实力大减,绝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反而颇为令其扫兴。 又何况缪戮之不远万里,从西武林奔赴而来,年年相邀,实属不易,却没想到今年还是要无功而返。 楚见微如此思索着,略微沉吟后还是道,“缪盟主若不介意,我可以其他宝剑应对。只是到底实力有损,或许不能让缪盟主尽兴。” “……尽兴?”缪戮之微微皱起了眉,似乎很是不高兴地抿唇。望着楚见微的视线,颇有些许的复杂,“楚庄主莫非以为,缪某便是那般趁人之危,丝毫不顾及楚庄主身体有所不适的无心之人?” 楚见微一怔。 “对我来说,比起一场尽兴的战斗,某更希望楚庄主身体无恙。”缪戮之面无表情地道,“只是我和楚庄主未有多少交情,贸然说出这样的话,只怕楚庄主也觉得我是虚伪之徒——嘴上说着好听罢了。” “……并不。”楚见微神色略动,声音极轻地吐出这二字来。 “是楚见微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 他赶在缪戮之之前,极郑重地开口道,“缪盟主,多谢你的情谊。” 不知为何,缪戮之将“情谊”两字听成了“情意”,顿时瞪大了眼睛,有些无措地解释—— “不,楚庄主,你恐怕误会了,我不是……” 楚见微:“?” 他有些迷惑地等待缪戮之的话。 好在缪戮之在这之前,刚才微抽的脑子突然反应过来了,顿时闭了嘴。 只是刚刚紧抿着唇,做出一副冷淡模样的缪戮之,在这等误解下显得很不好意思,苍白的耳垂竟是微微红了。 而将要说出口的生硬之话,更是被堵了回去。半晌,才相当扭捏地憋出了一句,“楚庄主客气。我并未做什么。” 阿迟才顾不上缪戮之此时的复杂心绪,他都快被楚见微给急死了,仿佛找不到主人的小狗一般,在楚见微的身旁来回打转,恨不得拿头去拱一下楚见微的手心似的。 “兄长,兄长——”阿迟那双黑色的眼睛都瞪圆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楚见微。 他其实也想详细问来,兄长怎么了,现在身上是否有不适?这个“心病”,又要如何才能治好? 只是在开口之前,阿迟似乎又像想到了些什么,极为警惕地瞪了一眼缪戮之。 阿迟想,兄长既然不愿意告诉缪戮之,那想必也不会愿意告诉自己。于是硬生生,将一腔愁绪都压了回去,只是心中愧疚恼怒,自己竟然半点没有察觉。 今后一定要更细心谨慎一些才行,至少兄长有事——他一定要第一个发觉。 他实在是太笨。 但阿迟却是诚心希望,自己在这方面,能够洞察再细致一些。 要不然未免……太不是人了。 在阿迟暗暗咬牙的时候,楚见微也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或许也察觉到了阿迟如今的情绪实在紧张,他不愿意让阿迟太过担心紧绷,于是有意转移了一下话题。 楚见微的视线,正好落在了阿迟那宝贝地竖挂在腰间、精细地将剑柄擦得干净透亮的宝剑上。 “对了,阿迟。” 楚见微低声询问,“你的剑,可想好要给他取什么名字了?” 阿迟果然被一下转移了注意力,乖巧地答道,“叫……” 逐微。 这是阿迟原本取好的名字。 在他的心底,兄长是最了不起的人,也是天底下最最完美的人,自然也是阿迟永久追逐的目标——各个方面而言,都是。 他从楚见微身上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逐微”,即是追逐楚见微的身影的意思。 但现在的阿迟忽然发现,哪怕是看上去不可能被打败,无坚不摧的兄长,也会有病弱时、脆弱时。 他的心忽然一下子就酸涩起来,那种强烈地想要超越、又可望而不可即的念头,忽然间转化为了另外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 阿迟的初心仍在。 他从没有哪一刻忘记过,自己是为了什么而习武功的。 “……护长生。” 阿迟轻声道。 不会有人知道,他是刚刚才决定的名字。 护佑长生,护所望之人岁岁平安、长生无碍。 比起剑意当中的铿锵激鸣之意,这个名字,更透出了某种完全相反、却更能体现出一些信念的物质来。 “护长生。”楚见微也轻轻低念这个名字,对着阿迟露出一个夸赞性的笑容,道,“好名字。” 从此刻起,楚见微也相当清楚。 阿迟的心底,不再是只有仇恨了。 …… 楚见微已经无所顾及,说出了自己如今身有瑕碍,不好再用云中剑,也不好和缪戮之这种等级的武林高手交战的事实——到他们这个武功境界,一旦交手,便不能有丁点差错。 缪盟主很是通情达理,并未因此而心怀不忿,甚至可以说是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反而时刻挂碍楚见微的身体。 哪怕知道他是心病难医,也将自己从西武林带来的一些地域性的、其他地方极为难以见到的珍稀药材赠与了雪剑山庄。想着或是有一日所需,不必大费周章去搜寻了,而且这些药材在中原罕见,说不定有所奇效。 这事楚见微还不清楚,是叶神医乐得颠颠了几天,寻着某个机会和楚见微说的。 叶神医确实是心中好奇,问他:楚庄主,你是怎么让缪戮之将那些从不外传中原人的秘制药材拿出来的?什么都有,分量还多,应该是没有藏私——你是打他一顿了? 楚见微:“……” 楚见微这才知道此事。 187 武林巅峰是我哥51 不管从立场,还是…… 雪剑山庄富有四海, 什么样的珍稀药材搜寻不到? ——可这些西武林来的药材,还真就很难弄到手。 主要是西武林那边的人都性情乖僻,而且极为排外, 就算是拿着大把的金子去换, 他们也不见得会赏脸。 雪剑山庄要是真想弄, 倒是弄得到。但一是周期太长, 必然要耗费许多精力时间才能得到这些药材。二是成本太高, 没有多大的必要。购置西武林药材花费的金额,放在中原地区, 能弄到许多价比黄金的良药了, 总之,缪戮之此番举动确实是下了心思。 哪怕楚见微暂时用不到这些药材, 也确实得对缪戮之此事承情。 之前楚见微还想着—— 要不要和缪盟主提及,他在雪剑山庄滞留已久,该起身回程之事。 以往缪戮之每次来,都是向他挑战, 或成或不成, 但至多也只耽搁上七日。在这之后,便折返离开,重回西武林。 其中千万路途迢迢, 实属不易,缪戮之却年年如此,风雨无阻, 也看得出些许别样的执着和意志。楚见微对缪戮之并无敌意, 也因他一腔真心,没真正地阻拦过缪戮之。要不然凭借雪剑山庄所能布置出的杀招,缪戮之当然不像如今这样, 可以来去自如。 可是这回的情况却不同,缪戮之在山庄当中呆了半月有余,也没有告辞的意思。 雪剑山庄不至于养不起一个缪盟主,何况缪戮之平时耗费也并不奢侈。只是楚见微都替西武林累的心慌,盟主天天往中原跑,一消失就是几月。加上浪费在路上的时间,缪戮之这会要真在雪剑山庄长住,西武林那边也和群龙无首差不多了。 但送药一事一出,楚见微还是过了几日才知晓,不好退还。 雪剑山庄既然已经收下了药材,便是承了缪戮之的情。 缪戮之已经是雪剑山庄的客人,不过在山庄多住几日——楚见微又如何好意思开口赶客? 楚见微每日看着缪戮之晨起练刀,暮色来拜访,关心一下他现在的身体如何,便再回去。作息之规律,拜访之频繁,他都有些为西武林以及缪戮之的那些属下头疼。 离开这么久,西武林应该……没事吧? 楚见微被迫沉思许久,还是拨了人手,去探听西武林那边的情势。 不是因为雪剑山庄庄主终于有了一统天下的野心,而是要帮缪戮之盯着他老家那边,免得西武林什么时候改天换日,缪戮之还不知……反而成了楚见微的罪过。 不仅是楚见微心中有所疑惑,缪戮之这次耽搁行程太久,从未如此反常,连雪剑山庄上下,都有这么一出疑惑。 ——这位年年来报道的缪盟主,他什么时候走? 可惜敢怒不敢言。 楚见微是因为承情,那些山庄中人,却是因为打不过缪戮之,而只能暗自咬牙了。 武林中人,以强者为尊。哪怕他们再看不惯这位处处来找麻烦的缪盟主,却因为实力上胜不过他,在他面前也只能显得恭敬又忍让,半点不提旁事。 结果“缪戮之怎么还待在雪剑山庄不肯走”这个显而易见的大问题,居然还是由阿迟先提出来的。 …… 阿迟这段时间被迫开始补习念书,楚见微倒也不是想让他考功名,只是想让阿迟念些字、读点书而已。请来的老师,也是以前曾经教过楚见微的先生。 只是楚见微虽然想着的是给阿迟开蒙,但那些先生又都是鸿儒大家,教过的还是楚见微这样顺心的学生,要求自然严格。阿迟每天读书读的头晕脑胀,还是楚见微意识到了阿迟最近的精神不济,主动询问,才给他减了大半的课量,只保留了一些阿迟较为感兴趣的课程。 阿迟这才算好了些。 也因为这段时间,他身体已经调养的差不多,还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也可以开始练武了。 练剑的基础倒是没什么可说,就是勤练而已。 楚见微对于打基础这件事情很重视,也并不溺爱阿迟。阿迟本人也是沉得下心来吃苦的性子,日日挥斩万遍基础剑式,从不叫苦。他甚至觉得,这样的训练对于他来说非常的享受——换在以前,他是想也不敢想能有这样的机遇的。 基础剑式正练着,阿迟也可以开始修习内功心法,修炼内力了。 修炼内力一事,也没什么捷径可走,其实最好是从小开始练,阿迟现在的年纪都显得有些大了。 好在他练的心法很好,正统醇厚。 除去内功心法的高低。内力就是越修炼、越积攒,才越雄厚。 一个刚修炼了五年内力的高手,和修炼二十年内力的高手。哪怕两者武功高低相仿,前者的天赋更高,两人真正生死缠斗起来,也一定是后者能站到最后。 内功深,坚持死战的时间就更久,更能保持绝对的敏锐观察,不会因为疲惫而失手。这种时间修炼上的差距,是很难通过天赋来补齐的。 当然了……楚见微和缪戮之这种怪物,不能算在其中。 阿迟并不是他们这样天赋绝世的怪物,所以更要勤勉打下基础,用涓滴努力积攒而成。 阿迟倒没觉得难熬,他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更何况——教导他修炼内力的,是楚见微这样真正的武学天才! 光从这一步来看,阿迟实在是胜过现在江湖当中的那些青年才俊太大一步了。 在楚见微已经为阿迟详细地讲解完了内功心法的修炼,准备往他的身体当中注入一道内力,让阿迟详细体验一遍内力在体内循环、该走过哪一道筋脉、在何处冲破滞碍的时候,缪戮之便又雷打不动地来拜访了。 “缪盟主请。” 楚见微倒也神色如常,已经习惯了缪戮之来访,将对方带了进来。 缪戮之佩着刀,跟随着楚见微走进来,神色静谧,紧盯着楚见微。 阿迟这脸色便又臭下来了。 也不知怎么,他就是对缪戮之非常的心怀警惕——并且总觉得,这人对自己兄长还很不怀好意。 当然不愿意看到缪戮之不仅在雪剑山庄住下来了,还日日骚扰兄长的场面。 阿迟这段日子过得实在身心舒畅,功课少了,还能练武,又有楚见微这位兄长在旁边实时指教,唯一不舒心的地方,就是缪戮之也时不时地在自己眼前出现了。 于是阿迟看着神色一脸矜持冷淡,目光却非常灼热、紧紧地盯着自家兄长的缪戮之,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忍不住开口—— “缪盟主。” 阿迟难得喊缪戮之为“盟主”,这么一下,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他道,“您在雪剑山庄,住的也够久了吧?” 短暂的寒暄过后,阿迟很快图穷匕现,都不带等的。 “什么时候告辞呢?” 楚见微:“……” 这话说的直白,楚见微没忍住轻敲了一下阿迟的脑袋,“胡闹。” 楚见微的手当然不算重,但阿迟还是捂住了脑袋,做出一副被敲痛了的模样,颇可怜地看向楚见微。嘴上却还是不肯饶人,顺便内涵一下旁边的那位。 “他住了好久了嘛,每日白吃白喝的。” 于是楚见微又敲了一下阿迟的额头,这下是真用力了一些,语气也更加严肃了,“阿迟,不可无礼。与缪盟主道歉。” 阿迟这会儿知道,兄长是真的生气了,不敢再开口胡说,老老实实地道了歉。只是一双眼还是偷偷瞥着缪戮之,像是要看透他有什么阴谋诡计似的。 楚见微也跟着向缪戮之道歉,是他管教无方。不管怎么说,缪戮之也是雪剑山庄的客人,更是当世罕见的绝世高手,走到哪里都要受礼遇的。阿迟刚才的形容,描述太过—— 缪盟主的心理素质极强,被阿迟这么个晚辈挑衅了,眉眼都不带动的。倒是楚见微和他道歉的时候,微微皱眉,语速极快道,“楚庄主不必道歉。令弟的话也属实。” 阿迟:“?” 阿迟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在雪剑山庄要多叨扰一阵了。”缪戮之非常大方,不带隐瞒,“一直到楚庄主病好为止。” 楚见微:“…………” 这下连楚见微,都忍不住为西武林默哀了。 他很快从微怔当中回神,“缪盟主,您事务众多,不必留在雪剑山庄中耽搁行程……若是想和我交战,我答应。心疾好转,我便遣人相邀缪盟主。” 缪戮之为了和他交手,也实属太拼了一些。 “不。”缪戮之极严肃地道,“我并非出于第一时间与楚庄主交手的目的,才留在这里。” “只是楚庄主如今身体有碍,万一有阴险小人,趁机偷袭楚庄主,该如何?” 顶级高手的交战,是不允许有半点不利因素的。 “既然知晓此事,我不能坐视不理。若有遗憾,我将抱憾终身。” 缪戮之低头,“我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但为了让楚庄主放心,也为了震慑那些阴私小人,在您病好之前,我会一直留在雪剑山庄。” 缪戮之的确是情深意切,他的声音也骤然冷下来,像是在警告那些暗处蛰伏的不轨之徒,“我活着一日,便不会有其他人阻碍楚庄主养伤。