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豪门懦弱千金互换人生后》
1. Chapt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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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豪门懦弱千金互换人生后林小枣
《明星网恋手册》作者:林小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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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hapter 02
咖啡店内私议窃窃,刻薄的店员一刹结舌噤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得意的神情被狠狠浇灭。
真相显而易见,一切纯粹是场乌龙。
然而这刻,宋知却已根本不关心什么污蔑、清白与道歉,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另一个“宋知”所吸引。
内心泛起很奇异的感觉,好像海潮携电席卷,而后那弱电淌向四肢百骸,最终全部涌入大脑,麻麻的激得人有些迷惘又亢奋。
宋知直盯盯看向“另一个自己”,那女孩也愕视着她,整整半分钟,她们就这样无声对视。
像极了偶像剧里描述主角遇见命中注定之人那种一眼万年。
还是店长打破了这诡谲的局面。
“看来都是误会,这位同学,对于刚刚的事我们真的很抱歉。”店长周到地说,“我和我的店员都向你道歉,对不起。她会被扣掉这周的奖金,同时我们再免费赠送你们姐妹一人一份甜品,您看这样处理可以吗?”
店长话毕眼锋扫向点餐店员,对方才如梦初醒。
她自知理亏,此时涨红一张脸道:“非常抱歉!确实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无论店员是否真心诚意,宋知所求也已实现。
她没有得理不饶人的打算,点头接受道歉,欲拒绝赠送甜品的提议,可在对上那女孩的目光后又调转话头:“嗯,同学,请问你愿意坐下来和我一起吃个早茶吗?”
这样的奇遇很难得,宋知很想和她认识但不知对方意愿,声音些许紧张。
卷发少女眨眨眼,几乎不假思索点头:“好呀。”
“我叫周亦婵,你呢同学?”她微红着脸朝宋知伸出手,连声音都与宋知七分相似,只不过她语调更细糯温柔一些。
宋知眼一亮,当即紧握周亦婵的手:“我叫宋知,很高兴认识你!”
此言一出,好奇围观的几个人才发觉:原来这两个女生根本不认识!
“哇,是偶遇了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耶,好神奇!”
“感觉有故事!”
窃窃人声又按捺不住,周亦婵似有些腼腆,脸颊飘红更深。
宋知一眼看出她的不自在,便转首看向同样好奇探究她们的店员们:“请问,我们能先过去坐,等会你们帮忙送下餐品吗?”
往常都是客人自取,但现下状况由店员一手造成,她自是爽快答应。
“麻烦了。”宋知便推着行李,率先引周亦婵往角落的沙发走去。
茂密的盆栽隔绝嘈杂,两个女孩相对而坐,视线相接,未语先笑。
“很奇妙对吧?”宋知坦荡荡打量周亦婵,“我们真的长好像,刚刚看监控,我差点以为时空错乱自己真已经来过这儿了。”
“嗯呢!”腼腆的周亦婵也不禁用目光去描绘宋知的五官与身形,边看她边顺着宋知的话问,“刚刚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会查监控?”
宋知就将方才的乌龙简略讲述一遍,收尾之时,店员恰好为她们送餐过来。
是另一个脸生的店员,她放下餐盘再次道歉:“同学,真的很对不起,你们像双胞胎一样,换我可能也得认错。当然,我同事态度确实太糟糕了点,她不好意思过来,让我再跟你道个歉。”
“小事,弄清楚了就行。”宋知已全不在意。
店员边说是她大度,边不忘八卦:“不过——你们真的不是双胞胎么,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那今天这也太巧太有缘分了吧!”
闻言,两个女孩不约而同陷入安静,又同时看向彼此的眼。
疑惑好奇探究的微妙,一切尽在不言中。
店员见状悄悄离开,将她们的私人空间重新留出,给予她们探查真相的时间。
“看你还穿着校服,是还在上高中么?”宋知忽然问。
周亦婵却并不觉突兀,立即接话:“我昨天刚高考完,宋知,你呢?”
宋知心弦一动:“我也是!”旋即,她报户口似的迫不及待道:“我十八岁,生日和我妈妈同一天,是阳历十一月一日,你呢?”
周亦婵的眼睛忽而极明亮澎湃但转瞬又静下去:“我也十八岁,但我生日是每年端午节。”
“啊,这样。”宋知无声扬唇,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现实又不是小说,确实没有那么戏剧化的事。”
周亦婵了然笑笑:“我懂你的激动,其实我——”
她刚要说自己是单亲家庭,所以碰到宋知的一瞬就在疯狂猜测是不是真有个双胞胎姐妹,但被一阵急促的来电硬生生打断。
是爸爸。
从昨夜到今晨,这已经是第五个电话了。
低沉袭来,周亦婵全部的兴奋都顷刻熄灭,她很想掐掉电话,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
“抱歉,”她先跟宋知示意,“我得接个电话。”
宋知自然不会介意,她颔首,还以为周亦婵是要出去接听。
不料,少女对她毫不避讳,就在对面接听起来。
“爸爸。”周亦婵的声调霎时低下去,看起来更乖了。
与宋知懂事的乖不同,那看起来,是一种对绝对权威服从的乖。
那端,她爸爸或许有一些质问,女孩的眼倏尔微红,含着哭腔说:“我没有赌气。我说了,昨晚没去毕业晚会,是去做我更想做的事了。没有和同学闹矛盾,也没有想逃避什么。”
听见周亦婵也没参加毕业晚会,宋知不由抬头又看向她,却看见那双与自己复刻般的眼越垂越低。
周亦婵侧坐着,垂眼望向地面,没发现宋知看着自己。
其实电话里爸爸的语气并不严厉,相反非常平心静气,他说:“小婵,就算你不想念工科,也不能置气不去参加今天的英语口语考试。填报志愿还早,我们可以出国度假回来再慢慢做决定。”
周亦婵却哭腔更甚:“我也说了,不想出国度假,我跟朋友有别的假期计划!”
女孩的哭腔很明显,连邻桌的客人都不禁侧目望一眼。
然而,她的父亲却仍只是理智地说:“小婵,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等你冷静之后我们再谈。还有,如果和朋友有误会,正好可以趁口语考试时化解。我去公司了,晚上家里聊。”
嘟嘟忙音响起,周亦婵再克制不住,眼泪一下掉落。
宋知什么都没多问,只给她递去张纸巾。
周亦婵边擦泪边难为情说:“抱歉啊,让你看笑话了。我太没用了,每次和我爸多争执两句就忍不住要哭。”
“很正常的。”宋知安慰她,“大家都一样,谁和家长吵架不委屈啊。”
周亦婵却摇摇头:“要真是吵架就好了,你不知道,我爸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不骂人也不会安慰人,永远都只和你讲所谓的道理。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又什么都要追着问你,太让人窒息了。”
提到父亲,她的话匣子陡然打开,连方才的腼腆都消散,看起来对父亲颇有怨言。
宋知从刚刚的电话碎片可窥一二,问她:“是你爸爸管你特别严格吗?”
周亦婵重重叹一口气,眼泪收住了,但心里的压抑显然没有:“是吧。是那种每天要抽查学业任务,允许你出去玩,但会早中晚查岗三次的假开明爸爸。哎,说尊重我的意愿,却一直游说我报考他的母校。是不是所有的家长都这么言行不一?”
宋知摇摇头,却说:“我不知道,但我其实还挺羡慕你的。”
“啊?”周亦婵瞪眼,“这种时时管束着你的控制狂爸爸有什么好羡慕的呢?”
“可能是因为我有个从不关心我的妈妈吧。”宋知苦笑,“我坐了一夜的火车到海市,但我妈妈好像到现在也没发现我出走了。”
闻言周亦婵竟道:“好自由!那我也很羡慕你诶,要是我们能交换父母就好了。”
就像父母总感叹别家孩子更懂事优秀一样,无数小孩也都做过交换家长的梦,此刻两个女孩都没当真更没多想。
“可能这就叫生活在别处。”宋知笑笑劝说,“就算对爸爸不满,也先回学校参加英语口试吧,高考考好了我们才有更多选择。”
周亦婵不禁看向她:“你这个样子和我爸爸好像哦。”
“那我讨你厌了吗?”宋知很认真的问。
周亦婵一惊,赶紧摆手:“没有!就是挺奇怪的,你跟我讲道理我觉得你好成熟更喜欢你了,但这话要是我爸讲我可能又会逆反了。”
宋知与她对视,脱口而出:“可能是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和你爸爸比,我占天然优势。”
周亦婵就又叹气:“是吧?可惜我还得回学校,不然我好想再跟你多呆一会儿。”
“没关系。”宋知打开手机调出二维码,“我整个暑假都会在海市兼职,我们先加个微信,之后随时都可以聊天或约见。”
“哇,那真是太好了!”周亦婵利落扫码,又道,“有机会我们可以约个毕业短途旅行呀。”
宋知微笑,坦言:“好啊,如果我兼职能存到足够的钱的话。”
两个女孩又相视一笑,就此作别。
宋知不知道,周亦婵心中已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免费请她一起旅行。
周亦婵实在已经厌倦出国度假,事实上,她更向往爸爸口中不安全的人烟罕至的西北荒漠地带。就是不知道,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宋知,会否也与自己有同样的兴致。
返校的一路,周亦婵都在幻想对奇遇的延续,直到一脚踏入校门,手机频响,不断涌来的新消息打断她思绪。
她低头,看清内容的刹那脸色瞬白,所有奇遇带来的兴奋与憧憬都戛然而止。
撞入眼帘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她日记本的照片,里面写了她不想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
而紧随其后的,竟是对方和她父亲周衍的聊天记录:
『是月亮呀:周叔叔,我是亦婵的同学江舒月,她怎么不来毕业晚会,她是还在生我的气,还是不舒服呢?
是月亮呀:打扰叔叔了,实在是亦婵不回我信息TVT
周衍:放心,小婵很好。我已和她沟通,你们有误会,可以今天口语考试时说开。
是月亮呀:嗯嗯,谢谢叔叔!另外还想问,您介意我加入您和小婵的家庭旅行吗?
周衍:很欢迎。』
难怪爸爸早晨来电突然又提起出国度假的事,难过他会莫名奇妙揣测自己和同学吵架了,原来是江舒月被自己拒绝后竟直接找到了父亲那里去!
软肋被拿捏,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霎时,周亦婵全身都被寒意所裹挟,连洒落的阳光都成了冷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情绪回复:
【我可以请你去任何地方旅行,但求你别打扰我的家庭旅行】
那端却回:
【可我就想去英国看F1赛车[微笑]】
【哦我想起来了,陈焰的F2赛车决战也在英国,学姐应该在,你是不是怕我说漏嘴?】
【放心啦,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会是你守口如瓶的知心好朋友。】
江舒月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明知道自己想避开这样的交集,但她偏不允许,她就要看戏,看自己仓惶狼狈的模样。
那种窒闷想逃的情绪又将周亦婵紧紧包裹,她立在校门口,却怎么也迈不出一步。
分明已经毕业了,为什么自由却仍迟迟不肯眷顾于她?
周亦婵钉在冷光之中,不住地想,要是能把躯体留在这里灵魂出走就好了,要是能分裂出另一个人格替自己承受这一切就好了。
恰是此刻,宋知突然来信:
【宋知:忘了祝你英语口试顺利![加油]】
宋知的微信头像就是她本人的侧脸,周亦婵不去看消息内容,反而将目光紧锁照片。
内心翻涌,某个疯狂的想法一念而起。
3. Chapter 03
周亦婵盯着宋知的照片不住想:根本不必分裂人格,这世上本有一个自己的“双胞胎”,足以以假乱真。如果是宋知顶替自己的话,肯定天衣无缝吧?
一语成谶。
方才聊天时她还说笑想要交换父母,殊不料,转眼自己竟真疯狂想与之交换人生。
此念一起便生根般再也无法遏制,周亦婵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之上,而对话框里是她的回复:
【Liberté:谢谢!宋知,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周亦婵莫名有一种预感,即便自己的请求离奇疯狂,宋知没准也会答应。
然而指尖悬在那里却迟迟无法摁下去,就好像有堵空气墙隔绝于屏幕之上,令她无法彻底下定决心。
倏地——
有人在身后轻拍她肩:“周亦婵!”
转首,英语老师的面孔映入眼帘。
年轻女人冲她笑笑:“怎么站在校门口不进去?你爸打电话跟我请假,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周亦婵登时如梦初醒,手指触电般缩回,立时将手机锁屏收起来。
所有疯狂念头被压下去,她又变回那个乖宝宝:“没有贺老师,是我爸爸他谨慎过头了。我说了要来,他还先向您请假。”
“既然到了就快跟老师一起去教室,正好能赶上最后一批口试。”英语老师话毕领头往前。
周亦婵应一声,边走边重新拿出手机,删掉原本编辑的内容,只余下“谢谢”二字发送过去。
到底还是理智胜了。
人家宋知本自由如风,与自己又不过萍水相逢,怎么会愿意交换人生来受这样的苦?况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都不愿呆的深渊当然也不能拉别人下来。
周亦婵亦步亦趋跟在老师身后,到教学楼下时她深深呼吸,最后硬着头皮踏入教室。
不出所料,江舒月仍在教室。
视线相交的瞬间,女孩便笑盈盈起身,上来就是一个热烈的拥抱:“亦婵,你来了!昨晚聚餐你没来打电话又不接,我真的担心死了!”
少女齐耳短发,一双杏眼又大又亮,从她环抱周亦婵的开朗样,任谁也不会信她是个挟制霸凌者。
相反,人人都以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周亦婵勉强扯出个笑来,意有所指:“你知道的,我一定会来。”
“嗯!”江舒月并不多言,只弯眼拉着她走向座位,“来了就好,我们排一起口试吧,然后去吃午饭补上昨天的聚会!”
前后桌的同学见状都不由吐槽:
“啧啧啧,你俩也太腻歪了!”
“就是!不就一晚上没见,跟小别新婚的爱侣似的,又牵又抱的。”
江舒月冲他们做鬼脸,将周亦婵拉更紧:“干嘛?就要腻歪,我俩不仅抱抱亲亲,马上还要上同一所大学呢,羡慕死你们!”
周遭同学阵阵起哄,讲台上英语老师也会心一笑,唯有周亦婵本人脑袋发嗡,寒意四起。
她如同提线木偶被牵引坐下,面无血色,心乱如麻——江舒月竟连大学里也不肯放过自己,还要继续压榨威胁自己吗?
周亦婵感到未来一片黑暗看不到出口,整个口试她都浑浑噩噩。
考试结束时以为要解脱了,不料江舒月竟登上讲台高调宣布:“同学们,特大好消息,我们的周亦婵小公主对昨晚毕业餐缺席过意不去,说中午要请大家吃海鲜自助!”
“哇,哪个海鲜自助,上隐水产还是公主号游轮?”
“卧槽!这得人均大几百了吧,周公主今天大手笔啊!”
“嘁!咱是那种敲诈的人吗?周公主,只有我们二十六个人,还是带上全班一起?”
周亦婵家境好全班都知道,听江舒月这样讲同学们登时又哄闹起来,不过大家显然都没当真,全是玩笑的语气。
毕竟再有钱她现在也只是个学生,平常在班里请点饮料零食这些就算了,总价上万的自助餐大家也根本不好意思去。
对此,周亦婵也惊愕至极。
这些年江舒月没少把她当提款机,但基本只限江舒月相熟的小范围几个人,像今天这样的狮子大开口还从未有过。
周亦婵正踌躇,对方已又过来与她把臂:“他们都不信我,亦婵,你来说!”
江舒月挑起唇,目光深深地盯向她,软刀子割肉般,是钝痛的威胁。
周亦婵瞬间明白了:她觉得自己昨晚缺席毕业晚会是想借机摆脱,她在向自己示威。
毕业在即,其实江舒月未必真的还能追到大学里,可周亦婵有软肋被拿捏,又被长期打压服从惯了。
最后,她只好强颜欢笑地对同学说:“是真的!我很感谢大家三年来对我的照顾,想要请全班包括咱们班主任一起再聚聚。就在公主号游轮,那是我爸爸朋友开的,友情价,没你们想的那么贵,拜托大家一定要去呀。”
在江舒月的无形压迫下,周亦婵一再游说。
盛情难却,但班里同学到底不好意思真敲周亦婵竹杠,最终大家选择了更便宜实惠人均八十的烤肉店。
班主任没有来,同学们直接玩疯,不停有人向周亦婵敬酒。
啤酒入喉大家兴致上来,体育委员颠颠来到她面前问:“周公主,听说你家和陈焰家关系很好啊?”
周亦婵心一紧,下意识转首看向江舒月,她以为对方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却听体育委员又倒豆子似地道:“那你肯定和陈焰很熟吧?能不能帮我要一张他的签名,或者到时候能不能帮我弄一张海市站的比赛门票。当然了,门票钱我自己出!”
此言一出,不等周亦婵回答,班里人立即炸开锅:
“哇靠!是那个赛车手陈焰吗?他可是我新晋男神!”
“听说他再赢一场F2就能拿F1的超级驾照,基本上已经一只脚迈入赛车最高殿堂F1了,牛逼那个大发!”
“是陈西川学长的亲弟弟对吧,我也知道他,简直帅死人,隔壁国际部可是有三分之一的女生都为了他到欧洲留学啊!”
