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其昭》 1. 他 秋风瑟瑟,明月皎洁,流光撒在堆积的白骨上,哀嚎伴着风声揪紧了逃亡人群的心。 爹娘和阿姊皆死在叛军刀下后,年仅八岁的林昭昭跟着流亡人群一路向北,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被人用麻袋套住的那一刻竟然有解脱之感。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陵城,是北方一个暂时没有被战乱侵蚀的城市,也从此成了一个骗人钱财的小乞丐。 领头儿说只要他们装装可怜,低声下气的祈求,那些虚伪的达官贵人就会慷慨施舍,来展示自己的品德高尚。 乞丐们只有把乞讨来的钱都交给他,才能有饭吃,而所谓的饭,不过冷冰冰,硬邦邦的馒头。 小昭昭想过逃走,可看到那些被拖回来后,手脚皆断,只剩半条命的人,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逃跑的时机还没到,她年纪尚小,加上身体孱弱,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捉回来,然后不死不活的过完下辈子。 不行,她一定要活下去,而且要好好的活着。 她放弃尊严,屈膝下跪,卑微的祈求他人的怜悯,不知道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日日夜夜。 直到那一天,林昭昭遇见一个男孩,那是一个冷冽的雪天,他倒在乞丐们栖息的破庙前。 乌黑的头发散在雪地上,像张开翅膀的黑色蝴蝶,脆弱不堪却努力振翅着,煽动着,拼命地想逃离这洁白的天地。 他清秀的眉眼刻在此时雪泥交杂的脸上,像是不染尘埃的玉佩被丢弃在了荒芜的雪山。 小昭昭发现他还活着,于是用弱小的身躯托起他,扛进了破庙。 借着微弱的月光,小昭昭看清了他金丝镶边的锦袍,虽然被泥泞沾染,但依然看得出做工的精美。 所以如此华丽高贵的人儿,也会沦落凡尘,如她一样,只能蜗居在破庙里的一隅。 后来,小男孩也成了乞丐。 他和小昭昭一起上街乞讨,一起吃着冰冷的馒头,也一起被其他的乞丐欺负。 奇怪的是,就算他被抢走唯一的馒头,或者被殴打,都不会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不求饶,也不反抗。 他似乎从来没有任何表情,好看的眼睛里装满了淡漠,不会笑,不会哭。 虽然同处一庙,衣裳也是同样的破烂,他却和我们这些沦为乞丐的孤儿格格不入,宛如淤泥里出尘的莲花。 他像是下凡尘历劫的天仙或者是沦落人间的活菩萨,小昭昭天真的以为他是来拯救自己的。 所以昭昭接近他,在他昏迷的时候悉心照顾他,在他受伤的时候为他敷自己偷来的药,在他饿的时候分一半馒头给他,在他冷得发抖的时候紧紧抱住他。 像两个孤独的魂魄在寒冷的冬夜里相拥。 尽管他一言不发地丢掉昭昭送来的半个馒头,推开想要靠近的她,冷漠地转身离去,坐在角落里阖上双眼。 不知道出于好奇多些,还是出于求生本能多些,又或许是希望在漫长痛苦岁月里有人相伴多些。 在一次又一次被推开后,林昭昭仍然选择靠近他,她想看他笑,如春风拂面般温柔。 在皎皎明月下,昭昭和他倾诉自己那唯一值得回忆的温暖故事,她告诉他,她的爹娘和阿姊都是极好的人。 她一遍又一遍唱着家乡的歌, “昭昭明月兮,望星河。 窕窕美人兮,思故人。 ……” 她们就这样生活了两年,虽然他大部分时间依旧冷漠淡然,但也有几次,在一瞬间,他眼里的冷漠融化,笑意蔓延出来,小昭昭喜欢看他笑,比多吃一个馒头还开心。 昭昭想,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和自己一样弱小又无助,并不能带自己逃离这里,她也不后悔遇见他,对他好,而且他们总有一天会逃出去。 林昭昭的预感没有错,同样是一个雪天,他等的人终于来接他了,昭昭知道他就要走了。 她想祈求他,像没遇到他之前,为了活下去痛哭流涕地求饶般,求他带自己走,可不知怎么,小昭昭没有,因为她害怕,她怕他也用鄙夷的眼神俯视自己。 所以小昭昭想赌一把,赌她认定的救命稻草会不会拉住自己,赌他们这两年的情谊有没有成效。 可是小昭昭堵输了。 来接他的人迷昏了破庙里的所有人,当然,包括了林昭昭,她只是侥幸没喝那碗混有迷药的粥。 林昭昭靠着佛像,半睁着眼,庙里是月光唯一照不到的地方,那群人看不见昭昭,他自然也看不见,何况他甚至不屑多留在这一会。 或许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卑贱低劣又自作聪明的乞丐。 在他们点燃火把的一瞬,透过火光,林昭昭看见他——自己唯一的稻草,她的希望,她的依靠,远去的背影。 黑色蝴蝶真的飞起来了,蝴蝶在雪夜坠落又从雪夜里飞起,头也不回地逃离这里。 如梦般,他似乎只存在了一个雪夜,一个月光昭昭的夜晚。 炙热的火贪婪地舔舐着这座破庙,亵渎神灵般癫狂,昭昭靠着的佛像似乎在喃喃低语,紧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吟唱: “昭昭明月兮,望星河。 窕窕美人兮,思故人。” 真可笑,小昭昭想:他该是看不起我的,他早就知道我的刻意讨好,知道我的蓄意接近,我织了一张网,想抓蝴蝶的我却是这张网困住的唯一战利品。 或许在她深陷其中的时候,那只黑色蝴蝶正用他翅膀上的眼睛盯着她,嘲笑她,讽刺她,眼睁睁看着她被一丝一丝的缠住,最后窒息。 火光照亮了整座庙,亮得有些刺眼,她缓缓站起身,用小小的身躯抱起旁边昏死的人,小昭昭认得他,他是破庙里最坏的人,经常以大欺小,他的脚曾经踢在昭昭的身上,他的手挥扇过昭昭的脸颊。 小昭昭用两只像干黄枯枝的双臂撑着他的身体,他像堵墙挡着她的前面,他的身躯似乎比老旧的木头更吸引那些火,在他彻底燃烧的一刻,昭昭逃了出来。 下雪了,轻盈的雪花落在昭昭头上,也落在彻底被火吞噬的寺庙上。 漫天飞舞的雪花,跳动的火焰,交织在一起,为庙里的人贡献最后一支舞,最后一首歌。 陵城的所有人都沉浸在或美或恶的梦中,但愿它是个美梦,在梦里就不用为战争即将蔓延到自己的脚下而担忧。 没有任何人听到被遗弃的寺庙凄惨地呼救,它在火光中失去了破旧的颜色,焦黑遮掩了它被遗弃的事实。 昭昭也抛弃了它,早该如此的。 她漫无目的的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过一个又一个曾经在此乞讨过的巷口,却感觉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 紧闭的包子铺竟然是这条街她唯一认得的店铺,她曾经无数次躲在暗处,默默看着一笼笼冒着热气的包子被送到桌上,送到他们的口中,就好像包子进了自己的肚子。 她蹲在包子铺的门口,双手抱紧自己的腿,头埋在双腿之间,让冷风只能窥见自己的发顶和背脊。 她能去哪?就算逃出来了,她还能去哪? 战争夺走了她的爹娘,她的阿姊,她所有的亲人,却慷慨的留了一条命给昭昭,掳掠她到这里,让乞讨成了她的唯一生存方式。 或许等天亮了,路过的人看见自己,会心生怜悯,丢下几枚铜钱,抢钱的坏人死在了庙里,这回昭昭可以光明正大地用这些钱买包子,她梦寐以求的包子。 昭昭陷入在幻想中,香喷喷的包子就在眼前,手臂上被火舔舐过的地方似乎也不痛了,想来它和昭昭一样都饿极了。 伤疤和小昭昭一样都在希望天亮的到来,似乎只要黑夜一过,所以的痛楚都会被融化,她还可以继续活下去。 昭昭没等来天亮, 却等到了一个陌生的人…… “小姑娘,你知道城南那个破庙怎么走吗?” 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肆无忌惮地飞舞,勾勒出以一幅风雪画,像这位老先生一样,肆意张扬又魁梧有力。 林昭昭缓缓抬头,对上那样一双眼眶松垮眼珠却黝黑发亮的眼睛,他的眼里闪过一刹那的惊异,嘴角依然牵起一丝弧度。 “我喜欢你的眼神。” 浑厚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响起,他虽然同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昭昭,她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鄙夷,反而是一种欣赏,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欣赏。 “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对吗?看来他已经走了,我也不用去了。” 老者看到昭昭破旧又带有烧焦痕迹的衣裳,轻而易举的猜到了一切,而老者口中的“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既然如此,这位小姑娘,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也算不虚此行。” 林昭昭又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他比曙光更加的温和,更加明亮,他朝昭昭伸出了一只布满皱纹的手。 小昭昭像快要溺亡的落水之人,毫不犹豫抓住他苍老的手,就算他要把自己推向下一个深渊,至少她获得了稍稍喘息的机会。 小昭昭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而已,可她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在最终也没有得到的,今夜一抬头就得到了。 “饿坏了吧?走,师父给你买包子吃!” 她的手被盈盈握住,一老一小并肩前行,远处天空中厚厚的云层破开一个洞,微红色的光得以笼罩大地,点燃黑色的幕布,天亮了。 2. 少年太子 八年后。 “江城夺回来了,哎呀!太好了!天佑我大梁,赵括那乱臣贼子,腌臜货,最后肯定会死在我们太子刀下。” “是啊,我们太子才是真龙天子,赵括不过是插了鸡翅膀的蛇,还想做天下之主,哈哈哈。” 十年前,剑南节度使赵括拥兵自立,联合南蛮,一路北上直指王都,本就岌岌可危的梁朝一只脚已经踏入历史的长河。 先太子领兵抵抗,力挽狂澜,把赵括拦在长江以南,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可本属于梁朝的天下几乎被赵括占去了一半。 外患未除,暂时的平静却被粉饰的光鲜靓丽,人们夸赞太子殿下,他不仅亲厚而且领兵如神。 可是外表光鲜的梁朝内里早就被啃噬的残破不堪,白蚁筑成的万千楼阁,迟早会轰然倒塌。 皇帝重病,群龙无首,太子似乎众望所归,登上王位只差最后一步。 可太过光鲜的先太子成了丛林里被标记的猎物,暗处的猎人被欲望驱使,蠢蠢欲动。 深得民心的先太子被同胞兄弟二皇子所杀,那一夜,东宫血流成河,惨叫和哀嚎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整个天似乎都被火光照亮,火不仅烧毁了东宫,还烧毁了百姓心里的希望,烧毁了士大夫和文人雅士精心粉饰的太平。 二皇子冷血至极,藐视道义,软禁皇帝,杀死或者流放所有可能危及他手里皇权的皇子,他掌权的两年,朝廷每天都在死人,人心惶惶,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先太子一死,退守长江以南的赵括就按耐不住了,可此时王都的人们竟然不知道究竟是赵括的铁骑还是二皇子的暴虐哪个更令人痛苦些。 直到八年前先太子嫡子宋宗其的出现,宛若末日之前降临的救世主,带着圣洁的光辉,拯救处于水深火热的世人。 百姓自然不知道先太子的嫡子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就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平息了内乱,于王庭斩杀二皇子,救出被软禁的皇帝。 随后和他父亲一样亲自领兵御敌,夺回了许多城池,这是先太子也没做到的。 百姓只知道,他们的太子回来了,梁朝又有救了。 而且这位太子今岁方将及冠,身骑骏马,手挽桑弓,心怀凌云志,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 俊俏郎君,令京城的少女们心驰神往。 “我倒想看看这位少年太子究竟是何模样,被说的这么传神,莫不是真的如天仙一般?” 何薇师姐一贯看不起任何权贵之人。 何薇师姐,萧钧师哥和林昭昭,千里迢迢从灵月山赶来京城,一入城就被这万人空巷的景象惊住了。 放眼望去千家万户都挂上了火红的灯笼,年轻女子们手挂着花篮,年长些的妇女们则拿着鸡蛋水果之类的东西。 尽管她们等待了许久,每个人的脸上还是带着欣喜的笑容,就算是交头接耳辱骂赵括,嘴角也是嘲弄的笑意。 少女们精心装扮,穿着最新最美的衣服,此时怀里抱着的似乎不是花而是阵阵春风,裹挟着那个少年的身影,几乎在每个人的心里荡起涟漪。 他们三个人混在人群里,听着他们杂七杂八的话语,也算搞清楚了具体情况。 原来是备受推崇的太子战胜归来,长安街从清早就变得人山人海。 “你们说太子殿下为什么还不娶妻啊?”她们身前的少女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询问着身边的好友,带着些少女独有的腼腆。 “太子殿下心怀天下,肯定是因为抽不出时间。怎么?难不成还是为了等你,才迟迟不娶妻的吗……要等也是等我。” “噗……” 林昭昭赶紧捂住师姐的嘴,眼神示意她不要惹事生非,她点点头,然后背过身自己捂住嘴笑得双肩颤抖,幸好周围都是嬉笑吵闹声,没人注意。 “你莫要取笑我,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再说了,太子殿下根本不在乎什么门第,我怎么不行?” “哼,就你……” ……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中,少女的颜色退却,露出灰暗皲裂的墙皮,林昭昭觉的她们和那位高不可攀的太子殿下别无二致,褪去绚烂的色彩后,都是一样的黯淡。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们对那位太子的谈论的时候,林昭昭脑海里总冒出许多年前的一个画面——火光中远去的背影,乌黑的头丝不染一丝纤尘。 那个男孩在林昭昭的记忆里好久都没出现过,如今却如潮水般涌来,不给她一丝反抗的机会就要睡觉将她吞没。 “昭昭?林昭昭?发什么呆呢?” 在林昭昭眼前上下摇晃的手挡住了回忆的汹涌浪潮,她回过神,笑着回答师姐:“我也在想那个太子是什么模样。” “呦呵!萧钧快看,咱们的小师妹开窍了,当初其他门派多少人给小师妹飞鸽传情书,她不仅一封也没看啊,还把那些鸽子全烤了,这个太子果然不一般。” 那些鸽子日日在林昭昭的窗前徘徊,叽叽渣渣,烦人的很,干脆直接烤了,清静。 萧钧并不想理他,可现下师姐的嘴也像那些鸽子一样叽叽喳喳。 “何薇你安静点。” 师姐豪爽,师哥沉稳,从林昭昭进山门的那一天就表现的淋漓尽致,八年过去了,从来没有变过。 ………… “好可爱的小师妹啊!小师妹你叫什么?” 八年前,林昭昭只有十岁,面上自然是幼态可爱的,水盈盈的眼睛,不仔细看,似乎真的是一派天真。 “林昭昭。” “好美的名字啊,我叫何薇,他是萧钧,今后我们就是你的师姐师哥了,快叫声给我听听。” 师姐有种魔力,能把所有的话说出一种威胁的语气。 “师姐,师哥。” 她满意的点点头。 在一旁不做声的萧钧却突然开口了:“师妹,把从前发生的不好之事通通忘却,我和何薇还有师傅都是你的家人。” 他没有被林昭昭的表象欺骗,一眼就看出她的遮掩,从阖家欢乐到孤身一人,小昭昭又怎么可能天真无邪呢? 眼里的坚冰在一刹那破裂,冰雪消融后万物复苏。林昭昭遇到了真正的天仙们,救她出苦海,赐她喜与乐。 “呃呃,没想到萧钧你还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你怎么从来不对我说呢?师~哥~” “滚。” ………… “我真是太难了,驮着了两座都不爱说话的冰山,还要叫我安静些,我就是雪原的骆驼只配哼哧哼哧。” 师姐装模做样的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向师妹和师兄投来哀怨的眼神,她和师兄相视一笑早已习惯,并不理睬。 可是师姐的眼神忽的一变,朝远方抬了抬下巴。 “快看,他来了。” 黑云从城门处涌来,奔山立海,马蹄踏地,如鼓槌敲打在巨大的鼓面上,奏出逶迤磅礴的乐曲,激荡人心。 作曲者行在最前方,慢慢朝人群靠近,在每个人的心鼓上不轻不重的敲打着。 “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回来了!” 霎时人声鼎沸,他们挥舞着手,嘴巴一张一合呼喊着,可林昭昭却什么也听不见,她的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回到了那个雪夜,他倒在雪地上,圣洁又脆弱。 八年了,原来林昭昭从没有忘记他模样,只消一眼就能认出来。 十年前她认识的那个羸弱的小小少年或许已经被烧死在破庙里,如今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太子,高高束起的墨色长发再也不会凌乱的散在雪地上。 