我可以成为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刀。” 楚见微:“……” 按照常理而言,楚见微应该是感动的,可他此时却只想苦笑了。 缪盟主,多年来,敢来雪剑山庄天天催促着自己要比试的,貌似只有您……一位? 不管从立场,还是别的方面来看——都是您这位西武林盟主更危险吧? 188 武林巅峰是我哥52 “缪盟主,多谢。…… 阿迟显然已经惊呆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缪戮之将长久地留在雪剑山庄, 并且很可能一待就数年的噩耗——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点。 楚见微这会儿,也只剩下苦笑了。略作思索后,隐晦劝解, “雪剑山庄当中, 还是十分安全的, 我也只是暂时不能发挥云中剑全力, 不至于……会危险。” 缪戮之倒是一脸正气, “雪剑山庄固然安全——可我就闯进来了。” 阿迟:“……” 所以说你才是最大的危险吧! 楚见微又道,“可缪盟主如今客居雪剑山庄, 西武林那边的事……” 楚见微简直是想叹息了。这算什么事, 自己好歹也算中原武林的正道魁首,却偏偏要为了西武林的家事而操心担忧。 没想到缪戮之像是谨慎思虑过这一点, 居然飞快地回答道,“我已经通知左右手回西武林代办事宜——他们也已经很熟练了。有要紧信息,便以金鸽传讯,来回也不过三日。” “若再再要紧的事宜, 我每隔六月会抽空回去一趟, 处理完,便赶来雪剑山庄。” 缪戮之竟然是思虑周全,但楚见微更无言相对—— 以往是缪戮之身在西武林, 每年抽出一段时间,奔赴中原,来雪剑山庄与他约战。 现在却正好反了过来, 栖身雪剑山庄, 抽时间赶回西武林——总让人有一股奇妙的错乱之感。 而且看缪戮之这般笃定的语气,好似也不好将他直接赶回去了。 楚见微到底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才开口。 “缪盟主。”楚见微说, “你……为楚某所做,何至于此?” 楚见微确实觉得,自己和缪戮之并没有那么大的交情——至少,并不足以让一位西武林的盟主为之付出这么多。 缪戮之却是微微皱了眉,好似不大理解楚见微的话。 “为什么不至于?楚庄主未免太过妄自菲薄。” 缪戮之看着他,目光当中有一种奇异的神采,近乎是接近狂热地说道。 “你可是——楚见微。” 当世第一的用剑高手。 雪剑山庄的庄主,值得缪戮之为之一生相敬的对手。 为这样的人做一些事,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当然,这些话语听上去实在煽情暧昧,缪戮之并未说出口。只是沉默地,用着那双眼表达一切。 阿迟看了看无言的兄长,又看了看另一边,目光太过热烈的缪戮之,总觉得氛围怪异非常,好似有什么他不想见到的,在眼前酝酿发生,于是情不自禁地开口,打破这令他不适的氛围。 “这么说来,还要感激缪盟主留在这里了。” 阿迟很是阴阳怪气地说。 不过他心中,倒是有一些触动的。缪戮之的话,也算说在他心坎里了。有这样一位守门将挡在雪剑山庄外,加上楚见微之名,雪剑山庄就能成为这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不知道,缪戮之此人可不可信。 缪戮之好像也发觉了,今日自己的状态实在有一些古怪。看着楚见微,不知为何便会失神——好在,这是在平常相处之时。要是放在交战之时,他也会偶尔这样出神的话,早不知该死过多少遍了。 微微吸了一口气,缪戮之强自将目光从楚见微的身上拔.出来,神态自若地转向了阿迟。 “少庄主先前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楚见微蹙眉,正要为阿迟解释,便见缪戮之像是低声呢喃一般,低头自语,“我想守在雪剑山庄,为楚庄主解决一些不速之客——但如今事情还没有发生,缪某也派不上用场,却是成了这雪剑山庄当中的游手好闲之辈。” “缪盟主。”楚见微颇为无奈,“舍弟冒犯之言,还请不要放在心上。缪盟主是雪剑山庄的客人,自然——” “不。”缪戮之面无表情道,“纵使我是西武林人,也知晓食其禄、忠其事的道理。” “在我还没有彻底派上用场之前,自然也要寻些其他事干。” 阿迟听着缪戮之的话,却是在一旁幸灾乐祸。也不知这位脾性傲慢的缪盟主,能在雪剑山庄当中做什么样的事——就见缪戮之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声音笃定,刻不容缓地到道,“便由缪某,来教导少庄主的基础武功心法吧。” 阿迟:“…………” 阿迟:“?!” 阿迟这一瞬间的表情,惊骇的和见了鬼一样。 其实不要说是阿迟,连楚见微听见缪戮之这话,都微微一怔。 “……嗯?” 第一反应,楚见微当然是觉得不合适的。 阿迟的武功,要由缪戮之这个西武林的盟主来教……怎么听怎么奇怪。 缪戮之倒是板起脸,认真解释了一遍自己的武功路数,绝不至于误人子弟。 楚见微倒是失笑,他曾经和缪戮之交手过,当然知道,缪戮之的武功路数非常“正”。内功心法也是属于相当浑厚纯正、绝对没走半步捷径的类型。 何况哪怕不考虑功法路数的问题,依照缪戮之的实力,只是教一个刚开始练武的后辈武学基础,也绝对算大材小用了。 自然没有“不合适”这一说法。 阿迟已经是满脸惊悚,他强烈怀疑,缪戮之是为了报复他先前的针对行为。于是,简直是满脸惊恐地绕在了兄长旁边,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楚见微的衣袖,嘴角微抽。 “不要,兄长。”阿迟说,“他肯定是要报复我!” “不许胡说。”楚见微轻斥,“缪盟主不是……” 说到后面,连楚见微自己都有些犹豫。 “不是那样的人……吧。” 缪戮之:“……” 缪戮之:“自然。” 楚见微轻咳一声,“由缪盟主来教导阿迟基础,是阿迟之幸。只是这样,必然也要耽误缪盟主练武的时间。楚某……” 楚见微露出思忖神色,神情真诚,“不敢。也于心不安。” 缪戮之心底,更似微微软了一下。他解释,“既然只是基础功法,自然不会耗费多少时间,对于缪某而言,也只是重新巩固武学。等少庄主有了基础后——缪某还能给他喂招,助少庄主增涨实战经验。” 楚见微:“……” 阿迟:“……” 他拼命地看向楚见微,简直就是满脸都写着:喂招?他要给我喂招?果然是想趁机杀了我。 缪戮之倒是没注意到阿迟不自在的神色,低声解释,“楚庄主如今的情况,实在不应再为这些琐事分心。我也知晓,楚庄主对令弟十分重视,不管是夯实武学基础,还是亲身实战应对,必然是亲力亲为地教导——雪剑山庄当中,恐怕也没有另一人能够有楚庄主一一分的水准了。” 哪怕只是教导基础,楚见微也只会给阿迟最好的。 楚见微听见这话,也还是无奈。 他犹豫后道,“我如今虽心有瑕,但不至于如此羸弱。” 缪戮之神色淡淡道,“自然不会是羸弱。可缪某又想……望楚庄主能够安心养病,便斗胆来自荐一波。虽不及楚庄主亲力亲为的十成功力,但至少也有七、八分……缪某也愿意以诛邪刀为承诺,必然全心全意,不敢藏私地教导少庄主,楚庄主可随时来检验察看——或许这样,也能让楚庄主放心一一,专心养病。而缪某,也不是雪剑山庄的闲人了。” 缪戮之这样爱刀如命的人,却愿意拿自己的刀来作承诺,显然是诚意十足,其中的情谊珍重——楚见微当然不会不知。 正因为知晓,才如此犹豫。 再拒绝,也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也像是在怀疑缪戮之的真心一般。 但答应下来的话——这份情又实在承得太大。楚见微自认为自己,并不足以让缪戮之如此小心翼翼对待……他也并不是那样脆弱的人。 而且此时,当然也是要考虑阿迟的意见的。 楚见微也不明白为什么弟弟看上去,对于缪戮之的敌意颇大。 思忖当中,楚见微心底已生出结果。 他正准备回答,若今后精力不济,定然寻求谬盟主之助——但现在的他仍有时间教导一一,也不至因此分心便养不好病。但将开口之时,楚见微的衣袖又被阿迟轻轻一扯。 楚见微顺势望去。 阿迟的神色,莫名显得很低落,眼睛没什么精神地垂搭着,看起来似有几分忍耐神色。楚见微原本还以为,是阿迟不愿意受缪戮之教导才露出异色,正准备与他说此事,便见阿迟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道,“兄长……让我……”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快听不清,“我愿意由缪盟主指教。” 大概是拿人手软,阿迟还用那听不清的声音说了句,“辛苦……缪盟主了。” 缪戮之不见得多领情,但也淡淡应了一声。 楚见微还奇怪,为何阿迟变得这么快。于是开玩笑般地提了一句,“看来阿迟还是觉得,缪盟主比兄长要靠谱些。” “不是的!”阿迟脸都涨红了,却死活也不愿意多解释一句了。 阿迟只是在反省,他先前还说要更细心一些,在这方面,却竟还不如缪戮之想的长远。 若要让兄长为他的这些琐事费心——阿迟觉得,忍耐下缪戮之的教导,也不是不行。 反正,总不算是他吃亏。 楚见微当然还是有些意外的,但这既然是阿迟的选择,又由缪戮之主动提出。他再阻拦……反而显得不美了。 于是楚见微对缪戮之微一拱手施礼,很端正地道,“缪盟主,多谢。今后……便由你多费心了。” 缪戮之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却仍是毫不犹豫地答,“好。” 189 武林巅峰是我哥53 三年后。 三年后。 缪戮之已在雪剑山庄住了三年了。 显然, 这世上还没有哪个高手会不知死活到来雪剑山庄放肆,缪戮之相当遗憾地表示,没能拦截住哪个不轨之徒, 为楚庄主效力。 大概“不轨之徒”只是心坏, 脑子没坏。 于是这几年, 缪戮之的主要事宜, 就是教导阿迟武功基础, 不时喂招交手。 偶尔,楚见微也会折一枝桃枝、柳木, 与阿迟交手, 考校他近来的武功进益。 在两个绝世高手的调.教之下,阿迟就算是天赋再愚钝, 也该开窍了,至少也能成这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何况……阿迟的天赋,并不算差。 这一点楚见微早就发觉了。 阿迟好似也特别的适合修炼剑术。 只是他将此事告知阿迟的时候,阿迟似乎并不怎么信。 ——主要楚见微一直以来, 奉行的都是鼓励教育, 夸奖阿迟的时候不在少数。偶尔一些话就显得特别的……普遍。 像是阿迟天赋极佳,根骨天成,有一颗剑心这类的话, 阿迟哪怕是听着,都觉得听麻了。 反正兄长总是这么夸自己的。 要想对自己有个正确的认知——还是听一听缪戮之的话比较好。 想当然,缪戮之是不会去夸阿迟的。这也是缪戮之性格使然, 他那样的绝世天才, 不愿低头赞叹他人。唯一能让缪戮之破例的,这世上也只有一个楚见微而已。 再加上——虽说过去的那些苦难,阿迟已经不在意、甚至已经可以坦然接受了;但他心中, 还总留着以往拜入青山宗,却被果断拒绝,连山门都没摸到的印象。 那些青山宗守门弟子评价他“资质愚钝,蠢不可耐”——他总是记得很清楚的。 也因此阿迟总是时时勤勉。既然已经知道自己天赋愚钝,他便要比旁人努力十倍、百倍,不然哪怕阿迟自己,也无法容忍自己如此偷奸耍滑,又辜负了兄长的期望。 这倒也不单单是阿迟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雪剑山庄高手虽多,但能和阿迟这个少庄主交手的人却少。先前是相处不多,到底是心存顾虑,怕伤了这位少庄主,不敢用全力。 后来阿迟武学上进境飞快,倒是有人愿意和之交手的。 只是赢的时候……阿迟却总是觉得不足。 那些山庄中人,怎么输的这样快? 加上他的身份有所不同。阿迟不免便觉得,是这些人看在少庄主的身份上有意谦让他,心中着恼,收剑不语。 之后,就不大乐意和这些山庄中人比斗了,非要去经受一顿缪戮之的毒打,才觉得满意。 连山庄中人,都偶尔觉得少庄主实在过分——明明武功极高,将他们收拾一顿后,还总是要用恨铁不成钢、仿佛他们放了水的斥责目光看着他们。 以至于他们心理压力极大,甚至连自己都怀疑,他们是不是不够努力。 于是屡屡狠心应对,又屡屡被毒打,还要面对阿迟一言难尽的叹息。 这样就算了,少庄主还总是自称资质愚钝,要是不努力一些,连末流高手都及不上。且说这话的时候,都表现得非常的情真意切——然后在他们隐隐怀疑,少庄主是不是真的不太行的时候,在下一次比试当中再次毒打他们一顿。 雪剑山庄中人:“……” 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天才的想法,也不是很懂少庄主这是什么爱好。 这些天,缪戮之因西武林事宜离开了雪剑山庄,便是由楚见微陪阿迟实战练剑的。 频率不算高,至多一周两次而已,比以往加了一次。再多——阿迟自己也不愿意了。 在他心中,兄长便如琉璃器一般金贵,要小心养护起来,半分劳累都不可。 连这一周一次的练剑,都同样是阿迟小心斟酌过后,才同意的,尚觉楚见微十分辛苦。 还是楚见微道——他总是也要松松手腕,否则手中剑也要生疏了。否则,阿迟还不愿意松口。 两人交手速度极快,楚见微同样是随意折了一枝竹枝为剑。 白袍掀开,身影相交之间,已经过了数百招。 而在最后第一百招时——阿迟的护长生似乎总算找到破绽,一剑寒芒既出。 “?”! 剑锋震颤,发出破空之声。但此时,楚见微手中的竹枝,已经是抵在了阿迟的喉口。阿迟想要再往前一些,便是死局了。 