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八口穿越了》 1. 第一章 大燕都城毫京,康亲王府。 纪溪一家三口正蹲在一起头碰头大眼瞪小眼。 “我们这是——穿越了?”许佳萍声音压抑不住的震惊,却没忘给最后三个字消了音——只有口型,同时朝窗户投去警醒的一瞥,给对面爷俩示意说话要小心。 纪溪对老妈的谨慎点了个赞,虽然他们穿来的身份不低,但也附送了一堆贴身服侍对原身们了解极深的仆从,在搞清楚状况之前一切谨慎为上。 “我以为要完了……”纪鹏心有余悸,车祸发生的时候他以为死定了,没想到眼前一黑后还能再醒过来。 “就是,吓死我了,还以为真要去见阎王爷……”许佳萍后知后觉心惊肉跳,眼圈都红了,一把捞过纪溪,确定儿子还好好的心里才踏实下来。 纪溪挣扎着想把自己的脸从老妈手里拯救出来:“妈你就没有觉得我哪里不对吗?” “发现了,变小了呗。”许佳萍捏着儿子肉肉的脸颊,心说果然孩子还是小的时候可爱,“捏一下怎么了,之前瘦竹竿那样让我捏我还不想呢。” 又摸着脑袋上两个小揪揪直乐:“原来古代小孩真的跟画上一样留这种发型。” 纪溪朝老爸投去求救的目光。 纪鹏凑过来:“老婆,我给你捏,看我,我也年轻了。” 许佳萍目光顿时就停在了老纪脸上。 纪溪忍不住说:“爸,原来你年轻的时候真的帅过。” 要不是他看过爸妈的结婚照,实在难相信眼前英气俊朗的古装青年和那个顶着啤酒肚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是一个人。 “那是。”纪鹏下巴一扬,“你爹我当年要是不帅你妈能看上我?你姥爷就先不答应。” 丝毫没有靠脸吃了软饭的不自在,全是得意,想当初他一个山沟沟里出来打工的小厨子能被省城本地房东的女儿看中,简直祖坟冒青烟,被说入赘又怎么了,反正好日子是他过的,别人羡慕嫉妒去吧。 纪溪一本正经:“那从你后来的样子看,我妈对你是真爱。” 纪鹏一噎。 许佳萍瞪了儿子一眼。 纪溪立刻:“妈你年轻的时候也好漂亮。” “那当然。”纪鹏也不甘落后,对着老婆一顿夸。 “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爷俩在想什么,说正事说正事。”许佳萍嘴上这么说,但看表情明显很受用。 一家三口飞速交流了一下情报,他们穿越了无疑,而且都变年轻了,虽然原身和他们年轻/幼时长得一模一样这点有些诡异,但或许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会穿过来。 而且他们接受原身的记忆没有丝毫不适或违和,仿佛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可能这是我们的前世?”纪溪发散思维,“也许我们本来就是原身,只是觉醒了转世的记忆?” 今日方知我是我? 这个问题太过深奥,不管从科学还是神学都不是他们能解释清的,也不是他们能控制的,纪溪母子平时穿越小说没少看,就连老纪也在老婆推荐下下载过听书软件,对穿越还算接受良好。 ——也没时间给他们纠结,外面一堆仆从“盯着”呢,还有记忆里复杂的大家庭,不接受也得接受。 “我们居然成了皇室!我居然是郡王的儿子,嘿!”纪鹏低声惊叹,“虽然不是嫡系以后肯定会被分出去,但不管咋说,在古代有身份有地位是好事。” 他虽然连初中都没念完,但从电视节目和短视频里获取了不少零碎知识,平时小说也没白听,对古代不是完全两眼一抹黑。 纪溪和许佳萍点头。 按照记忆来看他们穿越到了一个架空世界,眼下的朝代叫燕,国姓为陈,当今皇帝是第六任。 纪溪一家穿的正是传说中的皇室宗亲。 他们是较近的一支,王府最大的主人康亲王是当今皇帝的叔叔,已经年近古稀,却还活得十分康健,而在这个普遍早婚早育且贵族妻妾成群的时代,意味着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成堆。 康亲王从十八岁大婚到如今,后院的女人先不说,单子嗣上,儿子有十三个,女儿有八个,这还只是序了齿的,夭折的没算在内。 十三个儿子早都已经成年,结婚生子又是一堆儿子,儿子又生儿子…… “1234……”老纪翻着回忆数了一下,“好家伙,和我同辈的四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康亲王的孙子,亲爹是康亲王第二个儿子陈信。 陈信为侧夫人周氏所生,周氏是康亲王贴身伺候的宫女,早年受宠过,接连生了三子两女,可惜三个儿子只活了一个陈信,另两个都没过满月便夭折了,两个女儿倒是活得好好的,早就出嫁,这个时代已经当祖母了,周氏本人也在十年前就已经病逝。 陈信在后宅方面简直完美复刻亲爹康亲王,同样在妻子生下嫡长子后就转头宠爱贴身丫鬟,跟其接连生子,也同样在新鲜感过去后扭头又换一个接着宠接着生。 不同的是这位丫鬟赵氏除了夭折了一个儿子,其余四个孩子都长到了成年。 而这位赵氏正是纪鹏现在身份的亲妈。 “姥!”纪溪猛然一拍大腿,压低的声音抑制不住的欣喜,“是姥姥!一定是!咱家一起出的车祸,如果姥他们也……说不定也穿来了!” 虽然他希望姥姥他们能平安留在现代,但那么严重的事故,幸存的机会实在渺茫。 许佳萍也反应过来,激动道:“对啊,赵娘子和你姥儿长得一模一样,还有大姐一家和英子也——诶?等下,这、我亲妈成了我婆婆??” 纪溪:…… 老纪反应飞快:“这不是更好吗,就算换个地儿咱也没有婆媳问题。” 这倒也是。 许佳萍想起小说里的古代婆媳地位,登时心头一个激灵,亲妈好啊,立刻起身:“走走走,赶紧去瞅瞅,万一真是,妈这会儿估计吓慌了,还有大姐他们……” “那不至于,姥坚强着呢,穿越剧她也看过……”纪溪嘴上说着,脚上也不慢。 一家三口走到门口,不约而同脚步一顿。 他们是借口一家三口午睡才挥退下人关上门说悄悄话的,这还不到十分钟又突然出去,会不会引起怀疑? ——得亏原来两夫妻青梅竹马十分恩爱,要是势如水火他们想接头还得另找借口。 许佳萍和纪鹏相视一眼,一齐低头看向纪溪。 纪溪:? 一分钟后,二比一抗议无效的纪溪在亲爹妈毫不留情的旋风十八拧下扯着嗓子哇哇干嚎:“哇,我饿,我要吃炸糖糕,要吃阿奶做的炸糖糕……” 许佳萍一边手脚飞快到水盆里沾湿手帕往他脸上制造斑斑泪水,一边学着原身的语气道:“才用过饭怎么就饿了,我看你是馋了才对。” “我就要吃,我就要吃!我不管,就要就要!”纪溪尖起嗓子哭喊。 “莫闹,你乖乖睡,等醒来就能吃到了。” “我不,我不,我不想睡,我要吃炸糖糕,就要吃!” 原身夫妻成婚七年只有这一个儿子,不免多有溺爱,得亏上头有嫡脉压着,否则妥妥熊娃一枚,但面对会不断对他妥协的父母,已经有了熊的苗头。 纪溪自己从小活在表姐和小姨的双重血脉压制下,根本熊不起来,叛逆期也如泡沫,刚浮上来没两秒就被无情戳灭,这会一边回味着熊孩子的记忆一边自由发挥。 别说,有点小爽。 许佳萍继续表演:“莫哭了,赵娘子这会正午睡呢,等她醒来娘就带你去……” 按这里的规矩,赵氏是妾,孙辈可以称呼一声阿奶,子辈只能称呼赵娘子或者少母/妾母。 “我不!我就要吃!!”纪溪飞速掌握了干嚎撒赖的精髓,带入得那叫一个自如。 “行了行了,莫哭了。”等气氛烘托的差不多,轮到纪鹏上场,他原身是个宠孩子的,古代孩子容易夭折,妻子生完第一胎后再没怀过,对这唯一的儿子便十分纵容,总想着他还年幼,等大一些再规训。 纪溪继续嚎。 纪鹏:“好了好了,走走,带你去吃。” 品尝了叛逆滋味的纪溪意犹未尽,还想再来两个回合,奈何老妈一个眼刀飞过来,条件反射乖乖闭嘴。 一家三口自觉出门的理由已经给的很充分,吸了口气推开门。 映入眼帘是守在门口的两个女使,许佳萍心瞬间一提,这两人和原身从小一起长大,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甚至在原身心中比起丈夫更信任她们。 这年头的贴身丫鬟可是真·贴身的啊,许佳萍心里打颤,原身丈夫晚上不在的时候都是这两人轮换着陪她睡的,哪怕两人已经嫁人了也依旧。 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个小时黏在一块,闺蜜都没这么亲的。 而且原身性格和善,和两人相处并不摆架子,说是丫鬟,其实相当于玩伴。 这比亲妈都了解你,叫许佳萍怎么能不紧张。 两人都不用她开口,鹅蛋脸的春蚕立刻说:“三娘莫急,我脚快,先去品兰院知会一声,免得赵娘子已经睡下扰了她。” 说着就一溜烟去了,爽快麻利,显然已经很习惯为主人善后。 另一个夏蝉也迅速接过话头:“想必赵娘子还没睡下,我中午去厨房碰见赵娘子跟前的青玉姐姐,说是赵娘子这两日胃口不佳,我正想着等午休过后跟您说。” 她看一眼纪溪,声音略低,却绝对让一旁的纪鹏听得清清楚楚,“咱们小郎君怕不是心有所感才闹着要去见……” 短短几句话就将原本熊孙子任性打扰奶奶午睡变成了孙子和奶奶心连心感受到奶奶生病去探望。 许佳萍心里嚯一声,不怪原身信任她们两个超过丈夫,瞧瞧这反应能力。 “赵娘子平日没白疼这小子。”她也就跟着顺势说,“那咱们赶紧去瞧瞧。” 纪溪和纪鹏两父子完全没体会到两个女使的用心,一个正看啥都新奇,仗着自己披着个正太皮伺机四下打量,一个绷着神经提着心只想着快点和丈母娘他们汇合。 不过才刚要出院子,先走一步的春蚕又回来了,旁边跟着个品兰院的小丫鬟,气喘吁吁:“赵娘子方才晕、晕过去了!” 2. 第二章 纪溪一家三口来不及多想,飞速赶往品兰院,到院门口撞上了另一队一家三口——夫妻俩带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 两家四目相对,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眼神让双方激动又欣喜。 纪溪和表姐姜南嘉不约而同飞快拽了各自父母一把,双方迅速回神,先进去再说。 进了院子直奔室内,一眼看到年轻了一大截的姥姥,穿越前姥姥赵桂珍刚过七十大寿,眼前的姥姥看着最多四十,这会正靠坐在床上直勾勾看着他们。 眼神一对,大家齐齐松了口气。 落在一旁的丫鬟妈妈眼里,以为是见赵娘子没有大碍才如此。 “不用担心,我没事。”赵桂珍赶在大家开口前打断,“只是这两日天热脾胃不好罢了。” “都晕倒了怎能没事?去请大夫了吗?”同样亲妈变婆婆的许佳慧急忙上前。 许佳萍紧跟大姐其后:“就是就是。” 两个从女婿变儿子的连襟反而慢了一步,不过这时候的规矩媳妇该侍奉婆婆,加上赵娘子和两个儿媳的关系本就不错,两姐妹这么做不算突兀。 纪溪和姜南嘉仗着人小从旁边挤了进去,赵桂珍立刻揽住孙子孙女:“叫什么大夫,看到你们我便好多了。” 许佳慧扭头冲一旁的中年妇人说:“劳烦王妈妈亲自跑一趟医馆,去请个妥帖的大夫来,郡王妃那里我会去说,你只管放心带人来。” 以赵娘子的身份想请太医是不可能,只能去府外请大夫。 王妈妈立刻应下,快步去了。 “青玉,赶紧去厨房盯着备些热水回来,青萝去看住院子里的丫头别乱走,再叫个人去我院里找周妈妈,让她去一趟正院,将赵娘子病了的事知会郡王妃一声,还有,派个人去十一娘院里候着,等她回府让赶紧过来。” 十一娘是赵娘子的小女儿,今年十五,正值相亲的年纪,和几个适龄的堂姐妹一起被郡王妃带去社交了,记忆里和小妹许佳英长得一模一样。 “快把门窗打开通通气,都别在门口挡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许佳慧风风火火一通吩咐,赵娘子的老仆和两个婢女都被打发了出去,跟着他们来的下人也都有了安排,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他们一家。 “姥/妈/爸/姐/姐夫……” “是我!” “YYDS?” “永远的神!” 劫后余生的大家先认亲,不过碍于外面有人不敢太激动,一个个压着嗓子眉眼传意愣是搞得有点像地下党接头。 “放心,我是假晕,我一想这一家子的长相,寻思说不定你们也来了,不管是不是先叫来瞅瞅,还好没想错。”赵桂珍快速说,她这个身份,晕了才能光明正大叫儿子媳妇全过来,“活着就好,咱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一家人连连点头,知晓全家还在一起,心里的惶惶不安顿时消了大半。 “就是,咱们现在的身份也不差,比那些开局一家要逃荒流放的强多了。”许佳萍心大,这会已经缓过来,乐观道。 许佳慧叹气:“咱家的楼不知道要便宜谁了。” 这话一说,大家都露出肉痛的表情来,许家在城中村有五层自建楼,而且位置极好,离高新区就三站路,十分受上班族欢迎,每个月光靠房租都能够他们一家八口挥霍的了。 一楼朝外还有四间商铺,第一间给许佳慧夫妻开了理发店,第四间给许佳萍夫妻开了小吃店,两家这些年挣了不少。 想想卡里的存款,两家夫妻快心疼死了。 “看我说什么来着,有钱就花别老省,世事无常不知道省给谁,现在好了吧。”姜南嘉耸肩。 许佳慧瞪她:“我省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你光长脸蛋不长脑子,我能这样?等将来找对象,你学历没有,工作没有,光有一张脸,还懒,连饭都不会做,要是再不准备房和车,能找到什么好的……” 大学没考上就算了,反正从小就知道不是念书的料,整天捧着个手机,又懒又馋,她和她爸不给多准备点嫁妆,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谁说我没工作。”姜南嘉抗议,“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在网上拍视频当up主,挣的钱都给你看了!再说了,我才不结婚,不婚不育保平安。” “你——”许佳慧声音快压不住了,“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老姜劝说:“她要不结就不结呗,反正咱们养得起。” “你闭嘴。”许佳慧瞪他。 姜庆生乖乖闭上了嘴,他和纪鹏一样都相当于入赘,纪鹏是天性乐观看得开,他是脾气软没主意,虽然家境好,但五个兄弟就他念书最差,从小到大天天被嫌弃被数落,后来四个兄弟全考去了首都,当教授当医生当律师,毕业后将爹妈接走,只剩他一个留在本地。 赵桂珍当年生老二许佳萍的时候伤了身体,说是再难生育,许姥爷从那时起就开始琢磨着怎么将两个女儿留在身边。 姜庆生就是他看中的,许姥爷悄不吭声和姜庆生接触了好几年,哄得亲爹妈不疼的姜庆生恨不得认他当爸,和许佳慧结婚后更是啥都听媳妇的。 “嘶——” 冷不丁胳膊肉被拧了一把,纪溪一边反手冲表姐拧回去一边帮腔:“我姐说得对,人心难测,你看新闻上什么杀妻骗保啦,故意开车往死里撞啦,老可怕了,再说我姐才二十还早得很,呃,现在变八岁更小了……” 许佳慧看着缩小的女儿顿时没了气,哼一声:“得,现在你高兴了,这辈子怕只能单着了。” 她虽然不像许佳萍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但看原身的记忆也知道这古代的男人有多不靠谱,就算遇上个不纳妾的,生孩子还有风险呢,这里连个医院都没有,她倒宁愿女儿单着长命百岁。 这时候就庆幸一家都穿越来了,就算将来他们先走了,还有小溪和女儿能互相照应。 许佳慧母女两熟悉的拌嘴让大家情绪缓和了不少,一家人快速交流一番,虽然来到了落后封建的古代,但能重活一回还一家都在一起就够不错了,再抱怨难免得了便宜又卖乖,何况他们开局的身份已经能打败百分之九十的全家穿。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古代就古代,咱们一家齐心协力不信过不好。”赵桂珍给大家打气。 “没错,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只能往前看,再说咱们也不知道咋回去,就是现在这身份有好有坏。”许佳慧已经分析上了,“好处暂时不缺吃喝,就算分家也是富户,坏处先不提这府里繁琐复杂的人际关系,咱们出来进去都有眼睛盯着,尤其是那几个贴身佣人,要么看着‘咱们’长大要么和‘咱们’一起长大。” “可不是。”许佳萍立刻说,“我刚刚都不敢和她们多说话,就怕被看出点什么来。” 纪鹏和姜庆生虽然醒来时在内宅,贴身小厮暂且不在身边,但想到迟早要和对方打交道,心里也是一紧。 只有变小的纪溪和姜南嘉好一点,小孩子嘛,一天三变情绪化,性格也没完全成型,只要他们别太过就行。 “所以咱们眼下第一要做的就是不能被发现异常。”姜南嘉说,“不过咱们都有原身的记忆,只要照着来应该没问题。” 纪溪补充:“就算稍微有一点小变化,一般谁也不会往换了内芯这么玄的方面去想。” “短时间可以,长远不行。” 几个大人比他们想的更多。 赵桂珍说:“我这里好应付,我病了,躺着休养就能糊弄过去不用演,而且我这个身份平时没事连院门都不出,只要稳住那个王妈妈就行,她从‘我’进府就在身边当丫鬟了。” “你们几个就麻烦了,庆生和鹏子肯定得出去和这里的人打交道,就他两这性子怕是装不了多久就得暴露,你们两也是。” 那些个贴身佣人对原身的各种小习惯估计比原身自己都了解,她发愁地看向两个女儿,老大看似精明其实没心眼,老二更是从小就实在,都不是会装的。 “放嬛嬛传里你们姐俩都是活不过两集的,这王府里虽说不到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么严重,但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手段也不少。” 纪溪和姜南嘉在旁深深点头。 这个架空朝代的王爷没有封地,全部被圈养在了都城,这些王爷除了极个别得到皇帝信任有点实权外,基本一辈子就是个吃喝玩乐的闲散人。 当然为了安抚,皇帝每年给王爷的待遇十分不错,对王爷们私下经商赚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就行。 有钱有闲有地位,放纵享乐的后果就是儿孙成串,女眷更是成堆。 人多,资源却是固定的,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王府里男女老少大小主子绞尽脑汁。 连纪溪原身这个六岁小孩都有明确的争宠意识,比如在亲祖母赵娘子和嫡祖母郡王妃之间,他更愿意去讨好郡王妃。 “那就先不出去见人!”许佳慧出主意,“这里婆婆病了媳妇得天天到跟前侍奉汤药端茶倒水,我和小萍先在你这躲几天适应适应。” 许佳萍点头,记忆中这里婆婆生病儿媳妇在床前日夜伺候是理所应当的事,不来反倒会被诟病,而且她发现和小说里写的有些不太一样,虽然名义上嫡母才是母,妾室是奴婢,但燕朝宣扬以孝治天下,孝道有时凌驾于一切规矩之上。 像刚卸任没多久的刘宰相就是最有名的例子,他十六岁的时候生母生了重病,一个人千里迢迢寻请名医,在隐世的名医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打动对方治好了他的生母,此事传出后立刻被引为美谈。 过个几百年说不定还会像卧冰求鲤一样成为典故。 之后他更是数十年孝顺如一,娶妻后妻子也跟着一起,至今大家提起只有夸他们夫妻孝顺的,完全没有冒犯嫡母之类的话,甚至连他嫡母也在夸。 虽然这里面肯定有弯弯道道,但能看得出社会风气——孝大过天。 就跟现代常讲的那什么政治正确一样,不管真心还是做戏,孝顺就是这里的政治正确! “那我得病得再严重点。”赵桂珍显然也从原身的记忆里明白了这里的社会规则,已经琢磨起怎么应对大夫,穿越前她活到七十,老年人的病症她大都熟知——在这里过了四十已经属于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年人了。 “那我咋办?”姜庆生习惯性找老婆拿主意。 纪鹏倒是有想法,但还是看向老婆一起商量。 一家人正说着,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纪溪探头瞧去,进来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虽然人变小了,打扮也变了,可眼神表情一对,不是小姨许佳英是谁。 正要叫她赶紧过来,忽然眼前一晃,眨眼间居然又换了地方! 3. 第三章 眼前是白色泛黄的墙,遍布灰尘的瓷砖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屋子里遍地卡通风格的桌椅,正对面是基调粉蓝的点餐台,纪溪一眼看到颜色缤纷的广告牌:儿童套餐58元。 “我c——” 尾音被手里忽然凭空多出的东西惊了回去,低头看到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白底上映着九个烫金大字:群穿金手指发放指南。 “金手指!”姜南嘉激动得破了音。 看多了穿越小说的许佳萍比她还激动,一边翻开册子一边猜测:“难道我们能两边来回穿?!” “啥意思?我们又回来了?”许佳慧看着依旧是古人打扮的大家惊疑不定。 其他人也发现了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册子,但屋子和落地窗外充满现代气息的一切吸引着他们忍不住四下打量。 “这是公园?” “游乐园吧?看那边,好像是摩天轮。” “怎么看着像是废弃了?” 许佳英冷静说:“看样子是送我们的金手指,先看手册,看完再说。” 作为许家智商巅峰——几代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也事业有成——经营淘宝服饰店,家里人有事都愿意找她拿主意。 比如姜南嘉做美妆博主就是许佳英给她分析并帮忙的。 她一发话,大家立刻收心翻看起来。 手册很薄,里面总共也就五页,全家一目十行看完,有惊喜有失望。 惊喜的是他们确实穿回来了,他们眼下所在是一座游乐园,奈何开业才三个月突遭隔离关门歇业,不知道是老板跑路还是资金断链,再没打开过,纪溪在网上看到过这座废弃乐园的探险视频。 而现在,这片荒废的游乐园成了补偿给他们的金手指,只要一家人聚齐,随时都能进出,物品也是,但有一定限制,具体限制什么由他们自己探索。 失望的是他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片废弃乐园,并且其他人看不到他们,也别想着和现代社会再有联系。 也就是说,他们相当于有了一个随身空间,只是这个空间不是小说里跳出三界外完全私密的那种,而是将世上已经存在的又被人类废弃的地盘圈起来划给他们。 “看来穿越大神也讲究废物循环再利用啊。”纪溪感叹,就,还挺环保。 姜南嘉也忍不住吐槽:“估计是穿越带空间的人太多,发不过来,只能废物利用。” “也许吧。”许佳英随口接了一句,她的表情从大家照面就没有放松下来,哪怕看到了金手指,“正好趁着现在新手福利时间暂停,我有两个重要消息要说,一个好一个坏,大家想先听哪个?” 因为是第一次接收金手指,指南贴心的帮他们做了善后服务,进来出去在外人看来只是一眨眼,以后想再进就不同了,时间同步流动,他们必须得小心再小心。 “咋了?”许佳英郑重的样子让大家紧张起来。 “没事,说吧。”赵桂珍利落摆手,“咱们这又是经历生死又是穿越的,还有啥受不住的,说!” “姥你没穿鞋?”儿童视野的纪溪冷不丁发现。 赵桂珍是坐在床上穿进来的,脚上只穿了袜子,下半身也只穿了衬裤没有外裙。 许佳慧和许佳萍忙过去想把自己的鞋换给她,被拒绝了:“不合脚,听英子说正事呢,别打岔!” 许佳英继续:“我先说好消息,我们穿进了一本小说里,言情小说,车祸的时候我正好在看大结局。” 深谙穿书套路的许佳萍立刻来了精神:“我们是配角?炮灰?反派?” “配角中的配角,炮灰中的炮灰。”许佳英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以餐桌上积满的灰尘为沙盘快速写下男女主的名字,“趁我还记得,我先给大家说说剧情……” 小说的剧情其实很老套,女主前世遇人不淑全家被害,一朝重生报仇雪恨的同时遇到真命天子携手登上高位。 许多古代重生小说都是这个套路,但这位作者笔力强劲,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不说,对男女主的塑造也十分精彩,许佳英发现这篇小说后连续追了半个月,天天不落。 所以大部分剧情她都记得,尤其临死前还看完了大结局,但—— “虽然知道剧情是优势,但倒霉的是我们穿越到了大结局。“她苦笑,”准确点说是倒数第三章。” 纪溪最先反应过来:“我们要完了?不是,我们穿越的身份要完了?” 男主当上了皇帝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姨写在桌子上的男主明显不姓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本陈姓的王朝被推翻了! 到时候皇帝都玩完了,何况他们这些皇室宗亲! “嘶——”姜南嘉倒吸一口气。 许佳英表情沉重:“按照剧情,再有三个月中秋夜宴上皇帝杯酒释兵权被反杀,手刃皇帝的卫国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皇室屠尽自己坐上了皇位。” 这回大家一起吸气。 “虽然卫国公最后被男主推翻了,但皇室男嗣不分老幼全被杀绝,作者大结局连更三大章,出车祸的时候我刚看完,这段记得很清楚。” 男主肯定不能以反贼的形象登上皇位,必然有人得先在他前面出来反,而且得惨无人道得天怒人怨,这样男主便能光明正大来平叛。 她看小说的时候站在男女主角度觉得反派屠灭皇室也算给男女主省了事,现在只有头大。 “说灭族就灭族,这古代也太凶残了……”姜庆生心有余悸地摸脖子。 “怕什么,咱们这不是提前知道剧情了吗,想办法早点离开不就好了,这古代又没有监控,抓不着。”许佳慧立刻安慰他说。 “怎么躲?”许佳萍发愁,“咱们都是记上宗谱的皇室成员,虽然放在整个皇室里透明了点,但到时候那什么公……” 纪鹏:“卫国公。” “卫国公来灭族的时候一查咱们不见了,可不得全国发通缉令,再说咱们逃跑要怎么跑,我看小说里古代出门是要凭证的,叫什么来着?” “路引。”纪溪补充,“还有户籍。” 姜南嘉也急急说:“还有地图,咱们要跑肯定得躲开熟人跑远一点,这年头没有导航,人生地不熟咱们怎么跑?” “就不能想办法让卫国公不反吗?”她猛地眼前一亮,“我们为啥光想着跑,既然我们知道剧情,想办法让陈国不灭不就行了!” “对啊,”姜庆生立刻附和,”陈国不灭咱们还是皇室宗亲,就算不是嫡支也无所谓,等分了家咱们齐心协力怎么都能过好,总比逃亡强。” 纪鹏摇头:“恐怕不行,先不说就咱这小透明的身份怎么参与朝堂大事,让我到皇帝跟前说话我想想腿都颤,反正我不行,我就是个厨子,只会做饭。”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许佳英。 许佳英:“……” “我也不行,我就是个开店的小商人,别说什么我是大学生,大学生又不是啥都会,再说我都毕业多少年了,而且我当初学的也不是政史。” 大家果断收回目光:“那还是跑吧。” 全家智商高地都这么说了,他们剩下的更没辙。 姜南嘉还有点不甘心,纪溪胳膊肘撞了她一把:“别想了,人家玩政治的心能有八窍,就咱们这智商,估计还没到皇帝跟前就暴露了,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活,我可不想还没开始又团灭了。” 纪鹏帮儿子补充:“从我脑子里的记忆看,我觉得这燕朝也盘不活了,上一任皇帝就不是个明君,现在这位更荒唐,就算咱们挡了卫国公,说不定还能有个肺公国肝国公,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气数已尽。而且大燕最初得国就不正,能撑一百来年都不错了,往前百年接连换了四朝呢。” “呦嘿,爸你很懂啊。”纪溪惊奇道。 纪鹏没好气:“我读书少不代表知道的也少,我关注了不少历史博主的好吧。”他平时在灶台前没别的爱好,就爱外放手机听各种短视频科普。 姜庆生懊恼:“早知道我也多看点这方面的视频了。” 姜南嘉也就是刚穿越还存着点幻想,回归现实明白还是跑路更靠谱,果断不再纠结:“咱们怎么跑?” 先不说行路难的问题,他们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要怎么安全脱身。 “所以我才说是坏消息。”许佳英声音里透着点生无可恋的意味,想她在现代有房有车年入七位数,日子潇洒又快乐,结果突然一切归零,是个人都心痛。 但眼下的状况让她必须打起精神:“趁现在都在赶紧集思广益商量一下,等出去就算咱们能聚齐,短时间内恐怕也很难再一起进来。” “我差不多听明白了。”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赵桂珍说,“就是说咱们现在有三个月的时间是吧,那有什么愁的?三个月难道还不够准备的?借口都有现成的,‘我’病了,感觉时日无多想回老家看看,你们为了尽孝打算护送我走一趟,然后中途咱们就可以制造个意外溜了。” 大家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好主意,赵氏并非家生子,是家乡发大水父母走投无路将她卖给人牙子求活,后来阴差阳错进了王府,当年受宠的时候她趁机重新找到了家人,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如果时日无多提出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再怎么说赵氏也给陈信生过三儿两女,几个子女排行靠前,曾经也有过恩爱和乐父慈子孝,人之将死,提出请求他应该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咱们还可以退而求其次,让你们跟我去郊外别庄静养当临终尽孝,到了别庄咱们再想办法溜。” 姜南嘉举手:“路引和户籍怎么办?” 纪溪看向老纪,他原身只是个六岁小孩,还在识字阶段,记忆里除了上学就是吃喝玩乐,外面什么样根本不清楚。 其他人也一并看向他,包括许佳英,这时代女眷对外面的了解远没有男人多,虽然她们现在的身份是那百分之一的上层,都读过书识过字,但学的只是书本上固定的、能够被允许传输给女性的知识。 ——也有在家中受宠得到长辈教导惊才艳艳博古通今的才女,但这样的人显然不会嫁给王府平平无奇的庶孙。 至于另一个能触摸外界的姜庆生,他原身自小脑子就比不上弟弟灵活,性格也温吞软和,平时更不爱出门交际,显然指望不上他。 纪鹏顶着全家的目光压力山大,想了想说:“其实路引和户籍根本不是问题,就我记忆里听来的消息,这几年外面四处有人起事,流民流寇一大把,卫所啊路引啊什么的早就废的差不多了,咱们不用担心这个,最大的问题反而在路上。” 古代行路难,这点大家都清楚,包括赵桂珍,她是经历过建国后困难时代的人,但赶路的辛苦只是其次,安全问题才是大头,明显这个燕朝是乱世啊。 就怕赶路赶着冷不丁遇到一群土匪冲上来。 “还有更难的,咱们现在的身体都没打疫苗,古代发烧都能死人,乱世万一再来个瘟疫……”许佳英眉心快拧出一个川字了。 4. 第四章 气氛沉闷。 纪溪小心脏直扑腾,他们一家这是什么命啊,刚死里逃生又要绝地求生。 “都拉着脸干啥!”赵桂珍是在场唯一一个不丧的,她从七十回到四十,正感觉浑身都是劲,哪哪都舒服,虽然也知道古代不好过,但只返老还青这一项就让她心里高兴——又能再活三十年! “看我以前说什么来着,你们这两代人就是没吃过苦,我们那个时候也没疫苗,不都这么活过来了,我小时候得病除非完全起不来床,压根想不到要去医院,能找两片药吃就不错了,不也活到七十了。” “古代咋了,我这原身不也活到四十四了,人家康亲王六十七了也好好的,咱们脑子里有现代的医学保养知识,还活不过古人?” “怕疫病的话躲着人群走不就行了,咱们有空间,白天赶路晚上睡到空间里,等天下安定再找个——咱们去哪儿啊?” 啊,这,对啊,他们去哪儿啊? 众人一噎,光想着要跑了,要去哪还没想明白呢。 纪溪看看小姨许佳英又看看老爸纪鹏,其他人脑袋也和他一样两边转,前者知道剧情,后者知道外面世道,这个问题只能靠他俩。 许佳英:“小说大部分是女主视角,就写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女主出嫁前生活的首都毫京,一个是女主嫁给男主后去的边关并州,毫京不用说了吧,咱们一家现在就在这,并州是男主的根据地,当然发展的不错,其它地方我就不清楚了。” 纪鹏接上:“我记忆里毫京之外大部分地方都有动乱,有的地方都乱好几回了,各种起义没完没了。” “虽然这里和咱们那差别很大——咱们的名胜古迹在这里要么换了位置要么直接没了,地名也没几个耳熟的,但从诗词游记看——原身没见过地图,东南西北的地貌状况还是差不离的,西边北边荒漠草原,东边南边山岭大海,周边都有异族国家。” 他原身脑子从小灵活,但知道的越多对燕朝如今的情况越不乐观,可他的身份注定什么都做不了,皇帝恨不得把宗室圈在眼皮子底下当猪养,猪里面突然跳出个有脑子的,皇帝第一反应绝不是高兴。 原身看得再清楚有再多抱负也只能憋着,盼着将来分家做个不惹眼的寻常宗室。 然而按照小说剧情三个月后他们全家就没了,哪里还等得到分家。 “还真是架空世界啊,连地图都不一样了,那朝代呢?”纪溪惊奇。 纪鹏对比自己知道的那点历史知识:“这里也有夏商周秦汉三国,之后咱们是晋,这里是吴,后面分裂成好几个国家打来打去,一直到大晟朝一统,有点像咱们的唐朝,不过维持快三百年又乱了,又分了好几个国家打来打去——诶?好多咱们历史上的名人这里也有。” “这么打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出来个能人一统天下,好家伙,王朝末期女婿造岳父的反,弟弟造哥哥的反,侄子又回来报仇,百年内接连换了四朝,这么闹肯定又乱了,又分裂成几个国家打来打去,然后就是现在的燕朝了。” “隋唐五代传,宋元明清后。”纪溪默念一句,道,“这个燕朝对应咱们的明朝?” “不能这么算吧。”汉服达人姜南嘉终于有能插嘴的地方,举手道,“咱们身上的衣服整体风格确实偏明朝的锦绣华丽,但形制上没明制那么保守,反而更像唐宋,露脖子露锁骨,最近几年还流行衣袖裁短露出半个小臂……” 许佳慧立刻伸手帮女儿佐证,她身上穿的对襟衫就是八分袖,但衣襟袖口刺绣华丽,下面裙褶细密,织金纹样精致,绣鞋开口边更是镶了一圈滚圆的珍珠。 “朝代越到中后期,上层贵族越奢靡。” 纪溪冷不防想起了历史课上老师的话。 小说畅游数年的许佳萍也有发言权:“这里有花生和辣椒,我看穿越小说里说花生辣椒是明朝才传过来的。” 她想得挺开:“害,咱们这不是穿书了吗,设定啥的还不是作者手一挥的事,都架空了就别往咱们历史上套了。” 也是,纪溪不再纠结,拉回话题:“那我们去并州?” 许佳英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并州离毫京八百多公里,一千六百里,这个距离坐飞机大概两小时,换成走路怕是够呛,搁现代倒是不怕走,路是修好的,路线是现成的,沿路还有休息站,但这古代……”说着头更疼了。 “不走路就得坐马车,咱们有人会驾马车吗?如果没有就得带个车夫,那进空间怎么办?只能自己学,自己学谁能保证全程不出问题?万一惊马摔了没医生没药,好像还不如自己走更安全。”许佳慧冷不防掰着手指噼里啪啦说来,“咱们现在的身体能支撑长时间徒步吗?我们咬咬牙还成,两个孩子咋办?那就只能慢慢走,时间拖长天冷了更遭罪,并州可比毫京冷多了。” 这还没完: “不得病的前提得吃得好养得好,肉蛋奶得必须有吧,主食蔬菜也不能缺,还得天天有,空间里倒是能囤,但现在天气热根本囤不了太多。找找周围的空地也许还能圈个菜园子,但从种下到收获也得一段时间,还不知道古代的种子这里能不能活——” 姜南嘉打断她妈的絮叨:“等下,虽然手册说了现代这边的人看不到咱们,但没说送进来的东西也看不到吧?” 大家翻开手册,确实没说东西会隐形,只说他们可以当储物空间存取。 纪鹏出声:“游乐园一般就算废弃了也会有保安的吧……” 看远处那个摩天轮,这座游乐园规模应该不小。 一语惊醒。 姜南嘉立刻去拽姜庆生:“走,爸你跟我去大门口。” 许佳英沉吟说:“趁着时间暂停,我们不如分开逛逛这个游乐园,选个适合隐藏的落脚点,下次就算人不进来也能把东西先藏进来。” 没了时停福利,离开王府之前他们肯定没法进来了。 “走走走。”纪溪也拉起爸妈,“我们走另一边,分开探索能快一点。” 剩下许佳英许佳慧和赵桂珍母女三人自动组成第三队。 大家话不多说分头探索,一个小时后重新回到最初的儿童餐厅。 纪溪小短腿已经累得不行了,原身从小被下人抱进抱出,要不是平时调皮爱跑爱闹,他半路就得撂挑子,不过这一趟收获颇丰,都知道游乐园一般面积都不小,但没想到这座废弃游乐园格外大! 姜庆生父女俩在大门口找到了游乐园当初制作的自广,上面明确写着这座游乐园占地约一千五百亩! 门口确实有保安看守,但看园子里草木丛生的荒废景象,保安显然只是单纯守个门,里面根本不怎么进来。 父女俩仔细看过了,保安住的是园区大门口商业街最靠外的一间,其余商铺都是人走楼空的荒废模样。 “有保安也好。”姜庆生说,“能挡住外面想进来乱逛的人,一般人看到有保安知道是有主的不会硬闯。” 姜南嘉眼里闪着兴奋,一副发现了重大情报的样子:“有水!有厕所!” 保安在这里生活,吃喝拉撒肯定是要解决的,估计因为保安现在住的屋子是商铺改造的缘故,位于商业街中间的公共厕所水没有断,洗手台上三个水龙头都有水,其中一个还被保安接了长长的管子到他门口,方便他日常接水用。 这确实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纪溪一家在路上也遇到了公厕,但进去试了根本没水。 “好好,这下吃喝拉撒解决了大半。”赵桂珍喜道。 许佳英脸色终于轻松了一点,有了饮用水,至少不用担心在野外因为喝水染上什么病。 “而且保安看不到我们。”姜庆生说,“我和嘉嘉试过了,不管我们怎么闹腾他都跟看空气一样。” “对,真的看不见!”姜南嘉表情充满神奇和惊叹,“我先拿树叶往他跟前晃,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还端了他门口的花盆他也看不见,好像我端了个空气一样!” 哈迷·纪溪兴奋:“隐形斗篷!” “我还戳了他一下,感觉很奇怪,好像戳到了又好像没戳到,反正他没反应。” 许佳英思考问:“把花盆打碎呢?”她想知道是单纯的虚化隐形还是混淆认知。 “啊?这我没试。”姜南嘉懊恼。 “没事,等下次有机会。”她亲自来。 “还有呢——”姜南嘉又赶紧一脸献宝地打开腰间的小荷包,“看这是什么!” 纪溪眼珠子都变大了,是药! 姜南嘉:“保安有个小药箱,我打开看了,里面感冒发烧拉肚子一类的常用药都有,我当时一想,这么好的机会不‘取’点可惜了,就稍稍‘取’了那么一丢丢,每样治啥我都记下了,等出去我就分开收好。” 她知道拿别人的东西不好,但他们家现在这种情况,药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生死面前迫不得已。 这绝对是大大的好消息。 这一刻纪溪全家恨不得将这位保安大叔供起来,以及再次感谢金手指,就算不是独立隐秘的空间又如何,他们有药啊!关键时刻能活命的药! 等以后试试看能不能回报对方。 “保安室没监控,但是,”姜南嘉面露遗憾,“不知道是停电了还是怎么回事,厕所和保安屋里的灯打开都不亮,电视也打不开……” 怕不是停电的问题吧。 大家目露失望,转念一想能有金手指就不错了,万一穿越大神嫌他们贪心收回去了怎么办,知足常乐知足常乐。 纪溪咽了口口水:“晚上没有灯的话……” 废弃建筑荒草丛生夜黑风高…… 姜南嘉嘎嘎笑:“哦,忘了你怕黑。” “是是是,你不怕,咱们到时候看。” “切,谁怕谁是狗。” …… 两个小的互怼间大人们讨论起了落脚点,游乐园里有屋顶遮盖的建筑不少,比如穿越未来、放映厅、海盗馆、鬼屋等等,这类基本完全封闭,白天进去光线都很暗,放映厅尤其黑,他们没敢深入,鬼屋更别说了,纪溪一家只在门口看了一眼。 这些地方藏东西倒是不容易被发现,但也不容易进去取,而且荒废这么多年,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蛇鼠蝙蝠之类。 其实最合适住人的房子在门口的商业街,但离保安室太近了,最后数来数去还不如他们现在待的儿童餐厅,落地窗虽然不遮掩,但敞亮,不怕藏着什么吓人的东西,再说也只有门口那一面是全落地。 “那就在这。”许佳英一锤定音,“东西可以藏进后厨,里面我看过都被搬空了,就剩下个嵌在墙里的置物架,咱们再把这些积灰的桌椅搬过去挡在门口,就算有人进来看到也不会动手去搬,嫌脏。” 许佳慧点头:“这里这么多桌凳,拼凑一下就是现成的床,总比睡地上强。”说着下意识卷袖子就想收拾。 姜庆生立刻:“我来搬。” 被许佳英制止了:“下次进来再说,现在最重要赶紧讨论出要去哪,我们既然能感觉到累,肯定也会饿会渴,待不了太长时间。” “不是说就并州和毫京两个地方吗?”姜庆生还是拉了个凳子出来,解下腰间的汗巾铺到上面,“妈你坐,别累着。” 许佳慧看到下意识掏兜,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现在没有纸巾给她用了,连兜都没有。 赵桂珍确实累了,虽然年轻了三十岁,但原身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体力是真不行:“我这身体得好好锻炼锻炼,这才走几步路就脚疼腿疼的。” 许佳慧和许佳萍也差不多,原身虽然会出门交际,但出入不是马车就是轿子,运动量堪忧,不过胜在年轻,只是脚疼腿不疼。 姜庆生和纪鹏又赶紧给两人找凳子,被拒绝了。 “别了,我穿着裙子不方便坐,不如站着。” “赶紧商量正事要紧,早商量完咱们早出去早休息。” 5. 第五章 七嘴八舌半个小时后,一家人暂时统一了想法。 首先不着急定下去哪,行路难,他们一家如今的状况明显不适合长途跋涉,而且并州太远,路上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尤其害怕遇上战乱,万一不小心失散,后果不堪设想。 但准备工作还是得做,大家商定由赵桂珍负责装病,许佳慧许佳萍许佳英三姐妹趁着床前尽孝适应新身份,姜南嘉和纪溪负责传递消息,当然也可以借着变小的便利探听点王府里的事。 重中之重在姜庆生和纪鹏,他们是男人,更方便接触外界。 纪鹏好一点,他本来就活泛,以前在后厨做饭都能跟顾客聊起来,他原身也算长袖善舞。 姜庆生就不行了,他社恐,从前不管在家还是在店里只需要听老婆指挥做事就行了,给客人洗头剪头也很少唠嗑,城中村的年轻人来店里都喜欢找他。 原身和他一样,甚至连经历都差不多:从小学习不行,连小好几岁的弟弟们都比不过,越受打击越学不进去,越学不进去越被打击,死循环。 长大之后不爱交友不爱出门,叫赵氏直发愁,本以为成家就能立起来,哪知婚后夫妻两一起宅。 “爸你跟着姨夫走。”姜南嘉给她爹打气,“姨夫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纪鹏也安抚说:“没事,你别看我这样,其实心里其实也打颤呢,姐夫跟我一起正好帮我壮胆了,人家做贼还要找个望风的呢。” “你这话说的。”许佳萍拍他。 “话糙理不糙嘛。”纪鹏嘿笑。 “行!”姜庆生看着目露担忧的妻女一咬牙鼓起了勇气,他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退缩。 姜南嘉和许佳慧立刻给他一通加油鼓励。 商量好了大致计划,大家准备出去。 “袜子袜子!”纪溪提醒,“姥的袜子得换了。” 不然仆从回来一看肯定得怀疑了,人好端端在床上坐着袜子怎么会脏。 许佳慧动作麻利的把自己的袜子跟赵桂珍换了。 其他人也互相帮着整理了一下衣衫。 等大家进到厨房手拉手准备一齐喊出去的时候,赵桂珍冷不丁一抽手:“哎哎——差点忘了个大事!” 她急吼吼冲女儿女婿喊:“避孕!别忘了你们现在都变年轻了,一定得避孕!万一接下来咱们得长途跋涉,怀着孕赶路不要命了?”试探看向两个女婿,“就算想生二胎也得等安稳下来。” 纪鹏立刻说:“不生不生,生什么二胎,古代生孩子太危险了,小萍愿意我都不答应。” 光王府里就有三成男主人的妻子是第二任甚至第三任,原配九成都是死在生孩子上,要么生产当时就没了,要么因为后遗症,连原身一母同胞的姐姐也是三年前生二胎的时候没的。 这还是能请到稳婆医生的贵族,外面请不到的平民只会更惨。 而且生下来也不一定能养大,这里孩子夭折率高的吓人! “对对。”姜庆生也点头如捣蒜,“不生,就算不危险也不生,孩子生在古代老遭罪了,生下来对不起这孩子。” 他们接受过现代的教育享受过现代的美好,这孩子生出来什么都见识不到,太可怜了,将来怎么教育更是个大问题,不如不生。 何况他自己吃过父母一碗水端不平的苦,怎么也不能在自己孩子身上重演——饶是吃过苦的他自己都没法信誓旦旦保证孩子生下来绝不偏心,不管是偏大还是偏小。 “真的?”许佳慧半真半假的揶揄,“你们男人不都梦想三妻四妾吗,你不动心?” “别别——”姜庆生连忙摇头,“我可没想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跟你说得来,你让我跟别人我、我……”越着急越嘴笨,急得汗都要出来了,眼神委屈。 他比许佳慧小三岁,加上性格原因,许佳慧一向对他多有包容,夫妻俩属于典型的女主外男主内,现在又变回了年轻时白面书生的模样,可怜巴巴的样子叫许佳慧一下就心软了。 “好好好。”许佳慧哄说,“我就那么顺口一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边许佳萍也冲着纪鹏挑眉:你呢? 纪鹏赶紧表态:“我也没有!咱们说好将来要一起到金婚呢,这才多少年,退一万步说,我跟这里的女的也聊不到一起啊,我说句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唱出来的。 许佳萍条件反射接上:“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你瞅瞅你瞅瞅,这里的女的能接上?歌都唱不到一起去,别说说话了,饭更吃不到一个碗里,咱俩多默契,我吱个声你就知道啥意思,你一伸手我就知道你要啥。” 许佳萍脸上乐开了花,嘴上却道:“男人又不是非要能聊到一起才行。” 纪鹏立刻:“那都是不守男德的渣男,我们大好男儿不屑与他们为伍,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没有老婆爱,做人真失败,男德男德,歪瑞古德!” 一看就知道两口子平时短视频没少拍。 “行了行了,两口子有话回去被窝里说,办正事呢。”赵桂珍无语。 两对夫妻讪讪闭嘴。 大家再次手拉手准备出去。 “等下!”许佳英突然出声,“提肛,记得每天提肛一百下!古代可没肛肠科,痔疮严重会死的。” 众:…… 下意识缩了两下菊花。 然后深呼吸做好准备齐念一声“出去”。 果然和手册里说的那样进出只是一瞬,进去前什么站位出来什么站位,可惜福利只有这一次。 许佳英用手帕抹去了她故意蹭在手指上的灰,同时收起了手心一小片树叶,手册没骗他们,游乐园里的东西果然能带出来。 姜南嘉也赶紧检查了一下荷包里的药,看到还在大松了口气。 趁着大夫还没来,大家赶紧测试了一下空间存储规则,确实和手册里说的那样,必须全家人都在场才可以,但这个在场具体是多大范围还得等之后方便了再测算。 物品存储点应该和他们的进出点挂钩,即他们从游乐园哪里出来,东西就会出现在哪里。 至于物品限制,目前他们用来测试的几样——手帕首饰家具点心,都能放进去,暂时测不出限制什么,而且东西不用他们碰触,全家人一起意念想着这样东西就能收进去取出来。 接下来是兵荒马乱的演技时刻,赵桂珍眼睛一翻装病倒下,病床前一大家子“惊慌失措”,纪鹏和姜庆生负责高喊,纪溪和姜南嘉负责哇哇大哭,许佳萍和许佳英表演惶恐不安,许佳慧着急忙慌冲门口唤丫鬟婆子,总之看着怎么严重怎么来。 等王妈妈带着大夫回来看到满院惶惶,吓得还以为自家主子已经没了。 饶是大夫也被唬住,把着脉开始怀疑自己,尤其赵桂珍比照着绝症来说自己的病情,说的有模有样,确实是病人本人才会有的感受,加上气氛烘托,大夫也不敢打包票百分百没问题,只说先开些药边吃边观察看。 总之,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品兰院赵娘子病重的消息火速传遍了王府。 没多久郡王妃派了身边的管事妈妈来慰问,同时带话免了他们一家的晨昏定省,让先顾着赵娘子。 几个相熟的妾室也紧随其后派人来探望。 信郡王前天到京郊山上访友去了,得五六天才能回来。 “还好来的都不是本人。”等人走了许佳萍长舒气,这一拨又一拨的,每来一次得演一次,精神一直紧绷,真累人。 “这才哪到哪,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呢。”许佳慧倒是精神奕奕,她一向乐意也善于应付这种家长里短人情往来,在城中村时被大家戏称村妇女主任。 许佳英作为待字闺中的少女,负责捏着手帕在床边默默垂泪,都不用借助姜汁葱蒜,想想自己现代的存款,眼泪哗哗就来。 纪溪和姜南嘉因为年纪逃过一劫,但被拘在屋子里由丫鬟妈妈看管着,两姐弟只能互相装嫩练演技。 纪鹏和姜庆生倒是行动自由,以“亲自为母亲抓药”为由走出王府来到了大街上,繁华热闹的街市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着实给了两人不小的冲击。 他们真的来到古代了! 两人坐在马车里透过窗户往外看,好半晌才回过神。 “好多人啊……”姜庆生小声惊叹,好像进了影视剧里似的,太神奇了。 纪鹏留意着路边的店铺,说:“这里是首都肯定人多,差不多有百万人吧。” 当朝一统天下至今修生养息了百来年,农业和养殖业相比前朝都有了极大发展,加上天子不再抑商,商贸也越来越发达,带动首都一年赛一年繁荣。 但当今天子也因为国库日渐充盈而变得骄奢,继位没几年便只顾敛财享乐,天子一念,百姓遭殃。 原身记忆袭上心头,纪鹏忍不住叹气,随即甩甩头,撇开那点忧国忧民的心,再怎么也轮不到他去操心,更何况他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一家人保命要紧。 最近的医馆路程不远,两人谨记孝子人设,抓了药就立刻回王府,半秒都不耽误,不过一路上暗暗记下了许多店铺位置。 纪鹏回去的路上都在琢磨怎么撇开随从悄悄买一批物资藏进游乐园。 下了车两人不顾形象急奔回品兰院,这副作态又加重了大家对赵娘子病重的认知。 有丫鬟小厮在,一家人见了面只能继续演戏,凑一起说悄悄话都不敢,就怕万一一个不小心被听到。 连着三天,许佳三姐妹借着守病床消化记忆适应习惯,纪鹏和姜庆生伪装忧心恍惚应付小失误,果然随从只当他们担忧生母没有多想,倒是两人被随从的提醒吓得提心吊胆。 期间几个关系好的兄弟亲自来关心探望他们。 姜庆生只管维持原身的寡言就行,纪鹏顶在前面交谈应对间后背一身一身出汗。 高压之下他们抓紧每分每秒适应。 连纪溪也学着收敛,努力还原原身的天真——有小孩来找他! 6. 第六章 康亲王多子多孙,原身自然不缺小伙伴,两个比他大一岁的堂兄,两个和他同岁但月份小的堂弟,因为年纪相仿,从会跑会跳就玩在一起。 四个孩子下学堂后悄悄来的,猫着腰挪到窗户边探出四颗同样扎着小揪揪的脑袋瓜。 “七郎,七郎……” 纪溪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跑到窗边。 “赵娘子好点了吗?”个子最高的五郎问。 纪溪立刻摆出难过的表情摇头:“没有。” 四个孩子立刻七嘴八舌安慰他,完了一边分享零食一边给他讲了这几天学堂和家里发生的杂事。 纪溪发现王府的嫡庶之分并没有那么严重,嫡出不是只和嫡出玩,更没有拿庶出当奴仆,学堂里也没有什么瞧不起打压之类的事——至少光明正大的没有。 记忆里不论家里的长辈还是学堂里的老师都教导他们要友爱孝悌,尤其强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论在家里有什么争端,到了外面一定要兄友弟恭一致对外。 ——亲爹妈私下有没有对孩子说什么就不知道了。 虽然孩子之间会有摩擦,但谁无端挑衅或者使用恶劣手段欺负人会被长辈狠狠收拾,轻一点认错罚站加抄书,重点屁股挨板子或者跪祠堂。 ——可见从长辈那里争得偏爱是个需要拼脑子的技术活。 女孩那边也一样,嫡庶都是一样的养法,当然生母条件好的私下肯定会多给一些帮助。 原身还没走出过王府三分田,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只是王府还是整个燕朝。 “整个燕朝。”姜南嘉也和她的小伙伴见了一面,两姐弟凑到一起交流信息。 “大环境都是这样,礼义孝悌尊老爱幼什么的,反正教育小孩子都是这么教育的,一家不管嫡庶到外面都其乐融融,但私下各家具体什么情况,没爆出来谁又知道呢。” 这年头没有网络没有朋友圈,高门大宅里发生的事别人很难知道。 “‘我’有个手帕交的表姐她爹喜欢妾多过正妻,还纵容妾生子欺辱嫡子,因为差点出了人命,闹得满城皆知,还被御史弹劾过,就算她爷爷素有贤名也挡不住大家背后嫌弃。” 八岁的“姜南嘉”显然比六岁的“纪溪”见识多。 纪溪晚上跟父母分享听来的八卦,却被提醒尽量少和小伙伴们来往。 “啊?”纪溪不解。 许佳萍无奈:“忘了剧情了吗?” 纪溪愣住,明明是初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了心头。 是了,剧情里的屠尽也包括今天来看他的四个小豆丁! 这几天雕梁画栋仆从随侍带来的幻景瞬间破碎殆尽。 纪鹏揽住他的肩:“如果可以,我也想救下所有人。” 平心而论,原身作为庶子在王府过得很不错了,和嫡子受的一样的教育,享受一样的衣食住行,嫡母从未苛待,父亲没有忽视,在爷爷康亲王那里也挂的上名。 所以原身虽然心挂生母,但对嫡母也是怀有孝心的,对嫡兄也十分尊敬,也友爱其他异母的弟弟妹妹——处不来的除外。 “但做不到。”他摊手,“我去跟康王说三个月后全家要完蛋,你觉得他会相信?说梦到了预言,咱们拿什么来证明?” 他们是知道剧情,但小说视角都在男女主身上,能作预言的也是男女主那边发生的事,并州距离这么远,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再说,就算康王信了他的预知梦,以他的性格怕是第一时间会去找皇帝,他们一家别说跑路,立马会被看管起来,等中秋证实了预言就更别想跑了,你能做一次预知梦,说不定还能做第二次第三次呢? “要是皇帝是个宽宏能干的咱们忍忍也行,说不定还能协助皇帝反杀男女主继续当皇亲国戚,但这个皇帝是昏君啊,到时候战战兢兢提心吊胆是小,就怕给咱们上刑逼供,你能扛住?” 纪溪果断摇头,他活了十七年受伤最严重不过玩滑板摔了个狗吃屎,嘴巴肿了半个月,古代那些刑罚光想想就可怕。 纪鹏:“退一万步,就算皇帝对咱们还行,但等男女主杀来还是得玩完,到时候哪怕男女主愿意善待前朝宗室,咱们身份摆在这,不得在人家监视下藏着掖着过一辈子,你愿意?” 纪溪继续摇头,又叹气:“我懂。” 他好歹也是文科生,知道古代昏君的危害有多大,与其帮着昏君坐稳位子祸害百姓,不如让男女主来。 踩着劳苦百姓血泪只为保住自己荣华富贵,他做不到,尤其他们不是没有退路。 至于王府里的人,他们享受了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也该承担相应的风险。 纪溪努力让自己多想想王府外面那些“路有冻死骨”。 “好了好了。”许佳萍见气氛沉重,插话进来,“我和你爸是怕你到时候心里难受,你能想明白就好。” 还不是网上专家们总说要注意孩子心理健康什么的,还有各种小孩想不开出事的新闻,吓得他们了解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她和老纪不求孩子有多大出息,健健康康就行。 纪鹏也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咱们可以跑路的时候给康王留一封信,就说梦到家里即将大祸临头,也不说具体什么事,就看他们信不信了。” 纪溪忙说:“那不是留下把柄了吗?” 万一信被搜出来,都知道他们一家是假死跑路了。 纪鹏:“这倒是,那就想个别的办法,不急,咱们还有时间。” 这晚大家没再守着品兰院,回了各自院子睡,纪溪想着爸妈的话辗转反侧许久才睡去。 