面色不似那时病态的白,征战为他润了一层坚毅的色彩,可眼神里的冷漠还是那么坚硬,他依旧不爱笑,就算享有崇高的地位,被所有人称赞。 宋宗其?原来他连真名都不愿意告诉我。 ………… “我叫林昭昭,爹娘说昭昭是月亮的意思,所以阿姊也常常叫我月亮,这两个你随便叫。对了,你叫什么?” “爹娘说过总是喂喂的叫别人是不礼貌的,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 林昭昭知道他性情冷淡,既然决定要接近那就不能轻易放弃,在她的不屑追问下,他终于不再坚持。 “子恒,宋子恒。”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肯定是极好的寓意,我以后可以叫你子恒哥哥吗?” 他莞尔,点了点头,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太过美好,只需一眼就被她永远的刻在心间。 “子恒哥哥,包子给你,放心不是偷的,是巷口的奶奶给的,可好吃了。” “子恒哥哥,我来给你敷药。他们打你,你怎么不反抗呢?要是我,我肯定冲上去咬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踢我。” “子恒哥哥你想家吗?可我好想啊,我想阿娘,阿爹还有阿姊,你说他们是不是都在天上看着我?” “子恒哥哥我给你唱首我们家乡的歌吧!为了哄我睡觉阿姊经常唱给我听。” “昭昭明月兮,望星河。 窕窕美人兮,思故人。” 或许是想起爹娘和阿姊,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眶了涌出来,划过脸颊,微凉的触感有些陌生,林昭昭沉默地擦去,转身离开。 3. 谚语里的绳子 离人群稍远些,才能避开那些喧嚣。 “要我说这太子是真俊啊,竟然比那桃花宗的小师弟还好看,难怪那些女人疯了一样,害得我们挤了好久才出来,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皮肤黝黑五大三粗的壮士呢!” “我们来京城不是为了凑热闹的,何薇你收敛些。” 师兄的语气有些不悦,可师姐没有听出来。 “啧啧啧啧,我看你就是嫉妒了,嫉妒那太子那么受女孩子的青睐,我说的对吧,昭昭?” “若你真喜欢他,听说他不久就要选妃,你可以去试试。”师哥冷笑一声。 “去就去,谁怕谁,我还要拉着小师妹去,小师妹这么可人,说不定还能当上什么太子妃呢!” “你胡闹就够了,还要祸害师妹。” …… 这样的场景昭昭已经见惯不惯,可往常师兄只会偶尔怼师姐两句后,就不再计较,可今天不知怎么,他们一路上吵个没停,全然忘了师父的嘱托。 眼看他们就差动手了,她连忙阻止,“师哥师姐,当务之急是去张丞相府询问情况,就莫要管什么太子了。” 张丞相之女张婉失踪三月有余,没有任何消息,张相心急如焚,走投无路,向他们师父求助,师父出于情分,让她们下山相助。 “那老头连这种找人的事都要派我们来做,烦人。” 师姐很快就把刚刚和师哥的争吵抛之脑后,转而对师父进行吐槽。 “至少这次找的还是个人,我觉的已是万幸。” 昭昭不由想起上次,师父派她去找山下李婶的鸡崽子,学的功夫一点也用不到,还沾了一身鸡毛。 不过收获了一碗美味的鸡汤,也算值得。 这样的生活是沦为乞丐后的昭昭想都不都不敢想的。 伴着争吵,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丞相府的匾额高悬在门上,门前的两座石狮子被擦得锃亮。 穿过精心布置过的苏州园林式前院,她们终于见到了张丞相,简单的问了张晚的情况后就被急忙打发走了,很明显他还有其他的客人,要比她们尊贵多了。 跟在师兄后面沿路返回时,昭昭仔细思索着刚刚的谈话。 张婉,张家嫡长女,芳龄十八,八岁就住在乡下的庄子里,两年前才被接回来,大约三个月前失踪,下落不明。 张丞相越说越生气,最后留了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昭昭觉得张相和张夫人的急切不是来自对女儿安危的关心,而是一种被别人打乱计划的慌张。 张婉八岁那年,先太子惨死,曾经为先太子幕僚的张丞相自然也跟着遭殃,四处碰壁,终日惶惶。 张夫人说她当时已有身孕,是再顾不得大女儿了,于是把她送去了庄子。 二皇子一死,张丞相的仕途可谓明媚,节节高升到了这个位置,如果真心要接女儿回来,又怎会两年前才行动,怕是早把这个女儿忘了。 “太子殿下驾到。” 太监尖锐的嗓音硬生生割断了昭昭的思绪,她呼吸一滞,下意识的往左挪了挪,师哥的身形恰好能完全遮住自己,她们三个恭敬地行礼。 她低着头,又被师兄遮掩着,什么也看不见,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隔在我们之间,只有一声微不可查的“嗯”和远去的脚步声传进昭昭的耳朵。 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下意识的躲藏是因为什么,她不相信宋宗其能认出自己,或许他早就把我忘了,忘了那个自作聪明的早应该在八年前被烧死的林昭昭。 她只是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去猜测他的心思,昭昭曾经拼命想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如今变成了谚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里的绳子,让人生畏,不敢再靠近一丝一毫。 ———— 夜风徐来,花草摇曳,檐下灯笼翩翩起舞,光影摇晃,它们是东宫唯一的照明。 太子殿不喜光亮,宫人夜间行走都会随身携带一盏灯笼。 宋宗其端坐在案几前,不紧不慢地翻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眼神扫过,不屑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太子侍卫周衍之立于一旁,看天色已晚,出言劝到:“殿下今日才归,奔波劳碌,需早些休息。” 宋宗其捏了捏鼻梁,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疲倦,这种劳累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这些老东西,自己家里的事都管不住,还来插手孤的事。” “殿下是在烦恼选妃之事吗?” “孤只在意,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手伸到孤的面前,而孤自然不能辞了他们的好意。” 灯苗如豆,照亮了宋宗其一半的脸颊,而另一半隐在黑暗中,语气平常却让自幼跟在宋宗其身边的周衍之不寒而栗。 八年前,周衍之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那张俊郎的脸上影影约约有着几道未消的擦伤。 身前躺着一个身首分离的人。 他手持长剑,剑上流淌着鲜活的血,慢慢滴落在地,渗进缝隙,面色阴沉,沉默不语,浑身透着尖锐的戾气。 周衍之知道这才是太子殿下的真正面目,而人们口中风光霁月,怀瑾握瑜的他只是太子自己造出的假象。 “七日后周太傅八十大寿,替孤准备好贺礼。” “是,殿下。” ———— 三月,天气一变暖昭昭手臂烧伤的疤又隐隐作痒,不过她早已习惯,而且和练剑时的磕伤相比简直不值得一提。 客栈窗边有棵高大的油桐树,粉色脉文、纯白花瓣的油桐花点缀在枝干上。 “我打听到了,张婉这两年几乎足不出户,唯一的闺中好友就是周尚书之女周燕玲,而且张婉失踪那天本是要去寻周燕玲一起赏花。但那斯也不喜出门,我逮不住她。” 何薇破门而入,迅速抄起桌子上的酒壶,一边给自己斟满一边说。 “辛苦师姐了。” “没事,不知道萧钧有没有什么消息。” 林昭昭他们三人从张府出来后,决定分头行动打探消息,萧钧去了张婉住了八年的庄子探查。 林昭昭若有所思,她默默地给自己也斟满一杯,缓缓开口, “我听说周尚书之父七日后八十大寿,周太傅是先太子之师,德高望重,备受尊崇,周燕玲作为嫡孙女必然到场,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咳,咳咳……” 昭昭话还没说完就被入喉的烈酒呛得红了眼。 师姐连忙放下酒杯,拍拍昭昭的背,帮她顺气。 “我的傻昭昭,这是酒唉,你怎么一口就闷了。” 林昭昭终于缓过来,露出一抹窘迫的笑,脸上很快泛起红晕,眼神也有些不清明。 “看错了。” “哈哈哈,师妹你还是这么不能喝,这就上脸了。这可不行呀,很容易被男人欺负的。” 林昭昭在山门的时候,被师姐灌了一次酒,昏了一天一夜,师兄和师父此后再也不准她饮酒,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酒量还是这么差。 可在昭昭心里,她觉得酒是个好东西,喝了就可以忘记深刻在她脑中所有不好的记忆。 昏睡的那一天一夜,她破天荒做了一回美梦,梦里的她被阿姊和阿娘一左一右牵着,阿爹背着满满的藕,笑容满面的走来,拥着我们三个。 她还梦见了一个男孩,盈盈月光撒在他的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我的眼神清澈明朗,然后伸出双臂。 “昭昭,我带你走。” ———— 4. 阿姊 七日后, 绚烂的阳光普撒在绿瓦红墙之上,手写的寿联高高挂在屋檐下,笔力劲挺,宛若春蚓秋蛇。 就算是寻常人家,八十大寿也该是值得好好布置的,何况是先太子最为尊敬的老师,周老太傅。可如果没有这份寿联和络绎不绝前来贺寿的人,几乎不能看出这家人在办寿宴。 可见周老太傅的谨身可己。 林昭昭委托张丞相编篡了两个身份,她们得以混进周府,为了不节外生枝,她和师姐低着头小心翼翼搜寻着周燕玲。 “师姐,你去招待女宾处寻,我偷偷溜进后院,她应该就在这两处。” 何薇点点头,朝东边走去。 周府后院 昭昭穿过雅致的林园,嬉笑打闹声从身后传来,她反应及时,转身迅速躲在廊柱的后面。 只见一群身穿江南样式青色淡雅长裙的女子,穿过长廊。 “听说太子殿下今夜也要来,终于可以亲眼看见太子殿下的绰约风姿啦!” “是啊,太子殿下不是最喜欢听江南曲子吗?说不定咱们之中有人能被太子殿下看上呢!” “姐姐想的真美啊,可我们只是跳舞的,唱曲的是那位。” “是啊,周大人还想把她献给太子呢!” 语必,走在前面的舞女们神色都一变,讳莫如深地看向落在最后的以为女子。 那女子一直低着头,林昭昭很难看清,只是她莫明觉得有些熟悉。 那些女子见身后之人不理睬,有些恼怒,径直上前掐住她的脸往上抬,刻薄的质问:“狐媚子,你究竟耍了什么花招得了周大人青睐,教教我们呗,嗯?” 那女子胆怯极了,眼眸一直朝下,不敢直视前方,眼眶很快盈满了泪水,被捏疼了只敢轻声抽泣。 被吓住的人不只有那名女子,还有躲在柱子后面的林昭昭,她紧紧地盯着那张泫然若泣和阿姊林冰玉极为相似的脸,心似乎停止了跳动,阿姊挡在我身前被一剑刺穿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她倒血泊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快跑,昭昭,快跑。” 三月春风拂过园子盛开的牡丹花,半开的花苞感受到了召唤,开始慢慢绽放芳华。 阿姊还活着,她还活着! 喜悦之迅速占据了她的所有,林昭昭迫不及待想要拥住阿姊,靠着阿姊肩膀诉说自己的欣喜。 “看来你就是以这副可怜模样勾引男人吧!我告诉你,太子殿下可不吃你这一套!” 正掐着阿姊的舞女用力甩开阿姊的脸,手掌抚上阿姊的衣裳,上下抹了抹,“真脏!” 然后转身带着一群人离开,林昭昭盯着那群人远去的身影,握紧了袖下藏着的短刀。 此时阿姊靠着廊柱慢慢蹲下,抱住自己,看着阿姊落寞的背影,愤怒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堵在林昭昭的心中,她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林昭昭大跨几步,她希望自己有瞬间移动的能力,她希望马上抱住阿姊,她希望从此和阿姊永不分离。 “昭昭我终于找到你了,周燕玲在女眷会客间,我特意来找你一起去。” 林昭昭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师姐抓着她肩膀,阻止了她的脚步。 “昭昭?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我……” 昭昭回过神,来不及管师姐,迅速回头,可廊下早已没了任何人的身影,只剩下被风吹散的淡粉花瓣,潇潇洒洒落在原地。 难道是梦吗?不可能,不可能,阿姊还活着,还活着。 “昭昭,昭昭,再不去就要开宴了,那时候咱们就没机会了。” 林昭昭知道这不是幻觉,阿姊现在是舞女,只要她还在周府,自己就一定会找回阿姊。 她不能忘了师父的嘱托, “我们走。” 5. 拙劣的表演 林昭昭脚下生风,脚下散落的花瓣再次翩翩而起像是为荡漾的淡青裙摆伴舞。 “昭昭,昭昭你等等我呀!对了,昭昭你眼眶是红的,别露馅了。” 林昭昭当小乞丐的时候,哭对她来说轻而易举、收放自如,可这次是真情实感的眼泪,再怎么伪装眼眶里还是水盈盈的,加上昭昭生的极其可人,平添一份楚楚动人之感。 “哇塞,我小师妹真好看,不愧是我何薇大美人的小师妹。” 何薇师姐正经不过三秒,很快就忘记刚刚林昭昭的不对劲。 会客间分为女眷区和男宾区,仅仅隔着三个凭栏,主位上雍容华贵的妇人脸上堆满笑容,亲密地拍着旁边年轻女子的手,和前来祝贺的人搭话,有着与生俱来的和蔼可亲,没有任何架子。 旁边年轻女子也是一样的温和,静静地听着母亲和其他人的交谈,时不时抬首,再害羞地低下头。 林昭昭虽然没有见过周燕玲,可照着眼前架势,加上先前的调查,很快就肯定主位旁的年轻女子就是周家唯一的嫡女周燕玲。 何薇和林昭昭不由自主蹙眉,这周燕玲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她母亲,根本找不到机会单独接近。 “咋办啊!师妹?” 林昭昭和师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观察着周围,想着支出周燕玲的方法。 昭昭摇摇头,她其实已经心急如焚,只是面上不显。 她想立刻问完周燕玲后去救阿姊,可是总不能冒失地上前拉开这对温情的母女,只能等待时机。 “师姐先别着急,我看这些菜和点心都挺好吃的,咱们边吃边等。” “正合我意,不愧是我师妹,深得我心。” 随后拿起一个米糕就往嘴里塞,细细品味后满意地点点头。 看着何薇师姐开朗活泼,没心没肺的的模样,昭昭想起走廊上阿姊落寞的背影,如果没有战乱,阿姊也会是这般活泼的模样,无忧无虑。 “昭昭这个好吃!来尝尝。” 林昭昭没有心情品味美食,头摇到一半,机会就自己找上门了。 “太子殿下到。”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安静的池塘,霎时水波四起,在场的所有人纷纷起身,匆匆走向门口,行礼迎接尊贵的太子殿下。 周夫人和周尚书在最前头,周燕玲自然不能跟上前去,于稍远处俯首静立。 “机会来了。” 林昭昭再也分不出心思管宋宗其,现在甚至有些感动他给自己送了一个机会。 她和师姐悄悄走到周燕玲的身旁,低声说:“周小姐,我们想和你谈谈,可否赏脸。” 周燕玲不舍的移开盯着太子的眼神,看向身边的两个陌生人,“请问你们是?” 语气没有任何不满,倒是真的和气与她母亲一样。 “你别管我们是谁,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何薇最受不了磨磨唧唧的人,这种人她一巴掌拍死一个。 “你们也太过失礼了。” 周燕玲被师姐的态度惹得有些不悦,拂袖准备离开。 “我们想问张婉之事。” 林昭昭毫不迟疑地开口,既然大家都不想麻烦那不如直接进入主题。 “我想周小姐一定知道些什么。” 周燕玲停住脚步,转身朝着林昭昭温婉一笑,:“张婉姐姐?我很久没见到她了。” 仿佛刚刚的不悦都是幻觉,眼前之人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我与张婉姐姐其实并不相熟,你们怕是问错了人。” “有人说那日张小姐进了周府就再也没出来过,恐怕……” 周燕玲一瞬怔了怔,不过极快恢复如常神情, “定是那人看错了,是我亲自送姐姐出来的,你若不信,周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可为我作证。” 林昭昭了然一笑,“我自然相信周小姐。” “想必都是误会,婉姐姐怎么了?怎会传出这样荒唐的谣言。” 周燕玲上前一步,牵起我的手,眉头紧锁,询问道。 “没事没事,张婉好的很。” 张丞相嘱托过,张婉失踪之事绝不能人其他人知道,也不知道师妹刚刚那一席话什么意思,还差点暴露了。何薇心急怕周燕玲察觉到什么,连忙解释。 “那我就放心了,既然姐姐派你们来参宴,不如留下来一同享宴,如何?” 林昭昭已经套出自己想要的,不想再纠缠, “多谢周小……” “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这边?” 林昭昭觉得自己整个背都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回没有师兄给自己挡着。 “姨母说寻不到你的人,让我过了看看。” “母亲怎么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差表哥来寻我,表哥现在可是太子,玲儿可消瘦不起。” 