……
话题登时聚焦于与奥运会和世界杯齐名的F1赛车运动,原来他们只是想八卦陈焰。
听闻周亦婵认识陈焰,更多的同学尤其是女同学吵着找她要陈焰的签名。
她一贯腼腆,本不擅长应对此种场面,但此刻她却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周亦婵尽量不去看江舒月不怀好意的笑意,强装镇定地婉拒所有人:“抱歉啊,是我爸爸和陈焰父母熟,我和他其实没见过几面。签名是要不到了,我可以问我爸爸有没有拿赛车门票的渠道。”
同学们都知道周公主喜静有些内向,闻言便不再追问。
一群人继续热火朝天地聊起F1,烤盘里五花肉滋滋作响散出诱人香味,人人言笑晏晏、口齿生香,唯有周亦婵全程吃得没滋没味。
散场时已是华灯初上,班长又邀了场KTV,周亦婵心有余悸,这次没再逃。
KTV离烤肉店很近,五十二个人浩浩荡荡走在街上。全程,江舒月都牢牢钳制着周亦婵的手臂,她故意越走越慢,令两人渐渐落后于集体。
等她们没入背光的阴影中时,江舒月才露出真面目来。
她拿手背拍拍周亦婵的脸,威吓道:“今天只是个警告,如果你再敢搞什么小动作,我就把你日记本一页页拍下来,人手发一份。”
周亦婵抿紧唇,没有反抗,只忍住所有的屈辱请求她:“江舒月,你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你想请谁吃饭都行,想去国外哪里旅行也都可以,我出钱。但求你,别去英国,别去打扰他们。”
江舒月却轻笑一声,加重了拍她脸的力度:“我说了,我要看陈焰的赛车现场。至于其他的——当然要看你懂不懂事咯。”
恶魔低语结束,女孩就越过她重新踏入灯光之下,那样坦然,那样无谓。
而周亦婵独自留在黑暗中,被无尽的绝望笼罩。
明明江舒月的全部欲望自己都已经照单全收了啊,她不懂,她已经隐忍退让至此了,为什么江舒月还不肯满足,为什么她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白天那些被压下去的疯狂想法,此刻又死灰复燃,烧得更旺盛并向满身满心泛滥蔓延。
周亦婵再顾不得许多,拿手机给宋知发去消息:【宋知,能见一面吗?就现在。】
*
彼时,宋知正等在某传媒大楼的会客厅中。
她从午饭后就等候于此,直到夜幕降临,该赴约之人也仍不见踪迹。
即便对方是老板而她是应聘者,宋知此刻也再坐不住,又来到前台询问:“郑总还没忙完吗?”
宋知先前做的是这家新媒体公司的网络兼职,前台知道她是从小城过来的学生,拿眼角睨她。
女孩拖着个风尘仆仆的黑色大行李箱,生得双楚楚凤眼,可惜透出灰头土脸的小家子气。公司叫她入职真就一天酒店钱都舍不得花,头发毛毛躁躁的也不知整理下再来报道,浑身穷酸劲。
上上下下审视一番,前台才不耐地回答:“我不是秘书,怎么会知道郑总的行踪?你要是不耐烦等,明天再来呗。”
那样刺目的扫视,宋知当然不会全无知觉。
其实她穿得清清爽爽,因不便洗头还特意扎了个高马尾,可毕竟坐了一夜火车,难免会有些风尘碌碌。
前台的态度令她想起早晨点咖啡的不悦记忆,但奔波一天一夜,此刻她也已经疲于争辩。
宋知没再应,转身拖着行李就走。
没想到,苦等一天没见人,离开时倒在门口遇见了郑临。
她脚步顿住,主动问候:“郑总,我是宋知。”
郑临尚未开口,他身边满身酒气的胖子先吹了个口哨:“哟,哪来的小美女!”
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也看向她,似有些意外:“小宋你还等着呢。”
宋知没管酒鬼,只回答郑临:“嗯,说好今天来报道的。”
郑临微顿,继而面无表情地通知她:“抱歉了,我们找到了更专业的人。”
这一刻,宋知才真正地惊愕。
她之所以敢只身前来海市,就是因为已谈好一份工作。自己高二起就在这家新媒体公司做网络兼职,现在年满十八终于可以正式入职,成功后别说这个暑假,大学四年都或许能有个保底。正因如此,她才能走得那样干脆利落。
可现在对方却要出尔反尔,那她之后该怎么办?
宋知心中慌乱,表面却极镇定:“但你承诺过我,我帮你汉化那款游戏,我就能入正式职。”顿了顿,她补充,“我有全部的聊天记录,也有我工作全程的记录。”
言外之意,她有证据链,他们最好慎重决定。
对于一个高中毕业生而言,宋知的反应已算少有的冷静聪慧。
然而郑临却无谓轻笑:“那又如何?我们签合约了吗,有任何违约条款吗?妹妹,聊天记录也是能伪造的,现在得戏精中学生网络上可不少见。”
男人轻描淡写地反威胁她一顿,末了,拍拍她肩头又给颗枣:“看你挺聪明的,我付你汉化的酬劳,好聚好散,没必要闹得太难堪。”
宋知望着男人冷漠的背影,很不甘心:“郑临,别以为学生就好欺负,我会联系我家律师处理这件事。”
男人连头都懒得回,根本不在乎。
倒是他身边的烂醉胖子轻浮地回应:“妹妹,这么想来咱公司上班,不如来做我们的女公关啊。能喝倒我,工资由你定,美女考虑下,我在楼上等你!”
一股恶感涌来,宋知知道,这份工作已彻底告吹。
她不再做无用功,推着行李箱没入夜色,边走边在APP上搜寻实惠的连锁酒店。和十八线城市相比,这里的经济性酒店价格直接翻倍,稍便宜点的又安全性堪忧。
无所依归之际,偏偏又收到妈妈的信息:
【余墨:还在外面疯?有没有时间观念?】
【余墨:算了,你刚考完我不骂你。半小时内回家收拾行李,跟我去西北徒步。】
宋知都可以想象宋语默情绪不稳要发飙,却猛然想起女儿是刚高考完,只好立马甩点东西“补偿”的样子。
好像又回到了那节昏暗的火车车厢内,她像一株找不到归属的浮萍,被困于既喧闹又寂然的真空中,窒闷,想逃。
然而宋知踟蹰灯影之中,却不知怎么逃,逃向哪。天大地大,她竟找不到一个心之所安处。
恰是此时,周亦婵约见的信息闪现。
如同久行于黑暗的人撞见灯塔,宋知毫不犹豫,前去赴约。
*
朝遇夜会,再见面,两个女孩竟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仍是在一间咖啡厅的角落,宋知和周亦婵相对而坐,在瞧见对方的脸色后,她们不约而同地一愣。
“我今天过得糟透了,你呢?”宋知极自然地开口,好像她们不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两个人,而是早就相熟的老友般。
周亦婵亦是如此,叹一口气摇头:“更糟,除了遇见你之外,今天是我人生最糟。”
两人一个对视,倏尔同时笑起来。
宋知忽然就忘了自己的委屈,转而去问周亦婵:“发生什么了,可以跟我讲吗?”
周亦婵张口,话到喉咙却莫名道不出,最后红了眼睛。
她又摇头:“太多事了,想说又好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糟糕透顶,想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宋知心中一动,不由去握住了周亦婵的手。
“我懂!”她感同身受地道,“我也是。在家里没有归属感,孤身逃到外面来,但好像还是像浮萍一样找不到半点实感。”
夜深了,两个女孩握住彼此的手,像一对真正的双胞胎一样互倾心事。
这是周亦婵梦里才敢想的画面。
少女忽然落泪,紧握宋知的手重重点头:“是的,没有归属感!我在家里被爸爸操控,到了学校又被所谓的好朋友挟制……怎么办啊宋知,我想要反抗,想要挣脱,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一切。”
宋知却也很迷茫:“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就像以前我被妈妈利用,我可以离开她不要她,但现在我被兼职的公司利用,他们不要我了,可我也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实在改变不了,或许——”她顿了顿,不确定地建议,“或许你可以像我一样,逃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去。要还是不行,就像现在这样,给我打视频,我们互相鼓劲。”
“逃避言论”一出,周亦婵意动,那些疯狂念想又开始叫嚣。
她伸手擦掉泪,深呼吸,颤声说:“可是,我是胆小鬼,连直接逃跑的勇气也没有。”
宋知望向她的眼,莫名感知到什么,突兀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周亦婵呼吸一紧,她从小被严格约束,从没想过这么离经叛道之事。
话还没讲出口,少女的脸就先红了个透,是极度的难以启齿。
“没关系的,你说说看。”宋知轻轻捏她手,给予她底气。
欲言又止好半晌,周亦婵终于鼓足勇气问:“宋知,你对现在的一切也不满对吧?”
宋知颔首:“是吧。”
周亦婵又问:“听你刚刚的话,你的兼职是不是出了问题?”
“是,他们临时不要我了。”宋知毫无保留。
周亦婵握住她的手又紧了紧,浸出点薄汗,她人也在椅子里不安地挪动几下,好似非常紧张。
“怎么了?”宋知敏锐察觉她的异常。
周亦婵一咬牙,豁出去了:“我给你介绍份新兼职好吗?”
“嗯?”这分明是雪中送炭,宋知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却听少女语出惊人:“我雇你,来扮演我两个月。”
4. Chapter 04
“我雇你,来扮演我两个月。”
面对周亦婵的惊人之语,宋知不可置信到以为是自己听错会错意,只惊愕地反问:“什么?”
周亦婵却愈笃定:“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顿了顿,她人好似也镇定下来,不再紧张,言辞平静地说:“这个暑假我雇你来当周亦婵,而我,就像你建议的那样,暂时逃去千里之外。”
这次轮到宋知张口无言。
她觉得自己在高考毕业当夜孤身远行就已经够出格的了,却不料,竟从“另一个自己”的口中听到更疯狂的提议。
宋知目怔口呆,心中全是震骇,这刻根本抽不出思绪去认真考虑此事。
她久久不语,周亦婵以为她是不愿,又补充:“如果你愿意,薪酬随便你开,我会给你一张卡,期间旅行购物或是别的享乐都随便刷。你只需要扮演一个百分百听话的好女儿好朋友,大学开学前我们就换回来!怎么样,宋知,你愿意吗?”
女孩话越说越急,看得出来她非常迫切。宋知甚至怀疑,为了说服自己,她愿意倾其所有。
不过,她的如此渴切反而平息了宋知心中惊愕,令其只剩好奇与疑惑。
“可是,为什么?”宋知问,“为什么你不直接逃跑,还要雇一个人代替你?”
少女的目光直视过来,周亦婵心虚垂头,忽而不敢看她。
沉默须臾,她还是老实交代:“因为我有软肋被人拿捏住了,一旦我消失,我羞于启齿的事就会被曝光。还有我爸爸,我也不敢想象离开后,他不停联系我要我解释的场面。”
周亦婵这时抬头看向她,眼里闪着水雾:“我没办法像你一样潇洒地说走就走。”
闻言,宋知也陷入沉吟。
片刻后,她却极为理智地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即便是我代替你也有露馅的风险。万一我没演好你,导致你的秘密被曝光,引得你的爸爸步步紧逼,那时你又该怎么办?”
宋知本性严谨,其实只是在客观为她分析交换的可行性与风险,然而她不知道,她这副求实溯理的样子像极了周亦婵父亲“审问”她的模样。
几乎是女孩话落音的同时,周亦婵便PTSD,含在眼里的泪水瞬间无声倾落。
她又习惯性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小孩般畏怯道:“对不起,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现在的生活太屈辱太压抑了,我挣不脱又逃不掉,就想找个人先替我受着点,好让我暂时喘息一下。”
话虽如此,但其实周亦婵内心深处清楚:只要宋知也像自己一样对江舒月有求必应,只要能满足江舒月的贪念,她就不会舍得曝光一切的。即便江舒月真不幸发现了换人,她应该也不会公开日记,只是会更变本加厉而已。
毕竟,把柄唯有未公开时,才能当做无尽索求的利器。
因此只消交换,周亦婵便可暂逃喘息。
这些残忍的真相她都明白,只是,当着宋知的面,周亦婵没法将这卑劣之理宣之于口。
面对少女的质疑与反问,她本能地躲闪,她亏心地低头道歉。
可莫名的,周亦婵这压抑困顿的模样,却激得宋知心中也阵阵难受。
她一时喉中微涩,沉默了许久,才最后建议:“不破不立,周亦婵。或许你可以像我们现在这样,和你爸爸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还有你的软肋,能不能直接公开戳破呢?”
若能轻易戳破,她何以落得如今这样狼狈?
宋知的“咄咄逼人”真像极了父亲周衍,周亦婵闻言直接应激起身:“那你能和你妈妈开诚布公地聊吗?不是所有父母都能沟通!”
她轻吼完直接从脸红到脖颈,而愤怒之后又只剩耻怯。
“算了,对不起。宋知,你是勇敢的,是我不该自己受苦还妄图拉你下水,是我太自私太恶劣了。”周亦婵仓惶转身,要走,“今晚的事你忘了吧,真的对不起!”
“周亦婵!”宋知开口留住她。
周亦婵回首,脸上全是怯懦被勘破的羞耻:“还有什么指教?”
然而全程思辨理智的少女却在这刻说:“我答应你了,我接受你的雇佣。”
周亦婵霎时愣然,连泪都忘记抹,怔怔立住反问:“可是,为什么?”
宋知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想真切的体会看看‘另一个我’到底遭受了些什么委屈吧。”
她这样坦然,周亦婵反而萌生退却:“宋知……可是,真的会很苦会很屈辱。”
“所以,趁我改变主意前,快点过来跟我提供有关周亦婵的情报。”宋知朝她一笑,“否则露馅了,我可不负责。”
周亦婵泫然泪下,突然返身回去抱住宋知,又哭又笑,仿佛多年委屈终于找到可诉之人的大悲大喜。
宋知好像也懂她的情绪,不再多言,由得周亦婵发泄。
*
热血上头的两个少女说做就做,当晚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毕竟是“做坏事”,她们先订了间酒店安顿躲藏,然后周亦婵迫不及待拿来纸笔,为宋知介绍有关周家与她自己的一切。
也是这时,宋知得知周亦婵也是单亲家庭。
那股奇异的情绪复又汹涌,她不由打断对方,眼里暗含渴切:“周亦婵,我也是单亲家庭!”
周亦婵猛地抬头看她,急急说:“我父母离异,我跟爸爸一直在海市,爸爸说我妈回西北了,所以我最想去的地方是西北!”
“啊。”宋知似有些遗憾,“其实我妈说我爸早就死了……而且,我和妈妈从没去过西北。”
两个女孩儿望着彼此,不约而同地低低一笑。
宋知说:“我们还是停止幻想,继续交换情报吧。”
周亦婵便又口若悬河地讲述起来,讲她和爸爸的相处模式,画她家别墅的结构图,又说起她家的保姆阿姨……事无巨细。
生活情报交换完毕,宋知才提醒她更显而易见的破绽——她们的外貌细节。
天底下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即便她们乍看之下如同照镜子,可毕竟也是不同的两个人。她们有着天差地别的家境与性格,而这自然也会影响她们的面貌。
两人便并肩赤足立于全身镜前,一处处仔细对比,仿佛在玩什么找不同的小游戏。
宋知素颜朝天,周亦婵却描了心机裸妆;几乎一样的头发长度,但周亦婵却是卷发;复刻般的一双凤眼,但周亦婵眼底有点淡棕色的泪痣;更小女生的周亦婵打了耳洞戴了耳环,她还做了冰透蓝的夏日美甲,更是比宋知要高两三厘米。
于是凌晨两点,疯狂的两位少女找了个不打烊的综合商圈,为宋知进行了一场大改造。
先接长头发再烫卷,买上跟更高的新鞋,又来到美甲店化妆做指甲进行臭美初体验。最麻烦的是耳洞,因为新打的耳洞太突兀破绽太明显,她们凑在一起半天才想出个对策——多打两个,周亦婵原本只有一个耳洞,今晚她陪宋知多补两个,以新伤盖破绽。
宋知从没有哪刻如今夜疯狂,当穿耳枪贯穿耳骨之时,她痛得和周亦婵一起大叫。
然而当她们对视之时,眼里却盈满了晶莹的痛快。
女孩彻夜畅言狂欢,到黎明乍破之际,宋知已换上属于周亦婵的行头,只身前往了周家。
虽然从周亦婵的言行就能猜到她家境不错,但当宋知于闹市小巷中拐到一栋三层小洋房前时,仍不免有些许失神。
仿若宋语默小说里剧情的具象化,她居然连夜变装改造和一个只见了两面的陌生人互换,而这个人竟住在寸土寸金的洋楼里。
她昨天都还是个连星巴克都没喝过的小城少女,今天竟然就敢来扮演住别墅的千金大小姐。
繁华落幕,现实的考验摆在眼前,宋知内心那些兴奋劲全然消失。
她感到一切都太不真实,也突然萌生出点退意。
其实昨晚在咖啡厅,宋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周亦婵转身时就脱口答应了。
可能是她那刻透出的绝望,很像那个黄昏里自己决绝离家时的心情。
宋知转念又想,反正自己现在漂泊无依没有着落,换了也不会比现在更糟。更何况,即便露出破绽,最后要承担一切的也是周亦婵。
只要她尽力多演几天,给予周亦婵多点喘息时间,就算没辜负她了吧?
而且自己都已疯狂地“改头换面”,来都来了,好歹也要先去试一试,去这奇遇里体会一遭吧?
