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听政?开局就杀太后!》 第一章升棺发财,血染素缟 上京城,仲秋, 本是佳节,万家灯火,团圆之际。 骆府确是白布高悬,哀声戚戚,连带着长街上过往的行人皆是轻手轻脚,唯恐惊扰了逝者的亡魂。 府内, 一身素缟的骆粥正跪在灵堂前。 而棺材中躺着的正是自己的父亲,这座府邸的主人,同时也是大离朝锦衣卫第七任指挥使,骆武。 骆粥看着眼前的棺椁有些恍惚。 算起来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王朝已经有一年多的光景了,好不容易习惯了这个新的身份,靠着祖上的余荫以锦衣卫百户出仕。 锦衣卫本就是世袭制,骆家往上数三代都是从指挥使这个位置上退下来的,虽说指挥使的位置不能世袭。 可天家对骆家素来信任,得益于此,自己在上京城的卫所中历练不足一年,便升至千户的位置,天子恩荫可见一斑。 如果不出意外,等到骆武告老辞官,自己坐上那个锦衣卫指挥使那个位置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谁知道,今日卯时三刻上京城中便传来惊天噩耗,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骆武竟在回京复命的途中遭遇不测。 “千户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 就在骆粥思绪万千的时候,长街上有数名缇骑疾驰而来,领头的那汉子,翻身下马口中急呼道。 此人身着劲装,腰佩雁翎刀,刘姓,是北镇抚司中负责缉查的一个百户。 锦衣卫下有设南北两大镇抚司,其中南镇抚司负责本卫法纪,北镇抚司则掌实权,下设昭狱,可避开三司,自行侦查,逮捕,刑讯,处决之权。 骆粥虽在也是在北镇抚司就职,确是负责昭狱一块,眼前这人并非自己的直系下属,不过眼下骆武离奇身死,终归是要给骆家人一个交代的。 “讲!” 骆粥看着来人道。 “回禀,骆千户!” “袭击指挥使大人的那伙流寇已经尽数伏诛,没有一条漏网之鱼,如今他们的脑袋已经砍下来在城外摆成了京观,以儆效尤!” 刘百户快步入内单膝跪地道。 “袋中是那伙流寇中贼首和骨干的人头,下官特意带来以告慰大人在天之灵。” 刘百户话音刚刚落下,身后的同僚便掀开了带来的十几个布袋,一时间浓郁的血腥味便在场中弥漫开来。 “呵,区区流寇!” “便想告慰那骆瘸子在天之灵?” 骆粥闻言嗤笑一声道。 “刘百户你就是这般搪塞我骆家的?” 骆粥语调陡然拔高道,目光也是一同扬起看向了两旁前来吊唁的一众锦衣卫高层。 早些时候传回来的密信中只有十六个字,归京途中,路遇流寇,死战不退,力竭而亡。 骆粥看完只觉得荒谬不堪! 骆武生前是个身形佝偻的跛脚汉子。 骆粥习惯了当面叫他骆瘸子,朝堂百官却是背地里确是一口一个蛮子,屠夫,这名头放在上京百姓家中更是能止小儿夜啼。 市井间更有传闻, 那骆姓屠夫身形佝偻是因为肩头趴着数之不尽的冤魂,跛腿是因为脚下垫着堆积如山的骸骨。 可他却从不信鬼神之说,早些年伐山破庙的事也没少干,就是这么一个荤腥不忌的主,又怎么可能死在区区流寇手中?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望千户明查!” 刘百户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那位负责此案的锦衣卫同知王大人后定了定心神,这才硬着头皮开口道。 “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骆粥打断道。 “这骆瘸子素来惜命,便是出入这京畿之地,也是数百缇骑相随,天底下有那伙流寇能挡得下数百精骑的冲杀?” “何况这骆瘸子也是入了品级的武夫,刀下亡魂无数,便是只身一人,天底下又有那伙流寇又有气魄拦路那骆姓屠夫?” 骆粥转身质问道。 “查!” “给本官继续往下查!” 骆粥掷地有声道。 “下官能力有限恐怕查不出来……” “到底是查不出来?” “还是不敢查?” 骆粥步步紧逼道。 “下官,下官……” 跪倒在地的百户顶着压力汗如雨下。 “下官,不敢查!” 百户最后心一横咬牙道。 “好,好,好一个不敢查!” 骆粥怒极反笑道,如今的光景虽然锦衣卫日渐式微,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天底下能够让他们忌讳莫深的人不多,自己心底隐隐也猜到了幕后那人。 “贤侄,此事干系甚大,牵扯甚广!” “不若就此打住吧!” “这也是为了你好!” 场中地位最高的锦衣卫同知王如龄,见状适时站了出来开口劝道。 “打住?” “敢问王伯,这才几年的光景?” “天子亲军何以落寞至此……” 骆粥目光扫过众人喃喃道。 “这,这……” 跪倒在地的刘百户张了张嘴不敢接话,王如龄也是避开目光缄口不言,灵堂两旁的前来吊唁的一众锦衣卫高层同样低头默不作声。 锦衣卫当年是何等的风光? 察听在京大小衙门官吏,不公不法及风闻之事,无不奏闻,朝堂百官避之不及; 之后更是兼具稽查,逮捕,审讯之职,天下官员,百姓无不闻之色变。 在宗门坐大,贼寇四起之后, 锦衣卫手中的权柄达到巅峰, 于朝堂之上,监察百官,先斩后奏, 于朝堂之外,马踏江湖,伐宗灭派, 锦衣之下谓之权势滔天! 可如今就连指挥使身死都不敢深挖! 何其可悲? 不过,骆粥也清楚其中的缘由。 如今新皇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朝堂中大半的权柄俱在那毒妇手中,主子尚且自身难保,底下的狗腿子自然是偃旗息鼓,收敛爪牙,如何还能嚣张得起来? 便是那骆瘸子也是深居简出。 奈何前阵子边境大乱,骆武不得已奉命亲自外出公干,途中也是低调行事,可没想到还是惹来了杀身之祸! …… “圣旨到!” 就在场中气氛异常沉闷的时候,府外有高呼声传来,一个满头白发,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公公捧着一卷明黄色的锦缎从门外走来。 “咱家见过各位大人。” 曹公公入府后先是对着左右两旁的锦衣卫高层行了一礼。 “劳烦骆大人接旨。” 随后又将目光落到骆粥身上再度拱手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骆家世代忠良……骆武自接任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指挥使以来,竭心尽力,屡立军功,而今马革裹尸,风烈如存,特追封为太子太傅……” “虽已追复,未尽褒嘉之典;特命其子骆粥,领北镇抚司,镇抚使一职,官从四品,另赐黄金千两,飞鱼服一件,钦此!” “臣,谢过陛下!” 骆粥领旨谢恩道。 “骆大人,节哀。” 曹公公交接完圣旨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先是走到灵堂前对骆武祭拜一番后,又凑到骆粥身旁低声安慰了一句。 “圣上,对您也甚是牵挂!” “劳烦公公转告陛下!” “臣,无恙!” 骆粥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 “唉,若是如此。” “想来陛下也可以安心了。” 曹公公叹了一口气后便离开了骆府。 “这就是陛下给我骆家的补偿吗?” 骆粥转身时笑容已经消失殆尽,怔怔地看着托盘中的锦绣飞鱼服和北镇抚司的掌印,过了良久这才喃喃出声道。 飞鱼服不在官服之列,属于天子御赐之物,以示恩典,由云锦中的妆花罗,妆花纱,妆花绢制成,仅次于蟒袍。 而北镇抚司作为锦衣卫中实权部门,素来有掌北镇抚司之印玺,掌锦衣卫大权之说,陛下的意思已经溢于言表。 …… 骆粥刚接完圣旨没多久, 宫中又有一辆马车从侧门徐徐驶出。 “高公公,来了!” “哪个高公公?” “就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 “高顺,高公公!” 门外小厮的话音刚刚落下,一个手持拂尘的老太监便趾高气昂的走了进来。 “高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 骆粥眯着眼打量着迎面走来的高公公,和方才传旨曹公公截然不同,作为太后身边的红人,平日嚣张跋扈惯了。 走进一些,骆粥仔细打量起来,老太监颧骨外突眼神阴鸷,对于府内架设的灵堂,也看不出半分敬意。 “骆千户,此处。” “闲杂人等过多……” 高公公看着锦衣卫众人毫无顾忌道。 “如此,公公便随我来吧。” 骆粥说完便往后花园走去, 高公公一言不发跟在身后。 …… 后花园, 池塘边, “咱家此次前来是替贵人传话的。” “而今骆指挥使遭遇不测,想来骆大人也是无心公差,不若换个清净些的地方调养一段时日,依咱家看来,城外山上的那上京学宫便是个不错的去处。” 等到四下无人高公公这才开口道。 “哦?高公公的意思是,让我放着堂堂锦衣卫的镇抚使不做,去那劳什子的上京学宫捧着那群迂腐文人的臭脚读书?” “若骆大人不愿,也可借着古制的由头,为父守丧三年,待到孝期满后,那位贵人自会给骆千户铺平道路,入朝为官。” “当个清贵闲散的文官。” “不比打打杀杀的武夫强?” 高公公见骆粥不愿循循善诱道。 “公公言之有理。” “只是可惜,我们骆家祖上都是杀胚,提惯了刀,恐怕握不紧那笔杆子。” 骆粥话锋一转道。 “骆大人,切莫自误!” “这是宫中那位贵人的意思!” 高公公加重语气道。 “家父头七为过,” “那位贵人未免太急了些吧?” 骆粥看着池中的鱼儿轻念道。 “你我皆如这池中家养的锦鲤一般。” “不过换个地方觅食罢了。” 高公公开口打断道。 “贵人这般行径,我又如何信得?” 骆粥自嘲一笑道。 “既然如此,那咱家也就把话挑明了,若是骆大人继续执迷不悟,恐怕不日就要步了骆指挥使的后尘。” 高公公撕破脸皮不留情面道 “高公公,你这是在威胁我?” 骆粥的语调冷了下来。 “威胁?” “而今太后的意思便是圣上的意思,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你不过一个区区从四品的镇抚使罢了,还能翻天了不成?” 高公公厉声喝道。 “贼子,猖獗!” “来人,擒贼!” 骆粥见状也不多言,当即下令道。 闻声,前堂众人蜂拥而入,鞋底踏地的声响和抽刀之声不绝于耳,很快便将整个后花园围得密不透风。 “何方贼子,胆敢在骆府放肆!” 刘百户最先入内,想在新上任的顶头上司面前一改先前映像,可凑近一些,当看骆粥对面站着的是高公公时,瞬间焉了下去,压着刀柄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等阉贼胆敢诟病太后!” “挑拨天家关系其罪当诛!” “还不速速拿下?” 骆粥握着掌印目光冷冽道。 “哼!” “我到要看看谁敢动咱家!” 高公公知晓方才言语有失也不争辩。 “刘百户,尔等是要抗命吗?” 骆粥看着众人冷声道。 “大人,我等……” 众人闻声依旧踌躇不前,虽然骆粥如今手持镇抚使的掌印,但在锦衣卫中却没有丁点威信可言。 何况如今锦衣势微,听说是要对付太后身边的红人,一声令下竟是无人动手! “丁修何在?” 骆粥见状也不意外, 竟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沉喝一声。 “草民丁修!” “见过镇抚使大人。”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 一名抱着苗刀,扎着长辫的看起来颇为放荡不羁的汉子轻飘飘从的院子中的一颗树上落下,对着骆粥拱手道。 “拿下此獠!” 骆粥沉声道, 作为穿越者自然也是有所依仗的底牌。 “诺。” 丁修闻言也不墨迹,如他的字一般,他的刀法同样很润,一柄苗刀使得水泼不进,大开大合间,仍有余力调侃几句。 “山贼匪寇的脑袋在衙门的告示里明码标价,二十两银子一颗。” “不知你这阉贼的人头价值几何?” 这老太监虽然学过些许武功,可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讨好主子身上,如何敌得过作为绣春刀战力天花板的他,不过几个回合的功夫便被拿下。 “骆大人,请!” 丁修用刀背拍断老太监的膝盖后,单手扛着苗刀站在骆粥的身后,饶有兴致的看着打量着对面脸色阴晴不定的锦衣卫众人。 “你个无知小儿!” “你可知已经惹下了滔天大祸!” “若是放了咱家还有一线生机!” 高公公被擒依旧色厉内荏道。 “不知,高公公家人尚在否?” 骆粥没有接话反而突兀地问道。 “哼,小儿还欲拿家人威胁咱家不成?” 高公公闻言面露不屑道。 “咱家是在饥荒年岁入的宫,家中父母兄弟早就饿死了路边,被野狗分食殆尽,若是骆大人有本事能寻来余下的尸骨,咱家说不得还要好生感谢一番。” 高公公接着讥讽道。 “哦?” “这事本官倒是早有耳闻!” 骆粥在场中缓缓度步道。 “不过,本官没有记错的话,高公公还有个侄子苟活在老家,几年前被你接到了上京,过继到你名下。” “那人在城中,仗着公公的名头,欺男霸女,为祸一方,好不威风!” 骆粥拍了拍手道。 “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到这高公公神色明显慌乱起来,就连语调也微微有些发颤,要知道那可是高家仅剩的独苗。 于阉人而言, 传宗接代的执念反倒是远超常人。 “今日正是仲秋佳节。” “一家人理所应当团团圆圆才是。” 骆粥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感慨道。 “本官记得那人住处刚好离这不远。” 迎着高公公杀人的目光骆粥轻声道。 “丁修何在?” “限你一盏茶内提罪犯人头来见!” 骆粥话锋一转冷声道。 “诺!” 丁修抱拳道,随即快步往外走去。 锦衣卫众人听完骆粥的言语,还以为只是怕下不来台拿旁人出气,便也没劝阻,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只要高公公不死,往后的报复的也是他骆家,与自己等人何干? 不多时,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被抛到了院中。 看着还在往外渗血的人头高公公满眼悲痛,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之色,看向骆粥的眼神中更是满目的阴狠。 “本官素来喜欢成人之美。” “如此便送你下去团圆吧!” 骆粥却熟视无睹,反倒是凑近一些拍了拍高公公的面无白须的面颊后低声道。 “锵……”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骆粥便一把抽出身旁刘百户腰间佩戴的雁翎刀,冷冽的刀身甚至倒映出高公公惊恐的面容。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咽喉,喷洒的鲜血染红了那少年郎身上的素缟。 “嗬,嗬……” 高公公瞪大双眼指着骆粥张了张嘴,可喉咙已经被割破,说不出话来,生机也在不断流逝,随后整个身子瘫软下来,竟是直接五体投地,扑倒在骆粥身前的地面上。 “道谢,便行如此大礼!” “公公,倒是个讲究人!” 骆粥看着脚边的尸体拍手称赞道。 【气运值】+5000 第二章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气运值】+5000 当老太监彻底咽气后。 骆粥脑海中响起了一道提示音。 【宿主】骆粥 【气运值】7569 【人物册】曹正淳,丁修。 与此同时, 一道简洁的信息面板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随着骆粥穿越而来的系统,而气运值三个字,顾名思义,只要杀掉对方就可以夺取掉他的气运。 气运值的多少则和被杀之人生前的境界,修为有关,除此之外,还于权势,地位相连。 作用也很简单,可以用来抽取人物,曹正淳和丁修两人就是骆粥这一年以来积累的气运值抽取到的。 原本依照骆粥的身份,不论是在先皇在世锦衣卫横行的光景,还是太子刚刚继位,太后还在清理朝堂的年岁,自己都能浑水摸鱼,截取大把大把的气运。 可是自己穿越来此的时候,恰逢一个诡异的僵局,虽说王朝依旧是内忧外患的局面,可锦衣卫的权势还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压。 人数也从先皇在世时巅峰的六万余人,锐减到了如今的不足万人。 加上外出公干多有折损,以至于其中大半人员都龟缩在上京城,言行也可谓是谨小慎微。 自己也是蹲守在昭狱之中这才得以苟活,勉强建立了自己的班底。 …… “你方才不是问本官!” “这阉贼价值几何吗?” 骆粥心念一动退出系统盯着丁修道。 “骆大人,你我之间又何必如此……” 丁修扛着苗刀讪讪的笑道, “阉贼已经伏诛!” “丁修擒贼有功!” “暂领百户一职!” 骆粥提刀自顾自在脚下尸体的衣衫上擦了擦,直至刀身明亮,这才沉声下令道。 “大人怎可私定官职?” “何况镇抚司中也没有空出的位置啊!” 刘百户握着空落落的刀鞘还没有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喃喃道。 “哦?” “没有空缺吗?” “噗……” 在众人错愕的神情中, 刚刚擦净的雁翎刀又刺入刘百户的腹中。 “大人,你……” 骆粥转动刀柄,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腹部的衣衫, 【气运值】+1000 “眼下这不就有空缺了吗?” 骆粥取下他手中的刀鞘轻声问道。 刘百户瘫倒在地,无人应答。 “刘元,抗命不遵,就地正法!” “此间之事本官自会禀明陛下!” “眼下,想必各位叔伯没有意见吧?” 骆粥利落的收刀入鞘道。 “……” 看着满身戾气少年郎, 场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还是往日那个满脸人畜无害,见面便是一口一个叔伯喊得亲热的贤侄吗? 这还是那个终日蹲守在昭狱中,不问世事只知道埋头捡功劳的勋贵子弟吗? “贤侄,如今独掌镇抚司大印。” “自己做主便是。” 锦衣卫同知王如龄看着刘百户当面被杀,暗自咬了咬牙,可最终还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不愿意开罪眼前这个疯子。 “谢过王叔!” “丁修还不领命?” 骆粥点了点头后对着丁修沉声道。 “下官丁修,谢过镇抚使大人!” 丁修从善如流道。 “嗯!” 骆粥将手中的雁翎刀抛给了丁修。 “另赏银百两!” 骆粥想起加钱居士的名头, 又鬼使神差的补充了一句。 “骆大人,阔气!” 丁修随即眉开眼笑道。 “你,过来!” 骆粥说完又对着底下北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勾了勾手指。 “下官,在!” 来人战战兢兢道。 “拿笔记下,在场的各位大人协助本镇抚使诛杀阉贼有功,自当禀明陛下,为诸位大人一同请功!” “诺!” 那人闻声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折子,写完奏报后,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四周上官杀人般的目光,快步离开了骆府,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长街尽头。 作为天子亲军自然有上达天听的渠道,用不了多久这份折子就会送到小皇帝的手中,不过骆粥也并不指望这份奏折有用,只是借此表明自己的态度罢了。 “诸位叔伯,侄儿有些累了!” 骆粥捏了捏眉心道。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打扰贤侄了。” 众人闻声也纷纷告辞道, 只是走出骆府大门的时候神色各异。 …… “嘎吱……” 厚重的大门关上时, 骆府再度清冷下来。 骆瘸子和那些三妻四妾的朝廷大员不同,生前从未纳妾,自从骆粥母亲死后,也没动过续弦的念头,所以偌大的骆府上除了父子二人外,便只有十几个侍女和家仆。 子时, 晚风徐徐, 夜色微凉, “少爷,要不先回房歇息一会吧?” “老奴先替您守着。” 不多时,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拿着一身干净的孝服走到骆粥身后劝道,这人是骆府的管家周卫,也是骆粥祖父的亲兵。 “周伯,你先去歇着吧。” “我还得等个人!” 骆粥换上一身干净素缟跪坐在灵堂前,相信那份折子已经递到了皇上的手里,不论结果如何,今夜他必然会给自己一个答复。 …… 子时, 月明星稀, 不出所料, 白天刚碰面的曹公公又到了骆府。 “圣上,请骆大人入宫一叙。” 曹公公开门见山道。 “嗯。” 骆粥点头应下。 “骆大人,要不还是换身衣服吧?” 曹公公看着骆粥身上的素缟提醒道。 “那身飞鱼服?” “还留着办正事的时候穿吧……” 骆粥说完便迈步登上马车,曹公公闻言也不多问只是低头默默驾车,自送入宫之后,两人之间便极少交流。 系统召唤的人物虽然脾气秉性没变,却是植入了本土化的身份和绝对的忠诚,骆粥倒是不必过多忧心。 于骆粥而言,丁修就是放在自己身边一柄出鞘的刀,可以震慑宵小,而曹公公则是一颗埋在皇帝身边的暗子,可以扭转危局。 …… 宫中, 御书房, “骆大人,请!” 曹公公通报一声后很是自然的守在外边,天子的信任可见一斑。 骆粥盯着曹公公的背影眼睛眯了眯,带着几分惊叹,随后推门而入。 “你来了?” 案牍前一个身穿儒雅长衫的年轻男子开口道,他叫朱明,正是当朝天子。 如今换下了朝会穿的龙袍,反倒像是一个读书人,带着满身的书卷气。 “陛下还是这般好雅兴。” 骆粥环顾着御书房中摆满的花鸟鱼虫道。 “你我相识多年,” “又何必打趣朕?” 朱明闻声笑了笑倒也不恼。 真要说起来,两人相识已有十余年,骆武作为先皇的头号狗腿子,顺理成章的把自己儿子送进宫里做太子的伴读。 加上先帝有意无意的安排,两人自年幼之时,关系便极密切,不过自他登基之后朝堂暗流涌动,两人见面极少也生疏了许多。 “你是知道的,朕自幼便喜欢研读四书五经,父皇在世时,便随在朝中大儒左右,学习治国之策,那也是朕最无忧的时日。” “只是那妇人如今垂帘听政!” “这花鸟鱼虫,朕不得不喜!” 朱能放下书册苦笑出声道, 言语中带着几分悲愤和无奈。 “陛下倒是受苦了。” 骆粥一边逗弄着鹦鹉一边感叹道,自己在不济也还有一方池塘可供栖息。 可这堂堂一朝天子,名义上坐拥天下万里河山,事实上确被束缚在金丝笼中,只有方寸间的自由。 …… “朕今日召你前来的意思也很简单,骆伯父的事,你我心中都清楚,也晓得其中的利害,便不要在往下追查了!” 朱明走到骆粥边上轻声念道。 “陛下,事已至此!” “便是臣不追查,她又能放过臣吗?” 骆粥同样笑了笑, 笑容中确是带着几分惨然。 “不过是死了一个阉人罢了,尚有回旋的余地,朕自会想法子保你骆家周全,那镇抚使你且好好坐着,等到时机成熟,那指挥使的位置依旧是你的!” 朱明摆了摆手道。 “父皇逝世前,给朕留下了数个顾命大臣,朝堂之外同样还几支天子亲军拱卫京都,原本朕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奈何那妇人蛇蝎……” “从没停止过剪除朕的羽翼,不过数年的光景,朝堂仅余下一位顾命大臣,朝堂之外仅剩下锦衣卫等几卫亲军听令于朕。” “如今骆伯父已经离世,若是你出现什么意外,那朕便真是独木难支了。” 朱明语重心长道。 “陛下的意思是?”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皇位到底是我朱家人的,那妇人没有子嗣,过些年,终归会还位于朕的。” 朱明笃定道。 骆粥闻声却陷入了沉思。 要知道当朝天子并非是太后嫡子, 而是一介宫女所生! 先帝早年体弱多病,继位后又颇为信奉方士,喜食丹药,以至子嗣甚少,几位贵妃好不容易诞下三两个皇子,也在后宫争权夺利中夭折。 反倒是一介卑贱的宫女意外怀了龙种,在多方势力左右权衡之下,这皇位最终还是落到朱明头上。 “陛下,她虽无子嗣……” “但要知道宗室姓朱的可不止你一人……” 骆粥想到这幽幽道。 这方世界的大离王朝和前世锦衣盛行的大明不同,没有太祖皇帝扫除遍地荆棘,也没有内阁对皇权的辅佐,反倒是江湖宗门,各地豪强,世家门阀坐大。 若是遇到强势的君王尚且无碍,可一旦遇见性子软弱些的皇帝,虽说不至让这江山换了姓氏,可,难免受人掣肘。 毕竟不论是当朝太后还是衮衮诸公,只要这皇位上坐的是朱家人占据大义便可,至于是谁这并不重要。 “闭嘴!” 前者话音未落,后者便猛然挥手打断道,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陛下!” “何不永绝后……!” 骆粥充耳未闻继续逼近道。 “此事休得再提!” 朱明瞳孔中闪过一丝的恐惧和慌乱。 “陛下,您忍让的这些年头,朝堂和军中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骆粥幽幽的叹了一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为君而死,何其幸哉?” 朱明理所当然道。 “等朕彻底掌权之后在清算也不迟,朕早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给他们著书立碑,给他们的子孙后代加官进爵……” “何况如今我大离朝内暗流涌动,边境更是噩耗频传,如果在生起这般天大变故,只恐江山不保,社稷无存,朕也是为了列祖列宗的基业,和天下百姓的安生……” 过了好一会,朱明平静了许多,或许是觉得方才有些失态,又鬼使神差的补充了一句,以安人心。 骆粥看着眼前言之凿凿的朱明, 眼神中闪过一丝和失望和怜悯,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大抵便是如此吧? “史书留名,余荫子孙!” “朕的承诺还不够吗?” 朱明望着骆粥喃喃道。 “呵……” 骆粥突兀的笑了笑, 只是笑容有些苍白。 “回朕的话!” 朱明盯着骆粥歇斯底里道,原本儒雅随和的面容此刻竟是显得分外狰狞,眼底也罕见的闪过一抹狠色。 “够了,臣……” 过了良久, 骆粥这才深吸了一口气。 “臣,谢过陛下!” 骆粥没有丝毫迟疑跪地恭声道。 期间仿佛内心在天人交战一般,心境极为复杂,面色也从最开始的桀骜到不甘再到挣扎直至最后的妥协。 朱明尽收眼底不疑有假,毕竟是自幼相识,他从小的性子如何自己是知道的,今日的种种在自己看来无非是发泄不满罢了。 当朱明的目光再度扫过,只见骆粥眼眸低垂,丝毫没有之前鱼死网破的意思,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弯下了几寸,显得很是谦卑。 “嗯!” “你省得便好。” 朱明见状长叹了一口气,神色舒缓下来满意的点了点头道,随后转身往案牍走去,自顾自的捧起一卷书册,眸子确是落到了跪倒在地的骆粥身上。 “自古天家无情,古人诚不欺我也!” 骆粥低头心中自嘲一笑道。 “朕有些乏了。” 一个时辰后, 朱明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册挥袖道。 “臣,告退!” 骆粥闻声再度叩拜。 为臣之礼无可挑剔。 …… 离开御书房后, 骆粥径直往宫外走去,曹公公也很快便跟到了骆粥的身后,走到一处无人的转角两人默契的停了下来。 “曹公公。” “近来宫中值守的是哪一位的人马?” 骆粥突兀地转身问道,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职责也是颇为繁杂,其中“掌直驾侍卫”便是其中之一。 “张千户,当值。” 曹公公低声道。 “哦?” “张千户?” 骆粥拍了拍栏杆心中暗暗记下。 …… “曹公公,” “你说这天底下谁最忠心?” 骆粥恍惚间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 “自然是咱家这类阉人。” 曹公公理所当然道。 “这天下如若有人要造反……” “又当何为?” 骆粥望着天上明月轻念道。 “奴才没什么本事,” “也没平反那个手段。” 曹公公思绪良久这才幽幽叹道。 “不过……” “帝若崩,奴才定当自缢其下。” 余下两句, 确是斩钉截铁。 “哦?” “如果那个人是本官呢?” 骆粥玩味道。 “骆大人吗?” “如此……便只有……” “恭送圣上宾天了!” 曹公公对着御书房的方向躬身一礼道。 “好好好!” “好个有礼有节,忠心耿耿的曹公公!” 骆粥颇为畅快的大笑道, 随即头也不回的往宫门外走去。 第三章太后娘娘您走好!(上) 寅时 骆府, “丁修何在?” 刚刚踏入府邸骆粥便沉声道。 “下官,见过大人!” 丁修从墙头一跃而下规规矩矩的行礼道。 “不错,还算有几分样子。” 骆粥打趣道。 “大人谬赞,下官找人现学的,不过平日里懒散惯了,这身官服穿着倒还真有些不习惯,有些紧,不太合身。” 丁修扯了扯衣领道。 “会习惯的。” 骆粥拍了拍丁修的肩膀喃喃道。 “前些日子让你盯着入京的官道,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现在北地燕国的国书送到哪了?” 骆粥开口问道。 “明日早朝便会送到上京。” 丁修笃定道。 “北边那些燕人近年来接连取胜,至今十余万铁骑仍在边境数郡之地劫掠,朝中有人提出和谈,那些蛮子虽然应下了,可想来胃口也是极大的……” 骆粥喃喃道。 “外有铁骑扣关,内有世家门阀,宗门坐大,朝堂之上尚且暗流涌动,大离这水真他娘的浑。” 丁修也是感叹出声。 “那咱们就让这水更浑一些吧……” 骆粥拍了拍手轻笑道。 “大人,还有安排吗?” 丁修问道。 “这件事暂且放下。” “眼下还有个紧要的差事给你!” 骆粥扶丁修起身继续道。 “大人请讲!” “值守宫廷的张千户明日将感染风寒。” “你且去替他当值!” 骆粥盯着丁修缓缓道,顶着锦衣卫镇抚使的名头,加上曹公公在宫中的打点,短时间内倒是不怕被人戳破,问题只在出在当事人身上。 “啊,骆大人,这?” 丁修面露疑惑道。 “不敢?” 骆粥问道。 “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下官只是担心张千户不愿。” 丁修苦笑出声。 “你且去他府上一趟!” “可……即便是偶染风寒,想来值守是无碍的,他若不识好歹,下官又当如何是好?” 丁修迟疑道。 “若是风寒不行,那么急火攻心,倒地不起,又或者旧疾发作,突兀暴毙也都是可以的……” “毕竟习武之人总有些暗疾。” 骆粥理所当然道。 “这……” “嗯?” “诺!” 丁修听着这平淡的语气,心底不为察觉的闪过一丝悸动,虽然自己杀人也不少,可从没有这般轻描淡写。 “嗯!” “若活过了明日。” “说不得你身上的官服还得换上一换。” 骆粥拍了拍丁修的肩膀道。 “谢,大人!” 丁修说完便快步往府外走去,眼中带着决然,眼下即便在是不通朝政也隐隐猜到了骆粥的心思。 “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不是吗?” 骆粥看着丁修消失的身影轻念道。 说完, 骆粥又径直往书房走去,推开书架后取出了一个质朴的木盒,盒中正躺着一卷明黄色的锦缎。 “呼……” 骆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这般田地。” 骆粥摊开锦锻看着上边的印章喃喃道。 这道密诏便是对付那妇人留下的手段。 先帝在病榻之上时,天下已生乱相,自己无过多精力收拾这个烂摊子,加上太子年幼,不得已默许了太后和朝中大臣共同监国,相互掣肘。 可任然觉得不够稳妥,便在暗中留下了两道密诏,当年天子生母手中的那道,为了摒弃隔阂已经当着那妇人的面烧了。 骆粥怀中这一道,还是另一位顾命大臣被下放昭狱后苦等无果,自知活命无望这才交托到了自己手中。 “可区区锦缎一卷……” “又如何能奈何得了那踏着满地污秽爬上来的毒妇人?” 骆粥抖了抖锦缎轻蔑道。 “不过,好歹也占了个大义的名头。” 骆粥转念收拢密诏自嘲一笑道。 灵堂前,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骆粥没有理会那些繁文缛节,自顾自的从库房里提了一坛上好的桂花酿后便一屁股坐到了棺材旁。 这骆瘸子生前同样颇喜饮酒,奈何公务繁忙,来此一年有余,父子二人一同饮酒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骆瘸子,说好的等着喝小子的喜酒,抱骆家的大孙子……” “可你倒好,现在早早的躺下了,弄得这酒没了滋味不说,往后骆家的大孙子又让谁来带?” 骆粥拍了拍棺材盖思绪万千道。 自己的前身是意外坠马而亡,自己魂穿来此后,可谓是日日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发现端倪。 可隐藏得在好, 又如何瞒得过亲近之人? 岂是装疯卖傻能躲过的? 不出半月的光景,骆府内便起了流言蜚语,说是骆府的少爷外出打猎时被邪祟上了身,可谓言之凿凿! 此事若是放到寻常人家,便是绑上一把火烧了也不足为奇,可那骆瘸子回京之后,一言不发,只是当夜独自在骆粥房前的台阶上坐了大半宿。 翌日,骆粥醒来后猛然发现府上的侍女,家仆已经全都换了一茬,而自己也接到北镇抚司的一纸公文调令。 凭心而论, 骆武算不得什么好人, 对自己确是无话可说。 从那往后,骆粥嘴上虽然还是一口一个骆瘸子,心底确已将他当成了血脉至亲,而今至亲尸骨未寒! 自己又岂能独善其身? 何况自己退了这一步, 就当真能够苟且偷生? “骆瘸子,这区区贼寇,阉党的人头又有什么资格堆在你的灵堂前祭奠?” 骆粥眺望着皇城的方向喃喃道。 自己今日所有的筹划布局,当不得算无遗漏,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但为今之计也只能舍命一搏,虽九死,其犹未悔。 古人有言,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不止自己这镇抚使一怒,又当如何? “且等小子找个够分量的人头,” “再饮余下半坛吧!” 少年郎倚靠在棺椁旁,仰头灌下半坛桂花酿,醉眼眺望着宫廷的方向,纵使满身酒气也盖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杀意。 翌日卯时, 骆府门前; 一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少年郎正站在台阶上整理着衣袖。 一匹通体黑色,毛发顺如绸缎的骏马正立在身旁昂首打着响鼻。 “唏,吁,吁……” 少年郎理好衣袖后利落的翻身上马。 朱雀街, 此时正值上早朝的时辰,长街可谓是车水马龙,街面上满是坐在轿子里的达官贵人和埋头步行的京官。 虽说有些拥挤,秩序却没乱,为官之人品级不同,自然有尊卑之分,远远看去很是一片和气。 “吁,驾……” 可很快就被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打破。 少年郎策马扬鞭,望着前边的排成长龙的华贵车轿依旧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哪里来的杀才?” “赶着去投胎啊?” 离得最近马夫望着快要撞过来战马,嘴上一边大骂一边慌忙抽打着马匹避让着。 “哦,杀才?” 少年郎闻声猛拽缰绳,胯下的战马前蹄一扬人立而起吓得前边驾车的驽马失控,原本秩序井然的街道一时间人仰马翻。 “你们背地里都喜欢骂那骆武是个屠夫,我这个儿子一脉相承,被骂做杀才倒也算恰如其分。” 骆粥没有理会四周的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反倒是停下很认真的回答了车夫。 “你,你,你……” “你什么你?” 车夫看着如此跋扈之人气势也弱了下来。 “想来诸位大人,是不会与晚辈这个杀才介意的!”骆粥说罢没有搭理车夫,反倒是对着周围轿中身的朝臣拱了拱手道。 “吁,上朝咯!” 没人理会,骆粥也不在意,长鞭抽下,马蹄声急,远远看去,那少年郎鲜衣怒马,好不轻狂。 便是走到宫门外,那少年郎也没有下马卸刀的打算,真要说起来这还是先皇在世的光景许下的殊荣。 先帝某一日见骆粥和朱明在宫内骑马打闹,脱口而出的玩笑话,赐他骆粥在宫内策马,带刀入殿的殊荣。 可细数下来满朝文武得此殊荣的也不止一人,真正去做的,如今来看,骆粥还是头一个。 “真是骆家那个小子?” 最前端一辆极为质朴的马车中,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者掀开了帘子,看着那鲜衣怒马少年郎的背影诧异道。 “哼,那骆屠夫刚死,还不知收敛!” “他这是要赶着下去作伴?” 一旁的官员不岔的接话道, 显然对于刚刚的事还记恨在心。 “倒也未必。” “如此张狂,未必不是一条活路!” “哦?” “劳烦李公,见教!” “这小子虽说过于目中无人了些,可于某位贵人而言,也是极好的。” 李知节摸着手中的笏板喃喃道。 “于老夫而言,也是盼着这小子活得长久一些,等到陛下掌权之后,那贵人余下的党羽和勋贵中顽固不化之辈便是天大的麻烦……” “老夫也快半截身子入土了,虽说办事圆滑稳重有余,却失了锐气,陛下手里还得有把利刃,方能快刀斩乱麻……” 李知节摸着下颌的白须轻叹道。 “可刀这东西,过刚易折……” “哦?” “刀剑不过手中器械罢了。” “折了,换一把便是。” “老夫只愿这刀能吹毛断发,在折之前,多除去一些麻烦……” 李知节望着骆粥的背影轻声念道。 卯时末, 午门外有钟鼓之声响起, 三通鼓后, 百官入朝, 大离皇帝朱明却是姗姗来迟,骆粥看着眼圈浮肿的朱明,也猜到了昨晚的话对他冲击之大,以至于彻夜未眠延误了早朝。 “皇儿,昨夜可是有事耽误?” 龙椅侧边的珠帘被宫女缓缓掀开,一道略带不悦的嗓音传来。 骆粥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后边坐着一位身穿金丝鸾鸟朝凤绣纹长裙,气度雍容极尽华贵的妇人。 “回母后,儿臣昨夜看书忘了时辰!” 朱明急忙行礼回应道。 “哦?御书房中那些书,哀家也曾看过,都是些先贤著作,皇儿喜欢是件好事。” “可过犹不及,恐伤了身子。” “哀家,前些日子差人从西域寻来了奇花异草,知道皇儿喜欢,明个便遣人在御花园中种上,皇儿可多去逛逛。” “闲来无事修身养性也是极好的。” 面对一国之君,妇人在这朝堂之上依旧是慵懒的语调,和寻常人家长辈训斥晚辈一般随意。 文武百官见状依旧默不作声, 骆粥确是饶有深意的看了朱明一眼。 “儿臣,省得!” 朱明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道。 “嗯,省得便好。” 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了,哀家听说皇儿昨夜还差人去了一趟骆家?” 太后话锋一转道,目光随之落到了骆粥的身上,细细打量着大殿内那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郎。 “骆家世代种忠良,如今骆伯父……” 朱明见状急忙解释道。 “锦衣亲军的任免皇儿自己做主便是。”太后挥手打断,接着话锋一转道。“可骆镇抚使你既受陛下这般恩宠,为何还不谢恩?” 看着大殿内依旧仰着头直视着自己的少年郎,太后又联想起昨夜的事,眉头微微皱起,语调中也带着几分考量。 “臣,叩谢陛下!” 骆粥郑重其事的跪倒在地道。 “臣,谢过太后!” 随即又起身轻飘飘的行了个礼道。 “大胆,竖子,安敢无礼!” 有御史出列大声呵斥道。 “母后,骆粥他年少……” 朱明却是起身慌忙替他开脱道。 “无碍,少年心性,桀骜一些也属常理,照在哀家看来此子倒是忠心可嘉,皇儿还得多多亲近才是。” 太后看着立刻出声回护的朱明和依旧坦然毫无城府可言的骆粥,反倒是眉头舒缓,心中戒备少了许多。 对于自己而言区区一个阉人的生死,自己还没放在心上,不至于非要让他偿命。 毕竟总不能让陛下身边连一个体己,使唤的人都没有吧? 可若是骆姓小子轻易服软,有卧薪尝胆隐忍之志,反倒是不能留他了。 “禀陛下,燕国使节求见!” “宣!” 殿外传来一声通报让朝堂的氛围再度凝重起来,文武百官的目光一同落到了门外,那妇人也没了敲打,试探的心思。 毕竟和谈之事为重, 朝堂百官也都清楚,这趟合谈不过是敲竹杠罢了,只是不知,那昔日的番邦蛮夷之国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第四章太后娘娘您走好!(下) “外臣,见过陛下!” “这是和谈的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使节行礼之后,捧着国书迈步上前,自有一宦官接过,凑上前去交与皇帝。 “罢吧,也念与诸公听听。” 朱明挥了挥手道。 “此战之后,年年岁末与我大燕白银一百四十万两,娟二十万匹……以偿此战耗费。” 念至此处,虽然众人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可还是没想到这些番邦蛮夷竟是这般心黑,想直接扯下一大块肉来。 “陛下,这……” 那宦官捧着国书只觉得莫名的烫手,看着余下的文字,身子不由轻颤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继续!” 朱明深吸一口气后轻颤道。 “割让上谷,渔阳,雁门三郡之地用以骑兵牧马……以偿此战之损。” “嘶……” 群臣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响。 “另外我燕国太子素来仰慕离国长宁公主之姿,望……以结永安……” 那太监颤颤巍巍地念完最后一段后,已经被冷汗打湿了后背。 偌大的朝堂更是针落可闻, 骆粥仰头看去,只见那往日满身书卷气的年轻人也罕见的发怒,双拳握紧,额头隐隐有青筋冒起,正张口欲言,可视线扫过那珠帘时,又颓然的松开了拳头。 整座大殿唯独那妇人松了一口气。 “没听错的话,国书中所言是要我大离朝廷,割地,赔款,和亲?” 骆粥对上朱明的目光,从中看出了强烈地不甘,没有犹豫,径直走到那使节面前一字一顿问道。 “这是我家圣上的意思。” “也是我燕国数十万儿郎的意思。” 使节看着往前的少年郎昂首道。 “若是不允……” 使节看向边境的方向顿了顿,然后猛然挥袖而下,其中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尔等蛮夷,实在欺人太甚!” “若是应下如此条款,我辈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又有何资格训诫子孙后代……”有几位老臣仰天长叹道。 如此蛮横的态度引得朝堂上口笔诛伐之声不绝于耳,朝堂的文臣即便再是软弱,讲到底也是要些许脸面。 “诸公,且稍安勿躁。” “诸公可知,从渔阳郡至此需几日?” 使节见状也不慌乱, 只是转身遥遥指着北地郎声问道。 “而今我十余万铁骑齐聚于渔阳,若是破关,携兵锋之盛不出半月的光景便能杀至上京城下!” “诸公,非要试试这铁骑,快否?”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静若寒蝉。 因为细细思量之下,这使节如此狂妄的言语倒是真有几分成真的可能。 群臣的目光下意识的避开皇位上那道落寞的身影,隐晦地落到了那珠帘后那妇人的身上。 “太后娘娘,要知道不论是割地,赔款还是和亲,尚且又回旋的余地……” “可真到了铁骑入关的档口,这万里河山还不知与以谁家?” “还请娘娘,以基业为重!” 那使节也不在掩饰, 直接对着珠帘后的妇人高呼道! “哀家……准了!”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妇人,听闻此言后,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猛然起身掀开珠帘决断道。 “母后,三思啊!” “太后娘娘三思啊!” 这一刻即便是主张求和的几位大臣也一同跪地痛哭道,不到兵临城下,万不得已之时,谁也不想遗臭万年,被子孙后代戳着脊梁骨骂。 “哀家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哀家说,准了!” 那妇人拖着华贵的长裙走到皇位前,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众人道。 这一刻读书人口中所谓的君臣礼法,忠孝节义被那妇人几句轻飘飘的言语践踏得支离破碎。 “朕死后有何颜面再见父皇?” 朱明看着满朝文武和那挡在自己身前的妇人自嘲一笑道。 “朕往后还当得了大离这个家吗……” 语调中带着说不出的落寞悲凉。 “自然当得!” 骆粥从跪倒在地哀嚎一片的群臣中走出,一步一步踏到台阶上。 “陛下尚未应允,你们便对着一介妇人磕头哀求不止,你们的骨头都让狗给啃了?” 骆粥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轻蔑一笑道,语调不高可听在众人耳中,却是莫名的让人心头一颤。 “你区区一个从四品的镇抚使有何资格妄议朝政?”妇人望着台阶上的少年郎冷声道。 “依大离律,臣自然是有资格议论朝政的,倒怕是娘娘忘了祖训……” “依先皇遗诏,如今圣上已至及冠之年,娘娘理当还政于陛下了吧?” “要知道这江山到底是姓朱的!” 骆粥迎着那面色阴沉的妇人平静道,这番话也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上。 国朝养士百二十年,虽说不是每个文人都有风骨可言,可老朱家在他们心中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皇儿,你来说说,哀家这些年所作所为,哪件不是为了老朱家,为了这大离江山?” 那妇人倒也沉得住气,知道此事的关键所在,转头看向了龙椅上的男子,哪知素来言听计从的朱明罕见的沉默了。 “哦,为了大离江山?” “可臣观娘娘的意思是……” 骆粥自知机不可失继续道。 “这万里河山,宁赠番邦,不予家奴!” 骆粥掷地有声道,说话间脑子里又莫名想起了前世那位太后,两者之间又是何其相似。 骤然听闻此言,朝堂百官俱是面面相觑,便是素来死忠于太后的几位重臣神色也微妙起来,眼中隐隐带着几丝羞愤。 “你个黄口小儿……怎敢折羞哀家?”听着这一番诛心之言,妇人绕是养气的功夫再好也忍不住了,抬手便往骆粥脸上挥去。 “啪……” 没有预想中掌掴的声响, 反倒是手腕被那少年郎稳稳的锢住。 “今日娘娘堂而皇之,以大离之土地,天家之血脉,百姓之粟米,求那一人之权贵!” 骆粥顶着众人惊骇的目光步步紧逼道, “此举,与卖国又有何异?” 骆粥说话间右手已经搭在刀柄上。 “贼子,你意欲何为?” “莫不是要造反不成?” “禁军,何在?” 太后望着步步紧逼的少年郎,眼中罕见的闪过一丝惧意。 听到大殿内传来的动静,上百名值守在外的禁军极快的从大门涌入。 “给哀家,拿下!” “诺!” 众人轰然应诺,将高台上的两人团团围住,冷冽的刀兵晃得人眼生痛。 “莫要冒进,恐伤了娘娘千金之躯!” 不过为首的那人却是高呼一声,迟迟不再进一步,隐隐还挡住了身后的同僚。 “骆粥,你还不快退下!” 朱明看着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举的骆粥是又惊又怒,明明昨夜已经应下,为何如今又如此莽撞? “陛下,臣不愿在退了……” 骆粥不退反进道。 “有老奴在,还请陛下心安。” 话音刚落, 一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出现在了高台上,对着朱明行了一礼后,便挡在龙椅前。 老太监看起来慈眉善目,莫名地让人心安,同时也让想要冒险上前救驾的禁军停下了脚步,静观其变起来。 大殿内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僵局。 “骆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朱明定下心来后, 看着依旧不为所动的骆粥咆哮道。 “禀陛下!” “自先帝逝世以来,这毒妇暗中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培养党羽,蓄养面首,祸乱后宫……” “所犯之事,可谓之罄竹难书!” “便是当年陛下生母病逝也有诸多蹊跷,据臣所查,此事也与这毒妇脱不了干系……” 骆粥直视朱明道。 “这……” 听完前半段朱明尚且了无波澜,荒唐的事她这些年做多了,可后半段话刚落下便瞳孔收缩,便是身子也止不住的轻颤起来。 “你,你……” 反倒是被骆粥锢住的太后满脸错愕。 “你这毒妇!” “又有何德何能被尊为当朝太后?” 妇人刚想要张嘴解释什么的时候,骆粥右手拇指抵住刀柄往上一挑,腰间的绣春刀瞬间脱鞘而出。 “噗嗤……” 刀入血肉的沉闷声响起, 那妇人被锢住的手臂应声而断。 “啊……” 断臂之痛又岂是养尊处优的妇人能够忍受的,当即痛得抽搐痉挛,险些昏厥。 几滴血液飞溅到朱明的脸上,后者伸出手往脸上擦了擦,有些滑腻,指尖还带着猩红的血液。 “即便太后娘娘犯了天大的罪责!” “可也不应当如此草率定夺!” “如此局面,天下百姓如何看之?” 诸多大臣颓然地跪倒在地,面色悲呛,几个老臣更是直接昏厥倒地,余下的也是气的吹胡子瞪眼。 便是还在抚须观望的李知节也被惊得扯下一揪白须来,看向骆粥的目光变得惊疑不定。 “便是如你所言,朕又如何收场……” “今日之举实在太过了些……” 朱明缓缓地摇了摇头,看向骆粥的目光也如同看死人一般。 “还请陛下安心!” “臣是个守规矩的人……” 骆粥说完又俯身到那妇人身旁低声喃喃道:“对了,娘娘,有些事您做没做过并不重要,毕竟咱锦衣卫干的就是这个的……” “只是臣还需要一道遮羞布,缓和与陛下的关系……” 骆粥说完起身将藏于袖中的密诏甩出掷地有声道: “锦衣卫镇抚使,骆粥!” “今奉先皇密诏,清君侧!” 锦缎落下,有朝廷重臣连滚带爬的过去捧起,看着上面行文的口吻和熟悉的印章仰天长叹道:“当真是先帝密诏!” “老臣恳请陛下,先传太医稳住伤势后在将太后送入寝宫修养!” “在此期间,臣愿亲自彻查骆指挥使所言之事,必然给百姓,给天家一个交代!” 底下原本跪倒在地的李知节闻声猛然抬头,看着眼下的局势也不在犹豫,埋头叩首高呼道。 李知节望着那痛得神志不清妇人,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幽禁在后宫的这段时间足够自己稳定朝堂让陛下重掌大权了。 至于直接定罪下狱,自己则是从来想过,要知道若真是如此,这些年依附于太后的朝臣又当如何自处? 兔子急了还咬人,鱼死网破的后果自己是扛不住的,不如徐徐图之,让他们自己推出一批台前的人来掉脑袋。 让权力实现最平稳的过渡变可。 至于这把刀,实在是太快了些。 还是早些折了吧…… “陛下,老臣……” 李知节下意识的避开了骆粥的目光,再度叩首道,既然能在朝堂屹立不倒,除了知进退外,门生故吏也是不少的,此刻骤然发难,竟是有顷压之势。 龙椅上的年轻人闻声舒缓了一口气。 可高台上的少年郎,对周遭的声响确实置若罔闻,只是低声喃喃自语道:“太后娘娘,您走好,事后臣还得借你头颅一用!” 而今大义之名已取,望着眼前的身份尊贵至极的妇人在没有一丝的迟疑,手中的绣春刀再度挥下,一颗螓首飞起,血液喷涌而出,身穿华美长裙的身影缓缓倒地。 【气运值+10000000】 当头颅落地的那一刻,似乎整个大离朝廷的气运似乎也被抽走了一部分,骆粥虽然无暇他顾,可心底也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滴答……” “滴答……” 殷红的血液顺着台阶往下蜿蜒滴落,声音不大却如春雷一般在众人脑海中炸响,原本喧闹的朝堂死寂一片。 地上尚且温热的尸体,和滚落在地尚未瞑目的头颅无一不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诸公可能听岔了本官的话,本官是依照先帝的密诏办事……” “既然是清君侧,自然是要诛国贼!” 少年郎提着淌血的绣春刀转身静静地看向众臣,脸上没有一丝的情绪,自顾自的掏出一张白娟细细的擦拭起刀身来。 可底下的众人虽然气的嘴唇止不住的哆嗦,倒也没有轻易开口,落空算盘的李知节更是如鲠在喉。 “国贼已诛,诸公可还有异议?” 直至刀身明亮骆粥这才抬头缓缓道,目之所及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原本清俊的面容落到众人眼中,显得莫名的有些狰狞,仿佛择人而噬的凶兽一般,要将人带皮带骨囫囵吞入肚中。 第五章不过是向死而生罢了 “倒是让外使看笑话了。” 骆粥见群臣无人应答,不疾不徐的从高台上走下,目光落到了那使节身上,随手将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白娟丢出,吓得后者接连退了数步。 “这是贵国的家事,与外臣无关!” 使者侧过身道,对上这么个胆大包天的疯子哪里还有先前的硬气? “为何无关?” “家贼已除,哪有放跑了外贼的道理?” 骆粥反问道。 “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在下来此也是没法子的事,就算骆大人对和谈不满又何必迁怒于在下?” “要知道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 使节硬着头皮道。 “骆大人今日已行如此之壮举,眼下在威逼在下区区一个使节,怕是有违君子之道,坏了大人的名声,被天下人所耻笑。” 使节动之以理道。 “哦?” “君子吗?” 骆粥将刚刚擦净的绣春刀平推而入,捅进了使节的腹中,随即猛然转动刀柄。 “本官不过是一个杀才罢了。” 看着吐血倒地的使节骆粥自嘲一笑道。 “当然,你也可以说本官是个小人……” 骆粥一把推倒那人的尸体嗤笑道。 “骆指挥使杀人倒是杀得爽利……可眼下朝廷又当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李知节望着倒地的使节明知覆水难收只的妄自长叹道。 “自然是,死战!” 骆粥不假思索道。 “割地,赔款,有违祖训尚且不谈!” “讲到底打仗是男人的事。” “天底下可没有拿女人换和平的道理。” 骆粥目光直视着李知节理所应当道。 “何况,长宁公主乃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若失偏允,让陛下如何处之?” 骆粥朗声问道。 “那朕,还要感激你骆指挥使不成?” 朱明冷嘲道。 “臣,不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君分忧!” “乃是臣理所应当之事!” 骆粥缓缓地收刀入鞘道。 “不敢?” “哼!” 朱明冷哼道,同样一番话从旁人口中说出却是天壤之别。 “陛下,臣……” “臣,贸然行事,还请治罪!” 少年郎望着龙椅上那捡了天大的便宜还卖乖的年轻男子心底有股子拔刀的悸动,可最终还是跪倒在地一丝不苟地行礼道。 与此同时,大殿之外传来了靴底踏地的声响,强弩上弦的磨嘶声更是不绝于耳,显然负责值守其他位置的禁军已经聚集到了此地。 要知道锦衣卫只是拱卫皇宫的一支亲军,其余几卫人马则是另有他人统帅,依照自己的手段还插不进去。 不过真要说起来那守将倒也果敢,从自己抽刀到如今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能作此决断,要知道没有命令便领军围殿,便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臣既为天子亲军,陛下若要责罚,哪怕是杀头,臣也毫无怨言!” 骆粥念头通达,知道眼下才是最凶险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身上的飞鱼服诚挚道。 朱明望着眼前规规矩矩行礼请罪的少年郎没有接话,只是突兀地觉得有些陌生,甚至在心底深处隐隐还有一丝不愿意承认的惧意。 “臣,还请陛下责罚!” 骆粥再度出声道。 等候许久, 依旧死寂一片。 “罢了,罢了……” “此子,还不到殒命的时候……何况,也得给圣上一个台阶下……” 李知节心中暗道一声后走出行列。 “陛下!” “骆镇抚使是依照先帝密诏行事,虽有不妥之处,可危急之下当行雷霆手段,也在情理之中。” “加上骆指挥使对陛下一片忠心难能可贵,瑕不掩瑜,依臣来看,骆镇抚使仍是诛贼有功!” “老臣恳请陛下免罪!” 李知节直接跪倒在了台阶前,身后的门生故吏见状权衡片刻后也是从善如流,一同跪了下来为骆粥求情,只余下大半后党如丧考妣。 “呼……罢了……” “朕念在先帝密诏和你一片忠心的份上,你且先行回府,闭门思过……此事,朕自有考量。” “曹公公你且送骆指挥使一趟。” 朱明咬牙道。 “臣,谢陛下恩典!” 骆粥闻声再度叩拜,为臣之礼无可挑剔,丝毫看不出之前面对那妇人的肆意张狂,更像是一只驯服后的鹰犬。 “臣,告退!” 骆粥面朝着龙椅躬身退出大殿。 转身后眼睛却是微微眯了眯,目之所及,铁戟如林,森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便是那百步长阶之上也站满了手持强弩的兵卒,端是将这大殿围得密不透风。 在宫殿上方的琉璃瓦上,还有一位身穿大红蟒袍的老太监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底下的少年郎。 “陛下的口谕让咱家送骆大人一程……” 绕是剑拔弩张, 曹公公依旧是和气的模样。 “来人,务必安全送到府上。” 为首的将领听完这才抬手放行,远处数千把强弩下压的同时,又分出两列禁军跟在骆粥身后。 “骆大人,还请随咱家来……” 曹公公说完不着痕迹错开身子的将骆粥护在身后。 …… “骆大人,今日此举还是太过贸进了,能全须全尾的离开这地方,说起来还真是泼天之幸。” 曹公公离远后长叹了一口气后继续道。 “方才那位将军名为裴行武,咱家也是才知道原来他便是陛下在禁军中埋藏极深的亲信,看着里面的局势对陛下有利这才围而不攻。” “若是轮到那妇人安插的党羽值守,怕是拼死也要闯入殿中了。” 曹公公看着身后说是护送实则看押的上千禁军喃喃道。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 “若是没有必死之志,何敢入宫?” “不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 骆粥轻笑道。 今日之事乍看之下太过侥幸和离奇。 可古往今来匪夷所思的事多了去了,便是史书里记载的诸多大事也远远比想象中还要来得荒唐。 若是不搏上一搏, 怎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骆粥收回思绪,目光又落到了数百丈外的大殿之上,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至今也还没有消散。 “那位是宫内资历最老的供奉,真要算起辈分来便是咱家也得称上一声老祖宗……” 曹公公解释道。 “他到那多久了?” “锦衣卫杀入大殿的时候便到了。” “若是本官如昨夜所说……” 骆粥随口问道。 “便是咱家拼死,也是十死无生。” “若是按照天下武学境界的划分,咱家莫约在三品之间,听闻那老祖宗一甲子前便已然如此……” “而今想来也是登临二品世间绝顶。” 曹公公苦笑出声道。 “讲到底天家的底蕴还是有的,宫内的供奉不少,如咱家这般也有几人,只是依照历来定下的规矩不得随意出宫,不得干涉朝政,这才鲜为人知。” “对于那些历经数朝荣辱的老不死的家伙来说也是一样的,只要皇位上坐的人还姓朱,他们便不会出手。” “哦?” “那为何,唯独他来得这般早?” 骆粥眼睛眯了眯道。 “骆大人有所不知,陛下平日里除了逗弄花鸟外,还时常去深宫陪那老祖宗下棋,长期以往自然多了几分香火情分。” 曹公公意有所指道。 “总而言之骆大人这些日子还是留意些为好,经此一事只怕那毒妇遗党狗急跳墙,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 “也是……” “眼下这座城里想要杀了本官的人怕是能从这永乐街排到上京城外了……” 骆粥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道。 “不过身家性命。” “岂能放在他人一念之间。” 骆粥顿了顿话锋一转,积攒下来的所有气运值如大河决堤一般疯狂涌入那人物册中,只见那厚重的书页不断翻起,过了许久这才停到了最后十几页上。 当骆粥再度仰头的时候,只见一个抱着腐朽木剑白发搭肩的老头正倚靠在宫门外一颗老槐树下。 当那老者抬眼望过来的那一刻, 自己后背阴寒的感觉陡然消散, “有劳前辈护我周全了。” 骆粥理了理衣衫后遥遥一礼道, 老槐树下, 那身穿布衣的老者没有避开这一礼,反倒是点了点头后坦然受下,只因那老头复姓独孤,手中木剑,名为无俦。 第六章朕便让他做那孤臣 “裴将军何在?” 骆粥走后,朱明目光落到门外的禁军统帅身上传唤道,这烂摊子终归还是自己帮着收拾一些。 “臣在!” 裴行武卸下刀剑后迈步入殿,行走间身上的鱼鳞甲片相撞有金铁交鸣之声,绕是着甲不便仍旧固执的跪地行礼道。 “朕命你即刻持虎符前去上京大营,让那几卫人马在城外就地驻扎,如有异动随时入城,务必确保上京不乱......” “臣,领命!” 裴行武领命离开之后, 朝堂又再度争论起来。 “朕有些乏了……” 朱明望着底下因为这场大乱心神失守或落井下石抨击政敌的群臣抚额叹道,胸口有着说不出的烦闷。 “臣等,告退!” 等到群臣惴惴不安的退去,偌大的宫殿仅余下先帝余下的顾命大臣李知节一人,朱明这才卸下所有伪装起来的情绪。 “死了……呵……” “就这般轻易的死了?” 朱明转头看着珠帘后空荡荡的座椅有些神情恍惚,整个人仿佛被抽掉脊椎骨一般彻底瘫软到龙椅上。 “荒唐,荒唐,荒唐!!!” “朕隐忍了十余载……” “她却死得这般儿戏?” 又过了些许,朱明神情逐渐变得疯癫起身一把扯掉了珠帘,便是被细线划破了血肉也不自知。 过了许久,朱明这才冷静下来,可那少年郎决然挥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妇人在朝堂之上被人诛杀于朕而言可谓是天大的幸事,可她毕竟是当朝太后,死得如此轻率,让这番邦异族,朝堂百官,天下百姓,又当如何看朕?” “朕又当如何自处?” 朱明苦笑出声道。 “臣知道陛下的意思,只有骆指挥使死了,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朝堂……” “可事已至此,不若反其道而行之!” “李伯父的意思是?” 朱明眼镜微微眯了眯。 “给他骆家远胜前朝锦衣亲卫的权柄,让他这柄快刀以最短的时间替陛下扫除掌权路上的所有的麻烦。” 李知节冷声道。 “远胜前朝锦衣亲军的权柄吗?” 朱明想起那锦衣横行的年头下意识的愣了愣,此举不亚于放那斑斓猛虎出笼,还给了它一口尖牙利齿。 “只恐,猛虎吃人成性,最终噬主。” 朱明忧虑道。 “陛下,依照这骆姓小子的性子,不论是勋贵还是朝臣只要挡在前面必然不留情面皆斩之,可人杀得多了,便是举世皆敌,这天下也断然无他立锥之地!” 李知节狠了狠心咬牙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过那个人不能是自己。 “至于噬主,则是无稽之谈……” “他所有的权力都来源于陛下!” “他也只能依附于陛下!” “所谓,孤臣,不外乎如此。” 李知节挥袖断然道。 “另外,老臣心里也有本帐。” “骆家这小子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老臣都会一笔一笔的给他记下,待到朝堂再无后党之日,便是折断这把快刀之时。” “到时候不论是挫骨扬灰,还是抄家灭族,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说罢,李知节目光灼灼的看向朱明,后者正抚额沉思,心中恍若天人交战,脑子里被那毒妇欺辱的场景挥之不去,如今那毒妇已死也到了清算的时候。 “如此……” “朕便让他做那个孤臣吧!” 朱明猛然起身挥袖道。 “如此,朝堂肃清。” “可边境危局又当如何解决?” 朱明再度问道。 “老臣记得徐老将军如今正在家中,可让此人挂帅,必能力挽狂澜!” “徐闻达老将军生平少有胜绩,遂在朝廷声名不显,可谁人又知,老将军一生同样未尝一败。” “若陛下真是铁了心要打到底,依照徐老将军的稳健的性子加上城池关隘之险固守,对方那十余万铁骑也未必能入关。” “只要能撑住数月,蛮夷必退!” 李知节断然道。 “李公所言甚是……” “朕,朕即刻拟旨!” 朱明望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者心莫名的安定下来,能数朝为官并从那毒妇的手中全身而退自然是足够稳妥的。 …… 骆府门前, 骆粥回来时依旧是鲜衣怒马,只是那由上好云锦制成的飞鱼服上多了几道洗不去的血渍,身后还多了上千红衣黑甲的禁军。 “骆大人,还请安心祭奠。” 为首的将领对着骆粥拱了拱手后,引手一抬,原本分成两列的禁军井然有序的值守到了府邸外。 手持劲弩的兵卒则是分布到了临街二楼靠窗的位置,其中更不乏军中好手四散在府邸周围。 在长街之外,更有各家的耳目云集正暗中打探着骆府的消息,其中不乏各府蓄养的死士,门客。 