纪鹏和许佳萍则关上门悄悄整理现有的财产,床头柜上架起一盏灯火,照亮床榻这小片空间。 “……我这边嫁妆本来就不多,不算妆奁里的首饰,手里能支用的现银加起来估计有两千两。” 许佳萍翻着账本。 原身出身不高,亲爹是古代版小镇做题家,还不算顶尖的那种,进京赶考时原身已经六岁了,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原身姓刘,亲爹便称呼老刘。 老刘堪堪过线,挂在了二甲尾巴,按照大燕规定,二甲后十名和三甲前十都得外放。 就在这时,老刘在大街上救了调皮乱跑差点被拐卖的‘纪鹏’,此时康亲王的孙子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康亲王感谢老刘救孙之恩,得知老刘有个同岁的女儿,便开口给孙子提了亲。 有个亲王孙子当女婿,老刘哪有不答应的,当场就定下了婚事,自己也得以留在毫京当了个八品京官。 康亲王知道给孙子的婚事低了,便提出接原身进府教养,也让两个孩子早早培养感情。 原身就这么千里迢迢从小镇进了首都,在王府住到十五及笄归家,十七出嫁。 老刘做题可以,做官实在一般,十一年过去只升了两级,住的二进小宅院也是好运捡漏来的,能给原身的嫁妆实在有限,硬是咬着牙给凑够了宗室规制的六十六抬,又给了三百两,已经是能拿出的全部了,还没原身这些年在王府里攒的多。 原身没要这三百两,连同自己攒的现钱一起悄悄留给了父母,三日回门时被亲娘拉着好一通哭。 所幸青梅竹马确实养出了感情,小夫妻恩爱至今。 但原身的消费观也被王府养出来了,虽然不到奢靡,但花起钱来从没手软过。 “我这有一间商铺一座庄子,你知道的,‘我们’之前就靠它们赚私房钱。”纪鹏也梳理他这边的财产。 燕朝郡王嫡长子封郡王长子——继承人,十岁请封,其余诸子无论嫡庶皆封从一品镇国将军,满十五岁请封。 按照开国时定下的规矩,镇国将军每年能领俸禄一千石,不过随着王朝发展,慢慢成了折现折物,到他们这一代,几乎全换成了物,丝、纱、罗、绢、盐、茶、糖、时令瓜果蔬菜等等。 最后拿到手的现钱只剩一百两。 对普通百姓来说一百两是一笔巨款,省着点够花半辈子,但对从小在富贵乡里长大的皇亲贵族而言转身出去购个物就没了,可能还不够。 而且因为没有分家,那八成折出来的物品每年直接送入了王府公中,他们连个照面都没打过,不过他们平时吃穿住行全由王府出,且明显他们更占便宜,也就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但之外的消费只能自己掏,以原身夫妻被王府养出来的消费观,光靠这一百两的俸禄显然不够。 不说别的,单每个月亲朋好友婚丧嫁娶等走礼就远不止一百两。 大家族别的没有,亲朋好友成串,人际关系堪比蜘蛛网,甚至牢房里都有一两个。 宗室子不能科举,加上皇帝的养猪态度,连亲王世子想谋个正经官职都难,何况原身,只能跟其他宗室子一样游手好闲混日子。 “得亏‘我’和郡王爹都出生得早,不然连个爵位都不一定能混上。” 纪鹏感慨。 孩子少的时候当爹的还有养娃的兴趣,对孩子多少有点感情,会记着孩子一到年纪就给上奏请封,等孩子多了,别说记不记得住年纪,就是见了面还得问问下人这是哪个儿孙。 加上近些年宗室人口爆炸增长,皇帝不想白出这么多俸禄,对爵位给得十分吝啬,郡王辈的还好一点,往下小辈很多到了年纪依然是个白身,底层宗室连每年的俸禄都难按时拿到手。 王爷们倒是想给自家多揽几个爵位,但皇帝无赖态度摆在这里,又对他们私下敛财犯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能妥协,再说家里也不是养不起。 但资源就这么多,给嫡出的分一点,给偏爱的分一点,一层层下来,到他们这一房的并不多。 要不是出生排行靠前,铺子和庄子都别想有。 “没分家,当长辈的肯定更愿意把钱握在自己手里。”纪鹏自己也是家长,能理解长辈的心思,他嘿一声,“没想到咱们前世今生都是个‘啃老族’。” 俨然还挺得意。 许佳萍白他:“瞧你没出息的样儿。” 纪鹏嘚瑟挺胸:“能当个二代我宁愿没出息,别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他六岁没了妈,八岁没了爸,在几个亲戚家辗转要一口饭吃,十三四岁长身体的时候半夜经常饿醒,实在受不了跑去镇上饭馆洗盘子,想着在饭馆里能混个饱。 两个厨子见他可怜,给他教了点手艺,又介绍他去省城开面馆的朋友那当学徒。 要不是幸运被老婆和老丈人看上,他能有今天?指不定一把年纪还在哪个后厨或者建筑工地里累死累活呢。 纪鹏从来不觉得自己靠老丈人有什么丢人的,能吃上软饭那也是一种本事,在他看来所有说风凉话的人都是吃不上葡萄嫌葡萄酸,自己得不到就想把他也拉下水,呸! 那一个个嫉妒的嘴脸哟,他就要狠狠幸福,嫉妒死他们! 轻咳一声,果断冲媳妇坦白从宽:“还有一千两私房钱。” 7. 第七章 这一千两私房是原身从狐朋狗友那省下来的。 原身知道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郡王之子这个身份,从不拒绝那些想靠他身份长面子的狐朋狗友,一些狐朋狗友去不了的宴会酒局他可以去,想带可以啊,花费你们自己掏,还得捎上他的。 总之一分钱不花该交际的交际了,该玩的也都玩了。 于是去之前从妻子手里讨来的经费就省下了,偶尔还能得点狐朋狗友的孝敬。 天长日久还真攒了不少,一部分被原身用来买了字画古董,剩下的凑一凑差不多有一千两,本来正打算取八百两买一幅字画的,现在他来了自然作罢。 狐朋狗友也借口侍疾打发了,原身虽然对妻子一心一意,但酒宴之上的逢场作戏避免不了。 许佳萍呵呵两声,果断收缴。 如此他们一家手里可支配的现钱有三千两,在这里已经是很大一笔财产了。 许佳萍又从带锁的床头柜里取出一个带锁的小盒子,打开来金银玉石熠熠生辉,是原身从六岁进王府以来攒下的好东西,不多,但个个都是精品。 夫妻俩哪里见过这种极品宝贝,眼睛瞪得溜圆。 “好漂亮的宝石。”许佳萍一眼瞅中了五颜六色的宝石,她自认品味比较俗,就爱花里胡哨惹眼的,原身和她一样,收集了不少宝石。 纪鹏也差不多,不过更爱黄灿灿的金子,捧着个小金蟾爱不释手。 许佳萍:“这一盒必须得带走。” 大件的瓷器玉器带不走,这些小件的总得带着吧。 那当然,纪鹏点头:“我那也有,玉佩扳指什么的,回头也收拾一盒出来。” 原身收藏了不少宝贝,可惜有许多都跟外人炫耀过,只能挑拣不暴露身份的带走。 这边两口子数着宝贝不亦乐乎,那边许佳慧和姜庆生也在清点资产。 许佳慧直接打开钱箱,拉开第一层,左边满满的金锞子,右边满满的银锞子,第二层银锭,第三层金锭和金饼,一个挤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沉得抱都抱不起来。 旁边还有个更大的箱子,里面满满串好的铜钱,铺了一层又一层。 这两口子明显要富得多的多。 “现钱都在这了!” 钱财壮人胆,许佳慧对未来的忧心忡忡减了大半,有这么多钱还有空间,他们一家要再过不好,那就真是棒槌了。 “幸好有空间,不然想全部带走都难。”姜庆生也高兴说,他虽然从小到大物质不缺,对钱财不怎么看重,但也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 可惜燕朝银票还没有普及开来,目前只在商人之间流通,也不能异地兑换。 两人看不到小说原文,自然不知道番外里女主促成了官银票的发行。 “‘咱们’还有三间铺子,三座庄子。”许佳慧补充。 其中两间铺子和两座庄子是‘许佳慧’的陪嫁,包括箱子里的金银,大部分都是女方财产。 许佳慧原身出身信郡王母家周家。 燕朝宗室规定亲王媵妾有所出者皆可请封夫人,品级与原身的镇国将军夫人等同,当年周夫人生下信郡王后康亲王便为她上了奏请,周夫人生了第一个庶子,做了第一位侧夫人,当时着实受宠。 周家也跟着水涨船高,还在周夫人的照看下做起了生意,周夫人的爹和弟弟也真有做生意的本事,很快发家致富,也入了康亲王的眼,生意越做越大。 周爹和周弟都是聪明人,赚的钱大半送进了王府,自家富贵却不奢豪。 康亲王见他们忠心,也为了钱袋子继续给自己敛财,提出从信郡王的儿子里挑一个娶周家的小娘子为妻,这种表亲联姻在古代再正常不过。 信郡王嫡子作为下一任郡王自然不可能娶个商户女,这桩姻缘便落到了其他儿子身上。 康亲王也知道是结亲不是结仇,一番挑拣,选了性格老实内向的‘姜庆生’。 事实证明他没选错人,夫妻俩性格相合喜好一致,感情不输青梅竹马的弟弟弟妹。 加上嫡婆婆郡王妃不多管,亲婆婆赵氏不敢管,哪怕成亲九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小周娘子也过得十分自在。 “估计是近亲的问题。”许佳慧分析两人没再育的原因,又庆幸生下的女儿是健康的,不然嘉嘉穿过来要遭罪了。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他们不是主动占据的对方身体,本能站在己方考虑。 “应该是,‘咱们’属于三代以内。”姜庆生赞同。 两人又搬来收藏的珠宝珍玩,这两口子的东西都是收在一起的。 周家虽然有钱,但长幼有序,给小周娘子的嫁妆没敢超过信郡王嫡长媳,小周娘子父母疼她,这些年私下送来不少宝贝,两口子没跟任何人炫耀过。 “这些东西我打算找机会送回周家去。”许佳慧表情严肃。 她既然成了小周娘子,且记忆里周家对她很好,她不能不管不顾。 周家全靠康亲王才能立足,等皇室完蛋,曾经得罪过的、早就觊觎窥探的,肯定会扑上来把周家撕碎。 她有小周娘子的记忆,对古代士农工商的地位之别再清楚不过,小周娘子乐意跟丈夫宅在家,除了性格使然,也有对身份的自卑,甚至面对弟妹她都没法理直气壮,再小的官也是士,商贾再有钱也是下九流,哪怕如今燕朝商贸发达,但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思想根深蒂固。 连信郡王本人都对自己这个商户舅家有些轻视,平日更乐意亲近嫡母娘家。 要不是康亲王想要个忠心长久的钱袋子,哪有她嫁入王府的份。 这些道理在婚事定下后父母就跟她仔仔细细叮嘱过了。 “该送回去。”姜庆生全然没有异议,不说情分和道义,这些珍宝大都有来历,如果将来被人发现在他们手里,岂不是变相暴露身份。 许佳慧思索着说:“现在不能送,等咱们离开以后,皇室被灭不能说,但得让他们知道康亲王府要完了,做好破财免灾离开毫京的准备。” 周家如今的当家人是她祖父,即周夫人的弟弟,是个聪明人,如果提前知道消息,肯定有办法保全自家。 姜庆生习惯听妻子的,点完头迟疑说:“那王府这边要不要也透个口风?” 和‘纪鹏’一样,原身在王府过得也不错,大概因为长辈都知道他脑子不太灵活,从小到大有什么吃的喝的都会记着给他一份,信郡王虽然嘴上总嫌这个儿子蠢笨,该给的却没少给。 而且因为这桩婚事,康亲王私下也给了他许多补偿。 不过除了大半存起来给女儿做嫁妆,剩下的都被小两口花掉了,别看他们不怎么出门,平日该吃该喝该享受的一样没落下。 “要的吧……”这个许佳慧不敢拍板,“明天咱们跟妈他们商量商量。” 这么多天两对夫妻终于能凑在一起说说话,在被窝里絮叨到发困才睡去。 第二天早起吃了早饭大家又齐齐赶到品兰院——信郡王昨天派了长随回来递话,今天上午回府。 今天才是他们穿越来的第一个重头戏。 纪溪一家去的时候表姐他们已经到了,这会正坐在床榻前伺候姥姥喝水。 连着躺了好几天,赵桂珍没病也快躺出病了,这会虚弱的语气都不用装,一番吃了吗睡得好吗没营养的寒暄后,纪鹏和姜庆生去前院等信郡王。 丫鬟妈妈放下点心茶水便出了屋子,这些天都是这样,借着大夫说静养的话屋里不留下人,她们也习惯了。 纪溪捏了块云片糕蹬蹬蹬跑出去,叫门口打帘的丫鬟拿来廊下挂着的鸟笼喂鸟玩,谁想进出必得从他面前过去,只要他一声喊,里面就能立刻收到信号。 屋里姜南嘉正拿出这些天调制好的化妆品给赵桂珍化妆,到底不是真生病,症状可以靠他们一张嘴糊弄,脸上的气色却是最直观的。 “看我化妆没白学吧,这不就用上了?”一脸得意。 当初她想学化妆,她妈却想让她学美发,好将来接手家里的理发店,她拉了小姨当说客才将老妈说通,花了小十万送她去知名化妆师课堂学了一年。 许佳慧不想理她:“赶紧画你的。” 姜南嘉知道她妈这是服了软,嘿嘿嘚瑟笑。 健身达人许佳英在旁边指点许佳萍做盆底肌训练操,她这副身体产后没恢复好,一激动会漏尿。 “我生了小溪快二十年都没事,这一穿越倒是毛病都找来了。”许佳萍心情很无奈,古代没有护垫和尿不湿,草纸也没有现代卫生纸好用,实在是个麻烦问题。 得亏她穿越前已经四十多,这要换个年轻小姑娘来指不定就崩溃了。 “我觉得我现在记忆力也变差了。”这个操她跟英子学了有四天了,愣是记不全。 许佳慧扭头看她:“操坚持练着别停,等咱们自由了搞副麻将来,玩牌能锻炼脑子。” 其实她们这三个生育过的身体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尤其赵娘子生育过五次,要不是后来这十几年在王府不受累吃得好营养跟得上,说不定早垮了。 几个人又赶紧趁机交流了一下昨晚清点财产的成果。 赵桂珍仰着脸方便孙女描画,说:“‘我’这边没多少现钱,以前受宠的时候攒了一些珠宝首饰,大半给了大女儿陪嫁,剩下的准备留给小女儿。” 赵氏虽然也当过宠妾,但远不能和周夫人比,信郡王比康亲王更薄情,康亲王有了新人也没忘了给自己生儿育女的旧人,信郡王有了新人便把旧人撂到了脑后,偶尔才想起一两回来。 像这次赵氏病重,换成康亲王听说周夫人病重,肯定二话不说当天就往回赶。 赵氏温顺卑弱,受宠时也不敢多讨要什么,手里真没什么钱,且郡王的妾不像亲王的妾有诰命能封夫人,她只是个最普通的妾,甚至没有上宗室名册。 按规矩郡王媵妾名额四人,但规矩归规矩,让这些贵族子弟一辈子只纳三四个肯定不够,于是便钻空子,不上名册不给编制,顶多算个通房丫头或者养女,怎么能说超了呢? 康亲王好歹还奏请把十个媵妾名额坐实了,信郡王一个都没给,要不是不断有庶子庶女出生,外面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跟郡王妃恩爱一双人呢。 不过某种角度看,他这样一视同仁也免了许多纷争,大家都没名没分,哪好意思掐尖冒头,别说信郡王,郡王妃都能将她们发卖出去,扭头再给信郡王塞个美人,哪还记得她们是谁。 赵氏也是看清了主君的凉薄,更加安分守己不敢生事,反而郡王妃对她们时常看顾,没叫下人怠慢,庶女们的婚事也多亏郡王妃费心张罗。 “给大女儿多是想着小女儿出嫁的时候儿子都成家立业了,能帮忙补贴点。” 铺子和庄子都是两个儿子结婚时信郡王才给的。 “能理解。”许佳慧是老大,两个妹妹没挣钱的时候她时不时给塞点零花钱,二妹结婚后她也没少补贴,一开始她很瞧不上纪鹏,除了一张脸要啥啥没有,后来见他确实对小萍好才看顺眼。 小妹英子更不用说,比她小了十五岁,小时候家长会都是她去的。 8. 第八章 轮到许佳英,她原身倒是比生母赵氏有钱,本朝认为女儿家是娇客,要娇养,不说女儿落地便开始给攒嫁妆,平时也是金尊玉贵的养着。 虽然嫁妆现在还摸不到手,但从小到大得到的东西却不少。 郡王妃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儿子开蒙挪到前院,越大越不好和母亲亲近,郡王妃便把视线放在了庶女身上。 几个排在中间的庶女赶上了好机会,被养在嫡母跟前,等郡王妃有了孙子孙女,便没心思养庶女了。 十一娘恰好在中间档,也是最后一个,作为“小女儿”,她得了不少赏。 近两个月郡王妃三五不时带她出门也是操心给她相看亲事。 “从早到晚都待在后院里,王府再大也看腻了,只能养娃打发时间。”许佳英有点唏嘘,郡王妃出身名门望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只能一辈子在后宅蹉跎时光。 这万恶的封建古代。 她说:“我想找机会给王府提个醒。” 十一娘从记事就养在郡王妃身边,虽然清楚赵氏是生母,可也记着郡王妃对她的好,心里也拿她当母亲看的。 虽说到时候郡王妃没事,可丈夫儿子孙子都没了,打击该有多大。 “这个我们昨晚讨论过!”许佳萍把昨晚纪鹏说的话说了一遍。 许佳慧跟着点头:“确实咱们还是选择离开最好,我也打算给周家通个气,不过得等咱们成功脱身后。” 赵桂珍也想到郡王妃:“那行,你们再商量商量用什么办法透露最好。” 这点许佳英已经有了主意:“我有个不会暴露的办法,得叫嘉嘉和小溪帮忙。” “啊?”姜南嘉懵,“我?” “回头我跟你俩细说。”许佳英摆手,“继续画你的,咱们抓紧再说说怎么把这一箱箱的钱带走……” · 王府大门前,信郡王从马车上下来,他刚四十过半,保养得极好,一看便是富贵堆里养尊处优出来的贵族老爷。 “父亲。”先迎上去的是王长子陈植。 信郡王隔三差五就外出游玩,不至于每次回家儿子们都来迎接,是陈植听下人说两个弟弟在前头等,知晓他们是为了生母,便出来相陪。 “父亲。”纪鹏和姜庆生跟上。 “唔。”信郡王看起来有点困,打着哈欠应了一声,瞥见纪鹏和姜庆生,脸色稍稍正了正,“走,去品兰院,跟我说说赵娘子如何了?” 又朝陈植道:“跟你母亲说一声,我回头再到正院去。” 陈植应声,又朝两个弟弟递去安抚的眼神,才扭头去了。 纪鹏和姜庆生一下没了遮挡,纪鹏绷紧神经,边走边回话:“……月初就不舒坦,当时只当是天热起来的缘故,吃了些消食的丸子,没料想越发严重,整日整日腹痛,吃不下,夜里发热……” 脑子里回想的是岳父去世前的情形,说到最后声音带了哽咽。 把姜庆生都给惊住了,连忙埋头也跟着酝酿泪意。 信郡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似乎这会才意识到是真的病重,加快脚步到了品兰院。 进屋便看到躺在榻上一脸病容的赵氏。 “父亲。”许佳三姐妹行礼的同时让开床前空间。 信郡王朝床边走来,赵桂珍立刻捏着手帕咳咳咳咳咳,信郡王脚步一顿,在床三步前停下,叹气:“怎么就病得这样严重了?” 赵桂珍继续咳咳咳咳咳,一副要背过气去的样子。 许佳慧和许佳萍立刻上前喂水抚背。 信郡王顺势往后退了两步,问两个儿子:“大夫怎么说?” 纪鹏心里无语,面露哀色轻声说:“说恐怕是恶毒之症……” 信郡王怔住,下意识问:“可能治?” 恶毒之症虽是绝症,却也曾听闻有人治愈。 纪鹏没说话。 信郡王一时有些不敢往里看,站在原地缓了缓,等两个儿媳让开才稍稍近前,见赵桂珍挣扎着要起,忙说:“你躺着,你躺着,不用起来……” 赵桂珍声音虚弱:“郡王莫往前了,小心过了病气。”边说边别过头,一副不想叫他看到自己病容的意思。 信郡王忙道:“好好好,我不往前来,你仔细躺着。都怪那起子传话的不说清楚,早知你病得这样重,我前日便该回来看你,你只管安心养着,若需要什么珍贵药材直接打发老四来问我取,接下来半月我都在府中。” 姜庆生和纪鹏在他们这一房是老二老三,但王府同辈一起排行,两人排老四和老六。 赵桂珍只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信郡王就叹了口气:“行,我不扰你歇息,我一回府便来了你这,等我先去前头瞧瞧郡王妃,过了午膳再来看你。” 扭头冲纪鹏和姜庆生:“随我来。” 等三人出门,听着脚步声走远,屋里四人才敢松懈下来。 这第一场大戏总算是过了。 也不难嘛。 几个人面面相觑,信郡王没来之前他们想了各种各样会发生的状况,每个人精神紧绷一级战备,结果就这? “白紧张了。”许佳慧拣起桌上的团扇哗哗扇风,也有心情吐槽起来,“我还在心里念叨着要回的话,结果人家根本没问咱们。” “这也太凉薄了,一听见咳嗽立马就站着不动了。”许佳萍显然对信郡王印象十分不佳。 许佳英补充:“还往后退了两步呢。” 赵桂珍倒是想得开:“我现在就是个妾,还是个早就失宠的,还能指望他跟我情深义重不成?” 原身早就看清了自己的身份处境,对信郡王压根没什么期望。 赵桂珍自己也挺别扭,她一辈子老了老了居然成了小三,虽然这里纳妾合法,但她活了七十年认知都是一夫一妻,羞耻心在这里,要不是计划需要,她真不想见信郡王。 “我算是看透了,在这些古代男人眼里,女人就是个传宗接代的消耗品,小妾如果没给他们生个一儿半女,在他们心里还不如心腹下人,妻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再恩恩爱爱,妻子难产没了,人家照样该再娶再娶,该纳妾纳妾。” “幸好鹏子和庆生穿过来都没小妾,不然……” 许佳慧和许佳萍表情一僵,确实,如果丈夫原身有小妾,她们肯定会不舒服,她们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女生,知道人心易变,或许丈夫从前确实忠贞,但古代男尊女卑三妻四妾的大环境在这里,他们又有了原身的记忆,还都变年轻了,谁知道会不会被影响。 幸好没有,至少现在她们还是相信丈夫的…… 赵桂珍低声说:“我说句难听的,咱们现在这个炮灰身份正好,有共同的秘密关系才更团结。” 也可以说是把柄,但这个词说出来就太难听了。 “还有金手指必须人齐了才能进。”在赵桂珍看来这条规则简直棒极了,“行了,我就说这两句,你俩都不是小姑娘了,心里估计都有数,我就不多说了,省得你们烦我。” 扭头看向许佳英:“你呢?听明白没?我现在也不催你了,往后都不催,你说的那些什么单身主义的话可别忘了,别回头跑来跟我说你看上了谁谁谁。” 许佳英哭笑不得:“我能看上的怎么也二十出头了,这里二十没结婚的有几个?就算没结人家也订了,没订的身边也有通房小妾露水姻缘。” 同岁的未成年她敬谢不敏,往下大字不识的肯定不在考虑范围内,反正她是无法想象自己跟文盲谈恋爱甚至结婚的,否则对不起她受了十六年的教育。 更别说她在现代就是不婚主义,没道理跑到封建古代来找男人,如果她是孤身穿来迫不得已还说得过去,家人都在,她是疯了才不想着靠家人靠自己而跑去靠男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声响,纪溪和姜南嘉从侧屋过来了,母女四人立刻止住了话题。 一家人又是一番私语不提,过了好一会儿纪鹏和姜庆生从前头回来,后面跟着两个跑腿的小厮,抬了个箱子放下就走。 什么情况? 纪鹏看了眼外面,凑过来小声说:“郡王给的贴补,两千两,叫我们悄悄收着,别告诉其他人。” 这还行,还像点样子,许佳萍顿时对信郡王的恶感减了不少,打开箱子看了眼,一片金灿灿。 纪溪和姜南嘉瞬间眼睛都直了,两人昨晚没参与爹妈盘点资产,冷不丁一箱金子摆到眼前,趴在箱子边忍不住哇。 “别哇了,我有事跟你俩说,正事。”许佳英把两人拎走。 · 信郡王说午膳后再来,还真来了,不过也没留几分钟,说“看你”就真的只是看,看完就走。 一家人倒也无所谓,少接触更好。 如此又过去七天,期间他们主要做了两件事。 一是趁每天来问安人都在把金银珍宝送进空间,这么多金银,尤其许佳慧那一箱,分量十足,如果吩咐下人全抬走说不定会引起怀疑——只是出去郊外静养而已,怎么带这么多钱? 虽然可以伪装,但在成功离开之前,哪怕零点零一的风险他们都不敢冒。 而且到底手里没钱不安心,一箱箱金银珠宝摆在那每天心痒痒,只想先搂进他们自己的窝,钱拿到手心里才踏实。 所以每天能偷渡一点是一点。 感谢古代衣服能藏,一家三口每天塞一点,短短七天,许佳萍和纪鹏这边的金银珍宝已经全存了进去,许佳慧这边就慢一点,才存了一半,但也已经很够用了。 两家名下的铺子和庄子本来是想卖的,又怕引起注意放弃了。 “留给郡王妃吧。”赵桂珍提议,“到时候她能保住。” 郡王妃娘家是名门望族,单说本朝,祖父配享太庙,亲爹是扬名天下的学者,一母同胞的哥哥和弟弟也都在朝中担任要职,要不是未婚夫出意外没了,后来相亲时又出了点意外,根本不会嫁给陈信——本朝宗室对大部分官宦闺秀来说并不是第一选择。 郡王妃和娘家关系一直很好,到时候即便皇室覆灭,她依然是大家小姐,她的嫁妆作为私产都能留住。 他们这一房也就郡王妃娘家能指望,陈植的妻子虽然出身也不错,但她娘家是伯父掌家,又是最会趋利避害的勋贵,等出事估计也就接她回去给个栖身之地罢了。 往下庶子们的媳妇娘家更比不上了,哪怕有疼女儿的,财产却未必能保住。 “行。”许佳慧同意,“铺子庄子都在京城,给周家他们也守不住,卖了还可惜,不如给郡王妃让她继续经营,赚了钱关照一下过得不好的女眷,不愿回娘家的也能有个去处。” 占大头的许佳慧都愿意给,许佳萍也没意见,本来铺子庄子也不是‘她’的嫁妆,不可能留给刘家人。 第二件事则是留下提示。 第九章 这件事被许佳英大包大揽,纪溪和姜南嘉做副手。 “我这边的小孩才六七岁,估计记不住。”纪溪迟疑。 许佳英的办法是用书籍当密码本解密。 即他们留下一串数字,解密者按照数字去寻找第几页第几列第几个字,最后组成句子。 比如设置答案为“明天见”,便找到书里这三个字所在位子,再转换为数字,假设明字在第三页第四列第五个,便是三、四、五,天字在第十页第二十二列第四个,就是十、二十二、四。 密语和书不能一起给康亲王,留言必然是在确保他们先死遁的情况下才能被看到,许佳英计划是遁走当天派仆从回府。 不是他们亲自送便无法保证百分百不出岔子,万一中途被别人看到了呢? 不敢赌这个万一。 所以选择更麻烦更迂回的方式。 密语给小伙伴,解密的书送给康亲王,届时答案只有他知道。 以康亲王的阅历,送书的时候稍加提醒他肯定会反应过来。 可哪怕许佳英用词已经很精简,留下的话也组成了很长一串数字。 纪溪自己看到这一长串数字都头大,何况六七岁的小孩。 “就算现在教他们背下了,没准过两三天忘了呢?” 他们又不是一出府就立刻跑路,怎么也得准备个几天吧。 姜南嘉也道:“我这边估计也不行,淑娘喜欢制香,萱娘正在学琴,每天还有学堂课业,忙得很,曼娘倒是闲,但她是偷懒偷来的闲,叫她背数能要了她的命。” 三个小姑娘是她的堂姐妹,同辈里她们年纪相仿,在学堂里关系最好。 记忆里四五岁时还都是皮孩子,各种玩闹,大人们也不怎么阻止,结果进了学堂,一个个娴静端庄起来,哪怕最调皮的曼娘也再没骑着最爱玩的竹马满园子跑了。 开始学习怎么做一个好妻子好媳妇。 才七岁啊,最大的淑娘也才十岁! 姜南嘉越回忆越心塞,忍不住骂了句脏:“这破古代,狗屁女四书,真特喵晦气!” 许佳英神色平静,她比姜南嘉年长,穿来的当天就已经意识到他们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愤怒唾骂改变不了什么。 时间紧张,容不得他们多聊,她拉回正题:“就因为麻烦才找你们来,不然我自己就解决了,不管是撒娇还是耍赖,先让他们知道游戏规则,一个人背不下那就分开几个人背,每个人分一段总能记住吧?动脑子,想办法!” 眼风扫过来,纪溪和姜南嘉立刻乖乖听训。 “变小了几天真把自己当小孩了?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别总想着啥事都有你爸妈顶着,你俩学习成绩再不行也念到高中了,天天上网,有些东西比你们爸妈懂,脑子清醒点,还以为这里出事有警察叔叔来救你们吗?!” “你爸妈乐意你们三五十了还做饭端饭伺候你们那是你爸妈,我不是,不惯着你俩!” 两小的被劈头盖脸一通,臊得脸通红。 确实,他们想着一切有爸妈,便心安理得不去操心——反正有大人在——仿佛万能咒语一样。 金手指和王府的安逸也加深了这份咸鱼心。 “你们一个十七、马上就十八,一个二十,都成年了,不是孩子了,要是以前没关系可以慢慢等你们懂事,现在不行,必须早点担起事来。谁知道出去之后我们会遇到什么。” “万一不小心走散,你们俩单独待个三分钟可能就被人一把抱住拐走了,这里消息闭塞,没警察没监控没电话,到哪找你们?可能分开就再也见不着了!” 纪鹏和姜南嘉脸色发白。 许佳萍半点没有吓唬外甥外甥女成功的趣味,反而更惆怅了,这么两个温室出来的小白兔,要真出点事可怎么办啊! 硬下心肠:“反正这件事交给你们了,想办法去办,如果连几个小孩都应对不了,还能干啥?” 她看向纪溪:“我知道你爸妈怕你和那几个小孩接触多了之后难过,但这里的大环境就是这样,生死无常人命不值钱,改变不了之前只能先适应。” 如果这都接受不了,离府之后看到更惨的怎么办?还能专门给他找个心理医生不成? “我知道错了。”纪溪从小到大听话惯了,习惯性先点头认错,然后发愁说,“好吧,我先试试教他们玩。” 姜南嘉也不敢在小姨面前造次,她不怕爸妈但怕小姨,小心翼翼举手提问:“那万一试了还背不下呢?” “那也先试了再说!” 姜南嘉立刻闭嘴不多问了。 许佳英缓了缓情绪,说:“这里的孩子都早熟的很,别小看他们,别以为古人就不如现代人,看你们身边的丫鬟伴读,也就比你们现在大两三岁,你看他们说话做事像孩子吗?