思及此,宋知彻底压下踟蹰,硬着头皮走进了铁门。她经过小喷泉,跨过几横浅草,推开厚重防盗门时像灰姑娘踏进城堡。
当然,里面等待她的不是王子,而是周亦婵隐怒将发的爸爸,周衍。
“周亦婵,过来。”
女孩刚到玄关,里头就传来一道低沉愠怒的男声。
宋知微顿,余光看见地上粉色小鹿拖鞋下意识要去换,但转念想起周亦婵的交代——我很怕我爸爸,他一发话我就会习惯性服从。
她便干脆穿着鞋就过去了,装出一副仓惶的样子。
于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的西装裤脚。深灰色的亚麻料子,微微起皱,像是奔波许久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痕迹。
宋知垂头静静盯着裤脚上的皱褶,一言不发,这是周亦婵教她的——我彻夜不归还不接电话,我爸肯定要一通盘问批评,你就低头不说话,等他先教训完。
意外的,周衍却没先训诫,而是冷静而严厉地对她说:“别低着头。”
宋知只好听话,按捺住心中的紧张,勇敢抬头。
然后她看见一个在初夏里也西装革领的男人,清瘦且高,剑眉凤眼,即便坐了一夜头发也依旧一丝不苟。
初来乍到又是“替身”,宋知本很是忐忑,却在撞见男人眼睛的一刻怔怔松懈。
周衍的眼睛和周亦婵太像了,内双外挑的标准丹凤,当然,也就和宋知自己的眼睛也生得一模一样。
就好像,她想象中的父亲的模样。
刹那,宋知心中涌出股很奇异的情绪,与昨天早晨刚遇见周亦婵时如出一辙,连那股“假冒顶替”的紧张感都登时被冲散。
这幅模样落在周衍眼中,却是女儿欲言又止。
女儿两个晚上夜不归宿,第一天电话里情绪不稳,第二天干脆电话也不接了,周衍差点就要报警。
但此刻再见女儿,他却压抑下所有脾气,只严厉反问:“周亦婵,这两晚你究竟做什么去了?你讲实话,我不骂你。”
宋知仍望着男人的眼睛,她看见了克制、肃冷与担忧。
如果是她,她会解释,但周亦婵不会。
宋知怕再看下去会露馅,只好学周亦婵,心虚垂下眼看地板。
这反应仿佛在周衍预料之中,他皱眉轻叹:“行,既然你不想说,那我问你答。”
他语调更犀利:“前天毕业为什么一个人坐火车去南城?昨天既然参加了考试又请同学吃自助餐,晚上为什么又一个人消失?你去哪了?”
周衍竟对女儿的行踪了如指掌,一个个犀利的质问砸下来。
若是周亦婵本人在此,恐怕又会泫然控诉,控诉父亲不尊重自己的隐私。
宋知却完全不会。
对着疾言厉色的周衍,她甚至体会到梦寐以求的些许关切。
宋知想起昨晚,自己半夜在酒店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来海市打暑假工了,不去徒步。
那时宋语默是怎样的反应呢?她只沉默一瞬,然后冷声说:“你翅膀硬了想飞,随便你。”
漠不关心的讽刺之后是冰冷的电话忙音。
反观眼前的周衍,女儿油盐不进,他严厉却仍保有耐心。
“小婵,你讲话。”男人循循善诱,“你不能夜不归宿后,却不给家长一个合理的解释。你遇到什么困难了,讲出来,我才能给你建议。”
宋知闻言,心绪翻涌,复杂的情绪交织。
奇妙与探究,羡慕与心酸,恍然与迷惘……所有感触齐齐涌现,却唯独没有委屈。
因为她发现,周亦婵口中咄咄逼人的爸爸,恰是她求而不得的父亲形象——
有一份世俗的工作,或许不温柔会有点清冷,但他其实心系家人。
即便训诫,也暗藏冷硬关切。
这刻,宋知甚至忘记自己在扮演周亦婵,不禁抬头,定定看向周衍。
其实周亦婵也不总低头,有时候被压到极点,也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但那时她会红着眼又红着脸,蕴着愤懑逆反与无尽的委屈,不像宋知此刻这般奇怪——陌生的凝视,眼睛里透出股莫名炙热。
周衍微顿,似有察觉。
他忽而以锐利目光盯向宋知说:“小婵,你很反常。”
5. Chapter 05
“小婵,你很反常。”
周衍的质疑令宋知陡然清醒,惊觉自己多少有些代入过头了——周衍并非她的父亲,她不过是个替身。
女孩猛地低头,耳尖阵阵发热,有发梦的羞耻也有怕露馅的忐忑。
周亦婵昨晚还教她怎么应付来着?
“如果我爸较真追问,硬要你给夜不归宿的解释,你就哭,边哭边重复‘爸爸对不起’就行!”少女笃定地告诉她,“我一哭,我爸就没辙了,所以我老哭……”
但周亦婵不知道,宋知从小到大都鲜少落泪,即便离家时那样压抑绝望,她都没掉一滴眼泪。
现在她该怎么做戏哭出来?
宋知不敢再和周衍对视,指甲无意识掐住手心,有那么一瞬她很后悔答应交换。
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像方才进门时,硬着头皮闯了。
宋知酝酿着情绪,张口努力想叫出那两个字,几欲宣之于口,却都失败。
周衍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一直没催,就静静等着她的解释。
最后,宋知心一横,用力掐大腿一把,干脆仰起了头直视男人的眼睛。
“爸爸——”
未曾料想,在开口的瞬间,她心口喉间竟涌出股莫名的酸涩,横冲直撞搅乱所有镇定。
整整十八年,宋知都未曾向任何人呼以此称,她本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没有父亲的事。直到此刻,酸意冲心眼泪滚落,方才知多年压抑。
宋知心绪翻涌,其实没有想哭,但眼泪却不由自主无声滚落,她甚至连“对不起”三个字都卡在喉咙无法再说出口。
她又直盯盯地凝视住周衍,只是没了最初的探寻与炙热,反而含着点百感交集。
这幅模样倒反而误打误撞,将周亦婵平常委屈又倔强的模样演了个十足。
如周亦婵所言,周衍果真偃旗息鼓。
男人重重叹一口气,从茶几上抽几张纸走到宋知身边:“算了,等你平复几天能沟通了再说。”
宋知没有去接他递来的纸巾。
周衍就将其放在沙发上,最后交代一句便转身上楼:“明天把护照给我,你朋友的也一起,我安排人办签证。”
同样是背影,宋知却觉得周衍的比宋语默更有温度。
她立在原地许久,直到男人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内心那些交织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宋知这时才软坐于沙发,拿起周衍丢下的纸巾擦了擦泪。
也是此时,家中阿姨从厨房端出丰盛早餐,到她身边轻言细语地说:“小婵,你别怪我多嘴。但这两天你爸爸都在客厅坐着整宿整宿的等你,他担心你出什么事了,一晚上四处打电话寻觅。”
从未被母亲寻过的宋知听得发怔。
阿姨却以为雇主家女儿误会,又感到人身被限制,急忙解释:“阿姨知道你们青春期小孩也需要私人空间,也没有要评判什么的意思,只是不希望你们父女有误会。小婵,你可以上楼叫周总一起吃早餐的。”
这点周亦婵也说过,她的爸爸最擅长打一巴掌又给颗糖:一面严厉约束她训诫她,可每次争吵他又都会先服软,习惯若无其事地叫她一起吃顿饭来翻篇。
按说演戏的宋知该听取阿姨的意见。毕竟是周亦婵夜不归宿在先,又什么都不肯解释,这时候服个软翻篇也有利于她继续伪装扮演。
但宋知却久悬不决——她不敢了,不敢再与周衍正面交锋。
她不是周亦婵,她对周衍没有任何怨言,她怕自己又会不由自主,怕再交锋会立刻败露。
“我不要!”
宋知只能装叛逆少女,丢下三个字,逆骨嶙嶙地逃上了楼。
-
周亦婵的房间在三层的角落,毗邻阁楼,没有露台,窗外是泳池,她说这个位置能给她安全感。
宋知原本觉得她有点太内敛敏感,但此刻,她却感谢周亦婵的这种性格。
在坠梦般的此刻,这个隐秘的角落,也给予她自己不少真实与安稳。
宋知坐在铁艺窄床中央,边回忆这两日的奇遇与疯狂,边打量身处的十平方小房间。
与她所想的粉色公主豪华房全然不同,四方小天地贴着奶油薄荷绿的墙纸,白色顶灯像一束倒垂的气球,绿窗白纱透着股文艺清新感。
其实倒很挺贴合周亦婵楚楚的气质。
或许是绿色令人平静,宋知扫视着室内的挂画与摆件,整个人渐渐松懈下来。
紧张与不宁消减,连日奔波的疲乏袭来,她终于陷入沉眠。
意外地,在全然陌生的地带,宋知一夜无梦睡得竟比在家里更安稳,就好像有一双大手抚平了她内心深处的那些彷徨。
这一觉直接睡到黄昏时刻,醒来时,少女有刹那迷惘——昏黄的夕光,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衣服,恍然间还以为身在梦境。
直到她摸出同样陌生的手机,里面夹杂些奇怪讯息,她才豁然想起自己和周亦婵对调了身份。
掌心是周亦婵的手机,来信者应该是对方提过的江舒月。
女孩先发来了一张护照的照片,紧随其后的是赤裸裸的威胁:
【材料都闪送你了,十天内我要看到英国的签证和机票】
【否则,你该懂[微笑]】
宋知登时一惊。
倒不为麻烦降临如此之快,而是她猛然想起一件事——自己根本连护照都没有!
昨晚两个女孩热血上头,光顾着策划宋知该如何扮演周亦婵应对亲朋,这些致命的细节倒反而被忽略了。哪怕今晨周衍提及护照之事时,当时也因宋知的心绪繁乱而轻忽。
此刻江舒月的威胁倒反而提醒了宋知这一现实问题。
为了不违法,她就只拿了周亦婵的手机,连身份证都没对换,眼下出国在即她又该怎么办?而且,她连正儿八经的国内旅行经历都没有,又该如何在初次国际旅行中不露怯不露馅?
两个女孩都太冲动,思虑全欠周全。
宋知开始懊悔,心中再度萌生出退却之念。当然,不是她经受不了半点挑战,而是理智回笼,她清醒认知到处处皆是破绽。
很可能周亦婵刚抵达心之所向,就得立即返程,如此,交换未必是解脱,说不定将适得其反。
思及此,宋知就欲联系周亦婵。
“我们还是换回去吧”
开场白都输入到对话框了,倏尔响起的敲门声却阻止了宋知点击发送键。
叩叩——
很轻也很有礼貌的两声响动。
宋知微顿,还是先赤足下了床。
门打开,是周衍立在外面。男人换了身黑色休闲服,没那么一眼一板后,周身的锐利都被敛起来。
他应该有事要找女儿,却在看见宋知的一刻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命令般地先道:“把鞋穿上再过来。”
若是周亦婵,肯定会怪父亲吹毛求疵。
但宋知却只有讶异,毕竟哪怕下暴雪宋语默都不关心她冷不冷,可周衍一个大男人却能留意到初夏的地板也会凉这种细节。
少女思绪在飘,人便立在原地没动。
周衍就以为女儿在置气,无奈又戴上威严面具:“周亦婵,和我赌气可以,但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较劲。”
宋知将错就错扮演一个受气包,索性看也不看他,转头闷声闷气地趿上拖鞋。
再走过去,她也只是隐在背光处,低声问:“敲门干什么?”
开口时,宋知又被刚踏足周家那刻的忐忑所裹挟,因为她和周亦婵声音像归像,其实声调与音色仍有很大不同。
昨天后半夜她虽努力学过周亦婵软糯的语调,却也心知不可能立刻学得十成十的像,肯定还得打语音再多模仿些时日才行。
早晨刚见周衍的时候,宋知全程就生涩地喊了声“爸爸”才不至露馅,而此刻,她还真有些拿不准,只能尽量压低声音装不高兴的样子。
幸而,周衍或许光顾着说正事,并未发觉这点细节。
他似乎对女儿的态度也毫不介意,平静地讲起正事:“把这次英国游你想去的地方列给我,我好安排。”
宋知想到周亦婵抗拒的模样,替她也替自己争取:“我说了,我不想出国度假。”
“行,那你说你想去哪?”周衍竟意外让步。
宋知诧异抬头,顿了顿,说出周亦婵的安排:“西北。”
“可以。”周衍竟再度同意。
就在宋知高度怀疑周亦婵对她父亲有很深误解之时,却听男人紧接着又道:“你先跟我去英国,然后我和你一起去西北。”
宋知:……
她本该学周亦婵当场关门拒绝再沟通的,但她忍不住提醒周衍:“我十八岁了,已经该学着独立。”
周衍却认真告诉她:“十八岁也还是个小孩。小婵,等你大学毕业,你想独自去任何地方我都不会再干涉。”
早就被迫独立的宋知心间一撞,她的软肋再度被周衍拿捏。
天知道,她有多羡慕同龄人可以做小孩。
宋知突然觉得周亦婵说得没错,她的爸爸真的很难对付,才见两面,她都快被反攻略了。
“那随便吧。”动容之下,宋知却只能闪避,“之后这样的事,爸爸直接给我发信息就行。”
她话毕就欲关门。
周衍却伸手拦住反驳:“文字会掩盖情绪,小婵,我希望知道你真实的想法。所以——”男人停顿,旋即不容置喙宣布,“下次我还是会找你面谈。”
男人理性直白的行事风格再度与宋知想象中的父亲贴合,她大力合上门,仓惶中却根本没半点愠怒,想要退却的心思反而被彻底动摇。
宋知贴门而立,目光紧锁手机对话框。
最终——
她删除掉原来编辑的内容,转而求助周亦婵:
【SOS,我没有护照!也没有任何办理签证的经验!更没有出国旅行过!】
【[图片]】
宋知将自己的难题,以及江舒月来信的截图悉数发给了周亦婵。
须臾,周亦婵便发来一个号码,表示她可以联系这个旅社弄签证。
并且告诉她:
【Liberté:没关系,我爸和江舒月会安排行程,等会我再发一份英国行攻略给你,而你只要会讲英语就完全OK。】
【Liberté:算了,我正好回到酒店,我们直接连线讨论吧!】
周亦婵的视频很快弹过来,她们仿佛又回到决定交换的那夜,开始给宋知这个小城女孩恶补出国的相关知识。
“你们签证直接办两年多次吧,免得我爸心血来潮在开学前又想二飞英国购物;国际航程时间很长就直接订头等舱,会舒服很多,别订往返套票,我爸旅行的时候比较随意,返程的时间不会那么确定;至于酒店,如果我爸问你意见,你就随便选,他都会同意。不过我很容易过敏,都不考虑民宿一般只订星级酒店,你不用自己费劲预定,就把酒店名告诉我爸,他会安排……
其实对于第一次出国的人来说英国还是不错的,你可以在伦敦Harrods大肆采购,到曼彻斯特看一场曼联球赛现场,再去约克走走哈利波特的对角巷,最后乘火车到爱丁堡看看海边夕阳……”
大约是来到了擅长的领域,周亦婵提及旅行事宜滔滔不绝,像一个公主不经意地提起她的日常。
那都是她早已历经千遍万遍的稀松平常,口吻中没有半点炫耀,可宋知略一想象代入却心生艳羡。
她不由打断少女,发自内心道:“亦婵,说真的,你描述的完全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毕业旅行,而你居然避之不及。”
周亦婵全然不介意:“很正常啊,我今天到别人嫌弃的荒漠戈壁,也觉得梦想成真了呢!”
两个女孩默契一顿,透过摄像头对望,忽而相视一笑。
而后,她们继续规划宋知这个“替身”的第一次出国行。
上千的签证费,过万的星级酒店,近十万的国际航班头等舱,别致的只见网红博主发过的高级下午茶,一望无际的高尔夫球场,华丽却典雅仿若电影镜头的英伦风光……种种此生从未触及过的光景一股脑地映入眼帘,宋知仿若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不可置信,她竟能一夜之间拥有全部的憧憬。
宋知没告诉周亦婵,事实上,她连做梦也不敢如此奢侈。
她们又聊到深夜,到最后,因周亦婵描绘的旅行蓝图过于诱人,她已完全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如何面对江舒月。
宋知这晚连做梦都是自己穿行在牛津大学的场面,她梦见自己偷了公主的身份,在伦敦展开了光怪陆离又冒险刺激的交换人生。
到保姆阿姨敲响房门,为她端来丰盛的早餐,少女都仍似半梦半醒。
毕竟,她以前都是准备早餐,为他人端去早餐的角色,现在的生活还真有点像梦中的公主。
最后还是江舒月按捺不住,又发消息来催促签证进度,宋知才想起这个被忽略的大|麻烦,再度给周亦婵发去消息商量。
周亦婵依旧回复得很快:
【Liberté:你无条件满足江舒月的要求,就没问题的!】
【Liberté:如果你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可以翻我和她的聊天记录找找感觉。】
得其许可,宋知这才翻阅起与江舒月的聊天记录。
“我喜欢的电竞选手吃洋房火锅了,公主,你肯定能安排的吧[笑眯眯]”
“这套小香好适合我,懂?”
“我生日礼物要这个包”
“可我就想去英国看F1赛车[微笑]”
“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会是你守口如瓶的知心好朋友。”
……
密密匝匝,竟然每一次都在索取,每一条都是威胁。
宋知光是看消息就已大动肝火,也是这刻,她发自内心理解了周亦婵绝望到想要逃避的心情。
这根本是赤裸裸的敲诈与霸凌。
按她的脾气,她现在就想强硬斩断这个江舒月无限膨胀的欲望。
但聊天记录里那张日记本的照片令宋知冷静了下来,她得考虑到周亦婵的心情与软肋。
于是她也只好学周亦婵,忍辱负重,暂时对江舒月有求必应,虚与委蛇。
直到一周后——
加急的护照与签证办下来,宋知终于在国际航站大楼里,见到了江舒月的真容。
少女捏紧行李箱,跃跃欲试地迎上去,她眼睛又深又亮,步履如风再无任何迟疑。
她预备好好会会这个霸凌者。
6. Chapter 06
“亦婵!你来啦!”
在宋知义无反顾迎上去之时,远远地,江舒月也热情地唤她。
短发少女朝她张开双臂,满目热情,却立在原地没挪动半分,只等待她的“好朋友”主动前来。
即便宋知已看过江舒月的照片,但此刻见到真人,她仍觉得这幅阳光可爱的皮囊与其那阴暗霸凌的本质很违和。
直到——
当她走到江舒月身边,张开双臂的女孩却并不拥抱她,而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宛如对待听话的狗一般,对她道:“真乖呢,我的好朋友。是头等舱吧,现在就请公主带我去体验贵宾待遇。”
说罢,还顺手将她的大号行李箱推给了宋知。
接二连三侮辱人的动作之后,江舒月却极夷然自若。
显然,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这就是她与周亦婵平时的相处之道——习惯性地压榨、使唤、颐指气使,分明高高在上却又还要作出伪善的模样。
宋知登时又痛又怒。
她想起自己正式订机票时,周亦婵远在西北却还特意发消息来提醒她:记得要给江舒月也定头等舱机票,我之前答应她了。
而那天同时来信的还有江舒月,对方发来了小红书推荐的五星级酒店,窗外就是伦敦眼,最便宜的房型也要五千一晚。
八|九万的头等舱一晚五千的酒店,张口就要,这令从小长于十八线小城的宋知大开眼界。
虽说周亦婵家富裕完全承担得起,但她江舒月凭什么?