又或者,此时的竹枝若是换成更加锋利的剑口,此时阿迟的喉间,大概已经能划出一道血痕来。 阿迟后退了两步,神色倒是自然,也已经习惯了。 “我输了。多谢兄长。” 阿迟抱剑相谢,竟有一丝倜傥风范。 当年的干巴巴的少年身姿抽条生长,这几年内长高了不少,竟是比楚见微还要高出一个头了。雪剑山庄的条件确实是好,楚见微也将阿迟养的很好。 以往留在身上的那些伤疤旧疮已淡去不见,阿迟神色清爽淡然。他五官深邃,异常英俊,身着华服,看上去俨然一个从小被养在山庄间的世家公子,好似从没有见过人间疾苦一般。 那点埋在心中的阴郁和自卑,这几年也在楚见微的影响下翻天覆地的变化。气质上,阿迟便学了他兄长的半成,冷冽而沉稳,有远超于同龄人的成熟,甚至隐隐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意味了。 楚见微随意将那只竹枝,插在了密林当中,也夸奖了一句—— “阿迟,做的很好。”楚见微道,“你的剑意又精进许多。” 阿迟闻言,那张沉稳脸上,却是露出了有一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兄长……又这样哄他。 对楚见微这样用剑的高手来说,哪有什么精进不精进的,大概都差不多。 能和楚见微这样的天下第一剑,“有来有回”地过个一百招,看上去已经很厉害了。不过楚见微和阿迟练剑的玩法不同,不是那种看阿迟能在楚见微手中走过多少招的那种——而是看阿迟什么时候,能够逼楚见微使出真正的、属于天下第一剑的剑招。 前面的交手,都算不上是比试或者切磋,就是单纯楚见微在给阿迟喂招而已。 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几乎是毋庸置疑的一面倒,楚见微要动真格,其实对于阿迟练武而言没什么意义——不管是强是弱,估计是正经挺不过三招的,也看不出来别的变化。 于是便换了一个“玩法”,效果还挺显著。 至少,从最开始的和楚见微交手五百招,楚见微游刃有余。还是阿迟害怕让兄长过于疲累,于是叫停开始——到慢慢的,能只用三百招。 到后面的两百招,又到如今的一百招。显然进步是相当明显的。 至少他能让楚见微生出“剑意”。 也就只有阿迟,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能让天下第一剑亲手喂招……还和他比过这么多次了。 只是一抵达一百招这个界限,便像是到了瓶颈一般,阿迟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推进一招半式,不免便有些许的心焦。 可这种事,总是急不来的。阿迟还想练剑,却不愿意再劳烦兄长了。于是难得问了兄长一句,“缪戮之……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年里,阿迟和缪戮之的关系,倒是也有些改善。 主要是缪戮之教的阿迟武学基础,又时常考验他武学,“毒打”过阿迟最多次的人就是缪戮之。两人就算没有师徒之名,也有师徒之实了,称缪戮之为半师并不为过。 两人也确实不对付。到底是缪戮之不愿平白无故捡个徒弟,生出束缚。而阿迟也有些别扭,不愿意认缪戮之为师。楚见微倒是准备了束脩师礼,月月送去,除此之外不提其他。 多少有个半师的情谊在,阿迟也不好像先前那般,总是提防排斥缪戮之了。嘴上虽然没见得他有饶上几分,行动上倒也还算是尊重。 不过这会儿问起缪戮之,绝不是阿迟有多好心,想起这个便宜师父来了,而是琢磨着……这么好用的练剑工具人,他怎么还没回来? 以往的缪戮之,确实少有离开这么久的时候。 楚见微正思索着这个问题,便见一只翅膀底下隐藏着金色羽毛的鸽子,打着旋的从空中落下来。 ——是西武林那边的金鸽。 可日行千里、识途认人的金鸽,培养起来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颇多。一般只在传递紧要讯息时,才会放出一只金鸽来,这小东西还是西武林那边的特产。 不过这些年,雪剑山庄的人,见到这些金鸽,倒是从先前的新奇到麻木了——从缪戮之客居雪剑山庄后,每隔个几月,都能见到这样稀罕的金鸽。 不做它想,以往金鸽带来的消息,都是给缪戮之的。但这会儿缪戮之不在山庄,那么传信的对象,便只有一个了。 给楚见微的。 楚见微也觉得巧合,刚想到缪戮之,他的信便已来了。 楚见微伸出手,那只金色的、体型更偏小一些的鸽子,便盘旋地落在他的手臂之上。 很轻一下,像是棉花压在了掌心一般。 金鸽看着圆滚滚的,但其实骨头很轻,比普通的鸽子都要轻,和一捧羽毛似的。 竹林中摆了些许茶点,楚见微去取了一些坚果回来,先喂给它,才将金鸽脚下绑着的信摘下来了。又让旁边的侍卫带下去,好生喂一顿食水,让金鸽休息一阵。 轻薄的绣在丝帛上的信,由楚见微单手挑开。 前面倒也就是普通的寒暄之语,缪戮之又很快解释,这次回西武林发生了一些事,所以耽搁得稍久了些。这才处理完毕,刚刚从西武林动身,准备回雪剑山庄。希望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事,雪剑山庄与楚庄主都平安无恙。 楚见微见着缪戮之信中的措辞,都有些许的哭笑不得。 ……回雪剑山庄。 缪盟主恐怕是真的忘了,自己是西武林那边的盟主,回去处理事宜,都和临时做客似的,还想着要赶紧回雪剑山庄的事,颇让人生出一丝错乱感。 在报完平安之后,缪戮之的信底下,又挤在丝帛的缝隙里——多添了一句话。 不仔细看,都要看不清了。 楚见微的视线落在那,若有所思。 是该……开始了。算算时间倒也合适。 既然提到了这件事,楚见微原本想将丝帛卷着收好,但考虑后,还是用内力将其燃尽,才转向从刚才起,便专心盯着自己的阿迟。 “缪盟主正在路上,不日赶来。” 阿迟稳重地点了点头,心道,免费的陪练终于回来了。 “阿迟,还有一事。”楚见微语气非常平缓,仿佛提及的,不过是今晚要吃些什么这样的小事。 “新一届的武林大会开始了。” “你想去吗?” 190 武林巅峰是我哥54 武林大会再召开。 兄长顶着这样一张平静的脸问他, 阿迟起码反应了有三秒,才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识到兄长问的不是“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而是近年来, 最值得受瞩目的, 武林中的大事件—— 武林大会要召开了? 而且这一次, 多半也要选出新的武林盟主了。 像武林大会这样的盛事, 对楚见微而言, 反而没那么重要。 依他的声势,早就不需要以武林大会的召开来扬名了——反过来还差不多。如果这次的武林大会, 能拥有楚见微这种级别的高手参加, 反而会吸引更多隐世的高手,为这次的武林大会大添异彩, 很是增势。 不过阿迟便不一样了,他在江湖当中尚且籍籍无名。而现在江湖上的年轻人,迅速、也最为公正的扬名方式,便是在武林大会一展锋芒了。 雪剑山庄一贯低调, 多添了一位少庄主“楚迟”的事情, 恐怕也并无多少人知晓。 ——阿迟如今确已正式更名,改名为“楚迟”了。 只是不管是楚见微,还是阿迟自己, 都更习惯于阿迟这个称呼。 阿迟也想过……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对不起“楚”这个姓,堕了声势。 武林大会。 阿迟是很心动的。 他能在这其中, 见到整个江湖当中, 武功最顶尖的那一批人的真正实力。也能见到许多自己的同代高手、相互较量。 阿迟留在雪剑山庄当中,实在是没有多少参考人物,其他人会对他“留手”, 至于楚见微和缪戮之两人——参考他们的实力,其实没有多大的价值。 以至于现在,阿迟都有些拿不准自己的武功到了什么水平。 要说特别差劲,阿迟觉得自己好像比以前曾经见过的那些江湖人要强一点。至少,不只是会些花样把式。 说是高手——阿迟自认为还算不上。 ……他不能迷失在兄长的夸奖当中。 而现在,便是一个真正测量实力的好机会,也能让阿迟意识到,自己离真正的武林高手到底还差多少水平。 何况武功此事,本便是长战长青。没有什么实战经验,阿迟也害怕在今后途中出岔子。 再于私情而言……武林大会召开,整个中原、甚至连周边地区的高手,都会向大会集聚。人流复杂的同时,阿迟说不定能从中探听到…… “魔教”的消息。 甚至会碰到魔教中人。 阿迟如今已经稳重了许多,但是在想起那些血海深仇时,眼中还是忍不过地掠过一丝凶茫。 他从来未忘记过,亲手手刃仇人。 不管怎么看,这一次难得的武林盛世,对阿迟而言,都是一次绝佳的好机会。他绝不会……甘愿错过。 如今的阿迟,的确成长了许多。他虽然心下已有计量,甚至是十分急切地想要参加这次的武林大会,但是面对楚见微的询问,他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只是在之后的仔细思量考虑后,又在用完晚餐之后的闲暇时,方才正面回答了此事。 “兄长。”阿迟正色道,“这一次的武林大会……我想去。” 楚见微正端着一盅热茶,听到阿迟的话,便也顺手放到了桌边。 楚见微其实也早就猜到了阿迟的选择。 他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似乎看到了阿迟从原本极骨瘦如柴,消瘦黯淡摸模样。一直成长为现在这样优异、高大而沉稳的少年人。 他的目标也从未改变过。 “我知道你会去。” 楚见微轻声说,“好。” 武林大会便也是这柄他亲手洗涤出来的宝剑,真正见光的时刻。 不必多言,这也算是兄弟一人的默契,楚见微也应允了阿迟的话。 “我这次前去……”阿迟似乎还是有什么顾虑的,说出这话的时候,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楚见微一眼。 “便不对外露出雪剑山庄的名声了。” 楚见微:“嗯?” “有些不好意思。”阿迟在这方面,倒也算是坦荡地说出来了,“要是让其他人知道我是雪剑山庄出来的人,更是兄长的弟弟——那从某一方面而言,也代表着雪剑山庄的脸面。有兄长珠玉在前,我要是被其他人轻易收拾,或者在比武上一轮游的话,岂不是很对不起兄长?” 阿迟非常义正言辞地认怂,“丢不起这个人。” 楚见微失笑。 “依照阿迟你的武功,不论如何,也算不上丢脸。其他武林同僚应该羡慕我……雪剑山庄出现了这样的英年才俊才对。” “何况,”楚见微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是会给予阿迟正面的鼓励的,“不论你的武功如何,楚迟都是我弟弟。与武功高低无关,何须忌惮他人言语。” 阿迟脸上又是微微一热。 兄长待他,的确从来如此。 但正因为如此,阿迟也会因此,而顾及雪剑山庄。 “反正就是、就是。”阿迟嗫喏,“不想那么张扬,压力也太大。” “要是丢人了,我就偷偷溜走。万一被人知晓,我是天下第一剑的弟弟——恐怕不知道多少人要看我,连跑都跑不掉了。”阿迟倒是不介意拿这件事来开玩笑,他露出一个颇羞涩的神色来,眼明眸亮,总算透出一点少年气息,“若是名次不错,有人夸赞我家学渊博……那再将兄长说出来不迟。” 阿迟似乎也觉得自己这点心思,有点丢人。英俊的面颊上脸已经是微微红了,硬咬着牙过去和楚见微讨饶。 “兄长……好么?” 楚见微只是不希望,阿迟将自己武功弱于别人一筹,便不配做雪剑山庄的少庄主这两件事情划上等式——毕竟他本身,其实也并不严苛要求阿迟的武功如何。 阿迟平日里训练辛苦,是因自身便极勤勉。 但阿迟这般撒娇地说着不希望压力太大,害怕不能“溜走”,楚见微倒是很能理解这点少年人的心绪。 也确实没必要让阿迟为此事多出烦忧。 自从来到雪剑山庄之后,这是阿迟第一次外出行走历练,全当涨个见识便好。武林大会此事虽然召开难得,但是对于楚见微来说,并无多少特殊意义,不过是一次再平平无奇不过的历练机会罢了,就算是浪费了,也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楚见微看着阿迟,神色仍然温润,茶盏被他亲亲合上,在溢散出来的一缕茶香当中,楚见微略带着一丝温柔神色,缓缓道,“好。由你决定。”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翌日,阿迟依旧醒来便练剑。 依旧是基础剑招,被阿迟挥展过无数次,几乎已经形成了本能的习惯,连手腕的每一次震颤的角度都相同。 这样日复一日的枯燥的训练,对阿迟来说却并不算什么难事……从这点来看,他比那些天赋好、心气也高的年轻侠客,都要稳,稳得出奇。 没成天去想着修炼那些精深功法,反而对于这种很多天才都不屑一顾的基础练习十分重视。 甚至还有些享受。 能这样全心全意的修炼,很酣畅痛快。 武林大会的将开启,好像并没有对阿迟产生多大的影响。 再准备几日,便要出发。多年来,第一次离开雪剑山庄——阿迟也没觉得焦虑不安什么的,该怎么练习就怎么练习,步伐没有被丝毫打乱。非要说有什么不舍,便是更惦念兄长了。 晨起时。阿迟也已经完成了基础的百组剑招。 相比于以前,他每次做完基础练□□会累得手腕不稳、满身出汗,不得不沐浴清洁一下,这会却是滴汗不流,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他的耐性,就是在这样的日复一日的训练当中被硬生生磨出来的。 一走出练剑的剑园,楚见微已经备好了早茶在等着他了。 阿迟心中慢吞吞地淌起一丝暖意,他走过去,端正地对着兄长微微行礼,洗净了手,便开始无言用餐。 