别只知道背着个脑袋喘气,多看多观察多思考!” 纪溪和姜南嘉大气不敢出,等听到一声“散会”才你看我我看你……乖乖找小伙伴去了。 ——惹怒了小姨真的会动手。 好在纪溪和姜南嘉并不社恐,只是懒,真行动起来还是很会来事的,见面东拉西扯间随手抽本书就玩了起来,难得叫大家头疼的书能拿来玩有趣的小游戏,小伙伴们还是挺有兴致的。 纪溪得承认他小看了这里的小孩,四个小伙伴哪怕最小的九郎也已经把几本启蒙书默背如流,反倒原身背一半忘一半。 原来自己前世也是个学渣啊,纪溪顿时心安理得甩起了锅,看吧,不是他不努力,天注定没这天赋。 但问题来了,规则是教会了,要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背下那些数呢? 纪溪这边苦恼,姜南嘉那边却进展得十分顺利,她的小伙伴虽然只有三个,但最大的十岁,最小的跟男孩这边最大的同岁七岁,加上小学时期女孩比男孩发育早,不但很快摸透规则,不用她带已经自发玩起了密信交流。 以往不敢不方便朝外说的,都借着密信吐槽起来。 “我不写,我说数你们背下来拼凑起来看,写下来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姜南嘉假装抱怨,“曼娘胆小,被七郎他们一吓唬,保准会拿给他们看。” 曼娘没反驳,憨笑着捏了两枚杨梅塞到嘴里。 淑娘和萱娘齐声:“一颗一颗吃!” 有了这个借口,姜南嘉便尝试说数字让她们一人记一段再拼凑,你来我往先练起来。 许佳英也没全指望两个小的,找上了她这边的伙伴们。 她这一辈的女孩除去夭折的目前有二十六位,七娘往上包括七娘已经出嫁,八房的八娘正在待嫁,婚期就定在九月,然而中秋皇室就没了,届时这门亲事怕未必能继续。 五房的九娘十娘不久前刚定了亲,她俩是双胞胎,比现在的许佳英大两岁,十七,婚期在一年后。 最近十年京城婚嫁年龄逐渐延后,拿宗室举例,从前默认男不超过十八女不超过十六,如今涨到了二十和十八。 有些特立独行的士族子弟更是以晚婚为荣,快三十都不成亲——这不代表他们有多洁身自好,小妾通房露水姻缘一样不少。 当然也有真正坚持的,还提出了一种净身来世洁身离去必得超脱的说法。 许佳英琢磨应该跟王朝到了后期有关,越是这种时候离经叛道的事越频发。 话说回来,结婚年龄推迟,订婚年龄也跟着后推,从前女孩们过了十二就得四处相看,如今十五才开始,十六七定下也不急,有些家里宠爱的,只要两家说好,到二十出嫁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所以许佳英穿来时才正被郡王妃带着走动相看,若换成郡王妃这一辈,早就定好亲在家备嫁了。 往下九房的十二娘和她同岁,长房的十三娘小一岁十四,再往下十房的十四娘才十一岁,所以她们九到十三这五个年纪相仿的常玩在一起。 这些天四人基本隔天来看她一回。 等这次来的时候,许佳英便十分自然的提起了“七郎”和“嘉娘”想出来的密信,几人捻起书玩了一局就搞明白了。 玩了一会儿,许佳英说:“他们小孩子的玩法,咱们玩个难点的,我说一串数,你们分开记下,下回来时我再解密是什么书,可好?是我心中的苦恼,从未同人吐露过。” 九娘十娘最先应了,赵娘子病了这些天,难得见十一娘心情好了点,陪她玩一玩又何妨。 尤其九娘,很有团体大姐大的风范,性格也与时下规训女子要温柔和顺相悖,大胆好胜,果敢飞扬,快语道:“那我必得解出来,否则回头要合不上眼了。” 姐姐们带头答应了,十二娘和十三娘便也跟上。 如此来了三回,密码从少到多,慢慢玩出了趣味,九娘和十二娘也参与进来,分享她们的秘密。 同时谁记性好谁记性差一目了然,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比对,难免多了几分重视和较劲,再有下一次便努力记下回去反复默诵,争取解密时不拖后腿。 许佳英为此也豁出去,专塞emo进秘密里,一副我伤心难受痛苦只能向姐妹们诉说,搞得九娘几个不解开都愧疚。 最后一回解完密,临走时九娘拉起她的手到一旁悄悄说:“……不管如何,总要顾着自个的身子,我说句难听的,若你倒下了,赵娘子到时怕也不安心……” 十七岁的少女,脸上带着谆谆关切和忧心。 许佳英想到不久后的皇室覆灭,心情复杂,回握了握她的手。 如此姨甥三线并行,到了第八天,许佳英将两人拎走询问进度。 纪溪被小姨和表姐血脉压制多年,深谙认怂大法,主打一个我废但我乖:“规则都教会了,背数也玩了,但咱们那一长串就算分了四段我感觉还是有点悬,昨天是背下了,明后天还记不记得全我就不知道了……” 光是合情合理让他们愿意背这一串就够他绞尽脑汁了。 这古代小孩一点都不好忽悠! 姜南嘉也差不多说辞,反正背是让背了,能记几天不敢保证。 许佳英笑了:“你们怎么知道这些小孩不会回去偷偷拿笔写下来回头假装自己背下了呢?” 纪溪/姜南嘉:…… 许佳英无奈,这就是学校象牙塔刚出来的学生仔,习惯听话,习惯遵守规则,下意识认为别人也是,进社会摸爬滚打个两三年思维才会转变过来。 放在现代无伤大雅,可在古代这种环境下就有点要命了。 但现在不是教育孩子的时候。 她道:“不管他们怎么做,最终能把密码告诉康亲王就行,只要没留下我们自己写的证据,光靠一张嘴说是我们搞出来的又有什么用。” “行了,去收拾东西吧。”她抬手放人, 这七天纪鹏和姜庆生也没闲着,终于说通信郡王同意他们离府了! 第十章 信郡王回来当天纪鹏就试探过口风,当时意思是想带赵娘子回娘家,让她临去前见一见父母亲人,然而站在信郡王的角度,想见家人让他们来不就行了,赵家人不过是寻常百姓,哪来那么大脸让郡王子孙亲自上门。 纪鹏果断放弃了这个主意,是他们心态没转过来,这里除了长幼还有尊卑。 等了几天,趁着信郡王心情不错,他提出去别院静养,理由都是现成的:天气越来越热,府里不利于静养,信郡王倒是没拒绝,只是奇怪怎么拖家带口全跟去。 纪鹏当即声音一哽:“今早大夫复诊,说赵娘子得的确实是恶毒之症,怕是没有多少时日……” 一抹眼睛:“赵娘子生育我和二哥一场,从前不能日日侍奉膝下,如今病入膏肓,我和二哥怎能不陪伴左右,叫她临走前看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 信郡王想到赵娘子只比他小一岁,如今却就要去了,心中不免感慨,各种情绪在心头绕了一圈,化作一声叹:“去吧,好好照顾你少母。” 顺便大手一挥,不必住什么庄子,去秀晖园。 秀晖园是王府的别苑,位于京郊西山,四十年前先皇在西山大兴土木建造温泉行宫,宗室贵族们跟风包圆了周边的土地,也建造起一座又一座园子。 彼时康亲王还是皇子,且是比较受宠的皇子之一,得先皇赏赐行宫东侧的秀晖园。 先皇驾崩后,每到秋冬康亲王便会带上妻妾儿女去秀晖园泡温泉,夏天也偶尔去避暑。 不过三年前康亲王病了一场,不太爱折腾,便取消了这项活动。 长辈不去,底下的儿孙们也不敢自己去享福,秀晖园被搁置了三年,不过偶尔去郊外踏青访友会小住几日,但只有世子世孙或者信郡王几个能在康亲王跟前说上话的儿孙敢,其他不受宠的根本没这个胆量。 就像现在,信郡王能直接拍板让他们住进去。 纪鹏立刻奉上一堆感激的话语,姜庆生也憋出了好几句来。 父慈子孝一番过后带着消息回来通知大家准备撤。 “终于能走了。”纪溪和姜南嘉最先松了口气。 他俩披着个幼童壳子处处受限制,每天装嫩装得自己都受不了了。 而且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真的太无聊了,尤其已经手机自由的姜南嘉,从来没觉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这么长过。 出了王府好歹能看看风景。 但不是说走就能立刻走,出行之前需要繁琐的准备工作。 这时候的人出远门是非常费事的,贵族尤甚,衣食住行所需的样样都得带足,光衣服每个人四大箱起步,还不算手帕帽巾鞋子之类。 因为是长住,平日用惯的茶碗盘碟、洗漱用的盆桶通通带上,床褥被子更不用说,马桶都得带着! 不止主子,随侍的佣人也有行李,而且这些佣人不是几个,是一群。 一个主人需要贴身服侍的两个、分工职责的四个、跑腿洒扫的六个、粗使清洗的八个。 只这就已经二十个了,还不算灶上的厨子杂役和随行的护卫等等,哪怕两个孩子这边减半,他们八个人算下来也差不多要带二百个仆从。 因为说好是陪伴生母最后尽孝,没理由精简人数,还请了一位大夫随行,又得给大夫和他徒弟配四个仆从。 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全由他们负责。 许佳慧和许佳萍哪管过这么多人,便是她们原身也没有过单独管家的经验,在王府有亲王妃有郡王妃有长嫂,大型出行活动也有长辈统筹,她们只负责随大流约束好自己院子的人就行,根本轮不到她们操心。 而且两人自己院子管理的也就那样,‘许佳萍’多半靠春蚕和夏蝉,‘许佳慧’稍微好一点,但出身原因让她又过分谨慎,事事都想抓在手里,对下人过于严苛,反倒叫下人心生怨怼常常含糊应付。 不知道是因为架空还是什么原因,许佳萍发现这里的下人并不是认了主子就一定百依百顺任由欺辱一声不吭。 如果主人逼迫太过,他们是敢反抗的。 比如去年震惊毫京的刺侯夫人案。 乐善候夫人谢氏是安国公的孙女,安国公府三代唯一的女孩,自小受尽宠爱,长大后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成婚后十分善妒,丈夫多看漂亮丫鬟一眼她就毁了人家的容貌,夸一句美人剪水双瞳就挖了对方的眼睛。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吓得乐善候再不敢跟任何女子接触,包括自己的女儿。 去年重阳节乐善候与友人酒宴醉酒归家,晕乎乎中不慎撞倒了一个小丫鬟,下意识伸手去扶,恰巧被谢氏瞧见,当时便砍了丫鬟的双手,血流如注。 乐善候直接吓病了。 丫鬟当晚吞金自缢,她父母找机会在谢氏出门逛街的某天突然暴起刺死了谢氏。 因为当街行凶,事情根本瞒不住,为安抚民心,皇帝褫夺了谢氏身上的诰命,斥责了安国公,至于乐善候,他被吓病后一直浑浑噩噩,听到谢氏被刺的消息当晚就咽气了。 丫鬟父母虽然也逃不过律法制裁斩立决,但可见奴仆并非主人随意打杀的物件,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想法,当遭受压迫时他们是会反抗的。 许佳萍忘了从哪个短视频看来的,历史上连皇帝都差点被宫女勒死呢。 所以她们不敢乱指挥,怕生事端,果断叫来了许佳英一起商量,相比她们俩只管过店里两三个学徒,小妹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老板,肯定比她俩有经验。 果不其然许佳英已经想好了大概章程:“先派人去秀晖园,联系里头的管事,让收拾出够咱们住的院落,再看缺什么报回来叫负责采买的下人去补。” 有人起头,许佳萍和许佳慧思维立刻跟上。 许佳慧:“吃的叫庄子送,我这边三个庄子每个月分上中下送一次,瓜果蔬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倒是米面杂粮没有,王府公中缺什么也不会缺了各房的主粮。” 其它新鲜稀罕的想多吃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所以各房都在庄子里种了果蔬养了牲畜。 “我这边就一个庄子,每月初送一回。”许佳萍说,“正好马上月底了,那就统一传话叫四个庄子把东西都送到秀晖园去。” 许佳慧点头:“米面叫公中送一部分,咱们再叫人去买一部分。” “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得买点。”许佳萍补充,想起之前纪鹏说想偷偷买点粮食送到空间的事,“多买点,咱们走之前往空间里装一部分。” 这是肯定的。 许佳慧和许佳英表示赞同。 不止粮食调料,锅碗瓢盆床单被罩乃至小到一根针都得藏一部分进去。 这时代可不像现代往超市一走啥都有,想买齐全得跑遍毫京大半商肆,而且精品还不是平民想买就能买到的,比如剪刀、指甲剪、掏耳勺这些,别看都是小物件,偏偏日常生活不能缺少,王府平时用的是内侍省提供的,代表着本朝制造业巅峰,他们当然得带走。 包括擦屁股的草纸和月事带。 尤其后者,贵族用的肯定要比平民好的多得多,这个便宜必须得蹭,而且还有专门负责针线的丫鬟帮忙,动动手就是一箱子。 让她们自己来还不知道得费多大劲,要不是怕丫鬟起疑,恨不得准备几大箱。 “等以后看能不能想办法改良。”许佳英对这件事十分重视,毕竟关系着身体健康,这时代看个妇科可太难了。 一件件一样样算下来,要带走的东西越来越多。 许佳萍算着算着说:“怕瞒不过贴身侍女。” 还有管理物件的丫鬟,每样都是登记造册的,她们负责管理,回头一核对发现样样都丢,肯定会起疑心。 “找个借口。”许佳英已经想好了,“就说给赵家人准备的,赵娘子这么多年没见过娘家人,难得相聚,我们作为儿媳女儿,为表孝心,肯定得衣食住行样样备齐,让赵家人住得舒心。” 做戏做全套,虽然信郡王驳回了他们带赵娘子回娘家的请求,但人都快死了肯定得通知娘家人来看一眼。 信早已经写好派人送去了,只不过一来一回至少得一个月,等人来他们早溜了。 许佳慧也想到了,补充:“这件事我来办,只叫我院里的人知道就行,到时候咱们死遁,他们慌乱中只会觉得是有人浑水摸鱼偷拿走了,而且不管康亲王信没信咱们的提醒,咱们死遁已成事实,他肯定会帮忙扫尾。” “身边的丫鬟你们打算怎么办?”许佳萍发愁问。 比如她身边的春蚕和夏蝉,两人是原身六岁进王府当天郡王妃指给她的,当时还有一个婆子和两个十四岁的大丫鬟,原身十二岁时婆子得了急症很快去世,原身不喜欢婆子总是仗着年纪指手画脚,便没再叫补上。 两个大丫鬟也很快到年纪嫁人,正好春蚕和夏蝉长大了,便提拔了两人上来,哪怕后来两人嫁人也没再补两个大丫鬟上来,一来有感情,二来原身已经习惯依赖她们。 还把自己儿子的伴读位空了两个给她们的儿子——两人的儿子一个四岁一个三岁,得再等两年才能送来。 如果只是原身单方面投注感情,许佳萍肯定不想多管,偏偏春蚕和夏蝉也却确实忠心尽责。 从小到大事事为她着想护着她不说,原身所有小状况全靠她们想办法摆平,原身重新嫁回王府后,她们果断选择嫁给男主人的管事帮原身站稳脚跟树立威信。 而且生孩子也是轮换着来,保证原身身边总有一个在。 这样的情谊,许佳萍没法不站在原身角度为两人操心。 许佳慧听完说:“我也在考虑这件事,虽然咱们是被动来的,但拿了人家那么多钱,不能没良心,我这边最看重的只有从小照顾‘我’的奶母,丫鬟倒是一般。” 因为出身原因,她原身反而更有阶级意识,认为奴就是奴,嫁入王府后更坚持自己的想法,再亲近的丫鬟在她眼里也是伺候她的工具人,唯独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奶妈不同。 “我打算走的时候借口需要人看家把奶妈留在府里,到时候便牵连不到她身上,按规矩,女主人出事,又没有小主子,娘家人得把奶妈一家连同嫁妆一起接走。” 之后归还珍宝的时候再跟周家人提一声,叫他们离京的时候带上奶妈一家。 嫁妆两个字叫许佳萍眼睛一亮,但随即想到春蚕夏蝉以及她们的家人都是王府的仆从,没法被接走,又发起愁来。 许佳英摇头:“我这边没有。” 说起来,十一娘本性是有点清高的,只有能入她眼的人她才会在乎,而至今为止入她眼的除了几个血缘亲人便只有嫡母和学堂的先生。 对身边的丫鬟妈妈包括奶妈都感情平平。 “但是有个人我们别忘了。”她提醒,“元娘,‘我’难产去世的亲姐姐,我们都走了,她留下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第十一章 “我记着呢,没忘。” 第二天早上汇合时赵桂珍说。 元娘是康亲王孙辈里出生的第一个女孩,康亲王亲自选了字辈“令”,又给元娘起名为“蕙”,蕙质兰心,寄予着长辈的祝福。 元娘十三岁时与安南侯世子郭思祖定亲,十六出嫁,很快生下长子,本来夫妻恩爱,幼子膝下,羡煞旁人,谁知两年前生女儿时难产,大出血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赵氏听闻噩耗人差点过去,至今想起大女儿都忍不住眼眶泛泪。 赵桂珍回忆起来被浓浓的丧子之痛影响,抚拍着胸口缓解说:“但我惦记没用啊,两个孩子说是我外孙,但我就是个妾,人家有亲爹亲爷爷亲奶奶,来了王府还有郡王妃这个嫡外祖母,哪轮得到我。” 这时代除非孩子爹那边不要,根本轮不到外家这边争抚养权,顶多能接来小住一段时日。 但赵娘子只是个连名册都没有的妾室,孩子接来又如何呢,走得近了说不定还会叫孩子被人瞧不起,不如少接触。 赵娘子这么想也这么做,但也不是完全撒手不管,会催着两个儿子和孩子多接触,俗话说娘亲舅大,这时代舅舅作为母家的父系代表,在涉及外甥的事务上还是有很大话语权的。 还想着等外孙女长大点去求求郡王妃,把孩子接来王府得郡王妃教导一二,哪怕只是挂个名,对孩子将来也有好处。 然而,一切将成泡影。 “我想的是等我们去了庄子上再通知安南侯府带孩子来。” 母丧守孝三年,两个孩子还在孝期,此时风俗身上带孝不能见病人,除非病人主动邀请,他们这些天没给安南侯府递话,侯府那边自然不敢贸然上门来,只叫郭思祖来送过一回东西。 “眼见为实,到时候咱们再亲眼看看孩子到底过的怎么样,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以后,就怕政变的时候安南侯府也被牵连进去。” 安南侯是武勋,郭思祖任京卫指挥使,负责守卫宫门,虽然只是个侧门,但涉及到皇宫防卫,很容易在政变时被波及。 哪怕逃过了卫国公这一茬,还有之后男女主那一波。 一个不小心就是抄家灭门夷三族。 相比之下郭思祖会不会再娶,有了后妈会不会就有后爸这都是小事。 “我们死遁后先别离开毫京,观望观望?”许佳萍提议。 她心里其实并不支持去并州,太远了,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乱世太吓人了,他们有游乐园,可以先在里面住一段时间,物资也不用担心,京城城门口根本不需要什么凭证,是个人都能进,只要交钱就行。 多少种田文科举文美食文主角辛辛苦苦从小乡村奋斗到都城,他们一来就是终点,干嘛倒回去。 赵桂珍虽然没说话,但看表情显然也有这个倾向。 许佳慧在这种大事决策上反而容易犹豫,看向小妹。 许佳英沉吟说:“观望肯定是要观望的,怎么也得等中秋夜宴之后,如果郭家没受牵连,我们暂时不用管,郭思祖人品还是可以的,安南侯和侯夫人也都不是糊涂人,就算郭思祖再娶,也会帮忙护着两个孩子。” 还有王府这边的情况,他们到时候肯定是要打听的。 “之后怎么办我也不能一口说满,走一步看一步吧,距离男女主打来还有两年呢。” 小说里有时间大法,两年不过几行字的事,现实可没有。 “咱们出去再商量,怎么样?”她看向几人。 这不是给全家旅游做计划,她能拍着胸脯说全听她的,外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会发生什么根本没法预料。 “行!出去再商量!”赵桂珍见状担起责任开口拍板。 老太太发话,其他人也就从众了,实际上纪鹏和姜庆生也不想去并州。 两人这些天想办法收集了不少京城之外的消息,外面真的不太平,而且就算天下太平,别的地方也未必比京城更适合生活。 穷乡僻壤他们肯定是不会去的,越小的山村越排外,他们突然出现,受到的绝不会是热烈欢迎,而是警惕和监视,聪明点的里长村长还会向衙门报备。 反而人多混杂的京城更适合他们融入。 大隐隐于市,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谁能想到前朝宗亲还敢继续住在都城呢。 而且他们的一些想法做法保守的村民未必能理解,说不定还会把他们看做异类,毫京就不同,商贸发达鱼龙混杂,红发蓝眼的外邦人都不算稀奇,各种离谱的事情层出不穷,毫京百姓早就见怪不怪了。 哪怕现代也是大城市包容性更强。 话说回来,连赵桂珍这边都解决了下人的出路,许佳萍依然没想好怎么安排春蚕和夏蝉。 赵桂珍想安排的人是王妈妈,王妈妈是原身从丫鬟变成小妾时就分来伺候她的丫鬟,当时有两个,但留到如今的只有她。 “我打算去求求郡王妃,放了王妈妈一家的身契,再给些钱财。” 主子病重要死了,临死前给跟了快三十年的忠仆一个恩典实属正常,唯一的问题,就算她先给了身契,王妈妈还是会选择伺候她到她走,成全这一段主仆情。 “这个我就没办法了,世情就是这样,我如果反对反而有鬼。” 于是就剩下许佳萍。 纪鹏和姜庆生都没有这个烦恼,于他们原身而言:我生来便是天潢贵胄,是主子是人上人,小厮管事就是来伺候我的,怎么可能跟下人称兄道弟,没有哪个是不可替代的,想伺候我的多了去了,不行就换。 主仆情谊有,但不多。 而且一旦出事,主人被处死仆人反倒能活,只是被卖被赎继续换下一家罢了。 再说了,宰相门前七品官,王府这些下人没少借王府的势作威作福,享受着平民百姓享受不到的权力富贵,别看管事们在主子跟前卑躬屈膝,扭头回家就是老爷少爷。 主子要出事了还得先给他们安排后路,多大脸? 纪鹏反而劝许佳萍:“她们是忠心对主人好,可也没少给她们发工资啊,逢年过节福利哪一个有少了的?吃的穿的比平民百姓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外面有些百姓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凑不齐呢,你信不信春蚕夏蝉随手就能掏出百两家底来?” 信,不说大丫鬟一个月一两的工资,光两人出嫁的时候原身就给一人包了五十两,还不包括布匹首饰等。 逢年过节的赏钱加一加,也是不小的一笔,还包吃包穿包住。 两人嫁的管事一个负责铺子采买,一个负责前院庶务,油水和贿赂肯定有,哪怕一个月只有二三两也能攒下来不少,何况绝不止这么点。 要知道底层百姓三口之家二两银子就够吃一年了。 当下也不纠结了,大不了以后有机会打听打听她们的境况。 赵桂珍这边说干就干,隔天叫王妈妈往正院递话,她想求见郡王妃。 不曾想郡王妃听完王妈妈的话自己来了。 “快去躺着,不必起来。” 郡王妃温声言语。 “祖母安康。” 纪溪和姜南嘉上前请安。 郡王妃和信郡王同岁,正所谓岁月从不败美人,一举一动赏心悦目,依然叫人心中一赞。 姜南嘉眼睛费了好大劲才从她身上挪开,作为汉服控,这种古典气质美人对她的杀伤力极大。 “瘦了。” 郡王妃细细将两人打量,目光慈和:“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又和许佳慧许佳萍叙了几句,然后两人识趣的带着两个小的离场,许佳英留下。 郡王妃看着床上形容憔悴的赵娘子,放轻语调:“我知你找我定是要做托付,但劝慰的话我还是要说。“ 她上前来握住赵桂珍的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如今儿媳孝顺,孙辈乖巧,正是享福的时候,你只管放宽心养病,怎么也得看着十一娘出嫁。” 小妾见原配,赵桂珍心里本来有点别扭,郡王妃这一番温言软语叫她放松下来:“又叫您为我操心了,我自个的身子我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操心老四和老六,十一娘有您我也放心,今日找您确实有事托付。” 她示意许佳英,许佳英拿起床头柜上准备好的小匣子。 “这里头是我口述,叫十一娘帮我写下的留书,先放在您这里,将来由您交给老四他们。” 其实信封里是庄子和铺子的契书,以郡王妃的品性绝不会打开翻看,但等他们死遁的消息传来,再加上密语,她自会反应过来。 “我没多少积蓄,仅存的那点已经全给了十一娘,给她做嫁妆。” 末了打趣了一句:“老四老六可比我有钱。” 郡王妃忍俊不禁,两人相视,一个目露不忍感伤,一个倒是平和豁然。 平和的赵桂珍露出看开的笑:“您莫难过,人都有这一遭,多少女子如花似玉的年纪倒在产关,我生育了五回却还活到如今,已是万幸。” 郡王妃心头一悲,动了动唇,到底说了出来:“是我对不住你。” 她自小看着周围的女眷因生产而亡,心中有了惧怕,生下长子后便不愿意再生,可这年头家家子嗣为重,哪怕嫡子只生一个也会被人置喙,生第一胎已经用尽了她全部勇气,她不想再吃第二次苦,何况若她死了,年幼的儿子还不知会落入什么境地。 便在月子时主动向信郡王提出提拔两个通房为妾,又从陪嫁准备的媵妾中选了两个。 本想着四个足够分担,没料想信郡王竟是卯着一个不撒手的性子,赵氏一个人接连生育了四回,到十一娘才隔远了。 那几年郡王妃看着赵氏的肚子大起落下又大起又落下,心惊肉跳,虽然后来再有王氏刘氏等,但赵氏是第一个,且性情温顺,在她这里不同。 她觉得赵氏是早年接连生产伤了身才导致如今得了恶毒之症。 赵桂珍看着和穿越前大女儿年纪差不多的郡王妃,反握住她的手:“我这辈子最幸之处便是遇到了您,再没有比您更宽和的主母,若没有您,我还不知道会如何。”这些都是原身心底的真心话。 郡王妃眼眶湿润。 “瞧我,不招您了。”赵桂珍咳嗽两声,说,“我还想向您讨个恩典……”就说了王妈妈一家的事。 郡王妃果然首肯。 两人又忆了一会当年,她们也算见证了彼此从少年到中年,生死之际脱开身份之别,竟有不少话可以聊。 不过顾及赵桂珍的身体,郡王妃也没留太久,又叫来许佳慧和许佳英细细叮嘱了一番才带着匣子走了。 第十二章 要去秀晖园的消息传出来,小伙伴们纷纷跑来询问。 纪溪被他们包围: “七郎七郎,你要去秀晖园了吗?” “真好,我也想去。” “七郎,你能不能带上我?” 五郎不高兴:“七郎是去陪赵娘子去养病的。” 八郎和九郎面露可惜。 他们年纪太小,平日都没怎么出过王府,更别提去园子了,外面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充满好奇。 六郎端着一张小脸,像个小夫子,声音却还带着奶气,叮嘱他:“你去了园子要听话孝顺赵娘子,莫要调皮。”顿了下,“回来跟我们说说秀晖园美不美。” 纪溪被逗笑,但想到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心头沉甸甸,到底还是在意了。 姜南嘉和许佳英要好受些,毕竟女眷若无意外都会活下来。 待衣食住行一切安排妥当,五月的最后一天,在穿越半个月后,纪溪一家终于踏出了死遁的第一步。 这天一大早起来先分两队去辞行。 许佳三姐妹带着纪溪和姜南嘉去见郡王妃,纪鹏和姜庆生去见信郡王和一众兄弟。 郡王妃:“去吧,照顾好赵娘子,叫她舒心最重要,缺什么只管遣人来从我这里取,你们也知道我的脾气,这不是客套话,也不必忧心府里,我会叫人看顾一二。” 又叮嘱许佳英:“若有什么你两个嫂子不方便开口的,你尽管来说,一切以你少母身体为重。” 几个妾室也殷殷勤勤表达关怀之心,与郡王妃说话时亲昵温顺,最年轻的那个如果不知道身份,单看神态语气还以为是郡王妃的女儿。 许佳三姐妹早有心理准备,纪溪和姜南嘉大开眼界,对这时代后宅女性有了更深一步的认知。 纪鹏和姜庆生那边也差不多,信郡王在一众儿孙面前还是很有长辈风范的,一番谆谆叮咛。 大哥陈植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其它各房也来了人,有的是本人,有的是儿子,毕竟涉及生死大事,而且别人来你不来,叫长辈怎么看。 一帮大小主子聚在一起,不说内里如何,只看皮囊花团锦簇,其中有个少年格外出挑,人群里抓人眼球。 “绝了,这长相,这气质,放娱乐圈分分钟秒杀那帮‘古装丑男’。” 课本里怎么说来着,美姿仪? 姜南嘉扒在车窗边忍不住惊叹,记忆里知道这位小叔好看,但亲眼见才知道有多绝。 纪溪咧嘴一笑:“他闹肚子会拉稀,喷一马桶哦,还会放屁,小时候丫鬟小姐姐还会围观他拉粑粑,给他擦屁屁,说不定现在也会呢。” 姜南嘉:“……” 要说他们两个穿越来最受不了的,当属上厕所被围观——小孩子没人权。 姜南嘉稍微好一丢丢,丫鬟婆子在屏风外等着,但嘘嘘噗噗的声音还是避免不了被听得清清楚楚,而且每回完了婆子还会进来看,以粑粑的形状数量来判断小主人的身体状况。 纪溪就更惨了,直接被围观,连上马桶都是奶妈抱上去的,擦屁股也是,原身记忆里一直都是这样,他不敢突然改变,只能忍着。 两人羞耻心爆表,根本没法习惯,急需拉粑粑自由。 一想到这么帅的少年也是,姜南嘉瞬间萎了。 目光一转又看到了姨夫旁边的帅大叔,虽然没有少年精致,但风度翩翩,雅正温儒,也十分养眼。 