宋宗其嘴角勾起,虽然沉默不语但不会让人觉得冷漠,反而有一种彼此熟知的默契之感。 “哦对了,这两位张婉姐姐的朋友。” 林昭昭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只能僵硬地转身行礼,可一抬头却发现师姐结结实实的挡在自己前面,大着嗓门说:“久闻不如一见,太子殿下可真是风流调侃啊,实在令人敬仰。” 所有人都被这大嗓门,还读错字的粗俗女子吸引住了目光,暗自嘲笑了她一番,真是不自量力。 周衍之看着眼前被别人嘲讽还笑嘻嘻的女子,觉得她傻得可爱,可又觉得她实在不知道什么是羞耻。 太子殿下最烦这种没脑子还自以为聪明的人,她恐怕再也没法入太子的眼了。 宋宗其确实不喜蠢笨之人,尽管她装的一点也不好,真是拙劣的演技。 自以为观察细致的宋宗其也没想到,自己确实被这拙劣的演技骗了,以至于忽视了他梦寐以求,朝思暮想的人。 “哈哈,小娘子真有趣,哎呀!再耽误时辰,就看不到寿宴的表演了。走吧走吧!” 周燕玲打了圆场,一行人浩浩汤汤朝殿里走进,林昭昭和何薇走在最后,竟然发现仍有侍卫守着,脱不了身,看来只能再找机会去后院。 “谢谢你,师姐。” 何薇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就算是师父拂了她的面子,她都会闹几天脾气,没想到为了自己,她不惜可以出丑。 “这有啥,我早就看出你和那太子绝对有故事,而且你不想见他,对吧?” 林昭昭心里一直有道坎,被师父所救后,也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事和任何人说过,就算是师父也不知道她的前尘往事。 林昭昭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不对的。 “师姐猜对了,师姐想知道我们的事吗?” 林昭昭想补救,她想立刻填满心中因愧疚产生的窟窿。 “我早就猜到了。” 师姐一副小心翼翼模样,靠近昭昭小声说到。 林昭昭脚步一滞,有些不敢相信。 师姐贴着昭昭的耳朵,认真极了: “那太子肯定和你有血海深仇,所以你这么躲着他,我说的对吧!” 林昭昭嫣然一笑,用力点点头。 “差不多。” “我家师妹肯定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所以肯定是太子那斯自已有问题,放心吧师妹,师姐会保护你的。” “师姐,我也会保护你的。” 林昭昭忽然觉得她活一世,不应该只为自己的安慰着想,还要尽力保护也在保护自己的人。 何薇摸摸昭昭头,“我们互相保护。” 6. 弥补她的遗憾 凤箫声动,玉壶高转,筹光交错,笑语晏晏。 林昭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盛大的宴会,足以见得周太傅的地位有多高,但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只想早点见到她的阿姊,都怪这劳什子太子殿下莫明其妙的出现耽误时间。 宴席开始之前,众人纷纷献上自己的贺礼,周太傅伸出苍老的手亲自接下,然后悦目娱心地道谢。 压轴的是宋宗其,他大手一挥,随从不紧不慢的递上做工精细的红木雕花长盒,可出乎林昭昭的意料,周太傅并没有领情甚至让旁边的侍从接过,不屑之意溢于言表,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宋宗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神色淡然的开口说到:“太傅不打开看看吗?” 在大梁,当众拆开贺礼极其不合规矩,何况周太傅是整个大梁最讲究礼的,但太子殿下吩咐以下,就算是德高望重的老太傅也必须遵循。 周老太傅虽然不满宋宗其,也只能在面上稍微显显,君臣之礼却不能破,只能照做。 他面无表情的掀开盖子,卷好的字画静静地摆在里面,可在周太傅眼里,字和画都仿佛跳动起来,像是在手舞足蹈地嘲笑自己。 一场无声的争斗正在进行,位高些的臣子们都知道周老太傅和太子殿下向来不对付,应该说是周老太傅单方面的不待见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一直对周老太傅恭敬有加,今天是还第一次用太子的称号暗戳戳对老太傅施压。 “怎么一下变得这么安静?” 何薇嘴里含着糕点,不明就里的问着身边的小师妹。 “应该是狗咬狗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何薇嘴里的还没完全吞下,又捻起一个糕点迫不及待的想往嘴里塞,她没想那没多,只是周遭安安静静的,她有些不习惯。 何薇自顾自的吃着,并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一道目光时不时朝她投来。 最后还是周尚书出来打了圆场,“既然礼都送完了,大家不如就此落座,欣赏舞曲。” 话音刚落,筝声错落响起,曲子温婉,如温水入喉,带来丝丝点点的沁爽,是江南的曲子,昭昭一听便知。 昭昭还来不及闻曲思人,青色裙裳的伊人们踏着轻盈的步子,如仙子般翩翩舞动起来,姿态万千,让在座的许多人如痴如醉。 本以为这就是极致,没想到位居中央的伊人唇齿轻启,江南软语般的歌声缓缓抒发,伴着玉柱扬的清曲,扣住所有人的心弦。 “昭昭明月兮,望星河。 窕窕美人兮,思故人 ……” 依歌时转韵,按曲动花钿。 看来周尚书为了讨好太子殿下花了不少心思啊,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最喜欢江南小调,为此请了许多人在府上吟唱。只不过都不能让太子殿下满意,不久就被打发走了。 可是这次,看太子殿下的神色,周尚书的马屁难道真的拍对了? 宋宗其不敢相信自己能再次听到这首小曲,他再无波澜的心被歌声掀起阵阵涟漪,回忆似潮水般涌来。 “子恒哥哥又睡不着吗?” 虽然破庙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看着他,清澈通透,似乎任何污秽都不能藏住,期待从他的嘴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我们去外面看月亮怎么样?” 稚嫩的声音刻意压低,生怕吵醒破庙里歇息的其他人。 他本该阖紧双眼拒绝的,可他却出乎意料的应下,答应和这个小姑娘一起看月亮。 “真好看啊!”她难掩兴奋的赞叹。 初春的月亮一点也不圆,夜空一贫如洗,连星星都不肯出来,春风拂面,携着丝丝凉意。 可小姑娘却始终笑魇如花,不知不觉间驱散了他周遭的寒意,他沉默的听着女孩开心的回忆从前的点点滴滴,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他似乎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东宫那场大火不仅烧死了他的爹娘,还把他的灵魂烧毁了,他从此感受不到任何冷暖,任何喜怒,任何哀乐。 她在那天雪夜里不经允许的闯入他空旷的躯壳,又自作主张的耕云种月,踩着绿色的脚步自由来去,妄图使干涸的大地万物复苏,春暖花开。 “子恒哥哥,我给你唱只歌吧!阿姊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经常唱给我听。” ”昭昭明月兮,望星河。 窕窕美人兮,思故人 ……” 周太傅说过,那些曲子都是亡国的靡靡之音,不允许他听,他很听话,从来没有听过。 可此时他却觉得它们宛如天籁,宛若在枯竭的心里撒下甘露,滋养万物生灵,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看似纯真的小姑娘带来的。 小女孩演技太过拙劣,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她的蓄意接近,可那又如何,他确实被小女孩拙劣的演技打动了,他可以给她庇护,只不过小女孩要永生永世的留在他的身边,再也不能离开。 ———— 熟悉的歌谣在昭昭耳边再次响起,她好像看见阿姊轻轻拍着她的背,团扇轻轻摇晃,送来阵阵凉爽的风,她听着阿姊的歌声安心地进入梦乡。 她的阿姊最不喜欢抛头露面,就算家里来了客人女眷,她也只是在后厨帮忙,尽量避免与人相处,阿姊腼腆害羞至极,只和她的妹妹亲近。 林昭昭不敢去想阿姊受了多大的胁迫,才如此勉强自己在众人面前歌舞,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一样,痛到她不能呼吸。 一曲结束,周尚书独独留下了阿姊,话里话外想要把阿姊送给太子殿下,就算在东宫里当个唱曲的都行。 林昭昭听着周尚书的话,心提到嗓子眼。 可是宋宗其拒绝了,他看着眼前和昭昭有几分相似的脸,明白终归不是她,有何必自己骗自己。 林昭昭暗自送了口气,阿姊不去东宫,那就好办多了。 宴会接近尾声,宋宗其起身离开后,那些守着的侍卫才也跟着离去,林昭昭看着宴会里的人越来越少,自己终于有了脱身的机会。 她照着早上的路线,摸摸索索地来到后院,却听到远处的庭院里传来花瓶破碎的声响,还有几声讥讽的嘲笑,是那几个刻薄的舞女,林昭昭加快脚步,闻声寻去。 就在她踏进后院门的一刹那,背对着她的众人纷纷恭敬的跪下,方才还是趾高气昂模样的舞女此时似乎换了一个面孔,颤颤巍巍地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林昭昭见情况不对,即刻隐身在后院门前的一颗槐花树后,透过门缝看见宋宗其背着月光挺身直立,他穿着白浅织锦蟒袍,一条暗桔纹腰带系在腰间,一头一丝不乱的头发,遗世独立,月光都为此黯淡几分。 跪在身前的女子发髻散乱,光洁的额上有几条渗着血的划痕,瓷瓶破碎的残渣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她周围,像不远处槐树零落在地的槐花,和刚刚在宴会上瑰姿玮态,浅浅吟唱的模样截然相反,但神态里的胆怯和畏缩却一丝不改。 “你叫什么?” 太子殿下声音一出,舞女们的神色变得慌张,她们当然知道太子殿下在问谁?原以为那个狐媚子终于失了依傍,可以好好教训教训,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亲自寻到后院,若是林冰玉得宠后告状,她们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奴婢名为林冰玉。” 林冰玉一直低着头,她害怕极了,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就在自己的面前,还主动与她交谈,回答的时候声带都在颤抖,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恐惧,她必须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可有姊妹?” “奴婢有一个失散多年妹妹。” 林冰玉想起与自己最亲的妹妹,不自觉哽咽起来。 宋宗其可以肯定她就是昭昭三句不离的阿姊,他从不多管闲事,也知道她是周尚书想要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可想起昭昭回忆她和阿姊往事的笑颜,他犹豫了,如果昭昭还活着她该是有多高兴和她的阿姊重逢。 所以他带走了林冰玉,允她在东宫里安然无恙的度过后半生,也算弥补了昭昭的遗憾。 林昭昭本来是很高兴和阿姊重逢的,可宋宗其两次不合时机的出现,像一只宽大的手紧紧握住她的心,越收越紧,她看着阿姊跟在宋宗其身后远去的背影,仿佛见到了八年前的自己,急切的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林昭昭不相信宋宗其带走阿姊是出于好心,他说不定酝酿着更大的阴谋,她绝不能让阿姊陷入这次危险,可东宫不比周府,要带走阿姊恐怕难上加难。 但是现在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林冰玉被带走后,舞女们面面相觑,为首的舞女知道林冰玉的懦弱让她不敢向太子殿下告自己的状,所以并不担心会受到什么惩罚,只是嫉妒甚至憎恨着那个命好得一步登天的胆小如鼠的狐狸精,污秽的辱骂声响起。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一位立于树下,手持匕首,面色阴沉的女子。 7. 掌握自己命运 庭院深深,悄无声息。 刀刃映着月的寒光,一双暗纹登云履踏着满地的玉白槐花徐徐前行,脚步轻盈难以叫人察觉。 舞女早起来到院中梳洗,仔细欣赏着水中自己姣好的容颜,暗自叹息,“明明生了一副好容颜,怎么就没好……” 叹息戛然而止,浸湿的洗脸巾瞬间落地,沾染灰尘,变得肮脏不已。 水泼摇晃,她惊恐万分的眼睛和那双死死捂住她嘴巴的手倒映在水面上,被冲击的支零破碎,就像她挣扎求助的声音。 刀尖在她的脸上游走,尤其在她的额头处停留良久,她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脸可是她的本钱啊,毁了可就要了她的命。 “你说,以你这副可怜模样能不能勾引周尚书和太子殿下,还是说其他的有妇之夫。?” 清脆透亮的嗓音却如妖魔低语般从上方传来,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和说的那些刻薄话,尤其是对林冰玉的□□谩骂,一股寒意袭来。 “你喜欢什么字?冰还是玉,或者都给你刻上。” 她挣扎得更加激烈,可身后的人明明也是女子却能把她箍得紧紧的,她绝望地看着水中她光洁饱满的额头被刀尖划过,血珠源源不断地渗出来,落在盆里,四散开来。 后悔和绝望大过刀划过的疼痛感,水被彻底染红,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留你一命,希望你能用这副惹人怜的模样讨得男人欢心,到时候还要请我喝杯喜酒,你说对吧?” 林昭昭一掌打晕她,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边用衣袖擦去刀刃上肮脏的血。 就算拥有绝世的容貌,在她存心害人,故意侮辱人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光鲜都荡然无存,心里的污秽终将将她啃噬得尸骨无存。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加痛苦,所以舞女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体会众人的冷眼和鄙夷,体会众人的唾弃和厌烦。 林昭昭翻出周府的时候,天蒙蒙亮,太阳半遮半掩地藏在云层里,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她的脸上,仿佛回到了师父牵着她的手离开的那一天,她有了掌握自己命运和保护在意之人的能力。 ———— 东宫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昨晚从周府带回来一个舞女,这还是东宫后院的第一个女人诶!” “是啊,看来太子要选妃的消息不假,这东宫后院将来可要热闹咯。” 散落的树叶被扫帚扬起,再聚成一堆,沙沙作响,也像是积极参与了这场八卦闲谈。 “你们叽叽喳喳什么呢?” 正巧路过的崔翠儿听见这番闲话,心里极其不是滋味,昨晚她瞧了那舞女一眼,姿色平常,唯一的特色就是那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却没想到能得到太子的青睐。 婢女被这声呵斥吓了一跳,却不敢做声,闭紧嘴巴仔细洒扫起来。 “你们就是这么干活的?要是如此还不如早点滚蛋。” 崔总管膝下无子,八年前收养了崔翠儿,从此把崔翠儿当作亲生的看待,崔翠儿在东宫长大,协助崔总管管理东宫的大小事务,在这些下人眼里已然成了下一个崔总管。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对太子殿下的钦慕,偏偏她又自称是太子殿下亲自带回来的,地位更是不一般,虽然不知真假,但也没人敢惹她。 想必昨夜的舞女让她受了刺激,一大早就发起脾气大喊大叫起来。 “翠儿姐我们错了。” 虽然是俯首认错的姿态,但婢女们心里都有些不满,崔翠儿总是把脾气发在他们身上,看来又要扣月钱了。 “自己去李妈那领罚。” 崔翠儿知道这些婢女并不服气,可她并不在乎,因为她知道自己和这些奴婢、那个舞女甚至将来的太子妃都不一样,她陪着太子走过血雨腥风的八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太子。 她面朝着远处的太子寝殿,微微出神。 “太子殿下,周府刚刚传来消息,说清晨时候一名舞女被人毁了容,面上刻了冰玉二字。” 太子殿下有早起练剑的习惯,几招下来侍卫们全都有些招架不住,要不是周大人有事禀告,他们又要回去养几天伤。 宋宗其把剑收回剑鞘,用湿布轻擦着手,抬眸看了周衍之一眼,仿佛在说:这种小事都要禀报。 周衍之继续补充:“周老太傅一口咬定是东宫做的,已经被气得晕过去。” 宋宗其冷笑一声。 “一个舞女而已,周家根本不在在乎,周老太傅只是想把一切的腌臜都往吾头上扣。不过吾到是很好奇究竟是谁做的。” “会不会是周家贼喊捉贼?” 