宋知当时什么都没定,而现在,她也不打算为江舒月推行李箱。
她怕眼睛泄露愤懑心情会漏出破绽,便先学着周亦婵的模样,“屈辱”地垂低头。
“怎么了,周公主,不愿意为朋友服务啊?”而江舒月笑吟吟抱臂望向她,正等着周公主做低伏小给她下苦力呢。
宋知不语,只在心中默默倒数。
须臾,她包里的手机忽然滴铃铃地响起来,宋知接通时才重新抬头,开口竟说的是英语。
江舒月不过是最普通的中学生,即便她成绩在中游往上,却也是个“哑巴英语”选手。
宋知语速很快很急,她基本听不懂,只大概听到“安检”和“海关”之类的单词。
片刻,宋知捂住听筒,似有些进退两难地说:“我找了旅社的人通话指引过关,她要在电话里告诉我流程,现在时间有点紧张了……”
言下之意,没有办法站在这悠闲接电话。
从前周亦婵旅行都是家里安排,而今初次独当一面,江舒月对此说辞不疑有他。
她随口应一声:“那就边走边接呗。”
宋知不接话,只垂眼扫视地上的三个行李箱,她自己两个,江舒月一个。
来回扫几圈后,她又难为情地道:“我忘记带耳机了……”
而据她所知,江舒月的蓝牙耳机也正好丢失,正等着周亦婵去英国后给她现买。宋知必须腾出一只手拿电话,另外两个箱子当然就得江舒月推。
江舒月立即皱眉,默了默,她不死心地道:“你等着,我去弄个推车过来。”
竟还想让宋知单手推三个行李。
宋知心头冷笑,不说话,就任其折腾。
待江舒月推着行李车过来,她拎眉更深,作出更焦灼的模样讲电话。
江舒月也不管宋知只腾得出一只手,强行要她帮忙往推车上搬行李。
宋知并不反抗,却将一位娇生惯养的千金演绎得淋漓尽致——她很“努力”地去提,无奈天生娇弱,手一滑,对方的行李直接嘭地声砸在了地上。
江舒月欲要发作。
宋知抢先红着眼仓惶道:“怎么办?那边说再不去很可能赶不上飞机,说是去英国过关很麻烦!”
大小姐笨手笨脚的娇惯样令江舒月心中直挫火。
“真是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她口上怒骂着,手却实诚地去搬三个行李。
再气恨,也还是出国要紧。
江舒月怕真错过航班,一时也顾不上再使唤宋知,独自推着三个行李恨恨地说:“还傻愣着做什么?带路!”
宋知故作惶恐地点点头,刚一转身,唇角便扬起得逞的弧度。
若是周亦婵在这,肯定极度吃惊——在这段关系里,两人的角色竟头次对调了。
往常都是周亦婵这个“真公主”受辱出钱又出力,但此刻,少女行步如风,而推着笨重行李的江舒月活像个提包跟班在费力追赶。
*
得知江舒月和自己一样是首次出国,宋知在航站楼狠狠地遛了遛她。
她乐在其中,直到真抵达边检口,被查护照和提问时,心中方才涌出阵阵紧张。
毕竟宋知自己也是出国初体验,会担心回答有瑕疵,加上护照和签证都不是周亦婵的姓名,她更担心被江舒月看出端倪。
幸而,排队过关时,旅客都得相距一米逐一通过,江舒月根本没机会去探寻她的那些细节。加之江舒月也很紧张海关提问,也根本没余力关注宋知。
折腾半个多小时两人才终于顺利出关。
敞亮的候机大厅里,属免税店最人潮汹涌。
宋知为避免被江舒月敲诈,本欲主动给周衍打个电话闪避,没想到江舒月瘫在椅子里竟半点想动的意思也无。
强盗静悄悄,多半要作妖。
以防万一,宋知给周亦婵发去消息询问:【她居然没打算在免税店洗劫“你”】
周亦婵知道她是初次出国,早约定好今日会全天为她在线。
因此回复的消息来得极快:
【能在伦敦哈罗德购物,自然就看不上免税店了[苦涩]】
宋知:……
她突然感到自己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了。
正无言,周亦婵的消息又进来:
【你们要登机了么?万一她拿没定头等舱发难怎么办?】
【如果你不想应付她,现在也可以升舱的,那样你的旅程也会更舒服,钱都不是问题!】
周亦婵对江舒月的服从与恐惧似乎已刻入骨髓,如今即便她身在他乡,竟也惧怕担忧不已。
宋知沉吟片刻,告诉她:
【别怕,我刚让她一人推了三个行李,有的是办法治她。】
那端,周亦婵满是不可置信:【真的吗?!】
她反复确认:【如果你感到压抑了一定要告诉我,虽然我们互换了,但我仍希望你能轻松一些!】
宋知余光扫视登机口悠然自若玩手机的江舒月,再看聊天记录里哪怕逃离开都依然战战兢兢的周亦婵,倏尔回复:
【亦婵,我的人生从未如最近般轻松。】
【既然你这样冒险逃离,之后我们暂时就不联系了。我建议你打破枷锁,别再忧“周亦婵”之忧,只管做自由的“宋知”。趁此机会,先“疯”了再说!】
随后,宋知也收起手机,与江舒月一齐踏入登机的甬道。
江舒月打心底就把周亦婵的这次家庭度假当做了自己的英国毕业游,一早做过各种攻略,自然而然,刚登机便发现根本不是头等舱。
她却没有立刻发难,反而些许愣怔,似乎是对周亦婵竟没听话这件事而感到诧异。
虽说这位懦弱公主毕业聚餐也尝试过逃跑,但她别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
“您好女士,请您先入座可以吗?”空姐恳切地催促愣神的江舒月。
她抱歉地点了下头,旋即眯了眯眼凝向宋知。
方才在航站,两人一路奔波,江舒月又被首次出国的激动与紧张与裹挟,忽视了众多细节。
此刻细细回味,才陡觉反常。
江舒月看向宋知的目光愈发不善,但她却忍而不发,默默到独坐的商务舱对号入座。
直至旅客都坐好,飞机翱翔天际趋于平稳,她才慢条斯理地解开安全带,来到身后一排的宋知身边。
女孩立在座椅出口,像堵死了什么逃亡路线似的。她仍是笑盈盈一派阳光可爱的模样,却抬手用手背拍宋知的脸,拷问似的连续发问:
“为什么不买头等舱?为什么不提前做好过关攻略,而要在我叫你推行李时打电话?为什么这周找各种理由不出门?”
“我给你信任,你就这样回报我?”
“想反抗?想逃,嗯?”
恶魔少女每多质疑一句,拍她脸的力度就更重一分,最后她据高临下地质问:
“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饶是宋知早知道此番质问少不了,也仍不免因其极度轻慢的侮辱而震怒——抓住人的软肋敲诈好处占尽就算了,竟还要践踏别人的尊严至此!
她紧握双拳,克制住想要扇江舒月巴掌的欲望,内心不住重复默念“周亦婵没有那样的脾气”。
宋知不能直接打人,只能垂目死死盯着舱底。一眼不眨,到双目发酸,到眼泪生理性地下落,方才仰起头来。
“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狠狠拍开江舒月的手,猛地抬头却双目通红眼泪泛滥。
如同被彻底压垮了般,她语无伦次地说:“我也不想忤逆你也不想像现在这样被拷问,但我真的没那么多钱了!我家是有钱,但都由我爸爸掌控,他不给我那么多钱我也没有办法!我也想听话,我也想死守阴暗的秘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她像是被逼疯了,最后两句完全在怒吼。
国际航班旅程长而累,商务舱内原本静谧无声,此刻却被少女的崩溃控诉所充盈。
旅客纷纷侧目,许是宋知哭得太凄厉,甚至有人立刻叫来了空乘。
三五年了,江舒月更过分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周亦婵都逆来顺受,再压抑也从没像此刻般在她面前崩溃大哭。
“什么情况,我特意买的商务舱,居然也有小孩撒泼啊?”
“不是小孩儿,好像是两个高中生,别是闹矛盾了吧……空姐呢,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啧啧,怕不是塑料姐妹花掰头,登机就开演好戏,这商务舱的票真没白花。”
“我听到她说拷问啊钱啊什么的,怎么感觉像是哭的那个被欺负了诶。”
一声声揣测传来,情况陡转直下,而宋知又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江舒月登时懵了。
她从前的欺凌都是隐秘无声的,怯懦内向的周亦婵亦从未不顾脸面地当众发疯,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计划范围。
她竟破天荒地对着周亦婵慌了神。
江舒月并不想将事情闹大,眼见着空乘越走越近,她下意识地凑到宋知耳边威胁:“别哭了!再哭我立刻公布你的日记!”
宋知才不管,反而大放悲声,哭更响亮了。
江舒月人都已经在飞往英国的航班上,当然不可能真的公布自己握住的唯一筹码,一咬牙在宋知面前蹲了下来:“祖宗,这次你赢了。”
或许是周遭探究与怀疑的目光太多,她本又是霸凌者,不想事情闹大变得复杂,空乘的逼近与乘客们异样的眼神令其也有些无措。
紧接着,江舒月竟挤出假笑,放下身段就像哄真心朋友那般诱哄道:“不是,亦婵你别哭啊……是我误会你了行不行,抱歉,是我不该怀疑你!”
恶魔竟第一次低下了头,若是周亦婵本人在此,恐怕会极度地难以置信,甚至是受宠若惊。
而宋知却不会傻到对方一服软就真止哭,那样目的性太强,也太假。直到空乘过来,她都还在大哭。
但当空姐温声询问时,她却一直摇头,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歉:“抱歉,我受了点委屈,我朋友是来哄我……抱歉,我会快点平复,不打扰、大家休息。”
当事人不愿说,空乘自然也不好多问;女孩哭声那样悲痛,旅客也不好责怪;宋知如此发疯,江舒月更不便再继续刺激她。
结果——
伴随着宋知的哭声渐小,整个机舱的人也都累了,大家不约而同地维持了寂静。
装疯半小时,宋知如愿换来整个航程的平静。
而也是获取这安宁之后,她才分出心来体会自己的第一次飞行。
宋知从小都跟着母亲过紧巴巴的日子,就连毕业远赴海市她也舍不得买机票,宁可在火车上摇晃整夜。
未曾料想,才不到半月的时间,连坐红眼航班都要肉痛的她,此刻居然已身在国际航班的商务舱内。一侧目,便是千里浮云,万丈金光。
少女不住地侧首,又拿出周亦婵赠她的单反相机咔嚓几声。尤其是至傍晚,舷窗外天际蓝一层粉一层又橘灿灿,像一副莫奈油画,而她好似踏在白滚滚的云海上朝画中走去。
热红酒摆在手畔尚未开动,可宋知却已有醉意。
她如痴看着绚烂天际一点点蓝透,变成海化作缎,零星的闪缀于其中。
与周亦婵交换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地抽离失败,沉入到了公主美梦。
仿佛她就是一位真正的大小姐,可以为任何事肆意挥霍。
直至飞机在希斯罗着陆,江舒月那张讨人厌的脸撞入眼中,宋知才猛地清醒。
她回到现实,被梦幻所滋养的心又重新悬起来——毕竟刚刚在空中摆了江舒月一道,打了她个措手不及,现下江舒月回过神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或许是落地出关还有些手续与步骤,江舒月得继续依靠宋知。她除了全程阴沉着脸,都只是秉持沉默,竟丝毫没有发作。
宋知却不敢大意,一路都对其有种戒备的关注。
意外之外,在走出机场后,江舒月也都是那种忍而未发的状态。除了命令她一句“打车走”,便再无多言。
仿佛在憋大招,酝酿什么风暴,这反而令宋知隐隐感到不安。
伦敦此时恰是黄昏,满目的英伦洋楼都笼在温柔的橘光之中。
可两人航程中斗智斗勇,此刻又各怀心思,倒是无意欣赏这异国风情。
宋知近来都绷紧了神经,江舒月又久久不发,车内一片死寂,伴随着车轮粼粼压过路面的声音,她竟渐渐睡着了。
朦胧间再醒过来,出租车已停在了酒店门口。
她付钱下车,眼前城堡似的建筑前立着周衍高大的身躯,而身后的伦敦塔桥之下,漫天橙红正渲染满河。
平常只出现在浪漫电影与国际新闻中的标的建筑,此刻竟都活生生伫立眼前,触手可及。
少女的脚在灰色地砖上踩实,心中陡然涌现股奇异的奋激来——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抵达了伦敦,哈利波特的故乡伦敦,福尔摩斯所在的伦敦,拥有查理十字街的伦敦!
那种美梦成真的虚幻感再度降临,宋知感到,自己像是从一个梦又坠入了更深的梦境。
7. Chapter 07
宋知怔忪立于街边,倒是她身旁的江舒月陡然间活过来。
短发女孩脸上再不见阴郁,转而换上郎朗笑意,她大方向周衍问候:“周叔叔你好,我就是亦婵的朋友江舒月,之后几天都要麻烦叔叔啦。”
女孩笑意融融,亲和无比,丝毫也看不出欺辱人时的盛气凌人,更没有了被忤逆的隐怒。
“你好。”周衍刚应一声,酒店礼宾员已从他身后走来帮两个女孩提行李。
宋知这才回神,侧目看江舒月一眼,却见对方笑容愈深,目含隐隐警告。
她沉吟半瞬,没再跟其作对,攥紧手中护照低声道:“爸爸,我先去办我们的入住。”
“我跟你一起。”周衍抬步跟上她。
宋知心微悬,立即拒绝:“不用,爸爸帮我照顾下朋友吧,我自己可以。”
其实和周亦婵打了一周多的语音学舌,她现在已经不怕和周衍相处会露馅,但护照上姓名是宋知,她必须得强硬拒绝。
宋知本做好准备再和周衍多打张“独立牌”来说服他,意外地,江舒月竟主动说:“是啊叔叔,你就让亦婵独立办理吧。她现在可厉害了,我是第一次出国玩,我们这次入关出关全是她带的我哦!”
周亦婵生性腼腆,从前出国相关的一切又都是周衍在办。她这次非要跟朋友一起,周衍还以为是朋友能带她,而她只是贪新鲜而已,没想竟是她做领头人。
虽说女儿仍是沉闷又爱哭,但他总感到有些变化——好像更勇敢,也更愿意去试了。
周衍深望宋知一眼,最终还是颔首同意。
宋知暗自松气,快步走向前台。
等待确认时,她余光瞟到江舒月与周衍言笑晏晏的模样,紧张感又陡然而生。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自己在飞机上假装发疯时,曾撒谎说是爸爸不给她钱才没买头等舱。
可事实上,周亦婵卡中的余额,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难怪江舒月方才竟会帮她解围,恐怕是要借机确认她那番话的真实性。
宋知防不胜防,神经又再度绷紧,回答前台问题时都些许心不在焉。待重新走向两人时,她已经在脑内分析几个对策的可行性。
远远地,宋知对上江舒月不怀好意的笑脸,便打定主意就算周衍拆穿她,她也将死不承认。
殊不料,走近时却听江舒月在闲聊似的问周衍:“叔叔,你对英国行有什么计划吗?我也想听听您的推荐!”
周衍表现得很开明:“没关系,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就行,我会配合你们。”
宋知微微讶异,还以为自己过分未雨绸缪,但紧接着就听江舒月说:
“那怎么行!”
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其实我是第一次出国玩,什么都不懂,坐商务舱的时候还差点闹笑话呢。”
果真,周衍闻言不禁目含疑惑地看向女儿。
周亦婵隐私观念特别强,像这种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从前都必定会订头等舱单独的小房间。女儿又从不是什么抠门的人,不可能邀请朋友玩,又舍不得订两张头等舱票。
周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女儿作此决定,默了默,他最终没有多问,只道:“既然如此,那更要让小婵带你好好玩一下。”
说着,他唤女儿:“小婵,你来。”
宋知在踏入周家的第一天,就见识过周衍刨根问底的性格,男人此时叫她去估计够呛。她微握拳,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她以为周衍要追问,谁料——
周衍却从钱夹里拿出张卡给她:“这张副卡你拿着,在英国你们想买什么玩什么,都可以刷它。”
周亦婵的爸爸竟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不提任何问题,也完全不要解释,反而怕她真没钱要再给她卡刷。
宋知望向周衍,心中滋味难辨,男人那种无条件的信任,竟令她萌生出一股被保护的熨帖来。
那已是超越她理想中父亲的存在。
她酸涩难言地看着周衍,不声不气,只乖顺地点点头。
少女深受触动的模样,反而应和了被霸凌者越界却不敢言的屈辱。
江舒月似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结束了试探,转而过来挽住她的手,满口羡慕:“天啦亦婵,你爸爸也太好了吧!周叔叔,你这样我更不好意思了,这是你和亦婵的家庭旅行,之后你们别光照顾我,还是要以你们为主的!不然我以后都不好意思跟亦婵出去玩了……”
女孩热切感动地搂着宋知,仿佛她真是个和朋友出来见世面的普通乖女孩,令其方才的试探全然不露声色。
宋知拿余光瞄她一眼,心中方知,这个人大概不太好对付。
而或许是见两个女孩亲密无间,周衍忽然道:“别客气,如果小江真觉得不好意思,可以帮叔叔一个小忙。我想邀请你和小婵明天一起去看看银石的F1赛车。”
宋知闻言,猛地侧头看向男人。
是不解且惊讶。
她看过周亦婵与江舒月的聊天记录,知道女孩有多不愿去看这场赛车,为了不去那里,她甚至愿意请全班随意消费,她什么都答应江舒月。
可这场赛车竟也在周衍的计划之中。
宋知讶异之余忽而愈发好奇:为何人人都要逼迫周亦婵前去,而少女又为何如此抗拒。
她差点矢口答应,但想起自己正扮演周亦婵,只得生生压住好奇心,反而过激且笃定地说:“不要,我不要去看赛车。”
身旁两人对她的反应却并不意外。
周家从事汽械行业,周衍只以为女儿又怕自己借赛车干涉她的志愿,便劝诫她:“小婵,你不用这么抗拒。无论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你都可以跟爸爸去体会下,有了更多的经历与对比,作出的决定才会更理智合理。”
而挽住她的江舒月搂她更紧,看似朋友间的亲昵,实则暗劲狠狠掐她:“周叔叔您放心,明天我就是绑也要把亦婵给绑过去!”