楚见微早上的胃口不佳,没吃什么东西,倒是喝了一盅厨房里煮出来的酸梅汤。阿迟见了,微微皱眉,多问了几句有关楚见微的胃口和身体。 “无妨。”楚庄主露出极淡的微笑来,在这方面显得很滴水不漏。倒是为阿迟也盛了一盅酸梅汤,推过去,“新来的汤厨这些饮品煮得好,味道酸甜合宜,你尝尝。” 阿迟定定看他一眼,倒也只沉下心喝汤。 味道确实不错。 在阿迟还放心不下,偷觊着楚见微的时候,见到楚见微洗过手,去将昨天养在鸽房当中的那只金鸽带出来了。 金鸽也不愧不是凡品,连续奔赴了万万里,昨天还显得有些没精神,一旦吃饱睡足,今日便恢复过来了。无比雀跃地在楚见微的手臂当中跳动,扭着圆滚滚的脑袋去蹭他的掌心。 楚见微也准备好了信,同样是用丝帛制成——作为文字载体而言,极轻,不会对金鸽有更大的负担。 阿迟知道那信多半是写给缪戮之的,于是问了一句,“给他回信吗?也不知缪戮之走到哪里了——我走的时候。还能不能和他撞上一面?” 阿迟说这话,当然不是因为想念缪戮之,走的时候不见一面都挂心。纯粹是因为他想着,还能不能在武林大会之前,再压榨一下这位缪盟主的潜力,和自己正经比试一场,再涨点经验。 楚见微却是道,“我是给他回信,不必回雪剑山庄了——在陵山见吧。” 陵山,听着是山名,但实际上为中原腹地,繁荣兴盛,陆海双通。来往做生意的人多,武林门派更多。因行路方便,此次的武林大会,便是选在陵山召开的。 于是阿迟听了这话,嘴中含着的一口酸梅汤,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他、他他?!”阿迟结巴了好几下,才满脸惊恐地问道,“他怎么也要来?” 191 武林巅峰是我哥55 他怎么觉得,兄长…… 楚见微见着阿迟那仿佛碰到了天敌, 骤然大变的神色,颇为觉得好笑。 “武林大会这样的盛事,西武林盟主又怎么不会来?甚至这件事本身就是缪戮之告诉我的……雪剑山庄并不关心此事, 他的消息要比我灵通。”楚见微一边说着, 一边将金鸽放飞。 阿迟:“…………” 阿迟哽咽了一下, 颇为期期艾艾地问, “不是, 那他这次,还是来砸场子的吗?” 楚见微:“……” 楚见微顿了一下。 他突然回忆起了缪戮之的丰功伟绩, 之前……好像忘记这件大事了。 “应该不是, 他说就是来看看。”楚见微缓缓答。 凭借着这些年月来,他对缪戮之的了解, 此话应当属实。缪戮之对于砸武林大会的场子没那么感兴趣,只是为了与中原武林的顶尖高手交战。 这次去,缪戮之也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生出兴趣的“沧海遗珠”,对于一统中原武林此事, 恐怕兴趣也不大。 有一个楚见微, 已经足以让他安分很久了。 就是他在上届武林大会做出的那些事——估计还是让一干高手十分的有心理阴影。他们会不会信缪戮之只是过来看看,就说不准了。 少不得,还要生出些许事端来。 但情形总不会失控。 楚见微正思索着此事。阿迟从“缪戮之也要来”的惊悚当中回过神来, 回忆起兄长刚开始说的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猛地扭过了头。 “我给他回信……在陵山见吧。” 阿迟终于反应过来了,楚见微这句话的重点, 绝不在于缪戮之又要去武林大会砸场子了, 而是…… “兄、兄长!”阿迟脸上神色微有一分空白,有些麻木地道,“你、你也要去吗?” “……” 楚见微略微思索。他看着阿迟此时满脸都写着“我有话想说”的纠结面容, 笑了一下,微垂下眼,神色显得不动声色的温和,“阿迟不愿意……让兄长跟着去吗?” 这话里,好似还带有一丝小心斟酌,仿佛只要阿迟拒绝,楚见微便会黯然选择留在雪剑山庄那样。 阿迟立即被击中了,头脑晕晕乎乎,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来,一迭声地说了几个“不”字,才硬着头皮解释,“我是觉得,兄长应该对武林大会这种事不感兴趣吧?如果只是为了我……” 阿迟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实在罪大恶极。 他也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出去历练一番,也要兄长跟着,额外操心吗? 他让楚见微操心的事……本便够多了。 楚见微失笑。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阿迟还怪敏锐的。 楚见微轻声道,“当然不止是为你。” 这句话飞快掠过,楚见微有意淡化阿迟在这其中的影响,只是道,“我也久未曾离开雪剑山庄,是该出去透个气了。既有能见到天下英才、如今武林中流砥柱的机会,抽空去一趟武林大会,何乐而不为?” “何况……” 楚见微轻笑了一下,将缪戮之拎出来挡刀,指尖轻敲在桌面上。 “缪戮之这次也去。恐怕也会有诸多武林前辈,不大放心他——我去的话,大概也能多看顾两眼。” 阿迟还是纠结。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问,“那兄长,我们分头行动?” 阿迟不准备暴露和雪剑山庄的关系,但是他的兄长楚见微,雪剑山庄的主人,自然没这个必要。 楚见微仿佛也知道阿迟在顾虑什么,略沉吟后道,“我平日也是轻装简行,这次略做遮掩易容,想必也不会有人认出我的来历的。” 阿迟可以伪装,楚见微自然也能。 楚见微的武功还高,他想收敛气息,不动内力的时候,不是那种顶尖的高手,恐怕都分不出楚见微和不会武的普通人的区别。 可…… 阿迟顾虑的当然不是这一点!他只是想,他凭什么要楚见微为自己掩藏身份? 雪剑山庄的庄主,是用金银玉石堆砌出来的极精贵的人物。阿迟自己可以吃苦,却不愿意让兄长也跟着他有半点委屈。一路上要是轻装简行、隐藏身份——万一有要风餐露宿的时候呢?再加上不便让人认出他们归属雪剑山庄,那当然也不好联系各地的分庄,不好用带着家徽标记的物件,不好由人提供便利处……阿迟想到这些繁琐事宜,都开始忧心忡忡。 绝对不行! 他兄长明明可以如往年一般前去武林大会,一路上有山庄众人接应,哪怕比不上在山庄内部活的精细,却也绝无什么苦楚。 来到其他门派的地界,自然由那些掌门人扫榻相迎。哪怕是去到陵山,也会有武林大会的举办门派热烈相邀,这就是如今武林的第一剑该有的待遇。 雪剑山庄的庄主,愿意兴起前往武林大会,自然要受到这世上最妥帖、最全面的对待。 总不是跟着他……隐姓埋名,好似他这样的籍籍无名之人。 阿迟想一想,都觉得火大了……对自己火大。兄长凭什么要吃这样的苦? 反馈出来,就是面上相当坚决的拒绝了! “不行。”阿迟脸色都微微沉下来,“……绝对不行!” 楚见微又眨了眨眼。 阿迟在他面前的时候,其实少有如此语气生硬的时候。 于是雪剑山庄的楚庄主,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睫羽垂敛下来,带着些许的落寞神色。 “我知道了。” 楚见微仿佛自嘲一般,轻笑了一下,“我年纪要比阿迟大一些,行事又古板。阿迟不想和我一起出行——外出历练还要被我这个兄长管着,也是很正常的事。是兄长先前未曾考虑到。阿迟,你不要在意。” 阿迟:“……!!” 阿迟顿时疯狂摇头,为自己辩解,“没、没有!” 他简直是手足无措,语序都有些颠倒地慌忙解释起来,“我只是不愿意兄长跟我一起受苦!” “外出透气散心,怎么能算受苦呢?”楚见微很耐心地喃喃低语,“我平日里是麻烦了一些,但也没有那么‘娇气’。看来,还是让阿迟嫌弃了。” “怎么可能嫌弃!”阿迟急切的脸色都变了,面颊微微胀红了一些,“我、我特别愿意……特别喜欢和兄长待在一起。心中窃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 “那就好。”在阿迟非常恳切地表达下,楚见微的目光也微亮,含笑确认下来,“那几日后,我们一起出发吧?” 哪怕是到这种时候,楚见微都仍是询问的语气,没有半点强迫意味。 阿迟这会脑子都有些转不动了,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想到楚见微失落的语气,这会也不敢、更不想反驳——万一让兄长误会、他心中失望要怎么办? 在这种迟疑当中,阿迟缓缓地、缓缓地点了头。 楚见微又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来,颔首道,“我再看看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直到阿迟恍惚地走出餐室,继续练剑时,他忽然想到什么—— 兄长好像是在……故意逗他?而且怎么莫名的,还是成了一起去? 不对不对。 阿迟猛地摇头,甩开脑中浮现的古怪念头, 都是他自己的意志力不够坚定,说的话还总是那样直接,教人误会,才导致这样阴差阳错—— 阿迟苦恼地一剑斩下,破空之声响起。因为未留神,不小心连着内力一并运起,顿时将远处的密林,也跟着劈倒一片。 阿迟:“……” 他讪讪收了剑,除刚练内力的那段时间,阿迟少有如此失控过 希望没人发现。 …… 这几日,阿迟发现,云鹰看自己的目光总是含有几分怨念。 阿迟想到那日被自己劈倒的树……似乎是什么珍稀木种来的?不免有几分心虚。 云鹰是他在雪剑山庄当中最先熟识的人,后面也是云鹰最常同他过招,且云鹰从不“放水”。两人关系看上去虽不甚亲密,但其实也算亦师亦友了。直到这日,阿迟终于顶不住云鹰那仿佛有些幽怨的视线,主动道歉破冰,“对不起。” 云鹰还是幽幽望着他。 两人同时开口—— “不该将那棵什么常青松给砍了的……” “做什么不好,偏偏要让庄主此次隐姓埋名——”云鹰说到一半,震惊,“什么?那棵常青松是你砍的?” 阿迟:“……” 云鹰气急败坏,“你好好的要砍它做什么?” 阿迟:“……” 只是一些心虚的不打自招。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云鹰揉了揉额头,反应过来自己原本想说些什么,艰难地扭转话题,“我是想说,庄主为了陪你去武林大会,这次什么人手都不准备带,连我也……” 那看着阿迟的目光,明显又生出一点怨念来。 阿迟:“……” 他压力骤增。 雪剑山庄的少庄主,硬着头皮道,“我一定和兄长,好好谈谈……” 身边一个人手都不带,怎么行? 云鹰满含期望。 踌躇满志的阿迟,进了兄长的小院。看见了在紫藤回廊下,正撑着一卷竹书,半躺在躺椅上的楚见微。 “阿迟?” 几乎是第一时间,楚见微也发现了阿迟。他将书随意地摆在了腿上,坐起身来对着阿迟笑了一下,“什么事?” 阿迟拂开走廊上垂下来的细小花朵,心中已经打好了腹稿,确认准备万全后开口,“兄长,我……” …… 片刻后,从楚见微院中离开的阿迟—— 他忍不住回忆细思,他这次来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劝说兄长不要“任性”,身旁多带几个人? ——没成功。 楚见微随便说两句,就将阿迟绕进去了,也忘记了最开始的目的。 阿迟这会脑海当中,都有些发晕,前些日子的疑惑重浮现在心头。 ……好像有哪里不对? 192 武林巅峰是我哥56 云城。 陵山离雪剑山庄并不算远。 这会武林大会召开的消息, 其实还没正式传开,更未广发英雄贴,邀天下诸多颇有名望的侠客前来。 楚见微和阿迟两人, 再在雪剑山庄待上一月再出发, 也来得及。 不过二人还是选择了提前动身。 历练么, 不仅是以武林大会为目的, 中途的经历, 亦是见证了江湖。 其实阿迟原本是做好了多碰上些“麻烦”事的准备,他实战经验太少, 如今正是机遇。能给他的护长生开刃最好。但因为身边有兄长——阿迟简直恨不得烧香拜佛, 祈祷这一路平安,不要横生枝节了。 楚见微当然不似阿迟般紧张。 他其实也长年居于雪剑山庄中, 除了扬名那几次,少有远走江南时。论起江湖经验,似是不大多。但楚见微心态太稳,武功又太高, 这世上实在很少有事能让他觉得为难。 临行前, 只略收拾了一些细软,准备了行路方便的马车,带上两匹好马, 便在晴日下出发了。 阿迟原本担忧楚见微不适应,赶路赶得很慢,宁愿绕路, 也要多经过一些繁华城镇, 夜晚便宿在客栈当中。 但其实这么行路下来,阿迟也发觉了,他兄长适应的……其实格外好。 偶尔宿在野外, 楚见微便坐下练功,警觉性比他还高。 没有热食,打些野物,配上干粮水壶也是一样吃。 最多是楚见微爱洁,在这方面挑剔一些。有客栈便沐浴,在野外不方便时便寻溪涧河流洗手——阿迟也是在这时才发现,他兄长在寻觅水源这方面也很擅长,野外生存经验不比他少多少。 要知道阿迟以前,可都是住在山中,靠山吃饭的。哪怕这些年在雪剑山庄里被养的极好,这种让他存活下来的本能总是不会忘的,可此时的楚见微表现得却比他还熟练。 阿迟忍不住想—— 兄长到底为什么,什么都会?! 这会楚见微刚从溪涧旁回来。 他的手被打湿了,一丝水珠从手指滚落下来,淌到了苍白如雪的手腕上。未等更流入衣袖深处,水迹便散开了。 楚见微不紧不慢地用着丝帕擦拭着。阳光下,被水汽浸润过的那双手更显得无比漂亮而清透,像是由整块美玉雕成一般玉润无瑕。皮肤稍薄的地方,白得像是接近透明一般。 而这样漂亮的一双手,向上延伸,看见的却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自然,楚见微这次出来,是易容了的。 其实武林当中,能真正见过楚见微的人,并不那么多。 