纪溪:“十男九痔,痔疮——中年男性最佳伴侣。” “你闭嘴!” 姜南嘉远远一瞥都被惊艳,何况近距离面对面的纪鹏和姜庆生,少年是六房从五房过继来的嗣子,叫陈椒。 美少年有些腼腆,朝他们关切说:“望赵娘子安康,两位哥哥早日归家。” 美好的东西总会叫人心生欣赏,想到皇室男嗣全灭,纪鹏和姜庆生不免觉得可惜,希望康亲王能想出好办法避过这一劫。 一番寒暄过后,车队出发,王府的石狮子渐渐被抛在后面。 前路不知道如何,但王府是不会再回来了,可惜到离府也没跟康亲王见一面。 一家人心有怅怅,不过很快被外面吸引。 纪溪和姜南嘉跟小姨一辆车,两人仗着年纪小掀起车窗一角不撒手,看啥都新鲜。 康王府建在皇城内,燕朝都城大致分为皇城、内城和外城,皇城里住着皇宫里的皇帝一家、皇宫外的勋贵宗亲、已经开府的皇子公主、京卫太监宫女以及近二十万普通百姓。 许佳英简单给他们讲解。 姜南嘉恍然:“我还以为皇城就是皇宫呢。” 纪溪朝东边看,依稀能看到远处皇宫的琉璃金瓦。 放眼打量一圈:“全是土路。” “是的哦。”姜南嘉也发现了,“难怪我记忆里从没在雨天出过门。” 许佳英闭目养神:“全毫京只有几条主干道是石板路,其余都是夯土路,看见路旁那些土堆了吗,皇帝每次出行都要黄土垫道,垫完土就留在路上了,一下雨可想而知,马车都能陷进去翻了。” 还有更糟心的她想了想没说出来。 然而下一秒姜南嘉自己发现了,她一甩车帘:“靠,有人在撒尿!” 是个男的!在土堆旁边! 麦艾斯! 姜南嘉狠狠擦了两下眼睛。 许佳英眼皮都没掀一下:“你以为女眷出门为什么不掀车帘?” 官府虽然有设立公厕的意识,但做不到每条街巷都有,毫京有百万人口,百姓素质参差不齐,总有人为图方便直接在街上或者巷子里了事,撒尿算啥,还有人当街大号呢,一下雨直接脚踩粪壤,皇城里都避免不了。 姜南嘉蔫了,随即又忍不住耸着肩膀乐。 “笑啥?”纪溪扭头。 姜南嘉憋着笑说:“古装剧里不是经常有男女主躲进小巷子里的剧情吗,我现在一想男女主进去看到地上有粑粑墙边有臭味就忍不住想笑。” 越想越逗,赶紧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纪溪和许佳英一想还真是,忍俊不禁。 马车从皇城到内城再到外城,光出城就走了快一个多时辰。 欢乐的气氛持续到出城,马车渐渐颠簸起来,因为有病人车速不快幅度不算大,但一直持续就很烦人,偶尔还会被石子咯噔一下。 这题她会! 许佳萍立刻说:“我知道怎么解决,减震弹簧。” 老穿越发明套路了。 “咋弄?” 许佳萍:“呃……” 理论记得一大堆,一到实战三不知。 马车晃晃悠悠,中途停下来吃饭喝水上厕所,然后继续赶路,顶着午后的艳阳到了秀晖园。 一家人下马车后更坚定了留在京城的心,这年头赶路太废人了! 颠簸这一趟才知道这一家身体有多废,许佳慧后腰阵阵空疼,许佳萍被颠得漏尿,许佳英和赵桂珍全身酸痛,纪鹏和姜庆生也不好过,两小的更不用说,早蔫了。 这还是坐马车呢! 靠他们两条腿去并州?呵呵,估计男女主都打来京城了他们还在路上。 “富贵人家的富贵病。”赵桂珍气哼哼,“我七十那体力都比这强!” 她从前可是又能称霸广场舞又能拼杀菜市场的。 “回头就锻炼起来。”许佳英对现在的细胳膊细腿也不满意,她从来不追求什么苗条身材。 她曾经看过一篇文章,母系时期男女吃的一样,性别差异并不明显,只分强壮瘦弱,强壮的男女一样都要狩猎,而从东周开始男人比女人吃的更营养,一代代下来女人变得又矮又弱。 哪怕到了现代主流也推崇女人要苗条要瘦,身高要低于一米八,既然是好事男人怎么不要? 许佳英天生反骨,她就要多吃就要长超过一米八,要比男人还强壮。 来到古代后这种想法更强烈了。 隐姓埋名之后他们一家就是普通百姓,强壮才不会被欺负,美貌反倒是拖累。 主子们累下人也累,便匆匆叫灶上做点吃的垫吧垫吧休息了。 要说来到古代的好处——大家都不熬夜了。 以前家里除了要上学的纪溪,就没一个十二点前睡下的,包括赵桂珍,老太太手机玩得可欢了,快X里有两千多粉丝呢。 现在好了,天黑就闭眼。 一夜安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了叫人神经紧绷的王府,一个个精神松快,都有心情点评饭菜了。 “这个咸菜丁好吃。”纪溪说。 咸辣调味刚刚好,又脆又香,配粥绝了。 “这个芹菜炒的不错,掐得都是脆嫩的部位,火候也恰到好处。”厨子纪鹏推荐。 平心而论燕朝饮食水平还是不错的,毕竟辣椒都有了,许多食材和现代差不太大。 许佳萍庆幸说:“得亏咱们来的是本朝,往前百年吃的都没这么多样。” “咱们这是贵族饭桌。”许佳英提醒,“出去了可不一定能吃得到。” 大家顿时一阵肉痛,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其它辛苦都能忍受,吃上降级,那可真是折磨。 一个个下筷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赵桂珍吃完一块五香芝麻饼,说:“怕啥,咱们自己学自己做,燕窝鱼翅那些贵重的买不来,普通食材总能买到吧,理由现成的:我嘴馋,就想吃两个儿媳妇亲手做出来的。” 对啊,可以学! 许佳萍立刻接道:“没错,我孝顺,就要给婆婆亲手做。” 她和老纪那点厨艺是托了现代厨具调料发达的福,真和古代大厨比,光刀工就比不过。 纪鹏也道:“顺便看看这里的炉灶跟我小时候村里的是不是一样,回头在空间里弄一个。” “不用。”许佳慧朝给赵家人准备的院子看了一眼,“我叫人带了炭炉,铁做的,回头改造一下做饭够用了。” 虽然夏天带这个有点奇怪,但万一赵娘子能撑到冬天呢,反正她是主子,她说需要就需要。 那也行。 大家边吃饭边小声说着接下来的安排,学做饭是小事,重点在寻找死遁的方法。 按他们的想法,要么水遁要么崖遁,水遁最优,具体怎么实施还得实地考察过再说,这个急不得,他们是来照顾病重长辈的,不可能一来就撇下长辈跑出去玩,得等赵娘子“日渐好转”。 不过纪溪和姜南嘉两个孩子稍微自由一些,两人一商量,打算先演一场做个铺垫。 “后院樱桃熟了,去摘樱桃。” 第十三章 早起许佳慧问过管事,知晓秀晖园后面有一小片樱桃林,此时正值果期,正适合两个孩子摘果子玩。 两人沿路观察,园子是水乡风格,精致秀美,一步一景。 到了后面远远的便看到一片硕果累累的林子,红绿相映,十分喜人。 引路的小厮说:“咱们园子的樱桃比寻常樱桃树结果迟些,果子也小,不好直接给主子们尝,每年摘下来先制成酱再送到府里。” 意思就是不咋甜呗。 纪溪和姜南嘉也不是真为樱桃来的,一人拎起个小篮子在林子里装模作样采摘。 往林子里走,发现一条成人一臂宽的溪流,是引流的活水。 纪溪顺着源头看向北方,活水的最终源头是水流奔腾的井江,这条江滋润着三分之一的燕朝。 虽然水流到西山远没有那么湍急,但绕山半圈的分支陵河依然曲流深切,吸引着游人泛舟水上,欣赏两岸景致。 也适合水遁。 纪溪开口:“我听说这溪流连着陵河?” 小厮应是。 他便顺势朝姜南嘉说:“阿姐,咱们改日去陵河泛舟吧!” 姜南嘉刚说了声好,忽然一阵丝竹乐声从西边传来,还夹杂着歌唱声。 “谁在唱歌?”她问。 有问必答的小厮这一回却含混说:“咱们园子挨着行宫东角,应是行宫的宫人。” 纪鹏见状蹬蹬蹬跑到墙角,又指挥着自己的两个随从把树下用来摘樱桃的梯子搬来。 那小厮慌忙说:“小郎不可,不可无故窥探行宫。” 纪鹏已经爬上去了,姜南嘉紧随其后,这个角度正好看到对面墙内的景象。 嚯,美女! 好几个美女! 对面一片空地上两个美人在跳舞,一个美人在唱歌,还有一个在弹琵琶。 即便看不真切面容,只看穿戴身姿也能肯定是美女。 周围随侍着几个宫女,有的随节奏轻轻晃动。 舞姿婀娜,乐声悦耳,歌声悠扬,晨光透过树隙落到她们发丝上手指间,从他们这个角度看,整个人蒙上了一道光晕,美不胜收。 姜南嘉眼睛都直了,这可是正儿八经古香古色的舞蹈啊,给小姐姐打call! 纪溪也直哇,现场直播啊,放现代买票都不一定能看到。 两人目不转睛看完了全程,那小厮本来还急得抓耳挠腮,但看仆从只是小心护卫却没一个劝阻,也闭嘴不管了。 但等回去知道美人的身份,两人沉默了。 “是各地搜罗来献给陛下的美人。”纪鹏说,“这些美人出身低微,皇帝宠幸完只有零星几个会被带回宫,剩下的继续留在行宫,等下一年皇帝再来。” 他说着也不忍心:“她们应该是想练歌舞表演给皇帝看,如果得不到宠爱,她们会一直在行宫待到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后呢?”许佳英问。 她知道宫里的妃嫔生育过子女的会留在后宫颐养天年,没生育过的去家庙出家,这些行宫美人却没关注过。 纪鹏想了想,还是照实说:“给皇帝殉葬。” …… 毁灭吧,姜南嘉不想说话。 这件事叫大家刚雀跃起来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也没心情享受庄园生活,只想着赶紧自由。 本来还想等两天,第二天赵桂珍这边的戏就开始了——嘿,她好起来了! 一觉醒来咳嗽少了,饭能吃两口了,腹痛也减缓了。 纪鹏握着大夫的手眼泪汪汪:妙手回春在世华佗啊! 大夫有点懵,本来他就对赵娘子的病情有点摸不着头脑,还觉得自己学艺不精,冷不防突然好转了。 大夫不善言辞,最后只干巴巴说:“许是与心情有关。” 喜怒哀乐皆是药,赵娘子离开王府后明显看起来高兴了许多。 既然休养有效,那当然继续留下来了。 不过没着急给王府去信,借口再观察几日,免得叫父亲空欢喜,倒是给安南侯府送了封信,说想看看孩子。 安南侯府那边约莫早就等着了,隔天上午人就来了。 来的是安南侯夫人本人,她是骑马来的,后面跟着个皮肤微黑身板壮实的小少年,正是元娘和郭思祖的儿子郭承宗。 一大一小连同后面的仆从一齐下马,潇洒至极。 纪溪和姜南嘉眼睛都看直了。 安南侯夫人比赵娘子还大两岁呢! 她解开身上的披风扔到马上,说:“寒暄的话回头再说,快带我去瞧瞧你们少母。” 风风火火就往园子里赶。 许佳慧几个赶紧跟上,边走边给侯夫人讲述赵娘子的病情。 “表哥安康。” “七郎慧娘安康。” 落在后面的三个小的互相打招呼,自从元娘去世,两家的走动减少,表兄妹上次见面还是过年。 纪溪没憋住:“表哥瘦了许多。” 明明记忆里的郭表哥是个富态的小胖子来着,哪怕为母守孝了两年都没让他瘦下来,怎么半年时间富态变成了魁梧。 好像大熊猫一下变成了大黑熊! 姜南嘉比划了一下:“也长高了许多,我记得上次见,表哥和我差不多高来着。” 现在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明明也就比她现在大了一岁。 郭承宗憨憨一笑:“年后祖父开始教我练武,便成这样了。” “骑马也是吗?”纪溪看着被下人牵走的马眼放光,哪个少年没有做过策马扬鞭的武侠梦,反正他做过。 姜南嘉也是,两人相视一眼,一齐看向郭承宗。 郭表哥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什么,难得见表弟表妹一面,问什么他都乐意说:“也是,祖父先教我在家骑,等我学会怎么驭马,便隔三差五带我策马去慈恩寺为母亲上香。” 这安南侯还挺有意思,纪溪和姜南嘉相视一眼,表哥守孝瘦不下来,等孝期结束出来叫人一看,指不定就怀疑他是不是偷吃肉了。 现在好了,看这模样怎么也不能说是吃肉吃的,还三五不时骑马去寺庙给母亲上香,谁能说不孝顺? 又得了好名声又练了武功骑术,一举两得。 纪溪和姜南嘉当即一番夸赞,夸得郭表哥小脸直泛红,又关心骑马时有没有摔过,疼不疼,你一言我一语,听得郭表哥心里滚烫又熨帖,他亲妹妹才两岁,又没有庶弟庶妹,表弟表妹这般体贴,就是他亲弟亲妹了! 亲弟亲妹见状终于“穷图匕现”:“表哥带我们骑马吧!” 郭承宗:“嗯——啊?” 不说郭表哥被两个小的迷魂汤快灌晕了,这边侯夫人亲眼见了赵娘子才信了她在慢慢好转的话。 “……本来早该叫孩子来见一见的,可他身上还带着孝,怕冲撞了,这不昨日接到信今日一大早便带着虎子快马加鞭过来了,月娘还小,不适宜奔波我便没带她,你好好养着,等回城我再带她去王府见你。” 边说边一把将迷瞪瞪的孙子拽过来:“快给你外祖母问安。” 郭·表哥·承宗·虎子条件反射行礼,声音洪亮:“外祖母安!” 侯夫人二话不说拍了他胳膊一巴掌:“个愣小子,你外祖母还病着呢!” “无妨无妨……”赵桂珍忙劝说,瞧着郭承宗虎头虎脑的样子,满是喜欢——真心的——胖小子,奶奶外婆的最爱。 “好孩子,快过来叫我瞧瞧。” 从头看到脚,瞧这胖嘟嘟的脸蛋,肉乎乎的肚子,这胳膊这大腿,再一看细胳膊细腿的纪溪:“还是您家会养孩子。” 纪溪:“……” “哪里,看着傻不愣登的,哪像七郎,一瞧就聪慧伶俐……” “也就是看着聪明,宗室子又不能科举,不如把身体锻炼结实……” 两个当奶奶的很快唠了起来,从前碍于身份两人没怎么近距离接触过,今天一聊,都发对方人不错。 侯夫人又叫下人把带的礼物送来,大部分是药材,前两代安南侯曾驻守南疆,数十年下来攒下不少家当,药材便是其中之一。 大家自是一番感激,打算跑路的时候把这些药材收到空间去。 安南侯夫人只留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又骑马回城了,郭思祖是独子,元娘去世后侯夫人又接回了管家的担子,加上两岁的月娘还在府里等着她,不能久留。 不过她把郭承宗留下了,叫他尽孝几日再回来。 侯夫人虽然匆匆来匆匆去,却给一家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在这个接二连三叫他们郁闷的古代仿佛一抹亮彩。 等两个小的磨着郭承宗带他们骑马时,许佳英也加入了其中。 郭承宗左右为难:“我骑术不精,哪里敢教你们,祖父知道肯定要训我了。” “无妨,表哥只要告诉我们骑马的要领就行,我们能悟多少是多少,能坐在马上溜两圈我就很满足了。”纪溪拉着他不放。 姜南嘉嘴甜:“我摘樱桃做樱桃酱给表哥吃。” 许佳英笑吟吟:“小姨做件衣裳给你?” 郭承宗哪扛得住这接二连三的糖衣炮弹,心里美滋滋答应下来。 接下来几日大家早起先到赵桂珍跟前尽孝心,然后趁着上午天凉学骑马,开始只许佳英三人,后来连纪鹏和姜庆生也参与了进来。 康亲王最会看皇帝脸色,发觉皇帝要“养猪”,等孙辈开始进学便以“易受伤”为由取消了骑射这门课,包括排名靠后的几个儿子。 此举还在当年除夕家宴上得到了皇帝的夸奖,说他慈爱怜幼云云,又给了许多赏赐,其他王爷纷纷效仿。 老实说,如果皇帝不是个昏君,有这么一个会来事的老祖宗在,他们这一脉还真会过得不错。 可惜没有如果。 因为骑马或许会成为保命技,大家学的非常认真,奈何纪溪和姜南嘉到底人小,身体限制了发挥,哪怕郭承宗的马已经很温驯。 纪溪忍不住嘀咕:“我在抖x里看到蒙古小孩年纪小小就能策马奔腾了。” 姜南嘉白眼:“你也说了是蒙古小孩,人家什么身体素质咱们什么身体素质,再说人家估计会走路就开始学了,咱们才学几天?” 纪鹏和姜庆生身体配置倒是够了,心理这一关却过不去,一上到马上就战战兢兢,总担心会被甩下来,各种摔断腿摔断脖子或者被马蹄踩踏的画面往脑子里钻。 越想越怕,越怕越驾驭不了。 学的最快最好的是许佳英,成人的意识加上敏捷的身体,她很快便能操纵着马小跑。 郭承宗连连称赞她有天赋。 可惜身体长久不运动,体能有限加上皮肤太嫩,只能练一休一。 趁着休一的功夫,纪溪再次提出想去陵河泛舟。 “去吧,你们表兄妹难得相聚。”赵娘子主动说,“顺道去慈恩寺给你姑母上柱香。” 她一天比一天有气色,早上天不热的时候还出来到园子里转了一圈,“孝子贤孙们”不用一直守在跟前了。 “谢外祖母。”一说给母亲上香,本来要拒绝的郭承宗答应下来。 “我和弟妹就不去了。”许佳慧和许佳萍商量说。 最后便定下由纪鹏和许佳英“兄妹俩”带着三个小的一起。 第十四章 五人带着仆从护卫颠簸一个时辰来到了陵河岸,远远看到河面飘着大大小小十来条游船,看样子来泛舟的游客不少。 岸边十米一亭,百米一阁,商贩如云,人流攘攘,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型市集码头。 不乏有贵族车马出入,纪鹏一行出行低调,混在其中并不打眼。 “那个是烟波亭,最适合清晨或傍晚来观景,那个是忘返亭,可以钓鱼,最高的那座楼阁叫万木春……” 纪鹏给大家讲解,这座码头是毫京比较有名的一处旅游景点,原身从前跟狐朋狗友来过好几次。 “其实现在是淡季,上巳踏青的时候才叫人多。” 现在已经六月,阳历差不多七月了,虽然毫京夏天没有岭南闷热,但烈日当空,大家还是会减少出门的机会,尤其本朝崇尚以白为美。 码头有专门停放马车地方,一行下了马车步行溜达。 纪鹏拿出两根绳子,一手拴住一个,虽然纪溪和姜南嘉肯定不会乱跑,但儿童身体力有不足,来个成人一把抱走他们很难挣脱。 这种带孩子的方式在毫京并不稀奇,这个百万人的城市几乎每月都有孩子丢失,庙会集市是重灾区,官府很难完全杜绝,一旦丢了基本找不回来,家长只能想办法预防。 放眼看过去,除了跟他们一样牵绳的,有架在脖子上的,背在背篓里的,绑在胸前的,条件好一点的抱坐在板车牛车上。 还看到个男孩被高大健壮的昆仑奴托抱着跟在家长旁边。 纪溪和姜南嘉看得直呼好家伙。 “看来今天是大集。”纪鹏说。 一扭头见三个小的剩下郭承宗独个站着,笑说:“虎子帮舅舅个忙,待会儿他俩要是乱跑一定要告诉我。” 郭承宗立刻挺起胸脯:“舅舅放心,我定会看住表弟表妹。” 纪溪和姜南嘉根本没在听,已经被人来人往的集市吸引了全部注意,许佳英也目不暇接,虽然本朝风气开放,不禁女子出门,但贵族女子很难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市井。 大概因为在天子脚下,来来往往的百姓看起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姜南嘉眼睛一眨,晃动绳子:“六叔,我想挑几样特产回去孝敬给阿奶。” 纪溪和郭承宗立刻跟上:“我也。” 一行便往集市深处走去,想着他们马上要变成平民百姓,纪鹏和许佳英提起精神,打算对普通百姓日常的衣食住行做个简单了解。 放眼环视,穿衣上没什么大问题,棉麻本来也是现代常穿的,顶多颜色单调些罢了。 能来到有棉花的朝代已经是万幸,还奢求啥。 有点麻烦的是鞋,燕朝有严苛的服饰制度,平民不许穿靴,只能穿布鞋草鞋,南方加上木屐。 像王府冬天用皮、缎、毡做的靴子成了平民后是绝对不能穿的。 虽然在远离毫京的城镇已经有很多百姓违制,豪商们更是奢华享受,可住进天子脚下就得老实遵守。 所幸毫京的冬天不算非常冷,大不了在袜子上想点办法,满毫京的百姓都能适应,他们应该也没问题。 住暂时看不到,行的话也不用担心,他们选择留在毫京不需要奔波,到时候视情形再看需不需要买车买马。 市集上也有日常用品卖,大到筐篓篮子,碗罐木盆,小到澡豆牙粉,草纸梳子,琳琅满目。 纪鹏和许佳英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变成平民后最低生活水准还是能保证的。 最重要的是食,不过小食摊主要聚集在停船口,眼下一路过来更多是小零食,糖水果脯之类,三个小的对这些不感兴趣,买了一些看起来水灵灵的野果子。 姜南嘉停在一个卖草编的摊子前拔不开腿。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面前摆着个竹编的箱子,上面摆着巴掌大的草编小动物,有蝴蝶有蛇有蟾蜍有蚂蚱,活灵活现,精巧极了。 老奶奶手里还在编着个草蜗牛。 见小女娘圆滚滚的眼睛盯着看,笑说:“小娘子喜欢哪个只管挑,一个两文钱。” 才两文?! 纯手工诶! 这放现代景区里怎么也得五十一个吧,姜南嘉立刻说:“每样都要一个。” 老奶奶喜笑颜开:“小娘子长乐安康。” 麻利地抽出每样编物——原来还给每个动物留了可以拎起来的一头,攒在一起递给姜南嘉。 随从拿出钱袋数铜钱。 三个小的正欣赏着手里的草编,冷不丁不远处传来喧哗声,来来往往的人群哗啦一下围了过去,叫他们这些被落在外的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正疑惑间人群忽又分开,随着叮铃声响,出来了两个……羊车? 驾车的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明明不过十岁上下,脸上却写满了骄横跋扈,甩着鞭子吆喝着“驾”,旁边气喘吁吁小跑着十来个随从。 车轮骨碌着呼啸而过,丝毫未有停顿,所过之处人人避让。 方才围堵的方向传来哭声,隐约看见一个妇人跪在地上哭泣。 纪鹏一行不由走过去。 “……娘子快捡了这银子去医馆给孩子瞧瞧吧。” “莫要着急抱起,小心孩子伤了骨头……” “我方才看到市集东边有个义诊的郎中,我去叫他来!” 走近发现地上有个受伤的小孩,半边脸擦伤严重,泛起青紫,孩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在转。 妇人慌乱无措,颤抖着手想要碰触又怕加重孩子的痛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旁边人七嘴八舌,原来刚刚的羊车过来,妇人的孩子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驾车的男孩非但不道歉,还驱使拉车的羊踩了孩子两脚,要不是妇人及时扑过来把孩子拉走,怕会活生生被踩死。 罪魁祸首却在一个随从的劝解下骂骂咧咧驾车走了,另一个随从匆匆扔下两块银子。 “也不知是谁家小郎,竟如此跋扈。” 有人打抱不平。 “快别说了。”旁边人面露惊慌,却又小声说,“那两个小郎姓卓。” “姓卓怎么了?” 这人显然是个才入京的,纪鹏一行已经明白过来了,那两个男孩应是大名鼎鼎的卓贵妃的双胞胎弟弟。 如今满京城里谁不知道卓贵妃,倾国倾城,帝王宠妃,皇帝在元后和继后去世后再未立后,卓贵妃便是后宫第一人,她的家人也因此蒙受恩荫。 卓贵妃出身一般,父亲和母亲均已去世,留下两个与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彼时不过四岁,卓贵妃对两个弟弟可谓溺爱至极,入宫得宠后便求得皇帝准许将二人接入宫中抚养,短短六年,养出了两个混世魔王。 据说连皇子都要避其锋芒。 本来只是嚯嚯内廷也没啥,哪知两年前皇帝突然心血来潮给卓贵妃两个弟弟赐了爵,又赐下府邸,两个魔王一下子嚯嚯到了外面。 连“纪溪”和“姜南嘉”这种内宅孩童都听过他们名字,可见其威力。 像今天驾车撞人只是洒洒水罢了,在他们的事迹里不值一提。 御史当然有弹劾过,但当今又不是克己复礼的明君,别人越反对他越要来,他就宠,就偏袒,百姓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两个小舅子开心才最重要。 卓贵妃再祭出“他还是个孩子啊”痛哭大法,皇帝扭头就降职的降职,问罪的问罪,回头家里女眷还被卓贵妃叫到宫中一顿羞辱,有个脸皮薄的小娘子回去就上吊了。 这下谁敢没事找事。 问话的人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顿时不说话了。 “应当没有内伤,娘子别慌。” “至少还给了银子……” 大家劝慰妇人。 小小的孩童似有些缓过来,张嘴:“阿娘,疼。” 一口血吐出。 妇人喉间溢出一声凄厉哭嚎,人群静默一瞬。 纪溪和姜南嘉从前连新闻报道的车祸现场视频都不敢看,眼下猝不及防被鲜红刺了双眼,有点呼吸不上来。 虽然知道他们来到了一个王朝的后期,知道当今皇帝是昏君,但只是知道,眼下一幕才有了实感。 这里没有警察,贵族是王法,百姓是草芥。 纪鹏下意识去捂两个孩子的眼睛,迟疑了下又放下了。 倒是郭承宗赶忙挡在表弟表妹身前,还哄着姜南嘉:“不怕不怕。” 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脏,旁边人吓得赶紧叫他住嘴,要是不小心被卓家那群随从知道,肯定会伺机报复,那帮小人可阴损了。 城东有人醉酒骂了卓贵妃几句被同桌人告密给了卓家,隔天便被套麻袋打了个半死。 “让让,让让……” 几个人抬着个木板急匆匆过来,应当是妇人相熟的,七手八脚帮着将孩子放上去,妇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子,眼泪坠落砸进土里。 许佳英走快两步追上去,解下腰间的钱袋塞给妇人,不等对方反应,转身招呼纪鹏几个大步离开。 妇人追了几步听到儿子喊疼又不得不停下来,打开钱袋,里面十多个银锞子,刚止住的眼泪又簌簌往下落。 · 发生了这一档事,纪鹏一行再没心情逛街,直接去码头找船,看到围着码头一圈的小食摊心情才好了一些,就算不吃,闻着香味也感到熨帖。 不过他们自带了午餐,只沿路看了眼没有停留。 因为只供游船停靠,游船停靠区不大,上午凉快游客多,他们又没有提前定,过去的时候空船只剩下两艘。 一艘是竹排,上面有四个座位,虽然简陋,但对一些文人墨客来说颇具诗文情调。 另一艘就要大许多,有顶有帘,挤一挤估摸能载十个人,帘子拉起的一面正好朝着岸边,能看到里面摆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是插满鲜花的花篮,顶上一圈也系挂了花草,装扮的颇有野趣。 他们人多自然选了大船。 纪鹏的随从薛福扭头吆喝:“花船船家可在?” “在喽。”不远处的树荫下站起来个人,定睛一瞧,竟然是个满脸皱纹胡子花白的老丈。 众人:…… 第十五章 大家到底还是坐上了花船。 那老丈虽然年纪大,却精神瞿烁,走向他们那几步虎虎生威,旁人小食摊的老板还帮着说话: “郎君放心罢,这是渔老丈,他年轻时就在这片河里捞鱼,后来在河上摆渡,老把式了,稳着呐!” “别看渔老丈这把年纪,能从河岸这头到那头游个来回!” 似应证他们的话,渔老丈动作矫健地跃上船,轻轻摇橹,花船便悠悠然来到了他们面前。 “好!”纪鹏赞喝一声。 纪溪和姜南嘉心里也嚯了一声,这年代平民百姓中到这个年纪还能如此康健的着实难得。 渔老丈捞起背在背后的斗笠戴上,配上他花白的长须,愣是有几分武侠剧里高人的风范,不过伴随着他一笑,露出一嘴稀疏的黄牙,高人风范顿消。 渔老丈哈哈笑说:“客人尽管上船来,老丈我自打会走路就跟这条河打交道,敢说没人比我更熟悉这条河。” 又故作玄虚朝纪溪和郭承宗说:“不过小郎们上了船可不能乱动,不然惹怒了河里的大黑鱼,会跳上来抓你去做小鱼。” 纪溪:“……我会乖。” 这是哪个熊孩子让大家都背了锅! 郭承宗也忙保证道:“我不乱动。” 姜南嘉捂着嘴偷笑。 纪鹏和许佳英也忍俊不禁,选了两个善水的随从一道上了船。 “好香。” 一进舱里便闻到一股花香,许佳英看向头顶:“是茉莉花香。” 渔老丈摇橹,花船稳当缓慢地滑出码头:“是我孙女清早去山里采来的。” “原来这满船馨香是您孙女装点的。”许佳英仔细看发现小桌上的花篮实际是绑在船柱上的,只是看起来像放在桌上,“小娘子慧心巧思又知孝顺。” “哪里,当不得贵人这般夸。”渔老丈嘴上谦逊,神色却是满满的骄傲。 纪鹏说了不往深处去,便只叫渔老丈划着船在离岸边十米范围慢慢飘着。 几人假作看风景四下环顾,寻找适合落水的那段河岸,因为空间从哪进去从哪出来,水遁后再出来他们得自己游上岸。 家里八个人有四个不会游泳,会游泳的还有两个是儿童身,所以落水点得离岸边近一些,但太近又没法制造水遁,随从肯定会立刻跳下来救,城郊这段陵河并不湍急,只要施救及时肯定能捞上来。 所以得找一段既离岸边不远,又能拖延施救的河岸。 可惜竹排晃悠悠绕着河岸半圈也没找到适合的点,风景倒是看了个够。 无怪这一段被选做景区,两岸绿柳曳地,鲜花掩映,山间有仿水乡白墙黛瓦的道观,有红墙高檐的庙宇,还有供游人歇脚亭台,坐在船上远眺,每一幕都似山水画。 日光下河水粼粼,一眼看不到源头,心情都开阔了许多。 对住在人多喧嚣的都城里的文人墨客而言,确实是一个亲近自然放松心情的好地方。 许佳英也明白为什么水遁点难找了,这一片作为景区人为开发的痕迹太重! 太阳当空,气温高了起来,也快到午时饭点,纪鹏一行只能回岸上吃饭,他给纪溪使了个眼色。 纪溪熊孩子技能信手拈来:“不要!我还想在水上飘!” 纪鹏忙说:“改日改日,咱们先用饭。”见纪溪还要发作,立刻一副迫不及待摆脱熊孩子的模样,“老丈,船我包下了,明日还来。” 能挣钱老丈自然没有不应的,乐呵呵收下了定钱。 下了船他们并没在外面吃饭,薛福带着随从拿出马车上备好的午餐,这是临走前两个女主子专门叮嘱的,小主子肠胃娇贵,外面的不干净。 其实何止外面,他们一家连王府的厨子都不放心。 