唯有这一刻,周衍才像周亦婵口中那个威严又不容置喙的“假开明”爸爸。
宋知盯男人一眼,又侧目看江舒月,最终,她垂下头缄口不言。
是妥协是屈服。
周衍打一巴掌又给颗糖,立即又说晚上为她们定了网红餐厅,让她们先上楼休息整顿;而江舒月似被彻底安抚,拉着她欢欢喜喜乘电梯前往房间了。
宋知全程不再反抗,像突然被抽走了生气一般,将周亦婵精疲力竭无力挣扎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
房间在酒店顶层,落地窗外就是泰晤士河与塔桥,视野与景观都一绝。
这是周衍挑好直接发宋知的,比江舒月看中的酒店还贵上几倍,当时价格一入眼,宋知就又刷新了对周家家境的认知。
她并非周亦婵本人,可以肆意挥霍;在周衍眼中江舒月又是她最好的朋友,于情于理,她都该定个双人房。
但宋知毕竟是假冒的,不便与敌人同住一个屋檐;再者,她又故意扣掉了江舒月的头等舱机票,为平衡其心态,她还是忍痛订了两个独立的房间。
果真,当宋知刚摊开行李箱整理时,江舒月的反馈信息就进来了。
【房间可以,算你还懂点事】
【折腾一天今晚不想出门逛,我先休息,七点再来叫我吃饭】
江舒月虽总对周亦婵颐指气使,但其实她家境普通甚至有点差,父母都是餐厅帮工。在认识周亦婵之前,别说出国旅行了,连国内旅行都不曾有过。而且,她又不会说英语,未来在英国什么都得依靠宋知。
此刻,她先表达满意,再给宋知安排行程任务,看起来似乎真就这么容易被哄好了。
宋知稍感意外。
江舒月连她在发疯时扯的谎都要拐弯抹角地去验证,没道理在飞机上吃了闷亏却不报复,她真的会因周衍给了副卡又提出去看赛车便就此作罢吗?
想起“发疯”前,女孩在飞机上笑盈盈拷问自己的场景,宋知直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若江舒月如此好打发,周亦婵何至压抑至此?是周亦婵生性懦弱完全不懂反抗,或是她被拿捏的软肋实在不可告人?
至此,她的奇怪已经超过戒备,她甚至想再激一激江舒月,以探寻更多事情的真相。反正,来英国的一路这个霸凌者事事都得依靠她,简单刺激一二,对方也绝不可能真翻脸去泄露周亦婵的秘密。
宋知预备养精蓄锐,好好地测试下江舒月的底线。
江舒月说要七点吃饭,六点半周衍来叫宋知时,她便真的没叫她。
父女并肩走进夜色,沿着灯火粼粼的泰晤士河,慢悠悠摇到那家知名的“梦幻泡泡餐厅”,又点好了菜,宋知才给江舒月打电话叫她来吃饭。
电话那端,江舒月语调立刻紧张起来,却还是命令的口吻:“你们已经过去了?我不认识路,你回来接我。”
宋知捂着听筒暂时远离周衍,面不改色地胡扯:“可是我爸爸有事要先离开一小会儿,我得先在这点餐,否则全走掉再回来咱们就要重新等位了。这是网红餐厅,今晚说不定就等不到了,之后可能也很难再约上……”
都要出动周衍预约的餐厅,江舒月并不怀疑宋知话语的真实性。但宋知不等她这件事,仍超出了她的舒适区,令她感到很恼火。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你给我等着!”她难得失态,气汹汹地挂掉电话,摔门而去。
而后,江舒月便只能涨红着脸,边对照翻译软件边用自己的中式英语磕磕绊绊问路前往。
其实她下楼就后悔了,想干脆让酒店的人引自己前去,或让周亦婵叫车来接自己,但那样会暴露出真实的穷困的浅陋的自己。
从小她家境就不算好,总看着别人的零花钱羡慕嫉妒,骨子里透着自卑感。
这一路过去,露怯的江舒月根本藏不住那种心虚,在周亦婵面前的那种优越与高高在上荡然无存。
然而即便如此,江舒月在抵达餐厅,看见周衍已落座后,竟还是立刻换上了阳光乖觉的假面。
“抱歉呀,我来晚了,实在是我不会看谷歌导航,问路也磕磕绊绊的。”她甚至还能拿自己的痛点来与长辈搭话。
周衍笑笑,并无半点轻视:“没关系,多听多开口就能练出来。”
话毕,他招来服务生,很细心地充当中间人,又为女孩点了几个菜品。
“谢谢周叔叔。”江舒月就此展开话题,“我之前听说英国是美食荒漠……”
全程,她竟都安静又和气,半点也没发作,这令宋知倍感意外。
此时此刻,伦敦的天已黑透。
三人就坐在毗邻泰晤士河畔的露台上,透明玻璃的泡泡屋笼着他们,夜风习习拂面,河面上映着柔波灯火。
绮丽而梦幻,恍然间,宋知还以为自己真与家人朋友在悠闲度假。
“叔叔你知道吗?亦婵虽然不擅表达,但人真的特别好!”
“她缺席了毕业聚餐嘛,第二天同学们过来关心她,她干脆就请全班重新聚了一顿!”
但对着周衍喋喋不休的江舒月,却又轻易将她拉回现实。
宋知想起,毕业第二天就是周亦婵压抑着约自己见面互换的那天,估计请客这件事少不了江舒月的威胁。
她心中不爽,便假笑一声打断对方:“都是你教我,江舒月,真多亏你。”
宋知话毕,扫周衍一眼,旋即迅速低下头抿了口玫瑰冰酒。
仿若忍无可忍,却又敢怒不敢言,只得不痒不痛地刺对方一句,刺完又仓惶垂目似有点后悔。
这是周亦婵那晚提出互换后被质疑时的模样,宋知此时复刻,算对江舒月软硬兼施。刺激她那么多下也稍微服点软,以免过犹不及。当然也想借此来试探提醒周衍——如果他真的了解女儿,就该知道女儿此刻其实很委屈。
她想,即便这两个月自己能替周亦婵,却未必能彻底“解决”江舒月。
毕竟她不知道周亦婵究竟是什么把柄被拿住了,万一她们都没法彻底摆脱敌人,或许,可以求助周亦婵的父亲。
周衍确实察觉到了女儿的异常。
但女儿最近反常的时刻太多,朋友之间偶有不对付也不奇怪。再加上周亦婵平常和他争执后也总爱这样垂目委屈,他一时也未多想,只问:“小婵,你是不是有一点不自在?要不要先回酒店休息?”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可以先带女儿回去,让她们分开彼此冷静冷静。
周衍是敏锐的,可江舒月却更难缠。
不等宋知回答,她便抢话道:“叔叔,女孩子的聚会,当然不需要爸爸啦!”
回忆起女儿对此次旅程的无限抗拒,周衍以为她确实有了些自己的小秘密,只可与同龄朋友分享。况且,孩子们之间的矛盾,大人的确也不方便插手过多。
顿了顿,他便起身:“OK,我给你们私人空间。不过,夜里凉又不安全别坐太久,悄悄话也可以回酒店聊,我去外面抽几支烟等你们。”
男人走得利落,宋知立刻严阵以待。
江舒月忽然支开周衍,估计是终于打算找她算账了,就像飞机上那样。
宋知却不怕,反而觉得踏实——明枪胜过暗箭,她早就做好准备,就等着江舒月发作。
不出所料,周衍的背影刚融入夜色,江舒月就原形败露。
但她没有再做那些侮辱人的动作,只是翘着腿,托腮悠哉威胁她:“周亦婵,今天忤逆多少次了?我不发脾气,你就不知道好歹是吧?”
宋知低头不语,静等她出招。
江舒月似乎也没耐心了,直接抬脚在桌子底下狠踹她一下,说:“点开班级群,看看我送你的小礼物。”
宋知拿不准她这是什么态度,抬头看向对方。
江舒月笑得更不怀好意:“看我做什么,看群啊。”
宋知依言打开手机,又点开班级群,内里正喧嚣一片:
『卧槽!!!大家看毕业告白墙小程序的瓜了吗?!咱们年级居然有杀人犯???
哈???什么东西,报警了吗?
不是那种杀人犯……给你们看截图!
[图片]』
宋知倏尔蹙眉,狐疑着点开图片,其上写着匿名心事:
“最近得知我最好的朋友是‘杀人犯’,她在初中的时候,无意害死了一个哥哥。那个哥哥死于意外(警察调查过了),但却是因为她的私心才会有此遭遇……所以说,虽然是意外死亡,也是她间接导致的。怎么办,我好膈应啊,我该继续和她做朋友吗?”
『我靠???是出于什么私心,真的是意外吗?!
建议直接报警再查查,万一真是杀人犯,那之后住大学宿舍……细思极恐啊!
谁啊?我们年级竟有人藏得这么深……』
探寻与质疑不断炸开,宋知先是愣怔一瞬,旋即几乎便立刻明白过来。
这应该就是周亦婵被拿住的软肋,或者说把柄——她间接害死过人。
她深感震骇,难以置信,猛地抬头看向江舒月。
宋知如愿试探出了周亦婵被握住的把柄,可这个把柄却太令人震动和意外,她一时竟有些无法相信。
她想问江舒月这是什么意思,想知道这究竟是真是假,想弄清楚事实的真相。
然而她是假冒的周亦婵,她对此一无所知,她根本不敢多问任何一句。
宋知只能从惊愕中又作出点恐慌来,紧盯着面前的人沉默无言。
整个旅程到现在,江舒月才露出彻底满意的笑容。
她又来到宋知身边,如毒蛇吐信般摸摸宋知的脸说:“这是对你今天这些小动作的惩罚,周亦婵,再敢挑战我的底线,我直接公开你的大名。”
这个发展完全始料未及,宋知此时,一点破绽都不敢露。
她死死盯住江舒月,手暗自掐自己一把,最后红着眼哑着声问:“你还想怎样?我又没骗你,我爸爸也给出了补偿,你还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江舒月对她这我见犹怜的样子半点不感冒,仿佛回敬她方才的冒犯,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不要每次都让我教你,该怎么做,自己想。”
女孩重重拍她脑袋,旋即转身融入夜色。
而宋知,从遇见周亦婵至互换走到如今,第一次地萌生出束手无策之感。
8. Chapter 08
宋知这晚注定难眠。
江舒月丢下这么个重磅炸|弹,几乎打乱她全盘计划,令她不得不重新熟思审处。
宋知不知第几遍打开周亦婵与江舒月的聊天记录,观察、揣摩,企图从中找出点蛛丝马迹,推敲出那两人之间的来龙去脉,还原事情真相。
然而,记录里除了一张日记封皮的照片,就只有江舒月的威胁,找不到任何相关细节。
她们是真的从未在手机中提及把柄细节,还是被周亦婵刻意删除了?
江舒月所言真实可信吗,会不会此事其实另有隐情?若是有,那为什么周亦婵还会任人宰割?
江舒月肯定不是什么好人,那周亦婵呢?她与自己也不过几面之缘,她的话又能全信吗?
一个个问题萦绕脑海,宋知又无法靠自己找出答案,便点开了与周亦婵的对话框。想要得到确切可靠的答案,与当事人直接沟通无疑是最快捷有效的办法。
然而,她指尖悬停在“视频通话”的按钮之上,却久久迟疑不决。
宋知的目光难抑地落在周亦婵给自己发来的那些消息上:
【宋知,你顺利抵达伦敦了吗?虽然你说让我放心去疯,但想到你可能在替我受苦,我就没有办法心安理得消失……】
【江舒月她有为难你吗?如果你不高兴或者生气了,都可以打给我,我来想办法搪塞她。】
【你一直没有回复我,那应该是靠你的聪明才智“治服”江舒月了吧?如果是这样,那宋知你真的很厉害!】
【我在甘肃的沙漠认识了一位志同道合的阿姨,她带我沙漠露营,我们晒着漫天星在等日出,今晚应该不会睡。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忙,记得联系我。】
【宋知!我们运气不错,真的等到了沙漠日出!大漠孤烟,长河朝日,太壮阔绮丽了,我第一个就想与你分享!】
【[图片][图片]】
【我好像终于抓住了真正的自由,我预备听你的去好好疯一场了!宋知,这都是你带给我的,真的很感谢你,希望你的伦敦之旅也能够波澜壮阔!】
【接下来我要跟驴友一起前往无人区,手机信号可能会很差,有事你可以给我留言,我收到就会立刻回复你的。】
在宋知表示自己能够搞定江舒月暂不必联系后,周亦婵却仍时时挂念着她,唯恐她受太多委屈。
少女是如此的敏感劳心,她其实很难将其与江舒月口中那个“误杀刽子手”联系起来。
诚然,宋知与周亦婵相交甚少,可从先前的会面与其消息中的字里行间,看得出她这个人虽怯懦却坦诚。
她根本不擅长隐藏自己的心迹与情绪,不像一个编织谎言的骗子。
宋知看着周亦婵分享而来的星辰朝日照片,甚至能想象出她那时的激动表情,她说不定会热泪盈眶。
宋知倏尔一笑。
在这个不断拆解分析的过程之中,她心中其实已有答案——她不自觉就偏向了周亦婵。
此刻若联系周亦婵,就算对方在说谎,或许她也会选择相信。
宋知揿灭手机,放弃了询问当事人这条路。
周亦婵一开始就刻意对她隐瞒此事,现在去问也未必能得到准确答案,既如此,不如由自己去亲自探寻真相。
理清了日后方向,宋知也不再庸人自扰地一定要立刻溯本求源,她开始着眼于当下——
安抚受刺激的江舒月。
宋知翻来覆去研究了江舒月的全部威胁内容,发现她想要的无非都是物质上的无限索求,以及,对周亦婵的人格打压,好教她对其无条件服从。
她可以立刻奉上头等舱票、奢侈品、甚至是大额现金,反正都是周亦婵买单,周亦婵能负担且承诺过卡随便刷。
但宋知不愿。
因为在她看来,那样的应对方式与周亦婵本人并无分别。她可以演得天|衣无缝,但如此,她与周亦婵的互换也就失去了意义。
她不想便宜了江舒月,希望能想出更灵活更行之有效的办法。
宋知瞻前思后,最终将目光锁定一个姓名——陈焰。
江舒月胁迫周亦婵带她来英国旅行是为看赛车,而她的威胁信息里却阴阳怪气提到,“陈焰的F2赛车决战也在英国”。
宋知猜想,“陈焰”这个被特意提及的名字,应当与周亦婵的软肋有关联。
思及此,宋知立刻在搜索引擎中键入“陈焰”二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痞帅倜傥的脸,十八九岁的年纪,内勾外扬的桃花瓣狼眼透着股痞劲,可那身红白的连体赛车服又写满少年意气。照片里,少年手抱头盔,斜倚一辆黑金赛车,笑意狂妄。
像极了母亲笔下那种天之骄子的男主角,宋知不是什么花痴的人,目光竟也久久逗留于其风姿之上。好一阵,她才继续往下翻有关于其的履历。
“陈焰,中国方程式赛车手。
7岁首次参加青少年卡丁车赛车便一举夺冠,9岁几乎以全胜记录荡平国内所有卡丁车赛事,10岁开始征战国际少年组赛事……
陈焰初中远赴英国深造,16岁加入法拉利车手学院,两年横扫各级方程式。去年,陈焰提前三站锁定F2年度冠军,创造了历史,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夺得F2总冠的车手。
今年三月,他首次现身在顶级赛事F1的练习赛现场,此前媒体又拍到陈焰频频现身法拉利F1发车区P房,七月之后,年满18的他有望加盟顶级车队,正式迈入赛车顶级殿堂F1!
……
而十八岁前夕的这场英国大奖赛,他的表现至关重要,陈焰能否再度创造历史,成为杀入F1的最年轻中国车手?让我们拭目以待!”
一长串的华丽介绍,宋知却看得云里雾里。
她不知道什么是F2、F1,更不懂什么是方程式,但她还是从陈焰这详尽的百科中读懂一件事——这个少年神通耀眼,的确是媲美男主角的人物。
宋知想更了解陈焰,不由又开始搜索那些她盲区内的名词。
“方程式赛车,即在共同规则限制下制造出来的赛车竞赛。国际赛事级别从低到高有:F3方程式、F2方程式、F1方程式。”①
“F1即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是全世界水平最高的赛车比赛,乃世界三大体育盛事之一,与奥运会、世界杯齐名,年收视率超500亿,是每个赛车手毕生梦寐之地。F1每年在全球不同城市举办大奖赛,每站设分站冠军,每年年底按积分颁发车队冠军和车手冠军。”②
“F1是全球最烧钱、最昂贵、技术最尖端、最危险的赛车运动。每花费1亿只能提高1秒的成绩;每场比赛时速超300km;每个车手过弯时需要承受高达5个G的离心力,约等于头部加头盔五倍的重量突然压在颈部拉扯,车手体能媲美战斗机飞行员。③
F1赛车绝对是速度与激情的具象化!”