整个上京城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场风波正以极快的速度席卷整个京畿之地乃至于天下。 “骆大人还请放心。” “在宫里的消息传来之前,下官自然会保证贵府的安全。” 为首的小将看着长街上突兀多起来的贩夫走卒皱了皱眉头道。 话音刚落, 一道惊空遏云的鹰唳骤然响起, “无碍,不过是区区宵小之徒罢了……” 骆粥仰头云层上的那大雕轻笑道。 有孤独前辈在,想来除了朝廷动用大军清剿外,这座城池便无人再能威胁到自己的安危。 …… “周伯,这是何意?” 骆粥刚刚推门而入,便见灵堂前已经多出了一口棺材,定睛看去原本老迈的周伯正仔细的擦拭着,身旁还拴着一匹老马和一套满是剑痕的甲胄。 “少爷,您还活着?” 周伯闻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来人后竟是老泪纵横。 骆粥凑近些,比划了一下那口棺材的尺寸刚好和自己的身材相符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周伯,小子还喘气呢。” 骆粥苦笑道。 “只想着若是少爷有所不测……” “老奴拼死也得给少爷收尸。” 周伯喃喃自语道。 “周伯有心了,棺材还是先收起来吧。” 骆粥拍了拍棺材盖道。 后者莫不从之。 灵堂前, 骆粥默默地提起骆武棺椁旁放着的半坛桂花酿,掀开封口的红布,酒香已经有些寡淡。 “少爷劳累了一天先去歇息一会吧。” 周伯安置好棺材后走到骆粥身后,看着他满身的血渍也能想到早朝的局面是何等的凶险。 “周伯,不急。” “祭拜的人头还没到呢。” 骆粥洒然道,后者闻声怔了怔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给盆里添着柴火。 酉时末, 一架质朴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骆府门外,在无数有心人的注视中,曹公公捧着两卷锦缎迈步入内。 “骆大人,接旨吧。” “陛下这次是要委以重任了!” 曹公公低声道, “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锦衣卫镇抚使骆粥……领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司,指挥使一职,官三品,另赐黄金千两,蟒袍一件,钦此!” “骆大人稍安勿躁还有一道圣旨。” “命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司指挥使骆粥,彻查惠妃娘娘意外病逝一案和骆指挥使离奇身死一案。” “凡涉案之人不论官职,不论尊卑,皆可入狱……若遇抵抗,凡涉案之事皆可自行决断日后上奏……” 曹公公念完后把一旁的托盘递出,上面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件黑色的绣金蟒袍。 “曹公公,出宫前本官还托你带了一样东西,想来是没有落下吧?” 骆粥领命后继续道。 “骆大人……” 曹公公欲言又止道,最终还是返回马车,下来的时候,手中多出了一个木匣,稍近一些还能闻到一股子呛鼻的血腥味。 “骆大人只恐此举……” 曹公公递过木匣后长叹了一口气。 “想来这件事李大人也是知道的,毕竟陛下性子过于优柔寡断了些,做事总是顾及太多。” “为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本官总得多给陛下几个将来杀我的理由吧?” 骆粥说罢推开木匣,抖开白布,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出来,头颅的五官被毁看不出身份,可脖颈处的刀痕确是无比熟悉。 第七章官至锦衣卫指挥使 “等着吧,骆瘸子,待到你头七之日,小子必然把那些参与谋害过你人的头颅都砍来,也让你在路上多几个伴。” 骆粥将那妇人的头颅规规整整地摆在棺椁前放,这才仰头饮下余下半坛美酒,酒水已经寡淡无味,却让人甘之如饴。 “还请曹公公转告陛下……” “臣必不负所托!” 骆粥放下空落落的酒坛喃喃道。 “来人,沐浴更衣!” 随即拿起托盘的蟒袍往后院走去,自有数名侍女迎在门前恭候。 先人有言,每逢祭祀等重大之事,需焚香斋戒,沐浴更衣。 于骆粥而言, 杀人自然是顶天的大事。 酉时末, 骆粥沐浴完安静等着侍女展开那黑金蟒袍,细细看去,那蜀锦缎做底的黑袍上用金线纹有九蟒,蟒生四爪,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蟒爪上细微之处趾间的锐利。 这件御赐的黑金蟒袍乃是齐肩圆领,大襟右衽,蟒袍下端的水脚上有波涛翻滚的水浪,水浪之上又立有山石宝物,俗称为“江牙海水”。 海水有立水、平水之分,立水指袍服最下摆条状斜纹所组成的潮浪;平水指在江牙下面鳞状的海波,海水意即海潮,潮与朝同音。 江牙,又称江芽,姜芽,即山头重叠,似姜之芽,除表示吉祥绵续之外,还寓有国土永固之意。 这件蟒袍的规格可见一斑。 “呵~” “若是不杀他个人头滚滚,倒是愧对陛下的恩宠了……” 身着黑金蟒袍的少年郎缓缓将绣春刀佩于腰间,随后往书房走去,在里面坐了许久, 等到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本册子。 翻开册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有二三十人之多,这是骆瘸子身前留下的,作为天家的头号狗腿子自然是有记小账的习惯的。 朝堂之上与骆家有世仇又或者因公事得罪过的人,都无一遗漏,全都记在上边,其中大半都是太后扶持的党羽,只是苦于天子无权,又无铁证,只能作罢。 说来也是,在朝堂为官之人,做事何等周密,又岂会轻易露出马脚? 骆粥不知道骆瘸子身死一事册子上有多少人直接参与,可想来大多都是脱不了干系的,若是要细查排查,只恐等到猴年马月。 遂,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何况,在那毒妇掌权尚且身居高位之人又有几个是屁股是干净的?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之人, 自己自然也有法子让他们浮出水面! 至于惠妃娘娘意外病逝有那毒妇参与一案,本就是骆粥扯来的一道遮羞布,同时也是给陛下一个台阶下,毕竟毒杀生母之仇,能让他心中坦然一些。 不过倒也并非全是骆粥的空口白话,一个不过双十出头的妃子如何又恶疾缠身? 若是从头查起想来也能发现不少蹊跷,不过若是真有参与之人,怕也是皇亲国戚一类,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给那骆瘸子多找几个伴,方才是当务之急。 …… “锦衣卫同知王如龄何在?” 骆粥收拢册子推门而出对着长街高呼一声,圣旨传来后,宫内的禁军已经退走,听到风声的一众锦衣卫官员早早便守候在了骆府门外。 “下官,在!” 王如龄闻声慌忙从人群中走出高声回应道,看着台阶上那身穿蟒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时间不知如何作想。 要知道昨日他还只是从个四品的镇抚使,而今确是直接跃过指挥佥事,同知,连升数级成了锦衣亲军的指挥使。 “即刻召集上京城内所有缇骑!” 骆粥下令道。 “大人,查案可要不了这么多人手。” 王如龄疑惑道。 “这两件案子本官已有眉目,你只管照着册子到各个府邸拿人便是,等人都到了昭狱在仔细盘查也不迟。” 骆粥甩出折子沉声道。 “敢问指挥使大人,可有证据?” 王如龄捡起册子,看清上面的人名后吓得冷汗直流,要知道这上边不少人都和自己品级相差不远,多是四,五品的清贵文官,甚至还有几个平级的官员。 “锦衣卫办案需要证据吗?” “想来有个名册便够了!” 骆粥理所当然道。 “骆大人,下官……” 王如龄硬着头皮开口道,自己上边可没人撑腰,若真把册子上的人都抓了,只怕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王同知,莫不是要抗命?” 骆粥走到王如龄身前冷声道,说话间手已经搭到了腰间的绣春刀上。 “下官,不敢!” 王如龄见状脑子里浮现出这疯子之前干过的事,吓得一个激灵,猛然跪倒在地道,毕竟自己早死和晚死还是分得清的。 “骆大人,有令,下官莫敢不从。” 王如龄态度很是谦卑,连带着身后那些骆粥叔伯辈的锦衣卫老人也踹踹不安起来。 “如此,便好。” 骆粥轻轻拍了拍王如龄的肩膀道,目光在锦衣卫一众官员中扫去,目之所及没有一人胆敢直视。 “锦衣卫当年是何等的风光?尔等入籍尚浅虽从未经历,可想来也从父辈听闻一二,本官便不在多提了。” “不过这些年锦衣卫过得是什么样子的日子,想必诸位定然深有所感……” “朝中有尚关系之人,早早便脱了锦衣卫这身皮,另谋出路去了,余下皆是绑死在这条船上的人……” 骆粥迈步往前直接略过那些锦衣卫中的高层,停留到那些低头不语的年轻百户,总旗身前喃喃道。 “朝堂之上,群臣厌我,欺我,辱我,轻我……动辄弹劾,亲朋好友更是羞于与我等为伍,说是过街老鼠也不足为过。” “便是区区七品监察御史也敢指着我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鼻子骂,寻常百户,总旗更是……” 骆粥的语调不高,只是平静的叙述着锦衣卫的近况,老人尚且了无波澜,可身前的一众年轻官员却是满眼羞愤。 “说起来,也不怕诸位笑话,家父为锦衣亲军前任指挥使,几日前离奇身死,而今头七未过,可听到最多的话,确是劝诫本官息事宁人。” “呵~” “这话本官听得耳朵都险些起了茧子!” 骆粥自嘲道。 “他们是怎么有胆子说出口的啊?” 骆粥语调陡然拔高, 厉喝出声道。 “骆大人,下官知罪!” 话音刚落,王如龄便磕头认下,头如捣蒜,便是之前一同来骆府祭拜劝诫过的一众锦衣卫高层也只觉得腿肚子发软,膝盖不由自主的弯曲倒地。 “本官不想在听到诸如此类的言语。” 骆粥冷声道。 “同样不甘锦衣卫这身皮如此轻贱!” 骆粥没有理会跪倒在地的众人,而是目光灼灼的看向那些年少之人。 “尔等,难道便甘心如此?” 骆粥转身问道。 “属下,愿为大人效死!” 当骆粥闻声回首时, 身后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人。 他们俱是紧攥刀柄满身戾气。 第八章你且跪下听完吧 “讲到底还是卫所里的暮气太重了些……”骆粥望着依旧跪倒在地磕头不止的一众老人道喃喃。 “算起来,” “诸位叔伯如今年岁也不小了。” 骆粥弯腰扶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老者道继续道:“张叔,如今你这身子骨都颤颤巍巍的了,只恐握不紧刀子,最后反倒是伤了自己。” “下官,确实是老迈了些。” 后者闻声如遭雷击, 可最终还是认命般长叹道。 “嗯,这般年纪回乡含饴弄孙倒是合适,若是在老些,只恐路途遥远,有所不测。” 骆粥看着从善如流的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了其他人身上。 “我等明日上朝便向陛下请辞!” “还望大人留条生路……” 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口道,依照此子的行事风格,若是在拖下去恐怕就连请辞的机会都没了。 “如此!” “本官便谢过诸位叔伯了!” 骆粥满意的拍手道。 “王伯倒是不必如此,毕竟如今锦衣卫仅剩一位指挥同知,总得有个人把这个架子撑起来吧?” “况且,本官交代的差事还没办完。” 骆粥看着松了一口气的王如龄笑道。 “下官,领命!” 王如龄咬牙将地上的名册揣入怀中道。 “哒,哒,哒……” 街头有马蹄声传来,骆粥的目光也随之落到当值归来的丁修身上。 “丁修,何在?” “下官,在!” 丁修翻身下马行礼道。 “你随在本官身边已有一年有余,立下诸多功劳,本官也不是吝啬之人,你想要何等封赏,直言便是!” “大人,我………” 后者刚刚出宫还没缓过神楞楞的答道。 “本官记得你曾说过这身官服紧了些,不太合身,如此便给你换上一身衣裳吧!” 骆粥挥手打断道。 “丁修,听令!” “本官命你暂代南镇抚司镇抚使一职,监察本卫法纪,军纪,如遇阳奉阴违,私通犯官之人,可就地格杀!” “想来这从四品的官服是够宽大的了。” 骆粥命道,今时不同往日,天子已经将锦衣卫的大权交到了骆粥手中,自然没有任何人置疑。 “大人,这……” 话音落下, 丁修眼中全是恍惚之色,要知道自己四品的修为虽然放到江湖中也算是一把好手,可距离这锦衣卫镇抚使的身份还是太过遥远,而今确是自己短短一年便坐了上去。 身后那些年轻的百户,总旗听后更是直喘粗气,除了满身戾气之外,眼中还多了几分对权柄渴望。 “本官给你的东西,你接着便是!” “只是切莫如之前一般。” “让那南镇抚司成了个空架子!” 骆粥不容置疑道。 “下官,领命!” 丁修闻声不在推迟跪地行礼道。 “丁镇抚使,听令!” “你即刻随王同知前去拿人,” “另外,你且留意下各位大人的动向,记得提醒,切莫耽误回乡的时辰,顺带从库房里抽出些银两,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的。” 骆粥说罢转身道:“这趟的差事,便有劳诸位了,结案之后,本官自会依照诸位的功劳,论功行赏!” “属下,必然肝脑涂地!” “尔等且随本官走一趟。” “也瞧瞧锦衣卫是如何办案的!” 骆粥安排完锦衣卫中的事,招呼一声后翻身上马带着众人往上京城内的衙门赶去。 那里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要拿。 “卢府尹,何在?” 骆粥策马到上京府衙门的牌匾前高声问道。 “我家大人尚且公务繁忙,烦请骆指挥使改日再来吧。”不多时一位通判走出,看着骆粥身后趾高气昂的一众锦衣卫皱眉道。 “你是何人?” “上京府衙通判齐方!” 齐方昂首道,作为天子脚下上京府衙门内的官员自然是有挺直腰杆的底气。 “几品官职?” “从五品!” 齐方不卑不亢道,眼前这些锦衣卫官员中,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也不在少数。 眼下对这指挥使, 也难改轻怠之心。 “哦?” “从五品吗?”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本官这个指挥使是正三品来着。” 骆粥牵马往前喃喃自语道。 “难道就没有人教过你规矩,” “见了上官不知道要行礼吗?” “啪……” 就在对方愣神的时候, 骆粥手中马鞭猛然往那人身上劈头盖面的抽下,后者瞬间皮开肉绽,好不容易爬起来的时候,摸了摸发现脸上已有一道鞭痕从额头斜着贯穿到嘴角。 “你……” 齐方抚摸着脸上的鞭痕呆滞住了,于文官而言,有时候脸面比姓名还要重要,何况是当众打脸。 “岂有此理!” 齐方撸起袖子往前冲去。 “铮……” 骆粥手扬了扬,身后随行的上百名锦衣卫官员一同拔刀而出,冷冽的刀身晃得那人险些睁不开眼。 “你有本事便杀了本官!” 齐方望着抽刀的众人震惊得无以复加,可一想到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在这京城光天化日之下有何惧之,心中陡然升起几分胆色,硬挺着脖子叫嚣道。 “哦?” “那便如你所愿吧。” 骆粥闻声微微有些错愕,可动作却是不慢,腰间的绣春刀往前轻轻一抹,一道血线便出现在他的脖颈处,不打折扣的满足了他的要求。 “嗬,嗬……” 后者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血液已经堵住气管,只能发出些许血泡冒动的声响。 “嘶……” 外面的衙役见状不敢出声,只是捂着嘴连滚带爬的往府内跑去。 “骆大人,总得给老夫个说法吧!” 片刻后,一位颇有气度的老者走出,望着倒地的尸体,强压着怒气问道。 “抽他,是因为他目无尊卑,杀他,是因他阻拦本官查案!” “卢大人,不知这个说法够吗?” 骆粥低头看了一眼刀口上的血,旁若无人的在尸体的衣衫上擦了擦,直直刀身明亮,这才收刀入鞘直视着眼前的老者道。 “不知你们锦衣卫查案和我这上京府衙门又有何关系,他又如何阻拦骆大人办案了?” 卢守成见状虽然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仍旧没有贸然发作。 “本官查案还急需借衙门里的一样东西用用,可他却迟迟不肯通报,延误了案情的进展,怎么能说没有干系呢?” “这么说,骆大人是有事相求?” 卢守成听完骆粥的话诧异道。 “嗯!” 后者毫不避讳道。 “本官的确实有事相求。” “你且跪下听着吧!” 骆粥手执马鞭理所当然道,正计划着如何扳回一城的卢守成听完愣了愣,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你……你……” 卢守成揉了揉眼睛看着马背上端坐着的少年郎,想起他那不似玩笑的口吻,气得七窍生烟,踉踉跄跄倒地后猛然吐出一口大鲜血。 第九章先拿兵部开刀 “骆大人!” “这是要欺老夫老迈孤寡不成?” 卢守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在衙役的搀扶下这才艰难的起身,望向骆粥的目光悲愤交加。 “老夫家境平寒起于微末之间,为官三十余载从未结党营私,虽是孑然一身,可还未曾遭受他人如此屈辱过!” “而今官至上京府尹为朝廷三品大员,与你品级相当不说,更是统辖上京城内治安与政务,有直达天听之权,你安敢如此?” “不怕老夫入朝死谏吗?” 卢守成推开搀扶的衙役目露凶光道。 “本官自然知晓……” “若是卢大人勾结后党,” “今日便不是让你跪迎那么简单了!” 骆粥不疾不徐道。 毕竟往后锦衣卫少不了和上京府衙打交道,若是不强压一头,方才所说岂不是空口白话? 不过眼前这上京府尹虽找过不少锦衣卫的麻烦,可也算秉公执法,遂,只是折辱,没有动刀。 “本官,乃是奉陛下之命查案,说是一句钦差也不足为过吧?” “只要是案情相关,便在旨意之内,卢大人难道不明白见钦差如见君这个道理?” “又或者说是卢大人没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里……” 骆粥从怀中掏出一道圣旨玩味道。 “非要如此?” 卢守成看着骆粥手中的圣旨怔了怔,长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后质问道。 “跪是不跪?” 骆粥掀开圣旨策马向前道。 “老夫……” “老夫,参见钦差大人!” 卢守成看着那少年郎手中明黄的绸缎,最终还是跪倒在地哀呼道。 他或许不惧一死,可刻在骨子里的君臣之道还是让他不得不跪。 骆粥目光从跪地的老者落到了身后的一众锦衣卫身上,看着他们高昂的头颅,挺直的脊梁,无声的笑了笑。 “大人,大人……” 卢守成跪完想要起身的时候,余光看到周遭围观的同僚只觉得莫名的胸闷,脑子一阵天旋地转后,竟是直接抚额倒地。 “快送去医家……” 门内的衙役乱做一团。 “人病倒了,可事还没办完,” “都随本官入府衙吧!” 骆粥没有理会场中的慌乱, 竟是直接策马往府衙内而去。 “骆大人,此事会不会唐突了些?” 身后一个年轻的百户看着衙门内无数道仇视的目光低声问道。 “唐突吗?” “看样子你们还是被关在笼中太久。” “刚放出笼,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骆粥顿了顿后继续道, “尔等可知,” “圣旨上这两个“凡”字意味着什么?” 骆粥笑问道。 “还请大人见教!” “那便是但凡能和案子扯上丁点干系。” “本官说他有罪,便能稽拿入狱!” “本官说要杀他,便能先斩后奏!” 骆粥环视众人掷地有声道。 “本官再告诉尔等锦衣卫又当如何行事,不在乎于,以势压之,以权欺之,以刀杀之……” “要让这天下!” “人人惧之入狼,畏之如虎……” 余下的话还未说完,整个府衙内的官吏已经噤若寒蝉,身后的锦衣卫众人确是心驰神往。 “都莫要傻站着了!” “来个人,去拿纸笔来。” 骆粥泰然自若的坐到那大堂的主位上吩咐道,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的治中颤颤巍巍地递了上来。 “把这几位大人府中所有家眷的户籍都拿过来。”骆粥提笔蘸墨写下几个人名道。 “嘭……” 刚泡好茶给骆粥端去的老者,看清上边的人名后吓得茶壶打翻在地。 “冯尚书,张侍郎……他们也涉案?” “这这这……” 老者的嘴皮子打着哆嗦,要知道上边这几个人名的可都是当朝二,三品的大员,说是国之重臣也不足为过。 “你只管取来便是。” 骆粥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宽慰道。 在不多时几沓厚厚的书册便堆到了骆粥面前,后者随手翻了翻确定没有问题这才离开府衙。 “大人,咱们现在去哪?” “本官自然是去拿人。” “难不成他一个小小的指挥同知,还有胆子动那六部尚书不成?” 骆粥嗤笑道。 “可要这户籍又有何用?” 有人不解道。 “到地方便知道了!” 骆粥没有解释扬鞭策马而去,锦衣卫众人默默随在身后,不过此时看向前方的少年郎目光已经从最初的热血上头,隐隐变成了如今的坚定。 一开始骆府门前骆粥强逼王如龄去拿人,绕有私怨,也难免让人心生间隙,毕竟是要属下去做得罪人的差事,若是东窗事发,免不得被当成替罪羊。 可眼下才知道那些不过是些许聒噪的苍蝇罢了,真正的斑斓猛虎还在后边。 …… 骆粥不知道身后众人的心思,自顾自的坐在马背上快速的查阅起起各府的户籍。 自己方才写下的几个人名大多都是兵部的高官,至于为什么拿他们开刀,自然是和骆瘸子身死之前所办的差事有关。 近些年边境战事接连失利朝廷已经觉得有些蹊跷,毕竟有城池之利,便是不敌,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以至于年年上奏要兵要粮。 而最近一次大败,竟是被诱敌深入与燕国铁骑在平地遭遇,被杀得十不存一,以至于肆虐在大离数州之地。 显然边境战事已经触碰到了朝廷的底线,骆瘸子身为锦衣卫的头子,不得已被派了过去暗中调查。 虽然在骆瘸子上京城中隐忍了许久,可依照他的手腕,和各地埋藏的碟子,此行必然是有所收获的,不过半月的功夫便请命回京,偏偏在回京复命的档口出了意外。 骆瘸子的死固然是那毒妇的授意不假。 可要知道骆瘸子近年来偃旗息鼓,收敛爪牙,依照那妇人的性子还远远不至于直接动手。 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骆瘸子这趟去边境的差事定是知晓了天大的秘密,这才让人不得不冒险截杀。 而兵部尚书,侍郎等一众官员虽是文臣,亦无直接指挥封疆大吏的权力,确是有统辖天下卫所日常军事,行政,后勤之职和军官升迁任免之权。 这事兵部要是没有直接参与, 骆粥是说破了大天也不相信。 第十章大人,要借刀否? 冯府门前, “我家大人知道骆大人接旨后定然会来府上一趟,已经在正厅备好酒宴,歌舞,还请骆指挥使入内一叙。” 和上京府衙门不同,眼前的府邸大门洞开,管家和奴仆早早的便等候在门外迎接,仰头望去府内歌姬成群,隐隐还有酒肉的香味飘出。 “骆指挥使,请吧!” “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骆粥见状也不矫情神情自若入内道。 “骆大人,老夫有失远迎!” “还请,上座!” 骆粥刚刚踏入正厅的大门,一位身穿常服的老者便满脸笑意的迎了出来。 “好说,好说。” 骆粥没有推迟只是略微挪了挪脚,坐到了主座上,后者隐晦的皱了皱眉可转眼又是满脸堆笑道。 “来人,奏乐,起舞!” “给骆指挥使,助助酒兴。” 等到骆粥坐下,冯林卿便拍了拍手,前院中侯着的十余舞姬随乐而起,后者也是一同端起酒杯敬上,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冯大人,倒是好雅兴!” “不过本官来此,确是公务在身。” 骆粥把玩着手中的酒??,对满桌的酒肉和满院春色置之不理道。 “骆指挥使奔波了一日,不若酒足饭饱歇息片刻后再谈公务,你看如何?” “那倒也是。” “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 骆粥说罢便拿起了碗筷,看着桌上来自天南海北的珍馐食指大动,如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嗝……” “让冯大人见笑了。” 骆粥打了个饱嗝后又环顾起四周来。 “说起来我骆家也算世受皇恩,每年陛下赏赐下来的银子也不少,自认家中宅子也算修缮的不错,可与冯大人的府邸相比,倒是像乡下那狗窝一般破烂不堪。” “便是这宴席上的饭食也要胜过好几个档次,庭院中还有歌舞姬助兴,冯大人日子过的好不快活……” “相比之下,” “本官这些年倒像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骆粥拍手赞叹道, “骆指挥使说笑了,若是喜欢寒舍,老夫这便让人收拾间屋子出来,想来小住几日也是无妨的,老夫必然好生招待。” 冯林卿拍了拍手,几名容貌最为娇媚的歌姬便靠了过来,软若无骨一般贴着骆粥的身子,一时间正厅中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免了,书中常言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本官自认愚笨,却也还想多活几年。” 骆粥不着痕迹的避开歌姬后继续道, “不过,今日得冯大人如此抬爱。” “本官回也敬冯大人一件礼物吧。” 将怀中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册递了过去。 “骆指挥使,这是何意?” 冯林卿翻开户籍面露疑惑道。 “方才说了本官自幼愚笨,便算学,也学的不好,担心放跑了贼子,若是让冯大人在下边不能阖家团圆,那就罪过了,所以特地去衙门寻来了这户籍。” “骆粥,你欺人太甚!” “本官哪里得罪你了不成?” 冯林卿怒火中烧道。 “敢问冯大人年年俸禄几何?” “哪来的银子供你如此奢靡?” 骆粥质问出声, 后者静默不语, 场中氛围瞬间沉闷下来, “不知,边境年年所求的钱粮有几成落到了冯大人的口袋?” “不知,家父回京途中被贼子截杀一事冯大人又知晓几分?” 说至此处, 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冯大人若是束手就擒,入了昭狱后,本官自会细细盘查,若是查实与此无关,定然赔礼道歉,还大人一个清白。” 骆粥揉了揉手腕道。 “好个赔礼道歉!” “骆大人,莫要诓骗老夫!” “入了昭狱,有罪无罪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老夫为官数十载,前朝锦衣卫编造,诽谤的看家手段还是见识过的。” 冯林卿面色阴沉道。 “骆指挥使,逝者已逝!” “可活着的人,还需要好好活下去,若是骆指挥使愿意把这件事忘了,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不论是银钱,女人……又或者是老夫等人的友谊……” 冯林卿挥了挥手屏退大厅中的歌姬和家仆,等到场中只有二人时,这才面色缓和下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 骆粥闻声不为所动, “骆大人,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两道圣旨下来,任谁都看得出陛下要你做那孤臣,可你要知道若是我等都得走得干干净净,你这把刀可就没了用处!” “若是愿意于我等合作,依照陛下如今对你的信任和我等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如此在过数载,便是陛下想动你,也得多掂量几分了……” 冯林卿循循善诱道。 “哦?” “养寇自重吗?” “这话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骆粥玩味地笑了笑。 “可,本官对陛下的忠心……” “又岂是尔等逆贼能够揣测的?” 骆粥面色突兀又冷了下来,掷地有声道,绕是等候在厅外的锦衣卫众人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嘭……” “骆家小子,你莫要冥顽不灵!” 冯林卿猛然掀翻饭桌面露狰狞道。 本就是安排好的宴席,自然有应对的手段,当饭桌被掀翻的那一刻,上百名身穿布衣,手持强弩,腰间佩短匕的死士从后厅杀出,将骆粥围在正中,不远处还有数名身穿黑衣的门客提剑而立。 “哐当……” “大人!” 骤然听闻里面的动静,在外值守的一众锦衣卫官员破门而入,能成为百户,总旗的人自然是不是吃干饭的,便是捉对厮杀,尚且不惧,何况还是成列对阵。 只是那几名黑衣剑客气息深沉让人忌惮,加上骆粥尚在里边,一时间锦衣卫众人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无碍。” 少年郎抬了抬手淡然道。 “骆大人,你切莫执迷不悟!” “眼下尚且还有回旋的余地!” 冯林卿目光阴鸷道,眼下看来随行的所有锦衣卫官员都听从他的命令,今日之事还有变数,自己也不想鱼死网破。 “确实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依照冯大人的手段定然是不会在府中留下私通边军,养寇自重的证据,便是下狱后,本官仍旧得费上一番功夫……捏造……” “不过,冯大人若是负隅顽抗,倒是替本官省了这个步骤……方才的礼物也没有白送,依照户籍所录……” “满门抄斩便是!” 骆粥起身自己添了一杯美酒后笑道。 “骆大人,非要闹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步田地才甘心吗?” 冯林卿看着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骆粥气得浑身发颤道。 “冯大人这句话说错了,应当是……” “不是你死,便是你亡!” 骆粥抬头看了一眼上京城的夜空,随后目光直视着冯林卿很是认真的纠正道。 “骆家小子,真当老夫不敢杀你?” 冯林卿盛怒之下竟一把抽出墙上挂着装饰用的青铜古剑,咆哮着冲到骆粥身前将剑身压到后者的脖颈处。 “这剑太过老旧了些……” “怕是枭不下本官的头颅。” “不知,冯大人要借刀否?” 骆粥旁若无人的饮尽杯中美酒后, 轻笑着将腰间的绣春刀解下递出。 第十一章说是满门抄斩 “老夫和你拼了!” 望着决然递刀的骆粥,冯林卿眼中再无侥幸之色,咬牙将手中青铜长剑狠狠地挥落。 身后的死士见状一同抬起手中强弩,淬毒的弩箭上透着渗人的绿光。 四周的门客一同抬剑挡在锦衣卫身前。 “大人,小心!” 身后一众锦衣卫急呼出声拼死往前。 骆粥却依旧是保持着递刀的姿势,满眼戏谑的看着身前歇斯底里的冯林卿。 就在密集的弩箭疾射而出,满绿锈的长剑快要贴到骆粥皮肤的那一刻。 一道剑气如天河倒灌般席卷而来, 上方无数的砖瓦便层层炸裂开来,箭雨被狂风卷落,手持长剑的冯尚书被吹得卿踉跄倒地,当众人抬头望去,这偌大的厅堂竟被是被一分为二,绕是地上青砖也一同化为齑粉,剑气未消,仍旧入地数丈有余,依稀可见土中翻滚的虫蚁…… 【气运值+100×127】 【气运值+10000×5】 剑气还未消散,骆粥脑海中的提示音就已经响成一片,那百余死士拢共贡献了一万多点气运值,五名四品的剑客则是五万点,拢共六万有余。 如果按照抽取人物的修行境界来算,二品的人物需要一千万气运值,三品一百万气运值,四品十万,以此类推便是。 而夺取他人的气运, 则是十之去九存一, 也就是说杀同境十人便可抽取一次。 至于那些达官贵人的权势地位所牵扯的气运,则是另外的算法,比如说那毒妇被杀之时依旧掌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牵扯着整个大离王朝的国运,这才值得起系统给出的一千万的气运值。 而朝廷之中大多数高品级的官员都是清贵闲散的文官,并无实权,又或者只是挂着一官半职,在家中养老,即便是杀了对天下又或者王朝的气运并无太多影响。 如若不然, 只恐天下那些隐退又或者告老还乡的官员,怕是还没来得及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便都横死在家中又或者归乡之途。 …… “有劳前辈出手了。” 骆粥收回思绪望着上空拱手一礼道, 当其余众人惊醒过来的时候,这才发现骆粥四周扎堆的死士已经被卷得七零八落,持剑压阵的五名门客更是被这剑气灌得七窍流血而亡。 唯独那冯林卿距离骆粥最近,被这落下的一剑避开,这才没有要了他的姓命,不过此时也是被剑气震得昏死了过去。 “骆大人,您没事吧?” “下官护卫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烟尘还为散去,冯府外又有马蹄声响起,打断了骆粥的思绪,片刻后风尘仆仆的王如龄便连滚带爬的跑进了大厅,临了还摔了个大跟头,爬起来后又连忙跪倒在骆粥面前请罪道。 “起来吧,本官自然无事。” 骆粥望着跪地的王如龄颇有些诧异道,看他脸上的慌张倒也不似作假。 “呼…… “大人无事便好!” 王如龄闻声陡然松了一口气。 “倒是你现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本官交代你办的差事,又做得怎么样了?” 骆粥看着起身的王如龄询问道。 “骆大人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名单上的官员都已经下放到了昭狱,只等骆大人回去审讯!” “下官办妥了事情,便想着找大人复命,隔着老远瞧见了这边的动静,担心大人遭遇不测,这才急忙带人赶来。” “好在大人无事,不然下官万死莫辞。” “拿人竟是这般顺利?”骆粥没有理会后者的苦诉衷肠而是狐疑出声道。 “回大人,下官在拿人的过程中,有个监察御史抵死不从,说是要一头撞死在宫门让陛下做主。” “还嚷嚷着要让下官给他抵命。” “下官一时情急下手没了轻重……” 王如龄欲言又止。 “死了?” “死了……” 王如龄惴惴不安的看着骆粥的脸色。 “死了,便死了吧……” 骆粥闻声心中了然道,也难怪他这般在乎自己安危,要知道平日里死了一个监察御史可不是件小事,何况还是当街被杀。 “大人,我……” 王如龄不见责罚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同知,方才在上京府衙有个通判,阻拦办案已经被骆大人就地诛杀了。” 场中一个总旗低压声音提醒道。 “若是不出意外,” “眼下这宅子的主人快死了……” 身后一个百户又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冯尚书?” 当烟尘散去一些,王如龄的目光瞥到倒地的冯林卿身上呐呐的张大了嘴,要知道这六部尚书,可不是自己方才拿的那些人可以比的。 本以为是骆粥来此只是试探, 可没成想一转眼的功夫把别人家拆了不说,连带着主人家的半条命都快没了。 “这……” 当烟尘彻底散尽后,大厅中的那道鸿沟露出全貌时王如龄更是瞠目结舌,强压下心中的好奇的同时,脸上神情愈发谦卑起来。 “叫醒他吧。” 骆粥看向王如龄随口道,后者咬了咬牙抄起一盆脏水便泼了上去。 “咳,咳,咳……” 冯林卿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扶着柱子狼狈起身。 “原本还以为再不济也能拼个鱼死网破,如今看来倒是老夫一厢情愿了......” 抬头望着大厅中破落的景象和赶来将府邸围得密不透风的锦衣卫,猛然吐出一口淤血,面色苍白道。 “罢了,罢了……” “骆大人快动手吧,老夫甘愿赴死,便是老夫的家眷,也只管下入昭狱,最后不论是流放还是充入官妓,全凭圣意便是……” 冯林卿颓然引颈受戮道。 “本官说过满门抄斩!” “难道冯大人这么快就忘了不成?” 骆粥望着神色惨然的冯林卿淡漠道。 其实自己心中也早就有过考量,并不是每个人的嘴都那么严的,若是将他家人下入昭狱,严刑逼供之下也能查出不少东西。 可也必然导致人心惶惶,到时候自己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朝堂上的压力了,还会过早在军中树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尚书大人的满门死在府中,不论是对骆粥来说,还是那些暗中勾结养寇自重的封疆大吏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毕竟, 有些事得一件一件的办, 有些人得一个一个的杀。 “先把冯大人绑起来吧,” “也让他亲眼瞧瞧满门被屠的场景……” 骆粥摆了摆手道。 “骆粥,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屠戮本官家眷又算什么本事?” “他们何其无辜?” 冯林卿愤怒的咆哮道。 “哦?” “那本官倒想问问冯尚书……” “家父麾下的数百缇骑,何其无辜?” “那战死在边关的将士,何其无辜?” “那被铁骑践踏的百姓,何其无辜?” “他们难道没有妻儿老小?” 骆粥看着被捆住手脚蜷缩在地的冯林卿嗤笑出声道。 “老夫承认这些年做过的事十恶不赦,说是天理难容也不足为过,眼下落到你手里也算是遭了报应……” “可骆大人,你又何必如老夫这般,非要把事情做绝,留下几分余地不好吗?” “若是动辄灭人满门,恐怕那些仍在静观其变又或是心存侥幸念及家人的朝臣,也会舍命一搏,骆大人你要知道,虽说这是天子脚下,各府蓄养的私兵不多……” 冯林卿顿了顿继续道, “可府内供养的门客,死士,也不是好相与的,骆大人虽有高人相助,可又能保证能挡下那些来自江湖三教九流的门客,从小蓄养了无牵挂勇猛无匹的死士?” “你们既然做得了那初一,本官自然也当得了那十五,本官说完灭你满门,就定要灭你满门!”骆粥冷声道。 第十二章当真鸡犬不留 “那些江湖门客?本官若是往后有空说不得还得带人走上一遭,把那江湖犁上一翻,至于那死士若敢来,本官便让他做死人!” 骆粥掷地有声道。 “呜呜呜……” 后者张了张嘴还想要争辩解释什么,可一团臭抹布已经塞进了他的嘴里。 “骆大人,这老家伙太聒噪了些。” 如今念头通达的王如龄再无敬畏之心,堵住冯林卿的嘴后,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转头谄媚的看向骆粥道。 “嗯,王同知,既然来都来了,本官也赏你个差事,即刻带上你的人将府邸封锁,莫要放跑了一人。” “本官要这冯府鸡犬不留!” 骆粥决然下令道,算起来冯府便是在这寸土寸金的上京城内也是占地十余亩,若是王如龄没有率人前来,自己的人手倒还真不够全部围住。 “骆大人,下官的刀也好久没见血了。” 王如龄听完又咬牙道,他自认已经上了他骆家的船,眼下这个立投名状的好机会自然不愿错过。 “总得给下边的年轻人点机会练练胆吧。”骆粥看向身后的一众锦衣卫官员意有所指道。 “那下官,先去外面交代下。” 后者听罢搓了搓手讪讪的退去。 “嗯,你们动手吧。” “记得仔细核查!” 骆粥看向身后把手中户籍递出道。 “诺!” 随着骆粥命令的下达, 身后锦衣卫四散而去。 伴随着森冷的雁翎刀不断抬起落下,哭喊声在府中各个角落此起彼伏,远远听着偌大的冯府哀嚎不绝,凄厉的惨叫声便是隔着数条长街也让人不寒而栗。 大半个时辰后, 冯府渐渐安静了下来,不断有锦衣卫拖拽着尸体来到前厅复命,上百具尸体一字排开,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便是大风吹过也极难消散。 而从库房和各院中搜查出来的银两更是堆积如山,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应有尽有,在火把的照耀下,晃得人眼生痛。 当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靠卖别人命挣来的银子怕是自己几十辈子的俸禄也抵不上。 当最后十几具身穿精美华服的尸体被拖拽出来后,府邸的哭喊声也停了下来,只余下锦衣卫清点尸体的计数声和清点银钱珠子相撞清脆的算盘声在府邸上空响起。 “呜呜呜……” 被缚在地的冯林卿听着这些声响,疯狂的扭动起来,骆粥寻声望去只见后者面如枯槁,满目垂泪。 他哪里又能想到那费尽心机装进口袋的银钱成了他人囊中之物。 当初彰显家中人丁兴旺,发达的户籍,如今更是成了阎王爷的生死簿,被人拿着一一索命。 “骆大人,依照户籍犯官有正妻一人,平妻二人,妾四人,子八人,女三人……算上高堂,兄弟及其子嗣共五十三人,添上家奴……拢共一百七十九人。” “而今,犯官满门已伏诛!” 那锦衣卫百户对照着户籍仔细核对完人数后这才上前跪地禀报道。 骆粥没有理会属下的禀告和地上痛苦得翻滚的老者,而是伸手接过户籍,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亲自对照户籍上记录的姓名年龄和画像一一比照起来。 “做得不错!” 骆粥确认核查无误后这才点了点头道,因一时心软又或者是疏忽,做出斩草不除根,留下无穷后患这种糊涂事自己是断然做不出来的。 “丁修何在?” “下官,在!” “在场诸位同僚的名字且都记下,杀人者皆官升半级,等到这两件案子完结,到时候一并封赏!” 骆粥下令道,眼下锦衣卫最不缺的就是官职,自己也很迫切的需要这帮年轻的官员顶上那帮老家伙留下的位置。 “属下谢过大人!” 底下的锦衣卫官员闻声皆是面露狂喜,要知道往日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办案数年也未必能得此机会,而今不过是杀几个人罢了,当真是跟着新来的指挥使有肉吃。 “呜呜呜……” 冯林卿被这场中的欢声笑语刺激得再度扭动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瞪大的双眼中满是血丝,撅着嘴在泥地中疯狂拱动着,当双唇和下颌鲜血淋漓时,口中的破布终于被磨下。 以老夫家眷头颅, 换尔等升官发财? “骆粥你这个杀千刀的畜生!” 冯林卿吐出口中的破布歇斯底里的咆哮道,当咬开身上束缚的绳子颤颤巍巍起身看清四周堆积的尸体更是泣不成声,眼中隐隐有血泪流出。 “老夫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冯林卿说罢猛然往骆粥扑去,看那狰狞的神情恨不得将眼前众人生吞活剐一般。 “那你便做鬼去吧。” 骆粥取下腰间的绣春刀对准扑过来的冯林卿腹中刺去,看着马上就要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冯林卿认真道:“冯大人,若是真成了鬼,一定记得来寻来!” “本官定然让你为聻,为希,为夷…” 【气运值+500000】 “只怕是做不成鬼了……” 骆粥听着脑海中的声响无比惋惜道,这兵部尚书手握实权,更是牵扯边疆危局,所得的气运值抵得上五个三品武夫,若是真能变成厉鬼,反复诛杀,想来抽出那百十年不出的一品的陆地神仙也是指日可待。 “大人!” 外边听到动静的王如龄也赶了进来,刚好撞见这一幕,放眼望去偌大的冯府在无一人可杀,神色莫名的有些焦急。 “汪,汪,汪……” 陡然一阵狂吠声从内院传来, 王如龄闻声眼前一亮。 “王大人,院子里都没人了,你这是去干嘛?”值守在门口的百户看着姗姗来迟的王如龄疑惑道。 “滚开,你个不开眼的东西!” “只晓得升官发财!” 王如龄闻声抬脚踹在那挡路的百户屁股上又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 “大人说了鸡犬不留,你倒是听不见?” 说罢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雁翎刀飞快的将那条狂吠的恶犬结果,随即又快步往后庭蓄养家畜的鸡舍走去。 众人只听得, 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传来, 好奇地望院内看去, 只见昔日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如龄王大人,正手持雁翎刀在院中大杀四方,所过之处,毛不跗皮,在那道决然的背影身后只余下满天飞舞鸡毛…… 临了路过门口的狗窝时,又停了下来,俯身往里边望了一眼,只见一条夹着尾巴蜷缩的狗崽子正低声的呜咽着,后者撸了撸袖子一把拽住它的后颈将其拎了出来。 “骆大人,下官幸不辱使命!” 在将最后一条喘气的狗崽子解决之后,王如龄拍了拍头上斜插着的鸡毛,一路小跑到骆粥身前殷勤跪地行礼道。 第十三章杀人放火金腰带 “王伯,快快请起。” 骆粥看着跪地微微有气喘的王如龄,面色阴晴不定的变幻了数次,最终还是笑容热切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讲到底锦衣卫中这般做事没脸没皮,哦,不,应当说是能屈能伸,尚且通晓所有事物章程的老人不多了。 “骆大人,钱财也已经清点完毕。” 恰巧前厅中负责清点财务的官员此时也凑到骆粥身旁压低声音禀报道。 “就在这念吧。” 骆粥摆了摆手道。 “诺!” “此番抄家,查处犯官家中共计白银四百九十七万两,黄金八万两,蜀锦三百一十六匹,珊瑚十六座,珍珠三斛……” “嘶……” 刚刚听到一半, 底下便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另有田契九千三百八十亩,房契四十六张,其中永乐街十三处,太平坊十九处……城外还有三处庄园……” 说罢又从一木匣中拿出厚厚的一沓纸张继续念道,绕是不少地方粗略一些,也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堪堪念完。 此时底下已是鸦雀无声,要知道朝廷一年的军费尚且不过六七百万两银子,他这个兵部尚书才干了十余载就贪墨如此巨款。 “也难怪,牧边之卒长叹,此辈经年戍守,身无挂体之裳,日鲜一餐之饱……原来朝廷下拨的银子大半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骆粥也是喃喃出声道。 “此间之事肯定是瞒不住的。” “依王同知看来该如何上报于陛下?” 骆粥缓过神来看向如今锦衣卫中官职最高资历最老的王如龄道。 眼下也只有他神色如常,毕竟也是经历过锦衣卫风光的年岁,抄过的家,见过的银子,也不在少数。 “依照锦衣卫的惯例。” “想来留个零头是不过份的。” 王如龄闻声思考片刻后沉吟道。 “丁镇抚使,你且说说……” 骆粥看向在一旁正负责监察银子装车的丁修,脑子里莫名想起他加钱居士的名头出声询问道。 “下官也是极为赞同王大人的说法。” 丁修不假思索道。 “确实应当给陛下留个零头,毕竟咱们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理所当然要孝敬陛下一些银两!” 丁修拍了拍身旁的木箱正气禀散道。 “这……” 王同知一时语塞, “王大人,且看。” 丁修说罢拿出一锭白银放到火把旁。 “这批银子重铸过!” 王如龄看完眼睛微微眯了眯,一眼便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冯林卿克扣的都是朝廷发下去的饷银和市面上流通的官银不同,极易区分,若要支使,必然重铸。 “处理好首尾,倒是无碍。” 王如龄接过银子仔细查探了一番后默默地点了点头,这般省去了不少麻烦。 “王大人,余下的东西又当如何处置?” 丁修不耻下问道,毕竟是之前一直都是江湖中人对官家的一些事不够了解。 “黄金这类稀缺货,便是京城内部也极少流通,余下的奇珍异宝,则是有价无市,置换起来颇为麻烦,下官建议还是一并报上去,堵住朝臣悠悠众口,同样也让陛下的脸面好看些。” “那银子呢?” 丁修继续问道。 “虽然陛下讲究的是个面子好看,不过咱们也得把里子弄得扎实些,这九十七万两银子,其中七万两充入国库,余下的九十万两银子寻个由头送入内库……” “国库,内库!” “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送对地方,可抵百万!” 王如龄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 “这些房契,田契……如何处置?” “丁镇抚使说笑了,本官可没见过什么房契,地契……” 王如龄摇了摇头目光确是看向骆粥,于锦衣卫而言,一旦有了权力来快钱很容易,可想要有下金蛋的母鸡就没那么便宜了。 如果是往日,自然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不过依照如今天子对骆粥的态度,这类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倒是下官眼花了。” 丁修从善如流的将木匣合拢, 不着痕迹的推到了骆粥身旁。 “嗯,如此便依二位所言。” 骆粥没有推迟接过木匣后,拍了拍丁修的肩膀后看向底下的锦衣卫众人继续道,“本官也不是吝啬之人。” “在场所有的百户每人分润三百两,总旗一百五十两现银,门外守候的弟兄也一人分与三十两,莫要让弟兄们在白白在这夜里忙活。” 骆粥大手一挥便是数万银子洒出, 算起来锦衣卫百户一年的俸禄不过六十几两,算上余下的布匹和米粮折成的银子,拢共不过百二十两。 眼下分润下去的这笔银子刚好抵每人三年左右的俸禄,对比起来不算多,可接下来要杀人的很还多。 若是自己的调子起高了,容易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另外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自己也是晓得的。 “属下,谢过骆大人!” 话音落下,底下众人高呼不止道,寻常小旗,校尉脸上的欢喜之色更是溢于言表,可到手的赏赐,对比起那堆积如山的银子,难免有心生不满又或者别有用心之人。 骆粥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所有人的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省下这近四百万两银子,本官还欲拿出一半,充入锦衣卫的库房,不论是出公差的补贴,又或是兵甲马匹的损耗皆可在卫所内报备领取……” “诸位同僚干的也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若是不幸捐躯,免不得还要一大笔安葬费,以供妻儿老小过日子,往后也可单独定个标准从中支取。” 骆粥不疾不徐道, 此刻人群中不满的眼神已经少了许多,甚至不少人看向骆粥的眼中已经有了感恩戴德之意。 大多底层的小旗,校尉忙忙碌碌不过是为了那几两碎银,眼下不仅有丰厚的赏赐,还多了死后的保障。 出力的时候自然也多了几分胆色。 “至于这余下这二百万两银子,本官便揣兜里了,想必诸位同僚也都没有意见吧?” “属下,无异!” 骆粥的目光在低头不语的几人身上停留了许久,再度出声询问道。 语调依旧不紧不慢,唯独在“二百万两”这四个字上咬得极重。 “嗯,今夜便到此为止!” “记得再添一把火,把动静弄大些。” 骆粥看着冯府外那一排显赫的府邸莫名的交代了一句,随后便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去,只见身后府宅火光冲天,那装满银子的马车却是一辆接一辆堵满长街。 当真是,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第十四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轰隆隆……” 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可数里之外看去冯府依旧是火光冲天,都是木质的阁楼,火势起来了,又哪里能轻易浇灭? 半空中的雨水还没来得及落地,便被火舌吞噬,又以极快速度的蒸发,从天上往下看去数个坊间都笼罩在一片水雾浓烟中。 “走水了……” “走水了……” 打更的鳏夫惴惴不安的躲在街角,等到那帮凶神恶煞一看就极不好惹的朝廷鹰犬走远,这才急忙的敲打起手中的铜锣,扯开嗓子叫喊起来。 “都愣着干嘛,赶紧着救火啊!” 老鳏夫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急得直跳脚,这火在不管不顾的烧下去只怕是这大半条街都得烧没了。 可环顾四周,聚集而来的人是越来越多,动手救火的确是没有一个,皆是怔怔地站在长街上看着那滔天的焰火。 若是在朝为官者在此,不难发现此地没有几个看热闹的平头百姓,那长街上站着乌泱泱的人大半都是兵部的官员,上至侍郎下至小吏竟是过半都聚在此处。 “轰……”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冯府最后一座阁楼也被大火烧得塌陷,长街上的众人心中也是咯噔一声,仿佛脑子里的某种支柱也随之轰然倒塌,甚至有几个身子骨弱些的老者竟是直接昏厥过去。 长宁街, 一座同样显赫的文官府邸前,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者眉头紧锁,正在台阶上焦急的来回度步。 “禀大人,冯尚书已经被那贼子所害。” 一个满身尘土的碟子头目跪倒在老者的身旁禀报道,早些时候锦衣卫把整条长街都围得密不透风不敢往近处查探,所以死讯至今才能确定。 “当真死了?” 看着已经远处的滚滚烟尘, 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仍是不愿相信。 “千真万确!” 碟子头目如实道。 老者闻声竟是险些摔倒在地, “可有子嗣趁乱逃了出来?” 踉跄起身后又不死心的追问道。 “没有……” “那贼子断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属下到哪的时候,占地十余亩的府邸便是鸡犬之声也不曾传出……” 那碟子现在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道。 “那贼子走之前添上的那一把大火怕是府内的蛇虫鼠蚁都得被烧得干干净净……” “看样子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谢文渊面色阴沉如水,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也被打破,这些年自己和那兵部纠缠得太过紧密,如今又怎么可能置身之外? 自己掌工部大权这些年来,凡天下土木兴建之制,器物利用之式,渠堰疏降之法无不统辖;凡天下之土木,水利,军械,矿冶,纺织等官办工业无不综理。 按理来说也是不缺银子的。 可中原腹地朝廷查的太紧,但凡是有油水的地方不晓得多少双眼睛盯着,即便过手能沾一些荤腥,可也少不得层层打点分润,真正落到自己兜里的没有几两。 唯有边疆之地朝廷鞭长莫及。 边境之地固然苦寒,加上连年征战不休,经常城外数十里了无人烟,说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足为过。 可于自己而言却遍地都是白花花银子! 毕竟,打仗,打仗, 打的便是国库里的银子!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敌寇还没过境,上奏要钱要粮的折子,就已经如雪花一般送到了上京城里。 一旦真打起仗来,单单是人吃马嚼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更不用说战时数倍的军饷和兵卒战死后的抚恤,以及各种损耗…… 多种名目算下来可以挪动的银子实在是太多了,这就是那些封疆大吏和兵部官员勾结在一起捞银子的方法。 于自己而言也类似有的法子。 不论是兵器损耗,还是兴建土木,修城筑关,都得工部牵头来操办,上边所说的那一样不得大笔大笔的花银子,不然自己又何以在短短数年之内便攒下那万贯家财? 这也是北疆之地战乱不绝的根本原因! “那贼子回府的时候……” “身边带的人马多不多,可有戒备?” 谢文渊眉头紧锁问道。 “围府的时候远远看去怕是有上千缇骑,至于打道回府后,大人没有吩咐,属下也不敢贸然行事。” “那位指挥佥事可有消息传回?” 谢文渊思索了片刻后问道,这是自己很早之前便在锦衣卫中埋下的暗子。 “并无消息传回,那贼子早些时候就已经把锦衣卫中那些老人排除在外了,如今随在身边大多都是百户一级,并没有我们的人。” 那人如实道。 “在那锦衣卫中可还有其余眼线?” 谢文渊继续问道。 “前几年属下还收买了一个总旗,只是那人官职过于卑微,便没有告知大人。” “总旗?” “罢了,罢了……” “多余的东西他涉及不到,可骆府周围有多少人手,想来他还是能够打探清楚的,你且去寻上那人。” 谢文渊闻声挥袖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 那人闻声欲言又止。 “既然此事没有善了的可能了。” “那也别怪老夫不讲规矩了!” 谢文渊一甩长袖面色狠戾道, “记得,除此之外,你务必亲自将那骆府周围的情况探查清楚!” “属下领命!” 等到那探子走远, “你去把各府的大人都请过来吧!” “老夫在大厅候着!” 谢文渊又招了招手, 对着身后的管家开口道。 已至子时, 谢府, 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府外绕是停满了车轿,仍旧不时有马蹄声传来,来人皆是风尘仆仆神色焦急。 如今有资格被请到这的官员,要么是如郎中一般各部的中流砥柱,余下的虽然品级不高,可也都是身居要职。 说来也是,本就是一衣带水的关系,这些年兵部能做得如此隐蔽,少不得六部之中大大小小官员的帮着打遮掩。 若不是朝廷把钱袋子看得太紧,说不得还要把那户部尚书一同拉下水,沆瀣一气把朝廷国库的银子都倒腾进自家库房里,岂不美哉? 半个时辰后, 谢府的正厅中已经座无虚席,看那乌泱泱的人头,少说也有三四十人,除了直属的工部和兵部的官员外,还有几个户部和吏部的主事。 “冯尚书的事,想来诸位都已经知晓了,本官便不再多言。” 谢文渊见人到齐开门见山道。 “可怜我冯老尚书满门被屠,” “就连一份香火都没留下……” 有兵部的侍郎长叹出声道, “那狗胆包天东西,仗着陛下的旨意如今在这上京城里是肆无忌惮!” “老尚书以礼相待,确是落得这般下场,那小子端是襟裾马牛,衣冠狗彘!” 有人牵头之后,底下众人皆是义愤填膺,痛斥,咒骂起来,一时间大厅内竟是如同菜市口一般杂乱。 “本官看那贼子是要将我等赶尽杀绝!” “诸位也别都想着置身事外了。” 谢文渊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面色却是越发的阴沉。 “若是动动嘴皮子骂上几句就能咒死人的话,恐怕那贼子早就被那些被抓的牙尖嘴利的御史喷死千百次了,焉能轮到尔等?”谢文渊望着咒骂不止的众人嗤笑道。 第十五章舍命一博不死不休 “依谢尚书所看,我等当如何应对?” 有人拱手询问道。 “哼,既然他要不死不休。” “那我等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谢文渊双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众人闻声心中都是一个咯噔,莫名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升起。 “本官已经调动了我谢家在这上京内所有的暗子,准备与那贼子殊死一搏!” 谢文渊面色阴沉道, 不出所料, 众人闻声大厅彻底炸开了锅, 结党营私,欺上罔下是一回事,可在这天子脚下公然袭杀钦差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两点之间的区别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谢大人,这岂不是形同造……” 有人嘴皮子打着哆嗦道。 “聒噪!” 谢文渊猛然将手中的茶杯摔出,滚烫的茶水溅了那人一脸,后者被烫得满脸通红,疼得满地翻滚。 余下那个字也被生生咽了下去。 “都到了这个关口还要畏手畏脚不成?” 谢文渊起身厉喝道。 “当真是做大人养尊处优久了!” “到了拼命的时候一个个成了王八!” “……” 场中沉默众人良久, “本官又岂能不知道在这上京城里动用私兵是什么样的后果。” “往大了说,那便是形同谋反……” 谢文渊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可,尔等也要知道,我等皆是出自名门望族,豪强世家,陛下当真又能尽诛我等九族不成?” “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 “想来陛下是晓得这个道理的。” “事成以后,本官会亲自带着诸位向陛下磕头请罪,或许在场的诸位同僚大多都会掉了脑袋,可依照陛下的性子,再不济也能保全家中妻儿老小……” “终归给自己这一脉留下一丝香火……” 众人闻声皆是埋头思索。 “冯大人为前车之鉴,” “尔等,就干等着满门被屠吗?” 谢文渊起身走到众人面前陡然拔高语调厉声质问道,话音落下,兵部的几人眼中已经涌动出几分决然,暗自攥紧了拳头。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于公,自己等人贪赃枉法,即便这次侥幸躲过,可若是日后被他锦衣卫查出,别说是私底下干的那些腌臜事,单单贪墨的那些银子就够掉自己等人掉十次脑袋了。 于私,他骆瘸子身死一事,在座的众人或多或少都参与了一些,又或者帮着遮掩了下去,都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从不后悔杀了那骆武。 可,于那贼子而言, 自己等人确是当真是杀了人家父母。 如此大仇, 常人尚且满以忍气吞声, 何况还是骆家那个杀胚? “下官听谢大人的!” 念头通达后, 兵部的一个侍郎咬了咬牙率先起身道。 “还请谢大人吩咐吧。” 有人领头之后, 余者也是纷纷起身开口道。 “嗯!”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直言了!” “虽然这是上京城中,比不得我谢家在清河郡当地振臂一呼,从者过万的场面,可也怎么着能凑出三五百死士。” “另外本官素来信佛,平日一有空闲便去城中那白马寺小住上几日,偶尔也修缮下庙宇,给寺庙添添香火,给佛像贴贴金箔,这么多年算下来,四五十万两银子的香火情份总是有的,想来那寺里的九戒大师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文渊把玩着手中的佛珠喃喃道。 “在座的诸位也都别藏着掖着了,各位大人既然能在朝廷身居要职,虽大多都是文官,可哪个背后又少了宗族的支持?” “哪怕是上京不如家中势大,可……” “再不济几十,百来人总能凑得出吧?” 谢文渊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我张家出死士一百二十人!” “另外,下官还曾暗中扣下了数百甲胄和战马原本是想着等仗打起来,运到边关卖给燕人好好赚他娘的一笔银子,事到如今大人已经走了,下官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兵部侍郎参与此事最深,自然也是最先开口,看那神色也是拿出了全部的家底,便是律法中明令禁止的东西也抖了出来。 “我王家出死士一百八十人!” “下官早些年在江湖中结识有数名四品的刀客,今日以千金酬之,想来也可助力我等一臂之力!” 又是一名工部的侍郎高声道,他出自太原王氏的一脉分支,费尽心机这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在家族中这才稍有话语权,而今如何能轻易放弃,同样也是下了死力气。 “我刘家出死士八十人!” “下官家世不如诸位显赫,可祖籍青城,和那山上的剑派有上百年的渊源,如今正好有几名长老在家中做客,想来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刘姓的郎中也是抖出了所有的底牌。 “我崔家出死士七十人。” “我李家出死士五十人。” 余下众人也皆是舍命一博。 …… “如此算下来,我等拢共能凑出死士一千八百余人,外加十余名四品的门客和江湖好手,此外还有个精通佛法三品登顶的九戒大师助阵……” “此番,何愁大事不成!” 谢文渊挥袖道。 “既已商讨出了结果,咱们何时动手!” 兵部侍郎等不及开口问道。 “禀大人,属下……” 恰逢此时,方才派出的探子也赶了回来凑到谢文渊身旁低声禀报道。 “说吧,在座的各位都不是外人。” “据那眼线说讲,在冯府的那些缇骑全都调回了卫所,距离那骆府足足隔着十来个坊市,想来是无碍。” “属下后边又带人绕着骆府四周饶了一大圈,没有发现值守的人马,如今那贼子的府中除了押送银子的车队外便再无他人。” “哼,那贼子倒是心大!” “既然如此,那便都下去准备吧!” “一个时辰后,务必动手!” 谢文渊挥手道。 “大人那贼子如此松懈,会不会有诈?” 有人疑心道。 “下官早些时候隔着老尚书府邸几条街也听到一阵轰鸣之声,据下边门客所说,观那升腾的剑气,怕是三品的剑客倾力一剑而为才能做到。” “下官虽然不通修行,可也晓得剑客捉对厮杀的能力天下无双,若是藏在骆府,陡然杀出,怕是九戒大师也挡不住啊。” 