这年头洗澡难,一来废水废柴,二来怕着凉风寒,连主子都做不到天天洗澡洗头,何况仆从,个人卫生很难维持,连王府里都时不时有下人头生虱子呢。 外面的酒楼看不到后厨,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现代清洁那么方便了,后厨还不是隔三差五被曝光卫生问题。 许佳萍从前看小说的时候就在想,厨子想恶心主子那太容易了,有毒的不敢放,吐口唾沫进去总行吧,再不济悄悄用指头抹一下灰再蹭菜里谁能发现呢,又没有摄像头。 无意识的挠屁股擤鼻涕更不用说。 主子美美吃下去还得给厨子赏钱。 还有送饭过程中的丫鬟小厮。 噫,不能细想。 王府的时候大家秉持着眼不见为净的要义——没看到就是没有,现在到了园子,许佳萍决定打着给婆婆做饭的名义亲自监督。 他们今天出来带的午餐就是许佳萍和许佳慧盯着厨房做出来的。 素馅和甜馅的包子糕饼,搭配三样坛子菜,还有一些果脯肉干当零嘴。 随从们有伙食补贴,选择去小食摊上尝鲜。 纪鹏趁机观察了一下这些吃食,发现花样还不少,只是小商贩们用调料比较省,但胜在食材新鲜,有道豆腐鱼羹,鱼直接跟河边钓鱼的现买,因为钓鱼随机,还不是每天都能吃到。 大家吃饱喝足,改道去慈恩寺。 沿路纪溪和姜南嘉拿出早上来时画的简易地图,把之前逛过的一圈河岸添上去,回头水遁出来可没有护卫领路了,没有手机导航的时代,地图全靠自己手绘。 两人没避着郭表哥,还主动邀请他一起帮忙。 郭承宗没有怀疑什么,还觉得表弟表妹真聪明。 慈恩寺距离码头不远,是城外最有名的庙宇,虽然和城里的崇法寺不能比,但胜在建在山中,风光秀丽,清幽归真,是贵族夫人小姐们出城上香兼郊游的不二选择。 他们来的时候正是半下午,太阳当头,山道上没什么人。 所幸庙建的不高,上去的石阶也维护的很好,纪溪和姜南嘉小短腿走走歇歇也能上去。 倒是郭表哥操心的不行,一会儿拉一把这个,一会儿扶一把那个,憨憨又可爱。 纪鹏和许佳英看得直乐。 经历了穿越这档子事,纪鹏一家烧香拜佛的时候规规矩矩。 “佛祖保佑,让我们一家平平安安渡过此劫。”纪鹏拜得格外虔诚。 烧完香借口看风景去后山逛了一圈,他们想找找看有没有适合崖遁的地方。 结果根本没有崖,叫坡还差不多,一眼就能看到底,而且就算有高崖,还得为意外编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一家带个病人泛舟解闷说得通,往悬崖边跑不是脑子有病? “还是水遁吧。”许佳英确定说。 翻船的意外比掉悬崖好制造,还能有证人亲眼看到他们遇难了,崖遁就不行,即便有空间他们也不可能真的众目睽睽往下跳。 大家回去一商量,划掉了崖遁这一项。 既然包下了渔老丈的船,一行第二天又去了。 一次见生两次见熟,大家不由和渔老丈多聊了几句。 纪鹏他们便知道渔老丈今年已经六十有三,家在码头东边的徐郭镇,家里只剩他和十岁的孙女。 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弟和他年纪相近,两兄弟关系最好,谁知大弟十八岁那年被一个跑船的海商忽悠跑了,说是要去赚大钱,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渔老丈在妻子去世后便改做船夫度日,顺便期盼着哪天能看到大弟坐船归来。 大家听得唏嘘。 这时代一旦分别便是一生。 “便是把尸骨带回来也好,我怕他葬在外面将来到了地下找不到家收不到香火。”渔老丈忧心忡忡。 纪鹏只能安慰说:“会回来的,可能已经在归乡的路上了。” “借郎君吉言。”渔老丈又高兴起来。 纪溪和姜南嘉也和渔老丈搭话,问起之前那个被撞伤的小孩。 “你说瘸子张的外孙啊。”渔老丈果然知道,“还在养病,说是得好吃好药养个半年才能恢复,幸得有路过的好心人赠银,熬过这一遭日子又能好起来。” 几人放下心来。 渔老丈也不敢说卓家两兄弟的坏话,只叹口气说了他知道的原委:“……那日有人在忘返亭钓到了一只背上纹样奇特的河龟,那两个小郎正在给宫里的娘娘寻找生辰贺礼,听到消息便过来瞧,河龟被他们买走,往后应当不会再来了。” 什么寻找贺礼,卓贵妃生日在年底,还早得很,分明是两个熊孩子拿这个当借口罢了。 几人无语,却也没办法,对上卓家人,别说他们是亲王孙子郡王儿子,估计康亲王本人站出来都没用,而以康亲王看眼色的本事,压根就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好在他们得意不了太久,中秋鸿门宴一过,别说卓家,皇帝都完蛋了。 昏君死的该! 几个人心中愤慨,唯有许佳英若有所思。 这一次渔老丈换了一段河岸,也划得更远了些,然而没开发的河岸肉眼可见难徒手爬上去,一圈逛下来,勉强找到了两段适合上岸的点。 纪鹏细细记下来,打算明天再来一趟。 而在这之前,得先把郭承宗送回家,他身上有孝不能长住。 “舅舅不用送我。”郭承宗想骑马回去,“张叔他们会陪我一起。”他来时自然带了护卫。 “这怎么行,你一个我如何放心。”纪鹏不答应。 郭承宗坚持,旁边的张叔也道:“郎君放心,夫人走时说了,小郎若要骑马只管应下,我等会护卫左右。” 人家亲奶奶都这么放心了,他们也就没再固执,显然这是侯夫人给孙子的考验。 纪溪和姜南嘉不舍,郭虎子虽然年纪小,但性格好脾气好,会照顾他们保护他们,是孩提时期最盼望有的那种哥哥。 姜南嘉送上承诺好的樱桃酱,许佳英也拿出说好的衣裳,除了衣裳还有鞋袜,一整套是原身早就做好的,本打算等外甥生辰时送去,许佳英这几日比着郭承宗现在的身材改了点尺寸,提前送他了。 郭承宗也舍不得表弟表妹,但想到能独立骑马归家,还是满怀兴奋的走了。 再见。 大家心里默默说,以后再见也难相认了。 第十六章 大家没消沉太久,他们自己还身陷囹圄,只要安南侯府稳得住,郭表哥未来自有他的荣华富贵锦绣人生。 一家人也不耽误,当天又去码头做最后的考察,这一回去的是纪鹏、许佳萍和许佳英,夫妻和小姑子,十分寻常的组合。 然而到了码头见到了船却不见渔老丈——他们昨天临走时依旧续订了一天。 而且整个集市也冷冷清清,哪怕不是大集也不至于如此。 薛福麻利去打听消息,片刻带来一个噩耗: “昨日咱们刚走不多时,那卓家兄弟又来了,正巧渔老丈的孙女来接他归家,被卓家兄弟一眼看中,指名要带回家去,渔老丈不肯,被硬生生扯走殴打……” 纪鹏和许佳英心头一震,忙问:“渔老丈可有事?” 薛福道:“卓家随从竟敢光天化日殴老,惹了众怒,市集里的人一拥而上,把打人的两个小厮扔下了河,余下的小厮吓得赶紧护着两个小伯爷跑了……” 本朝开国时便发下养老诏,提倡养老尊老,这个老的范围定在六十岁以上,渔老丈六十有三,正好属于诏令中的“老”。 殴打一个年轻人和殴打一个老人的性质完全不同! 在百善孝为先的此时,简直不可饶恕,再懦弱的百姓也会被激起血性,何况渔老丈在码头摆渡二十多年,当时在场几乎无人不识。 “渔老丈的孙女呢?”许佳英问。 薛福回说:“当时混乱,小娘子倒是没被带走,如今正在家里照顾渔老丈……” “卓家人没动静?” 薛福:“自是有的,方才就带人来集市上说要拿人,可昨日混乱,谁也看不清谁,晃了一圈便又走了。” 许佳英脑子飞速转动,说:“我们与渔老丈也算有缘,可怜他造此横祸,既然知晓,该去探望一回。” 啊?纪鹏才从震惊中回过神,闻言一愣。 倒是许佳萍迅速接收到妹妹的眼色,偷掐了他一把,信英子准没错,纪鹏立刻说:“确实该去瞧瞧,去问问徐郭村如何走。” 薛福迟疑:“郎君,事关卓小伯爷,咱们还是避着些的好……” “无妨。”纪鹏说,“只是去探病,若无大碍便离开。” 薛福见主子坚持便不再多说什么,总归他出言劝过了。 上了马车,纪鹏和许佳萍齐刷刷看向许佳英,求一个解释。 许佳英压低声:“我觉得可以利用这件事给王府一个脱身的突破口……” 把意外落水变成有人制造意外谋害宗亲! 康亲王只要愿意相信他们的预知信,孙子和重孙被卓家谋害就是个绝顶好机会。 康亲王既然了解皇帝,自然知道怎么惹怒他又能保全全家性命。 不管是贬为庶民还是全家打包皇陵守墓,只要远离毫京,总能找到活路。 昨天在船上她便模模糊糊有了这个想法,然而再撞上卓家作恶的机会难得,她也只是这么一想,没想到卓家居然如此贴心,第二天就递来了刀子。 “好主意!”纪鹏眼睛一亮,“咱们死遁也显得更真了。” 许佳萍也道:“康亲王他们也怨不了咱们单独跑路,都给他们把梯子搭脚底下了。” 就算康亲王不愿意接这个梯子,也知道他们努力想过办法了。 于是趁着还没到徐郭村,三人迅速交流了一下如何狂拉卓家仇恨值。 很快马车到了徐郭村,刚一进村便听到喧嚣吵闹声。 许佳英料到卓家那帮为虎作伥的随从吃了亏肯定会来找渔老丈麻烦,却没料到会这么快,果真如传言所说睚眦必报。 “……我们小伯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别不识好歹!” 渔老丈家院子里,穿着锦绣的卓家下人趾高气扬,目光环视简陋的农家小院,满眼嫌弃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抱着根木棍挡在正屋前,恶狠狠看着一帮仆从,大有谁敢上来就抽谁的架势。 仆从里一个长相宽和些的男人道:“小娘子误会了,我们小伯爷不过是想叫小娘子做个玩伴,昨日是下人听岔了话,误伤了你祖父,只要小娘子愿意随我们去,咱们即刻请大夫来为你祖父诊治,再留两个下人伺候着,保证叫你祖父早日康健。” “说什么废话,直接带走!”唱白脸的蛮横出声。 “胡说什么,咱们又不是土匪。”男人训了一声,继续笑呵呵唱红脸,“我们小伯爷是诚心请小娘子去的,只要小娘子应一声,咱们马上就走,你自个既去了伯爵府享福,你祖父往后也有人服侍,不用再吃苦,一举两得的美事,小娘子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呸!”小姑娘毫不客气,直接一口唾沫吐到男人脸上。 男人色变,擦了把脸,声音恶毒又尖刻:“不识抬举的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把她绑了!” “谁敢!” 纪鹏三人便是在这时架着马车冲开外面的家丁过来的,被家丁们围挡在门外的村人见状立刻一拥而上,嘴上喊着贵人小心,手上麻利地把家丁们缠住不让挣脱。 纪鹏一行毫无阻拦进了渔老丈家门。 “谁?!”院里的卓家仆从扭头呵道。 那唱红脸的男人脸还阴沉着,打量为首的纪鹏一眼,沉声说:“安乐伯府办事,何人要拦?” “你爷爷我!”纪鹏比他们更傲更屑更嚣张,“孙子们都乖乖记好了,爷爷我姓陈,家住皇城十王街康亲王府!” 男人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道:“既如此,想必郎君也知晓我们小伯爷的脾气,主子交代的事,我们做下人的自是得办得漂漂亮亮,否则主子怪罪起来,我们也只好实话实说,回头小伯爷进宫闹起来……” “你威胁我?”纪鹏一副纨绔子弟混不吝的模样,大声嚷嚷,唯恐天下不乱,“区区一个宠妃外戚居然如此嚣张,家里的下人竟是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可见卓家胆大包天,我倒要进宫问问陛下,这天下究竟姓陈还是姓卓!” 莫说男人,卓家下人全被这番话惊住,不是吓得,相反,他们觉得纪鹏疯了。 卓家两兄弟连皇帝的亲儿子都不怕,还怕你一个宗室子? 连皇子都懂得避锋芒,你居然头铁直接怼上来? 难道就没想过他们区区奴仆为什么敢这么嚣张跋扈吗? 薛福几个也懵了,郎君你这是干啥啊,好端端的为啥地狱无门非要闯啊!郡王爷知道会打死您的! 纪鹏才不管,不依不饶:“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给我拿下他们送官!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王法!” 薛福几个虽然想不明白,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等一棍子下去,不干也得干了,而且他们很快有了帮手,外面腾出手的村民一窝蜂进来把卓家下人打了个半死。 上他们村里欺负孤儿寡老,当他们村里的人都死光了吗! 许佳萍看得大开眼界,这时代的平民百姓居然是这样彪悍的。 渔老丈的孙女更是首当其冲,抱着棍子认准领头的那两个下狠手,照着腿死命抡,惨叫声霎时震天响。 咔嚓,骨折了。 纪鹏嘶了一声,幻肢痛了。 男人白着脸道:“你们如此不顾伯爷脸面,待伯爷知晓,定没有好果子吃!” 村长跟着补了一棍,呸道:“什么伯爷不伯爷的,我们见都没见过,你可不要乱说,分明是你们一帮恶匪青天白日闯到我们村子来要掳人,你说你是什么伯爷下人你就是了?我还说你是拐子呢!差爷们说了,拐子进村打死了事!” 说着又抡了几下。 “就是,伯爷什么样的美人找不到,怎么会到村子里来找小娘子!” “肯定是冒充的!” “你们就是拐子,休想骗我们,以为我们傻啊!” 旁边村人纷纷应和,不管卓家下人喊啥都是听不懂不可能肯定是假的。 卓家下人气得吐血,一个个疼晕了过去。 村长立刻扭头看向纪鹏,憨憨笑说:“依郎君吩咐,人都拿住了。” 一副我们都是听您命令的,接下来该您处理了的模样。 纪鹏:“……” “咳,既然是拐子,那就拉走见官。” 好嘞!村长带着村人麻溜地把这帮人绑起来,又抬到他们来时坐的马车上,然后把牵绳递给了薛福。 纪鹏:“……” 渔老丈孙女主动跳出来:“我去作证。” “不必。”纪鹏立刻一挺胸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事我管定了!薛福,派两个人在村子里守着,要是卓家人敢再来立刻通知我!” 薛福实在闹不懂主子在抽什么风,只能无奈答应下来。 许佳英又拿出钱袋递给渔老丈孙女:“十年修得同船渡,我们与你祖父同渡两回,说明有缘,既然有缘,只管拿着用就是,叫你祖父好好养病,他还欠着我们一回摆渡,待好了,再一同泛舟河上。” 渔老丈孙女眼圈泛红,抿着唇收了下来:“贵人恩情小女铭记心中,必会报答。” 院子里闹哄哄了这一场渔老丈竟还昏睡着,许佳萍干脆送佛送到西,叫人直接去秀晖园把大夫接来。 他们兵分两头,纪鹏和四个护卫带着卓家一帮“残兵败将”驾车回城,进了城门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在闹市区,一堆哀嚎惨叫仆役从马上被拽下来,一下子引来围观。 尤其有眼尖的认出了是卓家下人,登时跑来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纪鹏环视一圈,做足得意骄傲的姿态,才命护卫扬声喊话:“镇国将军在城外捉住当场行凶的拐子八人,其自称来自安乐伯府,特送来交由大理寺处置!” 大理寺卿冷不防从天而降一个烫手山芋,人都麻了。 第十七章 纪鹏丝毫不管自己扔下了怎样一个炸弹,事情交代完就跑了,连王府都没有回,只派了个随从去给信郡王送信。 一副完全没觉得这事有多严重的态度。 信郡王一开始看信前半段也没觉得多严重,但等看到把人送去大理寺额头冒出了井字来。 老六这是疯了?! 就算卓家下人冒犯了他,私下解决就是了,弄死都成,去大理寺做什么?! 难道不知道卓家双胞胎有多混账,还有宫里那护短的贵妃,有理也会被闹个没理,讨不到好不说,怕还会惹来一身骚。 当下茶也喝不下去了,一边心里骂骂咧咧一边脚下飞快——也找他爹去了。 而他爹不愧是爹,比他能稳多了。 只皱了下眉,问:“小六人呢?” 信郡王到底还是给儿子说了句好话:“回秀晖园了,他少母还在养病。” 康亲王哼道:“惹事的时候不带脑子,挨打的时候倒知道跑了,你们不愧是爷俩,一个德性!” 骂孙子就骂孙子,干嘛还捎带上他啊,信郡王委屈,心里又把儿子骂了一通。 康亲王招来送信的随从,仔仔细细把上午发生的事问了一遍。 听着孙子的骚操作,愈发无语。 信郡王见状立刻帮腔:“老六是犯了蠢,但卓家下人作恶在先,按理说送他们见官也没错,就怕那帮下人添油加醋胡说一通,反而赖到老六身上,卓家那两个小儿不辨是非,再闹到贵妃跟前……” “要你说?”康亲王乜他一眼,心道大理寺卿季昀为人刚正,想借着人情请托他处理那几个下人是不行了,但同样的,卓家也不行,如此一来大理寺反而越秉公越好。 但此事哪怕对季昀来说也烫手,一旦陛下铁了心要偏袒,季昀也没辙,甚至会损了大理寺公正无私的好名声…… 季昀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康亲王眸光微动,道:“先不急,找人去盯着大理寺的动静,再派几个人注意着外头的消息。” 至于他自己—— “叫太医,我晕倒了。” · 不过一个时辰,卓家下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一事传遍了整个毫京,虽然明眼人看得出来必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卓家这帮狗仗人势的小人早就引得百姓怨声载道,如今一点就着。 两个小伯爷听着下人添油加醋的回话,气得直接跑到大理寺要人。 结果自然没有得逞,本来昨天就丢了面子,今天又来一次,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两次瘪,两人正是虚荣心强爱面子的年纪,哪里受得住,觉得路边看热闹的百姓都是在看他们笑话。 “滚!”两人一甩鞭子,吃瓜群众立刻散开。 “狗东西!不长眼睛!”又对着仆从指桑骂槐,“也不看看,欺负到小爷头上的哪个有好下场,走着瞧!” 也不去康亲王府找麻烦了,直奔皇宫。 对两人来说进皇宫如入无人之境,比回伯爵府还顺畅。 卓贵妃住的关雎宫是她晋贵妃时皇帝亲自赐的名,取自《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四十七岁的皇帝,二十四岁的贵妃,淑女是淑女,君子却未必是君子。 卓贵妃确实很美,似水乡朦胧的烟雨,叫人心折,见两个弟弟红着眼圈冲进来,顾不上手里的活计,立刻起身将两人揽住:“怎么回事?可是受了欺负?” 显然外面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宫内来。 双胞胎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告起了状。 “……我和大哥只是见那船家女长得有几分像阿姐,不想叫她留在家中吃苦,她祖父误以为我们要把人抢走,才有了冲突……那群刁民突然群起围堵过来,我和大哥都快吓死了……”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他们是无辜的。 “呸呸呸。”卓贵妃立刻捂弟弟的嘴,“乌鸦嘴,不许说那个字。”描绘漂亮的细眉轻挑,透出一缕高高在上的刻薄来,“不过是一堆粗俗贱民罢了,哪值得你们这样咒自己。” 又俏脸一沉:“跟在你们身边的下人呢?一个个竟是这样不中用,护不住主子还留着他们做什么?” 等听到连个小娘子都带不回来不说,还被人扔进了大理寺,气得唤来自己宫里的总管太监:“去,把大郎二郎身边那些人都发卖了!再从内衙门里调一批内侍补上。” 她先前想着叫两个弟弟少接触阉人,才叫他们到外面招揽随从门人,结果个个只知道狗仗人势,竟把主子撇到一边。 两个小伯爷丝毫没有为这些为他冲锋陷阵的下人求情的想法,只关注姐姐的后一句话,抗议说:“不要内侍!” 见姐姐没有第一时间答应,登时撒泼叫喊起来,卓贵妃立刻心疼妥协,哄道:“好好好,不要就不要,小心伤了自己。” 心里还是觉得外面招的都不中用,打算回头跟陛下说说,调几个侍卫过去。 两个熊孩子又提起刚才在大理寺门前被下了面子,恶狠狠道:“要叫姐夫罢了大理寺卿的官!” 他们一向是叫皇帝姐夫的,皇帝也乐得纵容。 罢官却不是卓贵妃能一口应承的,但她有的是收拾人的办法:“大理寺卿是哪个?去,招他的家眷进宫来!” “是。”女官应下。 “还有康亲王府!”两个熊孩子还没完,吵嚷着要找康亲王家的陈六报仇,要把他的下人也扔进牢里,还跟着姐姐有样学样,要把他的儿女叫进宫里来陪他们玩。 这个卓贵妃却不能一口答应,康亲王是皇帝的亲叔叔,在皇帝面前一直很得脸面,嘴上哄着两个弟弟,扭头叫人去查查这个陈六,就算现在动不了,总有机会报复回去。 安抚住两个弟弟,卓贵妃立刻去见皇帝,一进门便扑到皇帝怀里泪眼朦胧,哭的皇帝心疼不已。 “……季大人是朝廷命官,臣妾不敢怪罪,难道还不许臣妾找他家眷撒撒气?大不了待她们出宫的时候送些珠宝首饰做补偿。”卓贵妃泪珠盈睫,“大郎和二郎幼失怙恃,无依无靠,只有臣妾这个长姐,臣妾若不多看顾着些,九泉之下有何脸面去见父母……” “莫哭莫哭。”皇帝哄道,“大郎二郎也是朕这个姐夫看着长大的,自然不会叫他们白受委屈。” 他压根没觉得这是多大点事,几个下人狗仗人势罢了,把人处理了就是,贵妃想撒气就撒,正好也叫季昀知道此事适可而止。 “爱妃悠着些,可别像上回那般叫朕难为。” 卓贵妃当即不依,嗔怪道:“分明是那小娘子自个脸皮薄,怎的那么多人偏她就要死要活的,再说了,世家闺秀哪个不是一屋子丫鬟妈妈照看着,竟还能把人看出了事?分明是他们自家管束下人不力,哪里还有脸怪陛下,不过欺负陛下心善罢了。” 皇帝想起当初为此事被朝臣追着连番规劝的情形,再听贵妃这番话心中一阵熨帖,都嫌他太过宠爱贵妃,可他们哪知道满宫只有贵妃最是善解人意。 卓贵妃又趁势提了一嘴康亲王府,全是夸:“……平日看着康亲王温温吞吞,没料想孙辈里竟出了个侠肝义胆之人,如此说来此事被陈六郎撞见倒是件好事,既罚了那帮阴奉阳违的小人,又叫百姓听得皇家美名,想必如今满毫京皆是赞誉声。” 皇帝笑容微敛。 先皇是小宗过继上位,对此十分敏感,间接影响到了下面的儿子,皇帝从做太子时便努力绵延子嗣,就怕万一自己子嗣不济,将来辛苦一场反而便宜了别人。 虽然他如今已有十多个立住的皇子,孙子也一堆,但打压宗室已经成了习惯,尤其近些年宗室花费日渐增多。 只康王叔不同,先皇曾多番设法想认回父母,被朝臣连连阻拦,只好退一步施恩给同母兄弟,即如今的康王叔,临去前也留下遗旨叫他往后多加看顾。 皇帝不喜自己那帮曾想跟他夺位给他使绊子的兄弟,奈何刚继位需得安抚宗室,便紧跟先皇脚步继续抬举康王叔。 想到康王叔这些年的谨慎识趣,皇帝又放松下来,招来内侍道:“找个人去康王府走一趟,告诉王叔此事朕已知晓无需担忧。”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皇帝想的那样就此了结。 先是第二日朝堂上早对卓家不满的朝臣借机纷纷谏言。 卓贵妃膝下虽然没有皇子,卓家也没什么可用的人,但她有个争气的舅家,借着她的势乘风而起,在朝堂上也形成了一股势力,和两个年长有贤名的皇子三足鼎立。 因为皇帝偏爱,常常以一压二。 卓贵妃一派仗着有皇帝撑腰,排除异己收受贿赂甚至卖官鬻爵,使得朝中怨声载道。 好不容易递来一次机会,怎能不趁此发难。 再者大理寺卿并没有因为家眷被叫进宫警告而应付了事,反倒仔细审问被送来的下人,走访调查,递上安乐伯十大罪状。 纵仆行凶、剥削小民、逾制僭越、目无君上、与民索贿…… 朝臣纷纷要求处置两位伯爷。 皇帝气得当场罢朝甩袖而去,紧跟着卓贵妃在后宫晕倒,查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眼看事情就要就此作罢,一则消息打破了僵局。 送卓家下人来大理寺的陈六陵河泛舟时被撞翻了船,连同生母兄弟一家八口全落水失踪了! 撞他们的船员被当场逮住,承认是卓家指使! 消息传出,满京哗然。 第十八章 被满毫京惦记的陈六一家正在空间里咳咳咳。 为了营造死不见尸,船翻的时候他们全家硬是不挣扎往水下沉,虽然说好了提前憋气,但翻船的时候慌乱,还是呛了几口。 “呕——”许佳萍和许佳慧跑到花坛边抠着喉咙催吐,谁知道河水里有什么,这年头马桶都直接往河里倒的。 “先换衣服,小心感冒!”纪鹏和姜庆生喊道。 儿童餐厅的地上桌上摆满了箱笼零碎,全是他们早上临走前收进去的。 纪鹏和姜庆生正蹲在两个箱子前翻找,他们自己的衣服鞋袜都没有拿,这两箱是给赵家人准备的,不过准备的时候他们私心男女老少每个样式都备了。 当时吩咐按着均码裁制,找出来就能穿,包括鞋子也是,大了就塞点东西,小了就踩脚当拖鞋,反正现在夏天不怕冷。 赵桂珍手脚麻利,已经带着两个孙子去后厨换上了,然后拿出剪子开始剪头发。 是的,剪头发。 他们一家早看这一头长发不顺眼了,别说纪鹏和姜庆生没留过这么长的头发,家里几个女的也没有,没有淋浴没有洗发水没有吹风机,洗个头发忒费功夫。 之前有丫鬟帮忙可以忍,现在只有他们自己,天天顶着这么一头长发,全家光为洗头烧水都得烧一天,还不算砍柴,不洗还不行,又油又痒不说,还容易生虱子。 剪,必须剪。 理由都想好了,他们是流落海外的燕朝人后代,从小长在天气炎热的异国他邦,人家全国都是短发。 “妈,我来我来……”专业托尼姜庆生立刻喊道,总算有他能出力的地方了,换衣服的动作嗖嗖加快。 “没事,我先把长的这一段剪了,剩下的你修修就行了。”剪下来的她打算绑起来留着,所以得齐一点。 二号托尼许佳慧也麻溜道:“等我换完衣服也来。” 虽然工具有点不趁手,但姜托尼还是很快给老太太还原了从前的发型——到耳朵的那种中老年妇女短发。 “这个太短了,我要稍微长一点,能在后面扎个小揪的。”许佳萍比划着说。 给纪溪和姜南嘉也修剪了一下,变成了童花头。 大家剪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身处现代化的游乐园里,好似回到了穿越前。 趁着湿衣服晾干的功夫,一家人先把地上的东西分门别类整理起来,能塞进箱子里的尽量全塞箱子里,然后搬去后厨,他们打算除了睡觉和取东西,尽量不在餐厅活动。 游乐园虽然废弃了,但总有好奇心强的人闯进来,不然纪溪也不会在网上看到这座游乐园的探险视频了。 就让餐厅保持原来的脏乱模样,避免被人摸进后厨。 “送进来的东西应该不隐形。”许佳英分析,“就算隐形也是在我们在的时候。” 就像之前姜南嘉当着保安面搬起来的那个花盆,但他们总有放手的时候。 “反正这金手指就是逼着咱们少在里面住呗。”姜南嘉道。 “就算能住也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头啊。”许佳慧说,“咱们又不是流落荒岛了,该和人交流还是得交流,再说了——”她看向赵桂珍。 “看我干啥,说。” 许佳慧:“手册说了只有咱们全家人都在的时候才能进来,但总有人要先走的,到时候进不来了,在这里头经营再好也没用,还是得想办法在外面扎根。” 纪溪和姜南嘉愣了愣。 赵桂珍倒是想得很开,点头:“是这个理,古代这环境,谁知道能活多少年,再有个病啊灾啊的,咱们不能啥都靠空间,等风头过了,赶紧想办法在毫京置办个房子。” “不急。”许佳英接话,“先等咱们改头换面。” 对他们来说性格习惯好改,他们本来就是普通人,说话行为乃至口音,都可以变得和原身大不相同。 反而外表上的改变要难一些,光变个发型哪里够,又不是拍电视剧,必须完全大变样才能光明正大进到城里生活,化妆也只能作为辅助。 在不损害健康的情况下,无非变黑变壮变粗糙,一黑遮百美,谁能想到养尊处优的贵族会变成这样呢? 也正好符合了他们海外易邦归来的身份。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人的长相是会随着时间和环境发生变化的。 许佳英简单说了下她想出来的锻炼计划。 其他人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纪溪和姜南嘉已经露出了痛苦面具。 谁能想到都穿越了还要再体验一回军训呢! 正说着纪鹏和姜庆生拎水回来了,给赵家准备的东西里自然不可能有扁担,只能靠手拎,木桶本来就重,两人几乎是一点点挪回来的。 许佳慧和许佳萍赶紧过去搭了把手。 纪鹏和姜庆生揉着腰喘气,不行,再来一趟人要废了。 “还是得锻炼,不锻炼不行。” 姜南嘉提议:“要不咱们搬去厕所附近接水做饭,晚上睡觉的时候再回来。” “那每天还得把锅碗瓢盆搬过来再搬过去,没必要,再说天这么热,那边房子那么低,最热的时候估计连个阴凉地都没有,总不能天天钻在厕所里。”许佳英下意识否决,转念一想本来就打算要晒的,改口,“算了,咱们先去前面看看再说。” 赵桂珍撩起袖子:“做饭先不急,带的干粮够撑个两三天,咱们先转转,这么大的园子,我不信找不出点能用的东西来,就是个塑料袋也有用啊。” 于是一家趁着温度还没到最高浩浩荡荡探索起来。 别说,还真找到了不少好东西。 纪溪和姜南嘉在旋转秋千的高柱下面发现居然有人来这里过过生日! 