“想要成为F1车手,除了有天赋还得有钱。几乎所有F1赛车手都从童年开始入场,从卡丁车到F1起码准备个一千万……而且国内赛车文化跟不上,还要做好出国拼搏的准备。”
一条条科普内容看下来,宋知仿佛看见了一个纸醉金迷却又热血沸腾的世界。
或许她对F1赛车的了解仍很浅显,但——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痞气的少年身上,她非常确定:陈焰在赛车届绝对是颗受万千人追捧喜爱的星星。
某个念头一跃而起,宋知忽然想到了该如何安抚江舒月。
*
从伦敦市区到F1举办点的银石赛道有100公里,宋知三人于午饭后乘车前往。
F1历史上的首场比赛便是在银石赛道举行,这里是F1的发源地,因此英国的赛车文化相当流行。很多车队的基地就驻扎于此,每逢F1的这个周末,伦敦市区内外的交通都一塌糊涂。更糟的是,今天天空还降下淅淅沥沥的雨点,路况一时更差,其拥堵的情况直接令几人梦回故土。
得亏周衍未雨绸缪,安排他们在正赛前一天出发,否则按这样的路况,恐怕赛车都结束了他们也未必能赶上。
宋知昨晚接受了江舒月的轰炸又恶补F1知识,睡眠一塌糊涂,此刻伴着丝丝雨声正好打盹。
窗外雨雾朦朦,车内静谧无声,唯有轮胎趟过雨水的声音灌耳,和走走停停的欧洲小镇风光不时擦过眼睛。
倏地——
宋知的手机叮铃一声,打破这寂静。
她担心周亦婵来信,还是撑着眼皮摸出手机,却不料,是同乘一车的江舒月。
【装死?】
【今晚睡觉之前,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江舒月以为她要装傻逃避昨晚的事,在给她下最后通牒。
宋知侧目,对上了女孩威胁的目光。
她顿了顿,在手机上回复:【明天,明天F1比赛结束前,我一定给你满意的答案。】
江舒月手机开了静音,没响,她隔了会儿才垂目道:
【你最好能真的让我满意。】
【[图片]】
宋知点开图片,那应该是周亦婵日记本的一个片段:
“我昨晚又梦到他了,无尽的后悔与恐惧。
直到今天我不得不承认,因为我他才会去那里,是我害死了他。
我是不是真的有罪?”
赤|裸|裸的威胁。
宋知微蹙眉,却没有再去看江舒月。其实她已经想好几个对策,只不过她想在确定一件事后,再采取最优的那个。
而且她根本不怕江舒月的威胁。
宋知确定,自己就算整个英国度假期间都不去安抚江舒月,她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她在国外必须要依靠自己,不可能完全撕破脸。只不过,狗急了会跳墙,真那样做保不准江舒月回国后立刻就曝光了周亦婵的秘密。
宋知不是周亦婵本人,不能够压到那一步,所以她选择暂缓,去推导最佳方案。
好在江舒月在鞭策她之后没再继续烦人,少女也闭上眼睛轻寐,一路风平浪静。
由于路况太糟,最后他们抵达北安普顿的希尔顿酒店时,竟已近傍晚。
淅淅小雨仍在继续,车刚停稳,酒店礼宾员便撑伞前来迎接。
宋知先江舒月一步下车,才扬起眼,便见酒店门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她不禁顿住步伐。
礼宾员以为她对这喧闹不满,立刻向她解释:“是赛车手回酒店刚好遇到来碰运气的粉丝们,请您放心,我们安保很强,粉丝不会进入酒店内部。”
宋知正欲顺口问,是哪位赛车手。
礼宾人员却已上前为她开道,拥挤的人群渐渐往一角分散,被拱在中心的少年也露出真容——竟正是她彻夜研究的中国赛车手,陈焰。
少年像是刚长跑回来,黑色T恤被浸透,茶色乱发滴着水。
宋知看向他时,他正拎着罐能量饮料仰头喝,喉结轻滚,自带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荷尔蒙。
两个礼宾员开道的动静不小,陈焰似乎也注意到她,扔拉罐时往这轻轻一撇。
然而正是这分心一刻,他身边有个粉发女粉丝突破重围,忽然上前越过他的教练和工作人员,往他侧脸上狠狠一吻。
鲜红的唇印落在陈焰脸上,他内勾的狼眼斜睨过去,像要发作。
即便国外开放,但粉丝的这个举动也还是有些太越界。
热烈的气氛登时冷下来,人人都有些紧张,怕陈焰会发飙。
尤其——
粉发女孩很疯狂,像是丝毫察觉不到此刻的氛围,还激动地大喊一句:“Chen,you\''re so hot!”
她甚至想再上前二度越界,但被回过神的工作人员给一把拦住。
隔着几步台阶,宋知立在原地,想要看看陈焰的反应。
却见——
被强吻的少年抬起右手,用大拇指摁住唇印一划,轻笑道:“我不占车迷便宜,你们差不多行了啊。”
他没有责怪更没发飙,只风流写意地警告一句。
自然而然,掀起粉丝的一片疯狂尖叫。
陈焰却正好借此机会转身,拿着教练递来的湿纸巾,边擦脸颊边进了酒店。
不知是否错觉,宋知总觉得少年进去前又看了自己一眼。
不过,她没有过多地在意此事,而是侧目看向走到自己身边的江舒月。
果如所料,江舒月的眼睛里写满了克制的狂热与爱慕。
刹那,宋知的心中有了决断,她要赌一把。
这晚睡前,她向江舒月给出自己的答卷:【我安排你和陈焰见一面,这样行吗?】
那端几乎是秒回:【算你懂事】
宋知登时精神一震——这个陈焰果然是关键人物!
去见他这步棋,不仅打发了江舒月,或许也能令自己离真相更近一步。
一石二鸟,她赌赢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根本不认识陈焰,周亦婵的手机里也找不到与此人的交集痕迹,那么,她该怎么约见这位天才赛车手?
9. Chapter 09
宋知最终决定从周亦婵的爸爸身上入手。
周衍那么积极地游说女儿去看F1赛车,周家又从事汽车相关行业,肯定有门路见赛车手。
而在比赛现场见车手无疑是最自然不露痕迹的做法,明日便是正赛,事不宜迟,宋知便欲立刻给周衍打电话,然而键入号码后她却又作罢。
深更半夜,她才忽然指定要见陈焰未免有些奇怪。
此刻并非良机,宋知重新放下手机,决定干脆就在赛场内观看赛车时再顺势提出。
翌日,各怀心思的三人都起了个大早。
宋知对着满行李箱的裙子犯难,看比赛她想穿休闲服,但周亦婵钟爱裙子,挑挑拣拣半天她套了身网球服出门。
到酒店大堂,她的视线越过穿着随意的周衍,直直落在了江舒月身上。比起昨天偶遇陈焰时,少女今天的爱慕要表达得更直接——她直接穿了陈焰所在的F2车队队服。
其实F2方程式并不热门,也就是陈焰天赋好长得帅又是亚洲人才会引起广泛关注。
很多陈焰的车迷都默认他已经一只脚迈入F1豪门车队法拉利,粉丝要穿也都是穿法拉利的队服,像江舒月这样千辛万苦去搜罗F2队服的根本寥寥无几。
宋知看过去的眼神不觉间便带有了更多探寻。
而江舒月仿若被她看得心虚,避开对视的目光,径直过来挽住她的手道:“我们快点出发吧,这会儿过去应该还能看到车手们进围场!”
宋知随她拉扯,走出来才发现天黑沉沉的,像是顷刻就要降下大雨。
周衍今天不再一路沉默,反而时不时向两个女孩科普些F1赛车的相关知识。江舒月显然早做过功课,全程与周衍相谈甚欢,倒是宋知琢磨着等会儿该如何约见陈焰,有些心不在焉的寡言。
直到抵达围场外,宋知思绪才被拉回。
周衍立在她身边问:“小婵,要买雨衣吗,再加一顶F1车队的周边帽子?”
宋知微滞,颇讶异地看向男人:“我以为是室内票?”
据昨晚所查攻略,F1赛车现场除了普通看台票以外,还有坐落于围场内的VIP票。看台票与赛道隔着道防护铁丝网,而VIP包房就在赛道围场内,毗邻各车队的驻扎准备区。VIP包房好吃好喝视野超绝不说,还能在开赛前去各车队参观,甚至可以与那些曾只出现在杂志与纪录片中的圈内大鳄近距离接触。
宋知还打算若在P房遇到陈焰,就正好借机跟周衍提议单独见见他呢。况且,以周衍的身价,也没道理在这种阴雨天去看台。
面对女儿的疑惑,周衍却笑而不答,只道:“等会比赛开始你就明白了。”
宋知是愿意买雨衣的,但想必周亦婵会觉得雨衣煞风景,所以她最后挑了件法拉利的红色外套和一顶棒球帽。都是火红的颜色,与这速度与激情的氛围很相衬。
周衍只随手拿了顶黑色帽子,然后父女俩并肩而立,沉默相对,静静等待不断找F1赛车手合影的江舒月。
约莫十几分钟后,天空果然飘起毛毛雨,三人这才走进观赛区。
周衍买的票正好处于一个急弯,能看到最刺激的超车,弯前就是比赛的起点与终点,且这里正对颁奖台。
周遭不同肤色的人们大喇喇簇拥在一堆,细雨柳絮似的擦过脸颊,头顶的喷气式飞机轰然而过,一道道雨雾缭绕的彩烟铺满天际,观众欢呼的声浪此起彼伏。
宋知忽然就有了异国冒险的实感,也瞬间懂了周衍买看台票的用意。
此处的热烈澎湃,千金难买。
最先开始的是作为垫场赛的F2方程式,与F1规格完全一样,十支车队二十位车手角逐头奖。
远远地,宋知看见二十辆赛车一辆接一辆错落排列,位于杆位也就是第一名发车的,正是陈焰。须臾,赛车的正前方五盏红灯依次亮起,约莫三秒后,五盏红灯同时熄灭,这是开始起跑的信号——刹那,赛车引擎的声浪席卷而来,喧天的轰鸣声响彻全场!
她眼睁睁看着,明明方才还完全静止的赛车,几秒内就以超出常规的速度飞驰起来。
赛道领跑的就是陈焰,今天似乎满场都是他的车迷,宋知耳畔全是粉丝的呼喊:
“陈焰!陈焰!陈焰!”
“我想在伦敦听国歌!你听到了吗陈焰!”
“焰哥,明年F1揭幕战等你!”
或许是现场氛围太过炽热,就连江舒月都不假辞色地侧过头来对她说:“陈焰真的好酷好红,连伦敦的比赛都这么多中国车迷来支持他!他最擅长跑‘雨战’,今天伦敦雨越大,陈焰肯定跑越快!”
“未必。”周衍简洁果断地反驳。
萌新宋知不由反问:“为什么?我也听说陈焰被誉为‘新雨战之神’,甚至有‘F2小塞纳’之称。”
而塞纳,是赛车界公认的车神。
“就是的!”江舒月为了维护少年,难得地与她站在了同一阵线,“雨天尾流水雾那么大,能见度低赛道又滑,陈焰杆位发车,今天绝对全程领跑拿下分站冠军!”
周衍目不转睛地看着被小雨越浇越湿的赛道,淡声说:“别急着下定论,继续往下看。”
“周叔叔!我确信,陈焰会打你的脸!”江舒月却仍笃定。
而宋知不再言语,重新将视线投向赛道。
雨势越来越大,风驰电掣的赛车尾部拉出一条白色的雨雾长龙,她坐在看台都觉前路模糊,真不敢想象坐在舱内的车手是怎样仍做到飞驰。
一辆辆赛车急速而过,宋知渐渐感到些许无聊,有那么瞬间,她理解了周亦婵为何不愿前来。事实上,在混乱的发车起步和前几圈争位的火花四溅后,赛程进入平稳期就稍显枯燥。
不过,由于周衍态度神神秘秘的,她还是有些被吊住胃口。
宋知很好奇是否真有变数产生。
几乎就是此念一起,倏地——赛道上全程领跑的陈焰突然撞车了!
是被他超越一整圈的那辆套圈车,没有按照规定为他让道,导致两辆赛车发生碰撞。急速前进的两辆车一碰,立时飞漂出湿滑赛道,嘭地一声巨响,弯道碎片横飞!
“GOD!”
不知是谁尖叫一声,全场观众的心都瞬间揪紧。宋知更是忘了枯燥,陡然正襟危坐,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前方弯道。是的,事故刚好就发生在她们看台前的位置。
只见被套圈的那辆违规车直挺挺地撞上铁网护栏,两个前胎迸出几米,碎片四散飞溅于草坪与赛道。这辆赛车宣告报废,车手不得不选择退赛。
而与此同时,被无辜殃及的陈焰驾驶赛车原地漂移转了两圈,在雨天如此湿滑的地面条件下,他居然奇迹般地救下了赛车没有撞墙!
少年穿越四溅的残片,像披荆斩棘的战神般重回赛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
“陈焰!陈焰!陈焰!”
宋知耳畔霎时炸开粉丝们的呼喊。
她身边的江舒月更是与有荣焉,自傲地看向周衍道:“怎么样周叔叔,我说了,陈焰是雨战神,他连撞车都能挽救!”
周衍无声扬唇。
他口上回答江舒月,眼睛却看向宋知:“这个救车确实好运又漂亮,但他前翼和轮胎必定受损。马上清理赛道碎片的安全车就会出动,陈焰一进维修区,再回赛道要等安全车离开才能超车,落后是必然。”
很显然,他所言非虚,江舒月顿时哑然。
宋知目光循着陈焰而去,果真,一切都依照周衍的预判发展。
少年从维修区再重回赛道时,他的名次直接从第一掉到了第十,然而时间仅仅只过去十几秒。她突然就懂了那句“花一亿只能快上一秒”的意义,原来,在这个残酷的赛道之上,一秒钟便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雨天里因为前车的水雾尾流与恶劣的赛道环境,后车想超车极其困难,陈焰一开始领跑有多容易,现在想夺回名次就有多难。
从开赛起就极其亢奋的江舒月忽然不讲话了,她双手抓紧外套,眼里的不甘浓厚到仿若她自己就是赛道上被超车的车手。
宋知再度侧目看向周衍。
目光相接,男人仿佛有读心术,在她开口前先说:“方程式赛车一切皆有可能,尤其是雨战,不到最后谁也无法断言结局。”
言下之意,陈焰并非全无机会。
宋知不再分心,终于全情投入到了这场赛车盛宴之中。
赛道上,那个倜傥劲扬的少年并未放弃,他驾驱着黑金赛车不断地破开雨雾。
方程式赛车的赛道其实都不长,全长基本都是两三公里,因此车手需要在两个小时内连续以高速开上几十圈。车舱温度高达五六十度,对车手的消耗极大,越到后面考验越大,这时也更易犯错被超越。
然而,陈焰却越开越勇。
伴随着雨幕瓢泼,又有两辆车打滑退赛,全场的车手都越开越慢,唯恐赛车失控。唯有陈焰无所畏惧,他不慢反快,玩儿命似地一往无前,如同利箭刺破雨帘。超车最极限的时候,他与前车的距离连一厘米都不到!
少年不是犯错人,而是伺机捕猎者。
“太刺激了!”
“天!陈焰为了冠军不要命了吗?”
“是不是法拉利真的在考察他了,不然以他今年的成绩F2冠军很稳吧,没必要在雨天这么拼!”
陈焰的疯狂令人咋舌,就连与他通话的工程师都在通讯语音里劝他:“速度过快,陈,减速!减速!”
然而陈焰置若罔闻,沐着疾风骤雨,他刷出了可怖的速度——在以微秒计算差距的方程式赛车中,他竟然能每一圈都前进一名。
风忽然吹散厚云,一缕缕阳光混着雨丝漏下,赛道上落下金光,好似在为那个破雨的少年铺出阳光大道。
陈焰状态奇佳,几乎所有人都坚信他能够逆风翻盘。
未料——
就在这势如破竹之时,陈焰竟突然开着车进维修区二停了!
“What?!刚出一点太阳而已,这时候进站太冒险啊?!”
“这决策谁做的,蠢透了!”
车迷议论纷纷,“赛车萌新”宋知很是不解:“为什么不一鼓作气,现在进站只会再度落后影响自己的气势吧?”
“是车队策略。”周衍向她解释,“太阳在慢慢晒干赛道,现在换半雨胎抓地力会更强,理论上速度会比全场没换胎的车都快。但只剩十圈了,陈焰几乎要拼到极限,才能够追回二停的时间损失。”
宋知这时才知道,原来方程式赛车还要打“轮胎战”。
方程式赛车用的轮胎叫“热熔胎”,靠与地面摩擦生热融化提供抓地力,晴雨天路面差异太大,也就使得车队不得不考究该如何使用轮胎以达到最优抓地力。
今日天气由雨转晴,赛道由湿到半干甚至会再变全干,各车队换胎的时机也就显得格外重要。
在陈焰换胎之后,陆续也有几个车队让车手进站。
只不过,后停的他们要拼的不过是前十的那一两个积分,而陈焰要搏的,是冠军。
宋知眼睁睁看着位于第一的赛车因不想进站,被换过轮胎的赛车超越,痛失夺冠的机会;也看见第十一名的车队因换胎很早,迅速地挤进了能拿积分的前十!
一次换胎,竟真的能瞬间颠覆战局。
当然,全场最牵动人心的,依旧是最先冒险去赌的陈焰。
在雨势变小的情况下,雨战之神的他,却已失去最大优势——别的赛车也不再过分谨慎,全场的速度都提了起来。
本已冲到第三的陈焰,因二停又落到第六,最后十圈,他必须全速前进。
少年几乎将油门踩到底,每个弯几乎都卡在极点才踩刹车,但凡失误一次,他都将带着3G到5G的离心率撞墙。
稍有差池,便是车毁人亡。
但陈焰并不在乎,他飞云掣电,真正地将赛车开到极限。他是疯子,他的张狂令对手生畏,以至于后面的超车竟都显得轻而易举。
最后一圈到来时,陈焰已跃至第二,与第一的差距仅有0.15秒!