雪剑山庄庄主的声名极盛,或许无人不晓,但对楚见微长什么样,就很少有人清楚了——哪怕见过他的人,也鲜少用那些词汇去夸赞他过于美貌的面容,也不会描述楚见微的长相。而是更愿意谈论楚见微无匹的剑术和深不可测的内力。 或许也是忌惮于楚见微本人。 总之楚见微只要自己不承认,是很难被人辨别出来,他就是那位雪剑山庄庄主的——但问题在于,哪怕没人认得出来,楚见微这张脸,也实在生的太惹眼了一点。 阿迟当然也好看,眉目英俊深邃,几可成为那些怀春少年、少女的梦,但他的好看,没到一出现就会“惹上麻烦”的程度,尚可光明正大的行走。 楚见微就不同了。 阿迟甚至想过,要是兄长这么走出去,看上去还是个“无权无势”又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的话—— 嘶。 他们这一路,大概要和西天取经似的,一路打过去了。 但不知为何,楚见微竟像是很有经验似的。 这次和他上次离开雪剑山庄散心不同。那时候一路有雪剑山庄的人接应,所用无一不是精品,有云鹰二人守在旁边,楚见微也不必亲自和人周旋。 这会却是楚见微与阿迟轻装上阵,两人的行程,在路上的时候多,要相接触的人也多,所以楚见微才做了这样的易容。 阿迟倒是也提出过一些小建议,比如像这会看到的这样——楚见微的脸,和他的手、甚至他的身形,都是极不相配的,可以说只要仔细多看两眼就看得出,楚见微是易容过的,只是看不出其下的脸罢了。 楚见微倒是不怎么介意。 他指了指脸上的人.皮面具—— “无心之人不需防范。” 哪怕是看出来了他有做伪装,也不会去做什么,全当楚见微蒙了层面纱、戴了个斗笠,总不关他人事。 “而有心之人……”楚见微语气也依旧平静,似乎略带了几分笑意似的,“要是能摘下我的易容,便由他来吧。” 阿迟:“……” 阿迟仔细想了一想,别说摘下兄长的易容,这武林当中能接近他的人,好像都是少数。 如果有不知死活的人,想要这么尝试一下的话——那最后倒霉的人,肯定不是楚见微。 虽然这么想通了,但阿迟还是极认真地道,“在我倒下之前,我绝不会让不轨之人接近兄长半步。” 楚见微哪怕在易容之下,也还是显得格外漂亮的眼,微微弯了下。 “好。” 此次出山庄,是属于阿迟的磨炼,理论上来说,楚见微当然是不应该插手的。要不然他一出剑,也没什么磨砺可言了。 要真有麻烦,确实应该由阿迟出手才好。 这么想着,楚见微更是补了一句,“这一次在雪剑山庄外,便由阿迟来保护我了。” 阿迟:“……!” 他的责任感顿时兴起,只觉得肩上担起重任,势必要保护好他美丽、柔弱(并不)、为众人所觊觎(现在也并不)的兄长才行! “阿迟?” 楚见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只还略带着湿润水汽的手,在眼前晃了晃。 见阿迟似乎是将将回过神来,楚见微又耐心地重复述了一次—— “马上快到云城了。”楚见微道,“离陵山不算远。” 阿迟回过神,仔细回忆曾经看过的地形图,好像是能对得上。但他判断不出具体的距离,不免有些好奇地望向楚见微,“兄长曾经来过云城么,怎么知道快到了?” “未曾来过。”楚见微道,“水源走势、路面上的马车辙痕能看出来,虽是小道,来往行人却多,在尽头处,一定是规模不小的城镇。再对应下地图,只有云城最为符合了。” 阿迟乖巧地跟在一旁点头,没注意到楚见微有些出神的神情。 云城,是贤云山庄治下的地盘。 而贤云山庄——也是那位倒霉的、只当了短短半日,便身受重伤,又一命呜呼的前任武林盟主云如意所创立的门派。 当然了,现在的贤云山庄,听说已经由云如意的长子云璞玉所接掌了。 云璞玉亦是天下知名的年轻侠客,堪称一流的高手。虽不似他父亲那般声名鼎盛,交友广阔,但也一人担起了贤云山庄的大梁,至少在经营上,贤云山庄并未没落。 而云如意好友众多,以往的友人总会出手帮衬这可怜的孩子一二,度过了最初风雨飘摇的几年,现今的贤云山庄声势不减当年。 但到底还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譬如如今的云璞玉虽然是高手,却不像他父亲那般,能被视作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云璞玉是坐不稳的,不可能子承父业了。 云璞玉倒也勤勉,自知竞争不过,竟主动退出了竞争。却又拿出大半家财,来支撑武林大会的举办。其中所消耗的人力、物力都属云家家私。大会地点选在陵山,亦是如此,离贤云山庄的地盘是很近的,也方便运送一些物资。 上一届的武林大会其实也由云家操办,但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云如意是内定的武林盟主,某种方面而言,也是在给自己行方便。 但这会的云璞玉不同,他连上台比试都不比试,揽下此次事宜,除去博一些好名声,当真什么利处也没有了。 一个少年人,能下这样的决心,倾尽家财……楚见微倒是没想什么坏事,只是一边思索,一边神色平静地排队进城。 云城在之前便是重要的通商地点,来往行人商客络绎不绝。再加上武林大会将至,附近地区,或是提前收到风声的门派侠客都派人前往,云城作为重要接待地点之一,出入的人员明显复杂许多,而且大多都是佩着武器的武林人士,哪怕不带武器的,只看身形,也多半会上些拳脚功夫。 在人流如织、密集复杂的时刻,云城的入城管理反而比平时更严苛一些,卫兵守在门口,一个个给予登记。但算起来,也更显得井然有序不少。 不少城门卫兵身上都绣着贤云山庄的纹章,可见贤云山庄对云城的统治力。 楚见微不动声色,微瞥过一眼前面的队伍,便分析出不少讯息来。 不知是不是楚见微的错觉,他一眼望过去,只能见到武林人士。商人极少,从仅有的那几个行商的衣饰、口音来看,还是极远的外地行商——普通百姓的话,更是一个也没有了。 楚见微很轻微地蹙了下眉。武林大会在即,武林人多一些是很正常的事。可云城这样一座原本便繁华的大城,受影响不至于这么大……这样的比例,似乎有些失衡。 未曾细想,队伍已经排到了楚见微二人了。 在靠近云城的时候,为了方便行路,马车已经被楚见微他们丢在了属雪剑山庄的驿站处,此时两人也就各牵着两匹好马,身上的行李也不多,但是金银还充足。 和其他城池不同,进入云城,倒是不必花费入城费的。 193 武林巅峰是我哥57 佩囊。 就是守城官询问的问题, 要繁琐一些。 查过路引,两人登记好姓名——楚见微化名“楚微”。虽是只有一字之差,但恐怕没人会将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青年和雪剑山庄的庄主联系到一处。 而阿迟就更简单了, 直接用的本名楚迟。如今他还未在江湖中扬名, 楚迟这个姓名, 说出去也没什么人在意。 这还算是常规步骤, 接下来, 便是详细询问他们从何处来——师从何派,师父又是何人, 学的武功路数是什么, 在江湖上有何至交好友之类的问题。 阿迟:“……” 他敏锐的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虽说入城有所审核也是寻常, 但这会核查的问题……好像不太对? 像是专门针对江湖人的审核。 楚见微倒是饶有兴致。 甚至好似有一点摸索出来了,为什么城门口见不到商人和普通村民。 云城简直像是专门腾出来,接待他们这些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武林中人的地方。或许询问的这些问题……还能另做他用。 阿迟倒是一字一字地老实回答了。 无门无派,由兄长教导武功, 也有其他人从旁辅助, 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学——那些武功秘籍。阿迟学的杂,只捡了几样主要的说出来。 这些武功秘籍,是雪剑山庄的密藏之一。名字都鲜为人知, 是相当优秀的功法。 但在守城官的眼中,便显得太过无名,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只以为是那种小门小派胡编乱造出来的功法……这么一来, 没听说过,倒也正常。 再譬如在江湖上有什么至交好友这个问题——阿迟犹豫了半天,都没说出来。 别说是江湖上的好友了……他似乎连普通好友, 都没有几个。 于是这一项是空着的。 守城官看着自己手上登记的文书,似乎不怎么高兴,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但也没继续为难。填好了资料后,守城官倒是放阿迟进城了,顺便给了他一样类似佩囊的标志物,上面用一种特殊的涂料,写着“楚迟”二字,让阿迟系在腰间或是别的显眼地方。 “这是身份证明,在城中要经常用到,不要丢失。若不慎遗失,可以去衙门补办。” 阿迟点了点头,顺手将佩囊系在了护长生的剑柄上。 守城官没有催促他,阿迟便也不急着进城,而是在一旁等待着兄长被问询完。 那守城官换了新的墨笔和纸张,抬起头望向楚见微的时候,很是细致地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变得更加琢磨不定起来,好似还有一些不耐烦。 竹笔的笔端,略微敲打了一下桌面,守城官正色问道,“你也是武林人士?会武功吗?” 阿迟很低调。但从他走路的姿势、神态,包括抱着的那柄剑来看,还是辨认得出,他是会武功的。 楚见微就不同了,他走路的脚步很轻,不易被人发觉。但一旦观察起来,又会觉得他一举一动当中,并无什么特殊玄机,似乎就是脚步较常人轻一些……和普通人好像没什么区别。 这种易让人混淆的微小差别,此时也让守城官成功辨别不清了。 楚见微神色颇为无辜。他好像猜到了些什么,缓缓点头道,“会武功。” 守城官狐疑又挑剔地看了他一眼,才开始展开文书记录。 问的问题,当然也和问阿迟的时候差不多—— 楚见微回答的也非常诚恳:没有师门,练的家传剑法。内功心法之类,也挑选几样主要的说了——当然了,也是守城官从来没有听过的。 守城官浑然不知,自己记载下的,是众多武林高手想要知道的不传之秘。楚见微平日里实在太过神秘,想要知道他的武功路数,实在是难于登天。 但记录下这些珍贵信息的守城官,甚至觉得有些荒谬……还什么家传剑法,不会是比划两式给小孩看,就能称之为家传和剑法了吧? 脸上带着些许嘲讽,但守城官的动作还是很麻利的,又到了登记“好友”这一步。 楚见微略微沉思。 能被雪剑山庄的庄主视为好友的人,自然并不算多,但挑挑拣拣,也有那么几个。 楚见微缓缓报出了几个名字。在略微沉寂之后,楚见微还神色平静地报了一个“缪戮之”。 守城官:“……” 一直没动笔的守城官,这会都快拿不稳笔了。 楚见微报出来的,俱都是在江湖上极有名望的顶尖高手的名字,其中甚至有些人,已经退隐江湖了。这样便算了,楚见微居然还报了西武林那位魔头的名字——别说记录下来,他连念都不敢念出这几个字。 “你、你……”守城官摔了笔,被楚见微气得脸上发红。又或许不是气的,还有些后怕,“拿这些前辈的名声来开玩笑,你还要不要命了?” 楚见微:“……” 楚见微也难得有失策的时候,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颇为失笑道,“就算是开个玩笑。提他们的名字,也没有到‘不要命’的程度吧——他们的脾气,还是挺好的。” “慎言!”守城官压低了声音,生怕将其他人的目光引过来,让人听到了这一场荒唐言论,反而将他也牵扯进去。只恨得咬牙道,“你怎么敢冒犯这些大侠!” 见他似有斥责之意。阿迟如此护短,怎么愿意看兄长遭受委屈,顿时目光微利,上前半步,挡在了楚见微的面前。眼看便要拔剑……拔剑的手,又被楚见微不动声色地按回去了。 楚庄主脾性倒好,无所谓地道,“那我不说了。” 守城官还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觉得自己身上微冷,也俨然不觉得逃过一劫。只正色地继续警告楚见微,“要是再胡乱登记,休想再进城!” 楚见微也只好微微叹息“……好么。” 他说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实话。 这一幕也看的阿迟咬牙……要不是为了跟他一起行动,兄长何至于受到这样的委屈? 楚见微不能再继续“胡说”,便也选择了和阿迟一样的答复——在江湖当中无甚好友。 守城官极挑剔地看了他几眼,眼中似乎写着“意料之中”,还是批下了文书,将楚见微放入城中。同一时刻,也给了楚见微类似的身份证明。 佩囊上,用特殊涂料写上了“楚微”二字,楚见微将之挂在了腰间,又注意到一个细节。 阿迟的佩囊布料是白色的。他的布料则是淡灰色的—— 楚见微把玩了下佩囊垂下的布料,脸上露出有些兴味的笑容来,并未多言,顺利进了城。 很快,楚见微和阿迟两人,就知道这佩囊的作用了。 果然如同守城官所说的,这佩囊十分重要,是身份的证明,同样,如果在城中丢失,便是寸步难行了。 云城当中大多数的客栈商铺,都是贤云山庄的产业,城主听说也是贤云山庄之人。也因此,出现了一个极奇怪的现象——凡是城中心繁华区域的客栈饭馆,都只接待身带蓝色佩囊及以上的人。 楚见微两人,也很快弄清楚了佩囊颜色的区分。 佩戴着紫色、蓝色佩囊的人,都是由云城挑选出来的武功高强的大侠、江湖上颇有名望的侠客,参加武林大会的主要人选。 他们的待遇便也极高,不仅能享受最好的客栈,连银钱都无需耗费几两,一应由贤云山庄承担。 在中层的,则是青色佩囊。除去最繁华的城中心地带,云城当中的大多数店面他们都可以进入。