问出口的那刻,周衍之就后悔了,周家克己守礼,大概不会做出伤害无辜的人之事,倒是这种毁人容貌却留其性命,让其生不如死的事确实像太子会做的,难道太子暗地里吩咐其他人做了此事? 宋宗其没有回答,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无足挂齿。他更关心周老太傅的好儿子周尚书。 “周尚书有什么动静?” “周尚书最近背地里提拔了一个侍郎,叫萧显,此人古怪,我们查不到他的身世。” 刚刚操练完,宋宗其只穿着薄薄的白色里衫,发丝沾着初春的雾,被春风扬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纤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剑鞘,周尚书还是不安生啊!他想。 “太子殿下,还有一事,周府派人打听林姑娘的情况。” 熟悉的笑颜突然浮现在宋宗其的脑海,可他没来得及仔细欣赏,转瞬间化为了一副怯弱的面孔。 昭昭如果再不出现在他的梦里,他好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将她忘了。 宋宗其尼捏了捏鼻梁,“给她封个良娣。” 他很想看看周尚书天真的派个女子在他身边,能有什么作用。 周衍之有些诧异,但仍然面色不显地应声退了出去。一个舞女成了太子的第一个女人,想必这个消息传出去,像死水一样沉寂多年的东宫马上就要沸腾了,不仅是东宫,相信整个京城都会沸腾,大家吃饭时候的谈资又多了一些。 春日温暖的阳光穿过茂盛的油桐树叶,闯入客栈的窗户,落在地上成了斑斑点点的光圈。 林昭昭一觉醒来,发现已经到了晌午,她本来只想小憩一会儿,就马上前往东宫打探阿姊的情况。 “昭昭,醒了没?要吃晌午饭了。” 何薇敲敲房门,没有动静,打算离开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师姐。” 昭昭嘴角噙着笑,刚刚睡醒的双眸有些迷离,白皙的皮肤在正午阳光照射下越发透亮,何薇一时愣了神,直到小师妹挽住她的手臂。 “走吧师姐。” 何薇觉得从昨晚宴会起,她的小师妹更加地亲近自己,从前若隐若现的隔阂似乎消失了,总归是件好事。 萧钧也在,他今早从张家乡下的庄子赶回来,却发现向来勤勉的师妹竟然在懒觉,到晌午才和自己相见。 “何薇你是不是又给昭昭灌酒了?” 他们三个围坐在一起,小二还在上菜。 “萧钧你是不是去了趟乡下,脑子也迟钝了,一回来就说我,莫名其妙。” “你最好没有这么做。” 何薇放下筷子,不悦地看着萧钧,她吃饭的好心情全被眼前这个男人破坏了。 “你什么意思?我也是昭昭的师姐,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关心昭昭吗?” 萧钧没有理会师姐,转头看向林昭昭,似乎没有喝酒的痕迹。 又要吵起来了,昭昭必须马上结束他们的谈话。 “师哥此行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师姐冷笑一声:“回来的这么迟,肯定是跑哪里潇洒去了,能找到什么线索。” 林昭昭自然知道师姐在揶揄,虽然是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但师哥不是一个贪图玩乐而忘了正事的人。 萧钧习惯性的把何薇当空气,自顾自的说到:“张婉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是乡下布局老板的儿子,我去的时候老板说他去了城里送货。” 林昭昭点了点头,“我套了周燕玲的话,她和张婉的失踪有关系。” “啥?她不是说不知道吗?怎么有关系了?” 何薇差点把嘴里的菜吐出来,怎么自己和师妹问的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张婉的侍女说张婉是去周府的路上失踪的,而周小姐却说周府上下的人都看见她把张婉送出了府,可张婉都没进周府又怎么出来的呢?” 林昭昭可没听说张婉进了周府就没出来,她只是感觉周燕玲奇怪,想试探一下,没想到这么她这么快不打自招了。 “我还问了周府的马夫,他说张婉失踪那天确实有一辆马车出府,加上师兄所说的,我猜测周燕玲帮助张婉和人私奔,只不过张婉太过慌张早早地就把侍女甩了,侍女和周燕玲的口径不一致,因此被我们钻了空子。” 何薇恍然大悟,她拍案而起,“我就说嘛,失踪三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肯定是自己跑的,还有那个周燕玲,表面上约好一起赏花,实则让张婉坐车出逃,再让人假扮张婉出周府让自己也摆脱嫌疑,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被自己人坑了哈哈。” “可周燕玲为什么要助张婉私奔呢?难道周真的有这么好心,她可是周家嫡女,周家门风这么严谨,她怎么敢?” 何薇的脑袋又大了。 “我们只需找到张婉,其他的和我们无关。” 一直在默默听着的萧钧突然开口。 何薇瞥了他一眼,切了一声,心里嘀咕:就你聪明。 “或许周燕玲知道。” 林昭昭握着白玉茶盏,指腹上下移动,看不出眼神里藏着什么。 8. 意外相拥 街灯亮起,热闹非凡。 蹲在角落的何薇拿着手里的草帽不停地扇着,一旁的萧钧仍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像钉子一样嵌在周府紧闭的门上,他们扮作商贩守在这一天了,连周燕玲一个影子都没看见。 “你说张婉会不会早就和她的青梅竹马逃得远远的,连周燕玲也不知道,那咱们在这蹲周燕玲有啥用?” 萧钧摇摇头,草帽遮住了他的眼睛,让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不会的,那男子如果要远走高飞至少会给他的家人留封信交代清楚,但布局老板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 “可这也不能说明周燕玲知道他们的去处啊!” 何薇腿都蹲麻了,语气也有些抱怨。 “他们年纪尚轻又身无分文,势必要靠周燕玲的接济,否则无法度日。” 林昭昭一边把热乎乎的烤红薯递给师哥师姐,一边说道。 而且他们不直接写信给张丞相说他们已然离开,而是躲藏起来,可能是想避过什么风头,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出现,那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至于这个风头,很可能是周燕玲愿意帮忙的原因。 何薇的阴翳一下就被香喷喷的烤红薯扫得一干二净,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师妹说的是。所以我们只需耐心等候,她迟早会露出马脚。” 何薇如捣蒜般点头,昭昭看着师姐一心一意扑在烤红薯上,哑然失笑。 她想起自己以前那无比兴奋地捧着肉包子的神情,那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个肉包,她想拿来讨好宋之恒,可最后却被他无情地扔到了旁边。 林昭昭不止一次地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可那些如梦如幻又可悲可叹的回忆总是不经允许地闯入她的脑海,搅乱她的思绪。 可她的阿姊还在东宫,她不得不再次接近他。 “师姐师兄,我有些事要处理,需先走一步。” 何薇和萧钧都一愣,可他们没有过多追问。 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他们本来以为要一无所获的时候,周府的大门忽地打开,周燕玲仅带着一名婢女从里面走出,神色依旧是那日所见的温和,她客气地和守门侍卫打过招呼,上街走去。 她一路走走停停,面对所有的摊贩老板都带着浅浅的笑,侍女的手上已经提满了东西,像是单纯出来采买。 直到她兜兜转转将要走进一家布庄,可就在进门的一刻她却停住脚步,缓缓回头。 跟在她后面的何薇和萧钧都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和周燕玲对视,何薇吞了吞口水,这跟踪事迹要被别人知道了,她的脸恐怕再也不是她的了。 何薇的手突然被人握住,萧钧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不能慌,你装作认识她。” “哟,这不是周小姐吗?怎么您也喜欢晚上出来闲逛。” 警惕的神情在周燕玲面上一闪而过,她热情地朝何薇走来,“没想到我和姐姐这么有缘,随便上街就能碰见。” “是啊,我和他经常饭后出来散散步。”何薇有些心虚,试图用爽朗的笑声掩盖她的不安。 萧钧反倒极其冷静,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燕玲。 周燕玲感觉到上方的目光,一抬头,却有些愕然。 “萧大人?” “周小姐可是见过在下?” 他一出声,周燕玲就发觉自己认错人了,眼前之人确实和经常出入周府的萧显很相像,但只要仔细看看就能发现不同,他不是萧显。 “是我认错了,不过何小姐和这位公子是夫妻吗?” 何薇面色一红,连忙抽出被紧握的手,摇手否认,可萧钧的话让她的脸更红了。 “我们刚成亲不久。” 何薇的心跳得很快,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她在心里痛骂自己,觉得自己也太没出息了。 “那正是甜蜜的时候呢!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妇二人了,告辞。” 周燕玲背过身,继续走进布庄,老板一见到她就极其热情地招呼起来,看来周燕玲是这里的常客。 周燕玲一离开,何薇立马抽手离萧钧三步之外,低着头眉头紧锁,防止萧钧看到她红透的脸。 不行,不行,太丢人了,她想。 而萧钧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他看着布庄出神,张婉应该不在这里面,要不然周燕玲就不会这么坦然地进去。 他不知道周燕玲会不会因此起疑心,下次怕是很难找到机会继续跟着她了。 何薇发现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事,那她也没什么好害臊的,很快恢复神态,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干脆直接把周燕玲绑了,逼她说出口。” 萧钧看了一眼何薇,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何薇迅速跟上,俩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何薇不解地问:“这么做难道不行吗?我们蒙着面,稍微吓吓她,又不动真格,师父不是这么教我们的吗?遇事不决,拳头击穴。” 萧钧:…… ——— —— 天如水,月如钩。 东宫的荒凉冷清与京城的熙熙攘攘格格不入,八年前的大火烧毁了东宫的一切,只剩侥幸存活的几棵大树能在春风里重返茂盛。 东宫很暗,这林昭昭的第一印象,和宋宗其一样暗得让人怎么也看不透,她只能靠着微弱的月光摸索着前路。 她打听过,宋宗其今晚进宫面圣,尽管他没在东宫,可东宫的守卫依旧很严,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阻挡风雨的同时,也困着里面的人。 林昭昭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混进来,却迷失在这如迷宫般的后院中,所有寝宫外观都长一个样,落灰的红砖绿瓦在夜色里沉默地见证东宫的故事。 绕了几圈,林昭昭终于发现一个与其它庭院截然不同的女子庭院,它的一切都被人精心擦拭过,就连地上的砖块也不曾遗漏。它像是淤泥之中唯一的一朵白莲,洁白无瑕、不染尘埃。 这里应该有人居住,或许阿姊就在里面。 她走进院中,发现主屋里一片漆黑,难道阿姊已经歇下? 她有些犹豫地推开门,屋里的黑暗被月光驱散,朴素整洁的装潢映入眼帘,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床榻隐在黑暗处,她慢慢地朝它靠近,轻声呼唤着:“阿姊?” 一只宽大的手忽地穿过床帘,扣住昭昭的肩膀,巨大的力道迫使昭昭倒在了他的身上,她双眸微睁,一时忘了反抗。 她在倒下的瞬间看清了男子的脸,他不应该在皇宫吗?怎么在这? 昭昭的脸贴着宋宗其的胸膛,尽管有面纱和衣物隔着,她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发烫的体温和不徐不疾的心跳,扣着她肩膀的手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融进自己的怀里。 细密的汗不断地冒上昭昭的额头和后背,心跳如雷,她没想到躺在这里的是宋宗其,更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有些迷茫,羊入虎口之后,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又会变成什么样? 可身下之人没了动静,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带着酒的气息。原来是喝醉了,一种大难不死的侥幸感油然而生,冲散了她的不安。 她反手扯开他紧扣住自己的手,撑着床板站起身,瞧着眼前熟睡的宋宗其。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长大后的他,像是被女娲特意关照过的脸庞瘦削刚毅,棱角分明,浓密的剑眉,细长的睫毛,坚挺的鼻子,脸上所有的一切都像被精心雕刻过。 因为沉睡,没了往常的凌厉,浸润在如水的月光里,温柔得惹人怜爱。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如蝴蝶将要起飞,林昭昭回过神,她必须在他醒之前离开这里。 翻墙而出的时候还是惊动了侍卫,但他还没来得及追来,她就如鬼魅一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侍卫甚至以为是自己太困所以看走了眼。 林昭昭在大街上快速行走,面纱被迎面的风吹得翩翩起舞,清丽的面容若隐若现,眼里似乎有阴云在飘浮。 这次不仅没见到阿姊还差点被发现,东宫今后必有行动,事情也变得越来越复杂,或许她可以直接向宋宗其挑明身份然后带走阿姊,多么简单。 那样她就不得不以林昭昭的身份直面宋宗其,可她不想,她不愿意,她只想深深埋葬那段回忆。 而且宋宗其不一定会让自己带走阿姊,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她不能自乱阵脚。 ———— 宋宗其睁开迷离的双眼,青色的床帘握在手中,怀里空无一物,梦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拥在怀里的温暖都是多么地真实,可梦就是梦,只要一醒来,所有的真实都会消失。 不过她终于愿意到自己的梦中来,还是长大后的她,宋宗其勾起嘴角,想象着昭昭长大后的模样。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自负,如果他亲自到破庙接走昭昭,大火就不会把她也烧死,他是不是就能陪着她一起长大。 他的笑容褪去,心仿佛一下子掉到极寒的冰水里,刺骨的疼痛钻到他的心里,疯狂嘲笑他的自负。 9. 等待猎人的来临 春日阳光灿烂,明晃晃地照在宋宗其的脸上,有些刺眼,他睁开眼睛,大拇指按了按太阳穴,坐起身来。 皇爷爷一心礼佛,没空搭理他,而皇祖母一贯对他冷漠,他觉得偌大的皇宫空旷冰冷,没有一处是可以让他歇脚的。 他早早的回到东宫,却在心底默默嘲笑自己,难道东宫就是他可以歇脚的地方吗?或许八年前是的,可是一场大火烧得他一无所有。 他不自觉来到这里,这间按照昭昭回忆中的描述布置的屋子,简单却温馨,每次来到这都能让他安心,他破天荒喝了酒,又破天荒梦到了昭昭。 原来只有醉了才可以再次见到她,他早该喝的,而且要多喝点,这样梦是不是也可以久点。 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忽然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黑棕色的泥零星粘在地砖上,已然干透。 他所走之处皆是石砖,怎么会有泥呢? 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他控制不住颤抖的手,奢望一旦产生,就会如同杂草一样疯长。 他奢望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她回来了,这些泥就是证明。 他推开门,急切地传唤周衍之。 周衍之火急火燎地赶来,被门前衣冠不整的太子殿下吓得愣住了神,不仅如此,一向自持冷静的太子现在神色慌张,像是丢了东西的小孩子,手足无措地想要找回他的东西。 “昨夜有人闯入吗?”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粗哑,语速极快。 “殿下恕罪,昨夜有人从东宫翻出去,侍卫没有抓住。” 