当他不顾一切疯狂冲刺之时,车队所有成员都不由跑向终点,现场观众也纷纷起身,全场都屏息凝目等着最终名次。
连宋知也跟随江舒月一起冲向铁网围栏,一瞬不瞬地紧盯前方。
她看见两辆赛车并排越过终点,代表比赛结束的方格旗被挥动,一切尘埃落定。
“他和车队赌赢了!这真是我所见过的最精彩的F2比赛!”
“恭喜陈焰!这个来自中国的赛车手,拿到了他的第一个F2银石大奖赛冠军!”
热熔轮胎的焦味冲鼻,隆隆的引擎声尚未停歇,喧天喝彩声又灌满耳朵,宋知被漫场的炙烈所裹挟。
她看着那个少年如同神祇,被他的战友们举高抛起。而陈焰本人,摘下头盔,含笑朝着违规撞他的车手竖起了大拇指。
雨势又大了起来,宋知怔怔望向意气飞扬的少年,初夏的太阳雨打在身上,她却不感到凉,反而痛快至极。
这一刻,她真正感受到了赛车的魅力。
当中国国歌响彻围场时,周衍才来到她身边。
而男人此时终于道出其真正用意:“如果继续去深入了解,你会发现方程式赛车要博弈的不止有轮胎战术,还有赛车的每一个部分。动力单元,空气套件、电子系统的稳定,甚至是一个微小的零件差异,有时候都能反转结局。这不仅是速度的竞争,更是尖端智慧的博弈。小婵——”
他轻唤女儿一声,语重心长地道:“这就是汽车的魅力,是理性的浪漫和最前沿的艺术,爸爸希望你在今天亲眼见证后,也给自己一个了解新领域的机会。放下成见,问问自己究竟最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好吗?”
所以周衍极力游说女儿前来排斥的赛车现场,只是希望她近距离具体地感受“科学与急速”的魅力,他希望女儿在有所了解后再做决定。
宋知定定看着周衍的眼睛,里面全是谈及热爱的光亮。
若是周亦婵本人身临其境会如何她不知,但她本人,此刻的确深深地陷入了对那份炙烈与热忱的向往之中。
她对这个领域动心了。
宋知很想给周衍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她忽然想起,她并非他真正的女儿。
话到嘴边又停住,她最后只颔首道:“好。”
顿了顿,想到什么,她忽然又问:“那如果我了解之后,还是决定念艺术呢?”
周衍沉吟片刻,回答说:“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周亦婵口中那个说一不二的父亲,居然真的让步了,他给予女儿建议的同时也愿尊重她的决定。
他真的像极了她渴望的那盏明灯。
宋知心有触动,有一刹恨不得周衍真是自己的父亲。
失神间,她甚至忘了自己今天的任务,还是从护栏前看颁奖的江舒月回来,悄悄捏她一把提醒了她。
宋知才收起情绪,顺势对周衍说:“我会在认真了解后再慎重做决定,但我希望爸爸再满足我一个愿望,可以吗?”
周衍不假思索:“可以。”
宋知望江舒月一眼,便道:“我们想见见赛车手陈焰。”
其实这点小事于周衍而言轻而易举,但他却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目光深深地看着宋知。
他似乎有些讶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确定要见他吗?”
男人奇怪的反应反而应证,陈焰与周亦婵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而那或许与周亦婵的秘密相关。
宋知便更笃定:“嗯!你刚刚也看见了,江舒月是陈焰铁粉,见了才不虚此行。”
她不知道往事究竟如何,为防露馅,便拿江舒月作幌子。
周衍欲言又止,但最终他还是答应了。
*
宋知三人进入比赛围场时,陈焰刚接受完采访。
少年抬手斜倚着门框,连体的红色赛车服褪下一半,松垮垮地绑在腰间,透着吊儿郎当。走近了才发现,他臂弯前方还站着个女人,咖色大波浪长发里铁圈耳环若隐若现,白吊带黑皮裙,举手投足间都充满风韵。
陈焰不知说了什么,女人忽然抬靴轻踹他,他却不恼,反而垂目笑了笑。
他们明显不是同龄人,却相谈甚欢,浮着暧昧。
宋知明显感到身边的江舒月步伐一顿,她侧头,看见对方眼睛里写满了艳羡。
而恰是此时,引路的工作人员走到陈焰跟前,然后,少年侧过头来,拽痞的狼眼里些许漫不经心。
但只一瞬,他便站直身体,收起所有散漫。
陈焰主动走向三人,眼睛看向周衍,语调是与其气质不符的真诚:“周叔,原来是你想见我,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周衍微笑,目光投向女儿:“不是我,是你的车迷要见你。”
他话音刚落,回过神的江舒月便立刻上前,言语些许激动:“陈焰,恭喜你今天拿到冠军!我是江舒月,很高兴在银石赛道认识你。”
话毕,她主动朝陈焰伸出了手,一派落落大方的模样。
“你好。”陈焰对江舒月轻颔首,抬手轻碰下她指尖便懒懒收回。
只蜻蜓点水似的一碰,克制却又不羁,江舒月的耳根瞬间红透。
她不想表现得与万千的狂热粉一样,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兴奋,浅浅地急促地一阵呼吸后,她又说:“其实今天通过周叔叔来见你,主要是想找你更深入地了解下方程式赛车,因为我刚高考完,很想报考相关的专业。”
江舒月期盼地看向陈焰:“可以吗?”
陈焰没回答,目光掠过她落在宋知身上。
似调侃,他含笑反问:“周大小姐呢,想做什么?”
10. Chapter 10
“周大小姐呢,想做什么?”
少年捉狭的一句话,瞬间令江舒月噤声涨红脸——就好像她再怎么费尽心机,所有人都仍一眼辨出周亦婵这位真公主。
他们的目光总为周公主逗留,而她被忽视,永沦背景板。
无限的尴尬与嫉恨将江舒月裹挟,可面对陈焰,她却只能掐痛掌心忍下来,咽下不甘。
这捉狭却又似隐隐照顾的口吻也令宋知一怔。
倒不为江舒月的记恨担忧,而是她从周亦婵那儿分明找不出和陈焰交集的痕迹,怎么少年的语气倒显出几分熟稔?
尤其,宋知还敏锐地察觉到另一道视线向自己投来。
是方才与陈焰调笑的那个艳冶女人,笑吟吟的,虽无恶意却也不像个陌生人该有的探究。很像是那种,碰见曾有过几面之缘的人,但又不确定的神态。
恐怕周亦婵与这两人都绝非陌路。
宋知心微悬,一时拿不准该用怎样的态度回应。
要使用周亦婵传授的万能公式——装傻吗?但,她此行的目标是接近陈焰,打探事情真相,躲闪或许会浪费掉机会。
思及此,少女忽而侧目,直视陈焰的眼睛问:“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陈焰便笑起来,那颇具侵略性的狼眼弯成桃花瓣,变得风流多情起来。
他对女孩的反问似乎并不觉意外,轻点头,回:“任凭大小姐差遣。”
许是男生的气质有些雅痞,其语气虽诚恳却亦流出点戏谑。
宋知的大胆试探成了一场空,她依旧摸不透周亦婵与其关系的真实亲疏。
倒反而将自己架到更难下台的位置。
陈焰、江舒月,甚至是周衍都齐齐将目光锁在宋知身上,仿佛都很好奇她会提怎样的要求。
然而宋知其实并无任何出格的要求,不过是“以暧昧敬暧昧”,看看陈焰和众人的反应罢了。
但她此刻必须提出一个要求,一个不那么平凡的要求。
宋知垂目沉思,再抬眼,看见陈焰身后那个女人上前而来。
女人的神态已然改变,少了不确定多了丝笃定,像终于想起了那个几面之缘的人是谁。
灵光一闪,宋知忽而对男生说:“我想要姐姐的联系方式,你能帮我吗?”
始终都优游不迫的陈焰终于一顿,似乎真有点意外。
宋知有赌的成分,赌周亦婵与这个女人有渊源,却不熟。提这个要求既够不平凡,也能有更多渠道去了解周亦婵的过往。
她盯着少年,静候结果。
转眼间,陈焰又恢复了那副风流面孔,他说:“行啊,就是要我的都行。”
说罢,男生转首,朝来到身边的女人挑了下眉:“谢俞梦,梦姐,给个面子?”
谢俞梦白他,不理,继而笑着对宋知道:“虽然是很多年没见,但小婵这就把我忘了,还是有点叫人伤心呢。”
果真是半生不熟的旧识!
宋知终于斩获点有效信息,心中石头落地。正欲顺水推舟,以光阴为借口装不熟,道个歉再顺便拿到联系方式放长线。
却听久久沉默江舒月的哂笑一声:“怎么可能忘记。学姐,亦婵老跟我们提起你呢,她忘记谁也不可能忘记你的。”她说着盯向宋知,话里有话地反问,“你说是吧,亦婵?”
这耐人寻味的口吻,加之周亦婵本人对这场赛车的讳莫如深,该不会……是情敌见面吧?!
宋知顿觉微妙,再看向谢俞梦时,目中情绪翻覆。
细细回忆周亦婵内敛的性格,想了想,她并未多言,只真诚地道一句:“我记得的,俞梦姐姐,所以才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话毕便躲闪地移开眼。
周亦婵心藏秘密,从小面对谢俞梦这圈人就寡言少语,在场的几人对其反应不疑有他。
谢俞梦并不好打发,立刻追问:“那干嘛不直接问我要?”
“她呀——”
江舒月再一次替宋知发言,像是要吐露什么秘密,宋知屏息,等着接招。
却听其又收住,只意味深长地说:“肯定是害、羞。”
宋知猜她想说的应该是“心虚”二字。
但她并不反驳,现在才使用周亦婵教的万能公式——垂目,不语,装傻。
意外地,谢俞梦竟真信了。
她爽快地对宋知亮出好友码,甚至伸手揉了揉宋知额发道:“真好,还是那个可爱妹妹。”
女人微笑着,情绪却莫名低下去。
而宋知并未发现这突兀的变化。
她正在毫不犹豫地扫码,滴一声,又俘获位新的关键人物。
好友添加成功,谢俞梦已恢复如常,笑眯眯告诉宋知:“在伦敦无聊了随时找姐姐玩儿。”
接着,她又叮嘱陈焰一句“替我好好照顾妹妹”,便只留潇洒背影。
分明是笼统的称呼“妹妹”,并未特指,陈焰却独向宋知扬了扬下巴说:“走吧大小姐,里面聊。”
宋知这时才故作仓惶地侧首,预备好好欣赏下江舒月的黑脸。
不料,女孩竟已迅速恢复甜蜜笑颜,转眼间亲亲热热挽住她手臂跟随少年:“是呀亦婵,快走快走,我有好多问题想问陈焰呢!”
穿越半截赛道,又绕过几列F1车队的豪华大巴,几人才抵达F2所在区域。
人未至喝彩先响,远远地,陈焰车队的战友们便吹起口哨迎他归来。闻声,左右两支车队的车手们也围上来,少年一瞬就又变得众星捧月。
似乎每次见面,他都是如此耀眼受追捧。
宋知看着被人群包围的陈焰,想起他先前在赛道的肆意张狂,突然理解了江舒月为何会对他爱如珍宝。
这样的天之骄子,若周亦婵也喜欢他应当也不奇怪。
思忖间,陈焰已破开人群,重新到两个女孩身边。
这次,他不再只关照宋知一人,而是征求她们彼此的意见:“想就坐外面,还是里面休息室?”
江舒月:“就外面吧!”
宋知:“里面。”
两个女生同时开口,意愿却截然相反。
陈焰笑笑,面上却无半点为难,他提议:“先到里面谈正事,我再带你们出来参观,行?”
看似两头照顾,实际仍偏向宋知。
宋知看江舒月一眼,而江舒月爽快点头:“当然好啦。”
三人方走进车队的P房,也就是准备区和维修区,一楼停放着出征的两辆赛车和其他机械相关。
那些科普里抽象的东西,霎时于眼前具象化。陈焰雨中飞驰的那辆黑金战车此刻近在咫尺,威风地立于房中央,愈发动人心魄。
宋知不由驻足,整个被一种奇异的澎湃所席卷。
周衍的光亮眼神,人群的熙熙欢呼,以及赛道那叫人热血沸腾的引擎声,仿佛又齐齐涌现。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新世界所攫取,一时落在另两人身后。
直到陈焰已引江舒月上到二楼,她等得不耐出声提醒,宋知方才回神跟上。
不知少年是否看穿了宋知的小心思,他特意选了间开门能看清一楼的屋子。陈焰与江舒月并排背门而坐,而宋知正对门,整个P房工作区一览无余。
刚落座,就听江舒月嗲声嗲气地说:“陈焰,虽然方程式赛车我一直都有关注,但对未来的方向选择还是有点纠结。外行人看再多终究也不如业内人清楚,陈焰,如果我报考赛车行业相关,你可以给我点建议吗?”
她很聪明,以此为引,既自然又能衍生出无数新话题。
就是那矫揉造作的语气,有些泄露了心迹。
宋知不由看向陈焰,想知道刚刚才拿自己打断江舒月殷勤的他,此刻将如何回答。
但或许是江舒月表现得足够从容豁达,亦或陈焰骨子里有风度,提到赛车相关,他倒很是诚恳。
“这取决于你的自身条件。”少年一语中的,“擅长理科,能耐寂寞,就选工科学赛车设计;文科强,报管理类做掌控全局的车队经理;如果都只那样,也能往赛场记者或摄影这些领域发展。当然——”
他停顿一瞬,含着笑腔却极认真地说,“若你有钞能力,直接买下一支车队进场也不是不行。”
很确切地,宋知感到,陈焰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就好像,最后这句话其实是讲给她听的。
他应该看出了江舒月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她才是真正对这个领域有种全新的浓厚的兴趣。
但他看破不说破,陪她们玩。
宋知忽然觉得陈焰这人是挺有意思的。
只不过,她并非周亦婵本人,在她眼里有的东西比人更有意思。
心思被勘破,宋知干脆也不藏了,直接插话说:“我想到一楼参观下赛车和器械,你们自己聊,可以吗?”
江舒月眼一亮,疯狂克制能与陈焰独处的狂喜,对她露出有史以来最满意最愉悦的表情:“当然呀,亦婵你去吧,等会儿我们来找你。”
看得出,她已极力作出密友的温柔与体贴,然而太兴奋仍叫她透出些迫不及待。
宋知已习以为常,并不看她,反而看向陈焰。
男生恰好也在看她,目光隔空相交,情绪意味不明。
最终,两人都没开口,陈焰放任宋知溜走。
*
不知是周衍或陈焰提前打点过,宋知下楼后,竟立刻有人接引她。
来者是一个金发女郎,开口便热情询问:“周小姐,想参观些什么?”
宋知也不假客气,目光锁定陈焰的黑金战车道:“能为我详细介绍下这辆赛车吗?”
“当然!”女郎告诉她,“这是chen的赛车,黑金的喷漆还有他亲自参与设计呢!chen的车感无人能及,因此黑金赛车的所有测试赛,都是他亲自完成……”
女人口若悬河,讲着赛车,话题却始终围绕陈焰。
宋知失笑,立刻打断她:“抱歉。”
她说:“虽然可能有些失礼,但比起赛车手,我对赛车更有兴趣。”
女郎先是一愣,继而笑起来:“真不可思议,来这儿的女孩居然有不是chen粉丝的!”
“是吗?那一定是你见的人不够多。”
宋知尚未开口,背后一道熟悉男声先于她回应。
转首一看,果然是周衍。
方才在F1区域,谢俞梦离开时,周衍也以见朋友之名暂别。
她微微讶异:“爸爸,你怎么这么快过来了?”
周衍却没回答,只问她:“想了解赛车?”
宋知点点头:“嗯,采纳您的意见,既然来了就深入了解下。”
周衍甚慰:“那我来为你介绍,如何?”
宋知便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我们从后往前。这是尾翼,决定F1赛车的后轮下压力,所以每年尾翼的空气动力套件设计是最耗费心血的……”
周衍懂女儿真正想要了解的东西,将整部赛车的底盘和动力单元都拆解揉碎讲给她听。
但其实这些对于才刚接触赛车的宋知而言,还太过晦涩,可她仍没打断男人,静静地认真地听他的专业讲解。
不过,在谈及电子系统时,周衍细心地注意到了女儿眼中的一丝迷茫。
他陡然停顿。
“怎么不讲了?”宋知问他。
周衍轻轻摇头,说:“是我太心急了,现在和你讲这些太操之过急。”
“没关系的。”宋知告诉他,“我愿意听。”
但周衍却没再继续。
沉默许久,他忽然问女儿:“小婵,想不想直接坐赛车感受?”
宋知一愣,不确定地反问:“是……坐什么赛车?”
周衍证实她心中所想:“方程式赛车。”
???
饶是宋知已充分体会过周家有多富裕,此刻也不由愕然,随便一辆方程式赛车造价也都得上亿吧?周亦婵会不会开车她不知道,但她根本不会啊,万一撞坏了周衍真的要赔款上亿吗?!
都说富贵迷人眼,但真被砸中,宋知却退缩了。
她支支吾吾地,最后告诉周衍:“可我也不会开啊……”
周衍被女儿的傻气逗笑:“谁说要你亲自开了?”
“啊?”宋知更懵。
据她这两天的学习与观察,方程式赛车都是单人单坐,她不亲自开,难不成还能自动驾驶?