有人冷静分析道。 “你莫切要忘了还有死士!” “死士,死士,此时不死更待何时?” 谢文渊幽幽道, “本官早些年也曾听闻过,偌大的江湖中三品的武夫已然是世间少有,剑客更是不过一手之数。” “可一千八百余人不畏悍死的围杀,便是三品登顶的剑客也只被能生生耗尽气血……” “难不成他锦衣卫顶着臭名昭著朝廷鹰犬的名头,还能有二品的剑客相助不成?” “要知道,便是他朱家也只有一人……” 谢文渊望着皇城的方向喃喃道。 “可,下官还是觉得还是太过仓促,可否多给两个时辰,容下官安排下家眷?” 有人右眼皮跳动不止, 心头莫名有些不安试探着开口道。 “要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说了四更天,便是四更天!” “这般重大之事,岂能一再拖延?” 谢文渊不愿在等直接盖棺定论道。 “如此,也罢,下官这便回去安排!” 那人听着谢文渊不容置疑的语气, 也是狠下心来咬牙认下。 “下官,告辞!” …… 等到众人散去后, 数辆质朴的马车从谢府的后门隐蔽驶出,顶着夜色冒着大雨往城外而去,看那车辙深浅皆是轻装简便。 “禀大人,夫人和少爷他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各个关节已经打通,出城之后就直奔清河郡的老家。” “府里的所有的银票,田契,地契一类的东西也都交给了夫人一并带走了,想来回到本家之后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嗯,你且带上猛火油去那永乐街上再添上一把火,务必把驻守上京城的那几卫人马注意力吸引过来。” 谢文渊目送着那几辆马车融入夜色之中继续安排到,此刻心中最后的顾虑也打消了,即便在自己看来已经无比稳妥,可仍不愿拿妻儿老小的姓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意外。 至于其他人, 若是都跑了家眷焉能如此卖命? 本就是信佛之人, 焉能不懂死道友不死贫僧的道理? “烧吧,这把火烧得越大越好!” 谢文渊眺望着远处越来越大的火势,瞳孔中倒影起跃动的火苗,看那狰狞的脸色竟是如同濒临死亡的野兽一般疯狂。 第十六章恶人终需恶人磨 骆府, 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景象, 装满银子的马车已经停到了后院的巷子外,一口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被人冒着大雨搬下马车。 数十人排着队接过有条不紊的送入库房,可行至后门还是险些堵塞,以至于拆掉木框也才稍显畅通。 虽说这活计平时没怎么做过,可搬的是银子再重也都抬得动,何况骆大人也没吃独食分润下来不少,俱是心甘情愿。 灵堂前, 骆粥听着外面的雨声独自枯坐着。 “骆大人!” 卸完银子的一众锦衣卫离开骆府后,身穿绯袍,胸绣虎豹从四品官服的丁修走到了骆粥身后。 “嗯,坐吧。” “街上那些值守的校尉和暗中布置的碟子都撤掉了没?” 骆粥听到脚步声径直开口问道。 “方才在回府途中属下就听从大人的安排,独自早些赶了回来,半个时辰前就已经一个不留,全都撤下了。” 丁修坐直身子毕恭毕敬的回道。 “嗯,不错!” “事情倒是办得利落。” 骆粥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大人,万一那些贼子当真动手。” “此举会不会有些……” 丁修想起冯林卿临死前的威胁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即便是有高人护卫,心底还是觉得骆粥此番以身为饵的举动有些拖大。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与让本官其慢慢的查,倒不如给他们个机会,让这上京城里的牛鬼蛇神全都浮出水面……” “到时候一并宰了也给本官省点功夫。” 骆粥悠哉悠哉的伸了个懒腰后道。 “可是,大人您的安危……” 丁修欲言又止道。 “不必多言,本官自有计较。” 骆粥摆了摆手道。 “先说说,本官交代给你的其他事情办的怎么样吧,正好趁此机会考较一番,瞧瞧你这镇抚使当得如何。” 骆粥不愿多说直接错开话题道。 “大人,这是名册。” 丁修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上面用炭笔歪七扭八的记着十几个人名,都是方才在冯府上神色举止怪异之人。 “嗯,你且多留意些便是。” “暂且不急着深挖,免得打草惊蛇……” 骆粥沉吟道。 虽然在自己接手锦衣卫之前,那已经是个人鬼厌恶的破烂地方,但凡是够的上些关系的人都已经另谋出路。 余下来的要么是世袭的年轻官员,要么是升迁无望混吃等死的老油条。 可还是难免有他人的眼线在里面,毕竟锦衣卫名义上是天子亲军,里边世受皇恩的人数不胜数,自己也从没想过凭借几句话,几两银子就让所有人都死心塌地。 若是只有天子安插的眼线也就罢了,毕竟自己目前做的事,也没想过要瞒着他,他能看见反倒会安心许多。 于自己而言倒也不全是坏事。 可,若是其他人在里面插有暗旗,那自己就被动了,而且此事的可能性极高。毕竟骆瘸子本就是秘密回京,走的都是锦衣卫方知的密道。 若是没有内贼, 如何能清楚他的返京的行踪? “但愿是本官多想了吧……” 骆粥宽慰一笑道, 不过满身的戾气确是做不得假。 “骆大人,您……” 丁修看着喃喃自语的骆粥疑惑道。 “没什么,方才走神了。” “这几件事情办的都还像个样子,勉强算你这个镇抚使当得合格,不过你这字,倒是真该抓紧练练。” 骆粥合拢册子后又突兀的笑骂了一声。 “大人教训得是。” 丁修讪讪地笑道。 “对了,后边你抽空亲自去上京城外侯着本官那些叔伯出城,另外再单独从本府的账上划去十万两,记得全用银票……” “那骆瘸子在世的时候,他们对本官倒也不错,逢年过节都来府上探望不说,还时常会给本官带些糕点,蜜饯之类的零嘴……” “真要算起来,本官那些叔伯在锦衣卫里也没捞到过太多的油水,做晚辈的总不能当真让他们告老还乡后,还为几两碎银发愁……” 骆粥事无巨细的交代着。 “属下,省得。” 丁修闻声也是一字不漏的记在了册子上,听着骆粥私底下说起的话语,心底莫名的升起了一股子温情。 虽说大人过于杀伐果决了些, 可还是很念旧情的。 “他们若是老老实实的出城这笔银子,便当晚辈孝敬给他们的养老钱,若是还有其他心思的话就当晚辈提前给他们上坟烧纸了……” 丁修提笔刚记到一半, 骆粥又喃喃自语般的念了一句。 “大人,还真是……” 丁修听着少年郎那轻描淡写的话语,笔锋也顿了顿,不知为何莫名的总觉得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都记下了没?” “记下了!” “嗯,那今日也就到这儿了,本官还得等个人,你且退下吧。”等到丁修停笔后,骆粥起身挥了挥手开口赶人道。 “大人,下官……” 丁修收拢册子望着眼前骆粥那单薄的身影,和如今众人走后显得空荡荡的骆府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 “记住了,若是那帮人当真敢来袭杀本官,本官自有手段留下,你那边也莫要放跑了反贼的一个家眷便是!” “本官的安危你不必担心。” “你且把本官交代的事办好便是!” 骆粥随意摆了摆手道, 说罢也不停留径直往后院走去。 “下官,告退。” 丁修一直等到骆粥消失在前堂这才后知后觉的行礼道。 “也是,骆大人这般人物……” “又岂容我辈庸人忧心。” 丁修说罢自嘲一笑道, 可不知为何脑子里回想起少年郎那单薄的身影竟是和江湖中那些恶贯满盈杀人无数的巨寇重叠起来。 “不,不对!” 刚刚想到这, 丁修又猛然摇了摇头。 “那些大盗,巨寇……” “想来便是给大人提鞋都不够资格。” 丁修说罢苦笑出声道,这短短不过两日的见闻,对自己的心境却是莫大的冲击,不论是做事之果决,还是下手之狠辣,又或者是胆色之惊人,皆是闻所未闻。 当初自己骑着高头大马,扛着长柄苗刀浪迹江湖的时候总以为世间最恶的人,便是凭借着一身高强的武艺欺行霸市,杀人放火,为祸一方。 如今披上了官家的皮,才晓得那些真正恶人甚至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腰缠万贯,让数十万乃至于百万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诚然, 丁修也不觉得骆粥是个好人,以下犯上,排除异己,屠人满门,坐地分赃,这一桩桩一件件比对下来,倒显得自己成了奉公守法的顺民。 可跟着这样的人,却是比江湖更加快意恩仇,毕竟在他执掌的锦衣卫之内可没有那么多的人情世故,说打就打,说杀就杀。 小半个时辰后, 锦衣卫校场内, “正所谓,恶人还需恶人磨,” “跟着这样穷凶极恶之人倒也不错。” 丁修望着底下那上千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满身杀气正持刀而立静默候在雨中的锦衣卫精锐缇骑喃喃自语道。 第十七章雨夜带伞不带刀 子时末, 天上已是下起了瓢泼大雨,斗大的雨滴落到瓦片上哗哗作响,便是院中的池塘也是溢水而出,骆粥没有理会窗外的雨声,静独在窗前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静静地等候着。 “轰……” 又一道惊雷炸响雨势越来越大, “前辈,也该来了。” 骆粥看着茶杯中轻旋的叶片喃喃道。 雷声刚落, 一道惊空遏云的鹰唳响起, “前辈,您来了!” 骆粥举杯手顿在了半空,没有抬头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原本杀人放火辛劳一日的疲惫也陡然消散。 如果上辈子自己心中已有无数风流的江湖侠客,那么独孤前辈便是那江湖之上,虚无缥缈,让人心之神往的传说。 今早只算是匆匆一瞥, 而今才是真正的见面。 抬头看去,只见一身穿布衣白发搭肩的清瘦老者孑然而立于院中,万千雨滴从高空落下却不得近身。 双目相对,无波无澜,无悲无喜,可眼底深处还是不自觉的涌出几分寂寥,唯独仰头看向那盘旋的雕兄时多出几分暖意。 骆粥还记得金老爷写过的散文中曾提起过前辈是鲜卑人,复姓独孤,改了个名叫求败,却总没有败过。 独孤求败,因为独孤,所以求败! 凑近一些看去,独孤前辈并没有鲜卑人的粗犷,而是鼻梁高挺,轮廓分明,从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候的俊朗。 想来也是, 一代剑魔除了剑法惊才艳艳之外, 气质也理所应当风华绝代。 “受了你那一礼,自当还你平安。” 独孤求败点头道。 “晚辈惭愧,让前辈您受累了。” 骆粥再度拱手道,人物册中抽取的人物虽说植入了本土的身份和忠诚,没有背刺的道理,可仍旧保留了原本的性格。 若是安排不当,难免心生芥蒂, 用起来安能得心应手? 奈何独孤求败却从来没有在上辈的书中和影视剧里出场过,自己也摸不清他的脾气秉性。 毕竟自己方才干的那些事,和将来要做的事情,都和侠义之名相去甚远。 只晓得有这般天下登顶的剑客伴在左右,自己是断然不会受伤的,所以这才斗胆试上一试前辈的底线。 “哦,何来惭愧之说?” “你撤走府外的人手。” “不就是逼着老夫在为你出剑吗?” 独孤求败说罢饶有兴致的看着骆粥道。 “倒是让前辈见笑了,晚辈摸不清前辈的性子,行如此之举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还请前辈见谅!” 骆粥望着眼前的老者坦然道。 “讲到底前辈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说罢, 又笃定的笑了笑, “没想到老夫隐居深谷多年,刚来此人世间,所寻之人性子竟是这般无赖。” 独孤求败没有计较骆粥的算计, 反倒是笑骂了一声。 “那前辈此次出关寻晚辈又是为何?” “国朝荣辱?” “亦或是天下苍生?” 骆粥闻声思索片刻后开口问道,依照人物册安排的本土身份,和如今天下的态势,想来也只有这两个解释了。 “一朝之荣辱兴衰,” “与老夫又有何干?” 独孤求败摇头道。 “只是天下的百姓苦久已……” 说至此处孤独前辈的语调也变低下来,透着几分萧索,虽然在上京城不过短短一日,却已经看到了太多的东西,按照人物册安排的身份,独孤求败虽说仍旧是个鲜卑人,确是生长于大离的江湖,于这片土地同样有不割舍的情感。 诚然,于修行而言只论境界,可,于修行之人而言,却讲出身,没道理看着故土百姓遭他人屠戮。 “而今朝堂局势尚且不稳,疆域更有燕人铁骑肆虐,莫说苦已,在这乱世之下寻常百姓怕是保命也难。” 骆粥直言不讳道。 “这便是我寻你的理由。” 独孤求败双目直视着骆粥道。 “可晚辈不通治国。” “只晓得……” “世间不平事,一剑平之便是。” “世间腌臜事,一刀斩之便是。” “讲到底晚辈不过是一介杀才罢了。” 骆粥自嘲一笑道,目光确没有移开对方,他也很想知道独孤求败对此事的态度,同样也影响着自己今后的布局。 “虽说性子无赖了些,可也算是有大魄力,大气运之人。” “天下人苦于那妇人执政久已,可天底下也唯有你一人拔刀相向。” 独孤求败打量着骆粥抚须笑道。 “前辈谬赞了,晚辈当时所想的不过是一己私利罢了,退无可退,自然顾不得那人是谁,只能拔刀相向。” “一个人想法总是会变的。” 独孤求败意味深长道。 “或许吧。” 骆粥没有反驳。 “可,不论将来如何,晚辈的行事风格断然不会更改,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这天下免不得还要破而后立,到时候说不得还要死上更多的人。” 骆粥依旧决然道。 “可总要胜过周而复始许多……” 独孤求败低声喃喃道。 “前辈,你……” 骆粥如鲠在喉, 原本都已经编好了一大箩框的理由。 “老夫,并非迂腐之人。” 独孤求败见状不禁莞尔。 “罢了,你且随老夫走上一遭……” “也让老夫这一剑,平平那些不平事。” “有老夫在天下无人能伤你分毫。” 独孤求败语调不高只是平铺直叙,可话语中却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波澜壮阔。 “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跟着前辈长长见识也是极好的。” 骆粥从善如流道。 “眼下这刀就不带了免得给前辈添乱。” 骆粥顿了顿继续道, “晚辈在后边给前辈撑伞便是!” 骆粥说罢竟是直接卸下了腰间佩戴的绣春刀置于桌上,转而从房中拿出一把极宽的黑色油布大伞。 “前辈,走吧!” “也让晚辈见见二品剑仙的风采。” 骆粥凑近一些,将伞撑过二人的头顶,方才那极为自然的动作中,也透着对身旁那人无比的亲近和信任。 “倒是有几分气魄。” 孤独前辈看着身旁洒然的少年郎笑道。 雨夜中, 一人负剑, 一人撑伞, 两人踏着满地水渍往长街而去。 第十八章长亭外两人一剑 在长街有一座凉亭名为寒露, 因建成于九月二十日而得名。 寒露亭是这条街上唯一能避雨的地方,也是两条长街交汇之处,若是有贼寇来袭,自当一览无余。 于那贼寇而言同样如此。 孤独求败见此没有犹豫径直迈步往凉亭中走去,独自倚靠在凉亭的立柱上静静地等候着,骆粥收拢黑伞跟在身后,也自顾自的寻了个位置坐下。 “眼下三更天都快过了。” “也不知那些贼寇还来不来……” 骆粥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喃喃道,初始行此举心中还有些许忐忑,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些贼子究竟有多么疯狂。 可真当独孤前辈随在左右,反倒是期望那些贼子来得多些,毕竟于自己而言那都是白花花的气运值。 “依照你的行事风格,” “怕是没有不来的可能……” 孤独前辈想起此子在冯府的行事轻叹道,若是今夜不来,怕是不日就要带着大队人马杀到人家门口去了。 来此还有些许生机, 不来定然十死无生, 如此,焉能不来? “晚辈只是怕那些贼子来得少了些……” “若是如那冯府一般只有百十死士还不够前辈一剑杀的,只恐前辈刚刚抬剑便举目四望心茫然,端是杀得不够尽兴……” “若是请来的那些门客都是些江湖中四五品的臭鱼烂虾,只恐污了前辈手中的无俦,堕了前辈的声名……” 骆粥接过话茬接连叹道。 这方世界的江湖很大, 修行的境界差距极远, 如那丁修一般,在绣春刀中战力的天花板,一个人在开阔地带轻松润了一队弓马娴熟能射能砍的精锐女真铁骑,还狗屁事情都没有,换算过来也不过是四品的修为。 若是依照曹公公三品的境界来算,有十来个丁修一同近身围杀,大抵也是在三七开左右的。 曹公公使出三分力气, 十来个丁修便跑得七七八八。 …… 于修行之人而言, 一境之差,谓之千里。 至于二品是怎么样的境界? 骆粥之前从没有见过他们出手,只晓得早些个在冯府的时候,独孤前辈隔着百丈之远随手甩出一剑。 浩荡的剑气撕裂了整个大厅不说,还连带着死了百十个死士,临了还有四五个丁修做添头。 倒也不是说矫情,只是看过独孤前辈出剑后,难免让骆粥的眼界高上那么几分。 “倒是有劳你替老夫忧心了” 独孤前辈闻声不禁莞尔道,目光也随之落到了骆粥身上,后者等得百无聊赖,竟是双手枕头靠在凉亭中悠哉悠哉的打量起临街店铺的招牌来。 “前辈替晚辈出剑自然得多用些心。” “何况,晚辈这辈子还是头一遭目睹二品剑仙的风采,若是杀的人太少了,看得不够精彩,便草草收场,岂不是亏到姥姥家了,前辈您说是与不是?” 骆粥厚着脸皮嬉笑道,或许自己都没注意到,绕是玩笑般的话语中也透着那挥之不去戾气。 “借用你的一句话来说,便是天下这般多的不平事,总是要一剑一件去平的,想来老夫出剑的机会是不少的。” 孤独求败看着依旧悠闲骆粥喃喃道。 “咚——咚,咚,咚。” “天寒地冻……” 就在两人闲聊时候, 远处有打更声传来。 梆子声一快三慢,不知不觉间已是四更天了,四更在丑时,又称鸡鸣,排在十二时辰的第二个时辰。 同样也是一天中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古往今来,大多贼子喜欢趁此时辰作乱,遂,又称鸡鸣狗盗之时。 当那刺耳的梆子声刚刚落下, 铜锣声还没敲响便戛然而止, “来了……” 孤独求败轻念了一声道。 “前辈来了多少人?” 骆粥闻声顿时来了兴致。 “不下千人。” “其中三品一人,四品十余人……” 独孤求败抬眼地眺望着远方。 人未致,已通晓。 于捉对杀厮杀著称的剑客而言, 感知最是敏锐。 要知道那些死士满身的杀意是无论如何掩盖不住的,更何况那些长久修行之人体内的旺盛的血气。 “......” “这阵仗,” “还真是够看得起本官的。” 骆粥闻此翻身坐了起来凝视着前方。 显然, 那些敌寇同样发现了长亭中的两人。 “咚,咚,咚……” 此时传来的已经不是打更的梆子声,而是靴底踏地的沉闷声响,原本凉亭中闲散的氛围也骤然变得压抑起来。 长街的正对面已经出现了数百道身影,俱是披甲执戟之士,又因人数太多,只得排列成行。 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竟是如海浪般,层层叠叠,一齐行进间竟震得临街的店铺木屑纷落。 这些死士的队列虽然不如军中锐士那般齐整,可身上的杀意仍要胜过几分,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一股子森冷的死意。 可这还远远不是尽头, “嗒啪,嗒啪……” 长亭的四周还不断传来布靴踏在积水的青砖上又快速抬起的嗒啪声,与之伴随着的还有那极其细微抽刀之声。 来着和那些披甲执戟之士不同,来人俱是身穿薄布轻衣,除了手中的一把长刀,和腰间的藏着的短匕之外便再无他物。 骆粥在凉亭中默默地看着,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的轻衣死士,越聚越多,看那乌泱泱的人头,怕是不下千人,原本宽阔的长街此刻也显得异常的拥挤。 气势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确确实实是存在着的,于骆粥而言眼下便是最好的佐证,便是空气中都带着肃杀之气。 如果四周扎堆死士的目光汇聚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是杀气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那么那些个江湖高手的凝视,给自己的感觉便是锥刺一般,宛如十余把尖锥往自己周身插去,虽然没有实质的痛觉,却是浑身都不自在。 骆粥借着月光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在街道两旁的屋顶又悄然多出了四名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刀客,俱是一身黑衣,目光冰冷的注视着自己。 不远处,还有三名身穿青衣手持锐利长剑的剑客,正呈几个特定的方位持剑而立,隐隐结成一个剑阵将凉亭中的两人囊括其中。 除此之外, 还有数名手持各类兵器的气息深厚的江湖汉子,正隐藏在雨夜中,如同豺狼一般阴冷的目光让人遍体生寒。 当一位手持金刚杵的老和尚出现在长街对面的一座高楼上时,所有围杀的死士仿佛收到某种信号一般一齐而动。 长街上, 人潮涌动, 铁戟如林, 长亭外只有两人,一剑! 第十九章长街上尸横遍野 “这是上来就换命的打法吗?” 骆粥望着那数百披甲持戟的死士,放平手中的铁戟如浪潮般堆叠而来,也是颇有些诧异的开口道。 军中寻常戟兵呈队列作战之时,手中铁戟皆是斜指上方,因为当铁戟横平的那一刻,前边的人别说是后撤,但凡是转身,又或者迟疑几步,都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捅成刺猬。 看这架势想来铁定是不死不休, 又或者说已经心存必死之志, 至于那些江湖高手,则是没有一人动手,皆是冷眼旁观,若是一同杀来,区区方寸之间的凉亭又如何挤得下这么多人? 何况在他们眼中,自己面对的是三品登顶的剑客,免不了用人命去填。 在场的没有谁是傻子, 用别人的命,总好过用自己的命。 “可当真有用吗?” 骆粥望着那汹涌的人潮,脑子里又莫名的想起独孤求败那如江河倒灌般磅礴压下的剑意不由得喃喃出声道。 “要知道天底下不论是剑修,还是刀客又或者以体魄著称的纯粹武夫,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都已经不是可以用轻易人命堆死的。” “可不论那种修行方式终归是需要换气的,气息不绝,便余力不止……” “若是遇上这般军伍成列的围杀,是断然不会给人喘息的空间,若是久久不能脱困,便是三品登顶的剑客也难逃力竭而亡的下场……” 孤独求败看着骆粥疑惑的眼神出声解释道,今夜带骆粥来此,本就是想让他更了解一些修行的境界,自然是有问必答。 “看样子他们准备得倒是周全,不过到底还是低估了前辈的境界……”骆粥望着铁戟如林的场面倒是没有丝毫露怯。 真要算起来,自己也是拼死这才侥幸杀了那天下最为尊贵的妇人,强行篡改了大离的轨迹,夺取了王朝数之不尽的气运这才换来这般绝顶的剑客。 不过区区千余人, 又凭什么挡得住二品的剑仙? “敢问前辈需要几剑?” 骆粥没有在意那越来越近的披甲死士和四周的蓄势待发的门客,反倒是转身看向了一旁的孤独前辈很是认真的问道。 “想来还是一剑……” 独孤前辈思索片刻后, 给了一个笃定的回答。 “那便有劳前辈了。” 骆粥闻声旁若无人的拱手一礼道。 独孤求败说过的话, 又如何,信之不过? 当骆粥再度抬头时, 孤独求败一步踏出已经到了长亭之外, 当他右手握手住无俦剑柄的那一瞬,一股子极为浩瀚的剑意升腾而起,放眼望去周遭已然是剑气纵横。 当木剑无俦抬起的那一刻, 天地间滂沱的雨势都顿住了,骆粥甚至可以清晰看见,在独孤前辈身前停滞的雨滴和那椭圆的形状,这是剑气已经化为实质的景象。 面对那数百层层叠叠的披甲之士, 孤独前辈手中无俦依旧只是轻轻往下一按,那如同山川湖海一般的剑气便往长街压下,两侧的店铺仅仅只是伴随着剑气呼啸而来的狂风就已经被吹得摇摇欲坠。 剑气所过那厚重的甲胄竟是如同纸糊的一般轻而易举的被碾碎,那数百披甲之士甚至都没来得及哀嚎就已经被碾成肉泥,那原本的保命的甲胄也成了铁皮棺材将之包裹。 剑气透体而过仍有莫大的余力,那街面上的青砖也是承受不住,被席卷而来的剑气掀裂,露出下方腥黄的泥地。 “嗒啪,嗒啪……” 独孤前辈收剑而起的时候,那停滞的瓢泼大雨又落了下来,雨水拍打在铁片上又顺着裂开的缝隙流出。 铁片中猩红的血水和碎肉被雨水冲刷带走,蜿蜒流淌进那沟渠之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猩黄的泥地便被染成了刺目的鲜红。 这一剑落下良久后, 场中依旧死寂一片, 因为长街对面喘气的人都已经死了, 余下的人也皆是屏息凝神, 天地天只余下雨水倾泄而下的声响, 骆粥放眼望去数百米的长街如同地龙翻滚过一般,便是一具完整的尸体也寻不出来,自然也数不清到底死了多少人。 【气运值+100】 【气运值+100】 …… 骆粥只晓得脑海中的提示声已经响成一片久久不绝,细细数来竟是有八百余声。 “一剑破其八百甲……” “这便的二品剑仙吗?” 骆粥喃喃出声道。 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些精锐死士的命也挺不值钱的,八百余人才堪堪换来八万多点的气运值,换算下来还远远抵不过那冯林卿那老匹夫的一颗人头。 “八百甲吗?” 独孤求败闻声轻念道,望着长街的满目疮痍的景象依旧是无悲无喜的模样,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剑,无俦那原本就有些腐朽的剑身,又添了几道裂痕。 “只是不知余下这一千余人,” “能挡下前辈一剑否?” 骆粥放眼望去, 长街之上已然无比惨烈, 可凉亭四周轻衣死士依旧没有后退。 他们从幼时便被那些世家门阀蓄养并灌输以效忠为毕生信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和宗教里的信徒一般,只是他们信奉的庙堂中的神祇而是自家的主人。 “杀!” “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死寂的凉亭外陡然传来了一声高呼,远远听着似乎在招呼身旁的同伴,可细细听来又好似在为自己鼓气。 骆粥在他们的眼中罕见的看到了恐惧,毕竟他们也是人,也会害怕,心里也很清楚,在往前一步自己就会死。 可他们有选择吗? 想来是没有的, 他们没有户籍,没有家眷,甚至于连一个交心朋友也没有,他们每日接触的除了主家洗脑一般的话语外便只有各类兵器。 因为那些世家门阀名门望族蓄养死士的目的本来就是如同今天这般不惜代价的替主家完成棘手的事情。 或许于他们而言, 死在这般绝顶的剑客手中, 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吧…… 至少不用再一直等待着,等到某天主家需要的时候,死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又或者阴沟里。 “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当第三声低吼响起的时候,恐惧已经消散殆尽,骆粥在他们的眼中看到的只有决然,又或者说是释然。 上千名轻衣死士一同摒弃了手中的长刀,转而取下腰间用以贴身肉搏的短匕,从四面八方向围杀而来。 独孤求败依旧是无波无澜,只是平稳将手中木剑递出,天地间已然剑气纵横,那余下的一千二百轻衣死士,皆死,为一家之利而亡,谈不上壮烈,确是慷慨赴死。 长亭内,依旧是两人,一剑。 长亭外,确是残垣断壁,尸横遍野…… 第二十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可惜了……” 骆粥喃喃出声道,倒不是为了长街上那一千八坦然赴死之士可惜,怜悯自己的敌人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习惯。 目光落到孤独前辈的手中,那原本就已经腐朽破败不堪的木剑再也承受不住如汪洋大海般的剑意,在第二道剑气落下后便化为齑粉被大风吹散。 说来那柄木剑本就是独孤前辈数十年前随手折木制成,隐居于深谷之中一直没有出剑的机会,这才遗存至今。 可惜的是前辈又少了几分念想。 长亭前, 独孤前辈孑然一身, 长街对面的高楼上, 那手持金刚杖的老和尚惊疑不定的望着那手中空落落的剑客,方才那两剑落下,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眼前这名剑客远远不是三品剑修的实力。 可没了剑的剑修还能算是剑修吗? 老和尚眼中带着狐疑。 他没有和三品之上的剑修交过手,也不知道独孤求败的跟脚,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大离江湖出过这么一位二品的剑仙。 可,老和尚很清楚, 于天底下绝大多数剑修而言,若是手中没了剑,又或者说握着的不是心意相通的佩剑,实力骤减三四分也是毫不奇怪的,如若不然天底下为何那么多人去追求那些神兵利器? 何况, 他方才已经接连出了两剑, 二品的修士,换命一千八百余虽说不至于力竭,可少说也能耗去三四分的气血,如此算下,想来眼前这二品的剑客,不过余下两三分的实力。 而自己已经登顶三品二十余年,甚至隐隐已经摸到了那二品的门槛,两者之间算起来不过一线之差。 可那一线之差到底有多远? 下一剑落下自己会不会死? 老和尚看着远处的独孤求败有些踌躇,却也没有着急退走,其他那些伺机而动的江湖客虽然已经被那两剑吓破了胆色,可看着压阵的老和尚没有离开,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观望下去。 他谢家好歹也是和寺里结下了四五十万两银子的香火情份,若是什么都不做便走了,万一传了出去…… 只恐往后庙里没了香火,破落, 只恐菩萨雕塑没了金箔,责怪, 在佛门有,三戒,五戒,八戒,十戒等大大小小诸多清规戒律,寻常信徒遵循不过三戒,大多剃度的僧人也不过五戒,至于往后的八戒已是世间少有,能遵循如此多的清规戒律,心性自然也是异于常人,大多被世人冠以得道高僧之称。 至于十戒为何? 即为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粉,不歌舞观听,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事,不蓄金银财宝。 老和尚能以九戒为法号, 自然也有异于常人之处, 一甲子前,在那九戒和尚乞讨险些饿死之际,白马寺的方丈见他年幼苦寒,无依无靠便收留了下来,只是那时的白马寺不过是上京城内一座籍籍无名的小庙。 一间算上后院占地都不足半亩地的破落庙宇,寺内不过和尚四五个,泥塑的菩萨两三座,往来香客一二人…… 庙里多了一人, 其他和尚自然就少了一口吃食, 老方丈却只是默默讲自己的口粮匀了出来,并日日将他带在身侧研学佛法,意外的是,这捡来的小和尚竟是佛缘深厚。 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竟是一点便通,或许是从小吃苦的缘故,心性更是异常坚韧,不过三年两载便熟读寺中藏书,老方丈见状心中难免多了几分高于常人的期待,以十戒为他剃度修行的法号。 可在庙里修行的日子依旧过得极苦,虽然这些年方丈带着这小和尚不辞辛劳日复一日到处念经,替人祈福,可寺庙前的香客依旧是寥寥无几。 原因也很简单, 泥菩萨过河尚且自身难保, 如何普度众生? 都说佛只渡有缘人,可世上大多有缘人,都只是兜里有缘,少了几分虔诚。 远远看着山上那泥泞的小道,破落的寺庙,满身补丁的和尚,早就没了登山上香的心思。 到了那老方丈临死的时候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庙里只余下两床薄被,和一个守在身旁小和尚,除此以外便再无他物。 弥留之际,那两座泥塑的菩萨也因年久失修轰然倒塌下来,烟尘散尽,气息已绝,可双目却始终没能合拢。 此后, 那小和尚便离开了寺庙, 十戒也暗自换成了九戒, 这余下最后一戒,不戒, 那小和尚倒也不负佛缘深厚之名,游历天下数十载,等到知天命的年纪回到上京之时,已入了三品,更是修得一身玄妙的佛法。 如今在看那白马寺已是高楼广厦,人潮如织,烧香拜佛之人络绎不绝,殿前的木箱中也装满了功德,那庙中原本泥塑的菩萨也添上了金箔做的新装。 九戒和尚则以方丈之名留在寺中一边替那些达官贵人排忧解难一边砥砺修行。 可已入樊笼, 又怎会知晓。 一戒破,则戒戒破的道理? 不然又何以至于,足足卡在了那三品登顶的档口二十余年之久,却始终不得迈入,更进一步。 …… 长亭中, 骆粥也注意到了长街对面的迟迟没有动手的老和尚,虽然不清楚他的过往,却也能看出他已有了退意。 但自己并不想放他走。 来都来了,总得把命留下吧? “前辈……他……” 骆粥的目光落到一旁的孤独求败身上,眼神示意想要直接动手,后者却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虽说纵横的剑气依旧能够落下,可他若是铁了心要跑,又怎么可能轻易留得住。 “忒,那秃驴!” “如果本官没有猜错的话。” “你是从那白马寺里来的和尚吧?” 骆粥见状也懂了,随即双手举在嘴边高呼道,隔着数百米的距离看不清长相,可上京城里就这么一座大寺。 能来此压阵的和尚, 十有八九便是打那来的。 …… 依照老和尚的修为自然是听听清清楚楚,却没有回答,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仔细的打量起长亭中的那个少年郎。 自己来此的目的, 也是杀了眼前这人! 原本是盘算着今夜有这么多人一起围杀,等到那些死士死得差不多了,自己在出手收拾掉那个耗尽气血的同境修士,便能毫不费力的还上那份香火情。 再不济自己拉下脸皮,趁着那剑客出手的空挡,掳走那个不通修行的小子也是很轻松的事情。 怎么算,都不亏,端是一笔好买卖。 可当那剑客出剑后,方才知道之前所有的算盘都落空了,两剑便清了场,便是偷袭的机会也不给。 如今被识破了身份更是进退两难。 “不说话?” “那想来那便是了。” 骆粥自顾自的念道。 九戒和尚闻声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伏魔金刚杖,眉头紧缩,步子也是不自觉的微微往前踏出一步。 “倒也不用急。” “于本官而言,” “你是与不是倒都不是要紧事……” “晓得你是和尚便够了。” 骆粥见状顿了顿继续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是?” “等本官后边有了空闲,免不得要一座庙一座庙的推过去……” 骆粥依旧是喃喃自语般念叨着,可轻描淡写般的话语,落在那老和尚耳中确是莫名的感到一股子森寒。 第二十一章先超度了你这秃驴 “施主,你身上的杀孽过重了些!” 老和尚凝神望着远处那身穿蟒袍的少年依旧是面色不变的开口道,可手中的伏魔金刚杖已经被那握拢的手掌捏出了一道深深地印痕,说话间也是用上了佛门的内劲,远在百丈之外也是听得分明。 “善哉,善哉!” “施主须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老和尚凝神望着那身穿蟒袍神情淡漠的少年郎已经升起了杀意,方才的话若是旁人说来或许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威胁,可依照此子的心性,怕是当真是做得出来! “本官手中空空如也,何来屠刀?” 骆粥玩味的抬了抬手道。 “刀自在心中。” 老和尚望着那身影单薄的少年郎长叹了一口气,抬眼间那累累白骨,满地尸骸竟是与他的身形重合,这些人虽不是他所杀,确是因他而死。 “即便是屠刀在心中,若是轻轻放下便能成佛,只怕是成佛二字太过轻贱了些,这佛不成也罢……” “何况,这话对那些心性纯良之人也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骆粥嗤笑出声道。 “施主切莫妄语,此话本意是放下妄想,分别,执著,便是佛!” “《金陵慧济禅师》中有言,似他广额凶屠,抛下操刀,便证阿罗汉果。” “《五灯会元》中亦有言,广额正是个杀人不眨眼底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们皆能放下执念,施主若是放下心中执念,想来也是能立地成佛的,切莫在执迷不悟下去!”老和尚说话间已是从那高楼之上落下。 可那脚步刚刚踏上长街,看了那身穿布衣孑然一身的剑客一眼后,又突兀地收了回去,此时仍有几分警惕在心头,能游历江湖数十载不死,其余不论,自己还是很惜命的。 “你这老秃驴好生墨迹。” 骆粥揉了揉眼道看着长街对面那锃亮的光头莫名的有些心烦,听着那狗屁倒灶的道理更是脑袋发昏。 “若是想要杀我。” “只管动手便是!” 骆粥望着那老和尚踌躇的模样戏虐道。 “本官早就听闻那白马寺里香火极盛,便是里边的和尚也是吃得肥头大耳,只是不晓得腹中到底有多少百姓的油脂?” “等到本官推平了那寺庙,” “少不得还要一个一个剖开来看看……” 骆粥望着那老和尚咧嘴一笑道。 月光下, 少年郎唇红齿白,眉眼含笑, 可老和尚却觉着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接窜入天灵盖,就连那一口白牙中都透着森冷的寒气。 脑子里又莫名浮现出了那方丈临死前瘦得皮包骨的模样,那白马寺耗尽了自己的毕生心血,岂能就此付之一炬? 老和尚额头有青筋冒起, 心底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 “孽畜!” 老和尚怒斥出声,手中伏魔金刚杖猛然杵地有真气卷起,吹得袈裟猎猎作响,望着凉亭中的骆粥心中再无半分退意。 “诸位,也切莫在驻足观望了,眼下这剑修长剑已折,先前更前更是接连出剑诸多耗费气血,又老夫打头阵,一同出手,未必没有胜算!” 老和尚目光落到了那些个仍在犹豫的江湖中人身上继续道“诸位,这孽畜或许不晓得尔等的跟脚,可贫僧游历江湖多年,也算是略知一二,莫要想着逃之夭夭!” 话音落下, 余下的江湖门客思索了片刻后,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从两侧一同杀下。 老和尚见状也是不在留手,一步踏出已经到了十丈开外,手中的伏魔金刚杖有光芒流转,手腕上带着的佛珠也被解下,那一颗颗浑圆的柱子在真气的加持下也能成为杀人的利器。 “混江湖的,还真有不怕死的?” 骆粥望着那长街两侧围杀而来的十余人诧异道,于自己而言这些不过是些小虾米,甚至都没有太过留意,眼下没想到真有动手的胆子。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离得最近那四名头戴斗笠的刀客身穿黑衣的刀客本就相处多年早就心意相通,对视一眼后一同踏出,从屋顶上跃出往凉亭四周散开,封死了骆粥的所有退路。 “只看那人,如何救你!” 几人之间,不足三丈, 于四品而言也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领头那人望着凉亭外依旧是两手空空的独孤求败心中莫名安定几分。 “前辈……有劳了。” 骆粥只是静静地站着依旧半步不退。 从那柄青光夺目的天下利器,到以柔化刚的紫薇软剑,在至那败尽天下的玄铁重剑,最后便是今日损毁的木剑无俦,四把剑也暗含了独孤求败一生的剑道。 何为无俦? 书中释意为:“没有能与之相比”, 简而言之便是无可匹敌之意, 可骆粥知道无俦二字从来都不是指的这把腐朽木剑,而是说的那持剑的人,于独孤求败的境界而言早已摈弃了外物。 只记得独孤前辈曾在石板上刻道, 腐朽木剑,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当那四名刀客近到一丈之处时, 长亭外, 独孤求败手中已经握住了四颗碎石。 只是随手抛出, 却惊起了气浪, “噗通……” 四名刀客几乎是同一时间倒地, 他们的眉心处余下一道被贯穿的空洞。 稍稍离得远些的七八人见状肝胆欲裂,眨眼间的功夫,四名修为相当的刀客就死了,看着凉亭外依旧云淡风情的老者,再也没有了半分出手的欲望。 “点子,扎手!” “风扯,紧呼!” 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高呼一声后,竟是头也不回的往后逃去。 余着见状,皆是如鸟兽般惊走。 “啊,这……” 骆粥望着对面如天女散花般四散奔逃的众人呐呐地张了张嘴,看这速度竟是比围杀而来时还要快出三分。 “这贼子心中的杀意之深戾气之重乃生平罕见,即便贫僧死在当场,这京畿之地内当真还有诸位容身之地不成?”已经行至长街中央的老和尚见状急呼道。 “直娘贼的!” “你这驴日的秃驴,” “真当我等都是夯货不成?” 一刀疤脸汉子嗤笑道。 紧接着,跃至半空中有一大马金刀的中年汉子接过话茬理所当然道“这大离江湖何其之大?既然京畿之地容不下我等,那离开便是。” “依照我等四品的修为,去了哪儿都能过得滋润,难道非得陪你送死不成?”那汉子落地后啐出一口浓痰怒骂道。 “一群孽障!” “贫僧若是今日不死,务必一一寻上门来超度了尔等!” 老和尚闻声气急败坏道,满眼愤恨,眼下哪里还看得出往日在白马寺中波澜不惊八风不动的得道高僧模样。 “这秃驴实在是太过啰嗦了些。” “前辈,不如先超度了这秃驴如何?” 骆粥望着那仍在蛊惑人心的老和尚玩味道,一名三品修士保底值十万的气运值,余下七八个四品加起来也抵不过这秃驴一人,这笔账自己还是会算的。 何况看这四散奔逃的架势一时半会也杀不完,在等几天后查到跟脚一同连根拔起也不迟,若是一不小心放跑了老秃驴,反倒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也好……” “确实聒噪了些。” 独孤求败闻声也是认同点了点头道,抬手间街边一草芥连根而起,轻轻一震上边的根须和泥土一同落地。 当草芥落于双指之间时,铺天盖地的剑意汹涌灌入,那原本轻柔的草芥此刻竟是如同出鞘的绝世利剑般锋芒毕露。 第二十二章不过是纯粹的碾压 长亭前, 独孤求败捏紧的双指微微松开,那草芥便如一道匹练般往那长街疾驰而去,没有天地异象,也没有方才那两剑磅礴的气势,却是将周身的剑意强行凝聚挤压在那方寸之间,此时单单凭那草芥上的剑意便完胜天下名剑无数。 老和尚望着那飞来的草芥惊骇欲绝。 不过五十余丈的距离,可谓是转瞬即逝,加上周身已经被那剑气锁定,那老和尚便是想躲也晚了。 眼下再也顾不得其他,手中金刚杵猛然顿地,有波光在脚下荡开,在碎裂的青石上蔓延,隐隐竟是形成一个佛门的小结界,如老树扎根一般盘坐在地,空出的双手往上推出,周身精纯的真气顺着掌心喷涌而出,凝聚成一道形同巨钟的罩子覆盖住四周。 可老和尚还是觉得不够稳妥, 咬了咬牙又从怀中掏出一颗舍利竟是直接捏碎,刹那间无数的佛光涌出,没有丝毫的溢散,而是全部凝聚到了那金钟罩上,无数晦涩的经文在上方流转,端是神异。 凭借那老和尚三品登顶的修为也是堪堪才在那草芥近身之前完成。 “呼……” 老和尚做完一切,望着已经近在咫尺的草芥这才松了一口气。 “特效拉满?” “这乌龟壳子看起来还真挺硬的。” 骆粥望着那和尚身前层层叠叠的佛光和流转的经文愣了愣,这老和尚行走江湖数十载,其余不谈,可论起保命的功夫倒还真是世间少有。 “可还是夜郎自大了些。” 骆粥念头通达转而笑道。 二品与三品之巅本就是一线只差,差之千里,何况独孤求败还是天下以捉对厮杀为最的剑修,更是二品剑修的巅峰。 两者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 可笑那些贼寇还以为动手便有几分机会,今日的种种算起来不过是那些贼寇坐井观天罢了。 骆粥的话音还为落下, 那草芥距离那老和尚的金钟罩已经不足一寸,还没有接触,那以伏魔金刚杖为阵眼的小阵便轰然破碎,便是那罩子上流转的光芒便明灭不定起来,那晦涩的经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无光。 当草芥与那金钟罩相撞的刹那,那滔天的剑气透过草芥而出,仅仅是余波便让以那金钟罩为中心方圆十余丈的房屋轰然倒塌,可剑意仍未有半分消散的意思。 即便是金钟罩上所有的佛光都涌到了与那草芥接触的一点,可还是无济于事,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老和尚身前所有的异象也如冰雪般消融。 骆粥抬眼望去只觉得老和尚身前那原本满屏的防御特效,如同被断电拉闸一般,一同消失殆尽。 望着那破开自己万般保命手段仍旧直往眉心而来的草芥,老和尚咬牙舍去大半的血气,抬手将最后一串佛珠打出。 骤然间一百零八颗饱受香火供奉如今又被精纯真气包裹的檀木珠子往那草芥撞去,当最后一颗佛珠化为齑粉后,那草芥最终还是偏了几分,从直指头颅,偏到了下方的胸腹。 骆粥定睛看去, 那老和尚依旧是盘腿打坐的模样,只是胸腹处已经多出了一个人头大小的空洞,心脏自然也是囊括其中,原本的素净的袈裟也被涌出的血液浸染得殷红。 “这便是他的剑道吗?” 老和尚弥留之际回想起放才那一剑的耳边隐隐还能听到在寒冬腊月中飘落的雪花不断被剑尖刺穿极为细微之声,在无量大海边上拔剑压下层层叠叠滔天巨浪的轰鸣澎湃之声,直至最后那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求一败而不得的轻叹之声。 “贫僧到底是自视甚高了……” 老和尚感受着身子中不断流逝的生机喃喃道,依照自己三品登顶的修为,只要不是头颅炸裂,即便是心脏被毁,可周身的充盈的血气也还能支撑十余个呼吸的功夫。 “贫僧今日终归是为自己心中的执念和贪欲搭上了姓命。”老和尚望着那依旧是分毫未损的少年郎惨然一笑道。 “你们佛门不是讲究个因果吗?” “今日你来了这个因便结下了!” “想来你这老秃驴一人的姓命是不够还那个果的。”骆粥望着那将死的九戒嗤笑道,若是每个来杀自己的人,都只诛其人,只恐没了后顾之忧,往后络绎不绝。 “施主,白马寺中尚且有上千僧人姓命,库中仍有百万余财,不知这一切,能否,彻底了结了今日这段因果?” 老和尚此刻眼中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心中同样很是明了自己一死,那白马寺已经难逃覆灭的结果。 可想起幼时的种种,还是不愿意为佛门招惹到这个杀胚,双手合十诚挚道。 “不够!” 骆粥挥袖断然道,书中有言,一人得道,尚且鸡犬升天,上辈子同样是那些秃驴于乱世避祸于山门,偏偏凭借着一寺从龙之功,便让整个教派安享盛世数百年的香火。 可为何到了这方世界,偏偏想着一人作孽,便以一僧,一寺担之? “本官方才说过,要推平这上京城内的寺庙,便绝无更改的可能,只得先推平他个十座八庙宇,以儆效尤! “若是他日,但凡在有一个秃驴胆敢与本官为敌,定要让尔等这些这外来念经的和尚全都去西天侍奉那佛祖,顺带推了佛像,焚了经文,让你佛门断了传承!” 骆粥一字一顿道。 “贫僧……” 老和尚强提起最后一口气,扶着那伏魔金刚杖踉跄的起身,凑近一些想要在说些什么,可生机还是随着胸腹那个空洞中不断滴落的血液所流逝,仅仅只是迈出了几步,便再也支撑不住,扶着金刚杖缓缓倒地。 回光返照间,仿佛看到了寺中无数僧侣被开膛破肚倒在屠刀之下,便是那贴满金箔高高在上的菩萨,佛陀,也被掀翻在地跌落尘埃的场景。 “哐当……” 金刚杖摔落在地,那老和尚的身子也直直的往前扑倒,重重的跌进身前那道沟渠,仰面倒在那血水之中,看那睁大的双眸,竟是死不瞑目。 【气运值+200000】 “看样子这老秃驴在上京城中还真有几分名气在。”骆粥看着多出的十万气运值喃喃出声道。 …… 长街上, 只余下瓢泼大雨落下的声响, 和骆粥预想中的一样,没有剑客捉对厮杀生死分于方寸间的凶险,没有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的惊心动魄的往复,更没有的步步杀机最后险象还生的逆袭。 有的只是境界的碾压, 轻描淡写间便落下了帷幕。 “今日于寒露亭外。” “晚辈于独孤前辈联手已然世间无敌。” 骆粥望着一片死寂的长街玩笑道。 凉亭外, 孤独求败望着那道身影不禁莞尔。 “前辈,你且回府歇息一番。” “晚辈,去宰了余下的贼子便来。” 骆粥摆了摆手,随即撑开手中的大黑伞踏着满地的污秽和血水往长街外走去,今日前来围杀贼寇已经尽数死去,可还有很多人等着自己去杀。 第二十三章两军间的对峙 丑时末, 泥人巷, “方才还有那么大的动静,” “怎么就一会的功夫说没就没了?” 巷口处, 一茶摊外用竹子撑着的油布棚子下,一身穿从三品绯红官袍的男子正在下方神色不安的来回度着步,还时不时探出头往骆府和长宁街的方向来回张望,口中更是止不住的喃喃自语。 “骆大人,不会已经遭了那些贼子的毒手吧?” 王如龄想至此处心中莫名有些慌乱,脸上的神色更是极为纠结,前脚刚想要离开这巷子靠近骆府一探究竟,可后脚又不自觉的收了回来。 依照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杀鸡宰狗尚且得心应手,若是真的是撞上了那些视死如归的死士,只怕是白白搭上了姓命。 “不行,不能在等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骆府的方向依旧没有厮杀的动静传来,临近的数条长街只余下雨水落下的声响,可滴答的雨声听在王如龄的心头却是安静得可怕。 “不论如何,都得去看看!” 王如龄等得坐立不安,走到油布棚子边上左手捏拳狠狠敲打着右手的掌心,一咬牙便踏入雨中迎头往那骆府的方向冲去。 “那人是?” “骆大人!” 王如龄刚刚走了几步, 便看见巷子外走来了一道身影。 “当真是骆大人!” 王如龄揉了揉眼睛,看着雨幕中走出的那道熟悉的身影愣了愣,确认身份后,慌忙取下头上的顶带,抓乱头发后又从地上掬起几捧污水从头顶浇落,这才迈开步子往对面狂奔而去。 “骆大人,看到您人没事,” “下官便心安了!” 王如龄跪倒在骆粥身前喜极而泣道。 “王同知,你不在家中听命,” “好端端的跑到此处,何为?” 骆粥望着地上跪着那蓬头垢面的身影也是怔了怔,在自己今夜的计划中,锦衣卫的一众老人都被排除在外,按理来说冯府的事了之后,王如龄也不例外,此时应当在家中歇息。 “骆大人,您有所不知!” “下官在锦衣卫里当差了二十余载,深知那些贼子歹毒的秉性,今夜回家之后是寝食难安,便想着去卫所睡上一夜,心安一些不说,也好随时听从骆大人的指令!” “可刚到卫所,便瞧见校场上黑压压的站了一片人,丁指挥使说是奉了大人的命令有差事在身不便相告,便径直带人离开了。” “下官望着空落落的卫所,心忧大人的安危,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自作主张想来骆大人府上探望一番,下官冒着大雨一路上是一刻也没敢停留,没想到正好在路上正好撞上了大人您……” 王如龄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哦?” 骆粥望着眼前这番苦诉衷肠的场景莫名有些熟悉。 “那王同知在来的路上可曾听到城中其他地方的动静?” 骆粥俯身望着王如龄满是污渍的官服下那一尘不染的内衬张了张嘴,可还是什么都没说,弯腰亲手扶起王如龄问道。 “下官只记得早些时辰去卫所的时候瞧见裴将军正带人往冯府那边的方向赶去,想来是那里火势过大,是带人前去查探,下官来得匆忙便没有过多询问。” “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其他的动静了。” 王如龄回忆道。 “裴行武他也去了冯府那边?” 骆粥回想起在大殿外那身穿甲胄的身影下意识的皱了皱眉,那事之后自己也查过他的跟脚,他是大离朝西疆那边出来的,与乱成一团的北疆不同,西疆距离京都不远,甚至可以说是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没有封疆大吏和朝堂官员沆瀣一气养寇自重的勾当,加上西边都是些弹丸小国,虽然依旧是征战不休,可那边的兵卒向来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裴行武也是实打实从底层杀出来的三品纯粹武夫,后被天子看重,趁着轮换的档口暗中编入京师之中,如今负责上京安稳,只恐和那些骄兵悍将起了冲突,丁修那边顶不住压力。 “既然他也掺和进来了,” “那本官便也给他备上一份礼物吧!” 骆粥思索片刻后眉头陡然松开喃喃自语道,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眼下这偌大的上京城自己还够不上只手遮天。 “大人,那边到底发生了何事?” 王如龄仍旧是一头雾水道,这几日锦衣卫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有意无意的排开自己,那种被边缘化的感觉,着实令人忐忑。 骆粥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指着身后骆府所在的那条街迟疑了一会后开口道,“在本官宅子外长街的正中有一具老秃驴的尸体,你且去把他的人头割来吧。” “秃驴的尸体?” 王如龄诧异道。 “嗯。” 骆粥点了点头。 “下官,定不辱使命!” 王如龄得到骆粥肯定的答复精神一震,眼下也顾不得继续苦诉衷肠,提着刀便往骆府的方向赶去。 “罢了,罢了……既然你三番两次想要交上那投名状,那本官今日便给你吧,但愿往后莫让本官失望便是。”骆粥望着王如龄在雨中撒丫子狂奔的身影轻声喃喃道。 …… 长宁街, 从天上往下看去长街火把如龙,人头攒动,已然被数千人马堵得水泄不通。 可长街中央却以谢府的正门为界余下一小块空挡,渭泾分明,原来是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凑近一些看去, 长街的正中那三四百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手持雁翎刀的锦衣卫精锐缇骑,正被数千红衣黑甲的禁卫军死死围在里边动弹不得。 “裴将军!” “你非要阻拦我锦衣卫办案不成?” 丁修望着前方那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沉声问道,自己刚刚到这,便被早早守候在此的禁卫军围了起来,也不知永乐街那边六七百人情况如何,此时心中莫名有些浮躁,也顾不得对方人多势众开口质问道。 “阻拦?” “我家将军奉命领军驻扎城内,节制上京所有卫所,整压各路霄小,以稳城中局势,真要算起来锦衣卫也在我家将军的节制之下,又何来阻拦之说?” 裴行武自始至终都是安然坐于马背之上没有丝毫开口的打算,反倒是身旁一年轻将领反驳出声道。 “本镇抚使也是奉命来此办案。” “诸位又何必为难?” 丁修眉头紧皱道。 “奉命,奉的哪门子的命?” “办案,办的哪门子的案?” 那人玩味道,本就是陪着自家将军在西疆出身入死身经百战这才随裴行武升入京师的心腹将领,哪里又看得上早就断了爪牙的朝廷鹰犬。 丁修望着四周半步不退甚至于跃跃欲试的兵卒没有继续开口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雁翎刀归鞘,转而拿出一柄修长的苗刀,双手紧紧握住刀柄。 这柄刀陪伴自己多年,若是真要动手杀人,显然比起锦衣卫里制式的雁翎刀要更加顺手一些。 第二十四章平反只要坐标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昨日不过是锦衣卫中一个小小百户,便是站着和我家将军讲话的资格也没有。” “怎么,方才过了一夜,” “便有胆子在我家将军面前拔刀了?” 那人见状继续挑衅道。 “为何不敢?” 丁修说话间已经扯下了一块布条缓缓地将右手缠绕在刀柄之上。 身后的一众锦衣卫缇骑见状也是一同用布条将自己手缠死在刀柄之上。 此意,为死战之意。 “今日你锦衣卫所为,过界了!” 见状穿鱼鳞甲腰佩长刀的裴行武压退了身旁的年轻将领,双腿夹了夹马腹,策马往前几步,凑近一些,俯视着身前的丁修轻声道。 “冯府几个时辰前才被灭门,哭喊声便是大半个坊市都听得到,府内那把大火现在更是蔓延到大半条永乐长街,滚滚浓烟本官便是城门处也能看见!” “如今尔等没有半分证据便率众前来,看你们锦衣卫这架势,是要将冯府的事情复刻到上京城内各个府邸不成?” 裴行武接连质问出声道,与此同时三品纯粹武夫周身蓬勃的血气配上军伍间积累的杀伐之气一同压下。 “裴大人,切莫自误。” 丁修持刀继续往前道, 可额头已经隐隐冒出了冷汗。 并非惧意,而是两者之间实力相差过大来自身体的本能反应,身后的一众缇骑中更是传来几声闷哼,被这气势压得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三品的纯粹武夫体魄乃是同境之最,何况还是从满是杀伐的军中走出,和寻常江湖中的三品高手不能混为一谈,论捉对厮杀仅次于同境剑修。 可若是论起冲阵则是天下无双,恐怕单单凭借他一人,便能轻易冲散眼前这三五百精锐缇骑组成的队列。 “你若自行带人离去,本将军也不为难你,回去了也顺带知会你家骆大人一声,且让他安心。” “这长宁街和永乐街本将军已经派兵团团围住了,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你家大人若是要办案拿人,那就拿出办案的章程来,只要是依律依法,本将军自无不可,痛痛快快的给人。” “可若是想要今日这般胡乱杀人,让这上京城不得安稳,本将军第一个不答应!” 裴行武抽刀厉喝道,身后的一众兵卒也是一同举起手中的铁戟猛然杵地高声应到,被围在圈中的锦衣卫众人只觉着一股子杀伐之气铺天盖地的往自己身上压来,前排的锦衣卫众人皆是面色惨白。 “裴将军,好大的威风!” 就在场中剑拔弩张之时,一身穿蟒袍的少年郎撑着一把大黑伞旁若无人的从两军之间留出的空挡中走出,望着那马背上的裴行武拍手称赞道。 “裴将军是趁着本官不在,” “便想欺辱本官的下属吗?” 骆粥不疾不徐的走到场中,极为自然的挡在一众锦衣卫身前,面对那如林的铁戟和盔甲鲜明的兵卒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昨日早朝的时候那阵仗比现在这可大的多,刚刚又经历了寒露亭的一场围杀,凭借区区三品纯粹武夫和几千兵卒的气势还吓不到自己。 “骆大人,言重了!” 裴行武望着眼前的少年郎皱眉道,随即又抬了抬手,身后的兵卒俱是往后退出十余步给两人之间余下一块大空地,也算是给足了骆粥的面子。 “哦,言重了?” “看这架势,本官若是不来裴将军是打算将我锦衣卫众人一同拿下不成?” 骆粥回身望着依旧被围在正中的锦衣卫众人语调也渐渐地冷了下来。 “你我同为陛下办事,” “骆大人又何出此言?” “今日之事,若是本将军置之不理继续放任下去,你锦衣卫在这短短两日之间便杀得上京人头滚滚,本将军也没法子向陛下交差……” 裴行武说罢对着皇城的方向拱手道。 “好个置之不理!” “那本官在府外被这些乱党指派贼寇围杀之时,敢问裴将军的人马又在哪里,可曾理会过?” 骆粥望着裴行武冷声道, “本将……” 裴行武闻声欲言又止,初始自己入城是被那冲天的火光吸引而来,后边也曾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和骆府那边传来的动静,可仍旧选择远远的观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锦衣卫算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可,自己连同麾下的兵马所处的位置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把刀太快了是容易折,可在折断之前却分走了太多的注意,相较之下,自己这把刀虽然更听话一些,确是太钝了,没有丝毫的锋芒,往后如何能够得到重用? “本将军麾下的人马都在永乐街和此处,分身不暇,还请骆大人见谅。” 思虑了片刻,裴行武终归不想撕破了面子寻了个由头道。 “哦,裴大人的兵马都在此处?” 骆粥望着被围的水泄不通的谢府继续道“这么说来,本官倒还得感谢裴大人一番了,亲自领兵帮着我锦衣卫封锁乱党了?” “王同知,何在?” “下官,在!”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裴大人白白走上这么一遭,把本官准备的谢礼拿出来吧。” 骆粥高声道。 “诺!” 话音落下, 一直等在骆粥身后的王如龄快步走上前来,猛然将手中的白布裹着的包袱掀开,一个圆滚滚的头颅滚了出来,停在裴行武跨下战马的前蹄处,细细看去那头颅上的双眼仍未合拢。 “唏,吁,吁……” 铜铃大小的马眼对上那秃驴的死不瞑目的眼珠子竟是被惊得扬起了前蹄直接人立而起,要知道畜生的感知远超常人,此刻显然是被头颅那浓郁的血腥味和生前的气魄给刺激到了。 “这是九戒大师?” 裴行武强行压下战马,望着那颗头颅神色也变得肃然起来,确认身份后更是心惊不止,显然也是认识这颗头颅的主人。 “错!” “这是反贼!” 骆粥摇了摇头道。 “依大离律,袭杀朝廷钦差视为谋反!” “本官今日特来此领兵平反!” “裴大人可要还要继续阻拦?” 骆粥望着裴行武步步紧逼道。 “这……” “骆大人,可有证据能够证明此事与谢尚书和永乐街那些官员有关?” 裴行武硬着头皮道。 “裴将军可能没听懂本官的话,本官来此不是查案的,更不是抓人的,而是平反!” “查案需要证据!” “抓人需要名单!” “可平反,想来有个地标便够了!” 骆粥望着裴行武一字一顿道。 第二十五章无法无天嚣张至极 “你这指挥使也太过狂妄些了吧?” 方才那年轻将领望着骆粥对着自家将军咄咄逼人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怒道。 “二武,退下!” “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 “将军,他们不过是一介鹰……” 裴行武闻声面色陡然一变,随后竟是一巴掌直接往他的脸上扇了过去,出手没有丝毫收力的意思,一巴下来竟是打得后者直接跌落马背,后者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回过神来时半张脸已经肿胀如同猪头。 “将军,我……” 后者捂着浮肿的脸难以置信的张了张嘴,自己从军没多久便成了裴行武的亲军,又被赐下二武之名,调入京师后,也被他寻了个由头独领一部人马。 裴行武的亲近之意可见一斑, 于上官而言他更像是自己的长兄。 古人言,长兄如父,虽然军中无父子,自己在军营里被训诫也不在少数,可还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被当众掌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外人。 “骆大人,本将军御下无方,见笑了。” 裴行武罕见的低下了头拱手一礼道,自己虽然不惧怕眼前这人,可深知他的手段,若是自己身边的人把他得罪死了,免不了记恨在心,往后逮住机会下死手。 “他方才说的话倒也没错,裴将军又何必急着替他开脱,真要说起来我锦衣卫确确实实乃一介鹰犬。” 骆粥自嘲一笑道。 “可你要晓得,我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即便是鹰犬,也只是陛下肩上的鹰,陛下脚边的犬,只供陛下一人驱使奔走!” 骆粥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拔高目光灼灼的看向那倒地的年轻将领俯身继续道“作为陛下身边的头号鹰犬,本官理所应当是要嚣张跋扈一些!” “怎么,你还有何不满吗?” 骆粥随手抽出身后一名锦衣卫腰间的雁翎刀,用刀背轻轻拍打在他另一边完好的面颊上,没有用力,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辱之意,比直接捅上两刀还要让后者更加难受。 “我,杀了……” 后者气得浑身发颤右手摸到了腰间。 “住手!” 裴行武见状倒也果决竟是折断了他的右手,断了他不该有的念想。 “全当给骆大人赔礼了!” 裴行武拱手道。 “不够。” 骆粥望着那如死狗一般瘫软倒地的年轻将领摇了摇头继续道:“他方才对着本官动刀了,单单是断手,可平复不了本官受到的惊吓?” “骆大人的意思是?” 裴行武望着不依不饶的骆粥脸色阴沉道,身旁的其余亲卫,兵卒也是一同往前迈步,大有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之意。 “众所周知,本官素来胆小,经此一吓,免不了得卧床修养几个月……” 骆粥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黑伞递到王如龄手中,转而如丁修一般双手握刀。 “骆大人,想要如何补偿?” 裴行武眉头紧皱道。 “自然得用命来偿!” 骆粥说罢竟是当着裴行武的面,双手一同发力将手中的长刀狠狠地朝着那人的胸口处捅下。 “如此,我和他之间,两不相欠!” 骆粥猛然拔刀道, 从心窝子里飙出来的鲜血是温热的, 可其余禁卫军的心确是一片冰凉的, 身后的锦衣卫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莫名躁动起来,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雁翎刀,再度看向四周的兵卒时,眼中竟是透出了几分狰狞之意。 “你……” 裴行武更是气极,满身血气也都跟着沸腾起来,周身的杀意快要化为实质,跨下也不断传来战马的哀鸣。 “怎么,裴将军也要谋反不成?” 骆粥随手将雁翎刀归鞘负手站在裴行武面前揶揄道,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自岿然不动。 “裴将军,本官不妨送你一句话,上京城不比边陲之地,做事情之前得多动动脑子,好好考虑下,要惹的那个人,自己到底能否招惹的起!” 骆粥目光冷冽道。 “骆大人,本将受教了!” 裴行武望着骆粥额头青筋紧冒,可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一次交锋自己已经输了,不论是言语间的算计,还是自身的气魄胆色,都输得彻彻底底。 “我们走……” 眼下也没有继续阻挡的理由,裴行武挥了挥手,自有几名亲卫搀扶起那倒地的年轻将领的尸体,自己也是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往后再做计较。 “等等!” “本官让你们离开了吗?” 骆粥望着那裴行武颓然的背影玩味道。 “骆大人,莫要欺人太甚!” “真当本将军是泥捏的不成?” 裴行武拽住缰绳厉声道, 双目通红已有杀人之意。 “裴将军,切莫多想。” “本官只是听裴大人早些时候自己说起过,维稳上京乃是大人的职责所在,想来平叛一事,也在维稳的范畴之内。” “奈何反贼众多,我锦衣卫人手不够,还得麻烦借裴大人麾下的兵马一用。” 骆粥直视着裴行武道,真要算起来,杀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家眷,锦衣卫的人手也勉强够用。 可,自己还得添上一把火,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接二连三挑衅之举便是要彻底压下他身上仅存的些许锐气。 “平反一事,是骆大人做主的!” “反贼界定,是骆大人权衡的!” “本将军对比却是毫不知情,在接到陛下的命令之前,断然没有出兵平反的理由!”裴行武决然拒绝道。 “命令吗?” 骆粥轻声重复着裴行武的话。 “倒也好说……” 骆粥目光一转落到王如龄官服下白净的内衬上,后者从善如流,直接扯下一块白布殷勤的献上。 “借你点血用用。” 骆粥接过白布又自顾自的走到那刚死没多久的将领尸体前喃喃道。 后者没有回答,骆粥权当他默认了,随即又用手指蘸了蘸那胸口浸出还有些粘稠的血液,在白布上挥手写下一个血淋淋的“令”字。 “裴将军,你看清楚了!” “这便是命令!” 骆粥起身将白布扬起继续沉声道:“本官身为钦差,依大离律,见本官便如见陛下亲临,本钦差遇袭,不论是为了天家的颜面,还是大离律法的森严,想来都是有资格下这个令平反的,若是裴将军不服,他日自可向陛下上奏弹劾本官!” “不过今日这命令!” “裴将军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骆粥索性直接将白布拍到裴行武的胸前厉声道。 “你……” 裴行武望着眼前这个嚣张至极甚至于无法无天的少年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只觉着周身气血不通,胸口更是有一股淤血涌上喉咙,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本就是军中杀伐无双之士,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第二十六章诛杀乱党清除余孽 “本将军身体不适!” “刘参将你且随骆大人平反。” 裴行武强行压下周身逆转的血气,和心底生撕了眼前这人的冲动,冷着脸对着身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参将下令道。 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半句狠话,只是已经将今日的耻辱暗自刻进骨子里。 “如此,便谢过裴将军了!” 骆粥说罢也不理会正调转马头托着那具尸体落寞离开的裴行武,转而毫不客气的对着他身后的数千兵卒沉声下令道。 “众将士,听令!” “随本官,平反!” “诺!” 身后兵卒虽然万千不满, 却是军令如山不得不应, 反观方才被围的锦衣卫众人则是铆足了劲提着刀往谢府冲杀而去,路过那道身穿蟒袍的身影之时眼中更是难掩心中的躁动的血气,便是手中的刀也莫名要快上几分。 “轰……” 王如龄得令后更是一马当先踹开谢府的大门,对着门后正在附耳倾听的两个家奴便是两刀挥出,看那浴血杀敌的身姿,竟是颇有几分军中无双锐士的骁勇之姿。 “王同知,当心一些。” 丁修倒也没闲着双手持刀挡在王如龄的左侧,轻轻松松润了六七个从旁偷袭而来的家仆后看了王如龄一眼,也不墨迹,便持刀往府内新冲出的那些家奴杀去。 “骆大人,请!” 王如龄望着左侧又突兀冒出的十余家仆,顿住了步子,暗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将脸上被溅的血抹开一些,站定在门后,望着那迈步而来的少年郎躬身道。 “嗯。” 骆粥寻身望去只见王如龄一手压刀,一手伸直恭敬道,两人错开身子时,不经意间漏出他身后满地的尸体和藏于身侧正往下滴血的雁翎刀。 若是外人看见免得要赞叹一声, 好一个深藏功与名的善战之士。 谢府, “老爷,那贼子杀来了……” 身穿长衫的老管家望着率先破门而入的锦衣卫连滚带爬的跑了回去,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扑倒在大厅之中。 “快快快,把门关上!” 老管家入内后,连忙招呼着身旁最后的十几个家奴道,等到大门合拢,隔开了那冲天的喊杀之声,这才松了一口气。 “终归还是来了……” “老夫等人的诸多盘算,如今看来,竟是跳梁小丑一般,何其可笑?” 谢文渊正站在大厅正中自嘲道,当两军对峙之时,自己心中还有所期望,可当那贼子出现在长街上的那一刻,自己便知晓已经彻底没有了活路。 “老爷……你……” 老管家踉跄起身望去,只见谢文渊已经换好了平日上朝时所穿的刺有锦鸡配有云纹锦绣的正二品绯红官服。 谢文渊面容肃穆的理了理发簪后将一旁的梁冠戴上,又把笏板斜置于腰间的白玉带子中,细细看去便是昔日坐上二品尚书位置天家赐下的紫金鱼袋也已经佩戴稳妥。 “老夫自溢于此。” “也好过死于那贼子手中……” 谢文渊惨然一笑,老管家定睛看去,只见他身前的横梁之上已经多了出了一道垂下的三尺白绫。 “也罢,你我主仆二十余载……” “你且送老夫最后一程吧。” 谢文渊起身站到那檀木椅上,望着已经泣不成声的老管家长叹出声道。 “嘭……” 恰逢此时, 正厅的大门被人踹开。 数十名满身杀气的锦衣卫精锐缇骑提刀而入,有刀光亮起,有血液飞溅,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谢府最后十几个家奴便已经葬身于锦衣卫的刀下。 “莫要让他自尽!” 王如龄刚刚入内便瞧见一老仆正泪眼婆娑的搬开谢文渊脚下的木椅,后者的脖子已经挂到了那三尺白绫之上。 “一群蠢货!” 王如龄眼看那谢文渊已经开始翻起了白眼,不由得大骂了一声后,猛然将手中的长刀投掷而出,没什么准头,好在雁翎刀足够锋利,割断了半截,余下的半截白绫承受不住,这才断裂开来。 “直娘贼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王如龄看着倒地未死的谢文渊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是作为老辈朝廷鹰犬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通常来说这类反贼头子,是留给在场官职最高之人杀的,不管是立威也好,还是后边邀功也罢,怎能轻易让他死去? 骆粥刚刚迈步入内,便看见了横梁上那半截白绫和长刀旁正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老者。 “干得不错!” 骆粥望着两手空空的王如龄难得的赞叹了一声,又亲近的拍了拍后者的肩膀,瞧着后者那副殷勤的狗腿子模样,在也没有了之前那般反感。 “大人谬赞了!” 王如龄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险些老泪纵横,这时才彻底搬开了心底一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知道自己彻底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呵~” 谢文渊望着那半空中悬着的半截白绫,自知求死无望轻呵了一声。 “你便是工部尚书谢文渊?” 骆粥踏着满地的血污走到那身穿官服的老者身前冷声问道。 “老夫……” 后者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眼前满身戾气的少年郎,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挣扎着起身坐倒在木椅之上,拍了拍身的灰尘,又伸手想要将头顶的梁冠戴正,即便是死也要保留作为六部尚书的最后一分体面和尊严。 谢文渊刚刚张嘴, 双手还顿在空中, “真他娘的墨迹!” “噗……” 骆粥话音未落手中的长刀便猛然挥下,雁翎刀很快,快到谢文渊人头飞起的时候意识尚在,还能看见坐在椅子上的下半截身子,和从自己断开的脖子处喷出近丈的血柱。 “嘭……” 天旋地转, 头颅落地, 那头顶的梁冠也掉落在尘土中。 “本官是来平反的,你这老东西莫不是以为还是在冯府那般光景,本官还要费尽口舌与你这等反贼辩驳一番不成?” 骆粥一脚踹倒那木椅上端坐着的半截身子后冷笑出声道。 【气运值+300000】 与此同时, 系统的提示音也一并传来, 在大离朝廷中,工部尚书虽然手中权力也不小,可还是比不过节制天下兵马那兵部尚书,骆粥对此也算心满意足。 “乱党头目已诛!” “尔等,继续随本官清除余孽!” 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谢府,骆粥没有丝毫停留的打算,径直走出谢府领着众人往永乐长街而去。 第二十七章论上京舆图的作用 永乐街, 卯时初, 真要算起来这个时辰不过刚刚破晓,天色尚且还有些昏暗,可如今放眼望去近十里的永乐长街确是灯火通明。 有了谢文渊之前添的那把猛火油的助燃,火势更是不可遏制,永乐街赫然近半都已陷入火海。 余下的半条长街的尽头处则是被衣甲鲜明的兵卒死死堵住,便是临近的街道,又或是寻常巷子口也布置了人马驻守。 “骆大人,下官带人去谢府之前就已经分出七八百精锐缇骑来此,加上那些外围的禁卫军,想来这些余孽是没有一人逃脱。” 丁修凑到骆粥身前躬身禀报道,如骆粥预想中的一般,那些乱臣贼子还没有蠢到和那些死士一同来骆府袭杀自己,基本都是各自安份的待在自家府中。 先不说他们一并前去只会添麻烦,即便是事情最后真的成了,他们向陛下请罪的时候也需要面子上过得去,至少有个不在场的名头,这样方才能给陛下一个台阶,不以谋反之名,诛其九族,保全家眷。 “嗯,办的不错,如此看来你南镇抚使前边“暂代”二字很快就可以去掉了。” 骆粥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从马背上眺望而去,远离火势的那半条长街上站着得已经不下千人,多是犯官家眷,因自家府邸被烧只得堵在长街,眼下皆是惴惴不安的望着四周的兵卒。 余下暂时没有被火势波及的,则是躲在府中,可还是能看出他们心中的忐忑,从门缝或是院墙上时不时探出一双眼睛观望着外边的局势。 “骆大人……” 丁修望着长街欲言又止道。 “有事直说。” “回禀大人,虽说此地大多都是兵部和工部那些乱臣贼子的宅子,可还有余下部分没有参与此事官员的府邸也在这永乐长街之上,眼下局势如此之乱,若是真要动起手来,恐怕不好区分。” 丁修面露忧色道。 “拿上京舆图来。” 骆粥闻声没有回答丁修, 而是思索了片刻后沉声道。 “骆大人,请。” 话音刚落没多久,默默站在身后王如龄闻声也不知从哪儿就这么快寻来了一副舆图,屁颠屁颠的捧着到了骆粥身前。 “骆大人请看,” “这便是永乐街在城中所处的位置。” 王如龄掀开舆图,很快便指着上方一条极为宽阔长街的位置开口道,作为锦衣卫硕果仅存的老人,以前也没少在城中拿人,对上京城的布局自然是了如指掌。 骆粥望着王如龄手中捧着的舆图微微怔了怔,没有想象中古代地图的粗制滥造,反倒是异常的精细。 舆图上面就连城外的山川地势,河流走向皆是标注得清清楚楚,上京城内更是详细到了各个街道的布局,便是随意一处不知名的小巷也能在上边寻到,唯独略过了皇城内宫殿的布局,看样子也是出自锦衣卫的手笔。 “大半都是兵部和工部的官员吗?” 骆粥望着舆图上标注的各个府邸沉吟道,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之前围杀自己的那些贼子的跟脚不难查出,毕竟那么多人一齐行动,总是有迹可循的。 可若是要细分到各个府邸,确实是太过麻烦了些,绝非一日之功,可眼下的局势也只能快刀斩乱麻了。 “拿笔来。” 骆粥思索片刻后提笔在舆图上画下一大一小两个圆圈,内圈用朱砂制成的红色墨汁将永乐街围住,外边的大圈则是用黑墨画下,竟是直接将整条永乐长街连带着附近的几条街道一同囊括了进去, “你们也都一同看看吧。” 骆粥画好后将舆图递了出去。 “骆大人,您的意思是?” 丁修此刻也是凑了上来,看着舆图上一大一小两个圆圈有些不明所以。 “黑圈之内,全部下放昭狱!” “逐一核查,不得漏过一人!” 骆粥沉声道。 “那这红圈?” 丁修隐隐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额头微微有冷汗滴落。 “红圈之内,杀无赦!” 骆粥冷声道, “大人,这……” 丁修面露难色道。 “若是依照朝廷的俸禄来算,想来在朝为官百年,也不足以让他们在永乐街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置办起如此阔气的宅子。” “本官不知道他们为何能安享钟鸣鼎食而不问民间疾苦,本官也不知道他们兜里的银子从哪里来的以供如此奢靡,本官同样不知道他们之中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对我围杀。” “可,本官知道只要刀子落下,” “便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骆粥望着永乐长街朗声道。 “丁修,听令!” “本官命你领兵诛杀乱党余孽!” “凡为官之人,务必亲手诛之!” 骆粥不给丁修继续开口的机会直接下令道,其余那些家眷零零散散的气运值自己还看不上眼,可那些大大小小官员不少身居要职,一个都不能落下。 …… “今日之后,想来其他人也该掂量掂量下招惹本官的后果了吧。” 骆粥静静地看着永乐长街上慌乱逃窜的人群,看着长刀不断挥动,看着人头不断地落下,看着排水渠中不断流出的腥臭血液,心境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不知道是杀人太多过后神经的麻木,还是说自己本就是个心性凉薄之人,亦或是嗜杀成性的杀胚。 两个时辰后, “王同知,何在?” 骆粥听着耳边愈发零星的系统提示声也没了太大的兴致,转而开口叫来了候在一旁的王如龄。 “骆大人,您讲!” 王如龄躬身道。 “这永乐坊中现居多少百姓?” 骆粥摊开手中舆图看着这偌大的上京城开口问道,上京城内,南北贯穿十二条主街,东西贯穿十四条主街,小巷短街不计其数,其中按区域共分为一百二十八坊,比起上辈子的长安还要大出几分。 “回禀大人,永乐坊本就繁华,其中人口更是排得进上京前三,登记在册有三万六千余户,百姓怕是不下十万人。” 王如龄详细道, “十余万人……” 骆粥重复出声道, 手指抚在下颌不知正在思索着什么。 “你且去知会那上京府伊一声。” 骆粥放下手指念头通达随即沉吟道。 “据本官所查,永乐坊乃是反贼扎堆的巢穴,风气败坏,民风不淳,易生变故,遂,凡永乐坊所辖范围,不得新开市场,互通有无;不得大兴土木,兴建高楼;不得新开驰道,拓宽道路……” “也只有反贼的同党才会拒绝本官的提议了,想来那素来忠义的卢府伊对反贼也定然是深痛欲绝的……” “大人,这恐怕……” 王如龄闻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欲言又止道,毕竟是关系到十余万百姓今后的生计和当地的前景。 “王同知,你不妨仔细想想能住到这京都尚且排进前几的永乐坊中的人里面,又有几个是平头老百姓?” “或许这永乐坊中也有少许贫苦百姓,可于他们而言,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至于其余商贾,富户,又或者官员而言,他们久居于此,实打实的地头蛇,对那场,伏杀难道就看不出丁点蛛丝马迹?” “知情不报,总得付出些许代价吧?” “王同知,你说呢?” 骆粥冷声问道。 王如龄闻声汗如雨下,不再多言。 “还有……” “明日一早你便去卫所里挑个心眼实在些的千户,在这永乐坊内设下一个长期性的驻点,以搜查反贼余孽同党之名,领人一日三次对坊内的各个勾栏瓦舍,酒肆,店铺逐一进行盘查……” “此外,” “再从卫所中挑出百十个面相凶恶之人,持刀驻守在坊内各个口子,凡出入之人,不论官职,不论身份,务必一一登记造册!” “下官,领命!” 王如龄闻声颤颤巍巍的记下躬身行礼后,便迫不及待的翻身上马往上京府衙门疾驰而去,直到离那少年郎远了一些后这才喘了一口大气。 第二十八章卧龙如龄凤雏丁修 午时末, 永乐街, 骆粥策马走在遍地血污的长街上,放眼望去四处都是穿行的锦衣卫缇骑,他们正忙着抄家,收刮各府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其余的禁卫军兵卒则是负责拖拽尸体,等锦衣卫的人清点完毕过后,便在骆粥的授意下一并送入对面的火中焚烧火化。 虽说眼下秋意正凉,可如此多的尸体堆积起来也难免滋生瘟疫,自己也算为朝廷做点实事,对那些贼子来说也算是厚道,管杀之后又免了埋的功夫。 至于那滔天的火势,在拆除掉附近一大圈的屋舍后也被控制到了一定的范围内,断然没有往下蔓延的可能。 “禀,骆大人,反贼皆已伏诛!” “依照大人命令,其中为官者,皆是下官亲自动手,断然没有漏过一人,他们的头颅也按照大人的吩咐留了下来,留作祭奠。” 丁修将长刀收鞘跪倒在地高声禀报道,身上原本绯红的官服已经彻底被血液浸泡成了骇人的暗红色。 等到如今正午干透之后,凝结成块状物贴在官服上,跪地的时候不断有裂开的血痂掉落。 “禀指挥使大人,拢计犯官四十六人,连同家眷,奴仆共计二千三百二十四人……” 身侧一个南镇抚司下辖负责清点的百户详细的补充着,不远处的禁军正排成行列将那些尸体丢入火中,隔着很远也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尸体的焦臭味。 “至于反贼余下的家产正在统计中,算上工部尚书谢文渊府中抄家所得的二百三十万两银子,保守估计怕也是不下千万之巨……” “当真是,马无夜草不肥!” 骆粥望着各地府邸收刮出来的一口口木箱喃喃出声道,这才刚刚牵头便已经装满了上百辆马车。 还记得上辈子那个姓李的反贼头子入京之后,仅仅是京城一地那些官员献上保命的银子便足足有七千万两银子之多。 单单是白花花的银子就装满了数千辆马车,这还不算那些玉石珍宝,全部折算在一起怕是得有上亿白银。 若是将朝廷所有官员一同抄家,收刮殆尽,想来更是不可计数,便是数亿乃至十亿两白银,也并非妄言。 百姓穷归穷,苦归苦,却并不影响各地大小官员捞银子,有道是天下越乱,官员的荷包越鼓。 天下百姓之苦困贫瘠, 天下官员之贪婪富硕, 远远颠覆了骆粥之前的认知。 酉时, 锦衣卫上千人前前后后花了几个时辰,等到天色渐渐昏暗之时,这才将所有反贼的府邸收刮殆尽。 酉时末, 清点完毕后正在有序的装车。 “禀大人,此番共计查抄白银一千二百九十六万两,黄金五十万两……” “大人,这笔银子当如何处置?” 负责清点的百户望着永乐长街上已经堵塞的住马车面露难色道,寻常人户家中的马车不过一匹驽马,绕有车轮之利负重也不过千斤左右。 按照大离一斤十六两来算,一辆马车撑死也就装两万两银子,还别说有其他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眼前堵在长街上的马车少说也有七八百辆,堆在这里也不是一回事,得尽快处理掉。 “骆大人,要不还是之前的章程来办,那九十六万两白银连同黄金和那些珍奇异宝一同送入国库,余下的两百万两银子寻个由头送入陛下的内库,您看如何?” 丁修凑过来询问道。 “本官毕竟是打着平反的名头。” “给陛下在添二百万两银子吧。” 骆粥大手一挥道。 “如此也行,余下的八百万两银子中,有三百万两的银票,以及田契,房契之类,下官已经整理妥当,余下的五百万两马上便差人送到大人府上。” 丁修熟练的将一个木匣递出道,不得不说加钱居士这个名头不是白来的,仅仅和王如龄一起抄家过一次,流程已经熟记于心。 “本官家中库房怕是堆不下余下的五百万两银子。” 骆粥接过木匣皱眉道,抄那兵部尚书的家就已经将库房堆得满满当当的了,甚至于院中都堆了不少。 眼下又入账五百万两怕是拆了偏厅也不一定堆得下,但是这笔银子对于锦衣卫后边的扩建而言至关重要,不到万不得已骆粥也不想放到其他地方。 “下官听说骆大人隔壁府上的张主簿已年近花甲,想来离辞官也不远了,不若从这些贼子的地契中挑一处位于乡下的宅子与他置换,也算是咱们提前给他筹备养老了,想来那张主簿得知后定然会欣然接受。” “此后在将骆大人的府邸与那张主簿的宅子打通后,改成库房,想来便堆得下了,而且就在大人眼皮子底下,也安心一些。” 从上京衙门回来的张如龄适时插嘴道。 “嗯,倒也算是个法子。” “不过那张主簿好歹也是和我骆家做了十来年的邻居,不可过于刻薄,你且按照市场的差价给他补上吧。”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立马差人去办。” 骆粥望着已经着手去安排的王如龄沉思了许久,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佞臣都能得到恩宠了。 并非是天子太昏庸,而是底下的佞臣实在太会来事了些,真要说起来,这王如龄对于眼下的自己而言还要胜过卧龙先生几分。 …… “丁大人,属下这边出了些意外。” 就在骆粥沉思的时候,方才那百户面色阴沉从一辆马车上下来,凑到丁修耳边窃窃私语道。 “已经送往指挥使大人府中的那批银子中有部分与上次在冯府查抄的有所不同。”那百户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丁修道。 “有何不同?” “这银子上还写有名字,不成?” 丁修把玩着银锭反问道。 “确实写有名字。” “……” 丁修如鲠在喉。 那百户硬着头皮继续道:“丁大人,您有所不知,近些年来国库开支过大,各地矿场供应不上,朝廷所铸的官银中有一部分掺铅过多,成色不好,便是在市面上流通也要折价,为了方便,各府便有了重铸后的私银流出,说起来还要远比官银吃香,朝廷自知理亏,只要量不是太大,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多少两银子刻有私印?” 丁修听罢望着手中银锭底部的刻字道。 “林林总总加起来莫约八十万两。” 后者擦了擦冷汗道,讲到底也是自己的大意,如果这批银子直接送进国库里就没那么多麻烦事了。 “大胆!” 丁修思索了片刻后突兀的大喝道。 “大人恕罪,是下官的疏忽!” 那百户闻声猛然跪地道。 “这些反贼胆大包天不说,” “还好生无耻!” “竟偷取大人的银子刻上自家的名字!” 丁修指着底部的刻字义愤填膺道。 “大人,这……” 那百户不知所措道。 “还愣着干嘛?” “还不赶紧去把私银重铸了物归原主!” 丁修气极将银子丢到他脸上怒骂道。 骆粥被打断思绪抬头望着正气禀然的丁修怔了怔,寻来那个百户弄清楚事情的缘由后,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第二十九章第四次抽取人物 戌时, 骆府, 灵堂内,数十颗人头正整整齐齐的堆在骆武的棺椁前的贡桌上,不少新鲜的头颅还在往下滴血,浓郁的腥味在场中弥漫开来,便是冷风吹来也难以化开。 定睛看去在场每一颗人头的主人都是有在大离朝堂上名有姓之人,甚至不少身居高位,左右着一方百姓的生计,乃至于王朝的气运。 可怜,如今却成了祭拜用的贡品。 “骆瘸子,算起来,这才刚刚过了两天,小子便替你砍来了四十八颗人头,你头七还有五天。” “若是顺利的话,小子还争取在你头七回来的时候,给你垒个京观瞧瞧,顺带涨涨威风,去了下边,想来便没有那个不开眼的敢招惹你了……” 骆粥一边将昨日砍来的那毒妇头颅挪到最前方一边碎碎念着。 前脚刚迈入灵堂的王如龄和丁修两人看着那少年郎手中的动作,和碎碎念的话语皆是脊背发凉,连带着脚步都下意识的放轻了几分。 “骆大人!” “隔壁府邸的张主薄已经连夜搬走了,下官特来询问下,是否先把他家大厅给拆了,眼下院子已经堆不下了。”王如龄等到骆粥摆好头颅后率先上前禀报道。 “嗯,是要趁早些把银子安置好。” “本官记得前朝锦衣卫有六万之众,若是想要重拾往日的光景,少不得这白花花的银子,你且去安排吧。” 骆粥挥手道。 “下官,告辞!” 说罢, 王如龄也不墨迹赶忙就跑到了隔壁大刀阔斧的指点起锦衣卫拆房子起来。 “骆大人,您早些时候提起过的那几个江湖中人,下官已经差人去查了,想来不日就有消息传回,可……” 前者走后,丁修欲言又止道。 “有事直言。” 骆粥转身望向丁修开口道,自己可还没有忘记寒露亭外那些江湖门客,现在有了些许空闲自然得着手安排。 “骆大人,查出那些江湖中人的跟脚不难,可他们断然也不会傻傻地等在原地,等着被我锦衣卫大队人马围杀,想来只能寻几个高手在路上截杀。” “可……我南镇抚司实在没几个拿得出手的缉捕之人,下官方才也抽空去了北镇抚司一趟查了查名册,拢共也就找出七八个与下官修为相仿之人。 “其中五六个人都还分散在各州郡之地,暂时脱不开身,眼下满打满算也只能抽出两三人,实在有些捉襟见肘,不得已这才询问大人,是否可以延长一些时日?” 丁修讪讪地问道,堂堂一个镇抚使麾下还没指使的几个高手,这话说起来还有些难以启齿,可偏偏就是事实。 “嗯,本官知道了。” “你只需要负责命人打探消息便是。” “至于出手截杀之人本官自有安排。” 骆粥点头道,自己接手这几天下来对于锦衣卫的现状也算是了然于心了,虽说天下大半锦衣卫都聚集在这上京城里,算起来也有一卫五千六百余人,可这几千人中还真的凑不出几个高手。 听起来不可思议, 其实也不难理解, 要知道天底下大多都是俗人, 便是大多数高手兄也不例外, 为名为利,总得来一样。 行走江湖虽说表面听着挺风光的,高来高去,行侠仗义,可私底下吃喝拉撒睡,哪样不花钱? 作为高手兄,免不得还要配上一匹上好的宝马,毕竟整天飞来飞去也挺累的,总得歇歇脚,骑骑马,人吃马嚼,都是开销,都得要白花花的银子。 可锦衣卫是真的穷,要知道便是如同中流砥柱的百户一职,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二十两,即便是自己这个指挥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四百石,折成银子也没多少,若是放在先帝在位时的光景还好,尚且可以利用职权之便捞些外水。 可近些年,不说是穷得叮当响也差不了多少了,小皇帝没权,锦衣亲军这头号狗腿子别说捞银子,没被那些后党打断狗腿就已经算不错的了。 依照锦衣卫近年来的光景, 高手兄他图啥? 是图你那点微薄的俸禄出一趟公差还得住那丁字号下等房挤出的满身汗臭味? 还是图你锦衣卫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臭名昭著朝廷鹰犬的名头? …… “眼下人手确实挺紧的。” 骆粥皱眉道,那些逃窜的反贼于独孤求败而言不过一两剑的事,可他还得坐镇上京断然不能离开,曹公公固然也能轻松应对那些人,可在天子身边也抽不出身,至于手底下的卧龙凤雏二人就更是指望不上。 “也是时候在抽取一次了。” 骆粥暗自想道,心念也随之沉入了系统,开始盘算起了这两日所得的气运值,思索后边抽奖的选择。 【宿主】骆粥 【气运值】1989300 【人物册】丁修,曹正淳,独孤求败。 在冯府的时候百余死士,五名四品的剑客提供了六万余点,加上那兵部尚书的人头拢共五十六万多点气运值。 寒露亭外一场围杀,一千八百死士便是十八万点,加上四名刀客的四万点,和那个三品巅峰的老和尚的二十万点,拢共四十二万点气运值。 早些时候那工部尚书的人头贡献了三十万点,加上这永乐长街上大大小小的官员,凑在一起便是整整一百万点的气运值。 短短两日之间收获的气运值便是一百九十八万余点,相比之下竟还要远远胜过在昭狱蹲守一年多所得。 这些气运值若是全部抽取四品,足足可以抽取十九次之多,可按照实际的战力来算,实打实有些亏了。 既然要抽奖肯定是越高级的越划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能积累到一千万在抽取人物,性价比是最高的,可性价比是一回事,当下的情况又是另外一回事, 有底牌一直存着舍不得出来用, 留着当棺材本不成? 又或者留到后等着边扮猪吃老虎? 只恐扮猪久了, 就真的成了猪! 诸如此类事,骆粥是断然干不出来的,何况,眼下的自己还迫切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之人,分担一些要事。 “但愿运气好些吧。” 骆粥轻声道,随即心念一动百万点气运值便涌入人物册中,厚重的书页开始极快的翻动起来,最终停留在全册的中后部分处。 第三十章锦衣卫青龙 “还是同行?” “本官这运气还真挺好的。” 骆粥望着人物册中那道凝实的身影感叹出声道。 于锦衣卫如今的班底而言, 自己身为锦衣亲军的指挥使把控全局当为远见的鹰,二品登顶的独孤前辈镇压一切牛鬼蛇神当为震山的虎,时任南镇抚司的丁修负责监察卫所内部之职当为看门的狗。 而那锦衣卫中地位仅次于自己的指挥同知王如龄,已经成功从最开始儆猴的鸡,在到替罪的羊,一步步晋升成了如今阴险奸诈出谋划策的狈。 可骆粥还唯独缺少一匹善战的狼,如今他来了也算是补齐了这短板,只是这匹狼或许太过凶狠了些。 “罢了,本官且亲自去迎接一趟。” 骆粥感受着冥冥中联系起身道,于自己而言人物册中召唤出来的人物,都有着若有若无的感知,清楚那人大致的方位,一旁不明所以的丁修也是紧紧跟在身后。 骆府, 门外, 一身黑衣如墨,身着乌金软甲,头戴斗笠的汉子正静静地站在台阶上,身侧还放置着一琴盒大小的木匣,此刻正望着骆府的大门有些出神。 他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下边的面容,可即便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子森冷的气息。 “嘎吱……” 骆粥推开大门, 那人仰头看去, 四目相对之间, 骆粥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眼神中的冰冷,那是一种历经无数生死杀伐后,从骨子深处透出生命的淡漠,比恶狼更甚,整个人宛若一台只为杀人而生的机器一般。 “大人,小心!” 身后随行的丁修感受着那股子杀气只觉得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拔出了那柄修长的苗刀。 猛然往前迈出一步挡在骆粥身前,双手持刀,如临大敌,看那神色竟是比面对那裴行武还要郑重几分。 “下官青龙,见过指挥使大人!” 青龙没有理会一旁的丁修,而是默默地揭下头上的斗笠对着骆粥跪地行礼道。 斗笠掀开,在他肃然的面容下透着一股子坚毅,那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然。 还记得他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每天都做好了准备,我在倒下之前,要把我要做的事完成,谁挡我,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他将会先倒下。 在骆粥的心中, 他似乎没有太多的情感所以很显得极为纯粹,而通常来说纯粹的人都很强,何况他还是锦衣卫官方所属人物中的战力天花板。 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于竹林之外尚且可以轻松破掉由一众锦衣卫精锐组成的大阵。 与镖局同行的时候用仅仅用耳刮子便劝退了截道的山贼响马。 即便是面对那身法如同鬼魅,已经近乎于修仙的西域妖女也有一战之力。 如果说身旁的丁修和他手中的那柄苗刀足以震慑寻常霄小,那么青龙和他身旁的木匣便是一张由无数钢刀组成的大网,足以绞杀天底下绝大多数的魑魅魍魉。 “锦衣卫中何曾有过青龙这一号人物?” 丁修闻声怔了怔不得其解道。 “算起来下官也是锦衣卫中的遗孤,家父身死之后,便世袭驻守在那西域之地,大人不知也实属常理,如今正好那边的差事办完了,特地回京向指挥使大人报备。” 青龙解释出声道。 “嗯,起来吧。” 骆粥点了点头扶起青龙道,听他的自述也明白了系统安排的本土身份,人生轨迹区别不大,只是换了个地方。 不过他自称的青龙, 在剧中却并非为名字,而是官号; 按照上辈子电影中的设定,大明锦衣卫中会精心挑选出一批遗孤,在经过严苛冷血到极点的训练后,在存活下来的人中会挑选出四人。 分别授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名,其中战力最高者册封为指挥使,官号青龙,系统也顺其自然的延续了下来。 不过对比起大离朝廷权责完善的锦衣卫而言,青龙所属的大明锦衣卫更像是由极少一部分精锐死士而组成的专职办案斩首,令人闻风丧胆能止小儿夜啼的特务机关。 “这便是大明十四式吗?” 骆粥目光落到青龙身侧那琴盒大小的木匣上低声自语道,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那特务机关头子杀人无数的标志性兵器。 真要说起来这大明十四式在所有锦衣卫系列的衍生剧中也算是自己映像最深的兵器,没有之一。 当那木匣开启的一刹那, 将弹出数之不尽的兵器, 似乎所有的贼寇都必将倒于身前。 在骆粥的记忆中,木匣里除了钢针铁索飞刀等各类器械机关外,还藏有十四柄精钢锻造的宝刀,匣中宝刀共分两层,其中上层有八柄,分别名为天,地,将,法,智,信,仁,勇,作审讯之用。 下层共有有六柄,以杀人处决之用;一杀违旨抗命,二杀干政弄权,三杀贪赃枉法,四杀通敌叛国,五杀同袍相残。 而木匣下层中,最后一柄以金铁铸成的短刀名为奉天成仁,用以任务失败后的自裁,为大明十四势主人最后的尊严。 ……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本官刚好有两件新的新的差事交给你,昨夜于寒露亭外伏杀本官的反贼已经逃窜出了京畿之地,你的任务就是将他们通通截杀在我大离境内,那些反贼莫约都是四品的修为……” “另外还有那工部尚书的出逃的家眷,他本家在清河郡内已扎根数百年,势力在当地盘根错节,你且注意一些,至于个中细节你且与丁镇抚使交接。” 骆粥收回思绪指了指一旁的丁修道。 “下官,领命!” 青龙闻声利落的行礼接令道,在他的瞳孔中,骆粥没有看到丝毫的波动,或许杀人对他来说已经和吃饭喝水一般习以为常,实在掀不起丁点的波澜。 不论是一群四品的武夫,又或者是只身杀入世家门阀,亦或是如他在剧中所杀的太傅,图谋造反的成亲王,都没有太多的不同。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死在大明十四势的第几柄刀下吧。 “你可还需要其他人手配合?” 丁修盯着青龙很是认真问道,路途截杀与正面厮杀不同,还需要诸多与之配合的手段,更别提杀入门阀还要全身而退了。 “下官只需问清时间地点何人。” “便可!” 青龙笃定道。 “丁镇抚使会安排沿途的眼线给你提供确切的情报。” “至于时间,” “三日之内!” 骆粥想了想今后的布局, 片刻后伸出三根手指道。 “届时,下官定取所有反贼首级来见。” 青龙闻声不假思索道。 丁修闻声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 “如有差错,我自奉天成仁!” 青龙便拍了拍木匣的底端肃然道。 “嗯,去吧,先去那清河郡一趟。” “既然已经安排家眷逃回了回去,” “便连同他谢家那族人一起屠了吧……” “本官,等你回京复命。” “事成之后……” “这北镇抚使的位置便是你的了。” 骆粥说罢便往府中走去, 对于青龙的能力没有丝毫的怀疑。 “一起屠了吗?” 青龙站在台阶上望着那少年郎远去的背影轻声重复着,心中没有太多的波澜,对自己杀一家人,又或是一族人都只是一个必须要完成任务而已。 只是他那谈笑间便定下数百乃至于上千条人命的场景,莫名的让自己脑子里想起一句话,一句很陌生又很熟悉的话。 当人们看到你成功的光芒后,就会忘记你手段的黑暗。 青龙目送着他消失在满院灯火之中, 那句话也在脑子里清晰的浮现起来。 当大门合拢之后, 只余下满地黑暗, 青龙也将大明十四势负于身后, 头也不回往长街走去融入夜色。 第三十一章刀口的朝向 府内, “大人,此事是否太过唐突了一些?” 丁修想起骆粥对青龙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犹豫再三后还是开了口。 “唐突吗?” “北镇抚使这事暂且不提。” “依丁镇抚使来看,此人实力如何?” 骆粥停下脚步反问道。 “很强,很强,下官非此人一合之敌。” “想来也是三品的修为。” 丁修如实道。 “奇怪的是,不论是与同境捉对厮杀为最的剑客相比,又或是与同境体魄最强的纯粹武夫相比,此人的气息都不如他们悠长深厚,可偏偏他周身杀气还要胜出他们许多,离得近些,便给下官针刺一般的感觉。” 丁修回忆道。 “既然同为三品。” “如果青龙和那姓裴的对阵。” “胜负如何?” 骆粥闻声也是来了兴趣,毕竟抽奖这种事情是具有很大运气成分在里边的,召唤出来的人物,按照耗费的气运值多少有个保底,比如一百万气运值保底便是三品。 可召唤的人物不同,修行方式不同,实力自然是有所波动的,当然最高也不过是三品巅峰,不至于直接跨越境界。 “若是擂台对决,想来是三七开,青龙最多也就三成左右胜率,那姓裴的至少也有七成胜率。” 丁修思索片刻后给出了一个较为中肯的答复,毕竟擂台大小于高手而言不过方寸之间,并无腾转挪移之地,体魄强盛之人所占的优势太大。 “若是拼死厮杀呢?” 骆粥再度开口问道。 “那便是七三开。” 丁修这次倒是无比笃定道。 骆粥闻声也是没有太多的意外的感觉,毕竟剧中的锦衣卫更像是为了杀人而生,从幼时被灌输的便是各种杀人的手段,后又经过养蛊一般的选拔。 从那里边随便拎出来一个锦衣卫小卒子都能完胜那寒露外围杀的死士,何况是其中养蛊出来的最强之人? 丁修沉吟了一会后继续道:“如果说在动用兵器的情况下,只怕胜负已经是九一开了,那姓裴的九死一生。”不知为何,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那木匣,却让自己忌讳莫深。 “器械之利吗?” 骆粥问道,或许是受到孤独前辈修行之道的影响太大了些,下意识的忽略了那大明十四势的作用,按照剧中设定,乃是一国最利之器。 “嗯!” 丁修点了点头继续道:“据下官估量,那木匣中的兵器,至少也能提升他两三成的实力,下官仔细回想起来,虽然不知道那木匣之中,究竟藏有何等利器,可仅仅凭借其中传出的煞气就已经远胜大多利器。” “哦?” 骆粥闻声颇有些诧异,不过想想很快便释然了,修行之人气血旺盛,身上的气息和常人大不相同,自己在寒露亭外已经见识过几次了。 同理兵器也是如此,一柄刀,又或是一把剑杀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了煞气,单单是看着那兵器便让人遍体生寒。 即便是那屠夫手中杀鸡宰牛的屠刀也是如此,骆粥上辈子也曾亲眼目睹过,一农户家中牛圈里的黄牛受了惊吓,躁动不安,便请来了屠夫,当时还有些不解,可那屠夫到了仅仅是拿着平日宰牛的刀子进去晃悠一圈,顿时便安生了下来。 而最令骆粥映像深刻的还是在一剧中,那满脸皱褶颇为年迈的老兵拐六李容峰,当双手握住把鬼头大刀直面那贴墙而来的鬼秽高呼出“何方妖孽,报上名来”的时候简直就是燃炸了, 接着镜头一转, 便是那女鬼便喋血跌出窗外的画面。 如青龙一般还要胜过老兵不知凡几,且皆是近身厮杀,自然满身杀气,让人不寒而栗,生人勿近,同样他手中的兵刃斩首杀敌无数自然也是通体煞气,鬼神辟易。 “以他的实力,” “可否扫平四方之敌?” 骆粥收回思绪道。 “可!”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会觉得唐突?” 骆粥继续问道。 “但是,北镇抚司与我……” 丁修欲言又止道, 说的太多难免有排挤同僚之嫌。 “哦?” “你言外之意是,他没有管理好北镇抚司的能力?”骆粥闻声拍了拍丁修的肩膀直接戳破道。 “骆大人,北镇抚司与我南镇抚司不同,有监察官吏,风闻奏事之权,更是兼具稽查,逮捕,审讯之职……” “实乃我锦衣卫核心所在。” 丁修硬着头皮道,这也算是推心置腹之言了,毕竟自己已经跟着骆粥身边一年多了,也算是见识过一些世面。 可如今他放权下来,仅仅是让自己管理对内监察的南镇抚司都还是有些吃力,何况还是权力职责都远超自己的北镇抚司。 “嗯,言之有理。” 骆粥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却没有回答,如丁修所言,青龙确实未必有管理好北镇抚司的能力。 毕竟在那部剧中锦衣卫几乎没有其他的权力,更多做的是逮捕,杀人的活计,而那受天家册封的指挥使青龙,自始至终都没有展露出太多御下的手段,说是指挥使,倒更像是一个杀手头子。 与自己这个小皇帝身旁的头号狗腿子不同,皇帝给了自己滔天的权柄用以铲除他继位之后的诸多荆棘。 而青龙更像是纯粹用来满足皇帝私欲喜好的杀戮工具,不需要他有太多的思想和感情,又或者说是能力,只需要懂得如何杀人便够了。 “骆大人,若是执意如此只恐今后北镇抚司中所有官员,缇骑都成了只知道奉命杀人的器械……” 见骆粥久久不语, 丁修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提醒道。 “正因如此,” “本官才愿意将北镇抚司交与此人。” 骆粥看向丁修饶有深意道, “你可知锦衣卫世袭之制由来已久,到如今少说已有两百余年,虽然这几日他们随本官一通杀人抄家下来,收获颇丰,也涨了脸面……” “甚至于其中不少年轻官员,缇骑心底都已经对本官有了认可,追随之意,本官一声令下,他们便可提刀而上,不畏悍死!” “可你也要看看这刀是向谁人落下……” 骆粥顿了顿幽幽道, “若是这刀对准的是那人,” “你猜猜,他们会调转刀口吗?” 骆粥眺望着皇城的方向戏谑道。 第三十二章上朝如上坟 “大人,这……” 丁修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说, “不论本官如何待之,到底还是比不过那已经深入骨髓的观念,和祖祖辈辈十几代人传下来的香火情份……” “虽说大离王朝已有颓势,可还没到大厦将倾的时候,若不是走投无路,天底下没有人愿意去当反贼。” “陛下能把锦衣卫如此放心大胆的交给我折腾,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真当天子亲军四字是句空话不成?” 骆粥自嘲一笑道,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这个身份会成为将来最大的掣肘,所以从来没停止过想要清洗锦衣卫内部的决心。 只是早些时候没有合适的人,刚好青龙的出现给了自己一个完美的契机。 “如你所说,北镇抚司变成只知奉命杀人的器械也挺好的,毕竟……” “天底下也只有器械是没有感情的!” “他们只知奉命杀人!” “不问因由,只问时间地点何人……” 骆粥脑子里莫名想起青龙说过的那句话轻声念道,至于奉谁的命,那自然是自己的命了,毕竟人物册所灌输的绝对忠诚还要远远胜过皇权。 早些时候,如那曹公公一般忠心耿耿仗义死节之人尚且能喊出恭迎圣上宾天,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他青龙又如何不能对龙椅上的那人拔刀相向? “丁修听命!” “等到青龙归来,接任北镇抚使之后,你且配合他从大离各处挑出一批死囚和孤儿出来,交由他亲自调教,培养……” 骆粥念头通达直接下令道,剧中那套锦衣卫内部养蛊的法子,培养出来的精锐远非如今这批人可以比的。 至于忠诚, 那边锦衣卫洗脑的法子还要胜过门阀培养死士几分,于自己而言,只需在他们听谁的命后边改个名字便是。 除此之外,那套由青龙他自创的那套锦衣卫大阵,自己也是眼馋很久了,即便是青龙这个开创者也能被短暂困住,对于其他寻常三品而言就更是没那么容易破开了。 想来用不了多久内北镇抚司的整体实力就能得到极大的提升。 等到将来马踏江湖时,面对那诸多门派中修行的高手,又或是围杀那些世家门阀蓄养的门客之时也算是多了张底牌。 “下官,接令!” 丁修听着这番直白造反的话,仍旧是肃然的接下,讲到底自己和青龙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已经踏上了骆家这条天底下最大的贼船,哪里又还有退路。 “嗯,起来吧,以后若有空闲你也可以和青龙多聊聊,毕竟往后锦衣卫还离不得你们两位镇抚使。” “是,大人!” “不过,下官还有个问题。” 丁修起身思虑片刻后继续道:“寻常官员和缇骑成为只知杀人的器械是好的,可镇抚司中那些负责监察的眼线,和埋藏碟子又当如何安排?” “若是长时间混在一起,上行下仿耳濡目染之下难免丢了原本吃饭的本事……” “先等一阵子吧。” “等青龙过去给他们换换脑子再说。” “等到时机成熟之后,本官会将那部分人单独摘出来,交由其他人管理,往后北镇抚司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便可以了。” 骆粥沉吟道,脑海中已经浮现除了一道人物册中的身影,不过眼下的气运值有些捉襟见肘,抽奖也有运气成分在里边,还得等个契机。 至于锦衣卫中如今这批年轻官员,自己暂时也能用,目前来说,还是很听话的,若是真到了那天…… 且看他们能否如王如龄一般知趣。 “大人早有计较,倒是下官多虑了。” 丁修听罢拱手道。 “嗯,此事的章程就算这么定下了。” “你且回去把交代的事办好。” “算起来本官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这几日不是在杀人,便是在去杀人的路上,一直没有空闲,便是今日的早朝也错过了……” “今夜得好生歇息,养足精力。” “明早还免不得要给陛下通禀一番。” “也顺带给那些大臣好好讲讲道理……” 骆粥后仰头看了看已经彻底昏暗下来的天色后伸了个懒腰道,陡然松懈下来后周身竟是涌来一股子疲倦。 不得不说在锦衣卫当差,一直干杀人这种活计确实挺费心费力的,算起来还是站在朝堂上磨磨嘴皮子轻松,顺带看着那衮衮诸公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便是想想也是极为有趣。 念至此处, 骆粥竟是隐隐有些期待起明日的早朝来。 虽说到了最后,自己还是免不得要在那皇帝面前装一回孙子,如同那王如龄一般苦诉衷肠一番,便是想想也觉得有些恶心。 可自己从来都没有电视剧里那些正派主角一般,光明磊落,宁死不屈,不跪天,不跪地的英雄气概。 若是卑躬屈膝一回,便能换来往后滔天的权势,倒也未尝不可,何况暂时做做那人鹰犬也挺不错的,好歹也能借着那身鹰犬的皮,狗仗人势一回。 等到, 吃饱一些, 有了力气, 在挣脱那锁链也不迟。 …… 翌日, 卯时, 宫门外, “唉,荒谬,实在是荒谬……” 李知节看着有些空落落的长街,心里颇为不是滋味,仔细数数上朝之人竟是少了五分之一还不止。 脑子里莫名的回想起昨日早朝的场景忍不住低叹了一声,还记得当寒露亭和永乐街的事情一同传到殿中的那一刻。 说是满朝震动都算轻的,简直堪比地龙翻身,差点没把大殿给掀喽。 虽说谁都知道,陛下启用那骆家小子为指挥使就是要杀人立威,扫除后党的,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是,你也得按规矩来呀。 便是自己也没想到,仅仅两日之间,他便接连杀了六部,两位尚书,连带着数十位官员…… 算上家眷足足数千人! 就算他们破例在先,你可以不讲规矩直接动手杀人,可好歹大家都是同朝为官之人,死之前你总得给人家一个体面吧? 现实,工部谢尚书尸首分离,余下的半截身子还被踹倒在地,永乐街大大小小数十官员被一同枭首。 更可恨的是,那骆家小子杀完人后还不解气,竟是将他们尸体一同挫骨扬灰了,这他娘的是比挖人祖坟还要缺德的事情,狼心狗肺都不足以形容。 结果,那贼子还美约其名,说是为上京百姓着想,防止滋生瘟疫,隐隐还有邀功之意,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临了,反倒是第一个栽在他手中的兵部尚书冯林卿,走的最为安详,好歹也算是落了个全尸…… 第三十三章避之如洪水猛兽 宫门外, “李公,你可得和陛下好好说说!” “大家伙这差事也算是没法子办了。” 就在李知节沉思的时候,身旁走来了几个官员,隔着几步的距离就已经长吁短叹,险些掩面哭诉起来。 “汤大人,何出此言?” 李知节望着身旁围拢过来的一众官员诧异道,在自己的记忆中他们可从来没招惹过那骆家小子。 “那竖子实在是不当人子,平反杀人也就罢了,可还不罢休,便是紧邻永乐几条街的无辜百姓也都被抓了起来,甚至有些百姓只是出门看个热闹,又或者路过买点粮油,便是有个小娃娃跑到街上去撒泡尿,也没能逃脱那骆家小子的毒手……” 有刑部的官员解释道。 “可曾有人因此丧命?” 李知节皱眉道。 “这倒没有,只是差人盘查。” “那这与诸位大人又有何关?” 李知节闻声疑惑道,毕竟他打着奉旨平反的名头,刑部和其他部门也都没参合,怎么也说不上话。 “李公,您有所不知,永乐坊内一日被抓之人太多,他锦衣卫的昭狱关不下,便往我刑部,府衙,都察院……到处塞人。” “弄得我上京城内各处监狱人满为患,便是我刑狱那看守的狱卒都泪流满面的直叹道,这是祖辈十几代人都没遇上的光景,竟是让自己赶上了……” 刑部主簿唏嘘不已道。 “别说你刑部,我都察院,堂堂正二品的衙门,平日里纠察风纪,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何等清贵之地?” “可还是遭了那竖子的毒手,硬生生的将那看押犯官的都察院监给塞得满满当当……” “那些被抓的百姓家眷不敢去他锦衣卫闹事,知道我督察院清贵,不至于动手撵人,便都一股脑的跑到了下官办差的地方外便嚷嚷着放人……” “便是轮休归家,那些百姓仍旧是不依不饶,整夜在院外哭诉,下官夜不能寐……都察院下辖好几个上了年纪监察御史更是被折腾得胸闷无力,只得告假。” 都察院的司狱叫苦不迭道。 场中唯独那上京府伊听罢心中莫名的舒畅了许多,好歹这竖子不是只逮着自己一个衙门往死里欺负,糟践…… “到底还是老夫小瞧了他……” 李知节望着一旁三司的几位大人那欲哭无泪的模样苦涩道。 要知道即便是那毒妇生前掏空心思费尽力气剪除陛下羽翼之时,也没一次性抓捕过这么多人,掉过这么多脑袋! 还记得,自己之前曾在陛下面前提起过,要把这贼子所做之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记下来,便于日后清算! 可这才仅仅过了多久? 放在平常也就自己一个休沐的功夫,算起来岂不是,自己刚沐浴歇息完,衣服都还没穿上,便发现那记账的折子就已经写不下了,还谈何往后? “那杀才来了!” 不知是何处传来一声惊呼, 李知节寻声望去时,只见方才还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面陡然变得宽敞起来,平日习惯于路上闲聊几句的官员,皆是低头不语,埋头赶路。 刚刚回过头,还声泪俱下痛斥那竖子无耻行径的各部高官一同哑了火,纷纷转过头去要么仰头望着天,要么低头数着地上的蚂蚁。 “作孽呀……” 李知节见状再也忍不住仰天长叹道。 “这朱雀街怎会如此冷清?” “莫不是自己起得太早了不成?” 骆粥策马走到街角探出头望去朱雀长街正中竟是空出一条能跑马的大道来,便是路上步行的官员也是三三两两,匆匆赶路。 “罢了……” 骆粥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策马往长街走去,当马蹄踏上朱雀长街的那一刻,气氛更是怪异起来。 长街两旁的马车原本开着透气帘子一同拉了下来,行至并肩,那驾车的车夫动作莫名的僵硬了下来,便是扬起的马鞭都久久没有落下唯恐惊扰了那人。 骆粥视线扫过,那些步行的官员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偶尔双目相对,如遭雷击,目光不知觉的下移,当看到那身蟒袍下摆上被溅洒的血渍时更是双腿都吓软了下来。 “唏,吁,吁……” 骆粥拉紧缰绳,放慢了马速,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那些官员,同列之人,皆是面如土色,两鬓有冷汗滴落,看那样子这光宗耀祖的上朝之路竟是如同被押赴刑场一般煎熬。 “这位大人,为何如此畏惧?” “本官又不会吃人!” 骆粥策马到了一位往日最是喜欢弹劾锦衣卫,以某取仕林美名的监察御史身前咧嘴一笑道。 “你,你……” 那御史本就是耳顺之年,何为“耳顺”便是人至六十到了能明辨是非的年龄,可唯独他年纪大了,不能分辨是非不说,还偏偏耳背,只听得最后两字。 “你还,吃,吃,吃人……” 那御史望着骆粥那满口白牙,只觉得好生晃眼,又想起他近来所作所为,更是心头拔凉,悲从心来,瞪大双眼竟是直接仰头昏死了过去。 “呼……” 同行的官员好不容易随之一起走到午门处,这才如蒙大赦,因为到了此处就需要按官职品级排成队列静候三通鼓响入朝了,也能趁此机会离这人远些。 “这位大人莫不是家中有人病故了?” 骆粥站在午门外好不容易寻到武官队列,便看到了一位面色蜡黄,气色不好的武官,疑惑出声道。 “干你……您,您说笑了……” “下官,下官……” 那武官刚准备骂娘,可抬眼看去竟是众人避之不及的杀才,当即把话咽了下去,陪着笑脸道。 “本官昨日错过了早朝,你我都是武职,也算是半个自家人,你且说道说道昨日朝堂之上都议了些什么事……” 骆粥随口道,自己也很好奇昨日事出之后那些迂腐文人背后是怎么评判自己的,以至于于此畏惧。 “骆大人,您方才问的什么来着?” 后者看着左手边上一众目光快要喷火的文臣,面色如丧考妣,自己和他不一样,实在得罪不起这么多人。 “本官问你昨日早朝议的什么章程?” “在早些?” “你家中有人病逝不成?” 骆粥狐疑道。 “骆大人,您当真是神机妙算!” 那人闻声一拍大腿当即夸赞出声来:“下官老母昨夜忽逢恶疾,下官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正准备上朝递折子告假,便碰巧遇见了骆大人,那便劳烦您通报一声,下官这就回家,说不得还得赶着置办丧事……” “这……” 骆粥闻声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开口,方才那武官已经消失在了面前,转身看去,他明明是穿着官服,硬是用手将下摆生生扯开,然后撒丫子狂奔而去。 “也罢,毕竟死者为大!” “说起来那骆瘸子也还头七未过……” 骆粥不愿计较随口给他找了个台阶。 “骆大人,还请节哀顺变!” 身后一武将刚好对上骆粥转过来的目光,又恰好听见,躲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劝慰道。 “这话说的不对,” “你得劝那些反贼家眷节哀才是。” “不,也不对,” “本官昨日都已经送他们去下边团圆了,毕竟披麻戴孝之人,连同往后过节坟头烧纸祭拜的人也都一同没了,哪里还有人节哀……” 骆粥抚着下颌喃喃自语道。 “大人,您真会说笑……” 那武将闻声讪讪地陪着笑,可双腿确是下意识的往后挪动了几步,四周之人看向那还在思索的少年郎也皆是避之如洪水猛兽。 第三十四章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卯时末, 三通鼓后百官入朝, 从那汉白玉长阶之上往下看去,文臣那边皆是排成队列,极为有序的往迈步往台阶走去,可反观武官这边确是出现了一个莫名的空档。 按照品级和官职来算骆粥只能走在居中靠前的位置,前后都有官员,可偏偏不论是前方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将军,还是后边那些军中新锐,都极为默契的与那骆粥保持着一大段距离,远远看去冗长的队伍如同被拦腰折断一般。 虽说文臣武将自开国以来从来没对付过,这次确是异常的齐整,都是心照不宣的将骆粥排除到了自己的行列和圈子之中。 早先说过六部本就一衣带水,即便很多事在场的人没有参与,可与那永乐街被杀的官员的惨状,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谁能保证他下一把刀不会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至于武官,从骆粥在谢府外将刀捅进那年轻将领腹中,用染血白布给裴行武下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他们那帮军中出来的老家伙的脸面打得啪啪作响了。 大殿内, 气氛庄重肃穆了不少,可仍旧是按照方才的顺序入殿,官职的尊卑排列,骆粥的被众人排斥的局面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 “本官就这般惹人生厌不成?” 骆粥望着前方离自己近丈距离的老者自嘲道,却也没听之任之,任人揉捏,既然你要离我远些,那我偏偏要靠上来,随即又往前迈出了数步。 那老者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骆粥,默默地往前走出几步,如此循环往复,如同儿戏一般,那老者竟是不知不觉到了高台前的台阶边上。 “圣上,驾到!” 恰逢此时, 有太监尖厉的嗓音响起, 那老者望着近在咫尺的高台心头一紧,要知道,大离朝自古以来的规矩,上朝时,朝臣不得靠近高台三丈之内。 便是有使节前来递交国书也是由太监接过在转给皇帝,自己离得如此之近,实乃对陛下的大不敬。 “大人,您怎么不继续往前走了?” “本官,观你年迈,站着多有不便。” “坐到上边去歇息岂不是更好?” 骆粥望着那高台上的椅子低声道。 “你……” 那老者听着这诛心之言,怒不可遏,回身正好对上骆粥戏谑的目光,满腔怒火又强行压了下去,不愿当面开罪了这疯子。 “唉,罢了,罢了……” “老夫不与你这竖子计较!” 那老者瞪了骆粥一眼,后者无所谓扭动起脖子来,老者无可奈何一甩长袖从新回到了武官队列,反观那骆粥确是没有半分挪动脚步的意思,大大咧咧的站在最前方,身后数丈无人。 “骆指挥使,你这是何意?” 朱明坐上龙椅,回过头目光刚好对上,大殿前方最中央站着的那道身影,表面不动声色的问道,心中却是喜忧参半。 忧的是他一个三品的指挥使竟堂而皇之的站在文武百官之前,便是那显赫至极的三公九卿也断然没有他这般目无礼法。 喜的是这才短短两日就已经被文臣武将排斥在外,没有一方愿意接纳,所谓孤臣,前面那个字如今就已经做到了大半。 “回禀陛下,臣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诸位大人都不愿与臣为伍,恨不得与臣拉开十条八条街的距离,臣也不愿自讨没趣,非要热脸贴冷屁股,索性也就离他们远些,找个宽敞的位置自个站着。” 骆粥坦然道。 “想来本官站在这个位置上。” “诸位大人,也是没有意见的吧?” 骆粥说罢回身目光在群臣身上扫过,目光所过之处,竟是无一人胆敢与之对视,更别提当面反驳了。 或许是前两日那少年郎在高台之上挥刀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又或者是甘露亭外那残垣断壁尸下的碎肉污血,永乐长街上空至今还在飘荡的骨灰,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们这个人自己惹不起。 朝中群臣望着前方那道身穿蟒袍的身影,不仅没有觉得有太多的突兀,心底反倒是莫名有种庆幸。 庆幸这杀胚最少知道自己是为人臣子,也算是收敛了性子,至少还是站在高台下方。 “下不为例!” 朱明望着底下群臣那惧之如豺狼,畏之如虎豹的眼神,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指节不自觉的敲打在龙椅的扶手上。 可又想起自己让他掌权的初衷, 到底也是没有开口过多责怪。 “朕知道诸位大臣对骆指挥使昨日平反一事都颇有微词,甚至有不少人嚷嚷着,要让朕给你们做主。” “如今当事人就在这里,有什么不满的地方,那便当面对质吧,朕自有评判。”朱明望着众人挥手道。 话音落下良久, 却始终无一人应答。 骆粥看着群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也是莫名感觉好笑,如果说自己只是单独灭了那冯尚书一家子,恐怕眼下早就开始口笔诛罚了,可杀的人多了,他们反倒是安份了下来。 “诸位大人不妨直言。” “若是本官有什么做得不符合朝廷律法的地方,只管说出来便是,本官当众给诸位大人解释清楚,若是私底下有得罪的地方,也可一并说出,也算是对本官的指点。” 骆粥回身拱手诚挚道。 “既然如此,老夫便斗胆说上几点吧。” 文臣前列身穿紫袍的左都御史望着满脸诚挚的骆粥,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道。 他身为都察院的一把手专事官吏的考察,举劾之事,正二品的官员,实权不大,可地位之清贵仍在六部尚书之上。 锦衣卫素来名声不好,有违风纪,又因分润了监察院的,监察,风闻奏事之权,朝堂之上若是论起对自己的厌恶,当以都察院为最,刚刚被吓晕的那个御史也是眼下这老者的心腹。 “骆大人,那些反贼固然该杀,老夫也没觉得有问题,可你后边行事的风格是否太过乖张狠戾了一些?” “弄得整个永乐坊十余万百姓怨声载道不说,天下仕林,上京学子对骆大人也是议论纷纷,颇为微词,说难听点便是,深痛恶觉!” “为了天下百姓心中的安宁,为了天下学子心中的正气,还望,骆大人往后行事多多收敛一些!” 那老者以道德压之。 “哦?” “狠戾吗?” “本官倒是不觉得的。” 骆粥反问道。 顿了顿后继续道:“若是人人都如你都察院一般,耍耍嘴皮子上的功夫便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宁,那么姜大人,为何不亲自与那些反贼讲讲道理?” “本官也想知道到底是姜大人的嘴皮子利索,还是反贼的刀利索?” “你,你,你……” 那人气急,指着骆粥说不出话来,身为御史头头向来都是自己阴阳怪气别人的,何曾被方面怼过。 “至于深痛欲绝,本官也不妨告诉姜大人,他们恨我,说明他们怕我,他们骂得越狠,本官便越是高兴!” “若是不畏,不惧,没有敬畏之心!” “岂不是人人都想着造反?” “将天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骆粥瞪着那老者步步紧逼道。 “你就不怕被天下人唾弃?” 那老者接连后退道。 “本官何惧之有?” 骆粥反问道。 “尔等当真以为本官便是孤身一人,” “在朝堂之上没有丝毫背景不成?” 骆粥面朝着朝堂百官不屑道。 “骆大人到底有怎样通天的背景?” “老夫,倒是愿闻其详!” 那老者闻声停下了后退的步子,浑浊的眼珠直视着骆粥讥讽道,在这朝堂之上谈论自己的背景,这竖子怕是嫌命长了。 “本官不妨告诉诸位!” “圣上便是本官所仰仗的通天背景!” 骆粥掷地有声道。 “有陛下这座靠山在!” “本官即便是与天下人背道而驰……” “又能如何?” 骆粥背对着高台上那身穿龙袍的天子, 面朝着文武百官高声质问道。 第三十五章跪出他个权势滔天 “只要陛下还站在本官的身后!” “天下人又敢如何?” 那身穿蟒袍的少年郎盛气凌人道。 “姜大人,你且回答本官!” 骆粥咄咄逼人道。 “这……” 方才那言语讥讽的老者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始终没能提起勇气反驳,只得如同鹌鹑一般躲到文臣队列中, “诸位大人,皆是学富五车。” “要不要,替姜大人辩驳一下?” 骆粥继续往前迈步,那蟒袍上纹绣的蛟龙仿佛活过来一般,张牙舞爪,兴风作浪,单单那气势就压得众人不敢直视。 前者目光所过之处众人皆是埋头不语,只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静自然凉,心凉了,自然也就没了那股子继续争辩的勇气。 反观武将那边则是气得直跳脚,心里止不住想要问候一遍那姜左都御史的已经下去的双亲,明明大家伙都晓得他身为锦衣卫乃朝廷鹰犬,受命于陛下一人,还老想着给人家挖坑。 这下倒好了, 人家不仅把坑给填了, 还挖了一个更大的坑, 逼着大家伙往里边跳? …… 龙椅上那身穿龙袍的男子听罢也是停下了敲动的指节,望着那少年郎挺直的脊背,和那嚣张至极的模样,不仅没有方才的反感,心也是莫名的平稳了许多。 “怎么,没人说话吗?” “那本官便厚着脸皮,” “继续给诸位大人说道说道吧!” 