周衍之刚刚就是在处理这件事,想着等太子醒后在汇报,没想到太子就算喝醉了也能如此警惕,实在令人佩服。 这句话像是给他的奢望施了肥浇了水,最后什么都不能阻止它的生长,它一路延伸,覆盖了整个荒芜的沙漠。 “去找,一定要找到,但是千万不能伤了她。” 他极力的控制住自己无处安放的欣喜,去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去给昭昭的出现安排一个好的理由,让这件事变得合情合理,不会再变成一场梦。 “可是殿下,这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东宫也完好无损。” 如果是谋财,可东宫什么都没丢;如果是害命,东宫里的人都完好无损,周衍之有些为难,他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宋宗其彻底冷静下来,他想昭昭是为她姐姐来的,这次没有得手,下次一定会回来,其实他只要设下一个精密的网,耐心等待猎物的到了。 可他不想等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她,在这场追逐里,他才是那个无助的猎物,他要为自己设下一个陷阱,引诱猎人的到来。 “周燕玲不是又要举办一个赏花宴吗?告诉她来东宫办。” 周衍之奇怪太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刚刚还要捉人,现在又要办赏花宴了。 “可东宫别说花了,就连几根草都没有。”他小声嘀咕着。 “没有就去搬。” 周衍之一愣,没想到太子听力这么好。 “遵命。” “你过来,还有一些事需要准备。” 宋宗其将精心准备,敞开东宫的大门,举办一场专属于林昭昭的“赏花会”。 ———— “她发现你们了?” 林昭昭发现人一旦倒霉,那就是全方位的,跟踪周燕玲的事也泡汤了。 “也不一定,万一她就信了我们是……是夫妻呢?” 何薇有些难以启齿,她多希望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那样她就没这么丢脸了。 “那也会有所察觉,她本来就警惕。” “所以跟踪是没结果了,对吗?没关系,还有一个办法,咱们可以直接把她绑了,然后逼问。” 萧钧有些不满何薇又提起昨天的建议,这实在太鲁莽了。 “我觉得可以。” 林昭昭一出声,左右两边的人纷纷诧异的抬头。 “不行……”,萧钧出声否决,但立马被何薇打断。 “怎么不行,我们三个难道打不过一个女子吗?” 萧钧有些生气:“你真想把周燕玲怎样吗?她是周家嫡女,出了什么事是我们能负责的吗?” “我……”何薇虽然不满萧钧吼她,但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周燕玲还是太子的表妹,万一出了什么事,那他们三个人可能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这个方法确实很冒险,但也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林昭昭不知道张婉和周燕玲到底在谋划些什么,所以她怕时间拖久了,张婉从京城彻底消失,那时候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她。 “师哥师姐不妨听我说说。” 一个被张婉青梅竹马得罪过的亡命囚徒找到周燕玲,威胁她,让她告诉自己那个男人的下落,并保证只要她说实话,自己不伤她一丝一毫,原原本本的送她回去。 “一个亡命的囚徒怎么会在乎被周府追杀呢?周燕玲的警告对他不起作用,所以周燕玲会害怕,会为了自己的安危果断放弃她和张婉的情谊,告诉囚徒她的安生之所。生死关头,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 何薇看着自己可爱的小师妹面无表情的把她的计划全盘托出,把绑架说得像是聊家常般平静,不禁吞了吞口水,她想:怎么感觉自己的门派像土匪窝一样。 在林昭昭的立场下,周燕玲既然要帮张婉,那她就要准备好为此付出的代价,接受莫名的惊吓,所以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可是我们三个都和周燕玲见过,谁去扮囚徒都会被认出来。”萧钧默认了昭昭的计划,它既不会伤到周燕玲连累他们,又能得到张婉的居处。 “我上次在街上遇见桃花宗的柳青云,桃花宗的易容术高深,很难被识破。” “就是那个天天给你写情书的桃花宗小师弟柳青云吗?他怎么跟你跟到这来了。” 何薇很佩服那桃花宗小师弟的毅力,就算师妹是座千年冰山,他还能如此坚持不懈。 林昭昭那天去买烤红薯,迎面碰上柳青云,不得不打了招呼,可他热情不减当年,滔滔不绝的说了很多,唯一有用的就是他在城东建了一座医馆。 “周府守卫严密,我们怎么找到机会呢?”何薇突然想起。 “周燕玲每三个月都会举办一次赏花宴,你们不是说她上街购置了很多东西吗?所以我想下一次的赏花宴不远了。” 林昭昭看着窗外停在油桐树上自由的鸟儿,她想,如果在找到张婉之前就能把阿姊从东宫带出来,那她们就可以像窗外的鸟儿一样万千世界任其飞翔。 ———— 城东 柳青云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子上的算盘,看着医馆门前的车水马龙。 他特意向师傅告假追随小昭昭来到京城,没想到他开医馆的爹娘正巧南下游玩,这个医馆就被临时托付给了自己,害得他这些天只见了一眼小昭昭,还是匆匆碰面。 他的小昭昭也真是无情,也不来找他,他不停唉声叹气,旁边的小药童甚是奇怪的看着他,害怕极了。 天空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烟雨蒙蒙中,一抹曼丽的身影踏过门槛,宛如春风般悄然出现在柳青云的眼前。 “昭昭?” 林昭昭收起纸伞,放在一旁,回望柳青云。 “柳公子好久不见。” 柳青云的嘴角快要翘到天上,他心心念念的人儿竟然亲自来寻他,简直不要太高兴。 他冲出柜台,就快要拉起昭昭手的瞬间,两个人从昭昭身后出现,挡在昭昭的身前,两脸警告地看着他,正是萧钧和何薇。 柳青云将手收回衣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撇着嘴,抱怨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柳公子,我们有一事相求, ……” 林昭昭单刀直入,她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易容术而已,很简单。毕竟大家都是朋友而且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亲人,这点小忙我肯定帮。” 柳青云靠着椅子,叼着一根药草,目光朝着昭昭的方向一动不动,桃花宗教出来的人果然举止轻浮,可他却生了一张灿若桃花的脸,像极了京城衣食无忧风流潇洒的贵公子。 “多谢柳公子。” 林昭昭习惯性的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拿出银钱放在桌子上。 “那昭昭妹妹,是谁要变身夺命囚徒呀?” 林昭昭和何薇不约而同地看向萧钧,而处在中间的萧钧面色铁青。 “哦,原来是师兄,那在下一定尽心尽力,让师兄的亲爹都认不出来您。” 易容需要花费些时间,何薇和昭昭在外间等候,小药童给她们添茶水,茶色澄明,茶香浓郁。 “小伙计,你知道京城的赏花宴吗?” 林昭昭想趁着清闲,多问问有关赏花宴的事,有备无患。 “知道的,周小姐可是京城第一才女,华贵有没有架子,是她规定赏花宴谁都可以去。” 林昭昭点点头,这样他们三个混进去也简单些。 何薇师姐继续追问:“那赏花宴通常在哪里举办呢?” “赏花宴的地点多变没有固定,不过听说这次要在东宫举办。” 东宫?林昭昭回忆起东宫寸草不生的模样,而且宋宗其怎么有兴致办赏花宴? “所以这次肯定有很多人去,可惜我还不够年龄,要不然我也想去一睹太子风貌。” 小药童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可林昭昭的思绪早已飘向远方。 这不是正和了自己的意吗?既可以趁机救出阿姊,又能知道张婉所在之处,天果然无绝人之路。 10. 大梦一场? 雨昏青草,花落黄泥。 春雨绵绵,不急不缓,如同欲语还休的心上人,不经意间煎熬着京城才子佳人。就算雨落不停,也阻止不了人们赴东宫赏花宴,那可能是他们近距离接触太子殿下的唯一次机会。 他们撑着伞,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奏出的华美乐章与喜悦的心境相得益彰,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与花的相遇,尽管花儿已经被击打得憔悴不堪,苦苦地在细雨中哀求。 崔翠儿看着眼前她亲手布置的一切,满意极了。 太子忽然下令举办赏花宴,她不仅没有慌乱,还把赏花宴安排得井井有条,就算不能得到太子的另眼相看,能让太子舒心也算好的。 眼角一瞥,就看见那个刚被封为良娣的舞女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她的好心情似乎都被这个舞女毁了。 她不明白这个唯唯诺诺的低贱舞女到底有什么独特之处,能被太子第一个赐封,甚至以女主人的身份出现在她精心布置的赏花宴。 可为了不让太子烦心,崔翠儿必须对那舞女恭恭敬敬,不能怠慢。 “林良娣,这儿有我在,您还是去里头歇息歇息。” 她不想让林冰玉抛头露面,以免让一个不懂规矩的舞女折损了太子颜面。 可林冰玉没有这么多的心眼,她甚至以为崔姑娘是为她着想,怕自己累着了。 “多谢崔姑娘,我只是出来透透气,等会就回去。”语气温柔,宛如不远处的芙蓉花,朦胧烟雨只为其的温润可人增色。 这场春雨下在这满园春色处,林冰玉仿佛回到了江南,与妹妹乘船听雨,折柳惜春的时候。 可惜终归是大梦一场,内殿里的人纷纷朝她投来异样的眼神,有不屑,有惊讶,有羡慕,唯独没有同情,仿佛做太子的妾是她此生修来的福气。 似乎受到春雨的鼓舞,她第一次忍受不了,默默走出内殿,想要伸出手触摸与江南相似的雨,就像回到她的家一样,那里没有冷眼也没有殷勤,只有真心实意。 崔翠儿面上仍是恭敬,她皮笑肉不笑地退到一旁,却感觉内殿里一道冰冷凌厉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眼前这个舞女。 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么关心林冰玉,崔翠儿在暗处的手紧紧蜷缩在一起,她给自己建造的堤坝正在悄然瓦解,人性之恶如洪水猛兽般冲击着它,岌岌可危。 殿内的周燕玲也注意到表哥的眼神,左右不过一个周府豢养的舞女,竟然能牵动表哥的心,也是稀奇,她突然很想找林良娣聊聊。 “林良娣,好久不见。” 周燕玲的突然出现,让林冰玉有些惊奇,但更多的是惶恐。 周小姐是琼林玉树、林下风致,而她是蒹葭浮萍、残雨落花,有着天壤之别。 在周府的时候,她远远地见过周小姐一眼,言笑晏晏,佳人可亲,她绝对没想过有机会和周小姐搭话。 “周小姐您,记得我?”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甚至不敢直视周燕玲的眼睛。 “林良娣的一曲可谓惊艳,怎么不叫人记住?” 又是那首曲子,她的命运似乎被它彻底改变了,此后朝着既定又未知的轨道前行。 “东边的海棠花开的正好,林良娣不如与我前去仔细瞧瞧。” 林冰玉受宠若惊,心情似奔涌的浪一样,一层高过一层,她想婉拒却不知如何开口,愣神的时候,周燕玲已经挽住林冰玉的手臂,莞尔看着她。 她只好顺了周小姐的意。 一青一白两把油纸伞逐渐远离人群,隔绝喧嚣,只余海棠在蒙蒙细雨中静静等候。 内殿里,周衍之看着周小姐和林良娣远去的身影,压低声音对身前端坐的宋宗其说:“殿下,周小姐跟着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太子殿下吩咐他们守株待兔,可也不知那个兔子究竟是好是恶,万一周小姐被误伤了,怎么和周老太傅交代。 宋宗其却不甚在意,“随她去,你们只要看紧林冰玉就行。” 宋宗其看似平静的心其实已经波涛汹涌,等待的每分每秒都在煎熬着他。 “林良娣我们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她们仍然漫步在盛开的海棠花之间,冰凉的话突然从身旁传来,林冰玉打了个寒颤。 “爹爹安排你做什么?” 雨并没有落在周小姐的身上,可却卸掉了她脸上的面具,她所说的一字一句皆是彻骨冰冷,宛如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割开林冰玉的隐藏。 周尚书吩咐过,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 她垂首,盯着自己的鞋,想着如何开口回答周小姐,可等她打好腹稿,仰首回望之时,身边没了周燕玲的身影。 她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周衍之得到消息后,急忙向宋宗其禀报。 握住白玉茶杯的手忽地收紧,宋宗其皱着眉,示意周衍之快点说。 “周小姐被绑走了,可谨遵太子吩咐,我们的人都没有跟上去解救周小姐。” 宋宗其的眉头一松,随后不紧不慢地旋转着玉白酒杯,眼也不抬地说:“派两个人去找周燕玲,其他人继续跟着林冰玉。” 周府嫡女的安危和那名不知所踪的刺客孰轻孰重,明眼人一看便知,可太子殿下却舍本逐末。 周衍之虽然不明白,可眼下也只能照做。 林冰玉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周燕玲消失了,只剩白色油纸伞翻倒在地上,雨水顺着伞壁汇聚与伞顶,倒映出林冰玉慌张的神情。 周小姐不见了,她必须赶紧去找人,林冰玉想。 她提起裙尾,踏着被雨淋湿的石板,沿着原路小跑前行,青色油纸伞歪歪斜斜,她的发丝由此沾上了一些春雨。 “姐姐。” 蓦地,一声呼喊从她身后传来,清清冷冷,如果不是白天,她可能会被吓破了胆。 林冰玉停下脚步,回首望去,只见一抹的银朱身影立于在烟雨蒙蒙中,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海棠花成了精,化作了曼妙女子。 她还没来得及走近,自己的身后涌出一群披甲执刀的侍卫,团团围住那位女子。 怪事真是一桩接一桩,她又一次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是继续往前走告诉别人周小姐失踪的事,还是往后走探查那名女子的情况。 那女子虽然面生,可毕竟叫了自己一声姐姐,让她想起自己不知所踪的妹妹,她更加犹豫,在原地徘徊,最后见东宫侍卫们似乎并不想伤害那个女子,她咬咬牙,决定继续沿原路返回。 然后再来询问女子的情况。 宋宗其坐在内殿的主位,看着殿外延绵不绝的春雨和撑着伞来来往往的宾客,玉白酒杯在两指之间来回摩挲。 他继续维持着表面的纯良,与前来交谈的人虚与委蛇,但他早已支撑不住。 将所有人如这酒杯一般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宋宗其第一次体会到被动等待的滋味,就如同提线的木偶,一举一动都掌握在一个人的手掌间。 他又见到周衍之匆匆前来禀报的身影,希望这一次有好的消息。 “太子殿下,林良娣前来禀报周小姐失踪之事。” 宋宗其极其不悦地抬头,扫了周衍之一眼。 “还有,我们的人抓住了一名女子,她在海棠园喊住了林良娣。” 宋宗其眼里的不悦一扫而光,欣喜和急迫取而代之,他也不顾内殿里的其他人,直接站起身,问道:“人呢?” “已经被带到后院的客房。” 衣袂飘飘,宋宗其在细雨里疾走,雨丝毫不留情地挂在他的青丝上,雨点不遗余力地打在他的脸颊上,他越走越快,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飞起。 周衍之开伞的功夫,太子就已经走得没影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太子殿下如此心切的模样,因为在他眼里太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平心静气、不紧不慢的。 该着急的人从来不会是太子,而这次周衍之是彻底看不懂太子殿下了。 宋宗其终于到了后院,这一段路像是他走过的最长的,最煎熬的,但又是最期待的路。 他忽视了沿路娇翠欲滴的芙蓉,错过了头顶香娇玉嫩的海棠,因为他满心满眼都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夜里熠熠生辉。 他的回忆里和美梦中的那个人就在这扇木门的后面,一扇轻而易举就可以推开的门,而他伸出的手却在关键时刻停留了。 他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昭昭,而昭昭又会不会恨他,他不知道。 但就在眼前的金丝雀,他怎么可能打开笼子放她离开,她是他的,从前是将来也是。 木门吱吱呀呀发出响声,打开的那一刻春雨如洪水猛兽般闯入房间,门槛被淋湿,浅色木头被浸成深色。 抬头的一瞬,宋宗其连同他身后的周衍之,呆立在门口,纹丝不动。 雨水似剑一般,一刀又一刀刺开宋宗其的肉,被雨浸湿的衣袍沉甸甸的,拖带着他的心跌入谷底,那里暗无天日,死气沉沉。 