却见周衍转身打了通电话,片刻,竟有人驾驶一辆双人方程式赛车而来。
来者态度相当恭敬,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询问:“周先生,您要挑选车手吗?F3的全部车手以及部分F2车手,我们都能帮您去安排。”
周衍正欲开口。
却听一道张扬的声音自后而来:“我来开。”
正是最炙手可热的准F1车手,陈焰。
Chapter 11
F1赛车热血刺激又前沿,却也未能免俗,同时也是场巨大的金钱游戏。
围场内每年都会举办几场私人活动,邀请一些商贵前来亲身体会方程式赛车的魅力。但诚如驾车员所言,这种活动安排的车手都列属F3,F2车手领航的都少,最顶级的F1车手更是奢望。
陈焰虽尚未正式步入F1之列,但以他的车技与名望,实在不必降格折腰。
此刻,他主动请缨,周围的人都不由诧异侧目。
方才在一楼很多人都听见这女孩儿说,对陈焰不感兴趣,此刻他的献艺难免叫人八卦。
连周衍都些许惊讶,正欲告知他不必如此,却听少年又道:
“宝贝们,别光发愣了,快帮我的老板安排。”
此言一出,现场大部分人都瞬间了然。
他们都听说过,陈焰自加入法拉利车手学院起,就得到了一份来自中国的稳定赞助。估计……正是被陈焰呼作老板的这个中国男人。
那么——
众人的目光再投向宋知,这就是扼住“命运”的千金大小姐啊!
若是为每年上千万的赞助费,那腰也确实值得一折,开车哄哄公主算得什么?!
众人便不再发怔,立即行动起来,有人检查赛车性能,有人引宋知去换赛车服。
而周衍见女儿奇怪又些些茫然的模样,低笑着默许了这一切。
作为“冒牌千金”,宋知对眼下发生的全部,确实感到匪夷所思。
周衍的钞能力让她立刻坐上方程式赛车就算了,居然还能有最炽灼的赛车手为她当司机——连妈妈的小说都不敢写得这样夸张。
宋知一直都是个冷静自持的人,但她到底也不过十八岁,也会有少女的期待与幻想。
那种坠梦的不真实感与梦想成真的爽快感,再度矛盾的交织在一起,以至于当她换好赛车服再出来时,走路都像在飘。
尤其,宋知看见,陈焰已再度披上战袍。通身红白的意气飞扬,那晚隔着屏幕仰望的人陡然具象化,像童话里的人走入了现实。
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少年的这双眼最叫人惊艳,明明是饱含侵略性的狼眼,偏偏生作桃花形,稍一凝目就像是深情地在看你。
宋知从不花痴,此刻被陈焰这样凝着,心跳竟也有刹那加速。
她一时顿在原地,直勾勾地回视他,就连陈焰朝她举步而来,她竟都没有发觉。
直到——
少年突然抬手,摘掉了工作人员为她佩戴好的头盔。
宋知才猛然回神,惊疑地问:“你做什么?”
陈焰没答,侧首看向车队的人道:“这个头盔太松,影响安全,拿再小一码的给她。”
宋知又是一怔。
而安全人员却并未上前重新复核,仿佛全然信任少年的判断,只是为难地说:“该怎么办?chen,这已经是最小号了。”
其实平日来体验赛车的贵客,通常戴这个型号都非常合适,宋知生得秀气玲珑,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情况。
“还好。”宋知看出工作人员的为难,表示:“就一点松,绝对不会被甩掉。”
陈焰轻笑声:“那不一定。”
他很坚持,将头盔往安全人员那一抛,对宋知道句“等着”,倏尔又转身上了二楼。
再回来,陈焰手里拎着个很炫但更小的头盔。与他身上赛车服一样的红白,但涌着条流金溢彩的河,其设计很像数字“22”。
宋知猜测是车手号码,但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发散,少年又已经立在她眼前。
很近,近到他的气息都一清二楚——像烈日沙漠的风,干燥、并不暴烈,乃至无声无息,却能带走你的呼吸。
宋知刚抬眼,一片阴影便罩下,是陈焰又亲自替她戴上了新的头盔。
这个头盔的确刚刚好,仿佛为她量身定做,除了更重以外,别的都非常完美。她正欲将感受告诉陈焰,却见他隔着护目镜,在认真仔细地端详她。
莫名地,宋知刻意噤声,主动迎上他的目光。
她等着陈焰主动开口,可他却也始终缄默,只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深。
渐渐,男生的目光甚至有些出神,像是隔着她,却看见了另一个人。
“陈焰?”宋知这才出声提醒,“怎么了,还是不合适?”
少年如梦初醒,轻摇头:“没,很合适。”
旋即,他抬手轻拂头盔,仿若擦过她的额头,叹笑转身:“走吧,大小姐,带你兜风。”
*
双坐的方程式赛车,座位一前一后,当中隔着块挡板。
上车后,宋知只能看见陈焰的头盔。与她头上那顶很像,但多了几个logo,以及,几峦重叠的水墨山川。
原本她有些紧张,怕车速太快,自己难以适应。也怕周亦婵早前就坐过跑车,而刚开洋荤的自己会露了馅。
但陈焰的车速意外地慢,如他所言,就是纯兜风。
赛车驰于雨后初阳,空气里除了轮胎的胶味,还夹杂着略腥的青草味,透过头盔护目镜的缝隙浅浅传入鼻息。或许是车速慢,风擦过衣服就没影了。
氛围正好,引擎声音也还不算大,其实很适合随便聊点什么。
又是难得的两人独处机会,宋知不想浪费。
“陈焰。”
“大小姐。”
开口的瞬间,陈焰也刚好叫她。
宋知不愿引领话题,便道:“你先说。”
“行。”陈焰倒不客气,立刻道,“大小姐不是从小立志要做画家,几年不见,怎么你被你爸说服了?以后不画画了?”
隔着头盔,还戴着降噪耳机,少年的声音显得极轻。
但宋知仍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关键词:“从小”、“被你爸说服”。
听起来陈焰与周亦婵不仅是旧识,而且是从小认识,或许还聊过些心事——他们之间果然有猫腻!
静默一瞬,宋知才回答他:“没有,我没有被说服。”
“哦?”陈焰明显不信,戏谑地反问,“那刚刚是谁在说‘比起赛车手,我对赛车更感兴趣’?”
……他居然听见了。
宋知难得的有点窘迫,耳尖发热,语气却是一派镇定:“那是讲给我爸爸听的。”
“不得了。”陈焰的捉狭越演越烈,又说,“乖女孩也学会弄虚作假了。”
若是周亦婵,此刻恐怕已涨红脸,百口莫辩。
然而宋知盯着前方张扬的脑袋片刻,倏尔反问:“你是在关心我么?”
陈焰一怔,似乎是笑了声,但引擎轰鸣又隔着头盔耳塞的重重阻隔,叫人听不真切。
他没再搭腔,车里登时只剩加速灌入的呼呼风声,却衬得气氛更静。
好半晌,车速又忽然重新慢下来,男生才又问宋知:“你刚刚想说什么?”
宋知便道:“我戴的头盔是你的。”
是笃定的一句陈述。
对此,陈焰并不回避:“是我出国后第一场比赛的头盔。”
竟如此意义重大。
宋知不由抬手,轻碰其上,片刻,她又问:“你之后每场比赛都会带着它吗?”
陈焰这次真被她逗笑:“女孩子果真都心怀浪漫。”
宋知:……
她假装听不出其间的打趣,继续深挖:“那你今天为什么正好带着?”
赛车恰好跑完一整圈,他们又回到了环形赛道的起点与终点。
越过起跑线那秒,陈焰倏地回头。
挡板与头盔遮住了少年的下半张脸,宋知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盛满撩撩笑意,他说:“你猜。”
宋知轻怔,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赛车陡然提速。
与上一次似因陈焰情绪的加速完全不同,应该是猛踩了脚油门,叫这头猛兽彻底苏醒,真正地在赛道上驰骋而起。
这刹,宋知才算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贴地飞行。
全速飞驰的赛车将她整个人颠离坐垫,若非有六点式安全带的保护,她毫不怀疑自己将直接被甩离出去;撼天动地的引擎声炸开,即便有头盔和降噪耳塞的保护,她也仍觉耳膜轻震,似要破裂;过速令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像是直接从眼球上擦过。
但奇异的是,她人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仿佛只有灵魂眩晕。
酣畅淋漓的一圈,宋知结束了一场绝妙的飞行。
双脚再落地,似乎也没任何实感。
宋知好像脱离了现实世界,哪怕工作人员为她摘去头盔头套与耳塞,她也仍未寻回位于现实的锚点。人就在她眼前说话,她却觉得声音来自远方。
最后是陈焰款款来到女孩身前,站定,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回神了,大小姐。”
宋知眨眨眼,看清是少年张扬的脸,莫名其妙地笑了。
车队经理不知何时来了,见状笑吟吟地问:“周小姐觉得还满意吗?”
宋知看着陈焰,点下头:“不愧是准F1车手。”
经理闻言拍拍陈焰的肩膀,语调意味深长:“看起来,周小姐很喜欢你。”
陈焰像是听不懂其中的调谑,反问:“是吗?”
宋知对他扬了扬眉:“你猜。”
陈焰哼笑一声,只道:“我猜,周小姐现在想先换身舒服的衣服。”
“那我们为周小姐拍张照,然后安排人为你换衣。”经理很懂这些有钱人的体验流程。
而宋知盯陈焰一眼,不置可否。
等拍照合影,换下衣服再出来时,人都散了。
只少年俯身在他的黑金战车旁,像在检查什么。
陈焰眼睛分明盯着车,却在宋知经过时,突然伸脚绊她一下。
宋知睨他。
少年喉结轻滚,依旧伸手撑住赛车,痞里痞气:“我猜,大小姐现在不介意也加我个好友。”
Chapter 12(含入V通知)
“我猜,大小姐现在不介意也加我个好友。”
少年俯身撑着赛车,偏头看向她,不羁之中满含志在必得。
稳静如宋知,也有那么一瞬感到难以招架。
当然,也仅一瞬。
因为她很快发觉,这正是一个大好机会,一个与陈焰保持长久联系的名正言顺的机会。加上好友,此后便能细水流长的刺探,隔着网络她露馅的风险也更小,何乐而不为?
“行啊。”宋知眉睫轻扬,毫不扭捏地亮出好友码。
陈焰才站直身来,边从兜里摸手机,边目光深深地打量宋知。
突然,他说:“周亦婵,你现在挺不一样了。”
寂静里,手机“滴——”一声,如宋知咯噔的心跳。
太猝不及防,她握住手机的手微颤下,猛地掀眼盯向少年。
四目相对,彼此缄默。
宋知的思绪却疯狂活跃:是单纯的感叹,还是她哪里露馅了?会不会,他和周亦婵早就加过好友了?
尚未得出个结论,倏尔,楼上一道声音打断他们之间的微妙沉默。
“亦婵,陈焰,你们在聊什么呀。”
是江舒月不知何时出现,她话落音,便一步几梯地飞奔下来。
站在二楼时,宋知还见女孩眼里分明装着嫉恨,可现下却已又亲亲热热地将她挽住。
陈焰已似有所疑,宋知不敢再多言,侧首看江舒月一眼便心虚似地别开道:“没什么。”
陈焰亦不拆台,她不想说,他便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
少年眼一偏,看向江舒月问:“江小姐跟工程师聊得怎样?”
提到这个,江舒月就悔到呕血。
她的确是真心想念赛车相关的专业,但具体方向其实早已想好,装作迷茫不过是为了能与陈焰自然地开启聊天话题。
一切都开展得相当顺利:陈焰愿意给予她建议,而周亦婵也忌惮此前丢下的重磅炸|弹,主动为她献出能与陈焰独处的机会。
狂喜之下,江舒月望着陈焰的眼睛,丝毫不掩心中野心。她告诉他:“我想做工程师,设计赛车,与赛车手并肩作战!”
她就差坦白:我就是为你而来,我想为你而战。
可陈焰是怎么说的呢?
他很自谦也极有风度,他说:“江小姐好志向,但赛车设计我不专业。你来,我为你引荐一位华人工程师,他能给你更中肯的意见。”
霎时,江舒月如冷水浇头,陡然清醒。
她根本不需要什么中肯的意见,她只想与陈焰独处聊天!然而,对上少年赤忱的眼睛,她无法开口说出不字。
是她自己说来取经要建议,现在若拒绝,岂不露了马脚?
江舒月不仅不敢拒绝,甚至还要佯装惊喜地感谢。
作茧自缚,她只能硬着头皮听车队工程师说天书,而且为防工程师事后向陈焰吐槽,她还不能只划水装点样子,得认真听得努力跟其互动。
为了不被陈焰看做花痴的粉丝,为了立向学的人设,江舒月迫使自己投入到工程师构建的世界。
她都没发觉陈焰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回过神时,就听见车队几个华人员工在议论:
“做千金大小姐也太爽了吧,居然能坐上陈焰亲自开的赛车兜风!”
“诶,谁叫人家爸爸是赞助商,羡慕不来的。”
“算了算了,这个圈子里‘爸爸力量’还少见吗?买下车队让儿子车手入场的例子那么多,今天不过是大小姐兜兜风而已,习惯就好啦。”
江舒月几乎是立刻联想到周亦婵。
想起此前陈焰对其的百般照顾,她再也按捺不住,向工程师请辞。
结果——
刚出来就撞见两人的暧昧。
江舒月心中嫉妒得要死,面上却温柔笑着回应陈焰:“非常棒,聊完我对未来的方向更清楚啦!就是……”她停顿一下,目光投向陈焰的黑金战车又道,“好遗憾错过了对双人赛车的接触。”
宋知感觉到江舒月暗自掐了掐她的手臂,明晃晃地跟她索要。
但她垂目装傻,嗫喏地说:“下次好不好?我爸爸有点事先离开了……”
其实倒不是宋知又不愿让江舒月占便宜,主要是担心再待下去,会被陈焰看出端倪。
毕竟少年与周亦婵自幼相识,而周亦婵还疑似暗恋他。
虽说周亦婵对江舒月有求必应,但事关爱情,她却拿不准周亦婵该是怎样的态度。周亦婵为了不让江舒月来赛车现场,不惜请全班吃饭,她那么在意,会愿意卑微地请求喜欢的人去载情敌兜风吗?
泥人还有三分气,无论是理性或感性,宋知都不愿从她。
反正在陈焰面前,江舒月多半也不会造次。
“好吧……”果真,江舒月虽不甘又酸溜溜,却也只能道句,“那我只能加倍努力,争取早日造出自己的赛车。”
说着,她复又看向陈焰,似假似真地道:“希望到时能有荣幸请到陈大车手来试驾哦!”
陈焰回视女孩,并不接茬,只反问:“很想坐赛车体验?”
“嗯?”江舒月一愣。
却听少年接着又道:“等着。”
他打了通电话,片刻,那辆双人赛车去而复返。
“天啦!陈焰,你也太好了吧!”江舒月狂喜,以为陈焰竟要主动载她。
可少年弯腰拎起把扳手,说:“江小姐,祝你有愉快的体验,我得修理修理我的宝贝了。”
原来,他只安排车,但并不打算亲自上阵。
可无论如何,都已给足了江舒月面子。
她自然不会再不识好歹,欢欢喜喜地道过谢,便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去换赛车服了。
P房一时又喧嚣起来,宋知却无所觉,定定看向在赛车旁忙碌的陈焰。
她不懂,他为什么还要再为江舒月安排。
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帮她解围?或者,只是顺手再照顾下大小姐?
直到江舒月去而复返,宋知都未猜透陈焰的想法。
不过,方才还酸溜溜的女孩,此刻倒是被彻底哄好了。
江舒月喜眉笑脸地拍完照,换好衣服出来,将宋知甜蜜挽住。
“真是太刺激了,跑完这两圈我已经觉得不枉此生了!”她笑盈盈地又朝少年道谢,“陈焰,谢谢你帮我安排呀。”
陈焰一只腿踩在轮胎上,将拿器械的手往腿上一搭,放浪地看向宋知。
他下巴轻扬,回:“要谢就谢周大小姐。”
言下之意,是卖大小姐的面子。
被如此作比落面,江舒月竟没生气,反而贴宋知更紧,甜丝丝地说:“当然,要不是亦婵,我今天根本都没办法来现场呢!”
她表现得大方又坦荡。
宋知反而讶然,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没搭腔。
就听女孩紧接着又道:“所以,我想要请你们一起吃顿饭,以表谢意!陈焰,我们加个微信吧,好沟通下时间地点什么的,可以么?”
一切豁然开朗。
这样要联系方式的确顺理成章,宋知看向江舒月,心中都不由佩服。
“行啊。”
陈焰爽快同意,朝两人摆下手,道:“沾了机油不方便,大小姐回头直接把江小姐名片推我。”
对此宋知与江舒月都毫无疑义。
两人今日目的皆达,难得默契地同时请辞,三言两语跟车队众人作别离开。
*
看完F1赛车又深入参观银石赛道后,时间已晚,宋知一行三人这晚便没急着回伦敦,仍旧宿在北安普顿的希尔顿。
才刚落脚,晚饭都没顾上吃,江舒月的信息便从隔壁穿墙而来:
【快把我的名片推给陈焰!】
竟丝毫不掩藏她的迫不及待。
不过,江舒月在周亦婵面前一贯有恃无恐,宋知不作多想。
她对着信息,微顿了顿,最后回了个“好”字。
原本考虑到周亦婵可能也喜欢陈焰,宋知有过一瞬犹豫。但她转念想,只有让江舒月如愿加上,令几人有更多的交集,自己才能顺藤摸瓜接近最后的真相。
思及此,宋知果决地向少年推去名片。
那端很快作出回应:
【这么快就到伦敦了?】
却是对江舒月只字不提,就好像,推她的名片只是个展开聊天的由头。
这个做派,宋知隐隐感到熟悉。似乎……妈妈小说里描述的那些海王,就是这样儿的——辞别前,就已埋好下次联系的种子。
她顿觉此人轻浮。
但这是周亦婵圈中的人,宋知也不想置喙什么,只顺着对方的话答:【没有,我们还在希尔顿。】
她故意说出酒店名,想要看看“陈海王”有何贵干。
陈焰却又一个问句抛来:【之后还有伦敦的行程吗?】
“怎么?”
宋知刚在输入框反问,就听手机咻地一声,又一条新消息进来。
少年仿佛懒得再兜什么圈子,直白知会她:
【6月23日,诺丁山。我的生日派对,大小姐赏个脸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