骆粥从容道。 “这……” 方才和骆粥置气的那官从一品的荣禄大夫看着那不依不饶的骆粥,又恶狠狠的瞪了那左都御史一眼,忍不住将他的双亲和家中女眷又问候了一轮。 非要论你老母的背景, 你奶奶个腿的,他身后那背景可不仅仅是通天,简直是直接住在那天上了,原本还想着借陛下的手,压一压他的嚣张气焰,没成想,反倒是助长了不少。 “本官知道我锦衣卫在天下人心中可谓是臭名昭著,即便在诸位同僚心中也是羞于与我辈为伍,将我等视之为襟裾马牛,衣冠狗彘!” “私底诸如下,朝廷鹰犬,帐下走狗的话,也没少骂过……” 骆粥没有理会众人精彩的表情,自顾自的在场中度着步,语气依旧是不疾不徐,说到痛处依旧是神色平静。 “便是我锦衣卫内部高官也是如此,自甘堕落,自认轻贱,以至于帮着外人来辱骂自家人,何其嘲讽?” “刘佥事,你说对吧?” 骆粥的步子行至于右侧群臣中列停了下来,望着那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佥事,眯了眯眼睛道。 近年来这人也没少在外面捧那些迂腐的臭脚说锦衣卫自家人的坏话,自然也是在被撵走的名单里。 “下官,不敢!” 后者闻声冷汗直流,也顾不得这是朝堂,竟是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便是头破血流,也不敢稍有停歇。 “不敢?” 骆粥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昨日早朝就是自己给这帮锦衣卫老人下的最后通牒。 便是养老钱都已经给了, 可唯独他一人却依旧没有离开。 骆粥抬头在武官队列中搜寻着,好在其他人都是知趣的,目前为止也只看到了他一人是锦衣卫出身的。 存有侥幸之心? 又或者是想趁着文武百官排挤压制自己的档口蒙混过关? 还是说与那反贼有勾结,自知逃命无望,相反其道而行之? 骆粥不动声色心底暗自思索着。 “起来吧!” 望着从那人额头流下殷红的血液,和四周静若寒蝉的群臣,骆粥最终还是抬手制止道,虽然是自己锦衣卫的家事,可毕竟皇帝还在上边看着的,总得卖自己这个靠山几分面子。 “谢,谢过骆大人!”那人松了一口气,从地上挣扎着爬到骆粥脚边,嘴皮子打着哆嗦仍旧是一个劲的道谢。 “陛下,微臣罪该万死,不该诟病同僚,幸得骆大人指点,如今幡然醒悟,自知德行有亏,实在没有脸面继续在锦衣卫中当差,还请陛下恩准微臣告老还乡……” 那人说完又挣扎着跑到前边对着龙椅上那人磕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浓浓哀求的意味。 “这件事,骆指挥使你看着办吧。” 朱明听完事情的始末,皱了皱眉挥手道,于自己而言也是见不得锦衣卫的内部出现这样吃里爬外的人。 “嗯!” “既然无颜面对同僚。” “刘佥事便回乡去吧。” “下官,谢过骆大人的体谅!” 后者闻声如蒙大赦, 这才抬手擦了擦额头流下的鲜血。 “嗯,不过话又说回来,刘佥事你好歹也是我锦衣卫的老人,不能因为几句话就淡了情份……” 骆粥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都要回乡了,往后怕是见不到面了,本官于情于理都免不得还要来刘伯府上,替我锦衣卫众人送上一遭……” 说罢骆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后者闻声如遭雷击,双目呆滞,原本抬起的手也是停在了半空。 “诸位大人,看了半天热闹。” “也晓得这话听起来……” “很糟践人……对吧?” 骆粥没有理会愣在当场的指挥佥事,而是如方才一般继续说道起来,至于此人到底为何留在上京,去他府上走上一遭便全都清楚了。 “可当真如此吗?” “本官倒不这么认为!” 骆粥继续自问自答道。 “尔等可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骆粥语调陡然拔高对着群臣厉声喝道。 便是龙椅之上那人闻声,也是下意识的挺直的脊背,望着那训斥百官的少年郎心中竟是隐隐有几分舒畅。 “而我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即便被天下悠悠众口骂作鹰犬,走狗,那又如何?” “我锦衣亲军当为陛下肩上之苍鹰,为陛下巡视山川百岳,五湖四海,为陛下帐下之走狗,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牧天下之民……” “此番,如何轻贱?” 骆粥语调越发拔高,在大殿之上隐隐有回声交和,言语虽有逾越之嫌,可听在朱明耳中确是如同仙音。 “如天下人戏谑之言一般,本官确实是陛下帐下头号走狗,可,身为走狗,又怎能不生尖牙利齿?” “不然凭何撕碎不尊不敬陛下之人?” 骆粥带着满身的戾气望向众人道。 “臣,骆粥!” “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指挥使,” “只愿,” “锦衣所过之处,” “皆是大离国土!” 骆粥说罢猛然掀开蟒袍跪倒在地, “嘭……” 随即又再度叩首道, “陛下所指之处,臣必挥刀所向!” 骆粥抬起头目光灼灼望着龙椅上那人。 朱明看着那跪伏在地,满身戾气却是眼神诚挚的少年郎怔神良久,满心的忌惮也随着那一叩消散了许多。 第三十六章言听计从 “锦衣亲军,亲军……” 朱明回过神来低声念道的,望着已经跪倒在地的骆粥,心中竟隐隐有些愧意,到底也是随着自己自幼长大的玩伴。 他的性子到底如何自己又怎会不知? “起来吧!” 朱明随即起身从那高台上走下, 竟是亲自扶住他的双手。 “臣,谢过陛下!” 骆粥嘴上道着谢, 可仍旧是固执的跪倒在地。 朱明望着身前跪伏在地的少年郎一时间有些恍惚,脑子又里莫名浮现出往日的场景,算起来自己年长他三岁,自从骆伯父将他送入宫伴读之后,他便终日如同跟屁虫一般终日随在自己身后。 还记得某一日,自己刚刚看完史书,心潮澎湃之下,随口说了一句,本宫,要向大离太祖皇帝一般御驾出征,征战天下,扫平四方蛮夷…… 本就只是一句脱口而出的玩笑话,他却是信以为真,竟是当即跪伏在地,口中还不断嚷嚷着,他要当自己的马儿,驮着自己去打那些坏蛮子。 自己那日父皇碰巧撞见之后,也是觉得有趣,用玩笑般的口吻,赐他骆粥在宫内策马,带刀入殿的殊荣。 说来有些好笑, 因为, 所有人都是在开玩笑, 只有他一人记在心上, “来人,赐坐!” 朱明弯腰替他拍去膝间的灰尘,可鬼使神差之下,又让人搬来了一把椅子,置于大殿之上,百官之前。 “朕赐你的,便莫要再固执了。” 朱明拽着骆粥的胳膊道。 “陛下赐,臣不敢辞!” 骆粥望着那木椅心头一紧, 可还是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 “如此,憨直……赤勇之人……” “岂能有不臣之心?” 朱明从新走到高台上,望着那坐得四平八稳的骆粥轻叹了一句,仔细想想他这两日所为,在嚣张跋扈的背后又是何其的莽撞? “朕之所指,你必挥刀所向……” 朱明口中低声重复着,两日之前这少年郎悍然挥刀的身影也渐渐和他方才所说的话应衬起来,此刻回想再也没有丝毫悸动,反倒是莫名暖心。 “这刀是快了些,” “好在刀柄还在手中……” 朱明喃喃自语道。 “来人,拟旨!” 最后念头通达, 朱明朗声挥袖道。 “陛下……” 李知节望着朱明的神情和话语顿感大事不妙,到底还是算漏了一步,没想到这骆家小子这一番嚣张跋扈下来,反倒是唤起了陛下对年幼玩伴的旧情, “罢了,罢了……” 李知节将所有往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望着那端坐在木椅上身穿蟒袍少年郎,心中仍有一丝忧虑,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劝阻。 自己知道眼下的朱明是听不进去劝告的,暂且由着他的性子去吧,正如那骆家小子所说,锦衣卫到底也是天子亲军。 两百多年的世袭罔替之下,锦衣卫内部关系盘根错节,早就已经与他朱家荣辱与共,还能陪着他一起造反不成? …… 高台上, “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指挥使骆粥自上任以来竭心尽力,后又平反有功,今……” 朱明朗声念着,身旁自有太监提笔记下,等着办完后边的流程,然后正式下发,送至府上。 “领中军都督佥事一职,官正二品,另赐黄金五千两,白银十万两……” 朱明思犹豫片刻后继续出声道。 都督佥事乃是大离朝五军都督府中的官职,刚开始也算是颇有分量,其中诸多职权还与兵部联系紧密,只是随着这些年来兵部和文臣的地位逐年加重,那都督府已经形同虚设,没有半分实权。 不过胜在品级够高,正二品的都督佥事,在往上便是从一品的都督同知,和正一品的左,右都督。 于封赏武官又或者亲信而言, 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殊荣了。 “臣,叩谢陛下!” 骆粥闻声再度叩拜道,心中确是没有太多的波澜,那手握实权的兵部尚书都被自己杀了,还稀罕你个都督佥事不成? 至于后边那银子,于朱明而言,算是下了血本,可于自己而言,不提也罢……毕竟所有的赏赐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便是那人的信任! “起来吧!” “朕这些年,对你也算之有愧。”朱明望着底下的骆粥长叹了一口气,竟是真有几分真情流露之意。 “臣,惶恐!” 骆粥闻声再度叩首头死死的抵在地上。 “于我等张牙舞牙,” “于陛下卑躬屈膝,” “倒真是一条好狗……” 底下有文臣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 等到早朝散去之时, 骆粥被单独带到了御书房中, 显然还有其他事情需要交代。 “陛下过于操劳了些……” 入内,目之所及之处所有的花鸟鱼虫都消失了,反倒是堆满了各类书册,在御书房正中的墙上,还挂有一张大离疆域的地图,上面还余有勾勾点点的标记,想来也是看了许久。 “如你方才所说,朕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朱明说罢又将骆粥领到地图旁继续道:“朕从各边抽调的大军已经出发了,徐老将军如今已经拿到虎符着甲等在营中,朕这边也得加紧时间筹措粮草,军饷……免不了要各地大族的捐银,诸多杂事免不了需要各部的官员配合...” “只是眼下上京的局势太乱了些……” 朱明说罢目光落到了骆粥身上,意思不言而喻,杀人抄家固然能得到不少银子,却免不得人心惶惶,于眼下本就风声鹤唳的情况极为不利。 “陛下,攘外必先安内……” 骆粥闻声直言道。 “朕也知道这个道理,可,这几日死的人太多了,也太乱了,朕也不是不让你继续做下去,只是朕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安宁!” 朱明挥手打断道。 “还请陛下直言!” “那好,朕也给你个准话!” “自明日起,” “在这京畿之地内不得妄动刀兵,” 朱明直视着骆粥直接下令道。 “大军赶赴北疆稳住局面之后你想怎么做,朕必定全力支持。” “陛下都已经开口,” “臣自当言听计从。” 骆粥看着朱明眼中的决然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应了下来,他没有当着文武百官下令,而是将自己单独叫到这御书房中说话,想来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看样子还得另想他法…… 御书房外, “杀人之事,岂能中途而弃?” “时间紧迫,那便一鼓作气!” 骆粥暗自念叨着朱所说的话, 陡然间紧锁的眉头又舒展起来。 第三十七章一鼓作气 朱雀街, “骆大人,陛下到底说了些什么?” 早早便等候在此的丁修,望着从宫门处姗姗来迟的骆粥急切道,毕竟前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只恐这次早朝天子的态度变了,影响锦衣卫后边的安排,自己这会功夫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自明日起,” “在这京畿之地内不得妄动刀兵……” 骆粥简单的复述道。 “那,下官要不要马上把洒出去的眼线暂时都收回来,免得浪费人手,另外青龙那边的事,是否需要下官让人支会他一声暂时不急着动手?” 丁修很是认真的思索片刻后问道。 “为何要收回来?” 骆粥反问道。 “这不是陛下的意思吗?” “只怕事后不好交代……” 丁修望着神色如常的骆粥迟疑道。 “为人臣子……” “自然不能让陛下为难。” “那骆大人的意思到底是?” “杀?” “还是不杀?” 丁修闻声更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京畿之地内!” “京畿之地内!” “陛下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 骆粥喃喃道。 “何为京畿之地?” “便是一国之都城极其邻近管辖之地!” “据本官所知,清河郡还远在数百里之外,并非陛下口中京畿之地所囊括的范围,想来便是青龙屠了他谢家一族人,也没有丁点违背陛下的意思。” “这……” 丁修看着骆粥坦然的模样怔了怔。 “丁修,何在?” 骆粥的话打断了正在出神的丁修。 “下官,在!” 后者下意识的跪倒在地。 “即刻通知下去!” “让所有的官员和缇骑都去校场内侯着,本官还得赶时间去那白马寺一趟,早点见识下那些秃驴肚子里到底有多少油脂……” 骆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 “骆大人,这……这……” “如果下官没有记错的话,那白马寺就在城西的清源山上,怎么着也都属于陛下口中所说的京畿之地了吧?” 丁修狐疑道。 “陛下说的是自明日起。” “眼下这不还留有几个时辰吗?” 骆粥听罢很是认真的回答道。 “骆大人,” “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丁修听完还是硬着头皮道。 “有事直言!” 骆粥心中已经猜到丁修要说些什么。 “如此行事,是否有阳奉阴违之嫌?” “下官从退朝下来的那些群臣阴沉的面色不难看出,在朝堂之上时,大人已经占据上风,想来陛下对大人也是如几日前那般,心生回护之意。” “这好不容易重新得来的信任和情份,就这样淡薄了,往后我锦衣卫也少了几分陛下的支持,会不会有些得不偿失?” 丁修整理着措辞道。 “确实本官是钻陛下的空子!” “说是阳奉阴违倒也没错!” 骆粥毫不避讳道。 “至于情份吗?” 骆粥重复道。 “本官也从来没有觉得,仅仅凭借朝堂上的演技,和几句苦诉衷肠的话就能便能让他彻底放下心中的忌惮……” “他能活到今天,那谨小慎微的性子虽说是个缺点,可又何尝没有起到作用?岂能如此轻易被本官忽悠过去?” 骆粥莫名想起那大殿上的把椅子,那何尝不是一次更深一层的试探?不论是坐得迟疑一些,还是说索性不坐,都有问题。 “真要算起来的话,本官与他也确确实实有十多年的情份在里面,不论是那二品的中军都督佥事,还是私底下说的话,都有情份二字掺杂在里面。” 骆粥碎碎念着,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能够安然无事,还是拖了几分前身的福气。 “这所谓的情份平日里还有些作用。”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又何其淡薄?” 骆粥顿了顿后继续道:“你知道先帝留下的那几个顾命大臣,为何只剩下他李知节一个老王八蛋吗?” “当真先帝托孤之人都是蠢蛋吗?不,只是那几人相较之下更有气节一些,这才相继死在那毒妇手中……” “可他,仍旧能只字不提,每日面不改色的上朝之前给那毒妇请安!” 骆粥冷笑道。 “便是本官那道密诏,也是从那太子太师手中拿到的,那太师死在昭狱的时候,为了避嫌,他更是索性一次都没来过……” “你要知道,那是自他太子时便教导他习文十余年的师长,尚且如此,本官结下的这点情分在他心里又算得了什么?” 骆粥嗤笑出声,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蹲守在昭狱中的光景,虽说没赶上那毒妇大肆剪除皇党的年成吃上肉,可也算是喝到了最后一口汤。 那位列三公之首的太子太师本就是先帝遗留下来的顾命大臣威望最高的一位,门生故吏遍地,牵扯皇室气运不少,那毒妇处理掉其他人后,这才敢动手,最后反倒是便宜了自己。 要知道早些时候召唤的曹公公也是三品的修为,算下来要整整一百万气运点,若不是那太子太师的贡献,自己再多蹲几年昭狱也凑不出来。 骆粥收回思绪望着丁修继续道:“于他而言,只要他觉得锦衣卫这把刀,刀柄还在他手中,不论这把刀杀了多少人,他都不会轻易松手!” “下官,受教了!” 丁修闻声也是想通了许多关节。 “你自认为你很了解他吗?” “可他却远比你想象中能够隐忍,同样也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凉薄……” 骆粥回想起朝堂之上李知节欲言又止踌躇不堪的模样喃喃自语道。 有自己前身与他十余年朝夕相处的记忆在,还比不得你清楚他的脾气秉性? 骆粥心中冷笑不已。 “去吧!” “在彻底翻脸之前还得吃得更饱一些!” 骆粥收回思绪望着丁修挥了挥手道。 “大人您呢?” “本官还得趁着这点空挡,去那刘佥事家中一趟,毕竟早些时候都说好了,得亲自给他送行……本官可不能言而无信。” 骆粥说罢对着在远处侯着的几十名缇骑招了招手让他们带路,随即翻身上马,往刘佥事家中赶去。 第三十八章临死前的安排 平康坊, 街道上, “躲开,躲开,都给本官躲开!” 一身穿锦衣卫官服的男子正策马在大街上狂奔,手中的马鞭不断落下,可仍旧觉得速度不够快,双腿用力猛夹马腹,马儿吃痛下四蹄翻飞。 锦衣卫这几日声名大噪, 一番疾驰下来, 倒也无人敢拦, 那人很快便到了自家宅子面前。 “唏,吁吁……” 马匹奔跑过快猛然拉紧缰绳之下竟是人立而起,马背上那人身穿官服的男子本就心神恍惚。 “嘭……” 一个没注意竟是直接被掀翻在地,男子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挣扎着起身,推开了宅子的大门。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里面一容貌娇媚的妇人听着外面的动静赶忙跑了出来,望着地上的满头鲜血狼狈不堪的丈夫惊叫了一声后慌忙扶了起来。 “家中那些银子都兑换成银票了没?”男子没有理会头上的伤势和满身的灰尘,一把抓住妇人的手问道。 “妾身这两日领着下人乔装打扮,跑遍了大半个上京城的钱庄,一家存了几万两,可时间太紧了,勉强换完了一半的银子。” “只有一半?” 刘佥事闻声眉头紧皱道。 “一次存得太多怕被有心人盯上……” 那妇人闻声慌忙解释道,自己每次带着一马车的银子去存就已经够引人注目的了,更别说一次性存完。 几十万两银子怕是能把钱庄门口堵死,怕是傻子都知道有问题,自己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尽力了。 “家中还剩下多少现银?” 刘佥事冷着脸问道。 “还有三十万现银全都堆在地库里……” “老爷您早些年便嫌那钱庄太过黑心,每年要得保管费太多了,便是别人给您的银票也让妾身分批兑换回来,现在临时去存银子,又哪里来得及……”那妇人看着刘佥事阴沉的面色语调也弱了下来。 “不管了,你先把银票都拿出来!” 那妇人闻声不敢继续争辩,也知道眼下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转身便往屋内走去,出来的时候怀中多了一个木匣。 刘佥事推开木匣,看着里面厚厚的一塌银票,凑近一些深吸了一口气,莫名心安了许多,讲到底自己背着吃里爬外的名声,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不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吗? “这些银票,等到子期从那上京书院结业后,如果用来打点关节入朝为官,不说平步青云,可想来捞个一方父母官也是够的……” “若是他无心入朝为官,只想娶妻生子,做个平平淡淡的富家翁,想来也足够几代人荣华富贵了……” 刘佥事口中喃喃道。 “刘六,何在?” 刘佥事说罢又合拢木匣,脸上再无贪婪之色,随即又用布匹将匣子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好,这才对着院内高呼了一声,很快一个身形矫健的汉子便跑了出来。 “大人,您有何吩咐?” “把这个东西给本官的……侄子送去,记住,管好自己的嘴,莫要让府中其他人知晓此事。” “等东西交到他手中后,叮嘱他,让他记死了,往后书院假休的时候,也莫要来他这个堂叔这里来了。” 刘佥事冷着脸交代道,后者闻声也不多问,抱着包裹便准备往外走去,显然没少替他干这类事情。 “等等……” “先把这个先吃了!” 刘佥事望着那汉子的背影迟疑了片刻后,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递了过去。 “大人,这……” 那汉子望着手中翠绿色的药丸怔了怔。 “回来之后,本官自会给你解药。” 刘佥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安抚道。 “去吧。” 等到那人当着自己的面将毒药服下,刘佥事这才放心的让他离开。 “呼……”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刘佥事这才瘫倒在地长舒了一口气,又从方才的瓷瓶中翻出两颗同样的药丸,拿出其中一颗给自己相伴十余年的第二任妻子递了过去。 “我……” 那妇人接过药丸怔了怔,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可她始终没有狠下心肠吞下,这本就是锦衣卫内部秘密研制的慢性毒物,药效莫约在一个时辰后发作,用以精锐缇骑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服用,又哪里来的解药? “老爷,到底怎么了?” “您不是昨日都还说要在观望几天吗?” 那妇人目光在面色惨白瘫倒在地的丈夫和手中那剧毒的药丸之间徘徊,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原本我也是想着那贼子这几日杀人太多,不说被削去官职,至少陛下也能压着点他的气焰,也让咱们夫妻二人有喘口气的功夫,顺带把后事安排妥当……” “可,” “如今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刘佥事回想起朝堂上的场景笑容苦涩道,自己并不知道他单独留下来陛下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可有一点却很清楚,他说过他要来,就肯定会来。 “子期的事现在已经安排好了……” “老爷,咱们逃吧!” 那妇人显然也是知情者,听完很快便明白了眼下事情的严重性,拽着刘佥事的胳膊哭诉道。 “去哪?” “回老家吗?” 刘佥事反问道。 “给那贼子引路,” “顺带让一族人给咱们陪葬?” 刘佥事自嘲一笑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个道理谁人不知晓,可看那贼子的手段,莫说逃出上京城回了老家,怕是去了那燕人,蛮夷的地界他都会派人追杀而来,不死不休,临了,反倒是多搭上几百条人命。 “真要能走我昨日就带你逃了……” “哪里还等得到今天。” 刘佥事望着那妇人不甘的将药丸往口中塞去后,这才长叹出声道。 自己没有和那些锦衣卫的老人一同请辞,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银子一时半会处理不完是一回事,这层顾虑也是另外一件要事。 自己可从来没有报过侥幸心理,锦衣卫南镇抚司从那姓丁的接手开始,就已经开始对内清查,即便自己能躲得过一时,却躲不过一世。 人早早的死了,反倒是好事。 真等到东窗事发那天,那贼子晓得自己还活得好好的,盛怒之下,不惜代价,能把自己祖宗十八代的底细查得干干净净,反倒是自己更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毕竟, 锦衣卫所有同僚都以为自己没有子嗣,自然也就没有权欲之心,加上指挥官佥事这个恰好卡在千户之上,同知之下的有利位置,所以不论大事小事,自己都能参与几分,便是那骆武回京之事也没避讳着自己。 或许是锦衣卫前朝风光的时候,自己造下的杀孽太多了,仇家无数,原配妻子生产之时被那买通的接生婆害死。 可世上却没有几人知晓,自己那亡妻虽死,可腹中胎儿还有一口气,自己狠心剖开肚腹取出,在门外坐了许久,最终还是借着借着回乡丧葬的名头,亲自将这婴孩送回了老家。 回乡之后又偷偷过继到了自己那远房表弟名下,早已经超出了血亲的范围,即便是自己往后惹上了新的仇家,又或者犯下天大的错事,也不至于牵连到他。 锦衣卫本就是一条有进无退的路, 自己又何曾想过善终? “只愿子期你今后离开上京书院莫要走了为父这条的老路,也不枉,为父背着这出卖上官,私通反贼,这不忠不义的名头,给你博取的这份家业,改过的命数……” 刘佥事惨然一笑后,念头通达没有丝毫的迟疑将手中的药丸一口吞下,随后闭目躺在院中,静静地等着药效的发作。 第三十九章倒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表叔,听说您辞官了?” 就在刘佥事闭目等死的时候,门外突兀传来了一道无比熟悉的嗓音。 “怎么也不事先给侄儿说一声?” 刘佥事猛然起身往门外看去,只见几名身穿长衫背着竹篓的年轻学子赶了进来,其中一带着白布包袱的书生胸口还微微有些起伏,显然是一路赶着过来的,等到进门就已经问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刘佥事阴沉着脸没有回答, 反倒是跑到门外仔细查探起来。 “表叔,您别看了。” “刚刚我在巷子口刚好碰到了刘六叔,他把这东西交给我后,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大堆,然后就径直往家中赶去了……” 张子期扬了扬手中的包袱道。 “他说了什么?” 刘佥事将木门合拢后冷声道。 “倒是没说其他的,只是叮嘱我保管好这东西,还说既然我已经来了,有什么事便直接问你。” “他人呢?” “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回家去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儿孙不孝……” 那书生复述完觉得有些不对劲,又看了一眼神色萎靡的刘佥事,顿时回过味来开口问道:“表叔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和平常不一样?” “你怎么来这儿了?” “不是还没到书院假休的日子吗?” 刘佥事闻声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可依旧没有回答而是径直问道。 “听退朝回来授课的先生说起,您早朝的时候向陛下请辞了,侄儿想要细问,可先生好像并不愿意多提。” “侄儿也想着从来没听你说念起过,觉得有些蹊跷,正好书院离这儿也不远,便向先生告假回来看看您。” “对了,这几位同窗也都是侄儿的至交好友,看侄儿走得匆忙,放心不下,便也一同跟了过来。” 张子期指了指身旁的同窗解释道。 “书院的先生?” 刘佥事听罢面露些许狐疑,可到底还是没多想,毕那上京书院本就是天底下排的上名号的书院,虽说不是如国子监一般官办,可在里面先生,不少都是大儒,尚且在朝中挂职,偶尔提起朝表的章程倒也不奇怪。 “表叔,如果侄儿不来。” “您当真要不辞而别?” 张子期看刘佥事的神色,和一旁同样面色惨白的表婶娘,隐隐也猜到了些什么理了理思绪后出声询问道:“您是在朝中惹上了什么麻烦吗?” “子期……你切莫多问,也不要妄自猜测,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你现在立马带着你这几个同窗回书院去!” 刘佥事闻声神色突变,脸更是直接垮了下来,甚至都不愿意多解释一句,直接推搡着将众人往外赶去,心底始终不想他知道得太多,免得惹上杀身之祸, “表叔……” “您到底是惹上了谁?” “何以至于如此担惊受怕?”张子期看着刘子佥的神色反倒是越发笃定。 “啪……” “问那么多干嘛?” 刘佥事直接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 “还不快滚!” 刘佥事直接将其余几人推搡到了门口,随后又对着那还处于呆愣中刘子期厉喝了一声,后者呐呐的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敢继续反驳。 “张子期,你给本官记死了,你从今往后在上京便没有我这个表叔!” “表叔,我……” 张子期看着刘佥事狰狞的面色也是被吓到了,心里也清楚他肯定是得罪了天大的人物,否则也不会如此对自己。 “赶紧拿着东西滚!” “那侄儿便先回……” 张子期在几位同窗的搀扶下, 失魂落魄的往门外走去。 “嘭……” 那几人刚刚走到门口,大门直接被踹开了,几十余名身穿劲装腰佩雁翎刀的锦衣卫缇骑鱼贯而入,将整个院子围了起来后,又分出十余搜查的好手直接往内院走去。 “刘大人府上还真够热闹的。” 骆粥从一众锦衣卫身后走出望着院中的几人诧异道。 “骆大人,您说笑了……” 刘佥事陪着笑脸道,转身却又是脸色一变一脚直接踹了过去道:“还不快滚,没看到来客人了?” “走吧,子期……” 身旁的几位同窗哪里见识过这般场面,听着刘佥事的话刚好借坡下驴,说着便拽着那书生往门口退去。 “等等!” “你们是上京书院的人?” 骆粥眯了眯眼打量着那几人的穿着道。 “骆大人,这是下官的远房侄儿,姓张,名子期,如今正在上京求学,鲜少往来,只是碰巧得知下官要告老回乡,这才和几个同窗赶来送送……” 说罢, 刘佥事恶狠狠的瞪了张子期一眼道:“如今该看的也看了,该送的也送了,早点滚回书院去吧……” “旁人少些,大人您也好动手。” “对吧?” 刘佥事说罢又看了骆粥一眼道。 “别急!” “既然来都来了……” “留下来一同看看也好。” 骆粥随口说道,刚开始也没太在意这几个书生,杀不杀都无所谓,毕竟远房表亲,自己也有类似的亲戚,别说走动了,便是名字都不晓得。 不过,关心则乱,自己望着刘佥事那紧张神情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大人,请看,这都是从库中搜出的,余下地库里还有几十口这般大小的箱子,估摸着得有二三十万两。”很快两个锦衣卫缇骑便合力抬着一口木箱到了院中。 “也难怪,” “刘佥事瞧不上本官给的养老钱。” 骆粥一把掀开木箱, 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银子。 本是正午,银子在骄阳下泛着耀眼的光泽,都说财昂动人心,那是那迂腐的书生也不列外,那几个学子也是被吸引住了目光。 张子期恍惚间也明白了什么,目光在银子上游离,最终落到了手中的包袱上,下意识的紧了紧,便是呼吸也是止不住了粗重了许多。 “你这远房表叔还真阔绰……” 骆粥目光从箱子转移到张子期身上,死死的盯着他开口道,后者闻声又下意识的将包袱往怀中挪了挪。 “把他的包袱打开。” 骆粥沉声道。 “诺!” “嗤……” 一旁的锦衣卫闻声也不墨迹,见那书生拽得牢靠,直接将包袱一刀劈开来,一时间数十张银票散落在地。 “一万两一张的银票?” “刘佥事,本官倒是小瞧你了,死前还愿意把拼命挣来的银子给一个远房的侄子。” “倒还真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骆粥随手捡起一张银票道戏谑道。 第四十章所有亲戚都会陪着你一起走的 “先把这几个人捆起来。” 骆粥下令完继续道:“现在说说吧,刘大人,你这些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单单骂几句浑话,做几件吃里爬外的事,恐怕值不得这么多银子。” “大人,这些问题还重要吗?” “下官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 刘佥事一脸颓然道。 “当然重要!” 骆粥顿了顿继续道:“死一个人是死,死一家人是死,死一族人也是死,不过人数却差得太多了……” “来人,去卫所把刘佥事近来当值的册子翻来,本官给你来个当面对质。” 骆粥挥了挥手道,身旁一锦衣卫百户飞快驾马疾驰而去。 期间骆粥坐在一旁静静的等着,此事关系到锦衣卫内部的稳定,自然是需要仔细查探清楚的。 “禀大人,记录当值的册子拿回来了。” 不多时,方才出去的百户便已经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了,只是地上的马匹已经累得瘫软在地,后者顾不得心痛,躬身递过一本厚重的册子道。 “嗯!” 骆粥点了点头,仔细翻看起来,锦衣卫每日的当值情况是要登记造册的,那堆册子的库房一直由那骆瘸子遗留下来的心腹看守。 断然没有买通,或者篡改的可能,何况若是动了那册子,和做贼心虚,掩耳盗铃也没什么区别。 “那骆瘸子回京的时候也在家中修养?” “刘大人这病生得倒真够凑巧的。” 骆粥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虽说这几年官员空缺不是个例,甚至于锦衣卫中大多老人都是点个卯就走,可这时间段确是不同,哪能刚好全都碰上,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 “说说吧。” “那骆瘸子的行踪值多少两银子?” 骆粥合拢书册道,一开始就晓得锦衣卫内部有人透露那骆瘸子的行踪,只是万万没想到是眼前这人,毕竟在自己的映像中,他向来与世无争。 “五十万两银子……” 刘佥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如实讲了出来,如果今天那张子期没来,自己倒也光棍,不等毒发身亡,直接自杀了事便是。 事后且由他查去,所有的事情子期本就不知情,顶天了是锦衣卫中多死一些人罢了,和自己一个将死之人有何关系? 眼下,反倒是由不得自己了,看那贼子的意思,今天自己没个确切的交代,怕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活不了。 毕竟在永乐街,那句“宁可错杀千人,不愿放过一人”的话,在锦衣卫内部已经传开了。 “五十万两?” “还真够值钱的!” 骆粥冷笑出声道,别看这几日抄家抄的多,动辄便是几十上百万两银子,可要知道那是六部一群位高权重之人暗自经营十余载的成果。 可如今,仅仅只是一份行踪便值这么多银子,可想而知那北疆的局势到底糜烂到了什么程度,以至于如此不惜代价,也要杀人灭口。 “寒露亭一事可曾与你有关?” 骆粥收回思绪继续问道。 “下官确实不曾参与。”刘佥事摇了摇头后继续道。“骆大人,你也不必多问了,下官与那工部尚书向来都是单线联系,到底是何人传递的消息,下官也不知晓。” “不过谢尚书动手之前倒是差人联系过下官,若是能借着锦衣卫这身皮靠近大人,出其不意之下取下大人您的首级,他们愿意凑出五百万两银子……” “可惜,下官没那个本事……” 刘佥事说罢自嘲一笑道。 “如此说来,” “我骆家父子俩的人头都挺值钱的……” 骆粥冷声道。 “确实挺值钱的,在朝为官,不为权,则为钱,下官自知没本事往上爬,便只好捞些银子,只是下官这些年来出卖锦衣卫各地线人,碟子得来的银子,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两,还比不过前些段日子挣的五分之一。” “话又说回来,若不是那些人给得太多,下官倒也不至于冒着这般风险……” 刘佥事笑容苦涩道。 “除了这两件事外,锦衣卫内可还有出卖过其他消息的人。” 骆粥继续问道,不过目光确是时不时的落到了那张子期身上。 虽然不晓得这书生到底和他什么关系,但是只需要知道一点,他很在意这人便够了。 “呼……” “下官可以将自己所知全部写大人。” 刘佥事顺着骆粥的目光看去,最终还是咬牙开口道。 “到真是小瞧了你们……” 骆粥接过折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心惊不以,原本已经丁修查出的那十几个人就已经够多的了,没想到仅仅是冰山一角。 “你还知道些什么?” 骆粥将折子收至怀中后冷声问道。 “骆大人,下官知道的都已经全部说完了,至于北疆那边到底有那些人参与谋害前任指挥使一事,下官这个身份还不配知道……” “也罢,” “时机到了本官自会去北疆走上一遭。” 骆粥喃喃道。 “既然话都问完了。” “那本官,便送刘大人上路了……” “下官自知罪孽深重已经服下毒药。” “便,不劳骆大人您亲自动手了!” 刘佥事闻声坦然道,原本自己就没想着过要活命,眼下看来他对自己的回答还算满意,至少是不至于迁怒旁人了。 “哦,对了,” “本官倒是差点忘了。” “且把他那个远房侄儿一同带过来。” 骆粥丝毫没有理会刘佥事的话,反倒是自顾自的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指着那满脸呆滞的张子期道。 “若是骆大人觉得不够泄恨,那便亲手杀了下官便是,府中家妻,奴仆,俱在,本就是与我刘家荣辱与共,也受了那些银子的好处,这些年也过了不少好日子,依照下官所犯之事一同屠了倒也不算冤枉……” “可骆大人,你又何必拿他个文弱书生发泄,要知道他姓张,我姓刘,不过是下官的表侄,早就出了五伏……” 原本还极为坦然的刘佥事,此刻见状情绪猛然便激动起来,看着眼前面色冰冷的骆粥咆哮道。 “五伏之外亲戚吗?” 骆粥望着那一旁的书生玩味道。 “嘭……” 骆粥说罢一脚将张子期踹翻在地。 “本官可从来没说过不杀他!” “也不管你是几伏还是几族!” “噗……” 话音还为落下, 那绣春刀便已经捅进那书生的心窝。 少年郎的脸上满是飞溅出来的血液, “你,你,你……” 后者望着这一幕惊骇欲绝,原本服下的毒药就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眼下又受到如此冲击,气血翻涌之下,入了五脏六腑。 自食恶果之下,面无血色不说,便是嘴皮子都已经泛紫起来,说到一半便仰头一下子栽倒在地。 “本官只晓得,” “你们杀了本官的至亲之人。” “本官便让你们世上再无亲人!” 骆粥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后,又弯下腰拍了拍谢佥事的面颊后,又继续说道:“你放心吧,不单单是他这个亲戚。” “便是……” 骆粥顿了顿继续道。 “那些你走过的亲戚,又或是那些没走过的亲戚,”骆粥又凑近一些冷声念道:“他们都会陪着你,一起走的……” 第四十一章三千六百缇骑 “嗬,嗬,嗬……” 刘佥事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到底还是没了力气,指着骆粥便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死后本官还会赏你一块墓地。” “既然你看不到本官说的那一幕,那本官便把你那些亲戚的名字都通通刻在你的碑上的,不论你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听说过的,还是没听说过的,一个都不会漏掉...…” “就当是本官替你补全了族谱。” “想来你泉下有知,” “也会感激本官的。” 骆粥轻声念叨着语调不高,可即便是身旁那杀人众多的精锐缇骑也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即便是正午的骄阳落在身上也没能给他们带来半分温暖。 “动手吧……” 骆粥挥了挥手道,意思不言而喻,身后的一众缇骑闻声竟是如蒙大赦一般,迫不及待的往宅子内部杀去。 “趁着最后一口气多看两眼吧……” 骆粥没有在乎那几点气运值将他杀死,只是自顾自的寻来了一把椅子,将那刘佥事扶到上边,正对着内宅的方向,这个方位不仅能够听到,还能看见里面的场景。 “可惜了……” 骆粥望着地上那一滩黑血有些惋惜,那刘佥事最终还是没能撑到宅子里最后一个人倒下,就先走了。 “死不瞑目吗?” 骆粥抬头看了一眼刘佥事的尸体,和之前被杀的两个尚书一样,他的双眼并没有闭上,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眶中的眼球并非是血红色的,或许是翻涌的气血加重了毒性,呈现出了一种骇人的暗紫色,原本淡青色的血管也是如此。 当然抛开这一切不谈,刘佥事走得还是很安详,毕竟脑袋还在脖子上。 “刘伯,你且在下边安心等着,很快你的亲戚都会下来陪你的。” “另外,等本官抽出空闲,也不会厚此薄彼,那些官员背后的世家门阀,也得一起下来。” 骆粥一边说着一边将地上散落的银票捡起,整理成一塌,随即又从中挑出一张崭新的万两银票用火折子点燃。 “这一万两留着下辈子花吧。” 骆粥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张银票被烧成灰烬,倒也没有几分心痛,自己本就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之前说好了买命钱,还是要留给他的。 “大人,宅子里边已经没有活口了!” 一炷香后,领头的那名就职于南镇抚司的锦衣卫百户凑到骆粥身旁跪地禀告道,看着地上的银票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多问。 “嗯,明日之后你把手中的差事和丁镇抚使交接一下,你带着你手底下的人,去那刘佥事的老家一趟,想来你也听到了本官方才说所说的话,照着办就行了。” 骆粥随口吩咐道,这点小事还用不着劳烦青龙,自己还等着他早点回来将锦衣卫清洗的章程落实。 “诺!” “下官,定不辱使命。”后者闻声应下后又继续询问道:“大人,眼下库房里的余下的银子怎么办?” “另外,这几个人要不要顺带杀了?” 那人说罢,目光又落到了门口那几个已经被吓昏过去的上京学子道,细细看去他们的双腿之间还有一道腥黄的尿渍,好在味道被浓郁的血腥味掩盖了下来,倒也不怎么闻得到。 “留下几个人把库房里的银子看好,等本官回来之后,在派人来取。”骆粥顿了顿,思索片刻后沉吟道“至于这几个书生……等他们醒了,让他们自行离去便是。”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或许是本官的疑心病重了些,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这几个人,且放他们回去探探虚实……” “若是真如本官猜想的一般,免不得还得领兵去哪书院走上一遭。” 骆粥低声念道,上京学子的身份是一回事,主要是觉得来的时间太过巧合了一些,虽说那些乱臣贼子皆已伏诛。 可朝堂上看不惯自己的人,却不是一个两个,明面上的手段自己还不怕,就怕那帮斯文败类玩一些阴损的招数。 “罢了,”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先让人多盯着点书院那边便是。” 说罢, 骆粥便翻身上马往锦衣卫校场赶去。 “骆大人,您来了!” 刚刚走到锦衣卫卫所门口,王如龄便殷勤的迎了上来,虽说都是些杀人的脏事,看那模样依旧甚是欢喜,至少从昨日之后他办什么事都没有避讳着自己了。 “嗯,都到齐了没?” “回禀大人,除了南镇抚司的人外,北镇抚司的精锐缇骑也都抽掉来了,卫所中那些不太要紧的差事,下官都让他们先行放下,如今整个上京城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已经等候在校场内。” 作为名义上的指挥同知,锦衣卫的二把手王如龄当仁不让的策马到了骆粥身后最近的位置禀报起来,毕竟丁修只是南镇抚司的一把手,在转达骆粥的命令之后还需要他来统筹执行。 “有多少人?” 骆粥开口问道,隐隐有些担心人手不够,毕竟那些秃驴都住在城西的清源山上,如果还是那日的千余人,没了禁卫军帮着堵路,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自己倒不是担心那些秃驴太强,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的和尚,能厉害到哪里去,只是怕趁乱跑掉了几个,那就不美了。 “三千六百二十四人!” 王如龄不假思索道,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按照大离的军制来说,清点人数还是极为方便的。 “嗯,办的不错。” 骆粥闻声满意的点了点头,算起来一个卫所不过五千六百余人,在锦衣卫中还有诸多杂事和分职,能在短短一个多时辰便凑出大半人马已经很不错了,还能分出一部分人堵死所有下山的所有道路。 骆粥策马走进校场,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只见校场内数千名身穿黑衣着轻甲腰佩雁翎刀的锦衣卫缇骑正静默的站在原地,等候着自己命令。 “大人,咱们何时出发?” “即刻出发!” 骆粥策马走到众人身前,没有废话直接冷声下令道,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上京城内外拢共有十七座和尚庙。 其中以白马寺为最,单独占据了城西的一座小山,其中僧众不下八百人,算上其他小庙里的和尚,怕是不下两千。 便是杀两千头猪也得要一会功夫,何况自己还得赶着时间,在明日之前杀光这些秃驴, “上马!” “诺!” 话音落下,三千六百余缇骑一同翻身上马,这几日随着骆粥一同杀人抄家,身上的戾气极重,隔得很远也能感受那股子冰冷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自明日起?” “那今日本官便彻底放肆一回吧!” “尔等,随本官一同伐山破庙!” 身穿黑金蟒袍的少年郎横刀立马,手中的绣春刀猛然朝着白马寺的方向挥下,一骑绝尘而去,身后数千缇骑紧紧相随,烟尘滚滚,蹄声如雷。 第四十二章那佛自身难保 长街之上, 铁骑如龙, 数千缇骑出了锦衣卫的校场之后,便兵分数路,往城西疾驰而去,到了目的地附近这才开始骤然收拢。 从天上往下看去便如同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而那白马寺山门所在之地便是蛛网的中心。 骆粥自己则是带着数百南镇抚司的精锐从一条贯穿东西的主街笔直的朝着白马寺杀了过去。 “咚,咚,咚……” 这是数百匹马蹄一同踏下的沉闷声响,便是长街上的青石板都止不住的颤动起来,震得临街店铺的招牌晃动不止,灰层漱漱的往下落着,所过之处不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是避之不及。 “骆大人,快到了!” 王如龄策马到了骆粥身旁,指着距离四方官道外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开口道,原本清源山就坐落于城西,上草木郁郁葱葱,风光秀美,是城西所辖附近十几个坊市的百姓踏青游玩之处。 只是那九戒和尚游历回来之后,前后不到五年的功夫便将那原本占地不过两亩的白马寺扩建了数十倍,占地百亩有余。 清源山, 山脚下, “这便是白马寺?” “还真够阔气的!” 骆粥等数百缇骑最先赶到,望着那道高约五丈的木质牌坊嗤笑出声道,牌坊上并无太多花哨而是直接了当的刻着白马寺三字,寺门立于山脚之下。 意思已经不言而喻,那帮秃驴早就心安理得的将这座山头看成了自己的私产。 “相公那人是谁,也是来上香的?”半山腰的台阶上有女香客问道身旁的文弱书生。 “谁知道呢,娘子我们还是抓紧时间上山吧,早就听说白马寺的送子观音极为灵验,寻常不孕女子上山求那菩萨,小住几日,回家没多久便能诊出喜脉,算算日子,来年七八月份便能抱上大胖小子,也算是给家父有个交代。”那书生打扮的男子话语中隐隐透着欢喜。 “可,总觉得那帮人好像来者不善,会不会扰乱了庙里的清净,听庙里的大师傅说,求菩萨的时候得清净一些,才灵。”那女香客低声道。 “莫要担心,那庙里的方丈九戒大师,不仅佛法玄妙,而且修为高深,老夫也见过不少江湖高手,和军伍中人来这庙里求佛,上香,也都守规矩得很,放心吧,你们且安心去吧。”有年长之人宽慰道。 “别墨迹,只管上山便是,今日本就是庙会开启的时候,在迟一会怕是都挤不进去了,我还感谢给佛祖添些金箔,祈福保佑呢。”有中年富商拍了拍腰间的荷包,催促着前边的人。 “上京城内,有缘之人还挺多的!” 骆粥放眼望去,不论是一旁的山道,还是那牌匾后那数千步的台阶都满是香客,人头攒动,倒也没有愧对这人潮如织香火旺盛的名头。 只是仔细看去那些香客的穿着打扮,没有几个带着寻常市井坊间的的穷酸气,便是身穿绫罗绸缎的人也不少,尤其是那胀鼓鼓的荷包格外引人注目,走起路来,银子相撞清脆作响。 “那些秃驴确实会做生意。” 骆粥往上一些看去,发现那山上风光秀美之处全都保留了下来,在山中最为幽静之处,还搭建起了不少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以供那些达官贵人闲来无事小住几日,不会被旁人打搅。 而清源山顶上则是几座巍峨的大殿,也是所有信徒上香祈福之地,远远看去甚是雄伟,让寻常香客平添几分虔诚之心,心甘情愿掏出兜里的银子,与佛结缘。 “这位施主……。” 牌坊下两名僧人正在清扫着地上的落叶,看着那骤然而至的数百缇骑,皱眉皱了皱,却也没有太过多想。 毕竟甘露亭的事没有一个活口。 何况这还是在上京城内,加上寺庙里平日上香的达官贵人众多,便是那些凶神恶煞的武将也见过不少,自然没有太多警惕之心。 “这位施主,若是要上香的话。” “还请走旁边的山道。” “莫要惊扰其他香客。” 一位年长的扫地僧看着领头的骆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悦,毕竟正值庙里一年一度捞银子的时候,这会功夫有人带着几百名凶神恶煞的汉子杵在门口。 这不是影响生意吗? “噗通……” 那老僧人话刚刚说到一半,骆粥便讲手中的绣春刀送了出去,刀尖直接捅入腹中,随后用力一搅动,后者呐呐地张着嘴仰面倒地。 “上香?” “还是留到你们这帮秃驴的坟头上吧。” 骆粥望着地上的尸体冷声道,并不是每个寺庙里都有深藏不露的扫地僧的,毕竟依照这帮秃驴的性子,若是有那般修为,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哪里安心在山门清扫落叶。 “咻……” 余下那人见状大惊失色,想逃,可还没来得及迈上台阶,一道弩箭便直直的从他的后脑勺灌入。 “骆大人,山上那些香客人太多,要不要先行驱逐下山?”王如龄放下手中的强弩后殷勤的问道。 “驱逐?” “不都是来求神拜佛祈求平安的吗?” 骆粥望着山上的络绎不绝的香客玩味道。 恰逢此时, 余下那几路缇骑也是策马赶了过来,数千铁骑声势浩大的样子,便是傻子也都知道出了变故,所有的香客停了下来望着那些满身戾气的锦衣卫满心畏惧。 “传令下去,分出五百人来,把各处台阶,山道……上的所有香客通通都赶到上边的主殿上去,再留下一千人把所有下山的道路全部封死!” “不论他是不听劝告下山的香客,还是想要趁乱逃窜的秃驴,只要遇见下山之人,全部就地诛杀!” “终日求神拜佛祈求庇护!” “不晓得干了多少缺德事?” “本官今日便让你们都好好看看,那佛能不能先保住自身?” 骆粥望着前边那些香客嗤笑出声道,话音落下,那些还停留在在山脚处没有来得及登山的信徒也是停下了脚步,生了退却之心,可那些锦衣卫确是不依不饶。 来都来了还想走? 冷冽的雁翎刀逼着那些信徒一同登山,从天上往下看去,上千铁骑分散开来,往各处下山的道路奔去。 被点到的几百人更是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顺着台阶而上,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将各处的香客往山顶撵去。 “余下的一千六百人便随本官上山吧!” 骆粥抽出腰间的雁翎刀冷声下令道。 第四十三章你有几分薄面? “咚……” 山巅,钟楼,, 厚重的铜钟被几名和尚抬着木柱撞响,细细看去这口铜钟已经有了绿色的锈迹,这是那九戒和尚游历归来时单独令人打造的,挂在山巅,用以外地入侵时的警示。 只是自落成之后便再也没响起过,那几名敲钟的山上的大和尚望着那沿着山道奔袭而来的上千铁骑又惊又怒,本就是上京第一大寺,便是王公贵族到此也是规规矩矩,不敢扰乱佛门的清净。 又何曾被人围过山门? 铜钟敲响之后, 为首的僧值和尚慌忙的从钟楼奔下,往大雄宝殿跑去,本就是一年一度的庙会,九戒方丈不在,作为接班人的首座和尚自然是要在正殿与来此祈福的信徒会面的。 此刻,那身披袈裟,手捧佛经看起来慈眉善目的首座和尚,正与大雄宝殿前的青石广场上与那数百名身份不凡的信徒讲经,听着那突兀响起的钟声有些茫然。 “首座,大事不妙! 那负责监察寺庙治安的僧值和尚对着大殿前的首座慌张道。 “佛门清净之地,” “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首座和尚放下佛经不悦道,听着那持续不断的钟声更是莫名的有些心烦,还当是那当值的和尚大题小做,压根就没往那震山的警钟上想过。 “首座,那山下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帮贼子,现在已经把山门围住了,正往上杀来。”僧值和尚顾不得喘气连忙解释道。 “一帮贼子?” “你自领人乱棍打出便是。” “记住,切莫伤了贼子的姓命,交由官府处置便是,想来上京府衙里的张府丞,张大人回去后,自会亲自教导那帮贼子的。” 首座和尚摆了摆手仍旧是毫不在意,反倒是目光看向了前排那身穿常服依旧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根本没给那个僧值和尚开口的机会。 “还请首座放心。” “在这上京府衙,” “老夫还是有说话还是些分量的。” 那官员闻声直接应下,既然他们不愿意开杀戒,那自己也乐得帮忙,作为上京府衙里的二把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几个人还是很简单的。 加上家中老母亲素来信佛,时常陪着她来这白马寺,往日便没少替他办事,如今老母亲年纪大了,还是念念不忘,往后免不得经常和白马寺打交道,也乐意卖他首座个面子。 “首座,第子观那贼子领着怕是有数千之众,来势汹汹怕,看那穿着打扮极有可能是军中之人,怕是乱棍打不得。”那僧值和尚没有和锦衣卫打过交道自然认不得那身衣服。 “数千人?” 或许是安逸得太久了, 首座和尚闻声这才重视起来,不过神情却极为疑惑,白马寺素来看重人脉,与上京城内,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有所关系,便是六部之中也有不少官员相交甚好,更是不曾的罪过手中领兵掌权之人, 君不见,乱世天下佛门闭,盛世天下佛门昌,趋利避祸,本就是佛门素来的传统,何况白马寺作为上京第一大寺,早就将这美德刻进骨子里了。 “那贼子还派人把下山所有的路都堵死了,现在正在把登山的香客往山上赶,首座,到底如何是好?” 僧值和尚跑到青石广场的栏杆处,望着下边的场景哭丧着脸道。 “善哉,善哉……” 那首座和尚此刻也是顾不得讲经了,双手合十对着广场上的一众香客诚挚道:本是一年一度的庙会,却没想到有贼子捣乱,实在是招待不周。” “还请诸位施主,” “暂且去那大雄宝殿之内避一避。” “殿内有佛陀庇护诸位定能无忧!” 那首座和尚强行镇定下来引手道,身前的一众香客见情况危急倒也没有多说,在僧人的引导下,那正殿中走去。 “把寺内的武僧都叫出来。” “且看看到底是何人,在做计较!” 首座和尚转身后面色确是阴沉下来, “咚,咚,咚……” 这是马蹄踏下的声响,在山道上的声响和青石上不同,相比惊雷,更加沉闷,像是军中数百口牛皮大鼓被力士一同敲响,震得山石掉落。 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 听得众人心头随之颤动。 这时那白马寺的首座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双目之间全是忧虑之色,站在雄宝殿最前方的一众武僧更是手持伏魔棍严阵以待起来。 “待会切莫急着动手!” “且看看是否周旋的余地。” 那首座和尚不见其人,可观那声势,也自知不可力敌,咬了咬牙后,放下手中的金刚杖,硬着头皮走到那广场前方,不论如何先行示弱一些,免得直接动手,不好收场。 “七戒大师莫急。” “若是军中之人。” “老夫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就在首座和尚七戒心中忐忑之时,一身穿绯红官袍的正三品官员从大雄宝殿走了出来,出声宽慰道。 原本是退朝后,借宿在后山幽静的庭院,也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后,赶过来问清情况后,心中有数,这才走到了七戒的身旁。 “那便,有劳李尚书了!” 首座和尚作声看去心中莫名的安定了几分,说起来这位香客原本不过兵部的一位主簿,只是随着永乐街一事后,多出了许多空位,朝廷便由他暂代兵部尚书一职,也成了白马寺着重招待的对象。 “哦?” “不知这位大人有几分薄面?” 两人说话间,骆粥便已经策马出现在了山道的尽头,身后的缇骑紧随其后,不由分说便直接将广场包围起来。 清源山本就不高,不过两百余丈,庙里有了银子之后,将上山的道路修得极为平整,供以那些朝中达官贵人车轿通行,如今,却是方便了自己纵马直通这些秃驴的老巢。 “骆,骆……骆大人……” 方才出声的那出声的官员,望着眼前那身穿黑金蟒袍的腰悬绣春刀的少年郎,瞬间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说话间也没有了之前的底气。 早些时候还在庆幸自己年老且位卑,没有参与到那些大事里面,最后得以落得个尚书的位置养老。 如今见了导致一切的正主,脑袋里不知觉的想起兵部空落落的办差地点,双腿竟是隐隐有些有些发软。 “暂代兵部尚书一职的李大人?” 骆粥执鞭看着眼前老者狐疑道。 “骆大人,下官……” 那人说着说着,竟是隐隐带起了哭腔,更是以下官自称,不过说起来对方正二品的品级倒也没错。 “你且过来一些,让本官看看清楚。” 骆粥勾了勾手指狐疑道。 “骆大人,下官不知是骆大人来此,一时之间口不择言冒犯了大人,实在是糊涂啊……” 那人边走边说道。 “啪……” 等到凑近一些,骆粥不由分说一鞭子直接便了过去,那人本就年老力衰,猝不及防之下,竟是直接被抽翻在地,脸上那条血淋淋的鞭印格外惹人注目。 后者胸闷吐出一口淤血,实在无颜见人,更不知如何应对这个杀胚,索性直接佯装昏死在地,对那首座的呼唤充耳不闻。 “面皮确实挺薄的。” 骆粥望着那地上装死的尚书诧异道。 第四十四章都剖开来看看 “您便是骆大人……” 那首座见状心惊不已,也猜出了这少年郎的身份,就是这几日名声大噪的锦衣卫指挥使,更是不敢怠慢。 “骆大人,您今日领兵前来,是否与我白马寺之间有些误会?” 首座和尚看向那满身戾气的少年郎目光诚挚道,便是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可仍旧是强行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道。 “去你娘的误会!” “放箭!” 骆粥根本就不和这老秃驴解释,我要杀你,是我的事,何必与你多说? 抬手间,数百把强弩一同扬起,那秃驴见状肝胆欲裂,虽说也修行过一些佛教的法门,四品顶尖的修为放在江湖中也算得上是个高手,可远远比不得九戒。 如此近的距离,哪里挡得住数百把强弩攒射,体内真气还没提起,那箭矢便已经到了身前,袈裟一卷,挡下了前方大半,可本就是四面八方而来,如何能全部挡下。 当箭雨落下, 众人望去那老秃驴已经扎成了刺猬,殷红的鲜血从无数的窟窿流出,俨然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 “你,你……不讲……” 那老秃驴跪倒在地身体各处密集的箭矢支撑着他没有彻底瘫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骆粥张嘴道。 “又不是市井间泼皮打架。” “本官难不成还要讲规矩和你单挑?” 骆粥扬鞭策马借着马势,竟是一刀直接枭下那七戒和尚的脑壳。 “咕隆咕隆……” 那圆滚滚的脑袋在平整的青石地板上滚出很远,双眼瞪得和铜铃一般大小,真要说起来,死在骆粥手里边的人中,他也算最是冤枉。 堂堂半步三品的高手,真要拼死也能换命百二十人,可一个照面说句话的功夫就被群殴加偷袭给打没了,更冤枉的是,自始自终他都不知道白马寺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 “呼……” 瘫在在地装死的李尚书长舒了一口气,暗自为自己的刚刚反应庆幸不以。 “咕咚……” 大雄宝殿前那手持戒刀的僧值和尚暗自咽下一口口水,手中隐隐有汗渍流出,目光往从那首座和尚的头颅上收回,又看了看那些强弩和明晃晃的雁翎刀,咬了咬牙,直接走出人群。 “哐当……” “骆大人,两军交战尚且不斩俘虏,小僧,自愿束手就擒,可否能留一条生路,至于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面在细细分说。” 那僧值和尚倒也圆滑,知道来人不好相与,竟是直接将手中的戒刀摔落在地,领着身旁一众秃驴走到了骆粥身。 “你个秃驴也配与本官交战?” 骆粥嗤笑一声,对那帮手无寸铁的秃驴依旧是置之不理,抬手往下一压,又是数轮箭雨落下,青石板上多出了百十具尸体,看得那些手持伏魔棍的武僧连连后退,偌大的大雄宝殿无人再敢往前。 “你,实在是欺人太甚!!!” 领头那武僧怒目而视,知道这贼子听不进去道理,无论如何都是一条死路,索性领着一百多名武僧结成一个大阵,打算拼死一搏。 “列阵!” 放眼望去,那上百武僧皆是生的膀大腰圆,当骄阳落下之时,皮肤上隐隐泛铜光,手中伏魔棍耍的虎虎生风,远远看去,声势极为骇人,恍惚间真有降龙伏虎之力。 “真以为抹点桐油就是金刚罗汉了?” “还能刀枪不入不成?” 骆粥揉了揉眼睛嗤笑出声道,不得不说这帮秃驴不单是脑门贼亮,光着膀子抹上桐油还真有几分卖相。 可,若是这一百余人当真都是高手,又何必龟缩在这上京城中,早就一统佛门了,不过是唬人的样子货罢了。 “那便试试是你这秃驴的脑壳硬,” “还是我锦衣卫的刀硬。” 骆粥不愿意多看,手中的绣春刀猛然往前一挥,身后数百精锐缇骑一同放下手中空掉的强弩,转而抽出腰间的雁翎刀从四面八方往那上百武僧围了过去,一股子肃杀之气在场中弥漫。 数百锦衣卫很快便与上百武僧结成大阵撞在一起,刀棍相撞,隐隐有金铁之声传来,原来那伏魔棍两头皆是包有铁皮,哪有什么慈悲之心。 那些武僧毕竟每日吃肉喝酒倒养了一把子傻力气,可架不住人多,锦衣卫出刀又极为阴损,往往是铁棍刚刚挡住前方挥来的刀子,侧边便捅进来了几把,说不得裆下还要撩上一把。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上百人组成的大阵便被破开,手持苗刀的丁修瞅到一个空挡,杀了进去,那帮武僧更是腹背受敌,只见丁修手起刀落,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余下十几具尸体。 “噗嗤……” 刀入血肉的声音,不断响起,那光溜溜的脑壳和抹着桐油的腱子肉,到底还是没有刀子硬,前后拢共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地上便躺满了武僧的尸体。 原本躲在庙里那些地位高些,吃得肥头大耳和尚见状也是肝胆欲裂,见势不对脚底抹油后山跑去,余下那些香客看着如此血腥的场景更是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丁修,何在!” “下官,在!” “领人追上去,全都屠了……” 骆粥望着那些个肥头大耳满山乱窜的和尚,莫名的有些厌烦,还不晓得浪费了多少粮食。 “这……” “嘶……” 恰逢此时, 那些被赶着上山的香客也到了青石广场上,看着满地的和尚尸体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不少人更是捂着眼睛,不敢直视。 骆粥说罢往大雄宝殿中走去,四周那些地位高些的香客更是缩成一团,早先出声的张府丞止更是不住的往后靠去。 “到真是香火旺盛!” “满满的功德!” 骆粥望着大殿前那插满盘龙香的铜鼎玩味道,殿中没有太多的血腥味,都被缭缭青烟所掩盖,那硕大的功德箱中,则是满是银票,便是寻常银锭也不多见。 抬眼望去,大雄宝殿正中供奉着五尊大佛,一字排开,五方五佛,又称五智如来,皆是满身彩绘,贴有金箔,骄阳透过高窗落下,佛像,耀耀生辉,看起来好不庄严肃穆,如同佛光普照世人一般。 “王如龄,何在!” “下官,在!” “将这些秃驴的肚子都剖开!” “这教这些香客都看看这些秃驴腹中到底有多有多少膏梁,油脂!” 