一般都是颇有功夫,只是未曾扬名的江湖老手。 再往下一层的,便是白色与灰色佩囊了,是被认定为武功平平、在江湖上也无多少地位,来参加武林大会。也只是为了“瞧个热闹”的和普通人差不多的武夫。 他们能享受到的待遇,自然也是最差的。哪怕身怀至宝金银,却连稍微不那么偏远的地方都住不了,只有在城边缘,才能找到愿意做他们生意的小铺子。 在发觉这一点后,阿迟的目光,几乎在刹那间便冷下来了。 阿迟其实无所谓被人看轻——他过去那不算快乐的童年时光里,早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不公平待遇。 何况哪怕阿迟自己也认为,他既然没有展现出对应的实力,也不能要求别人对他付出相等同的尊重。 但那是他。 兄长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兄长明明可以得到最好的,只不过,是因为和他一起才隐藏身份——阿迟想到这,牙都快咬碎了。甚至生出一个愈加清晰的念头来,让兄长再去验明一次身份。 什么佩囊颜色,雪剑山庄庄主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何需用其他人评判? 哪怕是做出这一切的贤云山庄,也没有资格,这样折辱天下第一剑。 阿迟想起一路来的经历——虽然是受到了一些波折,比如碰到了几家黑店,还有些许不长眼的匪徒。但没等他们放肆到楚见微的面前,阿迟就相当利落地解决了。 这还是第一次,让兄长受到了这样直白,又不可忽视的侮辱。 不过相比于阿迟的愤怒,楚见微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情绪。 他的视线,又落在了被自己挂在腰上的佩囊上,略微弯了弯唇道,“有点意思。” 或许是看出了此时阿迟相当急切的心态,楚见微倒是抽.出时间来,细细安抚了一下阿迟的情绪,才开口,“阿迟,你发现了么?” “云城……” 楚见微似乎低声念了一句什么,“不对劲。” 194 武林巅峰是我哥58 这里确实有问题。 “当然不对劲。” 阿迟的怨念显然很重。 他咬着牙, 声音里似乎都挟带着一股恼怒和不甘,“不知道这城主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出这么一个臭篓子主意, 迟早有天, 我得把他拖出来揍一顿——” 楚见微:“……” 看得出来阿迟的怨念是真的很重了。 楚见微失笑:“我不是说这个……” “你有没有注意到, 云城中的人群分布?”楚见微一边说着, 一边随意地展开了他从街边小商贩那边买来的地图——好在这玩意不用看佩囊的颜色就能买。 云城很大, 刚进城的两人将城中心那片都逛了下,直到想要住店时, 才正式发觉了其中的怪异处。 楚见微很耐心地为阿迟讲解着, 刻意压低了音色,旁人经过, 也听不到他的话。 “城中心区域的人不多,但几乎都是佩着蓝色、紫色的佩囊,有少数人是青色。这也很正常,因为城中心的大部分花销用途, 客栈、饭馆、歌院, 都限制了蓝色佩囊以上的人才能进入。” 阿迟点头。 “而外面一层的人,则是青色佩囊居多,少数白色佩囊。几乎看不见有佩戴紫色佩囊的人, 蓝色也极少,只有零星几个,而且他们的方向, 是向着城中心处走去的。” 事实上, 守城官给一般的武林人士,分配的都是青色的佩囊,这一部分的人当然最多。 只有会些拳脚功夫、功夫粗浅, 在武林上又无如何人脉名声的人,才会被分到更低一些的白色佩囊——至于灰色,那几乎就是只分给一些进城的商人或者百姓了。 楚见微作为一名练武之人,能被分到这个颜色的佩囊,也实属不易,多半是被人穿了小鞋。 “虽然我们还没有去外城去看过,但我猜测那里能见到的,也大多都是白、灰两色佩囊吧?其他颜色佩囊的人……肯定很少。” 阿迟点了点头,下意识就觉得兄长的推测没有错。 “这么一听起来,这就是对于低阶颜色佩囊的人的限制,对么?”楚见微循循善诱。 听到这一点,阿迟的不平便又涌起来。心中怒火涌动,但看着兄长略微含笑的神色,那股恼怒便又莫名平缓了下来,他只缓缓地点头,说了一声,“对。” “但我更觉得,这其实是对那些高阶颜色佩囊的人的限制。”楚见微唇含笑意,提出了一个完全截然不同的方向,“云城,似乎将我们这些武林人,隐隐划分为了不同层次。” 楚见微又提及,“外城的风景,未必就不好看。或许就是有侠客好奇,愿意住在偏远些的地方呢?但通过这种隐约的划分、正向的利益引导,让被认可的武林高手,自愿地留在了云城的城中心。” 事实上,云城的确没有对任何人应该待在什么地方,做出限制。只不过让低阶佩囊的人,无法在城中心享受到应有的对待而被迫转移。 那些佩戴着紫色、蓝色佩囊的人,不仅可以在城中心看到和自己志趣相投或者名气相近的朋友、前辈。这种隐约间对于他们身份的认可和奉承,也更加满足了某种更功利的心理。 既然能够享受到“最好”的,那他们为什么,要去次一级的地方? 所以大多数拥有蓝、紫色佩囊的人,都只会留在城中心处,而在其他的地方,少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如果我是颁布命令之人,有一些不想让其他人发现的小秘密的话——进行较为强势的压制、命令,让这些武林人士不要进入某些地区当中,不仅会引起反抗,恐怕还会招惹来诸多怀疑。” 楚见微轻声道,“但如果换一种方式……让他们自愿留在城中心的话,不是很好吗?” 轻声细语落入了阿迟耳中,却像是让他听见了惊涛骇浪一般。整个人都怔住了。 阿迟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某种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的巨大秘密。 阿迟心中惊骇,于是他异常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下.身侧,才低头和楚见微商量,心中波澜不平,“那他的目的是……” 阿迟发现兄长的肩头,好像在略微的耸动。 对于楚见微这种能将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控制到极致的高手来说,这显然是相当罕见的现象。阿迟先是迷茫了一瞬间,又立刻和小狗似的拱到了楚见微的眼前,小心翼翼地询问,“兄、兄长,怎么了?” 这时候,楚见微才微微抬起头来。 露出了哪怕带着人.皮面具,也能看得出来微微红润的眼角,以及眉梢唇角处,都带着的浅淡笑意。 “抱歉。”楚见微说。 “因为阿迟逗起来……实在是太可爱了。”楚见微含着笑意道。 阿迟:“……”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兄长好像在逗他玩—— 相比起被逗弄过后的恼怒,阿迟更多是有些不可思议。一向成熟稳重,完美无瑕的兄长,怎么会做出这样幼稚的行为? 他的脸一下子又红了,好似有些羞愤似的,半晌也说不出反驳之语。只能压低声音,又很悲愤地强调了一句,“兄长!你、你,刚才那些话,难道都是编的……” 楚见微也是将人逗够了,才含笑收回目光,将手中的佩囊摘了下来,“不全是。只是看你那么生气,说点别的东西,让你想想别的。” 阿迟:“……” 阿迟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知为何,每次在兄长面前,他便显得极不稳重起来。 刚才也确实是怒火上头,只是被兄长两句话,就撩拨地忘记了这件事。 楚见微则继续道,“我是觉得云城这么做,有点问题——但问题也不一定大。也不一定是像我想的那样,是想将这些江湖高手集中起来,不愿意让他们去别的地方。说不定,云城就是想给这些武林高手更好的体验呢?虽然可能会得罪一些人,但是经过初步的筛选,得罪的……” 楚见微神色淡淡,但他的未尽之意,阿迟也已经听出来了 除非是像他们这样,比较极端特殊的情况。要不然得罪的那些人,既然都是武林末流的武者,也不会有闲心和能力,去对抗贤云山庄这样的庞然大物。 很实际。 阿迟这么想着,不免对这个云城,以及背后的贤云山庄的印象又差了一分。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楚见微吸引过去了。 兄长不动声色地将佩囊收起来了,没继续挂在腰间了,而是不知藏在了哪一处。他对着阿迟,神色相当自如地道,“要想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不如我们亲自来看一看。” …… 阿迟跟着楚见微,来到了外城边缘处。 出乎预料的,这里其实没有自己想象当中糟糕。至少比在野外风餐露宿要好多了,建筑虽然古朴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外面路上铺着的都是青石小径。用泉水冲刷过,看上去干净又凉爽。 不少的房屋墙壁上,攀爬着各色的小花,更是颇有雅趣,让阿迟原本糟糕的心情倒是变好了一些。 除此之外…… 楚见微他们先前的猜测,倒是大差不差。这个地方果然很少能看见其他颜色佩囊的武林侠士,多半都是白灰两色。 并且这带着两色佩囊的人,还并非是主流,更多的,是原本就生活在云城当中的城民。 他们的身上是不带佩囊的,并且从说话的口音、与人交往的熟稔姿态,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小巷的熟悉程度都能看得出来,他们是世代居住在城中的百姓。 阿迟或有一种补偿心态,异常主动地上前和这些人交涉。很快确定好了,今晚兄长和他一并住在哪里。 像是这样的偏僻区域,客栈酒馆之类当然也没有,但可以付出些许银两,借住在村民家中。 条件算不上多舒适,也肯定比不上在雪剑山庄时,但这些房屋颇有雅趣,打扫的也干净,又有许多空出来的屋院,位置很宽敞,说不定比城中心的那些客栈住起来还要舒适一些,就是偏僻了点。 阿迟选中的,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大娘的庭院。她自己住在门对街的木屋中,一整片带着后院的宽敞瓦屋空了出来,正好租给来云城这边的行客们。 这处倒是冬暖夏凉,位置宽敞又漂亮。院中还栽了几株葡萄藤,这会儿正是结果的日子,满院飘香。大娘主动让他们随意取摘,说这东西每年都能摘上数串,她不愁吃。 合算下来,这栋后院小屋的价格当然算不上低,只是对于楚见微他们而言,最不需要考虑的便是银两了。 租好了房屋,阿迟顺便也将晚饭问题解决了一下——他们只要再加些银钱,大娘每天做好饭后,也会给他们这里送一份。 不过阿迟到底怕这边的饭菜不合兄长的口味,只让大娘将新鲜的食材送过来一份,他自己动手下厨——阿迟的手艺确是不错,一路上也能看得出来。 武林大会召开还需要一些时日,他们在云城当中,恐怕还要待上一段时间。在阿迟操持完这些琐事之后,在附近巷中转了几圈的楚见微,也回来了。 阿迟目光微亮,上前喊了句“兄长”,又将楚见微领回来,带他参观了一下自己租下来的院落。 楚见微唇边含笑,跟着绕了一圈,很给面子的鼓励,“不错。” 阿迟便显得更高兴了起来。 四处无人。此时交谈,也不会被人听见,楚见微却也还是压低了声音,对阿迟道。 “这里确实有问题。” 195 武林巅峰是我哥59 不如去问问,她有…… “来到此处之后, ”楚见微道,“阿迟,你有见过适龄的年轻女子吗?” 阿迟微微一怔。 他在这方面的观察一向不太细致, 有精力注意旁人的话, 也只会注重一下对方的武功如何——关于年龄和性别这方面, 便下意识忽略过去了。 但因为楚见微的话, 阿迟也开始仔细回忆起来。 他观察的虽然不细致, 但是记忆力很好,很快便回忆起来—— “没有。”阿迟紧抿着唇, 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重复,“一个都没有。” 甚至连女子都少见。 见到的也就是像租房给他们的大娘这样的中年女子, 也见到过老人之类。 连小女孩都不算多。 年轻女子,则是一个都没有。 这很不寻常。 云城的商业发达,城民也还算富庶,而越富庶的地方, 越少发生会将女子囚在家中、不愿让其出去见人的情况。这种状况其实在小山城当中都少见了, 云城也不至于封闭至此。 而他们虽然只来了一天,但在一天之内,却连一个年轻女子都没有撞见……显然是很古怪的情况。 都不是少, 而是根本没有。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在阿迟皱眉思索着什么的时候,反而是楚见微先宽慰了一下他。 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地落在阿迟的头上, 拍了一下阿迟柔软黑发——就和阿迟还是当年的小孩子那样。只是这会的楚见微要微踮起脚了。 “先用餐吧。”楚见微指了指院外, “反正还要再住些时日……我们有的是时间调查。” 大概因为此时天气炎热,心里又都装着事,二人晚餐都未用多少。 楚见微倒是一贯如此。阿迟这个“饭桶”也吃得少, 就少见了。 楚见微当然也注意到了阿迟如今胃口不佳,若有所觉,正要开口时。门被轻轻拍了下。 那位租给他们院子的大娘,提着一篮子的香梨进了院中——见到多了一个陌生男子,脚步还顿了顿,略显犹豫和警惕。 阿迟或是没发觉这样的微妙情绪,倒是起身介绍了一句,“大娘,这便是我兄长。” 一并借住在此处。 阿迟在找歇脚民居时,便已经提前说明了人数。