难道都是一场梦吗? 11. 怎么能让他如愿 眼前这个女子,眉眼英气,豪放不羁。 银朱色的衣裳艳丽华美,但并不适合她,反而显得她俗气。 周衍之看打量着何薇,心里想到。 何薇也这么觉得,可因为自己和师妹都没有适合参加赏花宴的衣裳,就找柳青云借了两身。 柳青云自己的衣着华丽鲜艳也就算了,没想到他母亲的衣裳也全都如此高调,估计审美这种东西是遗传的。 但现在不是嫌弃衣服的时候,昭昭为了掩护萧钧能顺利带周燕玲离开,前去引开那两个追寻萧钧的侍卫,而她留在原地查看情况动静。 可她却发现林良娣的身边暗藏了许多东宫侍卫,显然看见了周燕玲被掳走的全过程。 虽然他们没有举动,但何薇还是担心会出什么事,这些可都是练家子,而且人数众多,他们三人恐怕对付不过来。 他们似乎一直跟随着林良娣,何薇不确定,想喊住林良娣,看看那些人会不会停下。 停下是停下了,可他们是围住自己停下了。 何薇一头雾水,她还没做什么呢就被抓住了,一代侠女的生涯惨遭滑铁卢,还是接连不断的。 不过他们并不想伤害自己,甚至对自己十分恭敬,那些侍卫带她来到这间屋子,不消一会,就看见太子一脸茫然的出现在门口。 周衍之认出她是周老太傅生宴那天闹了笑话的女子,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难道她就是太子殿下要找的刺客?可看样子傻乎乎的,不像啊! “见过太子殿下。” 不是她,不是她,她根本不是昭昭。 宋宗其衣袖里的手紧紧握成一个拳,四指像是要嵌进掌心,面上却是平静,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他衣袖一挥,让所有的人退了出去。 客房已经好久没人居住,灰尘给屋里的所有东西铺上一层薄薄的地毯,发霉木头的气味充斥着这里。 宋宗其什么也没想,就直直地站在原地,宛若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屋外 莫明其妙被抓来,又莫明其妙被放走。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何薇急切地想找一个人问清楚,可左右张望之下,全都是和她一样一脸茫然的模样。 忽然,她四处游走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双同样在寻觅的眼睛,好像是经常跟在太子身边的人,想必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与何薇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周衍之的脸竟然涨红,他堂堂一个诸率长,跟着太子见了那么多尔虞我诈、血雨腥风,竟然就因为和姑娘对视了一眼就脸红了。 而那个姑娘正朝他走来。 何薇心里想着其它的事,没有注意到侍卫的异样,好奇心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她的全身心,她极其想要知道这些事的始终,那样就又有好故事给师妹讲了。 “侍卫大哥,小女子可是待字闺中的良家姑娘,就这么被你们绑来,你们不打算向我解释解释吗?” 何薇掐着嗓子,努力维持着一个天真少女的身份,希望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能够套出多点的消息。 可惜周衍之在上次的寿宴上就已经发现眼前这名女子性情豪爽,不拘小格,翻译过来就是坐没坐相,吃没吃相。 他很想笑,但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不再胡思乱想。 “七日前,有名刺客夜闯东宫,太子怀疑和您有关,所以围捕了您,多有冒犯。” 好大的一顶帽子就这么无根无据的扣在何薇的头上,她有点生气,可毕竟刚刚伪装了这么久,现在发火就白费了。 “那现在怎么又把我放了?” “太子殿下误会了。” 不是,怀疑就抓,不怀疑就放,这么随便的吗?把我何薇当什么了。 太子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阴晴不定、疑神疑鬼,难怪小师妹和他有仇…… 不对?何薇忽然想起什么。 七日前,她看见昭昭从外头回客栈,一身黑衣似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不会这么巧吧?如果是这样,他们要抓的岂不是小师妹? “那和林良娣有什么关系?”何薇继续追问。 “只是碰巧遇见林良娣。” 周衍之自然不会所有的都跟何薇解释。 “小侍卫,不是我多嘴,刚刚我倒是看见林良娣和周府小姐走得很近,悄咪咪不知说些什么。” 何薇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靠近周衍之的耳朵,小声说道:“有时候家贼更难防。” 何薇这番话就是要他们转移调查的方向,而且她说的也是实话,她和昭昭跟在后面,看得清清楚。 周衍之愣在原地,不是因为这番话,而是眼前这个女子的行为,温热的气息冲击着他的耳朵,酥酥麻麻,他的心跳突然加快,甚至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既然没我什么事,那我走了,再见小侍卫。” 何薇看侍卫愣住,以为他信了自己的话,不禁有些得意,没想到她的演技还可以,所以离开的脚步都有些轻飘。 在此刻的周衍之眼里,何薇的一切动作似乎都放慢了,她的转身,她的离开,她银朱衣裳摆动的弧度。 随着身影的消失,他晃了晃脑袋,终于回过神来,他还不知道这是心动的感觉。 被何薇提醒,他联想到林良娣这些天却是有些不对劲,就算伪装,她也显而易见是周尚书的人,或许那天的刺客就是来找林良娣的。 周衍之再次走进客房,太子的背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落寞,他第一次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孤独的人,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 “殿下,侍卫指认过了,那名小姐的身影并不与那晚的刺客相符。” 宋宗其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他如石柱一般立在原地。 “殿下?” 周衍之有些犹豫,太子殿下对这名刺客已经过分的上心,甚至有时候因此失常,他想劝劝太子,却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用。 “林良娣近来与周府的人时常联系,或许那晚的刺客正是周府的人,来寻林良娣,却误入了太子寝殿。” 宋宗其怎么会没想到那晚的刺客与周府有关,或许是梦境太过真实,或许是自己痴念太深,他没有去细想,只希望一切都是真的,林昭昭还活着,甚至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已经被烧死的人怎么能完好无损的活着呢?所有的所有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宋宗其冷笑一声,转过身,掠过周衍之走出客房。 雨停了,客人们纷纷离开,他们如愿参观了东宫,见到了太子殿下,心满意足。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不仅洗去了东宫的神秘,连同宋宗其的奢望它也一并洗去。 他恢复了照常的模样,这七天仿若一场冗长 的梦,现在梦破了,他终于醒了。 ———— 林昭昭看到阿姊和周燕玲单独待着一起的时候一惊,她要做的事极其巧合地碰在一起,可林昭昭并没有感到省心,反而有些心慌。 周燕玲不知和阿姊说了什么,阿姊的神色变得异常,林昭昭更加的慌张,想要冲出去护住阿姊,带着她离开。 可在她发现隐藏于阿姊身后的侍卫们之后,这份心慌却意外减少了些;在看见那些侍卫没有追随师兄而去的时候,这份心慌彻底消失了。 原来是守株待兔,宋宗其安排好一切,以为只需等自己撞上树桩,就可轻而易举地收获猎物。 她怎么能让宋宗其如愿? 她压住冲动的念头,发现两个侍卫再寻周燕玲的身影,她毫不犹豫地上前引开他们。 林昭昭又一次翻出东宫的墙,两个侍卫在林昭昭的身后穷追不舍,到了一个巷口是尽头,她无处可逃。 她从巷口堆放的木头里抽出一根长度合适的棍子,握住尾端,缓缓转身,明白接下来是一场恶战。 矫健的身姿在两个侍卫这间来回穿梭,从容不迫的接招出招,手里的木棍似乎化为利剑,一击一打皆是要害。 他们被这迅速且有力量的击打逼得急忙后退,没想到眼前看似羸弱的女子身手如此不凡。 鹅黄衣袖被她手臂的动作带着往上走,露出一片与纤细手腕格格不入的丑陋伤疤,女子的眼神忽地一变,变得更加狠绝。 林昭昭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她以迅疾之势绕到他们的身后,重重一击,两个人如同被雨击倒的嫩草,倒在了地上。 雨水已经彻底浸湿了她的头发,乌黑发丝如同蛇一般蜿蜒盘旋在她净白的脸上,眸色黝黑发亮,双目冰凝。 她把淌水的木棍丢在一旁,然后扯下被雨水浸湿的面纱,姣好的面容在雨中彻底显现,冷意突然消散了很多,她跨过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朝巷口走去。 ———— 黄昏褪色,夜幕降临。 一直候在东宫门口的周府侍从们焦急地朝里面望了又望,人都走光了,始终没有小姐的身影,也没有人传消息给他们。 “周燕玲找到了吗?” 宋宗其冷若冰霜地质问周衍之。 “没有,两个侍卫都被歹人击昏,跟丢了。” 东宫的侍卫都是万里挑一的练家子,功夫自然不差,却没想到即使是二对一,也敌不过那歹徒。 “他们说那歹徒女子身躯,蒙着面,交手的时候发现其手腕上有到疤痕。” 宋宗其眉梢一挑,眼里透着无尽的凉意,他并不关心周燕玲的安危,他只是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人敢在他的东宫下手,还打伤了东宫侍卫。 12. 终于找到了 “谁给你的胆,竟然敢绑我。” 周燕玲被人捆在柱子上,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她的脑袋。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周围静得出奇,静得有些诡异。 刚醒的时候,她还能心平气和的与萧钧交谈,劝他放了自己,可这厮不仅长得凶神恶煞,心肠也极其歹毒,什么也听不进去,甚至拿着刀威胁自己。 她一贯和蔼的伪装显然没什么用,她只好换一副面孔,拿出自己的靠山——周家,妄图给歹徒施压。 “我说了,只要周小姐告诉我谢生在哪里,您就能完好无损的回去。”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谢生,我劝你快放了我,要不然……” 一把匕首忽然插进竹子里,周燕玲吓得噤声,面目惊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周小姐,我可没时间和你闲谈,你可知那谢生把我害得多惨吗?我已孑然一身,活下去的唯一支撑就是手刃谢贼。你若执意包庇谢生,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匕首就在她的耳边,她几乎能感受到刀刃的锋利,眼里的惊恐更加深了几分。 虽然她怀疑歹徒的真实目的,毕竟他怎么这么肯定自己知道谢生在哪里,但是眼下这种情况,性命比什么都要重要,她可不想为了一个只匆匆见了一面的乡下人而失去生命。 而且这囚徒看起来确实和谢生有不共戴天之仇,她只想让张婉不能履行婚约,并不想参与谢生的破事,更不想成为他的牺牲品。 所以谢生就算被害死,也不能怪她。 “谢生在城南的李记布局。你快放了我!” 萧钧打量了一眼周燕玲,似乎在思考她是不是在说谎。 “周小姐,我已是亡命之徒,最恨有人骗我。”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说:“想必你们这些世家大小姐最在乎的无外乎名声什么,如果我在李记布局没有见到谢生,周小姐被歹徒掳走的消息就会马上传遍京城,到时候您再说实话就来不及了,所以您最好诚实些。” 萧钧虽不自称正派子弟,但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他自然不知道怎么扮好一个作恶多端的歹徒。 所以这些话全是师妹教他的,为了防止周燕玲耍诈,虽然有些可耻,但却有效。 说实话,如果师妹不是女子之身,她才是最适合扮演亡命囚徒的人,她不仅能精准地抓住周燕玲的弱点,而且毫不心软的戳进去。 “我没骗你,求求你放了我吧!你只管报你的仇,今天的事我绝不会说出去。” 带着哭腔,声色发抖。 周燕玲彻底地慌了,她没想到这歹徒还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她的尊严在顷刻见破碎,她宁愿苦苦地哀求,也不想毁了自己的清白。 “周小姐放心,我自会履行承诺。” 萧钧手起刀落,麻绳被切断,掉落在地。 周燕玲以为自己要可怜地哀求很久,才能让歹徒相信自己,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这么放了她。 “周小姐可以在这等着,自会有人来寻你。” 他们事先说好,无论有没有套出话,在天将黑的时候,何薇会送一封信到东宫,告知周燕玲的下落。 可周燕玲什么也没听进去,捆绳一松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生怕歹徒后悔。 周燕玲在雨中狼狈地奔跑着,她要回东宫,装作一切都没发生,继续做她的周家嫡女,洁如菡萏,不染尘埃。 那谢生该死,害得她遭此横祸。 她甚至恶毒地想着,那凶神恶煞的歹徒能千刀万剐了谢生,也算出了她的一口气。 她的愤怒汹涌,以至于没有发现其中明显的猫腻。 天色渐晚,春雨初停。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何时才能回到东宫,绝望之际,一袭暗青博多织鹤氅,骑着骏马的男子出现在不远处,宛若神佛。 “表哥!” 她慌乱地朝宋宗其招手,眼里的泪止不住地往外流,眼泪一半真一半假,她确实受了惊吓。 宋宗其在东宫收到一封信,信里只有一个地址,就是不远处的废弃木屋,周燕玲刚刚逃出来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周燕玲,心里对那群人的好奇更多了些。 他们意欲何为,宋宗其竟然也看不清明。 “你们护送周小姐回府,周衍之跟我来。” 两匹黑马飞驰而过,扬起的风呼啸在周燕玲的耳边,她的心似乎比刚刚还凉。 …… “人走远了,木屋里也没留下什么线索。” 周衍之在木屋里寻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后,向太子禀报。 宋宗其沉思,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掌中流走,握不紧抓不住。 “他们会不会只是来寻周小姐的,暗探说周小姐最近经常暗中与城南的一家布局联络。” 周衍之继续说:“我们要不要去那布局查查看?” 宋宗其沉默一会,继而开口:“不必,既然与东宫无关,那就不用继续浪费时间。” ———— 李记布局 夜已深,李掌柜正准备关门的时候,从不远处走出三个人的身影。 林昭昭和何薇在客栈碰面,各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何薇同昭昭讲了今天的神奇遭遇,林昭昭了然,如果不是师姐的误打误撞,被抓到客房的可能就是她自己,不过幸好宋宗其没有伤害师姐。 林昭昭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打草惊蛇,她不能再轻举妄动。 萧钧的假脸也被他取下,他们三人匆匆赶来李记布局,完成这场局的最后一步。 “掌柜可知谢生在哪?” 李掌柜听到熟悉的名字,矮小削弱的身躯一震。 “我这儿没什么谢生,天也晚了,你们赶紧走吧!” 李掌柜双手扒住门框,用力往里一推,想把三个不速之客关在门外,谁知那小妮子力气不小,直接撑住两边,门再也动弹不得。 “是周小姐让我们来的,掌柜的可别误了事。”林昭昭嘴角挂着笑,眼神无比肯定。 说的倒像是真的,毕竟也只有小姐才知道谢公子和张小姐在这。 李掌柜犹豫一会,慢慢吞吞打开店门,“你们稍等。” 不消一会,一个面色黧黑身体精壮的小伙从后院走出来,谨身地盯着他们三个陌生人。 他的身后,一个畏畏缩缩地女子,躲在门后,探着脑袋张望,以为不会被发现,实则早就被他们三个捕捉到。 “你们谁?” 萧钧笑了笑,没头没脑地说:“果真在这里。” 何薇直接说出口:“周小姐你让我们找到好苦啊!” 谢生马上警惕起来,皱着眉,目光如炬,似乎要把我们烧出个洞。张婉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顾不得其他,径直跑到谢生的身后,不安地揪着他的粗布衣裳。 “别怕婉婉,我不让他们把你带走的。” 谢生面上的狠厉在张婉靠近的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极尽温柔。 “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自然是把张婉带回去,张丞相快被气疯了。”