骆粥站在漫天的佛光中冷声下令道。 第四十五章屠一寺僧活十万民 “?啦,呲啦……” 那些精锐缇骑闻声也不墨迹,举起手中的锋利的雁翎刀朝着地上那些肥头大耳的秃驴尸体挥下。 刀刃剖开胸腹的声响在殿中此起彼伏, 皮下一层厚厚的黄色的脂肪被刀切开,刀尖不慎捅破了胃囊,被胃酸腐蚀过后的酒肉酸臭味,混杂着脏器的腥骚,大殿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原本金碧辉煌佛光普照的大殿,此刻宛如那传说中森冷的第十八层刀锯地狱一般满是血肉,残躯。 窗纸上洒满殷红的血液,骄阳落入红色的窗纸,落到那原本庄严肃穆的佛陀上,在金箔的应衬下光晕变得诡谲,看起来无比的狰狞可怖。 “呕……” 大殿之中呕吐之声接连响起,捂着眼不敢在看,初始还好,可到了后边,便是那些杀人无数的缇骑做完这一切后也显得极为不适。 “本官说了你护不住那些秃驴!” 骆粥望着那高高在上的佛陀诚挚道,自己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可唯独有一点好,那就是言出必践。 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也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只晓得一点,你若不惹我也就罢了,各自相安无事,你若要杀我,我便灭你满门。 惹急了眼,漫天神佛也护不住你! “将所有香客都赶到大雄宝殿中!” 骆粥踏着满地的血污走到殿门口,对着外面的锦衣卫冷声下令道,他要让世人都看看这所谓的佛陀就连自己在人世间传播信仰的使徒都保不住,又如何庇护他们这些与佛有缘的信徒。 “诺!” 话音落下,在外驻守的精锐缇骑强忍着不适,和之前一般驱赶着那香客信徒到那大殿之中。 “嘭……” 不是尸体倒下的声响,而是新入大殿的那些信徒中,有一批胆子小的直接被吓晕了过去,胆子稍微大一些的也是被吓得双腿瘫软,双腿之间隐隐有腥骚的液体流出,原本就难闻的气味,此时更是直熏口鼻。 “骆大人,这是从庙里搜出的房契,地契……”不多时,负责搜查的一个百户抬着一口木箱凑到了骆粥身前道。 “也给他们念念吧!” 骆粥望着那厚厚的几沓契纸冷声道。 “回禀大人,白马寺在这上京城中共有店铺一百二九间,其中粮油米铺三十八间,酒楼二十七座……城外还有庄园十三处,中等良田莫约八百顷,下等良田四百顷……” 那百户打开木箱详细翻查之后禀告道。 “良田千顷?” 骆粥听着前边尚且了无波澜,毕竟那些秃驴和地主老财一样自古以来就喜欢置办产业,可听到最后那个数字还是忍不住惊叹出声。 要知道这个数字放在上辈子,也就在朝代更迭之时,抄家那些在地方经营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时才能听到。 可,如今这是天子脚下,京畿之地,还只是区区一个八百余人的和尚寺庙二十来年的经营便能与之媲美,何其荒唐? “依大离朝廷的度量衡来算,五尺为步,步二百四十为亩,亩十为晌,亩百为顷,白马寺良田一千二百顷,换算下来,那便是整整十二万亩良田!” “这些秃驴哪来的这么多土地!” 骆粥望着那快要堆满大半个箱子的田契呐呐出声道。 “骆大人,您有所不知,那些秃驴收的都是香火钱,寺庙土地也是如此,说是供奉佛祖,按律法来说,确实不属于生产经营的范畴,遂,古往今来,皆是不纳税,不纳粮,那些秃驴打着伺候佛陀,菩萨的名头,从不曾服过劳役……” “加上每逢饥荒年成,寻常百姓家中吃食都没有,更别说纳税了,便有不少穷苦百姓将家中田产挂在寺庙名下,以避赋税,初始还好,长此以往之下,那些秃驴尝到了甜头……” 王如龄凑到骆粥身前解释出声道。 “这究竟能养活多少人口?” 骆粥面色凝重道,毕竟这年头粮食的收成和上辈子没有半分可比性。 “若是按照京畿之地种地的百姓来算,在风凋雨顺的前提下,一亩地的小麦莫约能收一百二十余至一百五十市斤之间,一亩半地便足够一个人一年的吃食,若是算上各种苛捐杂税,莫约三亩地可以养活一个百姓。” 王如龄盘算后出声解释道,自己家中也有不少田产,可比起这白马寺来说,还不够对方一个零头。 “也就是说白马寺所占田产最少也能养活四万百姓?” 骆粥的语调越发的冰冷。 “回禀大人,若是田里都种些好养活的杂粮,百姓不求饱腹,只求苟活,莫约一亩地便能养活一人,毕竟寻常百姓家中,也只有当家的壮劳力才配在农忙之时填饱肚子。” “十二年前,北边闹干旱又起蝗灾,饿殍遍地,灾民逃难至上京城后,个个瘦的皮包骨一般,绕是下官心黑,也看不下去,拿出了十几石粗粮权当施舍。” “说来好笑,似下官这般心黑之人尚且如此,可那满口慈悲,终日念叨着普度众生的秃驴,下官确是自始至终都不曾见过他们开门布施……” “反倒是山门紧闭,唯恐有人哄抢。” “若是那时,” “屠这一庙,莫约能活灾民数十万。” 王如龄思索片刻后给出了一个比较贴近现实的详尽回答,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可对这个只进不出的秃驴也是打心眼里的不待见。 “好个良田千顷白马寺!” “天晓得这秃驴腹中油脂,有几层是刮的百姓膏梁!” “尔等都把眼睛给本官睁开,好好看看,看看这高高在上的佛陀到底该缺不缺金箔,看看这肥头大耳的秃驴到底缺不缺米粮……” 骆粥望着那一种噤如寒蝉的香客低吼出声道,虽说自己动辄灭人满门,说是恶贯满盈也不足为过, 可自己向来都是挥刀向仇敌,强敌,这一年多来,也从来没有欺负过那帮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平头老百姓。 他奶奶的, 相比之下, 反倒是显得自己慈悲为怀了。 第四十六章先阉后杀剁碎喂狗 “别装死,都起来!” “我家大人的话,莫非没听见不成?” 王如龄闻声一脚便往边上已经被吓昏的书生屁股上踢去,后者幽幽的醒来,刚好对上一秃驴被剖开的肚子,又被吓得在次昏厥过去。 “还愣着干嘛?” “一丁点眼力劲都没有,只晓得耍刀子,大人的话是听不明白是不?” “你们几个快滚去提水过来,把这大殿里所有吓昏的人,都浇醒,让他们都睁大眼睛一起看看!” 王如龄见状一脚便往一旁的百户的屁股上踹去,后者闻声也是麻溜的往外跑去,不多时便搬来了一口大缸,将所有昏厥的香客都给浇醒。 此时,大雄宝殿之内,所有的香客都被强行叫醒,挤在一团,明明心中怕的要死,可偏偏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旁还有数十个手持木瓢的锦衣卫正虎视眈眈的盯着。 “大人,这书生胆子实在太小了些……” 唯独方才那个书生醒了几次,可很快又被吓晕了过去,往复数次,习惯了一些,可还是打死不愿意睁眼,那百户见状没了法子只得讪讪的开口道。 “啐,狗东西!” “这点小事还要本官出手?” 王如龄骂完,先是一手刀打晕了那还在挣扎的书生,随后弯腰凑到了那书生面前,用刀子劈开两截小木棍。 强行将那书生的眼皮撑开,随即又将他用绳子绑在一把木椅上,正好对一大肚和尚满腹橙黄的油脂,做完一切,这才猛然一刀子扎在那书生的屁股上。 “妥了!” 等到那书生叫的嘶声力竭仍旧没法子挣脱,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看那满腹油脂的时候,这才收手。 “都给本官记死了!” “骆大人的话,打不得半分折扣!” 王如领望着大殿中上千香客强忍着恐惧依旧瞪大的双眼,再次确认没有遗漏之后,这才对着身后的缇骑训斥道。 “想来往后不论他们是信与不信。” “想来都不会来这庙里了。” 骆粥看了王如龄一眼后喃喃出声道,对于这帮愚昧无知只知求生拜佛的香客而言,摧毁他们的信仰,显然是比杀了他们还要有意义的。 “骆大人,丁镇抚使回来了!” 就在骆粥思索的时候,丁修又压着一帮袒胸露乳的秃驴从后山走来,定睛看去那帮秃驴身后还有数十个身着薄纱的尼姑,以及上百名衣衫不整的女子。 细细看去那些女子除了脸蛋之外身上满是淤青和鞭痕,其中不少女子,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没有一丝属于那个年纪的灵动,皆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麻木,即便看着那满地的碎肉也没有太多的波澜,反倒是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快意。 “这是?” “回禀骆大人,下官追杀那帮秃驴的时候在后山还发现了一座尼姑庵,可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威逼之下又找到了这群被囚在地牢中的女子。” “下官不敢贸然行事,” “便带回来交由大人发落!” 丁修如实道。 “从实招来吧,莫要自讨苦头。” 丁修禀报完后将领头那和尚一脚踹翻在地恶狠狠道。 “大人别动手,别动手……” “小僧说……小僧这就说……” 那领头的秃驴看着满地的残躯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有隐瞒的心思。 “等等,先阉了,再让他说……” 骆粥皱了皱眉头道。 “大人,小僧已经……” 那秃驴一脸茫然的望着骆粥道。 后者没有理会只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搞快些!” “去外面,莫要污大人的眼。” 王如龄闻声率先将那大和尚踹翻在地,随后托着便往大殿外走去,顺着招呼着几人将那和尚僧袍扯开,提起手中的雁翎刀竟是想要亲自动手。 “啊……” 那刺耳的叫声直冲云霄,或许大殿中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宫刑有多恐怖,可看那秃驴的闹出的动静和发白的面色也能猜到几分,所有人男子都不由的胯下一凉。 “这下可以说了……” 两名锦衣卫将那大和尚如同拖死狗一般,拖拽到了骆粥面前。 “大人,下官第一次……手艺不精……” 王如龄看着那昏死在地,双腿间还在不断往外淌血的大和尚讪讪道,几盆凉水,浇下去没用,随即又是一刀子下去,那和尚这才堪堪醒来。 那秃驴望着空无一物的胯下,心头的痛感,还要远远胜过那身体上的折磨,何况没有止血,已经必死无疑,心一横竟是咬掉了小半截舌头,想要给自己一个痛快。 骆粥只是静静地看着,据自己所知,咬舌流的那点血不至于让人丢掉姓命,何况寻常人也不可能直接咬断,反倒是那直冲脑门的痛觉会让人欲罢不能。 这点在那秃驴身上已经得到了验证,他的五官已经痛得扭曲,身子抽搐痉挛,又偏偏短时间死不掉。 骆粥没有给他个痛快, 而是任由他在血水中翻滚挣扎。 “大人,小僧替他说……” 当骆粥目光扫过另外一个和尚,对方当即跪倒在地,如同倒斗子一般全都说了出来:“大人,这些女子从都是那些没了田地的泥腿子手里买……呸,逼迫,抢夺来的,入了寺庙之后,便关押在后山的山洞里……” “若是有想通的,便剃去发丝送进尼姑庵里,供那些达官贵人消遣,满足他们的怪癖,又或者供庙里的师傅历练修……呸,淫乱……” “若是想不通的,便关在地牢中,先是一顿鞭笞毒打,等到没了心气儿,在单独关押起来,终日暗无天日,无人作伴应答,便是贞洁烈女,不出半月……” “就没人管?” 骆粥冷声问道,粗略望去怕是不下两百人,如此众多的女子,按理来说,哪怕是白马寺关系通天,也不至于无人察觉。 “大人,庙里都有她们的卖身契,都是去衙门里盖过章的……旁人也管不着……” 那和尚跪倒在地颤颤巍巍的解释道。 “带他去寻来!” 骆粥挥手道。 “骆大人,都在这了。”不多时,一百户押着那和尚回到了大殿之中,手中还多了一塌厚厚的纸张。 “骆大人,拢共有五百八十三张……”那百户望着面无表情的骆粥心里也是莫名的有些胆寒,硬着头皮翻看完后禀报道。 “其余的人呢?” “这些年来,老的老,死的死……” “如今活着的人都在这了……” 那和尚咽了一口唾沫讪讪道。 “衙门里谁批的?” 骆粥眉头紧蹙道。 依照大离律法来说,卖身契通常需要当事人随着买主一同去衙门签字画押,才作得数,可如此众多女子,哪怕是分批去衙门,三天两头下,寻常小吏是断然没有这个胆子的。 “早些年的小僧不清楚,近些年的卖身契都是上京府衙门里的县丞张大人点头,下面的人才批的……” 那小僧说着说着目光瞥到了人群中一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身上,后者吓得打了个机灵,慌忙低下了头。 “寺庙依山而建,尼姑庵依庙而建?” 骆粥冷声问道后者如鲠在喉。 “好个逼良为娼!” “好个为虎作伥!” 骆粥说罢顺着那和尚的目光看去,心中顿时明了,讲到底不过是衙门有人好办事罢了。 “果真是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骆粥收回目光望着那一种神情呆滞的女子喃喃出声道,往日只觉得佛门那些秃驴纵然焉坏了些,可好歹有个尺度,顶天了也就诓骗,抢夺一些钱财,可万万没想到竟是天底下最大的藏污纳垢之地。 “索性本官也不是什么好人。” “讲到底恶鬼终归还得恶人磨。” 骆粥自嘲一笑道。 “这些秃驴,全都先阉,后杀!” “剖腹,到底是便宜了。” “杀完,剁碎了喂狗吧!” 第四十七章灭寺平佛焚经 “大人饶命啊!” “小僧都已经如实招来,何况庙里其余的僧人都已经死光了,您就给我们白马寺留下一份香火吧……”那一众肥头大耳的和尚闻声吓得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实在不行,小僧还可以把庙里藏银子的地方都告诉大人,但求,大人饶了我们几条狗命……” 骆粥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 “你个狗日的贼子!” “你今日绝了我白马寺的香火!” “等我家方丈回来定将你碎尸万段!” 说话那和尚见骆粥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横竖都是一个死字,也不在磕头求饶,怨毒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骆粥道。 “哼,” “那老秃驴早就在下边等着你们了。” 一旁的王如龄见状冷笑出声道。 “方丈死了?” “呵~,原来如此……” 那些和尚闻声这才明白了这杀胚屠了寺庙的原因。 “可,你也莫要小瞧了我白马寺的底蕴,虽然我们这些底下跑腿做事的人不成器,但是我家方丈游历之时,也曾结识不少得道高僧,倘若你只是杀了方丈一人,或许他们尚且不愿与你为敌…… “可,你今日绝了本寺的香火,天下佛门定然容不得你,等到来日诸位高僧一同杀上门来,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和尚死死的盯着骆粥一字一顿道。 “哦?” “还要杀来?” 骆粥闻声这才来了兴趣。 “本官原本只是想着屠了上京这十几座山头的和尚便就此作罢,如今看来还得感谢你提醒一声让本官想起了前些日子在那甘露亭杀那老秃驴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话。 “往后若是但凡在有秃驴想要来与本官为敌,定要让尔等这些这外来念经的秃驴全都去西天侍奉那佛祖,顺带推了佛像,焚了经文,让你佛门断了传承!” “听你说得如此笃定。” “本官就权当他们已经来过了吧。” “本官做事情向来讲究个先下手为强。” 骆粥低声自语道。 “丁修你去将白马寺的藏经阁焚了!” “顺带把其他殿里的佛像也都推了吧……” “余下的寺庙也都按这个章程来。” 骆粥挥了挥手道。 “你,你,你……” “你个孽畜,你死后必坠无间地狱!” 那和尚没想到一番言语威胁下来,不仅没用,反倒是让那贼子变本加厉,不由得歇斯底里的吼道,可自己连同其余的几个同伴,还是被锦衣卫缇骑强行一同拉到了外面,准备先行阉割。 “王同知,你亲自动手。” 骆粥听罢无所谓的扭了扭脖子, 临了又多交代了一句。 “下官,领命!” “等等!” 就在王如龄刚准备拿人下去动手的时候,方才被捆在椅子上的书生看着那帮衣衫褴褛的女子,早就升起了不好的预感,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赶在那帮和尚快要被押出大门时,横下了心,出声打断道。 “呔,你那秃驴!” “我且问你,其余的暂且不论!” “你这白马寺里送子的菩萨可是真的?” 那书生询问道, 心底隐隐抱着一丝幻想。 “自然为真,” “说来小僧年轻时也曾做过那菩萨。” “那滋味,倒还真是赛过神仙……” 那和尚自知将死,言辞也是肆无忌惮起来,以至于后边还当着众人的面满脸陶醉的回味起来。 “你,你……” “唉,你个书呆子……好在不晚。” 王如龄听完也明白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长替他庆幸道。 “你们这帮天杀秃驴,真该死啊!” 那被捆在木椅上的书生不晓得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是一把挣脱了木绳,扑倒那和尚身上,竟是生生啃下他半只耳朵,被人拉开半天后仍是后怕不以,差点就把自家娘子送到了那秃驴嘴里。 …… “噼里啪啦……” 其余几座大殿中打砸的声响不绝于耳,昔日被奉为珍宝的佛门法器,被肆意打砸,那高高在上受万人供奉的菩萨,佛陀像也被推倒在地,卷起阵阵烟尘。 “还愣着干嘛?” “大殿中这几座如来像。” “一同推了吧。” 骆粥回身细细看去,只见大雄宝殿中这五佛分别为,大日,宝幢,开敷华王,无量寿,天鼓雷音,亦即胎藏界曼荼罗中台八叶院中的五佛。 那大日如来位于正中,底座彩绘,通体金色,结法界定印,极为威严,宝幢如来在东侧,身呈赤白色,左手握拳安于胁部,右手结触地印无量寿如来在西方,身亦呈黄金色,结弥陀定印…… “大人,这……” 为首的那名百户望着宝像庄严的几尊大佛迟疑道,讲到底其他殿里的寻常菩萨,佛陀,因为不知,所以不惧。 可这如来之名,便是不信佛之人,在天下人众口铄金之下也是如雷贯耳,真到了这个档口心底莫名有些胆怯。 “怕什么?” 骆粥冷声问道,说罢直接将腰间的绣春刀拔下,对准那正中佛头掷出,不偏不倚,刚好落到那用宝石镶嵌的佛眼上,宝石崩碎,可刀尖仍旧深入数寸,显然并非完全由青铜浇铸那般坚硬,而是内有乾坤。 “本官倒要看看这佛像里藏的什么!” “上钩锁。” 骆粥沉声下令道。 余下那些锦衣卫缇骑见顶头上司都已经如此,没有了丝毫推脱的法子,只得咬牙取下腰间的铁钩。 “唰……” 十余道铁钩落到了那佛头之上,数十人一同发力之下,也仅仅拽落最外面一层铜,那佛身仍是纹丝不动,怕是有万斤之重。 “上马!” 为首那百户,咬了咬牙将铁索拉扯到了大殿之外,缚于马身,余下众人见状也是有样学样。 “驾!” 马鞭狠狠抽下,数十马匹一同发力之下,那佛像动了起来,众人咬牙紧夹马腹,又添了一股子生劲,那佛像这才倾斜起来,摇摇欲坠。 “轰……” 终于在连人带马的合力之下,那佛像轰然倒地,沉重的佛躯竟是将那大殿的青石都砸裂开来。 “外铜贴金箔掩人耳目。” “内里确是实心的金佛?” 等到烟尘散去,骆粥望着那豁口里露出的金色诧异道,难怪在这庙里搜不出银子,原来全都换成了金子,最外层由青铜浇铸佛陀模具,有了金子在依靠预留的孔洞,逐年融进去。 保守估计这金佛也有万斤之重,算下来便是十六万两黄金,这时黄金还没有上辈子值钱,按照市价一两黄金八两白银来算,便是一百二十八万两白银。 要知道这还仅仅只是其中一座,余下还有四座,哪怕小些,加起来总价值也不低于五百万两! “果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怪说不得宝相庄严!” 骆粥感叹出声道。 “来人把这佛头割下!” 骆粥看了那些衣衫褴褛的女子一眼下令道,这佛头虽说没有填满,可最少也有百斤之重换算下来便是一千六百多两黄金,一万二千多两白银,分润下来一人五百两左右。 这年头没了贞洁嫁人定然是嫁不出去了,即便嫁出去了,也是招人嫌弃,可即便孑然一身,这笔银子想来足够她们后半生无忧了。 “此事之后,本官让人把这佛头的换成银子给你们,再差人领你们去找卢府伊吧,他自会给你们安排妥当……” 骆粥挥了挥手自有两名锦衣卫去登记名册,有锦衣卫的名头在,想来往后也不至于有人欺辱。 “安能如此?” “实在是大不敬啊!” “佛祖会降罪下来的!” 人群中一老者望着那被割下的佛头,竟是吓得五体伏地,口中念念有词道。 “佛祖保佑,无意冒犯,厄运走开。” “佛祖保佑,无意冒犯,厄运走开。” 骆粥望着那愚昧不堪的老头子,听着那碎碎念的言语莫名的怒从心来,这他娘的到底是怎样愚昧无知到极点的蠢货? “本官今日特意冒犯,” “若有厄运皆可来之,” “本官自会一肩担之!” “若是这世间真有神佛的话,” “那便让祂第一个来超度本官吧!” 骆粥一脚将那老头子踹翻在地,望着那被割下的佛头继续道:“将所有的佛像全部推倒,通通拉回去融了!” 第四十八章六街鼓歇行人绝 “轰隆……” 金佛被推倒的动静一直没有停歇过。 大雄宝殿中的香客已经看得麻木,不知不觉间对佛的虔诚已经没剩下几分,佛缘也快尽了,那些动手锦衣卫心中更是早就没了敬畏之心,只是暗自盘算着回去之后能分润多少金子。 “小老儿,无意冒犯!” “还请佛祖原谅!” “嘭……” 那老者依旧是不管不顾的匍匐在地跪求着佛主的原谅,可最后一尊金佛被推倒时,几根铁链陡然崩断,那万斤之中的金佛斜着往那老头子压来,竟是直接将他压成肉泥,看得那些香客心惊肉跳。 “如此虔诚的信徒也算少见。” “去侍奉佛祖也挺好的。” 骆粥望着地上那一滩肉泥摇了摇头道。 “骆大人,事情已经办好了。” 不多时, 丁修也走了回来禀报道, 骆粥走出大殿抬眼望去,白马寺的藏经阁连同几座偏殿已经燃烧起来,大殿宝殿的四周也都已经泼上了猛火油,身后的锦衣卫正在抓紧时间切割金佛以便分批带走。 “尔等也想去西天?” “看够了还不滚出来?”骆粥望着里边那些面色惨白的香客冷声道。 “谢过大人!” “谢过大人!” “感谢骆大人今日让我等开了眼,晓得了这帮秃驴的本性,我等往后再也不信佛了,草民回去非得学学大人,把家里供奉的佛像全都砸了,若是在见到了秃驴前来化缘,非得往他碗里啐上他两口浓痰不可!” 至少那个富商最先开口, 对着骆粥连连道谢。 “你这趟带了多少两银子当做香火?” 骆粥闻声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望着那富商胀鼓鼓的荷包,鬼使神差的又问了一句。 “草民家中是做茶叶生意的,略有薄财,所以带得多了些,莫有三百多两的现银,和二千两的银票……” 那中年富商挠了挠头后讪讪道。 “你们呢?” 骆粥目光落到人群中。 “草民家中是做瓷器买卖的,时常出门在外,想求个平安,所以带了现银四百两,银票八百两。” “小老儿祖上余有几顷薄田,想着求个多子多孙,便带了现银八十两,银票三百两,添作香火……” …… 骆粥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开口道,经历了这么多终生难忘的大恐怖,倒是没有一个人敢隐瞒,皆是如实回答。 话音落下, 众人心中都是隐隐有些庆幸。 反倒是一旁的锦衣卫众人心里不是滋味了,算下来,那些大户随便捐出的一笔银子都当自己十来年的俸禄了。 “骆大人,说起来倒真够讽刺的,这年头平头老百姓信不起佛,何况他们兜里的银子,也结不起佛缘,反倒是这帮衣食无忧之人终日如此……” 王如龄长叹道。 “也是,这年头正经人,谁信佛?” 骆粥接话道。 “可,不知为何。” “本官总觉得后牙槽有些隐隐作痛。” 骆粥望着那些香客活动了下手腕道。 “骆大人!” “下官倒是有个想法。” 丁修思索片刻后继续道。 “大人,您说他们身上带的银子,原本就是打算给这些秃驴添香火的,对吧?” “嗯!” “按理来说,” “现在这银子也该落到了那功德箱里。” 丁修指着那一人高的木箱道。 “不错。” 骆粥点了点头。 “只是咱们来了这白马寺,打杀了那些秃驴,不小心打断了他们往功德箱里捐香火。” “依下官看来,现在秃驴都已经杀完了,是否应当给他们一点时间,把之前想做的事情做完?” 丁修正色道, “嗯,于情于理都应当如此。”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骆粥想通了关窍笑问道。 “得令!” ...... “嘭……” “诸位都把银子先放进来吧。” 那一人高的功德箱被丁修一人抬了出来,余下几座偏殿的功德箱也一同被其他缇骑抬了出来,一字排开,放到那广场正中,面对着那上千信徒朗声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 有人诧异道。 丁修指着功德箱抬了抬手没有多说,意思不言而喻,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我估摸着大人是怕咱们待会下山的时候人太多乱了起来,丢失钱财,反正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抢咱们的银子……”有个爽朗的汉子率先将手中的银票连同碎银丢了进去,余下的人见状没了法子也只得纷纷效仿。 “得嘞!” “齐活!” “都抬走吧!” 丁修见被银票装满的功德箱满意的对着身后的缇骑挥了挥手。 “这他娘的还真抢啊?” 那汉子见状下意识的惊呼道。 “说的什么胡话?” “本官可是从功德箱里拿的银子,就算是说破了天,也是抢的他秃驴的,和你们这帮香客有半毛钱关系吗?” 丁修指着功德箱理所当然道。 …… “权当给他们个教训吧。” 骆粥听着那边的插曲无所谓的笑了笑,随后翻来上京城的地图来,说起来周围还有十几座小庙没屠,自己还得规划一下怎么分兵,怎么才能在今日之前杀完。 “王同知,留下一百人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然后你与丁修一人各自领一队人马,分别往南北而去,那边尚且还有七八座和尚庙,都按照白马寺的章程来。” “本官自领一路人马往东边去屠了剩下的五六座。”骆粥思索片刻后,指着上京舆图上的方位下令道。 “对了,在分出一些人手守在城门口,毕竟动静闹得太大了,那些个秃驴,说不得也要舍弃了寺庙……” “下山吧,今夜之后。” “本官希望京畿之地再无佛门!” 骆粥交代完后领着余下的精锐缇骑,策马往山下而去,刚刚走到山脚处,顶上的藏经阁也恰在此时轰然倒塌,整座山头上都是满天的经文飞舞,又很快落下火舌吞噬。 亥时末 从天上往下看去,偌大的上京城中南北东西十余处寺庙皆是火光冲天而起,照得邻近的坊市如同白昼,那些秃驴的哀嚎声更是回荡不止,彻夜不绝。 寻常百姓听着外面声响躲在被窝之中辗转难眠,却无一人有胆子出门查探,就连勾栏瓦舍也没了歌舞之声传出,皆是闭门谢客,便是那些烂酒鬼也不敢宿醉街头,唯恐撞上了那数之不尽的阴魂,只有一轮圆月挂在上空,洒下清冷如水的月光。 当真是, 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 第四十九章杀到无人可杀 “不知不觉,” “就只剩最后一座了吗?” 骆粥翻来舆图, 望着上边标注的寺庙方位低声自语道。 细细看去, 少年郎身后那些上千精锐缇骑身上都沾满了鲜血,说是从被血水泡出来的也不夸张,便是手中那雁翎刀百锻制成的刀口,都砍得有些卷刃了。 “罢了,” “一趟杀完,再回去歇息吧。” 骆粥说罢便策马继续往东而去,眉宇间的冷冽,比起那天上落下的清冷月光还要凉薄几分。 会安寺, 院墙处, “快逃!” “快逃!” “包袱里的银子够买通守卫了!” “只要离开这上京城就能苟活!” 十几名肥头大耳的和尚挎着包袱从院墙上翻出,看他们的神情极为慌张,因为即便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城中各处寺庙冲天而起的火光。 现在只剩下东边安全, 想来那贼子还没杀到。 众所周知,恐惧是最能够激发人的潜力的,一群体重不下两百斤的和尚在翻过院墙之后,虽说肥肉乱颤可依旧能健步如飞,打包带着庙里的金银细软,只管埋头往东城门逃窜而去。 “方丈,您就随着第子一起逃吧!” 后院, 一年轻和尚望着身前那盘腿而坐的枯瘦老僧苦苦哀求道。 “师兄他们都已经走了。” “在拖下去,只怕是没有时间了……” 看那年轻和尚的神情很是焦急,说来也是,毕竟现在庙里除了几个走不动路的老和尚之外已经人去楼空了。 “你自逃命去吧。” 那老僧听着耳边焦急的呼喊声,依旧纹丝不动道,自己已经年过古稀,早已油尽灯枯,即便离开也活不了多久,还不如等那人来了,问出自己心中的一些疑惑。 “方丈,那您这串佛珠……” 年轻和尚虽在劝诫,可他的目光自始自终都没有离开那枯瘦老僧手腕上那串紫檀制成的佛珠。 “第子,只是怕落入贼子手中。” 那人还没等后者回答, 便做贼心虚一般解释起来, 那枯瘦老僧闻声,神情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佛珠摘下,随手递了出去。 “方丈,第子瞧着您这袈裟……” 刚刚接过佛珠, 目光又落到了那嵌满宝石的袈裟上, “都拿去吧。” 枯瘦老僧将袈裟脱下只余下一件僧袍。 “谢过方丈!” “谢过方丈!” 那年轻和尚接过东西喜不自胜,慌忙把佛珠往怀中揣去,袈裟叠在包袱中,随后也不在多劝一句,便慌忙便往城外跑去。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枯瘦老僧望着那年轻和尚的背影自顾自的念起了往生咒,按理来说,佛本就是从西天而来,可老僧盘腿坐着的方向确是莫名的对着东方,也不知道是念与谁人听? 东城门处, “这……” 年轻和尚气喘吁吁好不容易逃到了城墙根下这才放下心来,因为惜财,便没有舍得走城门,毕竟买通守卫需要的银子可不少。 而此地距离城门处还有数十丈的距离,在夜里寻常兵卒也不会注意到这角落,即便听到些许动静,也没人在意。 因为在这墙根下,有几个狗洞,是城外的狗来城里刨食时挖出来的,寻常也能听到几声犬吠,和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只是今夜有些安静得有些过分, 眼下本就是逃命,年轻和尚自然也顾不得多想,俯身屁股一撅便往狗洞里钻了过去。 伸出头刚往外一探,便愣住了。 在狗洞外边躺着几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定睛看去都没了脑袋,目光往左侧移了移,看见城门外边停着几辆板车。 不是堆放着寻常货物,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人头,其中不少都极为眼熟,在马车旁是几十名提着雁翎刀正在收刮财物的锦衣卫,城楼处的兵卒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接过锦衣卫抛来看不上眼的小物件。 “不好……” 那年轻和尚见状肝胆欲裂, 头刚刚准备往回缩的时候, “咻...…” 一根羽箭已经往脑门射来,箭矢力道不大,卡在颅骨间,没有深入,不至于直接致命,只是剧烈的痛感传来,头晕目眩, 一道阴影压下, 刚刚抬起头来, “嘭……” 一柄雁翎刀已经落下, 箭力道不大, 刀刃却极快,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 自己的头颅便被远远抛去, “嘭……” 这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仅存的一丝意识让他看清了面前的那些头颅,确实很熟悉,还冒着热气,因为这就是早些从庙里逃去的那些和尚,自己相伴十余年的师兄。 至此,在那马车人头堆成的小山上又多出了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数来不下数百颗,已经足够堆起一个小京观,显然漏网之鱼都被堵在了这里。 …… 子时初, 会安寺, “动手都利落些。” 骆粥挥了挥手道, 眉宇间也带着几分疲倦, “诺!” 身后的缇骑极为熟络的从两侧杀去,只是庙里秃驴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都倒在了雁翎刀下。 骆粥穿过空落落的正殿,往的后院走去,抬眼望去,一颗数人合抱的菩提树下,一身形枯瘦的老僧双手合十嘴唇轻启。 正念着佛门的往生咒, 也不知是念与谁人听? “今夜死的人已经很多,很多了……” “施主究竟因何而来?” “你又怎样才肯罢休?” 老僧着迈步而来的少年郎停下了念咒出声问道,即便是看着他身后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心境也没有太多的起伏。 虽然自己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还是想要留下来求一个答案。 “本官也不说那些虚头巴脑为国为民的话,今夜为报私仇而来!” “用你们这帮秃驴的话来说便是,那白马寺的九戒和尚杀我为因,我灭佛门为果。” “至于怎样才肯罢休?” “若是国仇,便亡其国灭其种!” “若是家恨,便屠其满门老少!” “若是宗门,便踏破山门!” “若是教派,便断其传承!” 骆粥念头通达掷地有声道,有大风吹过,少年郎胸口处的蟒纹被风扬起,恍若活过来一般,尖牙利爪,好不狰狞。 “阿弥陀佛!” “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 枯瘦老僧看着满身戾气的少年郎长叹出声道,用这句话自己已经不知道劝诫过多少人放下屠刀,可唯独这一次觉得是那般的苍白无力。 “何时了吗?” 骆粥在院中度步, 眉头陡然舒展道。 “等到本官杀到再无可杀之人,死到再无可死之人,想来,这段因果便了了……” 冷风将少年郎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带到那濒死的枯瘦老僧耳中。 “噗嗤……” 没等枯瘦老僧油尽灯枯终老, 骆粥已经将绣春刀捅入腹中。 “扑通……” 最后一个秃驴倒地之后, 骆粥利落的收刀入鞘,踏着满地的污秽,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本就是心性凉薄之人,又凭什么指望他慈悲为怀? 至此, 上京城内在无一寺庙亦无一秃驴。 第五十章天底下最大的反派 上京城, 府衙前, “张县丞,张大人,这地方熟悉吗?” 骆粥拉紧缰绳,目光从上京府衙前写着“秉公无私”四个字的牌匾上收回,看向马下那披头散发,极为狼狈的中年男子问道。 “骆大人,您说笑了。” “下官办差的地方,怎能不熟?” 那中年男子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道,或许是从白马寺下来后这几个时辰随着这杀胚见了太多,想说几句硬气的话,可实在提不起心气儿,如今就连话语中也是带着几分谦卑和怯懦。 “就是在这签下了数百女子的卖身契?” “真要说起来,那些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的人牙子,污烂人,也是比不得张大人一根手指头。” 骆粥揶揄道。 “骆大人,讲到底这本就是个人吃人的世道,寻常百姓无权无势,便如同那小虾米,被下官这等小鱼吃掉,如同白马寺这般大鱼,不也被大人鲸吞海吸一般全部吞掉了吗?” “这世上,哪又有什么公道可言?” 张县丞看着那牌匾苦笑出声道。 “哦?” “可,本官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公道的。” “只是不在律法人心,” “只在手中这把刀里!” 骆粥手指轻轻抚过绣春刀狭长的刀身。 张县丞闻声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其实本官挺纳闷的。” “从那兵部尚书,到那工部尚书,在到那白马寺的方丈,又或者是你,不论是单独拎出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衣食无忧,甚至于地位遵崇,只要自己不作死,哪里又会被轻易吞掉。” “可为什么还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不折手段往上爬,绞尽脑汁的捞银子,以至于做出那些腌臜事来。” 骆粥出声问道,讲到底自己刚来到这方世界的时候也只是想着做个纨绔子弟,富贵了此一生,最后,实在是被逼的没得法子,这才向死而生,可他们和自己不一样,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你们贪欲真的有这么强吗?” “为何寻常百姓都知道满足?” 骆粥其实心中早就有着自己的答案,不过那是根据上辈子的见闻得来的,还是想听听这方世界官员心中的想法。 “骆大人,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天下那些苦哈哈的平头老百姓固然也想要银子,也想出人头地,可也只是穷的时候,落魄的时候,真到了衣食无忧,扬眉吐气的地步便没了继续往上动力……” “因为他们能够想到东西也就到头了,再往上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们便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所以他们挺容易满足的。” “何况,寻常百姓家中柴米油盐酱醋茶各类琐事,衣食住行各类开销,再加上各种苛捐杂税,每逢岁末,皆是入不敷出,没法子懒惰,也没法子多想……” “即便有人能从中脱颖而出,那些遍地开花的酒肆,赌坊,勾栏瓦舍,便是朝廷留给他们那些人的温柔乡啊,讲到底人解决了温饱,脑子难免就会乱想,所以朝廷得给他们找点乐子,消遣得多了,脑子迷糊了,心气儿自然也就跟着没了……” 张县丞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朝廷的办法挺俗的,但世上本就多是俗人,所以古往今来都挺有用的。 骆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可诸如下官这类人不一样啊,讲到底大多都是出身名门望族,从出身之日起就已经站到了山顶,没有诸多拘束,看过更好的风景,享受过常人难以企及的生活……” “论财力,那些低贱的寒门豪强,尚且能占地三妻四妾,奴仆成群,至于我等出身这些传世数百年的世家门阀过的日子更是难以想像的奢靡,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不过寻常,满院地龙,四季如春,万花争艳,一池锦鲤,万尾争食,也不少见……” “至于乐子,肉屏风,皮儿杯,香唾壶,美人盂,美人纸,暖脚婢,温柔椅……便是那些泥腿子穷极想象也不得万一。” “论势力,那些卑贱的乡绅财主在村落间尚且能做到一呼百应,我等这类世家门阀扎根当地数百年之久,州郡之间更是振臂一挥,从者过万……” “骆大人您是知道的,便是围杀钦差这般如同谋反的大罪,理应诛杀九族,陛下又可曾提起过,说过要平了那几家门阀的话没?” “敢问大人,” “依照我等这般出身,” “见惯了山巅的风景,” “又如何能够轻易满足?” 张县丞面露癫狂道, “便是骆大人这般人物。” “想来也得罪不起天下的门阀,” 说至此处, 张县丞平添了几分胆色。 “骆大人,那些世家门阀,大人已经得罪不少,可我张家也是有几分底蕴和面子的,若是就此收手,饶了下官一命,我张家也可以帮你说和几分。” “何况,您也是知道的卢府伊本就是顽固不化之辈,下官不才,可在这上京衙门内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今日若是放过下官一马,往后上京城中许多事情都能帮你行个方便。” 张县丞目光如炬道。 “如此,” “也可,” “呼……” 闻声张县丞猛然松了一口气,也不枉费如此多的口水,终归是保下了小命。 “那便先称一称张大人的份量。” “再说其他事情吧。” 骆粥顿了顿继续道,随即从随行的锦衣卫手中拿过一根铁索,勾到那牌匾之上,随后绕一个圈,系上一个死节。 “张大人,您请吧。” 骆粥做完一切后抬手道意思不言而喻。 “骆大人,我……你……” 张县丞不知所措道。 “算了没一个是体面人。” “还是本官帮你一把吧。” “噗通……” 骆粥将绣春刀从他的胸口拔出,随后挥了挥手自有两名锦衣卫上前,将他的头颅套进那牌匾下的绳圈中。 自己本就不过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俗人,如今刀在手,自然要杀进所有有仇敌。 若是顺道遇上了世上那些腌臜事,让自己心里不痛快了,也不介意多挥上一次刀,只求一个念头通达。 至于门阀? 算算时日, 想来青龙也应当到了清河郡的地界。 就拿他谢家第一个开刀吧。 “可,怎么还是感觉自己成了反派?” “是杀人太多了吗?” 骆粥的目光从那悬挂在上京府衙前的尸体上收回,往两侧看去。 这才发现街道两旁皆是门窗紧闭,方才自己到此时,还隐隐有烛光亮起,可闹出这么大动静,反倒是灭了蜡烛,便是早些时候惊醒婴孩的啼哭声也是戛然而止。 这几天的功夫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 三千? 还是五千? 又或是七千? 骆粥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因自己而死,又或是倒在了自己的刀下。 将来要杀多少? 一万? 还是十万? 又或是百万? 骆粥自己也不晓得将来还要杀多少人,会不会成为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反派。 “不过,” “做反派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世道,好人总是不长命的,既然如此那本官还不如做天底下最大的反派,让这世间的门阀,官吏,贼寇,蛮夷……人人畏我,人人惧我,说不得到了最后,世上那些被诸多坏人欺压的好人,” “也只用怕本官一个恶人。” 骆粥念头通达却依旧是满身的戾气。 第五十一章清河郡谢家 清河郡, 洛川县, 一座占地过百亩的庄园坐落于县城外三十余里处,庄园里边立着十几道进士牌坊,历尽岁月的洗礼有些斑驳,依旧屹立不倒,显然时常有人修缮。 往后便是一些精雕细刻新进牌坊,谢文渊登科之时的牌坊赫然也在其中,可见其宗族没有青黄不接的景象,而是一如既往地昌盛。 稍微往后便是一座颇为阔气的府邸,门口的牌匾上提着谢府两个大字,单单看那府门外的石狮便是气势恢宏,往内一些,斗拱飞檐,彩饰金装,砖瓦磨合,十几个大院数百间木屋错落有致,能容纳不下千人。 已至深夜, 一谢家直系后代居住的大院中,确依旧是灯火通明,本就是高墙大院,从外边看不出太多的端倪,可里边确是白布高悬,花圈堆叠,房梁下挂着数之不尽的的白布灯笼,显然院中有人离去,正办着白事。 灵堂正中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可停放的棺椁之中却并无逝世之人的躯体,而是放置着那人生前衣冠。 “娘亲,你早些去歇息吃点东西吧。” “有显儿在这跪着替父亲守灵便是了。” 一身穿素稿的莫约十五六岁的谢宁远,望着身旁那面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去执意跪倒在地娘亲劝道。 “歇息?” “为娘又如何能够歇息?” “总得为你死去的爹爹讨一个说法吧?” 那妇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道:“不论你爹爹生前到底做出了怎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又是因何死在了那贼子手中,可说到底也是无愧于这本家的。” “你爹爹登上兵部尚书的位置,我们一家人本就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还是顺着清河本家的意思,和那封疆大吏勾结,便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挣来的银子,其中不下三成还是入了本家。” “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与这清河郡本家,本就是相辅相成,如今出了事情,又凭什么把你爹爹这一脉撇开?” 那妇人冷声道, 算起来自己一行人披星戴月抄小路赶回到清河郡本家之后,一刻没敢停歇急忙布置灵堂。 此后更是一口水都没喝过,一直跪在这灵堂前,就是做给其他族人看的,逼迫本家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 “可父亲临走前交代的意思是,让我们安份的待在本家……” 谢文渊的嫡子欲言又止道。 “显儿,你到底还是太过天真了些。” “你要知道如今你爹爹走了,我们孤儿寡母没了依靠在这本家又哪里能够轻易存活,若是等到那贼子势大,有朝一日杀上门来,那本家又当真愿意保下咱们吗?” 那妇人摸了摸谢宁远的头低声念道。 “哭,都哭得大声些!” “也让祠堂里的那些长辈叔伯们都听听,我们嫡系一脉,为了谢家到底都受了什么样的委屈?” 那妇人态度强硬的训斥道,身后其余一同逃来的庶女,不敢有丝毫违背,连同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仆人,更是不敢怠慢,慌忙跪倒在地,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都得挤出几滴眼泪来。 …… 祠堂内, 坐在首座的是谢家当代家主谢恒安,也就是谢文渊的亲生父亲,如今正端着一杯茶水,面色阴沉的打量着下方众人。 往下看去, 数十人依照辈分关系,血缘亲近,身份尊卑,分坐在两侧,在得知那谢文渊的死讯后,散布在清河郡各地嫡系旁支都急忙赶了回来,直至此时,才刚刚聚齐。 “滴答,滴答……” 祠堂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祠堂内的氛围依旧很是凝重,没有谁贸然出声,毕竟死得那个人份量太重,真要说起来,算得上他谢家如今在朝堂上的门面。 “都说说吧,对渊儿一事的后续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谢恒安听着不远处大院中传来的凄凄切切的哭声莫名的有些悲切,思索了片刻,还是放下茶杯,对着众人开口问道。 “真要说起来,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将渊儿往下这一脉从我谢家剔除,宗祠除名,妻儿全部驱逐,如此,不论是朝廷的脸面,还是那贼子的报复均可顾全……”左侧和那谢恒安年龄相仿的老者沉思片刻后开口道。 话音落下,年纪稍微大些的族老都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因为这话虽说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却是弃车保帅最为稳妥的法子。 谢恒安闻声面色微冷,捏的指节响动,可终究是没有发作,毕竟这几百年的张家,也不是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的。 “诸位族老,说的倒也没错。” “可老夫这儿媳素来贞烈,刚回到本家之时便已经当着全族人的面,把渊儿这些年所积攒下来的家底全都捐给族里,渊儿这些年给族里添的账目也是翻得清清楚楚,把事情做得如此之绝,只恐难安人心……” 谢恒安说罢,目光确是不着痕迹的落到了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依晚辈看来也是如此,毕竟家兄也是为了我谢家的利益才招惹到了那贼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罢休,让嫂子,和族人寒心……” “何况,若是一昧的,只求自保,息事宁人,只恐堕了我谢家的脸面,如今那区区鹰犬就能逼得我谢家低头,往后岂不是人人都能骑在我谢家头上作威作福?” 那人说罢,场中沉默了良久,不少年轻子弟闻声都是颇为赞同,可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定下的,都在暗中计较着家族和自己这一脉的得失。 “文齐说得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请家主先拿个章程出来听听吧。”有辈份极高的老者思索后沉吟道。 “老夫记得朝廷北上的大军开拔在即,到时候免不得向我各家筹措军粮,响银,我们谢家可以牵头,联合其余被那贼子所害的几大家,给朝廷,给陛下施压……” “不说罢官,可,至少也让那贼子短期之内闹不出太大的动静来,安份一些……” 谢恒安顿了顿后继续道。 “此外,锦衣卫本就是天子亲军,除了替陛下清除异己之外,也是耳目,探听各地消息……” “如今他锦衣卫虽说大半人马一直龟缩在上京城中,可先帝在世时锦衣卫风光的年成,在各地遗留下了不少的碟子,眼线,仍能打探各方情报,这才为陛下所倚重。” “要知道,我各家的主场本就在各州郡之地,皆是经营数百年,地方关系早就盘根错节,往日没惹到我等便罢了,如今真到了这地步,咱们不妨联合起来将那些碟子,眼线,一同挖出,斩断!” “让他锦衣卫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各地的声音,让他锦衣卫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各地的景象,让他锦衣卫的手再也够不到各地的事情,将他死死的钳制在那座城池内!” “长期以往,必为陛下所弃!” “便是陛下不弃,到时候咱们在对付一个已经被缚住手脚的,瞎子,聋子,又岂不是易如反掌?” “讲到底,我谢家二十几代人的苦心经营,还比不得他骆家那几代杀才不成?” 谢恒安冷声道。 第五十二章门阀覆灭之始 “家主说的倒也没错,可又由谁来牵这个头呢?”有人询问出声道,毕竟这不是一个小事情,其中还要担着天大的风险和干系。 “依晚辈来看,不若由在上京城中的两位堂兄牵头联络,没有记错的话,两位兄长如今就在朝堂为官。” “一人乃国子监祭酒,另一人乃户部侍郎,都是官职极为显赫,清贵之人,若是打着他们的名头去与各家商谈,想来也会容易许多。” 有人出声问道,诸如自己这类人皆是在地方上卖力经营,或为地方官吏,或为低贱商贾,只有他嫡系一脉,倾全族之力为他们铺垫,供他们入朝为官,这才得以步步高升,总不能便宜都让他们占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都是自己等人来做。 “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那人继续问道, 语气中也难免带着几分怨气。 “你说的是博儿和学儿?” 谢恒安闻声皱眉道,说着说着语调也不由得冷了几分,要知道当初谢文渊勾结封疆大吏的时候。 便有人提出让在那户部当差的二儿子谢文学一同参与进来,只是自己没同意罢了,还刻意让他们离得远着,莫要参合,没想到如今又有人打起了他们的主意。 “闭嘴!”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还没等谢恒安开口,一辈分极高两鬓斑白的族老便杵着拐杖对那人高声训斥起来。 “晚辈也是为了……” “嘭……” 那人话还没说完, 一拐杖便打了下来, “跪下!” “你在说半句话,老头子我非撕烂你的嘴不可!”那白发苍苍的老者眼神狠厉道,后者硬扛了一拐杖被打的晕头转向,额头破开有鲜血流出,可还是硬着头皮跪倒在地,不敢有半分质疑。 “为何我谢家历经数朝荣辱,依旧能在朝堂和地方都能屹立不倒,不论各种危局之下都没有断了根基?” “那便是一直依照着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论是何种危局,也只能分头下注,如今,又如何能够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 “要知道鸡蛋尚且不能放到一个蓝子里,在国子监的博儿,和在户部为官的学儿,便是我谢家放在另外一个篮子里的鸡蛋,此事绝对不能让他们两个参合进来。” “尔等,也莫要觉得吃亏,” “何为宗族?” “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现在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一切都要以家族利益为重,若是有人在不听劝,老头子我非要召开宗族大会,将尔等移出族谱!” 这老者虽说平日极少参合家中之事,可辈份在那,如今开口更是有理有据倒是无人胆敢反驳。 “恒安,你只管放手去布置安排,只要是为了我谢家大局,老头子给你撑腰,老头子我倒要看看那个人有胆子不服?” “如此,便谢过大伯了!” 谢恒安闻声心神大定,有了这老家伙支持做起事情也从容许多,当即便与众人细谈起牵头联合的章程来。 “如此,便依照这个章程来吧。” “诸位可有异议?” 直至三更天,才谈完所有的章程, 谢恒安望着底下众人询问出声道。 “家主拍板便是!” “只是从何日开始?” “嗯,今日天色已晚,那便明日吧。” “明日午时,你们各个分支都派出一个合适人,前去联络各家,尽早把今夜谈好的事情,落到实处,莫要让那贼子猖狂太久!” “都去歇息吧,养足精力。”说罢,谢恒安也不停留径直往谢文渊的灵堂处走去。 “你且去带着孙儿去睡会。” “老夫在这守着。” 谢恒安目光从跪坐在灵堂前的自家孙儿身上移开落到自家儿媳身上沉声道。 “公公,我……” “那贼子心狠手辣……” “我孤儿寡母实在……” 那妇人见着家主收敛起了之前的强硬态度,反倒是装起了可怜,说着说着眼角有泪滴滑落,看那模样伤心欲绝。 “你且安心在我谢家待着,那贼子便在是狠戾,在清河郡这一亩三分地上,也奈何不得你们,就算是他不管不顾派大队人马前来斩草除根,前脚踏上清河郡的地界,后脚便会有人前来报信……” “你们的安危,自然无忧!” “至于渊儿的事,你无需多管,老夫自会替他做主,如今已经定下了章程,那贼子猖獗不了几日了,届时,老夫定然亲自砍下他的人头,拿来祭奠我家渊儿!” 谢恒安望着空落落的棺椁面色阴沉入水,胸口更是止不住的起伏,讲到底谢文渊也是自己最为得意的一个儿子,高居庙堂之上,手握实权。 不出意外,等到他从兵部尚书的位置退下来之后,这谢家的下一任家主也是他来当,可如今便是连个尸体都没落得,如何能够平心静气。 “那便劳心了。” “儿媳乃是一介女流,便不再多问。” 那妇人见目的达到,心中舒缓不少,望着跪了许久,嘴唇都已经发白的儿子,招呼着下人端来一碗米粥喂他喝下。 此时雨势加大,气温骤降,那妇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带着他去下去休息了。 “你们也都下去吧,” “老夫单独和渊儿说说话……” 谢恒安挥了挥手, 支退了在灵堂外伺候的一众下人, “渊儿……” 随后神情落寞的走到那棺椁前, 四更天, 正值夜色最浓,加上雨水为伴,正是寻常人睡得最为深闷的时候。 “这便是清河郡谢家吗?” 一头戴斗笠,身穿黑衣,负有一木匣的青龙,已经出现了不远处的山丘之上,望着那偌大的府邸有些出神。 锦衣卫落寞的这些年,莫说是要对宗族子弟,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世家门阀下手,便是寻常官吏都是招惹不得,可谓是卑贱至极。 如今确是受命前来,屠了整个宗族,要知道即便是大离王朝开国之时,也只是倾力打压,剪除门阀势力,可也从未说是要轻易覆灭过。 今日之举,算得上是头一遭了。 “青龙大人。” “这当真能成吗?” 一旁的碟子压低声音询问道,虽说少许人手直突老巢,谢府始料不及,没有准备,可不比上京城中,府上平日里也住着不少死士门客,断然不是好相与的。 若是,稍有拖延,给到他谢家反应的时间,召集人马,拼死一搏,便是把上京城外各州郡之地那两三千锦衣卫一同打包丢在这,怕也是难逃一死。 “哪里又有成与不成之说?” “完成任务,” “便是我锦衣卫唯一使命和尊严。” 青龙神情淡漠道。 “没了尊严,与死又有何区别?” “可是青龙大人,如今我锦衣卫已经……” 那碟子想起那新任指挥使的所作所为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 青龙没有回答,而是遥遥望着上京城的方向拍了拍手中的大明十四势道“尔等,在外边守候,若是任务完成,有少许贼子趁乱逃出,就地诛杀便是。 “若是任务完不成,” “本官自会奉天成仁!” 青龙说罢, 便孑然一身往雨中迈步而去, 临了,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那便是, 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取的!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比这深秋的下的雨滴还要冷。 或许杀人杀得太多,他身上的杀气已经溢出,行走间,便是滂沱的雨势都顿了顿,或许杀人不是他的选择,却是完成任务,达成目的的一种方式。 离得近些, 那偌大的府邸如同一头隐藏在黑夜中择人而食的巨兽,要将雨夜中那个单薄的身影吞噬,可他的步伐却没有半分的停留。 因为, 锦衣卫本就是一条有进无退的路, 这一点, 他比所有人都要理解得深刻。 第五十三章雨夜中的一场屠杀 天上的云层极为厚重,不断汇聚的乌云堆叠在一起,就像是一块幕布盖在上方,便是清冷的月光也被遮住,夜色浓如稠墨,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毫不为过。 不知何时,那身负木匣的男子已经到了高墙大院之内,轻轻一跃,便到了一座三层阁楼的顶上。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响起, 随后有电光落下, 借着这一瞬的光, 青龙从高处往下看去,那占地百亩有余的谢府如同一头正在蛰伏的黑暗中的巨兽,只能隐隐看到些许轮廓。 或许是夜太深了些,又或许是雨太大了些,依旧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便是提着灯笼巡逻的家丁,也是只顾着躲在就近的屋檐下避雨,寻常家眷,侍女更是睡得深沉。 青龙没有贸然动手,而是静静感受着四周的气息,寻常死士身上的杀气是掩盖不住的,同样那些气血如龙的修行者更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 在屠尽谢府之前需要尽可能的避开这些人,用最快捷,最高效的方式完成任务,这是自幼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而死士和门客断然是没有资格住在谢家各脉家眷所居住的后院的。 青龙自然能够轻易避开,本就是特务机关的杀手头子,收敛自身的杀气,和隐藏行踪是在基础不过的东西,借着这厚重的雨幕,便是同境之人,也绝无发现的可能, “灵堂吗?” 青龙望着谢府灵堂架设的地方心中暗道,那房梁下挂着的白色的灯笼如同夜色中的火炬,瞬间便吸引了他所有的心神。 他不知道谢家近来有没有死过其他人,可值得如此操办的人不多。 兵部侍郎谢文渊算是一个,而灵堂所在的院落,不出意外便是他的遗孀所在,也是骆粥交代的首要目标。 青龙念头通达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杀了过去,脚尖踏在屋顶的绿瓦之上,没有清脆的声响,只有靴底踏地又抬起时和瓦片上水渍接触的极其细微的嗒啪声。 灵堂外, 青龙俯身望去灵堂中只有一个面色颓然的老者正趴在空无一人的棺椁前,自言自语着什么。 “嗡……” 这是箭矢被绷紧的弦推出时空气震动的细微声响,青龙来此之前便看过谢家众人的画像自然认识此人,极为熟络的从木匣中拿出了手弩。 “嘭……” 这是精钢箭矢穿透头颅后钉在棺椁上的沉闷声响,大明十四势本就是集一王朝能工巧匠倾力打造的杀人兵器,便是作配的手弩也有洞穿之甲胄之利。 谢恒安死了,和青龙往日完成任务所杀的寻常小卒没有任何区别,所有计谋和盘算,在滔天的狠戾,和那天下无不可杀之人的果决面前不值一提。 现实也远远比想象中更加荒诞,他至死也没有想到,那远在上京城里的贼子会这般果决的派人来到清河郡杀人。 这般的肆无忌惮,竟是为所欲为之为所欲为,要知道这可是他谢家的老巢,清河郡势力的中心。 青龙望着棺椁前慢慢滑落的尸体, 没有丝毫的停留也没有半分波澜, 对于自己而言,先杀他,又或是先杀一无关紧要旁系子弟没有区别,因为自己接到的命令是, 全都屠了,一个不留。 半盏茶后, 当青龙离开这座院落之时,他手中那柄后六把之一用以处决钢刀已经沾满鲜血,便是木质的刀柄都已经被浸透,呈现出暗红色的色泽。 上上下下近百口人,都倒在这柄钢刀之下,过程中没有发出刺耳的惨叫和哀嚎,因为他手中的钢刀很快,快到足以让他们都走得很安详,以至于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便已经不知不觉的离去。 即便有气血旺盛生命力顽强之人也发不出任何的声响,因为当刀割破喉咙的时候,涌出的血液会瞬间堵塞住气管,至多也只能发出类似于“嗬嗬嗬……”的细微声响。 在滂沱的雨夜大多的声响会被掩盖,那浓郁的血腥味刚刚顺着窗户门缝飘出也会被雨滴带来的水汽冲淡,便是留下的痕迹也会被雨水冲乱,让人无处可寻。 所以自古以来, 下雨天便是一个杀人的好时节, 一身黑衣如墨的青龙在次消失在滂沱的雨夜中,往下一处院落而去,直到从第七处院落出来,他手中已经不下五百条人命,他杀人的方式很质朴,同样也很高效。 “你是何人?” 夜间巡逻的人手离得近些,鼻翼微动嗅到了这被雨水冲刷得极淡的血腥味,右手压刀的同时,左手中的灯笼也提举了起来,最末那人转身跑去想要预警。 青龙没有回答,而是按动大明十四势上的机关,转瞬间,一排钢针便从木匣顶端疾射而出,在黑夜和雨幕的掩盖下,钢针穿透雨滴,往各处要害而去,手中的钢刀也是一同掷出透过逃跑那人的心窝而出。 那一行人甚至都没有看清青龙的面貌便已经倒地不起,而青龙自始自终都没有在活人面前暴露过自己。 “家主遇害了!” “有贼子入府!” “有贼子入府!” …… 可灵堂那边实在是沉寂得太久,终归还是被另外一队巡夜的人发现,惊恐的喊叫声响起,依旧无人应答,有人推开门望着一院接一院的尸体,吓得魂不附体,可还是强忍着恐惧爬上了钟楼。 “咚,咚,咚……” 青铜古钟的声音很是沉闷,接连响起之下,穿透了厚重的雨幕,这时,这座蛰伏的巨兽方才活了过来,五百余名轻衣死士利落的收拾起兵器,从前院各处向钟声敲响的方向汇聚而来。 青龙在另一处阁楼之上细细地感知着,其中不乏气息深沉的修行之人,这是谢家供养的门客,其中还有一气息苍莽如同野兽一般的三品纯粹武夫,要知道这仅仅是居住在府邸的常备人手,世家门阀在地方之强盛,可见一斑。 “没有发现贼人踪迹!” “我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最早到达灵堂那边的死士,细细搜查起来,除了遍地的尸体之外,却没有发现青龙的半分踪迹,其余还在赶来的人闻声也是顿住了步子。 而那些惊醒的谢家族人只余下不过三百人,望着四周那静悄悄的院落,心底升起了莫名的恐惧,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到底在何处,又是因何而来。 他们中有人想要逃,想要离开谢府,可距离最近的城池也有三十余里,这路途中有同党埋伏又怎么办? 众人踌躇不前,不知去向。 最终还在一位老者的高呼之下,让所有人都往宗族祠堂跑去,毕竟那是谢府里边最核心的位置,所有院落中活着的谢家子弟即便在黑暗中也都知道路线,也都能最快的汇聚起来。 “元奎,你也莫要追去!” “如今尚且不知贼子去向,你且在这护住我等,等到天明让那些贼子无处遁形,在做计较!” “另外,只留出两百人去府内各处搜查,余下四周的人手也都即刻往祠堂这边靠拢过来,莫要中了贼子的调虎离山之计。” 一老者冷静下来高呼出声道,离得近的死士闻声皆是放弃了搜寻极快的往中间靠拢,作为从小蓄养的死士令行禁止还要远远胜过寻常兵卒。 第五十四章仗义每多屠狗辈 “砰,砰,砰……” 这是靴底踏地的沉闷声响,竟是隐隐还要盖过瓮雷几分,远远看去一身长八尺,燕颔虎须,手持双锏宛如铁塔一般的汉子正往祠堂奔来,其声若巨雷,势如奔马,气势还要胜过那上京城中的裴行武不知凡几。 这唤作元奎的汉子, 便是久居于谢府的一位三品纯粹武夫,原本是清河郡当地一宰猪贩狗的屠夫,天生力大无穷,属于老天爷赏饭吃那种,只是不喜功名利禄未曾参军或是武举,遂,只是在市井间颇有几分名气。 又因性子憨直,不喜束缚,加上家中老母年老体弱,需人日日守在身旁照顾,遂,一直在坊间做着那低贱的营生,从未接受过别人的招揽。 后来,家中老母亲患了不治之症,谢家瞅准了这个机会,不惜千金求来了一株数百年的老山参吊住了姓命,更是不遗余力请来天下名医为她老母调理,硬生生将命延了两年,终归还是撒手人寰…… 于谢家而言,这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因为这唤作元奎的汉子在这两年的光景里,帮着谢家剿匪平乱无数,硬生生的开辟了数条商道,可抵万金。 他家中老母死去之后,本就是不喜束缚之人,也没了牵挂,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离去,只是没想到他依旧留在了谢家,依旧是分文不取,只求果腹。 旁人笑他痴傻, 他也是瓮声瓮气的傻笑从不解释。 “来人,把蜡烛灯笼全部点亮!” 