地上扔着一个蓝色蛋糕盒,若干一次性餐盘和塑料刀叉,姜南嘉二话不说把没用过的捡了起来。 “还真有人进来啊。”姜庆生惊奇。 “不止一个呢。”姜南嘉指着高柱,上面涂写着各种xx到此一游,还附带日期,似乎这座秋千柱还是个网红打卡点来着。 纪溪觉得蛋糕盒也能有用,伸手去拎,掉出来两个蓝色数字蜡烛:十八。 纪鹏手快捡起来,高兴说:“正好,小溪过生日的时候还能用上。” 纪溪:…… “哎哎哎,这!有好东西!”许佳慧一声喊叫,大家绕柱子跟过去。 嚯!居然有一扎喝完的可乐! 可乐是瓶装的那种,一扎十二瓶,有两瓶完好无损的在透明包膜里,旁边丢着七个喝完的空瓶子,剩下的不知道是被拿走了还是扔在了别的地方。 “唉,过期了。”许佳慧拿出完好的看了眼,可惜道,“今年五月到期,现在阳历七月,都过期两个月了。” 赵桂珍走得慢,这会才过来,看到瓶子高兴道:“哎呀这么多饮料瓶,快赶紧捡起来,回去正好能当水杯使,我要拿一个,你们谁要?” 他们收的赵家物资里没有水囊,只有一套茶具,还真需要一个随身携带的水杯。 当下每人分了一个,剩下的带回去再说,至于脏不脏的,现在哪还有条件嫌弃这个,洗洗就行。 一家人拿着可乐瓶噗呲笑,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有捡饮料瓶当宝贝的一天。 姜南嘉看了一圈打卡留言,发现最近的一个日期是一个月前,啧了一声说:“这地方好,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人来给咱们送物资。” 但同时他们也必须把自己的东西藏好,不然被拿走只能干着急。 “还是得早点在毫京安顿下来。”许佳英琢磨着明天就开始训练,至少先晒黑。 老太太又把透明包膜卷吧卷吧收起来,包括姜南嘉嫌弃用过没有拿的一次性餐盘和叉子,又绕着高柱地毯式细搜一圈,发现了一个被吹到缝隙里的红色塑料袋。 打开里面居然是四个小包装的辣条,这个倒是没有过期,直接给了纪溪和姜南嘉。 两人捏着包装袋心头感慨,从前家里人看到他们吃这个要数落好半天,没想到有一天会主动给。 一起塞回去:“调凉菜的时候切碎拌在里面吧。”辣条有油又有味,可以当调料使。 许佳慧抱了抱女儿,从前总骂孩子不懂事,但懂事了,他们心里又不是滋味。 纪鹏和儿子来了一个对拳。 第一站就发现了好东西,大家兴致高昂,紧跟着又在跳楼机旁边的员工操作间里发现了一个铁罐油漆桶,似乎是以前拿来装工具的,但现在里面只剩下一卷绿色的尼龙编织绳。 “正好拿回去撑开晾衣服。”许佳慧一眼相中,之前没有绳子,他们换下来湿衣服只能搭在餐厅周围的柏树枝叶上。 还有一个蓝色塑料垃圾桶和粉色塑料靠背椅,赵桂珍拎起垃圾桶倒磕掉里面的灰,把手里的一堆东西扔进去,直接当框子使了。 桌子上还有一叠登记表和两根中性笔,积满了灰尘,许佳英拿起来到外面拍了拍,打算回去裁一下当记事本使。 “凳子要吗?”姜庆生问。 “不要了吧。”纪鹏说,“餐厅里那么多凳子呢,这种塑料的咱们以后也拿不出去。” 光这颜色就太扎眼了,容易惹来麻烦。 一家人在游乐园里兴冲冲捡垃圾,外面康亲王正在为他们送回去的两本书摸不着头脑。 书是早上纪鹏叫薛福送回府的,送的时候没说是书,说是专门为祖父辛苦寻来的灵药,千叮咛万嘱咐,让薛福一定要亲自送到康亲王手里。 一听是灵药,又是孙子孝敬,加上前几天给他惹的祸还没了结,康亲王亲自见了人,但是打开一看哪有药,只有两本书,一本诗词集一本游记。 康亲王到底人老成精,不动声色盖起来,仔细询问了一下薛福小六是怎么交代的。 “郎君只说打开一看便知如何服用。”薛福老实回话。 这是在故弄什么玄虚?康亲王皱眉,忽然想起这些天几个小孙子兴冲冲找他玩的解密游戏,难不成小六是有什么怕被卓家发现的消息告诉他?可这谜题在哪? 没有谜题,只有莫名其妙的两本书,康亲王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先放到一边,虽然有些无语,但还是派了个心腹去秀晖园走一趟。 哪知没过多久二儿子陈信踉踉跄跄跑进来:两个孙子一家包括生母全没了。 康亲王悚然一惊,倏地看向了那两本书。 第十九章 康亲王府在这个上午人仰马翻。 这些年有康亲王这根定海神针在,王府众人一直过得十分安逸,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惨烈的权利倾扎。 是的,权利倾扎,包括康亲王此时也这么认为。 信郡王扒着老爹哇哇哭:“……早知道就不该叫他们去秀晖园,我就这么几个儿子,一下子没了两个,还有十一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连个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太狠了……老四和老六绝后了啊!” 康亲王被喊叫得脑袋疼,把人拍开:“哭什么哭,尸体还没找到,谁说就没了。” 信郡王神色恍恍:“对对,尸体还没找到,说不定只是被冲到下游去了,我带人去找……” “行了,你老实在这待着!”康亲王呵道,心里却在怀疑,小六他们出事的那一段水流并不湍急,怎么就一落水人没了,分明一起掉下去的护卫船家都在。 和他一样怀疑的还有郡王妃。 回府送东西不止有薛福,还有王妈妈,她是受赵桂珍的叮嘱,给郡王妃送来他们这些日子收集来的特产,其中一匣子樱桃酱说是十一娘和两个小的亲手做来孝敬她的。 郡王妃欣然笑纳,打开却发现里面是两本书。 此时陈六一家溺水的消息还没传来,郡王妃只以为是不小心装错了,更操心赵娘子的病情,并没有多想。 等消息传来,她震惊过后也产生怀疑,怀疑之下想起了那两本书。 而且脑回路和康亲王一样,觉得他们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卓家什么秘密被杀人灭口了。 不过这种怀疑止步于她打开赵娘子之前交给她的遗书匣子,根本没有什么书信,只有一沓契书! 郡王妃仔细看完每一张契书,意识到了不对劲,这里面是老四和老六两家的全部置产! 好好的把这些给她是什么意思?而且还是在离家之前。 仿佛料到他们会出事似的…… 郡王妃心脏突突跳,抱起两个匣子直奔康亲王的院子,等和康亲王一对,发现他也有同样的两本书,这绝不是巧合! “肯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郡王妃仔细回忆,“数字解密的玩法是从九郎和慧娘那里最先传出来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没走之前就在计划着想留信息给他们了! “一定是出了大事。”郡王妃自认对几个孩子还算了解,尤其十一娘,“他们几个都不是荒唐胡闹的性子,必是有什么不便明说的事才如此费心神秘。” 连家产都舍出来了,如何不是大事! 恐怕连赵娘子的病也是假的! 康亲王脸色严肃,心里隐约猜到一点两个孙子的计划,只是有些不敢去想这个计划的缘由,如果到了用这种方式的地步,恐怕缘由会严重到他无法承受。 郡王妃也想到了这点,脸色泛白。 唯有信郡王一头雾水,看看亲爹又看看媳妇,忍不住问:“什么大事?老六他们怎么了?” “没脑子的夯货!”康亲王被儿子蠢到了,看他就烦,没忍住骂了一句,“一边坐着去。” 信郡王看向媳妇,郡王妃根本不给他眼神,只能委屈郁闷地到一边去坐着。 康亲王拿起那本诗词集:“既然是要咱们解密,必然有谜题,难道谜题在书里?” 郡王妃却觉得不是,仔细回忆,想起十一娘临走前和她叙话时曾得意洋洋的说她留了一道谜题给几个姐妹,要考考她们的记性,隔几日再送解密书回来——送书! 立时脱口道:“九娘十娘!” 把十一娘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康亲王立刻叫人将九娘十娘叫来,两人已经知晓了陵河上发生的事,正在为十一娘哭泣,进来的时候还带着泪。 听了祖父的问话一愣,见祖父和二房伯母神色严肃,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被气氛影响,憋住泪意努力回想。 两人磕磕绊绊互相应证,将数字背出来。 康亲王和郡王妃边听边翻找,越找越心惊,梦授天机?王府倾覆? 九娘和十娘被两人脸色吓住,噤若寒蝉,心中止不住疑问,十一娘究竟留了什么秘密? “这……”郡王妃本以为是有什么骇人的消息,竟然只是因为梦?! 转念想到这么说来老四老六必然不是真的溺亡,心头骤然一松,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没事了,回去吧。”康亲王先打发走惊疑不定的两个孙女,然后才气得把书一甩,“竟然因为一个梦就闹成这个样子!” 还假死!难道就没想过长辈听到消息会多伤心?!怎么就这么能耐呢?! “一个梦就吓得舍家弃业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府里平日是缺了他们吃还是缺了他们喝?还是哪儿亏着他们了?就这么不值得信?”说着说着都气笑了。 在旁边蹭着后知后觉把字拼起来的信郡王闻言一懵,啥意思,他爹这言下之意觉得老六的梦是真的? 声音一颤:“爹你信了?!” 康亲王没理他,心里琢磨着留言里血流成河四个字,王府倾覆能理解,大燕建立至今也不是没有被削爵的宗室,英宗没有儿子,当年为了争夺嗣子之位,几个王府明争暗斗,那几年很是腥风血雨,最后谁也没料到竟落到了他们这一支小宗身上。 康亲王还记得亲哥继位那年跳的最高的两个王爷一个被贬为庶人迁居岭南,一个被圈在皇陵守墓,几十年过去,前者一家子早没了消息,唯有当年留下来的女眷还能找到些痕迹,后者留下的后代依然在守墓,王爵早被削去,余下些只能降袭的爵位,估摸再过个两代便会归于平民中去。 即使当年那般严重也没有血流成河。 可小六给的留言居然用血流成河来描述。 他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们王府牵扯进了谋逆篡位中。 但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他自己是绝对没那个心思的,亲哥在的时候他就从不关注政事,只学诗词歌赋,给他个官他都不会当。 何况他都多少岁了,篡位又能坐几年,更别说他根本做不到。 几个年长的儿子他也了解,绝没有掺和到皇子夺嫡中。 即便跟哪个皇子走得近些,只要他没表态,就代表不了康亲王府,而且就皇帝那几个儿子,实在看不出来哪个有胆子敢谋逆。 所以康亲王如何也想不通这血流成河是怎么来的。 “也不把话说清楚就跑了。”他气恼。 “看看,人家知道带着生母妹妹,就不带你这个亲爹!”孙子不在跟前,只能发泄给他爹。 信郡王心说你这个亲爷爷还不是一样,但不敢说出来,心里也埋怨两个儿子,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跟他说一声,从小到大也没委屈了他俩啊,伤心了。 郁郁的信郡王不想说话。 康亲王看他这样倒是心气平了,道:“看来前几日与卓家的冲突,包括今日撞船,全是小六有意为之,这是给咱们把避祸的由头都想好了,如何,你们觉得这个戏该不该往下唱?” 信郡王犹犹豫豫:“真的信啊?” 一个梦而已。 “你……算了。”康亲王不指望他了,扬声高喊,“来人,去把世子请来。” “是。”外面立刻有人去了。 郡王妃这会缓过来了,脑子转动起来,道:“四郎和六郎既然把置产都留给我,说明将来我是没有事的,我没有事,便说明女眷都无事,但他们又要跑,只怕……” 只怕男嗣凶多吉少。 这种情况,她能想到的只有谋逆。 康亲王此时如何也料不到皇帝会在两个月后来个杯酒释兵权的骚操作,还被反杀了,也只能往谋逆方面想。 想到不知哪个儿子孙子牵连了全家,气得太阳穴突突。 然而王世子陈仁来解完来龙去脉后,断言说:“与谋逆无关,怕是祸连全族。” 康亲王一悚。 陈仁有些胖,一路被弟弟拉扯着急奔过来这会还有点喘,说话倒是不紧不慢,道:“爹可知卫国公即将班师回朝?” 康亲王素来不怎么关注朝堂,也因这一点,皇帝才放心抬举他,但卫国公还是知道的,毕竟是名声鹊起的大将军。 “你是说……” 陈仁道:“这些年边关战乱频起,然而早年朝堂倾轧,陛下手中唯有卫国公可用,将他从小将抬举到卫国公之位,连连给予军权,陛下如今可知卫国公有多少兵马?皇城又有多少兵马?” “陛下只知抬举不知制衡,养肥了卫家军,偏又对卫国公起了忌惮,战事还未平息便调将回朝,必是打着收回军权的主意,卫国公岂会束手就擒?” 康亲王和信郡王都被儿子/大哥这一番侃侃而谈惊呆了。 陈仁苦笑道:“爹恐怕还不知道毫京之外是何状况,这些年四处有人起事,一回比一回严重,南边临海两个镇子被海贼占领三年朝中才听到消息,竟是无人去收回,北边怕也不安分……” 康亲王目光不由落到了小六送来的另一本《并州游记》上,并州就在北边…… 信郡王忍不住问:“大哥怎么想起关注这些了?” “我也不知。”陈仁平静道,“各家文人诗会上听一听,集市上坐一坐,再翻翻邸报,多读史书,慢慢就知道了。” 信郡王咽了口口水说:“也不一定就那么严重,也许单只是咱们王府出事了……卫国公如何有胆子敢谋逆?” 陈仁:“周太/祖当年也没想过女婿会造他的反。” 信郡王:…… 那咋办?还真信这个梦啊。 他到现在都觉得就是个梦,尤其大哥这么一说,更不愿意相信了,大燕亡了他们还怎么活? 陈仁看着父亲,说:“六郎应是梦到了真相,但怕父亲告知陛下,无法脱身……‘梦到中秋夜宴王府倾覆’,想必陛下定是在中秋夜宴发难。” 康亲王沉默,心中万般情绪冲击,片刻后猛地站起来,看也不看两个儿子:“来人,备车!” 马车直奔卓家,敲门见到依旧嚣张的卓家兄弟,抽刀便朝离他最近的那个捅了过去。 鲜血四溅,仆从尖叫。 康亲王确认人死了,脱掉被血溅到的外袍,对跟来的两个儿子道:“你们走吧,我要进宫请罪。” 第二十章 纪溪一家在空间里捡了七天垃圾后不得不出来,一来食物不多了,二来想知道他们死遁后发生的什么。 一家人选择深更半夜出空间,一出来果然在水里,纪鹏和许佳英一人拉着两个不会游泳的,纪溪和姜南嘉在旁边见机协助。 呼啦啦从河里冒头,立刻取出准备好的泡沫板,这是他们从游乐园里找到的,让不会游泳的四人扒着板子,又取出尼龙绳,一头给纪鹏和许佳英,一头给纪溪和姜南嘉。 地点是他们早就侦测好的,两个小的借着月光稍微一辨别方位,朝着岸边游去,当时发现卓家居然真的派了人来报复,他们故意叫船夫把船划到这一带等被撞。 绳子足够长,两人上岸还是松的,等站稳开始拉绳子。 纪鹏和许佳英当传送带,把四个人一个个输送上岸。 四周除了蝉鸣一片安静,夏日夜晚月光明亮,一家人又要注意安全又要小心四周有没有人,身心戒备,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进空间。 “ok!” 等全部安全上岸,大松了口气。 纪鹏和许佳英也累得够呛。 “走!”赵桂珍抄起泡沫板,大家又重新回了空间。 地上是熊熊燃烧的火炉和早就准备好的干衣服,一个个麻溜换上,一边晾头发一边借着篝火让姜南嘉化妆。 经过七天暴晒,全家黑了一大截,虽然离他们想要的黑还差点,但至少看着不像是养在深宅里的贵族了。 只是手伸出来依然还嫩着,想装村民肯定不行,不过既然他们都是能耐漂洋过海的异邦人了,从前家里肯定是有点家底的。 “先不用这个身份。”许佳英道,“咱们现在还不够黑不够壮,待会儿混到一起进城的队伍里就行,就当是附近村镇进城来逛街的,反正也没人查问身份。” 他们今天只进外城,那帮王公贵族平时多在皇城和内城活动,外城很少来,来也是去歌舞区。 “记着出去了分成两家走。”许佳英再次强调,“我和大姐姐夫嘉嘉一家,正好是夫妻女儿加小姑子,妈和二姐一家走,婆婆儿子儿媳和孙子。” “ok!” “No problem!” 倒不是他们拽什么英文,既然是归来的海外异邦人,平时肯定会说易邦话,那必然会有惯用的口头禅,不管以后会不会改,开始露面的时候怎么也得展露一下立住人设。 为了习惯,大家这几天都这么练着。 许佳英:“今天出去先别说英语。” “冇问题!”姜南嘉来了句粤语。 许佳英:……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啊。 姜南嘉没有愧对她花了十万学的化妆技术,每个人画完都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当然,是变丑了,不过因为底子好,看起来也就跟普通大众一样。 纪鹏和姜庆生还故意留了胡子,和从前更不像了。 等头发晾干,除了纪溪和姜南嘉扎回小发揪,男的戴帽子女的包头,平民百姓不想浪费柴火经常洗头,便把头发包裹起来遮挡灰尘。 帽子和头帕是许佳慧和许佳英这几天比照着见过的百姓做出来的,她俩原身针线活做的最好。 再搭配身上被他们搓洗□□到掉色的衣服和故意做旧做脏的布鞋,和城里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 “不要拽文嚼字,尤其不要说成语,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文盲,没素质一点。” “呵tui!” 赵桂珍立刻一口唾沫吐到地上,又麻溜地抬脚跐了两下。 纪鹏食指拇指捏住鼻子模仿了一下擤鼻涕,反手到一旁的树干上一抹。 “嘶——”许佳萍往旁边挪了挪。 纪鹏委屈:“我这不是为了贴合人设嘛。” “咳咳。”许佳英干咳道,“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待会儿到了城门口可以观察观察别人怎么做。” 等天蒙蒙亮,大家准备出去。 “狗娃他娘,走了。” “我不要叫狗娃,换一个!”纪溪抗议。 这次出来在岸边,大家趁着四周没人赶紧往正路上走,纪鹏这一队走在前面,之前勘探路线的时候他亲自在这片岸上走过。 没多久便上了正道,这条路通往外城西城门,路上已经陆续走着一些或挑着担子或背着背篓或推着推车的百姓,应该是赶着晨集去做买卖的。 纪溪一家就拿着几个包袱。 “去了姑婆家要听话,知道吗?”赵桂珍立刻假装呵斥孙子,“再淘下次来不带你。” 一副进城走亲戚的架势。 后面一队有样学样。 不多久到了城门口,一家没立刻进去,有些百姓不愿意交进城的钱,便在城门附近摆摊,这会已经有许多摊位支了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爹,咱们买个背篓吧,家里的坏了,城里头的贵。”许佳萍指着卖筐篮的摊位说。 摊主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闻言立刻接话:“可不是,娘子一看就会过日子,城里一个背篓要十二文,我这只要十文一个,手艺都是一样的,您拿起来随便瞧,一个回去能用好些年呢。” 说着主动拿起一个就要给纪鹏往背上试。 许佳萍仔细瞧了瞧,别说,编得还真不错,这种大背篓有半人多高,开口大下面收,编织得十分密实,边沿摸过去没有倒刺,双肩处也做的宽厚,不硌肩膀。 放在地上稳稳当当不歪也不倒。 “娘,我也要!”纪溪抱住一个小一些的背篓不撒手。 “你背不了!”许佳萍没好气,“啥你都想要,你咋不想上天呢。” 赵桂珍忙说:“奶给你买。” 纪鹏乐呵呵:“没事,小的正好能装果子。”说着就要掏钱。 摊主立刻说:“大的十文小的六文,一共十六文。” 许佳萍又看上旁边盘子大的小箩筐,可以洗菜淘米还能沥水。 摊主很有眼力见:“三文两个,我给您装上。”麻溜的放了两个进背篓里。 一家人带着两个背篓走了,大的纪鹏背在背后,小的许佳萍背在胸前,带的包袱放进去解放了双手。 许佳英一队在另外一个摊子上买一个背篓和一个挎篮。 然后一前一后排队进城,接下来就靠这两个背篓遮掩他们买粮食送进空间了。 外城他们原身没怎么来过,纪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盯住了人群里一个小车队,车上全是活的鸡鸭,听几个人聊天,似乎是给某个饭馆送货的。 便打算跟着这队人走,毫京里做买卖都是有规定的,只能开在固定的买卖坊市,找到饭馆也就能找到其它铺子。 队伍很快轮到他们,没有什么搜查验证之类的流程,只需要交钱就行,除去纪溪和姜南嘉,每人交一文钱。 本来城门税只针对商队、商人,两年前刘宰相新官上任三把火,趁着南边水灾给皇帝提议对每个进城的成人都收一文人头钱,用这些钱拿来赈灾。 两年过去,水灾结束了,刘宰相也下台了,这项规定却没有撤销。 哪怕姜庆生这个历史小白也能看出来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之前进出城都是坐车没有实感,这回大家双脚一走进来,头一个发现:街道好宽! 小街巷道先不说,大街目测差不多宽有三十米! 虽然没有划分左右车道,但因为本朝律法规定城门左进右出,大家到了街道上也下意识这么走。 不过走出这条大街就随意了。 纪溪一家缀在车队后面,很快来到了一条商业街。 进了这条街一下子喧哗热闹起来,卖朝食的已经在忙忙碌碌,馄饨、包子、烙饼、菜团、煎白肠、炒肉、鱼片汤……各色米粥蒸糕和各种热气腾腾的面食。 南方的北方的,这里都有。 街道口还看到有人在卖洗脸水! 拉水车上摆着一圈木盆,老板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娘子,襻膊挽起袖子,腰上系着围裙,笑声飒飒招呼着客人,不光提供洗脸水,还有胰子牙粉。 洗完的水往旁边的水沟一泼就完。 “刘大家的,面茶给我留一碗!”老板朝着一家食摊喊话。 “好嘞!” 不知从哪传来了一阵肉香,纪溪一家顿时感觉饿了。 要不吃个饭先? 大家互相递眼神,虽然他们下水之前吃了一顿,但一路走来消耗了不少,而且嘴馋了。 许佳英率先走向一家烤饼铺,这家生意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最好,队排得老长了。 纪鹏一队也跟过去。 人多话也就多,大家竖着耳朵,冷不防便听到了他们想听的消息。 “……待会儿去城北看热闹去不?” “啥热闹?哦,流放的那位亲王?” “瞎,不是流放,说是贬为平民,往后就跟咱们一样,还要被送到北边去,听说今早走,咱还没见过王爷呢,去瞧瞧热闹去。” “ 哪个王爷?咋回事?”有人插话。 “你不知道?是康亲王,圣人的亲叔叔,他把宫里那位娘娘的弟弟给杀了,听皇城里出来人说还是在大门口杀的,血流了一地可吓人了……” 卧槽! 纪溪一家听到这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想过康亲王会借机跟卓家发难,却没想过会直接上门杀人,还是亲自来。 一个个人麻了。 周围还在八卦,只是普通百姓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康亲王是为了给孙子重孙报仇,杀了卓家双胞胎中的一个,之后就是圣旨广而告之这位王爷全家被革出皇室贬为平民,将在今日被押送迁居并州。 平日进不去皇城的外城百姓便打算趁这个机会去看看热闹。 一家人顿时没了胃口,找了个借口脱离队伍,直奔城北。 第二十一章 外城是内城的两倍大,从城西到城北有不小的距离,纪溪一家走到半路还是顺手买了点包子甜糕填肚子。 带汤水的不敢买,怕一会儿要上厕所,他们已经不是贵族,没有下人给他们拎着移动马桶,至于大街上的公厕,怎么说呢,这大夏天的,宁愿憋着。 买东西的时候纪鹏多问了几嘴,发现对比他们手里现有的金银,城里的物价不算高,他们完全可以躺着啥都不干吃一辈子。 “衣食住行不是只有吃啊。”赵桂珍翻白眼,她原身做过平民做过丫鬟,对百姓的生活还是有些了解的,“住在城里样样都要花钱,如果买不到带甜水井的房子,每天连喝水都得花钱买水。” 毫京多数井水都是苦的,苦水喝多了会得病,只能用来洗刷,权贵们喝的是从城外运来的山泉水,百姓多是买甜水井中的水。 他们虽然可以从空间偷渡,但对外总得做做样子,不然时间久了肯定会招来怀疑,这里可不像现代门一关上下邻居十年八年不认识。 再说依靠空间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趁早适应的好。 包括上厕所也是,不能总往空间跑。 京城有专门负责上门掏厕所收夜香的,已经形成了制度成熟的行当,别看这一行脏,实际还挺赚钱,本朝已经知道如何利用粪便来制造肥料了。 这些收夜香的不花一分钱收来,转手卖给制作肥料的商户或地主,中间也就花些人工费罢了,所以城里抢的是人干这一行,只要新来一户,肯定会被记上名单。 “咱们到时候总不能每天光吃不出。” 左邻右舍稍微一留心就会发觉不对劲了,总不能全家天天便秘吧。 掏厕所和收夜香又不是什么隐蔽的事,收夜香还每天凌晨统一作业呢。 “奶,正吃着呢!”纪溪抗议,他刚吃了口红豆糯米团,这么多天了终于尝到点甜味,结果他姥半句不离屎尿。 纪鹏忙换个话头道:“城里房子也贵。” 从古至今首都的房价都是居高不下的,好多当官的到退休还是租房,想买只能回家乡去。 而且以他们准备的身份,想买也不会有人卖。 许佳英那边也在讨论,说:“得定居三年后才有资格买房买地。” 她之前研究过《大燕律》,因为大燕海贸发达,常有本国人流落异邦、后代再归来的情况,特意加了这条律法,规定归来的后代得定居三年才能拿到正式户籍落户京城。 这个定居是不能弄虚作假的,必须有十人以上且不同姓的街坊邻居帮忙作证你这三年内都常住在此,而且安分守己。 能凑够十个不同姓的人愿意帮忙,便能说明你为人不错,得到了街坊邻里的认可。 他们一家肯定是偏向买房买地的,这点几乎都刻进国人基因里了。 当然,要是能直接到家乡找到亲人就不用这么麻烦,不定居京城也没这么麻烦,奈何他们两样都不是。 大家边走边小声讨论,等天大亮,来到了北城门。 好家伙,来围观的人不少,好些是周围的住户,直接端着碗倚在墙根边吃边等着。 人类对看热闹永远热忱。 一家人也一前一后找了个墙根蹲着。 纪溪想起四个小豆丁,心情紧张。 姜南嘉也伸着脖子张望,不知道淑娘她们会不会跟着走,她心里希望女孩们能留下来,她们没出过远门,这千里迢迢的,只怕一个水土不服就会要了命。 几个大人也心情复杂,不过还算镇定,康亲王的雷霆手段给了他们信心。 不多时,两辆马车前后过来。 “是王家和白家的马车!”纪鹏眼尖认出了标志。 王家是世子妃的娘家,白家是郡王妃娘家。 康亲王妃曹氏早就去世,曹家两年前得罪刘宰相,辞官回乡了。 紧跟着又有马车过来,一个接一个,一个个下来,有嫁人的娘子,女眷的娘家,交好的亲友…… 看样子都是来送行的。 纪鹏和许佳英默不作声把这些人都记下来,即便将来卫国公放过了陈氏女眷,她们在婆家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年长的姑母们还好些,大都已经当家做主,最担心年轻的妹妹侄女,就怕遇上狼心狗肺的将人病逝。 他们在暗处,将来或许能搭把手。 几乎前后脚,王府一行人来了,前面有官兵开路,后面是连着十多辆马车。 一家人见状顿时松了口气。 有马车可以坐,看样子东西也让带,那一路上就不用担心吃喝,官兵的态度看起来也还好,慢慢走安全到达就行。 并州是男主的地盘,男主既然和卫国公站对立面,哪怕只是做样子,也不会亏待这些唯一侥幸活下来的前朝宗室。 马车纷纷下来人,个个带着孝,纪溪一家慢半拍反应过来,是的哦,他们“死”了,今天还是头七来着。 活着看别人给自己带孝,心情着实有点微妙。 能叫人连儿孙的头七都不过,看来皇帝真的被惹怒了。 “怎么不见王爷?”纪鹏小声道。 大家目光逡巡,还真没看到康亲王。 怎么回事? 世子妃和郡王妃从娘家马车上下来,显然她们是选择留下了,跟在她们后面下来了几个小娘子,许佳英看到了十二娘和十三娘,却没看到九娘十娘,不由皱起了眉。 姜南嘉也只看到了淑娘。 不过很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官兵拿出名册登记点名,原来皇帝准许嫁入王府的女眷和离,子女中可以带走女儿,其她不愿意走的小娘子也可以选择留下来。 离得太远他们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得出来没有和离的女眷和只能跟着走的妾室们都对世子妃和郡王妃感恩戴德。 留下来的小娘子们抱着必须走的小郎们哭泣,纪溪看到了四个小豆丁,一个个蔫答答抹眼泪。 车里还有襁褓里的婴孩,被勾得哇哇大哭。 纪鹏和姜庆生一眼看到了便宜爹,正屁颠屁颠跟在大伯陈仁旁边,陈仁走哪儿他跟哪儿,寸步不离,顿时无语。 