何薇掰扯着手指,不紧不慢地道。 张婉听见张丞相,混身一抖,她不要回去,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张府,那里的人全都瞧不起她,觉得她举止粗俗,无规无矩。 “你们休想,谁都别想带走她,你们这些混蛋,只想利用婉婉,根本不在乎她的意愿。” 谢生手无寸铁,可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双手,彻底护住张婉。 何薇手中的动作一停,她怎么觉得自己像话本里故意拆散一对鸳鸯的恶女。 昭昭一向话少,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就算他们不带走张婉,张府的人也会出手。 张丞相并不完全放心他们,派了一些人在客栈蹲守,实时观测林昭昭他们的动向,想必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会出现,像刽子手一样,硬生生斩断这对青梅竹马,苦命鸳鸯。 林昭昭还有一个疑问,周燕玲和张丞相究竟想在张婉身上图谋些什么? 霎时,布局的门轰然倒塌,一群侍卫鱼贯而入,团团围住院中的谢生和张婉。 情况异常,萧钧和何薇迅速拔剑站起,只有昭昭还坐在原处,不动声色,像是早就料到一切,她甚至示意师哥师姐坐下。 “小姐跟我们走吧!” 张婉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如同牢笼一样死死困住她的人,无助感蔓延,她无可奈何,只能牢牢抓紧谢生的衣袖,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但谢生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不会武功,没有武器,只能拼命地抵抗。就算被侍卫打得跌在地上,鲜血淋漓,他仍然死死护住身边的张婉,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腹部、背部、胸口,直到他被打得奄奄一息。 “住手,住手,快住手。” 张婉半跪在地上,用身体撑着谢生,早已泣不成声,她的眼泪和谢生的血混在一起,让血的红色显得不那么刺眼。 “婉婉,我……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着。” 谢生缓缓抬头,颤抖的手抚上张婉的脸,他想扯扯嘴角,可再也没有了力气。 丞相吩咐过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小姐带回去,而这个人一直阻挡,那就不要怪他们无情。 谢生倒在血泊里,眼看着拳脚又要落下,他推开张婉,想独自承受。 13. 明灯 夜色如墨,树风抖擞。 谢生并没有感受到痛楚,围着的侍们被三个身影踢飞,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看见居中的一个女子持剑而立,晚风吹拂,青丝在月下起舞,清丽出尘。 “林小姐这是何意?”为首的侍卫抚着胸口起身,疑惑地向林昭昭提问。 “无意。” 林昭昭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甚至连正眼都没给他,倒是惹怒了那侍卫。 “林小姐是忘了丞相的吩咐吗?” “没忘。” “你!” 林昭昭终于把目光投向他,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把人带走就好,何故伤人?” 林昭昭知道,她受人之托,只需把人找到,其它一概与她无关。无论张婉有多么的不愿意,无论张丞相有什么阴谋,都与她无关。 可她还是出手了,或许因为谢生本就无辜,又或许是被这出可歌可泣的感情感动。 起码把他的命保住,比什么都重要。 何薇和昭昭想到一块去了,她们拉着萧钧在关键时候出手,让谢生不至于被活活打死。 谢生逃过一劫,可他太弱小,就算他死了,婉婉还是会被带走。 张婉急忙拥住谢生,眼含泪花,拼命摇头:“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生哥哥,我不能再让你冒险了。” 说完,她抹干眼泪,站起身说:“不就是回去吗?不就是嫁给太子当筹码吗?我跟你们走,你们必须放了生哥哥。” 张婉回望谢生睁大的双眼,笑若朝霞:“生哥哥,对不起,我们来生再做夫妻。” 张婉被侍卫架着离去的时候,一直回头,想再多看看她的生哥哥一眼,她的生哥哥啊,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最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谢生想起身阻拦,可怎么也起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婉婉离开。 只剩下四个人,院里顿时变得寂静,他们都站在原地,沉默着。 只是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 何薇没想到张婉和这个谢生的感情这么深厚,想想就算不是太子妃,在东宫当个良娣,后半生也无忧,可张婉宁愿选择和没有地位没有钱财没有脸蛋的谢生厮守,也不想嫁给太子。 可她偏偏又是张府嫡女,张婉,逃不开的命运,躲不了的造化。 不过太子那疑神疑鬼的性情,她宁愿一辈子孤寡,也不想嫁给太子。 林昭昭终于搞明白了这出戏,张家就张婉一个身份与年龄都合适的女儿,为了靠拢太子,嫁女可谓是一个好方法,而且凭张丞相的地位,张婉还会成为太子妃。 周燕玲会帮张婉私奔,是因为她不希望太子妃是张婉,她希望的太子妃是她自己。 又是宋宗其,林昭昭来京城之后,所以的都和他有关。和小时候一样,他不声不响的闯入她的领地,搅乱她的生活。 短暂沉默过后,他们三个扶起地上的谢生,他勉勉强强站起来,却马上甩开扶着他的手。 就算他们救了自己,他也恨他们,都是因为他们才暴露了他和婉婉,要不然等太子一娶妻,他就可以领着婉婉去张府提亲,光明正大地和婉婉在一起。 可眼下,他和婉婉从此再也不能见面。 ———— 回客栈的路上,林昭昭看出何薇的心不在焉,知道她仍在为张婉的事烦心。 “师姐,人各有命。” 何薇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笑笑:“是啊,我只是在想,咱们算不算做了件坏事?” 已是三月中旬,林昭昭看着天边杏黄色的月牙,不亮也不圆,根本不似诗书里描写的圆满,遗憾才是月的常态。 “世上没有好事坏事之分,全凭自己的心意,师姐怎知这是件坏事。” 昭昭缓缓说出口,她记得这些话是宋宗其教她的。 何薇有些不解,继续长吁短叹。 “师姐想想,如果他们没有被发现,今后的路怎么走,难道一直靠周燕玲的接济吗?” 何薇回答:“他们可以回张府,又或者回庄子,相伴一生该是多么幸福。” 昭昭弯起的嘴角,如同天边凉薄的弦月,“张丞相若真这么好心就不会如此执着找张婉,就算不能嫁太子,他也会把张婉嫁个任何一个身世相当的人,张婉不是张家的女儿,而是张丞相的筹码。” 何薇吃惊:“可张婉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啊!竟然如此狠心。” “位高者,早就不知道亲情爱情为何物。除了谢生,张婉总会选一个嫁,还不如选一个位最高者,所以师姐有何必自找苦恼呢?” “师妹总能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何薇一边拍着昭昭的脑袋,一边说,笑容终于恢复如初的灿烂。 “还不是自己蠢。”萧钧冷不丁开口,他一直走在她们的身后,默默听着她们的对话。 何薇翻了翻白眼,回头咧嘴骂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哑巴也比你这个话痨好。” “你…” …… 长安街被白天的春雨扫过,一尘不染,街灯闪烁的光影倒映在上面,更加清明。长安街昏黄的灯光把街上远去的三个人的身影拉长,是对此时此刻的独特挽留。 任务完成,何薇和萧钧是该走了,可林昭昭不能。 ———— 残月如勾,犹忆梦里人。 “之恒哥哥,你不吃我的馒头,是不是因为它是我偷来的。” 阿爹从小就教导昭昭,做人要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绝对不可以做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事,可小乞丐昭昭的馒头被坏孩子连续抢了三天,她饿得不行,趁着坏孩子睡着的时候,偷了两个他私藏的馒头,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宋之恒。 她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心里忐忑着。 宋之恒看着眼前骨瘦嶙峋,头发干枯的小女孩,没有说话。 如果他还是那个高贵的皇太孙,他定会觉得偷窃可耻,偷窃之人更是宵小,必然终日惶惶,要遭到君子的唾弃。就像周老太傅告诫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可如今的世道,既想要当君子又想活下去,是多么的可笑,他的父亲是君子,还不是死在他最亲的兄弟手里,尸骨无存。 “不是,我是想你留给自己吃。” 这一年下了,之恒哥哥终于对她敞开了一点点心扉,听到这句话,小昭昭开心极了。 “那我偷他的东西算不算做坏事?” 宋之恒摇摇头说:“世间本无恶。对你来说,他抢了你的馒头,你这么做不过以牙还牙。” 在宋之恒心里,以德报怨换来的是更恶毒的怨恨,就像他仁慈的父亲与母亲,所以不如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何况昭昭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小昭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小手撑住瘦削的脸蛋,思索了一会。 “既然我没错,那我要去把他的馒头都偷走,给狗吃都不给他吃,让他也饿三天。” 宋之恒轻笑一声,对着小昭昭的耳朵小声说到:“我们一起去。” 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小女孩,鬼鬼祟祟地在破庙里徘徊,一个掩护,一个行动,不过最终还是被发现了,小男孩硬生生扛了坏小孩的几拳,落得鼻青脸肿。 林昭昭在小溪里捡了几块冰凉的石头,给宋之恒消肿。 她知道这件事是她太冲动,害得之恒哥哥成了这样,所以她是最没资格笑的,可往日俊美秀气的脸上此时色彩斑斓,像极了上元节街头唱戏的小丑,她不争气地笑出了声。 “对不起。” 小昭昭赶紧收回笑容,抿唇皱眉,一脸要哭的样子。 “很丑吗?”宋之恒忍着嘴角的疼,支支吾吾开口。 “不丑不丑,很好……额,有趣,很有趣。” 爹爹说过:男人的自尊心很强,尤其是像阿爹他一样的漂亮男人。她不能伤了之恒哥哥的自尊心。 “昭昭也很有趣。”宋之恒当然知道她在糊弄自己,鼻青脸肿的谁会好看。 “之恒哥哥不必在意,那人也没讨得什么好处,我在他的大腿上咬了一口,血都渗出来了。” 林昭昭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有一口好牙,总执着在欺负他之人的腿上咬上一口。 他想起刚刚昭昭发疯发狠的样子,有些心疼,他摸了摸昭昭的头说:“打不过就跑,不要逞强。” “打得过得,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保护好之恒哥哥,看谁还敢欺负我们。” 这一年来,小昭昭时常忘了接近宋之恒的目的,她和宋之恒的日夜相处之下,亲近和保护已经成了习惯,她把他当做自己的哥哥,自己的朋友。 在昏暗漆黑的日子里,宋之恒的出现像是上天赐给她的一盏灯,指引她陪伴她,就算这盏灯指引的方向不是光明,她也会带着这盏灯找到属于他们的阳光。 那时候的林昭昭还不知道,一年后,她的这盏灯不仅没有助她寻回光明,还用自己的灯芯烧毁了破庙,烧光了她整整两年的回忆,烧死了她可悲的妄念。 就像他说的,世间本无恶,全在人的心意,毫不犹豫地弃她而去,对昭昭来说是坏事,但对宋之恒来说,却不是。 14. 对视 暮春时节青柳色新,莲花山寺粉桃花盛。 宋宗其继任太子之后,皇上一心礼佛,不管俗世,每年的三月末都要携一家老小到莲花寺祈福,这一天的莲花寺热闹非凡。 多如繁星的车马停在山下,为表心诚,祈愿之人皆选择徒步登山,相传跨过了寺门前的九百九十九道云阶,所祈之愿皆能实现。 莲花寺门前有一株桃花树,开得晚,却极其繁茂,在初日的映衬下,朵朵桃花深浅匀称,尤似美人妆。 一抹着淡绯色留仙裙的身影踩着台阶,徐徐攀登,帷帽的白纱在清冷山风的吹拂下,轻摇慢晃,宛如山尖浮动的云烟浓雾。 精致小巧,秀靥清雅的脸蛋躲在帷帽的后面若隐若现,教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何薇和萧钧在找到张婉的第二天离开了京城,只剩下林昭昭一个人,她在等待时机,她还期望着救出阿姊,她固执地认为阿姊并不情愿做宋宗其的良娣,更不愿意在深宫里寂寥地度过此生。 阿姊说过,江南无限好,可不想永远拘泥于方寸之地,她想走遍神州大地,去看漠北的雪、岭南的海,去亲眼看看这些书中所说的奇观异景。 莲花寺坐落在莲花山的顶端,占地极广,数间庙宇拔地而起,蜂房水涡,勾心斗角。不像是寺庙,倒像是皇家公开的别宫庭院。 庙的正中央还有一汪莲花池,盛夏之时万千风荷举,此山和此庙由此得名。 池边有一梧桐树,细长的枝干上挂满了火红的绸带,满满的都是人们的殷切期望,年岁久些的绸带已经褪色,树下的人们仍然乐此不疲地挂着新绸带,新旧相交,梧桐树被这些沉重的愿望压得直不起身子。 “漂亮阿姊,也买个红绸带许愿吧!” 小女郎挎着装满红绸的篮子,发现孤身一人的林昭昭在树下沉默的站着,和周围三五成群祈愿挂福的妙龄少女们格格不入。 虽然被白纱遮住了面容和神情,但浑身上下的疏离感却怎么也遮盖不住,像是池中早开的那唯一一朵莲花,娴雅独特。 林昭昭不喜热闹,但为了不引人注意,只好躲在人群中,默默看着人们往她旁边的梧桐树上挂红绸,他们脸上堆满了欢喜的笑容。 林昭昭透过白纱,眼前站着一个扎着双发髻的小女孩,甜甜地问着。 “不……” “我买我买,剩下的我都买了吧!” 柳青云直接站到她们的中间,掏出一大把银钱,放在篮子里,取走了所有的带子。 他转身,摇晃着手里的红绸,眉眼里的得意快要溢出。 他在得意什么?这些东西根本不值钱,被坑了还傻笑着替人数钱。 “小昭昭快和我一起许愿去。” 柳青云二话不说抓起林昭昭的手腕,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一个非常完美的位置。 “你怎么在这?”林昭昭挣开他的手,有些担心柳青云的出现会打乱自己的计划。 “我呀,我当然是来求姻缘的,我要在这树上挂满我和昭昭的姻缘带。” …… 林昭昭知道她不应该多嘴询问的。 “小昭昭呢?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我还听说这个梧桐树非常灵,尤其是姻缘。” 柳青云个子高,手臂只需一伸,很轻易就把临近的梧桐枝挂得满满的,少年的身姿在一群女子里极其显眼,何况柳青云长相俊郎,身姿高挑,更是引人注目。 火红绸带随风飘扬,妖冶少年立与梧桐树下,就像少女许的愿立马实现了,上天赐给她们一个俊美少年。 可怀揣心愿的少女们遗憾满满,可惜天赐的少年身边似乎已有陪伴,他们站在一块,金玉良缘,看起来十分般配。 在这里也只有林昭昭她自己知道,她和柳青云统共见了三面,第一次是师父带她去桃花宗,第二次是柳青云跟着桃花宗宗主拜访师父,第三次就是上次的药房。连话都没说几句,又怎么会心生喜欢呢? 所以昭昭觉得柳青云并不是真心喜欢她,他只是一时兴起,尤其是对她这种软硬不吃的特别感兴趣。 如果他遇上一个更漂亮的女子,变回果断放弃林昭昭。 “小昭昭真的不挂吗?就算不求姻缘,保佑亲人也可以的。我还剩了些,都送给你了。” 家人?十年前赵括北上时,就被杀得差不多干干净净,哪还有什么亲人。现在只剩她和阿姊侥幸活着,而且她唯一的阿姊还处与水深火热中,上天能做什呢?它只会冷眼看着人们痛苦地在人世间徘徊。 与其祈求上天悲悯,还不如求自己,林昭昭只信她自己。 ———— 皇帝推开想要搀扶自己的太监,就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还是坚持拄着拐杖走完这九百九十道云阶,可见心诚。 宋宗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面色从容,如履平地。 皇家出行声势浩大,除了皇亲贵族,一些位高的大臣也跟着上山,黎明百姓纷纷退到两旁,恭敬地跪着,等天子行远后,再起身。 走完长阶,僧人们早就在门口等着接待他们,被引着穿过一座座庙宇,狭小的通道一下子豁然开朗,一池春水映入眼帘,原是到了庙宇中央。 莲花池水旁一棵梧桐树热闹非凡,因隔着稍远,树下的男女都没有注意到皇家的到来。 宋宗其看见,他们的中间,最靠近梧桐树的地方,一对璧人在条条红绸下,虔诚祈愿。 女子绯红色的留仙裙让宋宗其想起庙门口的那株盛放的桃花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习武之人,感官敏感,林昭昭发觉有一群人在靠近,人数众多,应该是宋宗其他们到了。 