感受着族人的恐惧,老者又让人将祠堂的蜡烛都点亮起来,只有光亮才能短暂的驱散一丝他们心中的恐惧。 直至三百多名死士一同将这祠堂围拢住的时候,所有人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在老者的布置之下,上百名手持强弩的死士,全都上到了祠堂的屋顶,以观全局。 而余下的两百余名死士则是将所有通往祠堂的巷道全部堵死,不给那隐藏在暗处的贼子一丝逼近的可能。 “呼……” “元奎!” “你且守在此处,务必寸步不离!” 那老者望着刚刚赶来的汉子这才彻底放心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原本那生的极为粗犷不堪的面容,此刻也莫名的顺眼了许多,便是那些素来瞧不起这粗鄙莽夫的家族子弟也是不由自主的靠近了一些。 “还请族老放心。”那唤作元奎的汉子只是瓮声瓮气的回了一声,一双虎目望向无边的夜色,没有丝毫在这危机时刻表明对主家忠心的想法。 “看样子也只有拼死搏杀了……” 青龙听着祠堂那边传来的声响,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神情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默默的将方才的那柄钢刀放回木匣中,转而拿出了另一柄。 刀身直狭,小镡,短柄, 这柄钢刀相比之前那柄,显然更加适合巷中贴身搏杀,杀入人群之中也可以把那强弩的干扰和威胁降至最低。 同样那身形极为魁梧的三品纯粹武夫在小巷中,也极难活动开手脚,巷道便是自己今夜的主场。 入祠堂的路已经被堵的水泄不通,避无可避,青龙只是默默将手中的钢刀压低,孑然一身往人潮杀去。 此时也从一场雨夜中的袭杀, 变成了步步杀机的生死局面。 “泚,泚,泚……” 青龙靴底踏下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刀切破咽喉的声响连成一片,最外围的一层死士,手中兵刃刚刚抬起,青龙手中那柄钢刀便已经划破他们的咽喉。 鲜血涌出又透过极深极窄的伤口往外泚着,相较于其他方式,没有那么多的花里胡哨,却最为节省气力。 入了人群之中, 那屋顶上的百余把强弩自然没了用武之地,望着四周落下的兵刃,青龙将钢刀送出,相撞之下,齐声断裂,没有丝毫的停留,单靴踏地,整个身子轻旋起来,周遭一圈的死士如同被割的麦子一般倒下。 随着祠堂这边的声响传出,原本分散出去搜寻的死士也是一同围杀了过来。 青龙杀人的速度极快,快到每一个呼吸都有数人倒地不起,可往往是每倒下一人,便有三五人从新补上了空缺。 丝毫不给往前迈步的空间,青龙依旧只是沉默的挥刀,整个人如同冰冷的器械一般,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 四周的死士已经变得稀稀落落,青龙周身也多出了十余道细密的伤口,涌出的鲜血和死士的鲜血混杂在一起,衣衫浸泡成红褐色,同时身前也多出一人宽的空挡。 “放箭!” 祠堂中的老者望着那一瞬的空挡狠厉道,如今已经知晓来人的实力之强盛,顾不得自己人的生死,趁他力竭,要他姓命。 “咻,咻,咻……” 面对上百强弩的齐射青龙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拽过一人挡在身前,随后往便身旁的尸堆里一头扎去。 原本还余下的数十死士在如此近距离下避之不及,转瞬间就死了一大半。 “噗嗤,噗嗤……” 箭矢穿透血肉的声响不绝于耳,第一轮箭雨刚刚落下,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很快便填装好了第二轮,直至弩箭清空,伴随着零星的闷哼声,小巷子彻底安静了下来,天地间只余下如柱的雨声。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嘭……” 堆叠如山的尸体被一刀斩开, “杀!” 屋顶的死士, 望着从尸堆中走出的那人也罕见的出现了恐惧,可他们没有退后的可能,一同放下手中的强弩,取下腰间的短匕围杀而来。 半盏茶后, 场中再无一人, 此时天色未亮, 可还是能感受到那人双眸中的冰冷, “元奎。” “今夜老夫等人的身家性命。” “便都托付给你了。” 老者望着那持刀迈步而来青龙,那里还有方才的镇定,目光落到一旁铁塔般的汉子,这才勉强定下心神郑重道。 “死来!” 那唤作元奎的纯粹武夫倒也不惧,暴喝一声便从祠堂内杀来,迈步之间,恍若龙行虎跃,声势甚是骇人,手中一对大铁锏朝着那道人影挥落,隐隐有破空之声传来。 “嘭……” 这是铁锏与钢刀相撞的声响, “噗……” 一口淤血猛然吐出, 本就厮杀许久的青龙如何能够硬抗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双腿被这巨力压得弯曲,便是靴底的青石也是寸寸龟裂, 青龙不敢怠慢急忙曲膝, 随后一个侧身翻滚卸开这巨力, 与此同时, 木匣开启, 上层一排八柄用以审讯的钢刀弹出,不利于厮杀,可论起对血肉的穿透,还要远远胜过下层六柄。 “噗嗤……” 在那武夫转身的刹那,青龙已经将一柄名为“天”的钢刀插入他的左腹,后者置若罔闻,依旧是不管不顾的杀来。 “嘭……” 一堵青石垒成的墙壁被砸得塌陷, 青龙堪堪避开,好在那纯粹武夫身形远远没有自己灵活,在避开这一击的同时,另外一柄名为“地”的钢刀插入他的大腿。 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 天上的雨势也减轻了不少, 再度望去, 那唤作元奎的莽夫身上已经插满了兵刃,从肩头至双腿,再到身上各处关窍。 大明十四势中的上层那八柄名为“天地将法,智信仁勇”的钢刀已经空了,便是下层的六把也已经去了大半。 本就是钢刀入体, 加上烈度极高的厮杀, 那唤作元奎的汉子周身各处被钢刀撕裂,肉眼可见那森冷白骨,可依旧是半步不退,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的青龙。 青龙低头望向木匣里边只余有两柄钢刀,依旧神情淡漠,因为即便自己不动手他也会失血而亡。 “呼……呼……” 那武夫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原本充沛的气血也变得萎靡, “杀!” 随着一身的暴喝, 那武夫竟是再度冲杀而来, 每一步踏出,那插在腿上的钢刀便会让他感受一次刮骨般的剧痛,双锏扬起的时候背部的肌肉再度被刀撕裂,可他瞪大的双目中看不出一丝的痛楚,满是决然。 他的动作比起之前已经慢出不止一筹,想来便是一个寻常人也可以轻易躲闪。 可青龙没有避开,而是握紧手中那最后一把用以处决的钢刀。 “嗤……” 两者接触的瞬间, 最后一柄钢刀从他的心窝捅入, 所有的气力随着心脏的停止所流失, “嘭……” 双锏杵地, 身子确是屹立不倒, 当那唤作元奎的汉子最后一次冲杀之前,那祠堂中的谢家子弟见势不妙,已经如同鸟兽般奔逃散去。 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 青龙望着空荡荡的祠堂喃喃出声道,没有着急追杀,而是默默的将尸体中的十几柄钢刀拔出,在无人庇护的情况下,他们如何又能够逃离得了这座府邸? …… “嘎吱……” 谢府的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一身负木匣的男子跌跌撞撞的从中走出,几络被血水泡透的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前,每往前迈出一步,身后都会留下一个血色的靴印,整个人如同刚蹚过尸山血海一般,破碎衣衫上的血渍大多都已经凝结成块,如同铁片贴在身上,余下新鲜的血珠贴在露出的皮肤表面,淅淅沥沥的雨滴从肩头滑落至地上时,竟是变成了刺目的殷红。 …… 一僻静的山洞内, “大人,您还要去吗?” “为何不去?” 青龙放下手中的舆图反问道。 随后将一柄用于审讯的钢刀置于火堆之上,直到烧得通红这才取下,随后脱下上半身的衣服,将刀身贴在,翻开的皮肉之上。 “滋,滋,滋……” 伴随着渗人的声响和烤肉的焦臭,伤口停止了流血,也不得不说这是止血最快的法子,还要远远江湖中最好的金疮药,当伤口已经被烫焦,自然不会有鲜血流出。 青龙接过那碟子头目递过来的一瓶用以外敷清热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后,又扯下一块白布将腰腹间那块狰狞的伤口缠住。 “大人,要不要下官去寻个医家来?” “还能握住刀。” 青龙没有回答而是试了试手腕上的力量后,将钢刀擦净收入木匣。 “挑出两匹最好的马给我。” 青龙合拢木匣起身道。 “大人,您这样子如何长途袭杀……” “何况……” “还能握刀,自然也能杀人。” 青龙一如既往的简单回应道,同样也堵死了那碟子头目想要说的话,后者闻声只得默默地牵来了两匹耐力最好的马匹,将缰绳递给青龙。 “任务还没有完成之前,” “我绝不会倒下!” 青龙心中默念着,随后压低身子俯在马背之上,往着舆图上标注着甘露亭一役那些贼子逃窜的方向疾驰而去。 自幼便知, 锦衣卫这条路很短, 可自己如今还远远没到走完的时候。 第五十五章休教天下人负我 翌日, 骆府, “城中局势如何?” 骆粥望着身旁的丁修出声问道。 “灭佛之后,整个上京城各个府邸都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丁修回禀出声道。 说来也是短短一夜之间整个上京城所有的寺庙,秃驴,都倒在了屠刀之下,那些城中众多信佛的贵人,如何能够不惶恐? “不过,市井间倒是有不少百姓拍手叫好,特别是临近白马寺附近的几个坊市,说是张灯结彩也不足为过。” 丁修详尽的禀报道。 “嗯。” 骆粥点了点头,对比倒是没有意外,毕竟这年头寻常百姓与佛缘分不够,何况临近的几个坊,也没少被那白马寺欺压,如今也算是顺带替他们解决一座压在头顶的大山。 “今日朝会情况如何?” 骆粥沉思了片刻后继续问道,今日早朝自己没去,已经托人告假,一则是杀人确实太累了,得休养一日,另外便是,上朝去了免不得还得惺惺作态的表演一番,实在太过麻烦。 “朝堂倒是安份。” “暂时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不过就是太过安份了些,反倒是莫名让下官心中有些不安,只恐他们又憋着什么阴损的招数。” 丁修皱眉道。 “嗯,本官知道了。” 骆粥暗自思索道,今日朝堂的安份,不在乎于自己这几日接连杀人太多,朝堂上那帮老家伙都已经麻木了。 和上辈子的“破窗效应”一般,如今杀几个秃驴在他们眼中看来,已经不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事情了。 可也不至于如此平静…… “对了,” “你本官上次给你的名单处理得如此?” “禀大人,下官已经将名单上所有人的暗自调查了一遍,证实无误,只是隐藏得更深的一些,还需要时间挖掘。” “嗯,青龙也快回来了。” 骆粥今日醒来之后,脑海中已经多出了数百条气运值增长的提示,看样子青龙那边交代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大半。 而自己的积累的气运值也在今日再次突破了百万的关口,可以进行新一轮的抽奖,解决了锦衣卫人手短缺的掣肘。 等到青龙回来执掌北镇抚司之后,对锦衣卫内部的大清洗就可以完全展开了,想来还要死不少人。 而清河郡谢家被青龙灭门的事情,想要传回上京,哪怕今早,天一亮就被人发现,然后直接飞鸽传书将消息送入上京,也是明日早朝在盘算如何应对的事情了。 今日,唯一忧虑的便是李知节那老匹夫一直在陛下身边,不晓得会在耳边吹些什么风,陛下又会如何考量。 “嗯,你先下去吧,且让人盯着点书院那边,昨日刘佥事家中的事情,本官还是觉得太过巧合了些。” 骆粥听完摆了摆手道,今日算得上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且等风雨袭来,那些魑魅魍魉一同浮出水面,一并诛之。 “下官,告退!” 丁修听罢也没有过多停留,毕竟如前几次的事情一样,他有自己的计较,自己要做的便是把交代的事情做好。 “嗯,去吧,去忙自己的事情。” 骆粥望着丁修离去的背影暗自点了点头,说起来他本就是个性子浪荡不拘的江湖中人,刚到锦衣卫当差时,许多事情还不懂,颇有拘束,如今不过短短几日下来对章程便已经极为熟络,往后还值得重用,也不枉费自己时常和他交谈。 虽说自己性子凉薄了些,可也不想身边的老人都渐行渐远,又或者跟不上自己的步伐,被落下,又或是遗忘…… 灵堂前, “少爷,您先吃点东西吧。”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等到骆粥给丁修交代完后,这才捧着一个食盒走到骆粥身后轻声说道。 “有劳周伯了。” 骆粥笑了笑接过食盒道,真要说起来现在整个骆府的家仆,侍女加起来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其中不畏惧自己的人或许只有眼前这个老者了。 “少爷,您得注意些身体,这几日老奴也听说了外边的事情……” 周伯望着眼前这身形单薄的少年郎,莫名的有些酸楚。 “都是些没法子的事情。” “我不杀人,总有人要杀我。” 骆粥笑容苦涩道。 “唉……” 那老者闻声也不多劝,只是默默地给灵堂前的火盆里多添了两节木炭,已至深秋时节,气温也慢慢降了下来。 等到骆府的管家周伯离去之后, 灵堂前再度变得清净下来, “白粥吗?” “倒是有心了。” 骆粥望着食盒中冒着还热气的粥笑了笑,自己这几天确实胃口不怎么好,早上起来吃些清淡的倒也不错。 “你倒是睡得安稳……” 骆粥心中思虑太多,吃到一半便没了胃口,放下碗勺自顾自的盘腿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棺椁碎碎念道,也只有无人的时候,自己才能彻底敞开心扉。 依照前身的记忆,自家祖籍在上谷郡,当地骆姓拢共十二个字辈,恰逢一轮末尾,遂,只得一个单字,用以隔开辈分,好作排序。 若是添上那个字辈,便是“白”字,自己名为骆粥,实际也叫骆白粥。 “这名字听着挺俗的,确实也挺俗的,” “简直就是俗不可耐……” 骆粥思虑间目光落到了那剩下的大半碗白粥上哑然失笑道,自己的名字和那些世家大族寓意深刻,又或是书香门第高雅的名字本就不同。 听说那骆瘸子取名的时候,还在卧床养伤,忌荤腥,恰好,也是吃着一碗白粥,旁边还配有一碟咸菜。 依照自己对那骆瘸子的了解,或许他当时只是想着自家儿子和这白粥一般,平平淡淡,能够无波无澜,了此一生。 若是能预想到今日的局面,想来那骆瘸子是第一个不答应自己入那北镇抚司的,即便是相对清闲安稳一些昭狱也不可能。 毕竟当头号鹰犬的苦头, 他已经吃过太多太多了, 他只想着凭借着自己和祖辈的余荫让自己接过亲军指挥使的名头,又或者是挂个闲散清贵一些的虚职,在那份香火情的庇护下安稳一生。 天底下为人父母望子成龙的不少,可讲到底大多数人都是指望着自家子女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话说, 自己一口一个骆瘸子,骆瘸子? 他的那条腿又是怎么瘸的? 说来不也是先皇在世时,身为头号狗腿子的骆武,在一场九死一生的变故中,为先帝挡下了九死,自己侥幸得了一生,却丢了半条姓命,卧床修养许久,可腿仍旧瘸了一条,这才得来的名头。 锦衣卫本就是天子亲军,指挥使自然也就是陛下身边的头号狗腿子,为了主子,瘸了一条腿,可谓是忠心耿耿。 做主子自然得有所表示,所以当他有了狗崽子之后,刚到了启蒙的年纪,便让他将狗崽子送入宫中,成了如今陛下的伴读。 话说起来有些难听, 可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骆粥心中自嘲一笑道,或许先帝在世时也是想着,延续他和那骆瘸子君臣之间推心置腹的关系。 可自己却有着不同的理解, 何为推心置腹? 便是, 上一秒还能谈天说地互诉心事, 下一秒但凡有半点不顺, 就能…… 反手将刀子扎进你的心窝里, 赐下一杯毒酒命你吞入腹中。 便是骆瘸子那般耿耿忠心,时过境迁,到了最后,仍旧死于非命,也没见主子替他报仇,何况是自己这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所以自己一刻也不敢停歇, 只想牢牢的握住这把刀柄, 等到有朝一日, 等到狡兔死,走狗烹之时, 锦衣之下,早已权势滔天, 自然有底气的说出那句,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之后, 效仿那人, 挟天子以令侯吗? 不, 还是得更硬气一些, 给自己换个一个听话的主子, 毕竟宗人府里姓朱的人还挺多的…… 第五十六章曹正淳:奴才永远都是奴才 朝堂之上, 大殿之中, 身穿龙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高位之上,静静地翻看着户部尚书刚刚递上来的折子,看到最后一页眉头略微有些舒缓, 便是早些时候听说骆粥干出的那些事,带来的阴霾也是驱散许多。 “这般看来,近来筹措的粮食和军饷的成效还是极为不错的,你这户部尚书倒是当的不错……” “当赏!” 朱明最后看了一眼折子上的数目这才安心的合拢,毕竟于目前的大离朝廷来说北伐才是头等大事。 “老臣,先行谢过陛下!” “不过,却是不敢冒领这泼天之功!” 户部尚书走出行列先行谢恩道,随后又指着身后不远处一人开口道: “筹措米粮和军饷一事,还是靠着谢侍郎这段日子的奔波操劳,这才让州郡各家纷纷慷慨解囊,出钱出粮,这才得以在短时间之内凑出大军过半所需。” “嗯。” “也是有劳谢侍郎了。” 朱明闻声目光看向那左侧行列中的谢文学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自己自然也很清楚他和那工部尚书谢文渊的关系,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可为何他兄长犯下如此大罪,也从来没有提过要诛连此人,原因也很简单,自入朝为官开始,他便从来没有和谢文渊接触过,便是佳节也是闭门谢客,在朝堂之上更是渭泾分明,断然没有参与的可能。 其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的身份,为官之人大多都是出自世家门阀,这点早就心照不宣,自己同样需要靠着他们的身份去完成一些事情,比如这次的北伐之事。 若是没有各个世家大族带头掏银子,那些豪强乡绅又怎么舍得,豪强乡绅不舍的,底层的百姓那就更不用说了,最后免不得还得强行加重赋税,徭役,此举,劳民伤财,薄心,动摇国之根本。 朝廷近来本就不甚安稳, 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也不想如此。 “臣,惶恐!” “断然当不得陛下如此赞誉。” 谢文学闻声走出行列跪倒在地道。 “嗯,你且尽心尽力便是。” “此事落成之后。” “朕,定有重赏!” 朱明挥袖道。 “可还有本奏?” 朱明望着群臣沉声问道,北伐进程之事处理完成之后,骆粥昨日所做的那件事自然而然的在心头缭绕。 事情不大, 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人提起。 “臣无本奏!” “臣无本奏!” 朱明目光所过之处, 各部各院无一不是如此应答。 朱明闻声神色莫名的冷了下来,昨夜之事在上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便是皇宫也能看到那城中各处燃起的大火,他们断然不可能不知晓。 “诸公,是不是漏了些什么?” 龙椅上的男子见状冷着脸问道。 话音落下,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陛下,据老臣所知,想来是没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姜子明,本就是负责纠察官员风纪,闻声后自然而然的走出行列,却是佯装出沉思的样子,追忆了许久之后,这才郑重其事的回应道。 “哦,是吗?” 朱明心里莫名有些恼火, 要知道前些日子永乐街一事朝堂上可谓是炸开了锅,可昨日之事确是无一人提起,要知道,这还是那人不在当场的情况下。 “罢了……” 朱明眉头紧皱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那太监见状也是扯着嗓子道, 可话音落下, 满朝文武依旧没有一人再度出声, 骆粥昨夜所做之事皆是只字不提, 左侧前列的李知节余光撇了那姜姓御史一眼,顿时了然,他们这是在给那姓骆的小子,暗地里下绊子,也是给陛下心中找不快,引起隔阂。 那太监念完后, 朱明又绷了许久,可哪里有这帮老臣,皮厚腹黑,整整半个时辰俱是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 “罢了,退朝吧!” 朱明最终还是不耐烦的起身离去,只是临走时看了缩在人群中的李知节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御书房中, “李公,今日之事您如何看之?” 朱明背对着李知节询问出声道。 “依,老臣看来,北伐一事无忧。” 李知节沉吟道。 “李公,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朱明转身目光直视着后者道。 望着那苍老的面容,朱明心底隐隐有些失望,为什么自己始终不愿意放弃锦衣卫这把快刀,而不是彻底仰仗这死心塌地,忠于皇权的顾命大臣,不在乎于此。 趋利避害,明哲保身, 这便是他们这类人最大的毛病! “陛下,老臣我……” 李知节迟疑道, “说吧,你知道朕问的什么!” 朱明直接捅破天窗道, 不给他分毫推脱的机会。 “如此,老臣便直言了!” 李知节深吸了一口气道。 “依老臣看来,既然头斑斓猛虎牙口太利了些,陛下不若亲手给它拴上一条铁链,平日里依旧好吃好喝的喂养着,让它体魄强健,牙尖爪利,却没法子挣脱铁链,胡乱伤人,等到陛下有需要的时候在稍微松开一些放它出去吃人便是……” “如此一来,” “既不影响他锦衣卫的牙尖爪利,” “也有了钳制之法。”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知节说罢拱手问道。 “可有具体的章程?” 朱明闻声有些意动。 “古往今来,不论是督察院,锦衣卫,又或是其他上达天听的衙门所涉之职权,本就多有重叠,不外乎,都是行的风闻奏事,纠察百官之职,其中最大的区别,无非是权责轻重之分。”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在新设立一个缉事衙门,同样是只听令于陛下一人,由它来掣肘日渐势大的锦衣亲军?” 李知节思索片刻后详尽道,这番话本来不应当由自己这个臣子来说,可自己对那骆家小子的猖狂模样也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新的缉事衙门?” 朱明闻声沉思良久, 迟迟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此事,日后在议吧……” “朕自有考量。” 小半个时辰后, 朱明最终还是摆了摆手道,毕竟新开一个衙门其中所涉及人力,财力所耗太大。 当然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又由何人来担任这个新设缉事衙门的一把手? 若是用人不当, 斑斓猛虎没了掣肘不说, 反倒是添了一条豺狼, “那,老臣告退……” 李知节望着朱明明显有些意动的神色,也不在多劝,知晓他的心思,本就谨小慎微,若是逼的太紧反倒是弄巧成拙。 …… “新的缉事衙门……” “新的衙门……” 李知节走后, 朱明独坐在御书房中暗自念道着。 不知不觉间天色也是昏沉了下来, “陛下,到了晚膳的时辰……” “您看……” 恰逢此时, 手持拂尘的曹公公在门外喊道, “嗯,传膳吧。” “最近的琐事太多,你让他们挑些送到这御书房来,朕还得处理政事。” 朱明挥了挥手道, 并没有几分食欲。 “陛下,粥来了。” “老奴看陛下近来有些上火。” “特地让御膳房给您熬的粥。” 不多时,曹公公又捧着一碗白粥送了进来,随后静置于一旁,又重新拿了一副碗筷,自己先行分出,吃下一口后,等了半晌,这才轻手轻脚的放到朱明身前的案牍之上。 “你说说这满朝文武谁对朕最为忠心?” 朱明看着躬身忙前忙后的曹公公, 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哎呦喂……” “陛下,老奴可不敢妄言!” 曹公公闻声诚惶诚恐的跪倒在地道。 “朕让你说,你尽管直言便是。” “奴才只关心陛下您的身子,盘算着陛下今日吃些什么好,明日喝些什么好,奴才对朝政更是一窍不通……” 曹公公神色慌张的解释道。 “你这狗奴才,当真是无趣……” 朱明闻声佯怒踹了曹公公一脚骂道。 “陛下,奴才永远都是奴才,因为奴才的脑袋里,只想着奴才该做的事情……” 曹公公极为认真的开口道。 “哦?” “朕要你这狗奴才的脑袋又有何用?” 朱明笑骂了一声道, 可不知为何, 听完这番话心情竟是莫名愉悦了几分。 第五十七章定名东缉事厂 “若是陛下当真想要奴才的脑袋……” “只用言语一声便是。” 曹正淳跪倒在地,也收起了平日里和颜悦色的面容对着朱明郑重其事道。 “你呀,你呀……” “朕如何说你才是……” 朱明望着曹正淳郑重其事的样子倒也没了戏耍玩笑的心思,反倒是认真打量起来跪倒在地的曹公公。 真要说起来,大离王朝开国之后也曾有过宦官掌权,干涉朝政的先例,可,纵使他们再是嚣张跋扈,又或是草菅人命,以至于贩官卖位,弄得朝堂乌烟瘴气,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可,绝大多数太监对陛下的忠心却从未更改过,因为他们背靠的是皇权,也只能依附于皇权。 便是大离前几朝那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有替天子阅读奏折,掌批红之权,真真切切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到了最后,先祖皇帝也仅仅只是差人从门外递了张条子进去,他确认无误之后,没有多说一句话,便当场自缢。 两者之间是何其相似? 而眼前这奴才还要胜之许多, 算算日子,这奴才早在那妇人掌权的时候,就已经陪伴在自己左右了,那时的光景可远远比不得如今,自己说是日日如履薄冰也不足为过,可他却从来没有过半分不尊。 不论何时何地对自己皆是毕恭毕敬, 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最为难得的一点便是,他从未主动在自己面前提起过什么,不论对朝堂中人的好坏评论,还是说对于自身的利益的争取,他从来都只是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情,不多言,不邀功,不请赏。 这样的奴才宫里不多了…… 其实对于太监对自己的忠心, 朱明这辈子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真要说起来便是锦衣亲军也远远比不过,因为他们没有子嗣,即便是手中握有的权力再大也没有传下去的可能。 毕竟 天底下谁都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唯独太监不能, 因为不论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还是天下读书人,又或是稍微有些骨气的百姓,都无法忍受上面坐着的是一个没卵子的阉人。 “唉……” “你这奴才什么都好,” “就是性子太过死板了些。” 朱明收回思绪挥袖长叹了一口气道。 “陛下,打入宫之日起。” “咱家就已经是陛下家中的奴才了。” “作为陛下家中的奴才,只需要知道一点,陛下说的是什么,奴才照着陛下说的话,去办便是了。” 曹正淳理所当然道, “陛下说的话是永远都不会错的。” “既然如此当奴才的,” “又何必需要变通呢?” 曹正淳理所当然道, “罢了,朕今日也不与你细说。” “你且去把那姓骆的叫进宫里来,” “朕在这儿等着,想听听他的解释!” 朱明挥了挥手道。 “老奴,领旨……” “嗯,你且去吧。” 朱明挥了挥手道。 “老奴,告退……” “嗯。” 朱明望着曹正淳的背影,恍惚间又想起了几日前的早朝,他毅然决然挡在自己身前的场景。 “张供奉,你觉得这人如何?” 朱明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低声问道。 话音刚落, 御书房的阴影处,便走出了一个身穿大红蟒袍的鹤发鸡皮的老太监,他的脚步很轻,气息更是几近于无,便是门外守候的侍卫也没能发现一丝端倪。 即便是他从阴影中走到这烛光下,若是不仔细瞧,也会下意识的忽略掉这人,就好像是一个人的影子一般。 说来也没错,因为他本就是自己祖父的影子,只是如今变成了自己的影子罢了,历经三朝荣辱,如果说阉人中也非要排出一个最忠心的人,无疑便是他了。 自甘露亭一役之后,这前朝供奉之首张谨,便日日如影随形,从未离开过自己身旁十丈之外,因为他说过,只要他在自己十丈之内,天底下便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安危。 “陛下,不知您问的是那一样?” “修为又或是品性?” 张瑾问道。 方才的谈话他自然是听到的, 朱明任何事情也都没避讳他的意思。 “修为!” 朱明直言道。 因为对于品性他已经有自己的判断。 “奴才永远都是奴才,” “奴才的的脑袋里只想奴才该想的事。” 这两句话, 至今仍在朱明脑子里回响。 的确, 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个奴才。 他不通朝政, 反倒是好事, 奴才只需要做主子吩咐的事就够了! …… “想来与老奴一甲子前相当。” 张瑾思索道。 “三品吗?” 朱明疑惑道。 “老奴曾听他说起过,他修行的功法名为天罩童子功,据老奴所观,他莫约有五十年的功力,虽说年头不算多,却胜在极为精纯,气血之旺盛还要胜过纯粹武夫。” “想来能胜过天底下绝大部分的三品,放在偌大的江湖中也是鲜有敌手。” “便是在这宫内众多的供奉中,能稳稳胜过他的便只有老奴一人。” 提起曹正淳这人,张瑾显然也是颇有好感的,平日惜字如金的性子,也是难得开口解释了一番。 还记得往日陛下来深宫中与自己下棋之时,这人也是时常陪伴在他身旁。 往往是,人未至,隔着老远,便一口,一个老祖宗喊着,喊得极为亲热,不似惺惺作态。 人有七情六欲,太监也是如此,日子久了自然也就多了几分好感,何况,自己这说的话倒也不算违心,皆是实实在在之言。 “如此算来倒也够了……” 朱明闻声暗自思索道,毕竟新设的衙门是用来掣肘锦衣卫亲军的,又不是拿去北地那些燕人的十几万铁骑厮杀的,只要能够压得住底下人就够了。 当然,最好的选择还是眼前这位历经三朝兴衰的老供奉,可他如今作为自己的影子,实在是没法子时常离开办差,更不可能去担当这个新设衙门的一把手。 “想来陛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张瑾看着朱明颇为意动的声色,心中了然,也不多问,点到为止,默默地退到御书房的阴影之中。 “若是真要定下这个衙门,” “又当选址何处?” 朱明暗自念叨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幅上京舆图之前,目光在城中各个坊间搜寻起来。 “这东华门旁倒是有一处。” “原本用于官办纺织的厂房,规模甚大,早些年又闲置下来,算起来那地方倒也宽敞,勉强够用……” “若是定下名头,” “不若就叫东缉事厂?” 朱明望着上京舆图上暗自思量道。 第五十八章你且好自为之! 骆府, 戌时, 天色昏暗, 阴雨连绵, 一辆极为质朴的马车停在了门前。 “曹公公,您请!” 马车刚刚停稳,一旁的小宦官便飞快的下了车,跑到车厢外面等候着,等到曹正淳出来时,极为殷勤地撑着伞道。 身份更低的那人更是干脆,索性直接弯着腰趴在马车下边,以供那人踩在自己背上,靴底不会被雨水打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便是宫中也不例外,生活在宫中的阉人更是善于察言观色,陛下对眼前这人的态度,早就被众多太监看在了眼里,免不得要巴结一番。 “唉……” “都是些苦命人,何必这般拘谨?” 曹正淳说罢竟是亲自扶起了跪地的那名年轻宦官,随后又俯身替他拍了拍膝盖处的水渍叹道。 “你们且在这里候着吧。” “咱家传完陛下的口谕便来。”曹正淳避开雨伞对着那小宦官和颜悦色道,随即也不矫情,淋着雨独自往府内走去。 “嘎吱……”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曹公公,你来了。” 骆粥望着往前的曹正淳笑道,真要说起来从他入宫之后,便从来没有私底下联系过,少有几次见面也是传旨的时候,今日为何而来,自然也是不言而喻。 “骆大人,陛下的口谕,让您入宫一趟,听陛下的言语,昨天的事情,怕是心中已经有了芥蒂。”曹正淳开口道。 “芥蒂吗?” 骆粥笑了笑,这才仅仅只是白马寺的风波而已,不晓得等那清河郡的事情传到宫中他又会作何反应。 “早在永乐街的事情之后,李公就已经有了掣肘锦衣卫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看来怕是已经和陛下敞开心扉,说了具体的章程。” “只是陛下心中还在迟疑。” 曹正淳回想起朱明的神色分析道,不然他也不会莫名其妙的问出那么一番话。 “罢了,且去看看吧。” 骆粥对于曹正淳的话没有半分意外,朱明能让他来叫自己入宫,说明还是没有考虑清楚如何处理自己,不过也快了。 “周伯,你先来一趟。” 骆粥临行前开口道。 “从府上的库房里支出一百万两银子,记住,不要记账,也不要现银,全都用银票。”骆粥思虑片刻道。 “曹公公,你也莫要推迟,这笔银子用于在宫内的打点,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宫里那些人更是如此,毕竟没了其他的念想,更得抓紧这黄白之物……” “往后若是没了银子,” “也只管来骆府支取便是。” 骆粥沉声道。 “骆大人,会不会太多了些?” 曹公公闻声诧异道。 “陛下心中的迟疑,大抵明日就没了,趁着这个档口,曹公公你还是得抓紧时间把位置往上挪一挪,等到手里边有了人,少不得花银子的地方。” 骆粥望着曹正淳正色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埋了一年多的暗子也终于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骆大人,咱家……” 曹正淳欲言又止道。 “本官在宫门外等你。” 骆粥说罢也不停留,孑然一身出门,翻身上马而去,为了避嫌并没有选择同行入宫,越是紧要的关头,越是不想让这颗暗棋有太多纠缠,表现得太过亲近。 “公公,您请。” 骆粥前脚刚走,骆府的管家周伯便亲自带着一个木匣子走到了曹正淳面前,打开之后是一沓厚厚的银票,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的金叶子。 “有劳了,周管家了。” 曹正淳拱手道,骆粥给的,自己也没有推迟的必要,道谢之后,便将那一塌数目不一的银票揣入怀中,大袖一卷那些零零散散的金叶子也都收了起来。 “曹公公,您客气了。” 周伯倒也是个有心人,虽说不清楚骆粥和他之间具体的关系,可也晓得这人对自家大人十分重要,做起事情来自然也是不留余力。 这沓银票中八十张面值万两,余下的二万两皆是一百,五百,再到一千,五千不等,毕竟宫中打点,每个人出多少银子,也是依照身份来的。 “那咱家,便先行离去了。” 骆府门外, “骆大人赏的,都拿着吧。” 曹正淳不着痕迹的将几片金叶子,落到了随行的那几个小宦官的袖中,便是之前那跪地的人也没落下。 “谢过公公,谢过大人……” 众人看着那金叶子愣了许久, 面色有些惶恐, 依照不成文的规矩,不论好坏,只要宫里边的人出来,传旨,又或是口谕,都得给些赏银,这点倒不奇怪。 若是分文不取, 皇帝晓得之后反倒是要起疑心。 可通常都是领头那大太监收下, 又怎么可能分润出来? 讲到底,宫里的阉人日子并不好过,贵人没那么容易打赏,相反,稍微丁点小事没做好,就会掉了脑袋,月底的俸禄也没几两银子,更没有几个人能熬到出宫传旨,又或是收孝敬钱的时候。 绝大多数太监年老被赶出宫后,多是暴尸街头,临了,莫说赎回子孙根,便是棺材板都未必能买上一副。 所以宫里绝大多数阉人都是视财如命,和那貔貅一般,只进不出。 众人低头望着袖口里的金叶子,又回想起方才入府前的那一幕,俱是鼻头莫名的有些酸楚。 越是卑贱之人, 反倒是, 越是珍重那来之不易的尊重, …… 午门外, 骆粥静静地等在雨中, 御书房外, “陛下,骆指挥使已经到了……” 曹正淳在门外通禀道。 “让他等着吧。” 朱明此时正尝着那碗白粥头也不抬道。 “且在等等,” “看看朕那亲军指挥使的态度吧。” 曹正淳离去之后, 朱明低声自语道, 不知不觉间那碗白粥已经见底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可有半分不耐烦的神色?” 朱明望着刚刚回来的曹正淳问道。 “回禀陛下, “骆指挥使如今正跪在午门外。” “看他神色倒是没有半分不耐。” “哦?” “跪着的?” “那便让他继续跪着吧。” 闻声, 朱明的面色好了许多。 午门处, “看样子还是没死心吗?” 骆粥跪在午门外心中暗自想到,可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自己的在他心中的形象是爪牙尖利,而并非是目无君上。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御书房还是没有半分动静, 骆粥依旧是一言不发的跪在午门外,望着那冗长的汉白玉台阶心中并无波澜,如果只是白马寺阳奉阴违一事。 想来,自己只需要跪道天亮,他心里的气消了,大抵便过了,可该来的事情始终是躲不过的,自己也从来没想过能蒙混过关。 卯时, 天地间第一抹光亮升起时, “嘎吱……” 御书房的大门被推开, 朱明走到那汉白玉长廊之上,望着底下已经跪了一夜的骆粥,看着浑身都被大雨淋透的衣裳,一绺一绺贴在额前的头发,终归还是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要的态度, 他如今已经给了。 “罢了,叫他进来吧。” “朕,有话与他交代。” 朱明挥了挥手道。 “陛下!” “陛下!” “清河郡有急报传回……” 恰逢此时, 宫门外有急呼声传来, 马蹄踏下的泥水在骆粥身前飞溅, “陛下,您请看!” 那人从信鸽腿上的竹筒中取下一张纸条递到了朱明身前。 “这是?” 朱明掀开纸条,望着上边简短的话语,整个人直接愣住了,面色煞白,胸口止不住的起伏,最后更是将那纸条撕得稀碎。 “嘭……” 朱明重重的一拳捶在那栏杆上, 便是鲜血淋漓也不自知, “你怎么敢的呀?” 朱明青筋暴起望着午门外跪着的那道人影戾声喝道。 过了许久, 终于平静下来, “罢了,” “罢了,” “让他回去吧……” “且好自为之……” 朱明大袖一挥面无表情道。 “嘭……” 御书房的大门猛然合拢, 隐隐有木屑掉落。 第五十九章且让他自称一声本督 “骆大人,陛下的口谕。” “您请回吧。” 曹正淳望着午门外跪着骆粥表面声色不动,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早些时候还在疑惑为什么他如此笃定,陛下会下定决心,原来他竟是令人将清河郡谢家给屠了。 整整八百二十四口族人, 无一生还。 昨日早朝陛下还在说了重赏那清河郡谢家出来的户部侍郎谢文学,结果刚隔了一天,天子亲军锦衣卫就将他宗族屠尽? 堂堂天子,就是这般奖赏功臣? 白马寺一案,或许只能说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可屠了谢家,已经等同于将陛下的脸面丢到了地上,还好狠狠地踩上了几脚。 “陛下这性子倒是没变。” 骆粥看着那紧闭的御书房门,也没了继续装下去心思索性直接起身往宫门外走去,昨日晌午得到的消息。 青龙已经快马加鞭的往上京城赶来,一人双马,沿途驿站,更换马匹,补充吃食,大抵今日寅时便能入京了,自己也可以开始下一步的谋划了。 “对了,骆大人。” “陛下,让我寻李公入殿,想来是要探讨具体的章程了,另外,陛下还交代咱家这几日什么事都不要管,多与李公亲近……” 曹正淳压低嗓音道, “看样子这位置是得挪一挪了,” “本官便提前恭贺曹公公升迁了。” 骆粥闻声笑道。 “骆大人,您说笑了。” “走了……” “本官还得给你曹公公准备一份礼物。” 说罢, 骆粥头也不回的往宫门外走去, “这是骆家那小子?” 有人压低嗓音问道身旁同僚,骆粥出宫的路上,刚好撞见前来上早朝的文武百官,算算时辰倒也没错,众人何曾见过这帮狼狈模样的骆粥,颇为惊愕。 “倒也没认错。” 有人狐疑出声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与宫内相熟的官吏唤来一个路过的阉人问道。 “这……” “仔细说说,诸位大人都挺好奇的。”说话间一锭银子落到进了那小太监的袖口里,后者喜不自胜。 “骆大人已经在在哪里跪了一夜了……” “所为何事就不知道了。” 那小太监知无不言道。 “如此说来,陛下还是没让他进去。” 有人暗自思虑道,众人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心底细微难明。 “哼,那竖子不过是一朝得势。” “如今,想来不在乎又是做了什么恶事,碰到了陛下的底线,俗话说的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等到骆粥走远,有人嗤笑道,暗嘲这人竟是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都不晓得。 …… “李公,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有要事相商。” 此时,曹正淳也在人群中寻到了李知节恭敬道,后者闻声,也不多言,随在曹正淳身后往御书房走去。 “李公素来不喜这贼子。” “如今恰逢这个档口召去。” “看样子这他确实猖狂不了多久了……” 等到李知节走后, 文武百官彻底炸开了锅,能在朝为官的没有一个是傻子,自然也能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发现一些端倪。 再度看向宫门外那道身影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怜悯。 短短数日之内便得罪了无数的人,如今又渐渐失去了陛下的恩宠,已经不是能不能嚣张的问题了,怕是往后能否保住小命都说不准。 “一群老匹夫,往后便是两座衙门压在你们头顶,不晓得那个时候你们还笑得出来吗?”骆粥感受着身后那些意味难明的目光暗自冷笑道。 锦衣卫背靠皇权这点没错,绝大多数亲军指挥使,也确确实实也是靠着陛下的恩宠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可自己不一样,如今断了与天家和陛下的这份香火情于自己而言却未必是坏事,因为,在他眼中,自己已经彻彻底底成了一把冰冷的刀子。 他又找到刀鞘,便不会在顾及里边的刀子究竟有多锋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此时, 才刚至锦衣卫鼎盛之始! “等着吧……” “本官自会给你一个远胜前朝的锦衣卫,让尔等也晓得什么叫,静若寒蝉!”骆粥站在宫门处回身望着越发热闹的午门淡漠道。 …… 长廊上, “李公,您请!” 曹正淳走到转角处时,突兀的小跑上前,片刻后提着一双干敞的鞋履,放到了李知节的脚下。 “你这狗太监倒是会来事。” 李知节见状愣了愣,看向自己已经被雨水打湿的鞋履这才反应过来笑骂出声道。 “咱家,给李大人穿上吧。” 曹正淳谦卑道。 “免了,老夫可担待不起。” “讲到底,太监也只是陛下一个人的奴才,这般,岂不是逾越了规矩。” 李知节说罢,便亲自动手换下了鞋履, 不过双手确是下意识的避开了曹正淳方才碰过的鞋面。 自己作为读书人,打骨子里便瞧不上阉人,不论他官至何位也不可能改变,顶天了也就是逢场作戏,依照自己的身份和他说上两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李公,谬赞了。” 曹正淳见状依旧是和颜悦色道。 真要说起来,太监两个字确实也不算侮辱,毕竟刚入宫的阉人比猪狗都不如,随后一步步从典簿,长随,奉御,往上爬。 升迁至监丞之后,还得熬上许久,监丞再往上升还有一个少监,少监的顶头上司才是闻名遐迩的太监。 不过这年头骂太监骂习惯了,也就改口不过来了,只要当事人,晓得自己表达的意思就够了。 “你这阉人倒是有趣……” 李知节闻声这才多看了曹正淳两眼。 御书房, “陛下,老臣来了。” “无需多礼。” “不知陛下唤老臣前来所谓何事。” “李公,” “你且看看朕这亲军指挥使干的好事!” 李知节接过那纸条后也是愣神良久, “陛下的意思是?” “昨日所说之事,” “今日便讨论出个具体的章程来吧。” 朱明冷声道。 “如此也罢……” 两人在御书房中一直聊到了晌午, “如此说来,陛下已经有了人选?” 李知节望着朱明开口问道,在衙门的章程和具体地点定下之后,自然避无可避这个问题。 “朕,觉着那奴才确实挺不错的。” 朱明望着门外侯着的曹正淳道。 “本就是如亲军一般只听令于陛下一人,想来朝堂上其他人也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 李知节思索片刻后开口道,如果非要选一个阉人,或许他算得上一个不错的人选,至少他还是认得清自己地位的。 “只是不知这官职如何定夺,毕竟朕那亲军指挥使已经是二品的都督佥事。”朱明诚声问道,这一点,为官数十年的老狐狸比自己要把握得好许多。 “正二品?” “若是低了,也压不住,若是太高了,寸功未立,难以服众,陛下,不若给从二品的提督如何?” “等到框架搭建起来,到了能够钳制锦衣卫的那一天,再给个一品的总督……” 李知节不疾不徐道, 古往今来,后宫阉人本就亲近天家,作为家奴,品级更是虚高得很,如今那大内的总管太监和太子太傅,太子太师,太子太保一般,也是正一品,只是没丁点实权罢了。 “也罢……” 朱明闻声迟疑了片刻, 可转念一想念头通达, 若是给得太低还谈何钳制锦衣卫? “毕竟也是朕的家奴。” “日后让他自称一声本督又有何妨?” 朱明大袖一挥拍板道。 第六十章斗转千回,指鹿为马 朝堂上, “陛下还没来吗?” 有年老的臣子,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从上朝至今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站得老眼昏花不由得疑惑出声道。 “王大人,您莫着急。” “李公与陛下正在商讨要事。” 都察院左都御史姜子明冷笑道,明明也是花甲之年已经站得腰酸背疼,可内心的欢喜还要远远胜过身体上的劳累。 “王大人,现在多辛劳一些,” “往后可就要轻松许多。” 有人出声宽慰道, 仔细看去,底下文武百官倒是没有半分不耐烦的神色,反倒是等得越久心中越是开心,毕竟陛下的意思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越发的明了。 唯独那户部侍郎谢文学站立不安,不知为何右眼皮一直跳动不止。 “陛下,驾到!” “臣等,恭迎陛下!” 等到午后, 朱明这才姗姗来迟,与之同行的李知节也是不动声色的到了群臣之中。 “李公,您和陛下商讨的事情,是否与白马寺有关,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章程,为何如此之久。” 李知节刚刚走入行列,那户部侍郎谢文学,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压低嗓音问道,身旁群臣也是屏息凝声侧耳倾听起来。 “谢侍郎?” “这……” 李知节看清问话的人后愣了愣,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实情,只是回道:“这事想来陛下会亲自给你一个答复的,谢侍郎莫急,稍等片刻便知晓了。” “给下官的答复?” 谢文学闻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是等陛下亲自说吧……” 李知节也是点到为止。 “诸位爱卿,想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朕也不卖关子了,今日早朝推迟一事,确实和朕那亲军指挥使有关,另外和谢侍郎也有些牵连,事出清河郡,具体为何,诸位也一同看看吧。” 朱明说吧将在御书房中攥抄下来的折子递出,自有一小太监将折子分与文武百官以供传阅。 “清河郡?” 谢侍郎接过前边传下来的折子愣了愣,可当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整个人直接呆愣到了原地,只觉得一股子气血直冲脑门,天旋地转之下竟是直接倒地不起。 “传太医……” “且带下去好好修养吧。” 朱明见状无奈道,目光中隐隐有些愧意,毕竟人家前脚刚刚帮自己办成了一件天大的事,自己的狗腿子反手就把他的亲族全部诛杀了。 “陛下……” “这……” 姜子明看完折子也是面色煞白, 嘴皮子打着哆嗦道。 余下文武百官也早就没有了看戏的心思,要知道甘露亭一事,参与围杀那骆姓小子的人都已经被满门抄斩,可他们背后的宗族还在,朝堂之上也不乏和那些官员出自同宗同族之人,难免人人自危。 何为世家门阀? 所谓, 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所谓, 为政不难,不恶于巨室, 可这杀胚确是为所欲为,置之不顾,从根本上颠覆了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底气,谁又能保证他下一个动手的,是他张家?还是他王家?又或是自己姜家? “还请陛下给谢家一个交代!” 有人带头之下,满朝文武竟是一同义愤填膺的跪倒在地,胸中怒火难平,便是措辞也没有平日那般严谨。 “遭了……” 李知节见状心中咯噔一声,倒地还是小看了这件事对他们的影响,竟是比那毒妇当初想要签下那丧权辱国的条约时反应还要激烈,看这架势已经有了逼宫之势,只怕是会适得其反。 “哦?” “交代吗?” 朱明望着一同跪地的朝臣玩味道,心中莫名有些不悦,虽然自己也知道朝堂为官之人有八九成,都是出自于世家门阀,可真等到他们沆瀣一气逼宫之时还是内心震动不以。 自己置气于骆粥,是因为他没有奏明自己,便私自行事,给自己惹下了天大的麻烦,也动摇了朝堂的稳定。 可,相必之下,联合起来的世家,威胁要胜过那牙尖爪利的猛虎千百倍。 “依照朝廷律法,谋逆者,当诛杀九族,以儆效尤,这点,朕那亲军指挥使,倒是做得没错。” 朱明沉声道,其中也不乏敲打之意,原本是还想着,趁着这个档口撤去他都督佥事一职,让统领东稽事厂官从二品的提督,方便钳制,如今看来又熄灭了这个心思。 这东厂必不可少, 可锦衣卫也还得在扩建一些! “陛下,陛下……” 众人闻声依旧置若罔闻磕头不止。 “罢了……” “那骆粥虽无愧于律法,到底还是杀性过重了些,遂,朕计划着定下一个新的缉事衙门,负责,监管那锦衣亲军,定位于东华门外,名为东缉事厂,由朕……” “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朱明心中思虑万千,可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在这个关键的档口抛出了新设稽查衙门的章程。 “新的衙门?” “阉人掌权?” 文武百官面色阴晴不定,可一想起清河郡的惨案便怒不可遏。 “臣等无异!”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应下。 “嗯!” “如此就算定下来了,具体的章程李公,会报与各部,还望各部配合,早日把东厂的框架构建起来,也免得再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 朱明沉声下令道,定下东厂的事情远远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容易,几乎是没有听到过反对的声音,和丁点阻力。 如此看来, 不日就能构建完成。 等到朝臣散去之时, 朱明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开心。 反倒是莫名的有些忧虑。 “罢了,罢了……” “东厂是东厂,亲军是亲军。” “事情终归是一码归一码的。” “也不能寒了朕那亲军指挥使的心。” “怜他通宵达旦跪了一夜风寒入体。” “朕若记得没错的话,前些日子各地进贡了几头鹿,如今正饲养在宫中,听说鹿茸,鹿血俱有祛风除湿,强健体魄之效,便差人给他送去一头吧……” 朱明坐在龙椅上低声自语道。 …… 上京城外, 骆粥正领着丁修和王如龄两位心腹正在静静地等候着,青龙回京的消息,沿途的碟子已经报了上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 临近黄昏,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骆大人,下官幸不侮使命。” “有劳了,青镇抚使!” 骆粥亲自扶起青龙道。 “走吧,打道回府!” “本官亲自为你接风洗尘!” 众人刚刚回到府中, 骆粥便看到了那头关在笼子里的鹿。 “少爷,听送来的宦官说,这是陛下赠与您的,让您养养身子。”门房见状赶忙过来出声解释道。 “哦?” “陛下亲赠?” 骆粥若有所思道, “王同知,何在?” “下官,在。” “且去把卫所中诸位大人都一同请来,一则是交代下青龙往后的官位安排。” “另外,则是,陛下亲自赐下了宝驹,也得让他们一同鉴赏,鉴赏。” 骆粥望着铁笼中那头躁动不安的梅花鹿,恍惚间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的开口道。 第六十一章日行千里的鹿 戊时, 骆府, 天色彻底昏暗下来 府中确是灯火通明, “唏,吁吁……” 长街上,缰绳拉紧,马匹嘶鸣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断有人从城中各处赶来,前前后后等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府外已经停满了马匹,站满了锦衣卫的官员。 细细算来,竟是有数百人之多,上至千户,下至总旗,小旗,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来了。 莫说手里有要紧的差事,便是正在老婆孩子热炕头,又或是夫妻间正在行敦伦之事,在接到通知后,也是慌忙提紧裤腰带往这边赶来,唯恐落于人后。 此时, 清河郡,谢家宗族被屠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如果说早些时候甘露亭和永乐街又或是白马寺,只是让他们心中畏惧,信服,那么屠了一个真真切切的世家门阀,便是让他们骨子里都冒起了凉气。 也只有历代世袭下来的官员, 方才知晓世家门阀这四个字的重量。 “王同知谢家的事到底是何人所为?” “如果下官记得没错的话,清河郡当地只部署了几十个碟子,依照他们的手段,是断然不可能做到的。”有一位素来与王如龄交好的千户开口问道,想着提前探探虚实,试试口风。 “莫要多问,入府之后骆大人自然会知会诸位的。”站在门前正在清点人数的王如龄瞥了后者一眼后随口应付道。 “怎么少了十三人?” 王如龄清点了片刻后皱着眉头问道,当了二十几年的同知,对内部的人员,自然是极为熟悉的,哪怕有人员变动,他也会第一时间得知。 “王同知,您忘了咱们是陛下亲军,那些人正办着其他的差事,实在是没法子脱身,想来骆大人也是能理解的。”有人凑到王如龄跟前压低嗓音道。 “哦?” “本官差点忘了。” “倒是谢过周千户提醒了。” 王如龄闻声神情不变只是默默地将那十几个名字记在心头,锦衣卫虽说是名义上由指挥使指挥,但是身为天子亲军,同样直辖于天子,其中不少人有上边交代下来需要单独的任务,便是指挥使也无权过问,只需对那一人负责便是。 “嗯,既然人都到齐了。” “那便一同入府吧。” “骆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说罢, 王如龄引手相迎道。 “这是……” 刚刚入府, 路过马厩, 便有人惊呼出声来。 寻身望去, 良驹成群的马厩之中多出一匹满身泥泞还未来得及清洗的战马,若只是如此,倒是不值得惊讶。 可往马背上看去,众人确是快要惊掉了下巴,在马腹处还挂着七八个人头,用粗布麻绳绑成一圈,正垂落在两侧,还不断地往下滴着血,血水和泥渍混杂在一起,让马匹通体黑色的战马显得莫名的怪异,与马群格格不入。 “这是青城派的李长老?” “还有王长老?” “这人也是眼熟,莫不是盗三江?” 凑近一些, 不断有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 锦衣卫本就耳目众多也没少与江湖中人打交道,加上其中两三颗头颅的主人,本就是被朝廷下过海捕文书的江洋大盗,巨寇匪徒,如何又能不认识? “莫要多看了。” “早些赴宴吧。” 有人心中惊骇不已仍旧目不斜视道, 可期间路过灵堂之时, 只是远远的瞧上一眼, 便有人吓得瘫倒在地,这才知晓为什么那些在江湖中颇有名气之人的头颅,也会被人遗忘在马背上,因为相比之下,他们就连拿去祭拜的资格都没有。 从府门, 至大厅, 众人一路走来颇有些心惊胆颤之感,这占地不过数亩的骆府,竟是比龙潭虎穴还要来得恐怖。 “诸位,请入座吧。” 大厅中, 骆粥坐在高位笑脸相迎道。 “谢过骆大人!” 此时,大厅中已经摆满了美酒佳肴,肉食浓郁的香气和醉人的酒气混杂在一起,让氛围稍微和睦一些。 只是有些奇怪为何大厅正中还摆放着一个铁笼子,可黑布遮着看不清楚,众人虽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本官,先敬诸位一杯!” 骆粥见人到齐起身提杯道。 “骆大人,客气了!” 骆粥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慌忙起身回敬, “本官今日宴请诸位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便是为诸位引荐一位同僚,青龙!” 骆粥说罢手指着青龙道。 众人的目光也是一同落到了一旁的青龙身上,一路风尘还未来得及洗漱,黑衣上满是泥点,身旁的那口木匣更是被血浸成了暗红色,虽是已经收敛了杀气,可还是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森寒。 “本官便开门见山了,本官欲立青龙为北镇抚司镇抚使一职。” “想来诸位大人是没有意见的吧?” 骆粥放下空酒杯笑问道。 “骆大人,您自己做主便是!” “我等定当全力配合。” 话音刚刚落下便有人出声附和道,众人也不是傻子,如今人在面前,哪里还看不出谢家就是他屠的。 虽说对于这个空降下来的镇抚使那些千户心中有万般不甘,可也不敢表露分毫。 “青龙,接印吧。” 骆粥听罢也不啰嗦直接当着数百锦衣卫官员的面,将前几日朱明赐下的北镇抚司的大印拿了出来。 “下官,青龙,领命!” “青龙谢过指挥使大人。” 青龙闻声毕恭毕敬的接过印玺道。 “实在是可喜可贺!” “我等恭贺青龙大人!” 青龙回座之后,众人知道大势如此,也都是硬着头皮起身对这个陌生的北镇抚使举杯敬酒起来,在骆粥的授意下,青龙也不推脱,纷纷回敬。 推杯交展,筹光交错之下, 大厅中的氛围已经彻底舒缓了下来,到底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在酒精的作用下众人也是彻底放开了性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不快哉。 “诸位,都是锦衣卫世袭出身,平日里弓马娴熟,见识不凡,今日既然来了,也不妨帮着本官看看……” “陛下赠与本官的这匹宝马。” “能否日行千里?” 骆粥望着已经面色酡红醉酒的众人, 笑着询问出声道。 与此同时, 铁笼上的黑布也被掀开, “骆大人,您说笑了。” “依下官看来这分明是一头鹿嘛!” 离得最近的一名百户拍了拍脑袋道。 话音落下, “骆大人,您莫不是吃醉了酒?” “这鹿哪能日行千里?” 早些时候那千户也是醉眼惺忪道。 第六十二章一份天大的厚礼 “哦?” “鹿吗?” “还请周千户凑近看得仔细些。” 骆粥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后玩味道。 “下官这就去牵来!” “让周千户面对面好生瞧瞧。” 王如龄闻声倒是极为殷勤的跑到铁笼边上,打开笼子,将那头梅花鹿径直牵到了方才出声的面前。 “记住,千万瞧得仔细了!” 王如龄望着那醉酒的千户,语调也是莫名的冷了下来,若不是看在往日相识的份上甚至都不愿意说上这么一句话。 “张同知?” “您莫不是也是吃醉了酒?” “怎么就连鹿和马也分不清楚?” 那千户闻声揉了揉眼睛,望着那鹿身上的斑纹,或许是伶仃大醉的缘故觉得有些不真切,整个身子直接爬到了酒桌上,和那头梅花鹿大眼瞪小眼。 “王同知这确实是鹿啊!” 后者瞧了许久后笃定道。 “周千户。” “骆大人可说了,它是马!” 罢了, 就当他憨傻且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王如龄此时话语中已经毫无感情。旁人也是反应了过来,拉扯着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王同知,您莫要打趣下官了,这不仅是头鹿,还他娘的是一头雄鹿,您看看这鹿茸,生得多好?” “嗝……” “下官还记得前些年还曾与您一起喝过这鹿茸泡的酒,回去后,醉没醉不好说,可是把下官的婆姨倒是折腾的够呛。” 后者一把推开身旁前来劝阻的同僚,反倒是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手搭在王如龄的肩膀上打趣着。 “周千户!” 有人急声喝道,相熟的同僚更是慌忙把他搭在王如龄身上的手扒拉下来。 “骆大人,王同知!” “我家千户确实是喝醉了酒,口不择言,还请两位大人恕罪,莫要和他一般计较。” 有他直属的百户,见状心一横竟是直接扯下一个鸡腿堵住那千户的嘴,随后跪倒在地道毕恭毕敬道。 “呸……” “你个小崽子别他娘的编排本官。” “本官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本千户今个,就还就把话放到这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没醉!” 周千户一把推开身旁劝阻的同僚,随后扯下嘴里的鸡腿骂骂咧咧道。 骆粥只是静静地冷眼旁观。 罢了…… 老话说的好,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王如龄望着那满身酒气疯言疯语的周千户不在出声,而是把梅花鹿牵回笼中,不在多言。 王如龄走后, 众人也都是回过味来了, 场间也陡然安静了下来, “周千户,没醉?” “那或许是本官吃醉了酒,看花了眼。” 骆粥说着端着酒杯起身走到周千户面前,闻着那满身的酒气玩味道。 “骆,骆大人……” 周千户听着那熟悉的语气,抬头时正好对上骆粥面带笑意的脸,瞬间一股子寒气从脚底升起,仅仅是一句话瞬间就让酒醒了一大半。 “砰,砰,砰……” “骆大人,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周千户看清楚了来人,哪里还有刚刚喝醉酒时的硬气,也顾不得众多同僚和下属还在看着,直接跪倒在骆粥面前,不住的磕着头。 “周千户,何罪之有?” “下官,下官,下官喝酒误事……喝酒误事,不小心冲撞了大人……”周千户听着骆粥淡漠的语调吓得冷汗直流。 “何来喝酒误事之说?” “本官,看周千户你倒是清醒得很,这是鹿是马,想来也是看得分明,既然如此,诸位也都一同说说吧,这到底是鹿还是马?” “如果觉着是鹿的,” “便站在周千户身后,” “如果觉着是马的,” “便站在王同知身后……” 骆粥环视着众人道,对于已经瘫软在地的周千户毫不理会,他喝没喝醉不重要,他听不听话也不重要,这人蠢得,就该死。 “诸位,请吧!” 王如龄闻声也不墨迹拱手道,余光瞥了那周千户一眼暗自摇了摇头,他能在锦衣卫混到千户的位置,也是难为他老爹了。 为了避免他老爹死后也不安生, 还是早些走吧。 “还愣着干嘛?” 王如龄看着踌躇的众人催促道,众人见状又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站队的意思,今夜便决定着自己往后的前程。 