何况院子这么大,住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大娘这才对着楚见微微微俯身,礼数做的十足,却是闭口不言。 楚见微也不在意,含笑还了一礼,“大娘,这段时间借住在此处,多有打搅——这院落风景别致,倒是想让我常住几日。” 大娘依旧站在离楚见微和阿迟比较远的地方,干巴巴地说道,“不打搅,多、多住几日吧。” 楚见微见着她身体上的细微反应,意识到了这位大娘对于陌生人似乎极有戒心——尤其是陌生的男人。 云城作为相当繁华的地带,以往来回商客也不少,还这样警惕外来人……楚见微若有所觉。 大娘只低垂着头,将一只果篮递过来。又将盖在果篮上的一块蓝色绸布抽开,露出下面清洗干净的几只青色秋梨。声音仍然很小,“我屋旁种的梨树,被昨天的大雨打下来了一些梨,就捡了几只干净完整的送过来。客人要是能吃梨,洗一洗就能直接吃,不想吃就扔在葡萄藤下。” 楚见微好似目光微微一亮,答谢道,“秋天正是吃梨的好季节,有劳了。” 似乎因为楚见微相当宽和的态度,这位大娘又略微安心地轻舒了一口气,便急匆匆地将篮子放下。离开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老婆子这边空了许久,你们要是住的久一些,我能将你们的价钱再算便宜点。” 说罢,便又匆匆离开了。 这听起来,只像是普通的留客手段。 楚见微则若有所思。 阿迟倒是只觉得大娘人不错,可以再住久一些—— “阿迟。”楚见微忽然开口,和阿迟打探起这位大娘的一些简要情况来。 因要住上一段时间,阿迟在这方面,还算细心,挑选的都是身家清白的百姓的民居,以免惹上麻烦。 先前也简单打听过大娘的情况,说起来也算是令人唏嘘的身世。 阿迟道,“这位大娘一直独身一人,丈夫早死,似乎只有一个女儿,前段日子也意外溺水,过世了。” 说到这里,阿迟自己也顿了一顿。有些奇怪地想,如果没过世的话,算一算年龄,这位大娘的女儿——似乎正是他们从来到城边以来,从没有见过的“年轻姑娘”? 这其中,似乎总有一些古怪的巧合,但是阿迟硬是没捕捉到那一丝异样来自于哪里。 楚见微若有所思,再次询问,“你来租房的时候,那位大娘住在这里吗?” 阿迟:“不住。她是住在对面街的木屋那边的,不过这里打扫的很干净,她只略微收拾了些东西,便让我们住进来了。” ——很好。 楚见微心底的那个念头,愈加显得清晰起来。 他垂下眼,手指灵活地掀开了果篮,取出里面一只圆滚滚的青皮梨子。 手上只微一用力,梨子裂开成两半,露出里面清脆莹白的果肉来,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甜气息从中溢出流淌。 没有毒——楚见微简单确认过后,将那一半的梨子分给了阿迟。 阿迟神色颇有些茫然地接过。 “她希望我们留下来。”楚见微说。 阿迟继续茫然点头。 而接下来,楚见微的话题,似乎骤然转了一个方向—— “阿迟注意到了吗?”楚见微懒洋洋地道,“那位大娘的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气。” “嗯?” 阿迟对于嗅觉感触不大注意,但五官还是灵敏的,仔细回忆了一下,“是……花香。” 就是平平无奇的花香,没什么特殊的那种,虽然想不起具体是哪一种花,但是阿迟总觉得……自己在山野边,便闻过类似的味道。 楚见微点头。 “是栀子花香。” 但这个季节的栀子花,早应该谢了才对,又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新鲜的花瓣拿来熏香。 阿迟也提出了类似的疑问。 “所以这香气,其实更像是栀子头油、又或者栀子香膏留下的香气。这两样东西都是用久了,气味就不容易散,容易沾在身上的。” 阿迟对这些香料似的玩意儿了解不多。虽然印象当中,这两样东西是年轻姑娘家用的多,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位婶子爱用头油香膏之类的物件,旁人也说不上什么。楚见微却是缓缓摇头,“我刚才仔细观察过她,她的头发是盘起来的,习惯用头油的人是不会将头发盘起的。至于香膏——” 楚见微虽未说完,阿迟倒也明了了。那位婶子的面容干燥略起皮,在秋日当中就更显得明显。而露出来的那一双手,也似乎在之前的冬日里被冻出了冻疮,皲裂清晰可见,明显也不像是有使用香膏润肤习惯的,总不可能身上用,脸、手这样的关键处又不用。 阿迟想了一会儿,突然间眼睛微亮,喃喃道,“是从她衣服上传来的!浑身上下都是。但是太淡了,又不像是用了熏衣的香料。” 只在短短接触的时间内,阿迟的五感灵敏,仔细回忆起来,轻易地判断出了香味的来源。 他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楚见微点头,也不再做引导,只直接道,“是她身边有使用类似香膏头油的人。” 阿迟:“!” 虽然香气显得那样淡,但既然能够沾染在身上的,必然是常伴身旁已久的人。 也正是因为常伴已久,嗅觉已经习惯了栀子花的香气——那位婶子才会没发觉自己身上带着异常的清香。 阿迟先前打探过情况,大娘长久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并无老伴,也并无相好到能时刻待在一块的姐妹。 能够常伴在身边、又会使用栀子花的头油、香膏的人选——不知为何,阿迟诡异地将其,和大娘那位溺水而亡的女儿联系了起来。 这是最能解释得过去的猜测。 阿迟目光微亮,脑海当中,仿佛劈过一道雪亮精光,立即便反应过来,“她的女儿没有死。” “所以,”阿迟微微皱眉,“是被她关起来了?” 如果不是这样,为何要掩人耳目?又对所有人说她女儿落水身亡,找不到全尸。 楚见微却是缓缓摇头,“不应该是关起来,更像是……藏起来或者保护起来才对。” “这些栀子头油、香膏,都是江南那边时兴的玩意,要运到云城这边,售价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并不算低。那位大娘连自己都不肯涂抹香膏,却肯让女儿继续用的话——对她女儿至少不会太差。” 其实从一些简单状况也能看出,这位婶子家中有两个院子,家境应当还算殷实。这么多年,丈夫死后未曾改嫁,反而和女儿扶持长大,应该是对这个女儿极为珍爱才对。 楚见微细思及城边的诡异情况,“这里几乎看不见年轻姑娘,当然是有理由的。而从这位大娘的举措当中,也能看得出一二——那些姑娘,应该是被什么人强行带走了。她不愿意,所以才撒下了女儿先前落水身亡的谎言,又将她藏身在木屋的仓库、又或者地下室里。” “嗯?藏在木屋里面?”阿迟对于楚见微能猜测到藏身地点,显然也有几分好奇。 楚见微道,“你来租房的时候,这位婶子就住在木屋当中——放着这么好的一片院子不住,为什么要住在小屋里?当然是有不得不住在那里的理由。而这么一看,理由也很清晰了……她的女儿在里面。” 光从房屋的大小和寻人难度来看,他们现在租的这片院落,又是比木屋要好藏人一些的。 那么既然选择藏在木屋,只能说明木屋里有更为隐蔽的地方。 那位大娘既然只是普通人家,想必不会在屋中设置暗室之类的机关,对于平民百姓而言,隐蔽的地方也就只有囤冰、囤粮用的仓库或者地下室了,略做遮掩,就不易被人发觉。 阿迟默然了片刻,道,“怪不得那位婶子希望我们住久一些……” 他们租这座院落住得越久,那位婶子放着好一些的大院子不住,反而留在木屋当中的举动,便愈显得不引人注意了。 可怜一颗慈母心。 阿迟沉默了半晌后,才迟疑地说道,“要不然我去问问她,到底有什么难处?” 这难处,显然也和云城的怪象有关。 楚见微道,“不急。” “不管有什么难处,她想必都不愿意再将女儿牵扯进其中了。”楚见微语气很轻,“看在这一篮好秋梨的份上——我们先向其他人打探一下吧。” 196 武林巅峰是我哥60 和阿迟在噩梦当中…… 这些天, 阿迟也未再练剑,而是专心打听云城内异常之事—— 他的问法或有些许直接,于是消息打探到的不多, 反而经常被一些恼羞成怒的城民挥舞着扫帚赶出来。今日和楚见微在小巷当中碰到的时候, 阿迟正抱着剑狂奔, 身后正是被他触怒的一户人家—— 对待这些普通的城民, 阿迟当然不可能用武功, 要不然这些百姓大概接不住他一招。也因为在狭窄巷中,轻功还不好用, 阿迟被追的只能用“抱头鼠窜”来形容, 又正好撞见了迎面走来的楚见微。 楚见微当然也是去打探消息了,但他如今看起来可比阿迟要游刃有余的多, 一边和身边的一位婶子说着什么话,手上还提着个菜篮,里面是一些淳朴的城民婶子硬塞给他的新鲜水润的大萝卜和不知名的小青菜。 阿迟跑得都快带起层层灰尘——他的动静这么大,当然也被楚见微发现了。 楚见微:“……” 阿迟也缓缓停下来, 神色似乎有些一言难尽, 很可怜巴巴地开口,“……兄长。” 他这么一停,也正好被身后追着他的那户人家给追上了。眼见不管是鸡毛掸子还是簸箕扫帚都挥舞起来了, 楚见微连忙上前,和对方交涉。 也不知说了什么,又有婶子在旁边帮腔, 那户人家鲜明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又被楚见微递了一篮子新鲜的萝卜和青菜, 也不好继续说什么,板着脸带着菜回家了。 阿迟满脸麻木:“……” 早知道给一篮子菜就不用被追的鸡飞狗跳的话,他早就用银钱先买点, 免得被闹到兄长的面前。 楚见微看着阿迟满脸狼狈的模样,似乎还有些许忍笑。和身边的那位婶子道别后,才和阿迟回了小院中。 楚见微非常贴心地,没有提及阿迟刚才被追着打的事实,用内力帮他温了一杯茶水递过去,才开始询问起今天之事。 阿迟虽然有些狼狈,但还是打听到了一些这附近消息的,再和楚见微所知道的事结合起来,能很轻易地得到一些结论—— 这附近的年轻女子,果然都“消失”了。 那些村民给的理由各有不同。 有的是说家中的女儿已经出嫁,远嫁给了云城外的小镇——有的说家中女儿意外去世,和租给他们院落的大娘的理由差不多。 更多的,则是说自己家中从来没有生过女儿。 有些人的反应则相当的激动。听到这样奇怪的询问时,第一时间给出的情绪是抗拒和排斥,眼中甚至会燃烧起仇恨的目光。情绪再波动大一点的,大概就会重现阿迟如今的惨剧——被城民追着撵了几条街,差点挨打。 楚见微当然也有碰壁的时候,不过他要更具有语言上的技巧一些,最多也就是吃了他人的闭门羹,被狠狠地挡在门外。 这些态度无论是抗拒还是“配合”,都有共同的一点——他们都没有提起,这些年轻姑娘到底去了哪里,更不曾提她们如今身在何地。 虽说楚见微他们这样四处打听年轻姑娘去向的举动,已经显得十分显眼;但如果直接询问“是不是被其他人绑走”这样的问题——就相当于彻底撕破脸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回答他们这个问题。 似乎都在顾忌着什么一般,哪怕是表现的相当愤怒不平的城民,面对着这个危险的问题,也只会闭口不言。 其实对于楚见微而言,他未必没有撬开这些城民口的方法,但是——太危险了。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太危险了。 楚见微身边没带着雪剑山庄的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候在这些普通百姓的身边,一旦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什么,而使他们被盯上,招致报复,楚见微不见得能够时刻护他们周全。 如果是怀抱着要帮忙的想法——却将这些普通百姓陷入险境当中,这样的做法,未免太过卑劣了一些。 楚见微不会去做。 可是就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方法。 阿迟显然有些在意此事。 在武林大会开始之前,他们到底是要离开云城的。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没搞清楚云城发生了什么事的话——事后调查,也该错过许多线索,难以再像现在这样搜寻破绽了。 楚见微却很镇定。 “等。” 显然更有江湖经验的楚庄主微微垂眸,澄澈的茶水当中,荡漾出他那双漂亮黑沉的眼眸。他低声道,“那位大娘身上的异常,连我们这两个短短接触一日的人都能发觉……那为什么,带走年轻女子的那个组织不能发觉呢?” 阿迟微微一怔。 “同样,既然大娘能够通过这样的方法,将自己的女儿留下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也会有更多户人家采用同样的方法。” 楚见微的语气很淡,阿迟却从中,也联想到了今天去询问的几户人家。那些人脸色大变,强调女儿已经过世的情景—— 其实不算隐蔽。 云城边界现在如此的风声鹤唳,甚至还弄出来了一个用来划分的佩囊,以达到将大部分的武林高手都自愿束缚在城中心的目的——而在这之前,雪剑山庄的情报处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能证明,这些年轻女子应该是在最近才开始消失的。 动手的人,或者说动手的组织,不可能甘愿就这样轻易罢手,当明面上的女子已经被搜寻完成后,他们的目标,就会转向这些被藏起来的年轻姑娘了。 所以—— 等。 等到他们的人按捺不住,出手的时候,就是可以顺藤起网的时候。 …… 听了兄长的话,阿迟倒是略微安心了一些,照常用餐练剑。似乎因为先前的探听大受打击,也不愿意再去管这些百姓们的闲事了。 