许佳英也看明白了,九娘和十娘应该是自己选择跟着走的,跟着走的小娘子不止她俩。 官兵和官员登记对完名册就要走,大家送东西的送东西,塞钱的塞钱,还有看架势是派下人跟着陪同的。 看样子不需要他们操心了。 唯有一样,全程没看到康亲王! 许佳英低头掩唇道:“他应该没走。” 啊? “怎么可能?皇、那位会同意?” 许佳英表情有些复杂,道:“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走吧。” 这一回他们假装一起看热闹认识了,结伴而行。 事实证明许佳英说对了,康亲王真的没走。 他病了,据说病得很严重,皇帝便“恩许”他一个人留下来养病,养好再走,还宽和仁慈的派了太医,并且准许他继续住在王府里。 同时打听到王府的下人大部分在康亲王进宫请罪当天就被王世子遣散了。 传消息的正是被遣散的下人,他们得了自由身,一个个拖家带口来到了外城。 有虚荣心强的被人一簇拥一恭维,就在茶馆里滔滔不绝起来。 “得,我不用操心了。”许佳萍道,“以后日子她们自己过吧。” 以春蚕和夏蝉的情商和能力,肯定会把日子过好。 许佳慧忧心周家的情况。 许佳英看了眼王府的方向,有些发愁地揉了揉太阳穴,道:“咱们赶紧多买点粮食和种子,中秋之前都别出来了。” “怎么了?”几人不解。 许佳英道:“康、祖父选择不走,怕是猜到了真相。” 果然不能小看人。 她不知道是陈仁看出来的,只当康亲王从前在藏拙。 “知道了还不走?” 知道了不是更应该赶紧跑吗。 “年纪大怕自己成为拖累?”姜南嘉猜测。 “不是的。”纪鹏倒是明白过来了,怔怔说,“他姓陈。” 纪溪小声道:“古人有气节,宋朝亡国的时候小皇帝跳河殉国,臣子百姓跟随,明朝亡国的时候皇帝杀掉女儿,然后自己上吊。” 康亲王是当朝亲王,先皇是他亲哥哥,当今皇帝是他亲侄子,国之将亡,他又知道了真相,肯定还想再努力抢救一下。 哪怕皇帝不会听他的。 “死也瞑目。”纪鹏带入原身的思维,“不然下去愧对先祖。” “那大伯他们——”姜庆生惊道。 纪鹏想了想:“他们是最后的血脉,至少报仇之前会先活着。” 赵桂珍肯定道:“郡、你们便宜爹一定会活到老。” 众:…… 第二十二章 已经出城的陈信不知道自己又被吐槽了,摸了摸发痒的鼻子,担忧道:“不知道爹怎么样了……” 明明能一起走的,爹非要留下来,他就是再蠢笨也知道这一留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离府前那一面很有可能是最后一面,胸口发堵。 陈仁很无语:“你就不能坐回自己马车去?” “长路漫漫,大哥一个人坐着多无趣,我陪你说话打发时间。”陈信觍着脸道。 自打发现大哥那般厉害后,他觉得只有跟在大哥身边心里才踏实,一刻都不想远离。 陈仁心里默念这是亲弟弟。 陈信嘴叭叭个不停:“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劝劝爹,叫他跟咱们一起走吧,陛下不会信的,那天大殿上你也看到了,贵妃扑上来打爹,他居然一点都没有要劝的意思,为了一个女子,连血脉亲情都不顾,怎么可能听爹的话。” 他越说越不安:“剩下那个小崽子都病了这么多天了还没起色,万一也没了,贵妃肯定跟咱们没完,爹一个在京城,还不知道要怎么被折腾……” 而且贵妃怀有身孕,简直“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抱着肚子喊了两声疼,皇帝便嚷嚷着要把他们抄家流放,多亏宗室和朝臣集体求情才改成贬为庶人。 “爹不会高兴看到你回去的。”陈仁疲惫道,“爹闹这一场便是为了叫我们远离保命,这时候回去辜负他如此费心费力不说,还会拖后腿。” 他知道爹想尝试阻止中秋之事,若成了,既能保住皇室,也能重新拿回爵位,若不成…… 陈仁喉咙涌起若有似无的腥气。 “大哥?!”陈信见他脸发白,吓得魂都快飞了,他清楚自己担不起事的,这一路没有他哥不行! “没事。”陈仁定了定神,缓和下来,道,“爹身边有忠仆随侍,若有什么事会与我们联络,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保重自身,再早些安顿下来。” 他看向车窗外:“这一路暑气旺盛,队伍里又多是女眷幼童,得时时留心注意,跟来的随侍愿意放弃自由身同咱们走,皆是忠心重义之人,咱们不能依旧视之为奴呼来喝去,咱们往后既是平民,便不好大肆蓄仆唤婢,日常活计得学着自个来……” 说到这眉心褶子更深了,他们这一车男女老少皆十指不沾阳春水,没了仆从伺候,又顶着烈日赶路,怕难全部撑到并州。 陈信一听,也忧心忡忡起来,不止女眷幼童,大哥年纪也不小了,平日身体便不大好,万一路上有个什么…… 心头一紧,忙道:“大哥莫要伤神,要做什么只管使唤我,下头儿孙也都大了,该立起来了,只管叫来使唤。” 说着就要喊陈仁的长子陈相和自己的儿子陈植。 被陈仁劝住:“不急,待中午歇息时先叫各房派人来商议过再说。” 陈信不说话了。 弟弟们不知道真相,真以为爹是为了他的儿子孙子报仇导致全家被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对他们二房有怨言,他这些日子时时跟着大哥屁股后面,也是不想起冲突,怕伤了兄弟和气。 “怕什么,谁敢找你撒气,只管叫他们来找我。”陈仁光明正大护短,他和陈信只差一岁,往下三弟四弟少夭,到老五和他相差了八岁,两人自然要比其他兄弟更亲近,何况这一回并非二房带来祸事,反而是救了大家的命。 陈信一听,心里更下定决心粘着大哥了,出主意道:“等咱们离京城远些了,到城里买些丫头小子来当丫鬟小厮使,对外只说是养子养女。” 时下富户人家多是如此避免被指认蓄奴,这些孩子本也是家里养不起了被父母卖掉,做养子养女至少能有一口饭吃。 陈仁想到车上的女眷,颔首应下,同时惦念起了留在京城的妻女亲眷。 世子妃和郡王妃此时已经失去了诰命身份,也与丈夫表面和离,变回了王二娘和白六娘。 虽然娘家十分乐意欢迎她们归家,但两人还是决定带着孩子们住到京郊庄子去。 “那位娘娘还恼着,指不定哪天想起来召人进宫折腾,我们还是避避风头的好。” “倒也是。”白家大嫂是个爽利人,哼嗤道,“那位可不是一回两回干这种不上台面的事了,圣人也是个眼瞎的,竟纵容这种人。” 白大哥摸着胡子:“慎言。” 白大嫂白他一眼:“我又不是到外面胡咧咧,家里还不许说说了?”又扭头朝白六娘道,“你们全是女子,叫我和你大哥如何放心,叫你两个侄子去给你们看家护院去,反正他们在学堂也坐不住。” 说着就叫了两个儿子来,一个是她亲生的老四,一个是妾生的老五,两人年纪相近,自小玩在一起,厌学逃学也是一样一样的。 一听能跟着去庄子不用进学,当即拍着胸脯应下了。 等剩下姑嫂二人,白六娘又托付嫂子道:“我们可以去庄子避开,嫁出去的娘子们却不成,还望嫂子平日多帮我留意着些,若哪个有异,定要告知我。” 白大嫂一口应下:“放心,我定帮你留意着。” 王家也是差不多的状况,王家和皇室还沾着亲,王二娘的祖母是宗室出女(公主的女儿),当年那位公主受宠,还为女儿求了个县主的爵位。 王家当年只是耕读人家,出了个会读书的儿子,进京赶考时被县主看中,自此扎根毫京。 到王二娘这一代,眼见家中男嗣前程有限,县主便利用昔日对先皇这一支小宗的恩情,换来孙女嫁给亲王世子。 那些年王家靠着这门亲事度过子嗣青黄不接的难关,即便如今家里有了出息的儿孙,也记着昔日的恩情。 和白家一起在朝堂上给康亲王求情的就有王家。 王二娘和陈仁感情好,若不是为了女儿孙女,更愿意跟着丈夫一道去并州。 她两个亲生的女儿皆已出嫁,虽然今日见时还好,但天长日久人心难测,她需得留意着,若有不好,女儿总能有个容身的地方。 两人不敢耽误,隔天一早起来便带着留下来的小娘子们出发。 女孩们坐在马车上心头惶惶,这些天的经历对她们而言如噩梦一般,十二娘和十三娘坐在车上默不吭声,她们一个十五一个十四,不算年幼,王二娘和白六娘暂时顾不上她们。 可两人的惶惶不安不比妹妹侄女们少。 她们本是郡王的女儿,待出嫁时可以封县主,如今身份没了,父母兄弟分离,或许此生再不得见。 十二娘更是悲从中来,她父母恩爱膝下只有她和幼弟,如今他们这一房只有她一个孤零零留在京城,十三娘好歹有个嫡母在…… 早知如此,不如同九娘十娘一样随父母去并州。 又想到死不见尸的十一娘,扭过头对着车壁默默落泪。 十三娘虽然也为十一娘悲痛,但更多想的是亲事作罢的八娘,明明日子都定好了,就在九月,结果一出事,那边恨不得撇开八丈远,竟如此势利,当初这门亲事可是他们主动来求的,八娘那日眼睛都哭肿了…… 九娘十娘也是,虽说是她们主动提的退婚,但那两家竟是一点推诿的意思都没有,当场便应了。 几个姐姐如此,她们下面这些妹妹呢,往后还不知道能找到什么样的人家。 想起生母走时的叮嘱,十三娘捏着手帕心乱如麻。 车队外王家和白家小郎骑马交谈声隐隐绰绰传入耳中,她捏紧了帕子。 车里的女眷们看不到,离车队不远的地方,纪溪一家正蹲在墙根吃着早饭。 一直看着车队走远,他们才拿袖子一抹嘴,吐了口唾沫站起来。 昨天他们没有立刻出城,在外城找了个小客栈凑合了一晚,一来粮食蔬菜和油盐酱醋没买够,昨天在外城几乎跑遍了,今天不好再去,便来了内城。 二来也想打听打听周家和刘家的消息,昨天先顾着买粮食了。 没想到刚进来吃个早饭就撞上了郡王妃他们出城——王家和白家小郎常来王府,他们都认识,还看到了从前郡王妃身边的侍女妈妈。 “走吧。”许佳英道,“咱们现在也操不上什么心,人家比咱们知道怎么过好。” 自从知道康亲王看穿了真相,她现在不敢不小看这里任何一个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把别人当傻子才是傻子。 确实,纪鹏点头,他们现在躲着别出现就是对王府最好的帮助了。 一家默契的分成两队开始新一天的采购,顺便沿着计划好的路线慢慢摸向周家。 第二十三章 周家在内城西边,这里住着许多豪商富户,西市也是内城最繁华的市集。 一家人在市集溜达一圈,很快买满了两个背篓,周家的消息却是半点没听到。 #康亲王府#毕竟是近期热门话题,尤其昨天刚刚到城门口看完热闹,百姓很乐意讨论,相比之下周家和刘家连个十八线都够不上,自然没什么人提起。 去周家和刘家门口走一圈也没用,两家又不是什么公侯府邸,养不起三五个门房天天在大门外啥也不干就守门,一般没事都是大门紧闭,他们又不可能上前去敲。 此时烈日当头,一家人坐在街角的大柳树下躲太阳。 “好热。”纪溪体会到为啥夏天猫猫狗狗想吐舌头了。 “好渴。”姜南嘉舔了舔嘴上的干皮。 因为怕上厕所,一家人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喝水,天又热,感觉全身都要干巴了。 一个个还脚疼,从昨天到今天全靠两条腿,哪怕已经在空间里锻炼了一周,可从小养出来的细皮嫩肉不是短短几天就能磨掉的,反而磨出一个个水泡。 这会又不敢挑,挑开更痛,只能忍着。 一家子此刻无比想念公交、出租和地铁,哪怕来个共享单车也行啊,光靠两条腿太累人了。 许佳英看了看她妈赵桂珍和两个小的,皱眉道:“这样不行,别消息没打听出来咱们先倒了。” 许佳慧心疼女儿,从背篓里拿出昨天买来装水的葫芦,里面是他们灌进去的凉白开:“喝吧。”又朝许佳英商量道,“咱们找个客栈休息会吧,周家要出事也不在这三五天,康亲王还留着呢。” 古代慢节奏,让一个豪商家破人亡没那么快,何况康亲王还在京城,外面人不知道皇帝是故意把康亲王一个人留下来的,看着又是给请太医又是准许留住王府,说不定过段日子消气了又给恩赦呢,毕竟是亲叔叔。 有这一层顾忌在,周家短时间内不会大乱。 “那边应该通知过周家了。”她分析,“昨天上午在城门口没看到周家的人来。” 只看到了来送东西的马车和管事。 估计已经在为离京做准备了。 许佳萍想到昨天刘家连个管事都没来,虽然知道老刘是个胆小怕事的,但这么多年借着王府的光,一朝落难连看都不来看一下,也太叫人心寒了。 怕不会连他们的灵堂都没来吧? ——这倒没有,老刘还是来了的。 退一万步就算老刘有苦衷,许佳萍也不想多管刘家。 老刘是官,是全家乃至全族的指望,除非上面把他撸下来,不可能辞官跑路。 老刘这些年虽然没有更进一步,但换个角度想这叫谨慎,卯着一个地盘经营十来年,想来就算靠山倒了也能继续把这个官做下去,再不济活动活动外放也行。 别说,以老刘的性子,说不定还真会。 总归不会像周家到破家的地步。 而且两家比对一下,周家给女儿女婿送钱又送物,不管初衷是什么,总归“许佳慧”受益了,连带穿越来的他们也受了这些钱财的恩。 刘家这边呢,从来只有原身单方面接济,回回上门连吃带拿,原身明面上不说,背过人没少伤心,本来她六岁离了父母,和家人感情就不深厚,这一次次的,便是再深也磨光了。 再者就他们一家现在这难民样,想管也没那个能力。 许佳萍一一道来:“……总之刘家这边也不急,能打听到最好,打听不到就算了,指不定还在埋怨咱们没事找事牵连他们呢。” 赵桂珍这边最没牵挂,赵家人来京城自己一打听就知道情况了。 于是一家人一商量,一致决定先找个地方歇脚。 一家就去了一间大客栈。 真正进城待了一天大家发现多虑了,只要他们自己不咋呼,压根没人关注他们,进了内城也是,只看郡王妃一行的车队就知道,贵族们根本不会把视线往路边的平民百姓身上多停留,包括坐在车沿的下人。 就他们这一身装扮,从前认识的那些哪个会仔细跑来盯着他们看。 便胆子大了起来,不想和昨晚一样窝在丁号房。 里面的凉席简直不能看,凑近一股味儿,不知道多少人睡过,这要是冬天,铺上去的被褥估计更恶心。 得亏他们有背篓遮掩,从空间偷渡了之前给赵家准备的席子,不然得坐着熬一宿。 今天再选无论如何也不想去小客店,进了大客栈也不客气选了乙字房。 他们昨天已经了解过,虽然律法规定客栈需要登记,但那是针对长住的客人——本地有家有亲友的哪个会在客栈长住,长住的必定是外地人,那必然是要登记,否则一旦出事,官府查不到信息会问责。 像他们这种一看就是周边乡镇来赶集找个落脚地过夜就走的,根本不需要出示户籍,顶多问一句周边哪个乡镇来的。 不过一家人还是表演了一场为了孩子和老人咬咬牙多花几文钱的戏码。 客栈掌柜压根没多想,连他们哪来的都没问,只夸了几句有孝心。 等他们交了定钱选好了房间,客栈伙计抱来后院晾晒的凉席和被子铺上,又送来一盆凉水和一壶烧好的热水,说是包含在房费里的。 还满是热情的跟他们说有啥需要喊他的名字。 “果然一分钱一分服务,走哪都是这个道理。”许佳萍感叹。 这点水自然不够他们一家洗的,把门插上飞快进空间洗脸擦身,他们昨晚专门拿着蜡烛摸黑跑到公厕门口再出来的。 “要是能分开进出就好了。”纪溪可惜道。 哪怕一半一半进也行啊,总能帮忙遮掩一下,现在这样全家进全家出的太没安全感了,就怕被人撞见。 “撞到就完了。”姜南嘉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咔嚓,“说不定会被当成妖人给拉去烧了,我们不可能躲空间里一辈子不出来,人家守着总能把咱们蹲出来。” 许佳萍想起看过的那些小说,道:“你们说咱们能不能把人收进来?既然动物都可以,人呢?” 他们之前做过实验,这边的昆虫鱼鸟都能收进空间里,昨晚还试过放一只鸡进去。 纪溪下意识道:“那些动物不是进去就死了吗。” 说完见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说话,反应过来,怔愣了一下,这……这不是杀人吗…… 许佳英道:“不到迫不得已肯定不能这么做,但万一……那肯定是咱们的命要紧……再说也只是想想,万一根本就不能把人收进来呢。” 一家当了几十年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平时连个红灯都不敢闯,冷不丁提到杀人,都有些不自在。 倒是赵桂珍脸色一正,道:“走哪个山头唱哪的戏,咱们已经不在现代了,如果真遇到了该狠心必须得狠,要是咱们先前选择去并州,路上遇到土匪收不收?” 大家下意识点头。 “那不就行了!”赵桂珍干脆道,“咱们自己的命要紧,命都没了,还讲究那么多干啥,最好是别叫意外发生,别人撞不到,咱们也不用纠结。” “总之,以后进出空间小心再小心,赶紧洗洗都出去吧。”她发愁道,“还是得早点找个房子安顿下来,有了房子关上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最多两个月。”许佳英道,“等中秋一过咱们就可以进城了。” 到时候不管是康亲王能帮着皇帝暂时翻盘,还是卫国公依旧上位,一切尘埃落定。 也必须进来,那时候天就凉了,游乐园根本不适合长住,现在是夏天可以在地上铺个凉席凑合,天冷了肯定不行。 许佳慧惦记着家里人营养问题,道:“咱们中间还是得再出来,天这么热,没冰箱没地窖的,粮食能放,蔬菜水果不成啊,又不能养鸡,肉蛋奶,奶和肉可以先不急,每天一个鸡蛋至少得有吧。” “别急别急,出去说。”赵桂珍拧干了帕子。 大家快速收拾好重新回到客栈房间,前后不过三分钟。 纪鹏接过话头道:“中间肯定要出来的,咱们不到城里来,到城外赶大集,一般村镇都是有集的,缺啥可以到集上买,实在不行可以到村子里去收,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挑个担子冒充来收货的货郎。” 许佳英眼睛一亮:“货郎还可以打听消息!” 他们对这里平民百姓的生活还是了解太少了,又不敢贸然跟人接触,货郎走街串巷,正好方便多观察。 “你一个怎么行,叫老姜跟你一起。” “确实,看那天在徐郭村卓家下人被打的,村民老彪悍了。” “咱们又不缺斤少量,怕啥。” “到时候看能不能找机会收两张床,等天凉了好歹有个床都凑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如此一来,接下来的生活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回头逛街的时候可以在城里多买点针线之类的小物件,到时候拿到村子里去换菜换鸡蛋。 有了确切目标,大家一下子又有了干劲,在客栈里歇到下午暑气过去,许佳慧赵桂珍和两个小的留下,纪鹏和许佳英各带一个帮手分头去购物兼打听消息。 第二十四章 纪鹏和许佳萍是空着手出去的,他俩的主要任务是购物,两人打算买一辆推车,这两天在街道上看到许多百姓使用独轮小推车,装货物、做买卖,还能用来载人。 “三个人坐不下。”许佳萍瞄着街上推车的行人,这种车大小看着就跟个大号婴儿车差不多,两个小的坐上去可以,再加一个她妈就不行了。 就是勉强坐上去怕也推不动,而且看构造她妈只能坐中间凸起那块,肯定不舒服。 纪鹏道:“没事,到时候轮着坐,我和老姜轮着推。回头去卖货的时候也能用,比挑担子省力,装的也多。” 遗憾:“要是有个板车就好了。” 他小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有板车,双轮的,也是一个人拉,比这个大多了,他爸妈活着的时候,他爸常拉着板车带着他和他妈去赶集去种地。 其实这里双轮的木车也有,但大都是套骡子套马来拉的,他们眼下自己都没个落脚地,哪来功夫养动物。 夫妻俩直奔目的地,地方他们已经找跑堂的伙计打听过了,在太常街的车家巷,听名字就知道,这地方就是专门卖车的。 青牛白马七香车,据说连一些公侯贵族都会来车家巷定车。 到了地方远远就看见一辆宝盖流苏雕花刻镂的马车出来,惹得路边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纪鹏也忍不住频频投去目光,他倒不是羡慕人家的车,而是觉得这车更像个艺术品。 许佳萍却吐槽道:“做的再漂亮有啥用,坐上去还不是一样颠。” 她是一点都不想再坐马车了,越是长路越不想,漏尿的滋味是真不好受。 纪鹏见她烦闷,忙附和:“可不是,大夏天里头又小又闷的。” 真坐过才知道这马车压根就不是电视上演的那样里面宽敞得能当个小卧室,这种一匹马拉的车人坐进去几乎腿挨腿,根本和舒服没关系。 驾四驾六的马车倒是能宽敞点,像皇帝的御驾,那确实大的像个小房子,但不是普通人能使的,也不方便,城里载人的基本都是驾一。 而且随着毫京越来越繁华,不出城的话贵族们更青睐坐轿子。 纪鹏笑呵呵:“一会儿买了车,你坐上来我推你。” “呦呦呦,行啊,你敢推我就敢坐。”许佳萍瞅着他乐。 “我咋不敢。”纪鹏假作鼓肌肉。 夫妻俩自恢复年轻还是头一次脱离大队伍单独出来,说说笑笑的像是约会,竟好似回到了谈恋爱的时候。 等买了车,许佳萍往车上一坐,纪鹏小心控制着往前推,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搞得像是傻小子娶新媳妇。 夫妻俩这厢甜甜蜜蜜,那厢许佳英和姜庆生却没这么轻松,两人往周家几个铺子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周家几个铺子依旧在营业,仿佛丝毫没有受影响,掌柜和店员压根就不可能和他们聊周家的话题。 “回去吧。”要是真豁出去打听也不是不能,但问题是他们不能豁,还得藏。 刘家那边也一样,刘家没有铺子,倒是看到雇佣的婆子照常来上班,说明人家依然该干嘛干嘛。 这么一看,也不算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至少知道两家都正常生活着呢。 王府和郭表哥家是绝不敢去的,只能往回走。 谁料回去的路上撞上了抄家。 官兵把一座宅子围了,四周的百姓倒是不怕,站在外围看热闹。 大家七嘴八舌,说被围的是一个姓沈的御史家,沈御史今早不知道怎么居然当堂触柱了,皇帝大怒,下令把沈家抄家流放。 “沈郎君多和善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 “今早还在我这买过包子呢。” 许佳英和姜庆生缩在人群里没着急走。 沈家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一个官兵匆匆出来似是去报信,外头看热闹的听着喊叫声慢慢明白过来,沈御史的娘一头撞墙人没了。 嘶—— 人群一下没了声。 本来大门紧闭的左邻右舍一下子纷纷打开门,这条街上还住着其他几个官员,有个官服还没换的直接冲进去骂人。 许佳英和姜庆生离得远听不清,只模模糊糊捕捉到几个字,两人相视一惊,似乎这沈御史是因为弹劾了卓家。 顿时没了围观的心情。 一直沉默着回了客栈,等回来一说,其他人也失了语。 “好了好了。”赵桂珍站出来,没好气道,“都别在这忧国忧民了,轮不到你们呢,咱们现在就一平民,有心情想那些不如想想还缺什么,趁天没黑赶紧买回来,夜市人多眼杂,咱们就别凑这个热闹了,等以后住进来有的是机会逛。” 大家就把心思抛开,翻看纪鹏夫妻买回来的东西,查缺补漏,没有的赶紧出去买。 徒留许佳萍无奈:“我这一箱子宝贝还给不出去了。” 她本打算把徐家送给原身的珍宝送回去,可眼下这情况,实在不好送,一个不小心就会暴露了他们。 “先留着。”赵桂珍说,“看看以后能不能找到机会。” 许佳萍叹气,也只能这样了。 当晚一家人早早睡,第二天天蒙蒙亮就起来退房。 “家里远,我娘和娃儿晒不得,得赶着日头晒人之前回去。”纪鹏笑着跟值夜的伙计道。 掌柜还没来上班,伙计给他们退房开门,满口道:“郎君孝顺。” 一家人顺顺利利出了内城,却不是去来时的城西,而是去往城南,他们在西边的陵河码头和徐郭村露过脸,肯定是不能再去的。 毫京南边也有山,只是没有西山那么秀丽,矮秃秃的,说是山更像坡,最重要这片坡连了好一片,底下树林密布,最适合他们藏进去。 之后两个月纪溪一家便借着这片密林每隔一周出来一次,推着独轮车在附近几个村子流窜“作案”。 开始两次只有纪鹏和姜庆生去,等全家晒成了古铜色,许佳三姐妹也轮流换着和纪鹏或者姜庆生搭伴去。 每回收了不少东西进来,蔬菜水果肉蛋样样不缺,有一回还收到了羊奶! 可惜不能再去第二次,不然肯定守着这个村的羊多薅几天。 敞开吃营养跟上,又搭配锻炼,短短两个月,一家人大变样,许佳英从XS变成了M,她原身本来是弱柳扶风的林妹妹型,现在可以倒拔垂杨柳。 就是赵桂珍原身回来怕也认不出这是她亲闺女。 两个小的更别说了,之前纪溪还笑话郭表哥从熊猫便狗熊,他自己现在也差不多了,刚来时那个贾宝玉式的萌团子一去不复返。 姜南嘉也一样,不过她没胖起来,反而越练越干瘦,皮肤一黑像个小猴子,头发再一剪短,乍一看就是谁家皮小子。 剩下几个大人也个个吃壮了,又黑,而且一个赛一个糙,为了营造海上风吹日晒的效果,愣是一点都没护肤,一家人排排站,个个能倒拔垂杨柳,很是能唬人。 终于中秋来临,一家人心情激动,这天晚上全家一起忙活做了几个大菜,就当是过节了。 “希望接下来顺顺利利。”赵桂珍发言,“下个中秋咱们一家还在一起。” “在,肯定在。”许佳慧立刻接过话,“别说下个中秋,下下个,往后三五十个都在。” 赵桂珍摆手:“三十可以,五十就算了,就这里的医疗水平,活到八九十才不好受呢。” 到这个岁数还健健康康的可太少了,好些都是活受罪。 许佳萍和许佳英立刻说起吉祥话。 姜南嘉虔诚对月:“信女只求健健康康,不求一丝真情。” 纪溪啃着个柿子含混道:“同上。” 姜南嘉:…… 你个学人精。 “不知道康亲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纪鹏和姜庆生惦念着。 · 皇宫,月染血色。 宫中大宴的殿宇名升平楼,按照惯例,中秋夜宴皇帝不仅请了所有宗亲,还请了一干近臣。 此时此刻,宗室真如猪仔一般被一个个拉出来砍杀,本该坐着皇帝的位子上此刻坐着卫国公,皇帝就横尸在他脚下,旁边的卓贵妃已经晕过去了。 几个性烈要扑上来的朝臣被死死压着匍匐在地。 “急什么,不用争着找死。”卫国公端着酒杯畅饮大笑,“等先杀了这帮不事生产只知吃喝的猪猡,马上就轮到你们。” “乱臣贼子不得好死!”有个宗室死前大喊。 卫国公混不在乎:“我是乱臣贼子,你们陈家难道不是?昔年陈太/祖难道不是从义兄手中强夺了皇位,咱们大哥别笑二哥。” 他大咧咧夹起桌上的蒜泥白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瞧着底下血溅哀嚎好似在观赏什么歌舞表演。 不多时,在场的宗室男嗣都被杀完了。 女眷和朝臣一个个晕倒,没晕倒的也脸色刷白快站不住。 卫国公乐呵呵:“去查查看他们府里是不是还有没带来的婴孩,凡是男娃都杀了。” “你呜呜——”被压着朝臣要开口骂,刚出了个声就被堵住了嘴。 “老子怎么?老子乐意,老子高兴!”卫国公一双眼睛锐利如刀,浑身煞气不再收敛,“怎么,就兴皇帝杀别人全家,不许别人有样学样?!” 他一拍桌子:“他当年将崔将军满门抄斩的时候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天!” “你是崔家后人?!”有人惊呼。 我倒是想呢! 卫国公咂摸嘴,却只翻白眼道:“想啥呢?老子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也知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如崔将军那般忠将皇帝说弃就弃,现成的例子摆在这,老子再傻也知道得为自个儿想想。” 实际崔将军对他有大恩,可他知晓自己今日做出这种事,必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好下场,便不连累崔将军因他再多背骂名。 想到这顿时觉得没意思得紧,酒杯往桌上一磕:“行了,把人都叫醒带去关起来,去问问皇城门把住了没,把住了便叫人去敲钟报丧,一会儿进宫来的都给老子抓起来关了,敢闹腾的就地斩杀!” “是!”下头一个个拎着染血的刀,煞气腾腾。 丧钟一声声响起,绵延不绝。 康亲王披着外衣病恹恹坐在院子里,他是真病了,这些日子他把能做的都做了,能托的人都托了,没用! 反而还连累了好些人。 想到那些因他而死的,康亲王咳出一口血来,他不是什么善人,从前爱财敛财圈占牟利的事干了不少,难道他不知道会有无辜百姓因此家破人亡吗,他知道,可他想着与他何干。 他是天潢贵胄,合该都是他的。 然而天理昭昭因果报应。 康亲王对酒当歌,哼起戏词来:“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正哼到“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钟声传来。 康亲王手一抖,酒杯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