半盏茶后, 王如龄身后已经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人,那已经瘫软在地的周千户身后不过寥寥几人,便是麾下的直系下属,也走了大半,只余下两个已经绑死的心腹。 “你们莫非是耳朵聋了不成?” 王如龄回身看去,发现还有二十几人已经杵在原地,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下官斗胆问上骆大人一句!” “此物,是否陛下所赐之物?” 为首的一名千户没有理会王如龄,而是迈步上前凑到骆粥面前拱手不卑不亢道。 “自然是陛下御赐之物。” 骆粥直视着后者道,细细看去此人宽口阔鼻,面容忠毅,倒有几分黜邪崇正的气质在里边。 “如此……” “下官,明白了!” 说罢,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那周千户身后,将瘫软在地的后者扶起,然后并肩站在他身旁。 “这便是早些时候说起的御赐之物?” “御赐之物?” “御赐之物!” 人群中有人张着嘴呐呐道,原本就还在迟疑的众人,又在心中衡量许久,最终还是陆陆续续得往周千户身后走去。 “你们也都瞧仔细了。” 骆粥见状不仅没有发作,反倒是走到王如龄身旁,对着他身后的众人沉吟道。 “骆大人,既然是御赐之物,那下官还得好生斟酌一番。”话音落下,又有十几名官员从王如龄身后走出,装模作样的在铁笼前看了一阵后,施施然地凑到了周千户身后。 “这般,还是有三成的人吗?” 骆粥望着周千户身边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己的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员低声自语道,若是自己当真是要对那人挥刀相向,人数怕是还得调转一下。 “诸位,都回座吧!” “继续喝酒!” “是鹿也好,是马也罢,都无关紧要。” 骆粥走回主位上笑道,随即挥了挥手自有人将那铁笼连同里边的鹿一同抬走。 可余下的众人都是心头忐忑不止那里还有心思喝酒,不多时,便接连告退离去。 等到众人散尽, “都记下来了没?” 骆粥对着一旁的王如龄问道。 “嗯!” “回禀骆大人,今日周千户身后拢共四十八人,其中千户两人,百户三人,试百户五人,总旗十六人,小旗……” “在添上刘佥事的那份名单,拢共有一百一二十六人。” 王如龄详尽道。 “没来的有多少人?” “十三人……” “如此说来。” “那便是要空出一百三十九个位置。” 骆粥眼神淡漠道,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可这十三人他们都是给……” “会不会惊扰了……” 王如龄欲言又止道。 “王同知,你倒是想岔了。” “这可是本官准备给曹公公准备的一份厚礼,又怎么会这般白白浪费?” “刚刚走马上任,便能替陛下一口气除掉亲军中一百多心怀不诡之人,想来也是泼天的功绩了。” “至于这余下的十三人?” “毕竟是新开的衙门,难免也有很多不知情的地方,他东厂在办差的过程中,锦衣卫一百多人都死了,想来误杀十几个人也是合情合理的……” “王同知,你说对吧?” 关于狗作者的一点点请求 如题, 有一件事情想求求各位读者大大。 橘子在新书期每天的更新也是基本稳定在5000+的,真的已经算是挺卖力的(毕竟,更得太多反倒是会影响成绩。) 现在这本书的成绩,嗯,勉强还行,后续几十万字的大纲也是定好了的,细纲也差不多整理完了,各位读者大大,也不用太担心会崩的。 但是,对于现在的橘子来说,到了一个门槛,也就是三江,一个很重要的门槛,重要性各位读者大大肯定也是知道的, 橘子问了下编辑大大这本书两天前的追读数据,大约差了300个左右,有一说一,真的,挺多的,依照现在每天的涨幅来算,很渺茫。 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运气,所以最好是一号上架,也就是明天,毕竟一号上架的话,多个全勤,有可能上架数据也会好看一些,毕竟再拖下去,没有大推,数据会掉。 可,纠结了很久, 橘子还是挺不甘心的,没办法,腆着脸去找朋友的朋友帮忙要到了大大的章推,加上在还在二级页面推荐位的正常增长,林林总总,加在一起算起来的话,最多,最多,只差100个,橘子就能够上三江的门槛。 讲真的,橘子这个人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追求,写书也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理想,橘子从来都只是个俗人,贪财好色,我写书也是为了挣银子。 真要算起来,橘子大约从两年前实习开始就已经和生活对线了,结果就是被嘎嘎乱杀,生活一边乱杀橘子,橘子一边嘎嘎,的那种。 如果有钱的话,橘子也挺乐意天天看别人写书的,高兴了,打赏一点,支持一下,催催更,不高兴了,骂一骂,狗作者,权当逗逗乐子。 可兜里没银子, 橘子只能闷着脑袋做那个狗作者…… 如果写的好挣点订阅钱, 写的不好的话被骂成狗。 所以写书的成绩, 真的决定了橘子的一切。 各位读者大大, 橘子真的想上个三江!!! 下周,周一,也就是4月3号, 那一天的追读数据真的,真的,对于橘子来说很重要,决定了这本书的上限,也决定了以后的成绩,和橘子未来的更新。 希望已经把这本书加入收藏的读者大大们,最近几天都不要养书了,每天最近更新的章节都看一看吧。 橘子在此拜谢各位读者大大! 第六十三章锦衣卫鼎盛之始 “来人,拿笔墨纸砚来!” “少爷,您请。” “把今日官员的名册都整理出来吧。”骆粥接过下人递过来的笔墨纸张,推到了王如龄面前道,随即又亲自给王如龄清出一张干净的桌子来。 “呼……” “丁镇抚使,你先核对下吧!” 一盏茶后, 王如龄将写满名字的册子递到了丁修手中,将之前的名单对照添加起来,两人过程中都是十分细致,毕竟这名册如今就好比阎王爷的生死簿。 “骆大人,核查无误。” 又过了许久,两人这才郑重的将最终的名单交到了骆粥手中。 “嗯!” “先照着这份名单,给他们每个人的家中都送去一笔银子吧。” 骆粥接过名单思索片刻后开口道。 “大人,只怕他们不敢收……” 王如龄讪讪道。 “他们收或是不收,都无所谓,只要确保银子全都留在他们家中就行了。” 骆粥意味深长道。 “对了,记得全都带上现银,便是招摇过市一些也是可以的,毕竟得让上京城的百姓,官员,陛下,以至于,让天下人都晓得,本官今夜这个宴会乃是论功行赏之宴,所有的有功之人,本官都不会刻薄!” 骆粥幽幽道, 唯独在“有功之人”四字上咬得极重。 “至于标准的话,就按照官职尊卑来送,依照着千户二十万两,百户十万两,这个例子做个参照来,反正银子越多越好,莫要舍不得花银子。” “骆大人,您的意思是?” “一则,让他东厂日后动起手来,面子上好看一些,陛下那里也才好交代,晓得都是本官的“心腹”之人。” “二则,就当给他东厂在添一笔账目上说得过去的银子吧,毕竟本官早些时候送的银子,只能用于暗中支使,可明面上的开销还得有个光明正大的来路。” “本就是新设的衙门,加上北伐在即,陛下那边定然也拿不出几两银子来,他东厂免不得还得靠抄家自给自足……” “且当本官送给他的第二份厚礼吧。” 骆粥望着皇城的方向喃喃道,自己心中倒是没有花自己银子替皇帝小儿办差事的不平心思。 毕竟心里边不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已经看成了自己的家当,不过是披着个皇家的名头罢了,权当花钱给自己办事,黑锅还全得那姓朱的背,岂不美哉? “三则,我锦衣卫扩建在即,总得,千金买马骨,让天下人都晓得,我锦衣卫里的银子,好拿!” “至于有没有命花,那便是他们的事了,反正天底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认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多了去了。” “拿那帮亡命之徒来办一些见不得光的差事也是极好的,用完了就丢,银子也还在手里,当然,本官也不是吝啬之人,若是真能用银子买来几个识趣又武艺高强的好手,倒也不错,那笔银子也算花的值。” 骆粥神色如常不疾不徐道, “骆大人,您……” 可几人越往下听着越是脊背发凉,连带着青龙看向骆粥的目光也有所改变,此时,方才算深刻的理解了早些时候的那句话,什么叫做当人看到你成功背后的光芒,就会忘记你手段的黑暗。 “王同知,你先去吧。” “抓紧把手里的事情办好。” 骆粥把折子又过了一遍再三确认后,重新递给王如龄道。 类似于栽赃嫁祸,编排罪证这类勾当,本是前朝锦衣卫的老本行,说是看家本领也不足为过,由王如龄这个锦衣卫的老人来做,自己也是极为放心。 “下官,告退!” “嗯!” …… “丁修,何在?” 王如龄走后, 骆粥的目光又落到了丁修身上。 “大人,您吩咐!” “上次本官和你提起的事做得如何?” “回禀骆大人,下官已经目前已经让人收拢了一批遗孤,基本上都是靠近朝廷各地边境地界的碟子召收起来的,大多数都是被那些蛮夷,又或是官吏,弄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对朝廷基本上没有几分认同……” “若是真到了那么一天,恐怕不用大人开口,他们也会心甘情愿的动手,至少是我们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何况在他们家破人亡的时候,朝廷可从来没有过问过,更别说管过了……” 丁修详尽道。 “嗯,不错!” “那批人何日能够送入京城?” “驻地可曾选好?” 骆粥继续问道。 “莫约在过个十来日,就能分批秘密送入上京城中,至于驻地,下官特意挑选一个距离上京不远的一个废弃山寨,食物和饮水都已经秘密送了上去……” “等到锦衣卫全面扩建之时,下官自会寻个机会把他们送入北镇抚司,交由青龙大人亲自调教。” “想来用不了多久,我锦衣卫又能多出一批真正意义上的精锐了。” 丁修望着青龙道,如果说早些时候还有些怀疑他的能力,那么从这趟出京回来之后剩下的便只有钦佩了,所谓千里走单骑,不在乎于如此。 “嗯,事情办的不错。” “考虑得倒是越来越周到了。” 骆粥闻声忍不住赞叹了两句,随后又转身看向青龙道:“青龙,这几日你且安心在本官府上歇息,等到东厂那边把名册上那批人处理完后,再去北镇抚司上任吧。” “届时,也将那套锦衣卫大阵传授下去吧,等到日后,于本官而言还有大用。” 骆粥思索道,自己可还没有忘记那个青城剑派,等到这边的事情处理完,那就是自己插手进入江湖的一个突破口。 “诺。” “下官自会悉心教导。” 青龙拱手应答道, 锦衣卫在各州郡之地都有碟子,暗线,虽说人数不多,可随随便便凑齐几十个人还是很容易的,世袭罔替之下,底子也是打的极为扎实,要胜过寻常兵卒几分。 奈何没有成套的阵法相配,如同散兵游勇一般,只能各自为战,遂,连一个四品修为的江湖中人也没办法留下,还是自己辗转数地这才取来了那些反贼的项上人头。 倘若是锦衣卫大阵演练配合熟络之后,只需数十精锐缇骑便能围杀四品修为的江湖好手,若是配合得当也能拖延住三品,往后对上那些高手也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 “骆大人,那寻个什么样的由头把名册上的人送出去?也好早日让锦衣卫所里安生下来。” 丁修问道。 “且在等等吧……” “还缺少一个动手的契机……” 骆粥低声自语道。 第六十四章暗潮涌动国子监 翌日, 午时, 太医院, “这是何处?” 户部侍郎谢文学嘴唇发白道。 “谢侍郎,您醒了?” 一年迈的太医正亲自在外边的屋子守着煎着药,听到隔壁房间里边的动静,立马放下了手里的药材往里屋冲去。 “您终于醒了!” “若是在耽搁几个时辰……” “恐怕陛下就又要亲自来一趟了!” 老太医望着昏迷了一夜终于睁开眼睛的谢文学竟是有些老泪纵横。 昨日他在殿前昏厥之后,陛下亲自下令,让人将他送入了太医院,此后,更是接连探望了数次。 只是可惜,每次前来人都在昏厥之中,陛下面色也是越发的阴沉,若是在来上两次,只怕是自己头顶上乌纱帽也保不住了。 “钟太医?” “这是太医院?” 谢文学望着熟悉地苍老面容和四周的景象眉头紧皱道: “本官到底是怎么了?” “那贼子如今又在何处?” 谢文学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身子却莫名的有些乏力,无奈也只得重新躺了回去。 “谢侍郎,谢大人,我的老天爷!” “您就行行好,好生歇着吧,千万莫要在乱动了。”老太医说罢,无奈的的将他扶起半躺着靠在床上后,随即捋起他的袖子,一丝不苟地替他把脉起来。 “您昨日心脉起伏过大,以至于气血攻心,便昏厥了过去,老夫已经喂您喝下了几剂活血化瘀,疏通气血的汤药。” “想来在歇息几日就能痊愈了……不过您还得注意……” 钟太医一边把脉一边解释道,真要说起来这也怪不得他,若是自己这个年岁,陡然听到了宗族被屠的消息,骤然起伏之下怕是一命呜呼的可能都是有的。 “钟太医,那贼子现在如何?” 谢文学置若罔闻道,宗族被屠的消息在脑海中不断盘旋,顾不得自己的身子一把拽住后者的手急声问道。 “骆指挥使?” “他如今已经回家去了……” 钟太医欲言又止道。 “陛下就没有问罪于他?” “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谢文学接连询问出声道。 “这……” 钟太医闻声如喉在哽,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前日跪了一夜之后,便拍拍屁股便走了,回家之后,不仅没有半分悔改之意,还堂而皇之的开起了庆功宴。 宴会过后,几十两满载银子的马车,挨家挨户的往锦衣卫那些官员的宅子里送银子,那动静,那声势,那排场,便是自己一个躲在太医院里养老的老头子都晓得了。 “陛下怎能如此待我?” 谢侍郎看着钟太医的表情哪里还不知道骆粥仍旧是安然无恙,可怜自己这段时日东奔西跑去各家索要粮草,军饷,就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重赏? 赏自己一座坟吗? “谢侍郎,慎言!” 钟太医闻声慌忙捂住后者的嘴道。 “本官都到了这步田地,” “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噗……” 胸口起伏之下, 一口鲜血猛然吐出。 “本官兄长满门被屠时,已经是万般忍让,如今这才过了几日?” “那狗贼便屠了我清河郡的本家,你让本官如何能忍?” 谢文学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接连吐血,素色的被单之上满是血渍,原本就煞白的面色,此时更是看不清一丝血色。 “谢大人,再等等吧……” “本官如何在等?” “是等着那贼子来砍掉本官的脑袋吗?还是等着和本官那些被杀的亲眷团聚?” 谢文学嗤笑道。 “谢大人,您有所不知。” “昨日陛下已经新定下了一个衙门,名为东缉事厂,专门监察钳制锦衣卫的,统领之人乃是陛下往日左右的常伴曹提督。” “想来不日便会对锦衣卫下手了。” 钟太医宽慰道。 “如此血海深仇,本官岂能在等!” 说罢, 那谢文学竟是咬着牙强行挺起了身子,穿好鞋履后,硬撑着一口气往外走去,心中确是暗自记下了东缉事厂这个衙门。 “谢大人,你这……” 那钟太医望着谢文学狰狞的面色也是不敢多劝。 …… 国子监外, 一辆马车正疾驰着往内驶去, “嘭……” 一路过的学子避之不及,被疾驰的马车撞倒,头破血流,哀呼不断。 “莫要多管闲事。” “你只管驾车便是!” 驾车的车夫慌乱的想要停下查探,便听到车厢里谢文学淡漠的话语,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驾车驶离。 “车内何人?” “如此放肆?” 有路过的学子扶起倒地的同窗,给他止住血后,望着那已经扬长而去的马车义愤填膺道。 “听那声音想来是户部的谢侍郎。” “还是莫要得罪了。” 有路过同窗劝慰道,国子监中不少父辈都是朝堂为官之人,自然在私底下也有过些许交集。 “他户部侍郎,” “就能在我国子监如此放肆?” 有人憨直的学子怒问道。 “对呀,他户部侍郎又与我等国子监的学子又何干系,我等坐监三年之后,不论是考核,选拔都是吏部的事情,他户部又无权插手,我等又何必理会他的身份?” “走,咱们找他说理去!” 有人出声应和道,作为大离王朝官办的最高学府,不少人骨子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傲气的。 “他户部确实与你无干。” “可想来祭酒还是与你等有干的。” “让尔等不能结业也废不了多少功夫!” 一位两鬓斑白的教授路过时,看着越演越烈的场面冷不丁的出声道。 “宋教授,您这是何意?” 直到看到那名两鬓斑白的老者时, 众人这才稍稍冷静一些。 可明显众人还是有些不服气。 “谢侍郎,姓谢,” “咱们国子监的祭酒,也姓谢。” 老教授点到即止,说罢也不停留,捧着一卷书便径直往授课的地方走去,到底都是一帮年轻学子,性子还是太过冲动了些,有些人哪里是他们得罪的起的啊? “看样子这性子还得在磨炼两年。” “不过是稍稍有同窗鼓动几句,就莽撞得不行,若是被有心人煽动点火,还不晓得能做出什么样的蠢事来。” 老教授望着那帮仍在置气的学子,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好在国子监的祭酒原本也是出身于世家大族,胸襟颇为宽广,想来也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 第六十五章裹挟天下读书人 国子监内, 马车停在一座独立的院落外,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二哥!” 谢文学轻车熟路的往后院走去,可在里边休息的房间转悠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人,转念一想,又往书房的方向走去,那是他平日办差和最喜欢静坐的地方。 “谢大人!” 在书房外守候的两个下人显然也认得来人,隔着老远便行了一个礼道。 “本官二哥呢?” “在书房里边?” 谢文学没有理会直接开口问道,目光往二人身后看去,原本时常敞开的窗户如今正紧闭着,窗纸外边也被一层黑布盖上,丝毫不见光亮。 “谢大人,您可算来了……” “老爷自打昨日晌午进了书房便闭门不出了,任谁人来此,都是被冷着脸轰了出来,这些个时辰,一句话也没说话,更是一口饭都没吃过,您快去劝劝他吧……” 年长的下人凑上去哭诉道,定睛看去在门外还残余着被丢出来打翻在地的吃食。 “嗯。” 谢文学闻声眉头紧皱, 当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阳光落了进去,映入谢文学眼帘的是一位身穿长衫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独自一人枯坐在木椅上。 细细看去,面色惨白,形如枯槁,原本一头黑发,竟是在一夜之间变得花白,和那些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一般,哪里还有堂堂国子监祭酒的风采。 那模样竟是比起自己还要来的憔悴。 “你到底还是来了……” 谢文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 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二哥,你……” 谢文学望着眼前的谢文博竟是隐隐有些陌生,倒不是外在形象的改变,而是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淡漠了些,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教书育人统辖天下学子的儒雅。 “我知道你为何事而来。” “你也不用多说,现在就回去吧。” 还没等谢文学开口,身为兄长的谢文博便出声打断道。 “二哥,我……” 谢文学欲言又止。 “家中的仇,为兄会报的。” 谢文博沉声道。 “你今日便先行回清河郡老家一趟,此事闹得太大,家中府邸想来已经被当地的官府查封了,等着陛下定夺,一时半会也处理不了,可家中分散在州郡之地的产业大多都还在。” “你尽快去处理掉,另外还有那十几条商路也都一同丢了吧,若是还有能变现的东西就全部变现,然后全部转入你的名下。” “往后,但凡是关于那贼子的事情,你半分都不要掺和,你只管埋头做你的侍郎,若是为兄所谋之事不成,你也不要存着报仇,又或是侥幸的心思,就立刻带着那笔银子,离开大离朝廷。” “即便只是变卖的部分产业,想来不论是去到天下何处,也都能够你们一家子人几十辈子过得滋润了。” 谢文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直接以长辈的口吻安排道。 “这是为兄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趁着为兄人没死,倒还能暂且用用。” “为兄本就是在国子监就职,虽说不如你户部管着朝廷的钱袋子那般的肥差,可这些年还是有不少门生故吏散布在各地的,若是想要离开上京,能保你一路畅通。” 说罢, 谢文博从桌上拿出一张早已经干透的纸张折叠好后,起身塞到后者手中。 显然在书房中枯坐的这些时辰也不是只顾着伤悲,而是将谢家后续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二哥,这并非你一人之仇!” 谢文学闻声,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把将手中的纸张丢在地上,扯着脖子,当即反驳道。 “偌大的谢家如今只剩你我兄弟二人。” “难道还要绑死在一起吗?” “莫要胡闹了!” “为兄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谢文博冷声训斥道道, “你且记住!” “如今陛下对你心中尚有愧意,对已经破落的谢家也没了太多忌惮, “若是为兄能够除去那贼子……” “你进可以往上挪一挪位置。” “若是为兄所谋之事失败了,” “你退也可保全我谢家最后一丝血脉!” 谢文博沉声道, 心中已存死志。 “二哥,我……” “捡起来!” “然后,” “滚!” 谢文博厉声喝道,虽说单论官职品级他这个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还不得自己这个户部侍郎,可长时间训斥学子养成的威仪,加上自古以来便是长兄如父观念的加持,如今发起怒来,后者还真不敢在顶撞半句。 “我……” 最终,谢文学还是捡起了地上的纸张往门外走去,只是心有万分不甘。 “东缉事厂?” 刚刚坐上马车,谢文学的脑子里又莫名的想起那个新开的缉事衙门,若是家兄谋事不成,或许这也是一条退路吧。 …… “来人,备上酒宴!” “去一趟上京书院,把蔡院长请来。” 等到谢文学走后,谢文博走出门外,对着侯着的下人吩咐道。 上京书院作为京畿之地,乃至于天底下都是排的上名号的私办学院,虽说没有国子监之类官面上的身份,可在天下众多寒门学子心目中的地位极重。 加上那上京书院的院长乃是天下闻名已久的大家,在天下读书人心目中声望颇高,于自己的计划而言,还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毕竟,国子监作为大离王朝官办的最高学府,其中大部分的生源名额都留给了朝中官员的后代子孙,又或者说是,靠着捐供进来的富家豪门子弟,真正余出来的名额并不多。 遂,对于那些落魄下来的寒门,又或是寻常贫苦学子而言,距离太过遥远了些,显得有些高不可攀。 若是要行自己的计划,自然是要把上京书院也捆绑在一起的,让天下那些寻常读书人也一同加入自己的阵营中。 如今那贼子已经得罪于朝堂文武百官,天下世家门阀,如今自己在给他添上一剂猛药,让将天下所有读书人一同得罪个通透,让他晓得什么叫做真正的放眼天下,无立锥之地。 第六十六章给他送上千百颗人头 申时, 院落中已经备好了一大桌酒菜,听说一日未食的祭酒开了口,厨子也是异常的卖力,鸡鸭鱼牛羊肉,家禽山珍应有尽有,满院飘香。 腹中空空的谢文博确是看都没看,而是盯着门口的方向静静地等待着。 “老夫在院子外边便嗅到了陈酿老酒淳厚的香气,说起来你这小子倒是没良心,早些时候老夫可没少帮你忙,你也没想着请老夫喝上一顿……” “今日,莫非是良心发现不成?” 一身穿长衫两鬓斑白看上去气质颇为不俗的老者刚刚走到院子门口便笑骂出声道,虽说言语间全是打趣。 可心底确是极为警惕。 谢家如今都已经到了这个档口,怎么还有心思请老夫赴宴吃酒,莫不是,想着给老夫下套不成? “蔡院长,您这是哪里的话?” 此时, 谢文博梳洗一番后哪里有之前颓废的模样,恢复了往日的气度,那一夜斑白的头发反倒是添上了几分历经起伏的沧桑,彬彬有礼的起身相迎道。 “蔡院长,您还请入座!” 谢文博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给蔡明齐斟上了一杯美酒,这才慢悠悠道:“往日是酒少了些,怕蔡院长不够尽兴,这才推迟,今日特地凑齐了几坛子老酒,便想着解解院长肚子里的酒虫。” “晚辈也曾去过书院,晓得里边的吃食极为清淡,今日也是特意备上一桌佳肴,给院长您开开荤腥。” 谢文博望着眼前的老者丝毫没有拿出国子监祭酒的排场,反倒是依照年纪,以晚辈自居道,态度放的极低。 “哦?” “这倒是盛情难却。” 蔡明齐闻声心里虽然泛着嘀咕,却也没有急着当场戳破,动筷浅尝辄止,且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蔡院长只管慢慢品尝便是。” “吃不完的,也尽可打包带回去。” 谢文博笑道,说罢拍了拍手,自有一心腹之人捧来了一个托盘,当上边的盖子揭开之后,厚厚的一沓银票映入眼帘。 “这……” 蔡明齐见状刚刚抬起的酒杯又顿在了半空,迟迟没有饮下,只觉得这酒水莫名有些烫嘴。 “谢祭酒,你这是何意,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老夫还是晓得的。”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银票蔡明齐心中警钟大响。 “蔡院长,” “您前些日子不是帮过晚辈一个忙吗?” “这不是晚辈前些日子太忙了,险些忘了这件事,这不一想起来,就连忙补上这份谢礼,您又何必推迟?” 谢文博面色不变道。 “你,这……” 蔡明齐闻声指着谢文博说不出来,脑子里也回想起这件事来,前些日子退朝之后他便让自己帮他一个忙,将一个名为张子期的学子诓骗回家中。 当时也只是想着一件小事,便没有多做计较,只是没想到那人回家之后刚好撞上了那杀胚,被无端牵连,现在细细想来只怕不是巧合,而是早就谋划好了。 “另外,晚辈听说蔡院长素来喜欢收集天下名家的印章,晚辈这些年在国子监为官也收集了不少,今日正好一并赠与谢祭酒。” 说罢, 谢文博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之后十余枚印章映入眼帘,其中不乏翡翠,美玉所制,看那上边的刻字,几乎都是出前朝文坛大家的私章,极为珍贵,可谓是千金难买。 “免了……” “谢大人,您还是有话直说吧!” 望着那华美精细的印章,蔡明齐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放下酒杯,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先是请喝酒,又是送银子,送宝贝! 他谢文博而立之年便靠着家中人脉坐上了这国子监祭酒的位置,素来目中无人,如今已至不惑之年坐稳了位置,虽说有些收敛,表面上不露声色,却是心气儿极高的主儿,何时对自己这般客气过? 定然暗藏祸心! “是为何人,是为何事?” 蔡明齐直接了当的问道, 心中已经做好了离去的打算。 “骆……” 谢文博凑近身子道。 “噗……” 不好,这酒有毒! 蔡明齐刚刚听了一个字,便将还没咽下去的美酒都吐了出来,也顾不得吐了对方满脸的酒渍,转身便打算离去。 “蔡院长,留步!” “上京学院虽好,可到底也不过区区数百学子,院长您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在一书院又岂能供您肆意施展?” “您且看我国子监如何?” 谢文博擦了擦脸上的酒渍不疾不徐道。 …… “你!” 闻声蔡明齐终归还是顿住了步子。 自己年少时也是持才傲物,笑谈天下,抨击朝政的主儿,虽说也是凭此番文人的风骨,累积了在读书人中的声望,可到底还是得罪了太多的人。 正所谓年少不知编制香,老来方晓编制好,虽说自己成名之后在朝廷也挂有闲散名头,可始终没能入了官身,人到了老年方才晓得那官身有多香。 自己名头虽大,在自己生前尚且能够得到天下读书人的支持,在仕林中也略有几分薄面,可真当自己百年之后,子孙后代确是无以为继。 若是当真入了那国子监,按照大离的律法,往后子孙若是想要入朝为官也能受到几分优待。 “你到真是给老夫下套来的!” 蔡明齐无奈道。 “院长说笑了,” “晚辈是给您送一场造化来的。” 谢文博正色道。 “罢了,罢了,老夫且细听分说。” “听完再看看行不行得通。” 蔡明齐最终还是重新坐回了石凳。 “那晚辈便直言了。” “我谢家与那狗贼之仇想来院长您也是晓得的,晚辈这趟所求的,便是院长动用您在读书人中的影响力,让上京书院乃至于京畿之地附近的十几个书院的学子都下山,散播痛斥,那狗贼的无耻行径。” “不论是口口相传也好,又或是示威游行也罢,只要能逼得那狗贼走投无路无路,陛下忍无可忍便可!” “嘭!” “你当老夫是夯货不成?” “你这哪里是要逼那贼子,分明就是要用成百上千无辜学子的命,去绝了那竖子的退路,将他逼到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去!” 蔡明齐猛然拍桌怒斥道, “蔡院长,稍安勿躁!”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既然想要登上高位,就莫要有丁点前半句,“凭君莫话封侯事”的心软仁慈!” 谢文博冷声念道。 “既然他那狗贼喜欢杀人!” “那我等便亲自给他送去千百颗大好头颅,且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全部砍下!” 谢文博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神色不变道,那双淡漠的眼眸底下,却是透着一股子近乎于病态的疯狂。 第六十七章无情最是读书人 “呵~ “千百颗头颅?” “谢祭酒你说得倒是轻巧……” 蔡明齐听罢心惊不已道,自己能成为闻名天下的名家大儒到底还是有一些风骨在里面的,寻常无伤大雅的小事,自己行个方便也就罢了,可真要自己做出如此千古罕见的暴虐之举,是断然不可能的。 “再不济,老夫有几分良心的。” 说罢, 蔡明齐自嘲一笑再度转身离去。 “哦? “良心吗?” “蔡院长的良心和风骨确实挺值钱的,晚辈出价几十万两银子买不来蔡院长您的良心,送上价值万金的珍宝也抵不过蔡院长您的风骨……” 谢文博悠悠感叹道。 “可不知, “这国子监祭酒的位置。” “能否换来蔡院长的良心和骨气?” 谢文博望着快要走到院子门口的蔡明齐不疾不徐的询问出声道。 “祭酒?” “国子监的祭酒?” 闻声, 蔡明齐顿住了步子只觉得双腿如同灌铅一般难以挪动,与门槛一步之遥的距离也如同天堑般不可逾越。 “此话当真?” 蔡明齐下意识的问道。 不知不觉又是重新迈步回到了桌上。 “当真!” 谢文博笃定道。 “你能做得了这个主?” 蔡明齐目光狐疑道。 “本官自入仕途以来,便一直在国子监就职视事,算起来拢共二十几个年头了,坐上这祭酒的位置也不下十余载,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若是上书辞官,想来举荐一个继任者是不难的。” “何况,蔡院长您要知道我谢家虽然被那贼子屠了,可最成气候的兄弟二人尚且还苟活在人世,还不至于断了所有的关系!” 谢文博笑容玩味的看向蔡明齐道。 后者闻声坐了下来心中信了大半。 “把位置让给老夫之后,” “你又何去何从?” “自然是挑上一块风景秀美的好地方。” “养老!” “若是事情败露,” “老夫也权当提前选好一块墓地。” 谢文博满不在乎的笑道。 “说起来不怕蔡院长笑话,那贼子谴人前去清河郡的时候,晚辈发妻正好带着犬子回乡探亲,早就被一同屠了,本官如今不过是个孤寡之人,早就没了权欲之心……” 谢文博笑容苦涩道,这也是自己为什么拼死也要保全自家三弟的原因。 “蔡院长,你也只管放心,今日所谈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然不会入第三者耳中。” 谢文博继续劝道。 “老夫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蔡明齐摆了摆手道。 “若是那贼子当真死了,剩下的事情自然不用忧心,毕竟老夫和谢祭酒,可从来没有支使过他们去做什么事,说到底,不过是他们那辈读书人满腔热血,一心为国,自愿下山向天下人揭发那贼子的无耻行径的!” “即便是死了,也只能怪那贼子手段残忍,心狠手辣……” “与你我二人又有何干系?” 蔡明齐反问道。 谢文博闻声神情颇为错愕。 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回答。 “哼,到时候,老夫免不得还要亲自给他们碑上提字,皆是仗义死节之士,当为吾辈天下读书人之楷模!” 蔡明齐神情坦然道。 “那蔡院长还有忧心何事?” 谢文博愣神良久后, 这才继续问道。 “算起来我上京书院不过三百学子,连带着京畿之地附近十几个小书院加起来拢共不过一千八百余人。” “本院还好,老夫尚且有几分把握,可其他书院学子未必全部愿意下山,真要算起来老夫估计不过七八百人,只恐凑不齐千人。” “会不会,” “太少了些?” 蔡明齐思索道。 “详谈?” 谢文博闻声心悦诚服的给蔡明齐添了一杯美酒低声道。 “详谈!” 蔡明齐举杯一饮而尽,美酒入喉,微微有些苦涩,可很快又被内心的权欲冲淡,真要说起来,原本自己也是本不想妥协的,只是奈何他实在是给得太多了。 自己若是当真能坐上国子监祭酒的位置,加上自己闻名天下的声望,苦心经营一段时日,不敢言世家门阀,可,自己蔡家也未必没有跻身名门望族的可能。 …… 戊时,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两人显然相谈已久, 谢文博却是暗自心惊不已,原本以为自己久居官场已经算得上是面厚心黑之人,可比起这久捧圣贤书的大儒来说,还是自愧不如。 不得不说,读书人,特别是那些有学问,有本事,还有名气的读书人,若真要放下心中的芥蒂来做这些腌臜事,能够羞死那些被朝廷通缉的大奸大恶之徒。 “如此说来,蔡院长的意思是……” 谢文博一边给蔡明齐斟酒一边压低嗓音问道,连带着倒酒的动作也是极为轻微,唯恐打乱了后者的思绪。 “老夫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你国子监如今没有结业,尚在坐监的还有两千余名学子,其中大多都是官宦,权贵子弟,被家中长辈保护得太好,素来嚣张跋扈惯了,又加上读了几本圣贤书,自以为通晓天下经义,逢人便喜欢讲道理……” “想来,稍微有点动静,便能……” 蔡明齐点到即止道。 “此言但是没错。” “可其中不少也都是世家门阀子弟……” 谢文博闻声指节不住敲打在桌上,本都是世家门阀,说起来,其中不少人还和自己谢家关系不错,逢年过节还免不得走动。 “谢祭酒!” “如你方才所言!” “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是要做戏,自然也得拿出全套的功夫来,方才天衣无缝……” 蔡明齐反过来劝道,瞳孔中哪还有之前的警惕,此刻所有的忌惮和良知早已经被权欲的烈火所吞噬。 “老夫负责让书院的学子下山,从京畿之地一路往上京城围来……” “谢祭酒你便负责让国子监的学子出门,从上京城内部往外散播……” “如此里应外合之下。” “焉能不成?” 蔡明齐猛然挥手道。 “如此,也罢!” “倒是晚辈惺惺作态过于矫情了!” “嗯!” “如此,莫要拖延!” “你我二人分头行动!” “定让那狗贼自绝于天下!” 蔡明齐说罢毫不停留,走到院外竟是不顾年迈之躯,舍弃了舒坦马车,转而骑上一匹快马,往上京书院疾驰而去。 第六十八章那便一同埋了吧 上京书院, 书院坐落于城外十余里外的鹿鸣山上, 遥遥望去可见山腰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本就大多出身苦寒,好不容易入了闻名天下书院,自然不乏挑灯夜读之辈。 学堂外, 蔡明齐的目光透过窗纸看去,里面仍旧如白昼一般,数十名学子正挤在十几盏油灯下苦学,皆是逐字逐句的研读。 身旁还有两位穷经皓首的老学究正在解惑,求解学子皆是耐心聆听,时而豁然开朗,时而埋头苦思。 “唉……” 蔡明齐望着学堂内挑灯夜读的苦寒学子,心中涌起一丝不忍,可一想起那国子监祭酒的位置还是再度坚定下来。 “嘭……” 学堂老旧的木门被人撞开,灰尘簌簌的往下落着,一众学子抬头望去只见一身穿长衫的老者已经踉踉跄跄的走了进来。 定睛看去, 正是上京书院的院长,只是如今哪有往日波澜不惊温文尔雅的模样,满身风尘泥泞不说,看那神情更是失魂落魄。 “院长,您这是怎么了?” 一教习先生见状赶忙放下书本,扶起脚步虚浮的蔡明齐开口问道,身后的一众学子也是赶忙围了上来,关切的看向后者。 “唉……” 蔡明齐长叹了一口气没有着急回答,反倒是颓然问道:“诸位学子,可知前些日子告假的张子期去了何处?” “学生听说他送亲戚归乡去了,今日听院长说起,倒是有些疑惑,这都过去了好几日,怎么现在都还没回书院?” “便是一起前去的几个同窗都已经回书院好久了,只是一直待在学舍也不出门,靠近问什么也都不说,终日神经兮兮的,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到了一般。” “院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同窗学子疑惑出声道。 “唉……” “老夫也是今日才得知,他早在前些日子就已经被贼人所害,想来那些同窗也是侥幸活下了一命,这才被吓得丢魂落魄……” “可怜老夫已然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却也是没法子替他讨回个公道。”蔡明齐长叹出声道言语中满是自责之意。 “院长,究竟是哪个贼子所为?” 有人询问出声道。 “不可说,不可说,那贼子势大,非我辈读书人能够抗衡……”蔡明齐摆了摆手,面如考妣,神色无光道。 “院长,此言差矣!” “我辈读书人岂能屈于权势?” 有人义愤填膺道。 “院长,您就说吧!” 有身穿布衣的学子宽慰道。 “唉,尔等又何必苦苦相逼……” “那贼子乃是锦衣亲军指挥使,而今又加封为二品的都督佥事,可谓是位高权重,更是手握兵权,你们即便是知晓了,又能如何?” 蔡明齐仰天长叹万般无奈下这才开口道。 “杀害子期兄的,” “就是近来造下无边杀孽的狗贼骆粥?” 有人怔怔出声道,提起这个名字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皆是心中惴惴不安起来,无外乎此人的名头实在是太过响亮了些。 “那贼子才坐上指挥使位置几天,行事便如此肆无忌惮,前前后后已经杀了近万人,往后还不晓得多少无辜之人倒在他锦衣卫的刀下?” 有人出声打破沉默道。 “可怜,老夫教书育人一辈子,临了,就连自己的学生死在贼子手中,却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回来。” “可悲,老夫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如今年老体弱,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贼子倒行逆施,肆意妄为,屠戮无辜百姓……” 蔡明齐见状也是捶胸顿足起来,说话间眼角有浊泪流出, “院长,您又何出此言?” “我辈读书人岂能如此妄自菲薄?” “即便我等手无缚鸡之力,可应当仗义执言,为子期兄,为那些倒在那狗贼屠刀下的无辜之人讨一个说法!” 一名为刘子文的学子望着瘫倒在地痛心疾首的院长,只觉得一股子热血从胸口直冲脑门,直接站到了讲台之上高呼道。 “若是那贼子当真动刀怎么办?” 有人呐呐出声道。 “那我等便仗义死节!” 刘子文挥袖决然道。 “圣人有言,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我辈读书人岂能畏惧那贼子刀兵,苟且偷生?” 刘子文再度质问出声道。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生与义亦是如此,我辈读书人,当舍生而取义也……” “子文,你竟有这般觉悟,真无愧于苦读十载圣贤书,老夫亦是不及也……” “实乃天下读书人之楷模!” 蔡明齐望着站在讲台上的刘子文感叹出声道,说至此处竟是老泪纵横,满脸的欣慰,溢于言表。 晓之以同窗之情,动之于圣人之礼,双管齐下,方才沉默心生畏惧的学子也俱是羞愧不已。 “蔡院长!” “方才,倒是学生胆怯了!” 闻声有人自嘲一笑道,随即放下手中的书本走到刘子文身旁:“子文兄,说得有理,我辈文人,何惧生死?” “即便是身死之后,想来后世读书人也会记得我等今日之义举,为我等歌功颂德,著书立碑,也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趟!” 那人望着众人直言道。 “我辈读书人确实应当!” “仗义死节!” “舍生取义!” 本就是一般热血的年纪,话音落下,一时间引得不少学子应喝,情绪是极易感染人心的,何况还是在有人引导煽动的情况下。 当蔡明齐再度看去的时候,学堂中众多学子早已群情激奋,所有的恐惧都在一声声高呼中被冲淡。 “老夫……” 蔡明齐起身张了张嘴道。 “院长,学生知道您是忧心我等安危。” “可事已至此,我等绝不甘心袖手旁观,我等今夜便下山定要将那狗贼的无耻行径宣告于世人。” 说罢, 那刘子宁便一脚踹开大门扬长而去,身后数十名学子紧紧相随,看那方向是去宿舍,叫醒山上的其他学子。 一炷香后, 山门之外, “放心吧,院长!” “学生们不会给您丢脸的!” “我们走,扬名天下就在今夜!” 刘子宁将行囊放置在竹篓中后,对着蔡明齐郑重道,随后高呼一声,带着众多学子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走去。 “放心吧,” “你们的碑文老夫自会亲手撰写。” 蔡明齐俯身望着山道上举着火把慷慨激昂的众人低声自语道。 …… 该夜, 骆府, “唏,吁吁……” 一百户翻身下马, 急匆匆的往府内跑去。 “骆大人!” “骆大人!” 闻声, 已经睡下的骆粥穿衣而起。 “所为何事?” “骆大人,您前些日子让下官盯着的上京书院,早些时候尚且安份,今夜却是陡然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事出紧急,下官特来禀告!” “早些时候,那书院院长出了一趟门,回来之后也不晓得说了些什么,如今山上的所有的学子都一同下山了,” “学堂里的事下官躲在密林中听得不太真切,只知道他们下山的时候,嘴里嚷嚷着着什么,要将那狗……呸,大人您的行径告知天下人,讨回一个公道,还一口一个口仗义死节,舍生取义……” 那人看着骆粥躬身禀报道。 “哼,” “好一个仗义死节!” “好一个舍生取义!” 骆粥念头一转嗤笑出声道。 “你且去把王同知和丁镇抚使叫来。” 骆粥说罢挥手下令道。 …… 一盏茶后, 王如龄和丁修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骆大人,此事恐怕不好解决……” 得知事情的经过后, 丁修眉头紧皱说道。 “下官就知道朝堂上的那帮老匹夫没有没有这么安份,想来早就是憋了这一肚子坏水……” 王如龄闻声也是长叹了一口气。 “丁修,你且先领人调查清楚那院长去的哪里,顺藤摸瓜,寻出幕后之人。” “下官,领命!” 说罢, 丁修也不迟疑领人而去。 “大人,此乃阳谋。” “恐怕是查出幕后之人也无济于事。” “若是直接动手杀了为首之人,那帮迂腐的学生热血上头不管不顾之下,只怕是震慑不住他们。” “何况,陛下前两日才说,京畿之地不得妄动刀兵。” “不若从长计议。” 王如龄望着骆粥的背影欲言又止道。 “嗯,本官知道了。” “你先去把名册上的人都叫起来吧。” 骆粥思索片刻后下令道。 “让他们一同去查?” 王如龄疑惑道。 “只是让他们去城外挖一个坑罢了。” 骆粥摇了摇头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 王如龄闻声愣了愣。 “既然陛下不允妄动刀兵……” “那便一同埋了吧……” 第六十九章骨子里最贱的人 “骆大人,这……” 听着骆粥轻飘飘的言语, 王如龄只觉着头晕目眩耳畔轰鸣不止。 “骆大人,下官,抖胆说上一句,此事涉及的读书人和我锦衣卫之前所杀的反贼,秃驴亦或是门阀不同。” “他们乃是国之根基,若是杀得太多只恐自绝于天下,寒了天下无数读书人的心……” “骆大人,您往后若是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得有人帮着治理天下,管理百姓,总不能靠着咱们锦衣卫的这帮杀才处理政事吧?” 王如龄望着骆粥目光诚挚的劝谏道,此时也算是彻底扯开了那道遮羞布,直言道往后的局面。 “哦?” “难不成离了他们,” “本官就当不得坐不稳那个位置了吗?” 骆粥玩味道。 可心底也晓得,这事怪不得王如龄,没法子这年头读书人地位确实不一样,已经有了根深蒂固之意。 有道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不单单是朝堂, 便是市井间的风向也是如此。 寻常百姓家中若是出了一个读书人,那得当成祖宗供着,哪怕是自己吃糠咽菜,也短不得他一口白面,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得添置上那四书五经。 只盼着他高中的那一天,区区一个童生便能让一户人家在村里昂首挺胸,哪怕只是个秀才,也足以让那户人家在十里八乡走路带风。 若是中了举人,那更是了不得,说是光宗耀祖也不足为过,何况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只是名下田产不纳税,这一点便够他一家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只是自己从来都不这么认为。 讲到底, 天底下的读书人不少, 想当官的读书人很多。 “王同知,你可知道天底下那个行当的人骨子里最贱吗?” 骆粥收回思绪不疾不徐的开口问道。 “自然是那婊子娼妓!” 王如龄闻声不假思索道。 “非也。” “莫非是?” “市井间的走卒?” “乡野间的巫婆神汉? “行当里偷摸窃盗坑蒙拐骗的小贼?” 王如龄说到最后目光也是变得狐疑起来,一口气将从事下九流行当的人说了个大半,可还是没能让他满意。 “本官觉得,” “还是那些文人的骨头最贱。” 骆粥不疾不徐道。 “骆大人,虽然律法上写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天下人都是心知肚明,人有三六九等之分,所从事的行当自然也有三教九流之别。” “下官借用一句乡野间的俚语来说,便是,一流的帝王,二流的圣贤,三流的隐士,四流的童仙,五流的文人,六流的武士,七流的农夫,八流的工匠,九流的商贾。” “而那读书的文人,自古以来便在上九流的前端,如何能有轻贱之说?” 王如龄不解道。 “王同之,本官且问你一句,你信是不信,不论本官此举坑杀了多少读书人。” “于本官往后坐上那个位置之后的局面,都没有分毫的影响。” 骆粥饶有兴趣道。 “下官,不信!” “下官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一举坑杀过这么多读书人的例子。” 王如龄狠心摇头道。 “哦?” “不信吗?” “试一试不就晓得了?” 骆粥也不多言,这方世界没有这个例子,可上辈子的例子可多了去了,同样是朱姓之人,对那些文人可没那么客气,动辄剥皮揎草,凌迟处死。 后来者虽然令人不齿,可依旧是杀得那些读书人,人头滚滚,更是视为牛马,家奴,同样也没见有几个造反的,依旧是争着抢着当官,唯恐落于人后。 历史本就远远比想象中来得荒唐,说到底,你越是杀他,他便越是谦卑,你越是尊他,他便越是放肆。 “王同知,且去召集人手吧。” “本官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证明一下了。” 骆粥说罢,便往城外走去,自己还得去给那些,仗义死节,舍生取义的读书人选一块好地头,毕竟后半辈子就得待在里面。 另外自己也得亲自监督监督, 万一那坑挖太小了, 来的人太多了, 埋不下怎么办? …… 皇城内, 御书房, 已至深夜依旧有烛光亮起, “陛下,您先歇息一会。” “吃点东西吧。” 曹正淳捧着一个托盘走进御书房内,望着还在埋头批阅奏折的朱明劝道。 “先放着吧。” 朱明摆了摆手道,曹正淳闻声没在过多言语,而是下意识的压低了脚步,试吃之后,又将熬好的米粥静置于掌心。 “端过来吧。” 又过了许久, 朱明这才放下朱笔道。 “你这奴才倒是有心了。” 朱明用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汤汁,感受着唇齿间温热的米粒笑骂了一声。 “你不好好去办东缉事厂的事,终日守在朕身旁又有何用?” “对了,如今东厂人手招募得如何了?” 朱明喝完半碗热粥这才开口问道。 “回禀陛下,您的身子骨对于奴才来说便是顶天的大事。” “加上东厂那边有老祖宗亲自挑选的人手作为精锐骨干,东厂大体架子,算是搭起来了,老奴又亲自从中挑出来了一些精锐的番子,先盯着锦衣卫那边,不敢有半点耽误。” 曹正淳恭敬回道。 “恩,没耽误就行。” 朱明闻声看了御书房的阴影处一眼,眉头微皱,不喜有人插手,可到底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的忠心是旁人无可比拟的。 “昨日朕那亲军指挥使所办之宴席,可曾打探出了一些消息?” 朱明继续问道。 “回禀陛下,大体的算是打探出来了。” “据番子归拢上来的情报来看,那一夜莫约赏出去了近百万两银子,其中两个千户便各自分润了二十万两。” “哼!” “拢共百万两,” “真是好大的手笔!” “对他那些心腹也是够舍得的!” “他出手竟是比朕都还要阔气!” 朱明冷哼一声道,要知道自己前些日子给他定下那个二品的佥事时,也才咬牙赏下十万两银子和一些金子。 如今,不过是区区一个千户便随手赏银二十万两,此举让朕情何以堪? “罢了,这几日你便少往宫里走动,亲自盯着锦衣卫那边,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再入宫相朕禀告。” 朱明突兀地又想起骆粥上缴国库和内库的银子数目便觉得一阵火大,虽说自己有意从指缝间给他漏一些银子,让他扩建锦衣卫。 可,没成想这人竟是如此贪心,如此算下来,他怕是只上缴了一半,自己还他娘的留了一半,着实可恶! “另外,尽早寻个由头,将他那些吃着朝廷俸禄,还吞着私银的心腹都清理一遍……” 朱明咬牙切齿道。 脑子里一想起银子的事情便恨得有些牙痒痒,自己前些日子为了北伐筹粮,筹钱,急得焦头烂额,他倒好,闷声发大财? “老奴,领命!” 曹正淳闻声跪地道,看着勃然大怒都快骂娘的朱明,又想起怀中价值百万两的银票莫名的涌起了一丝羞愧。 “老奴,告退!” “嗯,去吧。” …… 御书房外, “呼……” 一阵冷风吹来, 心头的愧疚已经消散于无形, 曹正淳手持拂尘快步往东厂赶去,倒不是自己没良心,只是当下自己还得仔细想想怎么处理东厂中的那些“骨干”。 第七十章用你们的命来填满这口大坑 上京城, 城门前, 上百名锦衣卫官员已经等在寒风中,已至深秋,大风吹来,那凉气透过衣裳的缝隙入内,直往骨子钻。 “骆大人,您深夜唤我等前来,到底有何紧要之事?” 昨日宴席上,那个面容忠毅的千户忍耐不住率先出声询问道。 “到地方了自然就晓得了。” 骆粥随口道。 “那咱们究竟何时出发?” “且在等等。” “到时辰了自然会走!” 骆粥瞥了后者一眼道冷声道。 “可是……” 那人闻声如喉在哽也不敢再问。 身旁周千户也是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的环顾起四周来,见到左右都是昨夜宴会站在自己身后的同僚时,心底更是一阵发寒。 “如何?” 骆粥没有理会那些人, 而是将目光看向青龙道。 “嗯!” 青龙锐利的目光眺望远处的长街似乎正在搜寻着什么,当目光扫过一屋顶时,几道黑影迅速的翻身而下,这才及时收回目光,转身对着骆粥点了点头道。 “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那就出发吧。” “勿要多问,只管跟着本官便是!” 骆粥得到青龙肯定的答复, 也不解释而是直接挥手下令道。 …… “呼……” “他发现咱们了没?” 一东厂番子喘了一口气后, 问道身旁的同僚。 “若是发现了,早就回城去了。” “断然是没有,只是警惕罢了。” 有人解释道。 “别闲聊这些。” “人都记下了没?” 领头之人问道。 “放心吧,他们其中不少人都在殿前当值过,小人自然是认得的,名字都已经记得大差不差。” 那人回道。 “嗯,如此便好。” “走吧,咱们跟上去!” 领头之人沉声道。 “可没有曹公公的命令擅自出城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那人迟疑道。 “哼,曹公公?” “老祖宗可是单独吩咐过了,要我们探查得仔细一些,你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太监的老祖宗是谁?” 面无白须的那名番子头领冷声道,随即趁着夜色的掩盖快步向着锦衣卫尾随而去。 …… 上京城外, 十七里处, “唏,吁吁……” 骆粥拉紧缰绳,往前前边的陡坡停了下来,翻来上京城的舆图对照起来,上边只是简洁的标注着十七里坡四个字。 “这倒是个好地方!” 骆粥策马到了十七里坡高处往下看去,此地距离入京的官道不远,乃是入京的必经之地,恰好背坡的方向刚好又是靠近上京城的一边,也就是说入京之人是断然看不到坡后的景象的。 “这地儿还挺不错的。” 骆粥在四周打量了一圈,最终挑了一处土质较为松软的地方开口道。 “把工具给他们!” “诺!” 丁修闻声挥了挥手,麾下的十几名南镇抚司人员从马背上各自拿下一个包裹,丢在地面只听一阵铁石相撞的清脆声响,里面赫然装着铁锹锄头之类地里刨活的农用器械。 “还愣着干嘛,还不动手挖坑!” 骆粥望着面面相觑的一众锦衣卫官员道。 “骆大人,您这,这是要……” 话音落下,那周千户嘴皮子止不住的打着哆嗦,这夜深人静又是荒郊野岭,总觉得有些渗人。 “本官做什么!” “还需要告诉你吗?” “你只需要晓得,” “抗令不尊的后果便是了。” 骆粥望着那已经双腿发软的周千户,策马到他身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发白的面颊,嗤笑出声道。 “骆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下官现在就动手,现在就动手……” 感受着刀背的冰凉,脑子里又莫名想起了在那灵堂前被杀的百户刘元,早死和晚死还是分得清的,慌忙捡起地上的铁锹铲了起来。 “青龙,你且盯着他们!” “如有懈怠着,按抗令处理。” 说罢,骆粥又回到了坡顶掀开手中的舆图,仔细的思索勘探起来。 “诺!” “嘭……” 青龙将木匣置于身前,随后盘腿坐了下来,冰冷的目光落到锦衣卫众人身上,后者皆是如芒在背,卖力的挖坑起来。 “王同知,这入京拢共有多少条路?” 骆粥收回目光望着舆图微微皱眉道,自己选的地方位置不错,只是害怕那些人绕开官道走小路。 “回禀大人,入京的小道不计其数,下官也不清楚具体数目,不过照着方位来算,京畿之地的书院大多聚集在这边,若是入京,想来还是得往咱们这边来,大体的方向是没错。” 王如龄看完舆图沉思道。 “算上他们人数众多的话,入京的路便会少上许多,除了官道之外,拢共便只有七条路能直通上京。” “嗯,既然如此。” “你即刻领人将这几条道路都封死,记住了留下一个口子,顺带在官道附近派遣数百人缇骑在四周巡查,将那些人,都逼到这十七里坡来,务必确保万物一失!” 骆粥沉声下令道, “下官,领命!” 王如龄看着骆粥这架势也是晓得要动真格的了,不敢多劝,硬着头皮接令道。 …… 本就是土质松软,加上上百名孔武有力的汉子合力挖掘,天色破晓之时,背坡处便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都别杵着了,给本官继续!” 在坡顶等候许久的骆粥, 走到下方冷声下令道。 “呼……” 周千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借着光亮望着地上的坑洞也是陡然松了一口气,毕竟自己这么百十号人,怎么着也用不着这么大的一个坑,想来也不是埋自己等人的。 …… 午时, 上京城外, 百十里处, 青山书院门外, “如此多的慷慨之士!” “何愁大事不成!” 刘子文望着身后黑压压的人头莫名的觉着心潮澎湃,自己昨夜从上京书院下山之后便领着众多同窗分路往京畿之地各处而去。 披星戴月,马不停蹄花了七八个时辰总算是将附近十几个书院的学子都聚集到了一起,如今粗略算下来怕也是不下千人,远比预期还要多出许多。 “子文兄,为今之计如何?” 在学堂力挺刘子文的同窗开口问道,望着身后众多学子也是莫名觉得热血,仿佛当真在做顶天的大事一般。 “嗯,留下两三百人在各地造势便是,余下的学子都随我入京吧,讲到底,那狗贼的大本营还在京都!” 刘子文话音落下,倒是没有人反驳,本就是出身上京书院,又是最先起大义之名的人,隐隐已经成了众多学子的领头人。 “如此,便如子文兄所言!” “我自领两三百人在这京畿之地造势。” 那人闻声干脆利落道。 “子文且安心入京!” “替我辈读书人争一个脸面来!” “也叫天下人看看我辈的风骨!” “放心吧,我刘子文定不负诸位期望,定教那贼子身败名裂,定让陛下看清那贼子的丑陋嘴脸!”刘子文说罢,便领着浩浩荡荡的八百余人往上京城的方向赶去。 …… 黄昏, 天色再次昏沉下来, 一众锦衣卫在不眠不休之下已经累得瘫倒在地,当然成果也是喜人的,那坑如今大的渗人,隐隐可见地底翻动的虫蚁。 “唏,吁吁……” “骆大人!” 一锦衣卫缇骑快马加鞭的赶到十七里坡处,凑到骆粥身旁翻身下马禀报道:“骆大人,那些学子已经顺着官道过来了!” “嗯,都赶过来吧!” 骆粥闻声从地上站了起来,身后的一众锦衣卫官员尚且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强撑着一口气爬了起来,想知道自己废了半条命挖的坑是给谁准备的。 官道上, 数百名锦衣卫缇骑正举着火把,对过往的行人经行盘查。 “子文兄,前方有那贼子的爪牙。” “如何是好?” 一在前边探路的学子望着远处的火光急声问道。 “哼,那贼子到底还是怕了我等!” “竟是妄图差人阻挡我等入京之路,” “可笑,可笑!” “既然如此,那咱们绕开官道往那边走,那贼子越是阻拦,我等便越是要加快进程!” 刘子文左右环顾一圈,最后还是指着十七里坡的方向开口道。 身后的一众学子闻声也是暗自咽下一口唾沫,百十里路,或许对于那些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来说不算什么,可于自己等人来说便是要了小命了,如今又要爬这个陡坡,一时间有些踌躇。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倘若这点苦头都吃不得,还谈何推倒那狗贼,又怎能扬名天下?” 刘子文说罢,便带头往坡上走去,身后学子闻声莫名觉得有些羞愧,咬了咬牙,拖着疲惫的脚步又跟了上去。 “快到了!” “此地距离上京不远了!” 靠近坡顶时, 刘子文还不忘给身后的学子加油鼓劲。 …… 可刚刚翻过坡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口极为骇人的大坑,坑之大,夜色掩盖之下看不分明,可想来千八百人还是装得下。 “你是何人?” 刘子文只觉得后背发凉,可还是硬着头皮望着处于一众锦衣卫前方的那人问道。 “本官正是尔等口中的狗贼。” 骆粥轻笑道。 “你,你……” 闻声, 刘子文身后那些爬上坡顶的众多学子吓得齐齐后退。 “你便是那杀害我同窗,屠戮万千无辜百姓的狗贼骆粥!” 刘子文确是一反常态,半步不退,迎着那人往前迈出几步,继续呵斥出声:“你这狗贼今日此举,又是意欲何为?” “莫要以为摆下些许爪牙,挖下几口大坑,就能让我等退却!” “本官可从来没说话要阻拦你们。” 骆粥笑道。 “哼!” “难不成还想坑杀我等不成?” 刘子文嗤笑出声道言语中满是不屑。 闻声, 身后数百学子也是莫名提气,不在后退,望向刘子文的目光也从最开始的钦佩慢慢演变成了如今的推崇。 “试试?” 骆粥抽出腰间的绣春刀问道。 “试试就试试!” “即便我今日死在你这狗贼刀下,” “那又有何妨?” 刘子文余光瞥见左右的学子,脊背下意识的挺直,头颅高高扬起,掷地有声道:“吾辈读书人当效仿先贤,仗义死节,舍生取义!” “子文兄!” “真乃我大离读书人之风骨!” “天下读书人当以子文兄为楷模!” 身后, 不断有学子感叹出声满是推崇之意。 “区区生死,何足挂齿?” 刘子文望着身穿蟒袍腰佩刀剑的少年郎步步逼进道。 心中所有的恐惧,在众人钦佩的目光和推崇的话语中,荡然无存,只觉得一股子浩然正气油然而生在胸腹之间流淌! 只要自己今日不死, 来日定然名动天下! 今日便是寒窗苦读十载的高光一刻。 取名吗? 闻声骆粥喃喃道, 又往前凑近一些, 打量着近在咫尺年轻的面容道。 还是当真不怕死? 骆粥心生疑惑道。 “原来如此……” 当骆粥绕到他身后事望着被冷汗打湿的后背时,心中已然明了。 刘子文见骆粥迟迟没有动手,也是硬气许多,既然你不杀我,那边便是平白送上门来的名声,怎能不要? “狗贼,你安敢杀我?” 毅然转身对着骆粥厉声出喝道, “本官不杀你。” 骆粥将绣春刀收回鞘中。 “呼……” 闻声, 刘子文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 额头有一滴冷汗滴落。 “本官活埋了你。” 就在他心神最为舒缓,脑海中想着功成名就之时,骆粥猛然一脚踹出,后者本就是身形不稳,仓促之下,整个身子竟是直直的往巨坑中栽去。 “嘭……” 刘子期只觉得天旋地转,落地的时候脑袋刚好撞在下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隐隐有脑浆崩出,天灵盖破开一个豁口,殷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石块,身子猛然抽搐了几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想踩着本官扬名,一步登天?” “可惜了,命太薄了些……” 骆粥望着坑中的尸体惋惜道。 上架感言 如题, 上架啦【开心】 这本书,橘子多等了一周,到底还是没能上得了三江,这周的门槛,比起上周来说还要高一些,有一说一,这几个月真的挺卷的,卷得橘子头皮发麻,痒痒得不行。 哈哈哈【苦笑】 当然,也是侧面也是反应了现在点娘的市场确实挺好的,那么多大神扎堆开新书,还有无数的新马甲,追读数据好的离谱,书的内容也写得极好,卷死了橘子这个小萌新了,呜呜呜…… 吐槽完了,emmm… 说下上架的事情吧, 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 保底更新一万字奉上!!! 关于上架后续的更新呢, 橘子的计划是每天保底更新6000,也就是说新书期三章的量,当然并不是固定的三章,因为2000一章情节确实会有一点卡顿。 我尽量按照剧情来写,以剧情流畅度为准则,来安排,放心,点娘是按照字数来收费的,这点不会出乱子的,不会多花一分的冤枉钱。 首订目标的话, 就按照追读打个折,定个1000吧。 首订一千,保底6000+ 一千二,保底7000+ 一千四,保底8000+ 往上,就没可能了, 毕竟数据在这里,哈哈哈…… 总而言之,订阅成绩,是衡量一本书上架后能够拿到的推荐位和曝光度的标准,也是更新量的标准,如果俗气一点的来说,挣的到钱,作者才有动力的嘛,不会催更,也会自觉多写的。 关于打赏, 橘子个人觉得订阅正版就已经是对作者最大的支持和肯定了,有打赏的话是情份,没有打赏的话是本份,总而言之,不论怎样,橘子状态好平时也都会自觉加更的,也都很感谢在座的各位读者大大。 当然橘子也知道, 到了上架的关头,毕竟要收费了,有人留下来,同样也有人会离开,这点其实也挺正常的,橘子要恰饭,各位读者大大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只有觉得值得才会付费订阅,不值得离开,也是人之常情,橘子是很能理解,也没有什么戾气的。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陪伴了一个多月, 贡献个首订也是极好的。 最后, 谢谢所有陪伴到这里的每一个朋友。 明天中午十二点见。 橘子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