楚见微则更悠闲起来——反正他本来就不曾展现武功,所以连练剑这一环节都免了。 每日便是四处溜达,买些小食浆果,天热的时候便待在树下看那些大爷们下棋,偶尔和一些大娘话家常,看上去非常能融入这个环境当中。 楚见微又少在身上戴着佩囊,看上去,就更像是云城中人了。于是在这过程当中,又打探到了些许隐秘消息。 楚见微和阿迟都猜测,“他们”迟早会动手,却没想到那个组织如此按捺不住——只第三日,便透出了端倪。 阿迟便是连睡觉的时候,都是抱着剑的。 因为时刻警惕,阿迟本来也睡得不算太沉,一感知到了附近有会武功的高手,顿时便整个都清醒了过来。 他是合衣而睡的,都无需如何整理衣物,立即便抱着剑出去了。 倒不是去逮那夜半而来的武林人,而是立刻走向了楚见微的房间。 哪怕清楚兄长的武功极为高强,但是在这种时候,阿迟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要守卫在楚见微的身旁。 他们二人的房间挨得很近,也就是在左右两间。走到门外时,阿迟并未看到兄长房间的灯烛被点燃,但他只刚刚站定,就见到房门微动,露出了一条缝隙。 兄长将他拉了进来,压低了声音。 “来了。” 阿迟点头。 楚见微听身辨位的能力,显然还是要比阿迟强一些——几乎瞬间,他微微挑了挑眉。 居然这样的巧合。 “来人的目标,似乎是对面的木屋。” 正是给他们租出院落的大娘所住的木屋。 阿迟也有些惊讶。 楚见微又听了一会儿声,说道,“一共六人。两人是会武功的,另外四人,只是普通的城民。他们应该是在让人带路——比我想象当中要光明正大一些。” “阿迟,你跟在他们身后……必要时刻,可以暴露,不要让他们动手伤人。” 听这意思,是要分头行动,楚见微有其他事要做。 阿迟虽然不愿意离开楚见微的身边,却是极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他抿了抿唇,还是飞快地答道,“好。” …… 手中的火把,照亮了狭窄的小巷和屋檐边角挂着的平安符。有些大户门口,挂着两只伶仃的红灯笼,此时被风微微刮动,灯烛也跟着晃,竟映出一种荒凉的诡异之感。 那两名武林高手的脚步声虽然很轻,看得出来轻功不错,但是他们面前带头的几个城民,却是粗手粗脚,手中拿着的粗木棒哐哐拖在地上,发出的动静绝不算小。 这样的动静,别说将阿迟这种一流高手吵醒了,恐怕就是些普通住在小巷里的城民,也要被吵醒了。 但是各门各户都是门窗紧闭,仿佛无人居住般,绝不会有人敢探头出来查看一番。 带头的几个城民,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武林人,神色非常狂热又尊敬,恭恭敬敬、又有些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才指向面前的屋子,“那个老婆子就住在前面,她说自己的女儿溺水死了……哼,我看她是被猪油蒙心,想欺瞒圣教,也不怕遭报应——这就请大人来看一看,是不是真的死了。” 那两名高手并未开口回应,只笔直向前走去,那些城民连忙向旁边让开。 阿迟已经藏身在屋檐之上,跟在他们身后。 虽然兄长说必要时刻,可以暴露,但他还是小心谨慎地藏起了自己的气息,直到灯火明亮,那被村民遮掩的两人露出衣袍,发现那并非是淡灰袍子,而是紫色衣袍后—— 阿迟的瞳孔微微一缩。 紫色紧身衣,淡黑色的斗笠笼罩在他们面前。和阿迟在噩梦当中,回顾过无数次的身影,如此的相像。 是他们。 是魔教的人! 197 武林巅峰是我哥61 这美人…… 惊人的杀意与恨意同时爆发出来, 阿迟连牙齿都咬出了一点血沫味。 瞳孔微微向外扩散,黑沉浓烈,倒映出那两个紫衣人的身影来。 他明明已经在脑海当中预想过无数遍, 要如何割裂仇人的手脚, 扼断他们的呼吸, 将他们置之死地——从他略乱了一丝呼吸, 底下两人却毫无察觉来看, 阿迟的武功远在他们之上。他可以轻易地杀了两个紫衣人,多年沉疴痼疾, 将在血腥的报复当中重获新生。 难眠的灵魂, 似乎只有在这样的行动当中,才配得到解救。 ……但阿迟没有动。 连他自己都惊讶, 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刻,勉强保持住了冷静。 阿迟想到了楚见微的话。又想到——或许比起收拾这些垃圾,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急于一时。 不论是先保全那位大娘的安全,还是顺着这两人摸到更大的那一条鱼——都远比阿迟现在的报复欲更加重要。 他的仇人, 不仅仅是这两个紫衣人, 而是当年屠村的魔教。 他克制住了那股疯狂的杀意。 因阿迟是人,不是野兽。仇恨是浇灌他成长的养料,却绝不会成为操纵他身体乃至理智的原始欲.望——在这种令人难以忍耐的、漫长的痛苦挣扎当中, 阿迟在最后摇摇欲坠地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他的头脑从未如此清明过。 继续跟着他们。 沉住气。 紫衣人和那些城民的目标,果然正是大娘所在的那间木屋。 虽然是木屋,但其实占地颇大, 连着几栋屋室。旁边圈着一片栽种梨树的院子, 看起来宽敞干净。 经过特殊处理的木料光滑而坚硬,门窗相当严丝合缝地紧锁着。 一个城民先上前,大大咧咧地拍打着木门。在他的力道之下, 那木门似乎都有几分颤动。 吆喝的嗓音,更是连附近的几户人家都能听得清晰,但是木门当中,安静的接近于死寂,没有灯烛亮起,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仿佛里面根本没人似的。 “这老婆子——”城民嘟嘟嚷嚷地喊着,“敢在里面装死!” 他这会儿,也开始不客气起来了。手中拎着的粗大木棍“砰砰”两声砸在了木门上。 那扇相当结实的木门,颤动得更加厉害,一些碎屑从门框处掉落下来,仿佛摇摇欲坠。 却依旧稳挡在面前。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人的注视,城民也开始紧张起来。 他用的力气更大,莫名透着一股凶悍狠劲,眼睛发红,手腕则因为剧烈的击打反震回来的力道而开始发疼。 只听见“咔嚓”一声,竟是手中的木棒断裂了开来。 那扇木门依旧拦在眼前。 他不知为何,莫名地哆嗦了一下,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喑哑的、极不耐烦的声音。 “滚开。” “大、大人。”城民有些诚惶诚恐地让开了,只见他还没退开几步,紫衣人猛地伸出手,向木门击出一掌。带起的风声强劲,仿佛从耳边刮过一般。 还没走远的城民被波及,腿一软,狼狈地跪在了地上。但他还来不及叫疼,只见原本那扇不管怎么敲打也打不开的木门,轰隆一声从中间裂开,又向两旁倒去。 仿佛昭示着什么一般——这就是武林人和普通百姓之间,无法跨越的力量差距。 看似坚硬的防范之物,在武林人面前不值一提,比一块豆腐还要好捏碎。 木门倒下后,城民们手中所持的火把的光芒,也从外界一下照入了木屋之内。 站在前面的那几个城民下意识往里面探了一眼,便被吓得不轻。 只见黑暗的木屋当中,借着外界映过来的微弱光源,一个身形若隐若现地正正站在面前,让人想到了传记当中才会出现的那类孤魂野鬼。 不过再仔细一看,这些城民们也辨认出了眼前的到底是何人了——正是那不知好歹的老婆子。 她身上还套着一身睡觉时穿的灰色破布衣,形容憔悴,以往总是整齐盘起来的灰白头发,这会乱糟糟地结成一团散下来。 她的身形佝偻,板着脸,脸上的皱褶显得仿佛是刀劈在脸上的一道道伤疤一般明显。 那双眼睛微微泛红,模样看上去和疯子没什么区别。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了木门倒下往前的位置,手中还拿着一把雪亮的菜刀——那是在厨房当中,拿来剁肉的刀。 或许是此时,大娘的神色显得太过骇人了,哪怕那些已经认出她来历的城民们,也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声骂道,“疯婆子。” “——你拿着菜刀要做什么?”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嘲弄的神情,“难不成,你以为凭这把破菜刀,还能伤到圣教的大人们吗?” 当然不行。 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身体又不算多康健,别说能伤到这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高手,哪怕是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同城人,也不见得就拼得过。 可她此时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怕了,和刚死了崽子的母狼一般,孤注一掷,只想将眼前的一切活物都撕裂撕碎,不计代价—— “大人。”那个先前被掌风劈开,摔了一跤狠的的城民又讨好地凑上来,献媚道,“别看这个疯婆子如此不识趣,她的女儿倒是十里八乡知名的美人,我看,就藏在这屋子里面,找一找就能找到。” 紫衣人相当矜持地“嗯”了一声,又和同伴说道,“这里面,还有一个气息。” ——被发现了。 大娘的神色变得更可怕起来。她死死地咬着牙关,从里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可怕声响。 她的表情实在是太狰狞了,很显眼。 而这样妄想以凡人之躯去挑战他们这些武林高手的行为,显然也让那些圣教中人,感到非常的不愉快。 他们微微皱起眉头,袍袖轻抬——虽然不愿意将内力浪费在这样一个卑贱之人的身上,但他们更介意自己的权威被挑衅。 就先解决掉她,再将那个藏在暗处的女人揪出来吧。 同一时刻,隐藏气息身形,躲在不远处的阿迟也绷紧了身体。 如果紫衣人动手杀人的话,那他也顾不上会不会暴露的问题了——就先留一个活口吧。 那活口要是能“逃走”,说不定也能为他们提供线索。 紫衣人内力凝聚,即将击出的同时,阿迟的剑意却比他凝聚的更快,几乎像是箭一般,蓄势待发地搭在无形的弓上。 哪怕阿迟离他的距离更远——却能先他一步,先要了紫衣人的命。 在三方都准备动手的时候,一声极轻的叫喊,顿时将这纠成一团的杀意全部打消了—— 从木屋的地下仓库内,传来了一声极轻柔的声音。 “——阿娘。” 这声音相当奇异的悦耳,介于少女和少年之间,有一股中性而模糊的美—— 原本要上前拼命的大娘,忽然间晃了一下神,将要劈下去的菜刀,将将顿住了。 那些围绕在一旁的城民们,也露出了有些恍惚的神色。哪怕先入为主了,却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这老婆子家的丫头,原来是这样的声音吗? 好像不太像。 不过他们也不敢确定,毕竟这丫头怕生得很,时常缩在房中,他们虽然是邻里乡亲的,但也没有细见过几面。 何况已经这么久没碰面,和记忆当中的声音有些差别,也是很正常的事。 说到这里,他们自己都回忆不起来,那丫头原本是什么样的声音了。 紫衣人原本是要动手的,但一听到这声音,便兴致盎然地被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虽说声音不一定能和相貌匹配,但他们一听,就觉得这一定是一个相当难得的美人。 相比起来,一个区区的农妇,也不足以让他们再多加注意了。 一甩袖袍,大娘便被劲风裹挟着摔倒在一旁,让开一条足够宽敞的路来。而紫衣人一马当先,直直地循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但还没等他们下手搜寻,一处看上去平平无奇,被堆放的整齐的茅草被顶开了,露出下面一条看上去幽深不见底的密道来。而那小娘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担心大娘,竟然主动从中走了出来,像是投身狼群的绵羊一般。 甫一出现,她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发出了极小声的惊呼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宽大的袖摆更是微微抬起,遮住了下半张惶恐的面容,只露出了那一双漆黑的眼,注视着众人。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刚才那一瞬,也足够紫衣人看清楚这小娘子的面貌了——不免心下就有些失望,相比起他们所想象的绝世美人的形象,这小娘子的长相只能算是清秀。 或许在云城当中,也能称之为小美人了,但在圣教里,也不过就是不甚稀罕的“普通货色”。 但这小美人在惊慌之下,往后退了一步,又微微掩面的姿态,不知为何便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动人风姿来——莫名便显得相当生动漂亮。 尤其是露出来的那一双眼——或许面容只能算得上是清秀可爱,但这双眼睛,却实在是生的美极了。 紫衣人的心思几度波动,最后还是定格在了一个相当高昂的兴致上。 他们还是认为,自己寻到了一个好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