蓦然回首,山风不合时宜的吹拂而过,掀起红绸与白纱万般波澜,揭开了一副清冷的双眸,眼波流转,波光潋滟。 两双眼睛隔着万千荷叶,隔着人山人海,无声地对视,四周悄无声息,只剩檐下的铃铎作响。 林昭昭没想到自己一转身就能看见宋宗其,更没想到他也在看自己。 仅仅一眼,就毁了她之前所有的隐藏,她像是赤裸裸的站在他面前,被前面的目光紧锁着,动弹不得。 人群走进,梧桐树下的人知道皇上和太子来了,下跪行礼,不敢马虎。 或许隔得远,根本看不仔细,林昭昭抱着侥幸,也随人群跪了下去,如果现在跑了,反倒增加嫌疑。 林昭昭想:上次东宫赏花宴,宋宗其要抓的不过是夜闯东宫的刺客,并不是她林昭昭这个人,所以他就算认出了自己,只要她不承认夜闯东宫,他也没理由带走她。 慌乱跳动的心平静下来,她已经想好了退路。 可那群人径直走过他们,往正佛堂走去,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所停留。 林昭昭垂着眼眸,又松了一口气,原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宋宗其根本不是她的障碍。 或许他没看清;又或许他看清了,但不甚在意,左右不过一个只相处两年的小乞丐,无足轻重,不足挂齿。 想到这,林昭昭本该轻松的心又沉重起来,不知怎么,竟有些隐隐作痛。 人群离去,柳青云想扶起身旁的昭昭,可身边之人已不见了踪影。 ———— 佛堂很大,分了很多个里间,每个里间都贡有专门的佛像,拜垫和香火一一齐全,为了迎接皇家,僧人做足了准备。 林昭昭宛如大海捞针般,一间又一间的寻找阿姊,知道宋宗其正和皇上一起礼佛后,她有恃无恐,毫无顾忌地穿梭在云烟缭绕的庙宇间。 终于,她在一个庙堂的前面,透过虚掩着的门,看见一抹跪着的瘦弱的背影,青丝如墨,挥洒在地上。 林昭昭也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只凭一个背影就把阿姊认出来,而且距离她第一次见到阿姊已经过了近半个月。 可能是阿姊的背影经常出现在她的梦里,所以才会如此深刻。 阿姊看起来又清瘦了一些,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婢女,打着哈欠,神色不屑地看着跪拜着的阿姊,林昭昭虽然不怎么懂宫里的规矩,可她根据探查过的所有里间,主子在跪,奴婢也需跪着,直到主子起身。 阿姊是良娣,却被人这么轻视,林昭昭更加坚定了带走阿姊的决心。 她刚想伸出手推开门,却看见里间的深处走出一个男子,他似笑非笑地靠近阿姊,缓缓蹲下,阿姊察觉到他,身体竟然不自觉地发起抖,半晌才抬起头。 男子的嘴贴着阿姊的耳朵,悄悄说些了什么,然后抬起阿姊的下巴左右打量,半眯着眼,又说了什么后起身离去。 林昭昭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看着男子遮遮掩掩地离开,她眉头紧锁,不停劝自己不能冲动,因为她现在什么也不清楚。 当务之急是和阿姊见面,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有一身的本领,可以像小时候阿姊保护她一样保护阿姊。 林昭昭推开门的时候,林冰玉恰好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15. 心悦太子 香火慢燃,白烟轻扬。 肃静的佛堂里,两个女子看到彼此的一刻,都定住了。 那个会温柔地替她梳发,会在深夜唱曲哄她睡觉,会牵着她的手逛灯会的阿姊,就在林昭昭的身前。 林昭昭觉得一点也不真实,她害怕这是自己做的又一个梦,一个怎么也抓不住的梦。 她靠近,想看得真切些,想抓得紧一些。 “阿姊。” 她看见阿姊瞪大了眼睛,颤抖着身躯往后退了半步。 当年遇上叛军,林冰玉死命护住小昭昭,她被刺了一剑,小昭昭得以机会逃走,这些年林冰玉一直在找,却什么消息也没有。 而现在,她失踪了十年的妹妹就在眼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熟悉的五官只是在脸上稍微放大,和小时候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听妹妹唤的一声阿姊,顿时红了眼眶,她想立刻冲上去抱住昭昭,但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冰玉抑制住身体的微颤,扭头吩咐身边的婢女,让她先离开,林冰玉第一次用这么坚决的语气。 婢女却没有听林冰玉的吩咐,她狐疑地瞄了一眼林昭昭,继续站在一旁。 林冰玉见她没反应,坚定被削减了一半,她无助地站在原地,如果他们发现昭昭还活着,又不知道会使出什么下流手段,威胁自己和妹妹。 “下去!” 却听林昭昭一声呵斥,她把目光转向婢女,如刀般锋利,“究竟谁是主子,是林良娣,还是你?” 女婢专挑软柿子捏,碰到硬气的就半点神气不起来了,她只是被派来协助林冰玉的,林冰玉的私事她可不管,也不想因此得罪什么人,后半辈子没了着落。 婢女离开后,林冰玉终于送了口气,拉起昭昭的手,紧紧地握在两只手心里。 从前只到她膝盖的妹妹,现在比她高了半个脑袋,需要稍稍仰头才能与她对视。 喜悦之情难以言喻,林冰玉红着眼睛,仔细摩挲着昭昭的手,那已经布满茧的手,心里苦楚蔓延,她没能保护好妹妹,让妹妹受了苦。 常年练剑的手自然细嫩不到哪去,可林昭昭却十分喜欢她这双布满茧的手,因为她可以用这双手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我带你走,阿姊。” 旧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林昭昭要抓紧时机,带阿姊离开。 只见阿姊手里的动作一滞,良久后开口:“阿姊现在是太子良娣,昭昭你是知道的。” 阿姊低着头,林昭昭只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慌乱地扑闪,像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 “阿姊不愿意做良娣的,对吗?” 在林冰玉面前,林昭昭似乎又做回了那个爱撒娇的小孩子,仿佛在用稚嫩的语气说:阿姊会带昭昭出去玩的,对吗? “我心悦太子殿下,自然是愿意的。” 林冰玉松开手,仍然低着头,慢慢地说出口。 林昭昭看不到阿姊的神情,颔首的姿势像是女子袒露心意后,羞赧的情状。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阿姊是情愿留在东宫的,可能除了林昭昭,在所有人眼里,宋宗其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阿姊心悦于他,也不奇怪。 可昭昭仍是不解,纵享山河湖海的瑰丽壮美竟然比不过共享一个男人的情深似海,阿姊竟然心甘情愿地待在宋宗其的后院,做一只被折断翅膀的笼中雀。 无论多么不解,她还是会尊重阿姊的选择,只要阿姊平安顺遂,欢愉胜意就好。 “阿姊欢喜就好,只是在东宫,要千万小心,毕竟人心难测,不要让自己受欺负了。” 林昭昭所有的担心与牵挂只能化作一句苍白的劝诫,就算林昭昭本事再大,她的手也伸不进东宫,无法时时刻刻守在阿姊的身旁。 阿姊选了一条不好走的路,狭窄小路只供阿姊一人前行,林昭昭被荆棘困住,无能为力。 “昭昭所居何地?逢年过节也好拜访一二。” 血浓于水的姊妹最终都逃不过分居两地,拜访一二的结局,她们也不例外,阿姊的话客客气气,反倒最是伤人。 “我在灵月山上,是个老剑客的徒弟,阿姊若有难事尽管寻我。” “好。”仅仅一个字,却如九转江水一样,蜿蜒曲折,林冰玉像是极其艰难地说出一个好字,然后与昭昭作别,独自离去。 肃静的佛堂只留下林昭昭一个人,继续被佛祖凝视着,她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破庙,那个已经被烧成废墟的地方,破庙佛像上的尘埃,穿越时空,在她的心里蒙上一层灰色的布。 门外的落叶被风扬起,原地打转或者飘向远方,总之是零落的。 阿姊的身影早已消失,虽然是真真实实的她,但却比梦醒之后的失落更加悲凄。 林昭昭愣愣的站在原地,她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不该的…… 期待已久的重逢,却换来这般的结果,凄苦在昭昭的心里扎根,肆意生长。 蓦地,先前那个鬼鬼祟祟的男子在她脑中重新浮现,阿姊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刚刚那个男子? 还有那天赏花宴,周燕玲到底和阿姊说了什么? 再者,阿姊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化如此之大? 心里的疑惑不断涌起,林昭昭把心里的苦楚斩断,她一定要搞清楚一切,确保阿姊无忧后,才能放手。 片刻之后,她放下挂在帽檐的白纱,抬脚转身离开。 莲花池中有一六角凉亭,被翠绿簇拥着,直上千尺,与云齐。 林昭昭路过的时候,周燕玲和张婉肩并肩立于亭中,俩人垂首的模样,像是在亲昵交谈着什么,衣袂翻飞,姿态娴雅,看起来关系密切。 在其他人眼里,像是一幅极美的美人观荷图。 林昭昭隔得远,又带着帷帽,看不清俩人的神色,但却知道,看似和谐的画面,却是用愤恨与哀戚勾绘的。 宋宗其尚未纳妃,就有周燕玲弄得鸡飞狗跳,之后的东宫后院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女人,阿姊没有家世支撑,就算受宠,在这是非之地,也怕是难以安稳度过。 想到这里,她更不能就这样回灵月山,留阿姊独自面对这些豺狼虎豹。 林昭昭突然侧身,跟在她身后的人迅速隐匿,藏在柱子后面,但他还是留下一抹衣角。 她稳定心神,想是自己太过急切,竟然没发现被人跟踪,加快脚步,心里计较着怎么才能甩了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姑娘等等。” 那跟踪之人竟然自己站了出来,而且还喊住了林昭昭。 你说等等就等等,当我林昭昭是傻子吗? 她继续朝前快步前行,半点不理会身后之人。 “姑娘先别走,太子有请。” 既然是宋宗其,那就更不能别走。 林昭昭连走带跑起来,似被厉鬼索命一般,白纱被来的风吹得凌乱。 周衍之无奈万分,他可是太子亲卫,在怎么说也是受人尊敬的,可眼下却像个登徒子一般,追着姑娘跑了一路。 而且这姑娘一点情都不领,甚至连太子的面子也不给。 “太子说与林良娣有关,想与姑娘在西莲禅房一见。” 那姑娘的脚步终于停了,周衍之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太子殿下厉害,一句话就能留住姑娘。 林昭昭一听见阿姊的消息,不由自主地止住脚步,宋宗其果然认出了自己,还用阿姊的事做要挟,偏偏她林昭昭就吃这一套。 宋宗其究竟知道些什么?他又为何要告诉自己?她要不要相信他呢? 林昭昭像是沉浮在深海之中,上下摇摆,举棋不定。 “禅房是打坐的地方,不适合谈事,告诉太子殿下,我在寮房等他。” 那姑娘转身,隔着白纱看不清容颜,声音却十分清脆干净,想必也是和林良娣一样,也是个仙姿玉颜的江南女子。 无论如何,姑娘也是答应了,周衍之连忙应下,引着她前去居士寮房。 “姑娘怎称呼?” “侍卫大哥为什么跟踪我?” “今天天气真好,对了,姑娘和林良娣是姊妹吗?” 太子殿下吩咐,要他紧跟着这位姑娘,等自己礼佛结束和姑娘与林良娣相见后,马上请这位姑娘在西莲禅房相见,特意嘱咐千万不能跟丢。可时辰还早,礼佛尚未结束,自己就被姑娘发现了。 也果然和殿下说的一样,姑娘起先并不情愿。 “侍卫大哥为何跟踪我?” 为了防止你逃跑。 周衍之当然不能这么说,“这不叫跟踪,在下在等姑娘办完事,这才敢上前。” “是吗?”白纱下的林昭昭嗤笑一声。 “姑娘到了,这里就是寮房。” 他出声喊住姑娘,可她却没停下脚步,一直往前走。 “姑娘?” 林昭昭停住,回首:“小女子粗鄙,还是择一处寻常些的寮房,侍卫大哥不妨跟我走。” 侍卫所指的寮房,是所有寮房里最大的,皇家气派自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但林昭昭却不真认为自己粗鄙,她意有所指。 16. 相见 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的皇帝跪在拜垫上,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嘴里轻声念着佛经。 在他身后,太子和几位朝廷重臣皆有样学样的跪着,看着虔诚,却不知各自的心里埋藏着什么心思。 随着大师敲榆木的声音停住,皇上从拜垫上起身,坐在不远处的楠木椅子上,仍是阖眸,手指敲着扶手,认真听大师诵经。 其他人跟着起身,垂首站在左右两旁,与刚刚肃静不同,他们现在可以出声讨论些别的。 皇上这些年几乎不上早朝,很多事都交给了太子殿下,所以他们这些大臣与皇上见上一面都是难事,自然要抓紧这次机会。 “陛下,太子既已及冠,是时候为皇嗣考虑一二。” 如今这个年岁,如果换做先太子,早已妻妾成群,可现太子连太子妃都没求娶,怎么不让这些老臣担忧。 可如今太子掌权,他们说的就如耳旁风一般,能劝动太子的也只有陛下了。 张丞相第一个站出来,很快引起周围人的附和,眼下的情景,宋宗其倒成了众矢之的。 可宋宗其面色不改,双眼微阖,像是也在认真聆听大师诵的佛经,宛若至诚的信徒,尽心呵护崇高的信仰。 皇上缓缓睁开双眼,疲惫沙哑的声音响起:“是该成家了,我记得恒儿小时与张相之女订过亲,张相可还记得?” 张丞相在心里窃喜,当初先太子遭难,为了避嫌躲难,特意把与幼太子订了亲的张婉送去庄子,没想到太子一朝得势,自己竟然能凭着这娃娃亲,分一杯甜羹,它日太子登基,张婉是皇后,那他就是国丈爷。 “回陛下,臣记得确有此事,但都是陈年旧事了。” 张丞相装模作样的样子简直让其他大臣作呕,不过小人得志,凭着和先太子的关系,爬到这个位置,现在还想让自己的女儿做太子妃。 “臣听闻,张家小姐从八岁就养在乡下的庄子,德行礼仪皆未受过正规教导,如为太子妃,恐有欠缺。” 周尚书直言不讳地指出,张婉不够资格做太子妃,气得张丞相的脸一会青一会白。 “规矩而已,以后教教就会了,朕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依照皇上之言,太子妃之位已有定数,大家都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退下,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之位的香饽饽喂给一个乡下的土姑娘。 可此时,一直一声不吭的宋宗其却开口了:“陛下,叛军未平,孙儿心难以安,无暇论及儿女之事。” 张丞相睁大眼睛,震惊不已,那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他已经把婚约之事弄得人尽皆知,怎么说变就变。 “成亲又不耽误你打仗,找什么借口,你以为朕不知你那东宫的良娣。” “臣……” “别说了,朕乏了。” 宋宗其被直接打断,皇上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像是早就不耐烦,连一点机会也不给他。 今天之前的宋宗其并不在乎成不成亲,于他而言,儿女情长皆是浮云,姻亲也只是谋权路上的一个旗子。 太子妃可以有,但必须是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就比如张家女儿。 张丞相重利轻义,城府不深,极易拿捏,壮大他的权力,好和周家抗衡,加上又有婚约,比起其他野心勃勃、刻意接近的世家女子,张婉可以说是太子妃最好的人选。 如果他实在嫌烦,也可以以学规矩之名,送她入宫,眼不见心为净。 可今日梧桐树下的惊鸿一瞥,改变了他的想法,这一次的他,是清醒着的,真真切切地瞧见了林昭昭,还活着的昭昭,像上好的玉佩一样,被晶雕玉琢后的姿色天然,一貌倾城。 面纱被吹起的一刻,周围的人和物都退了颜色,她成为这世间唯一的色彩,明媚动人。 宋宗其想,既然昭昭真的还活着,就断不能让其他人如此靠近他。 一走出佛堂,东宫的侍卫就凑上前来。 “禀太子殿下,周侍卫长说人在西边寮房,让小的带您过去。” 宋宗其眼里的寒冰瞬间裂出一道痕,然后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阳光倾泻进来,明亮的晃眼。 他又一次踏上与昭昭相遇的路,只是这一次,他万分的肯定,自己不会看错,也不会再错过。 被云层遮掩的太阳,被东风吹散的落叶,没有人迹的偏僻寮房,该是一片萧瑟的景象,可在此时的宋宗其眼里,却格外的迷人。 他推开虚掩的门,看见了立在深黄厚重帘子后面,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背对着他,沉默不语。 房间角落里,香火缓慢地燃着,自下而上的烟云在空中盘旋。 他不断靠近,几乎贴着帘子,想要掀开帘子,手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的收回来。 宋宗其离得很近,明明伸手就可以拥住昭昭的距离,在他眼里却宛若千山万水,难以逾越。 “庙门前的桃树,你见了吗?” 黎城没有桃树,每到春天,小昭昭都要怀念家乡盛开的桃花,宋宗其安慰她,说将来要带她去看皇城的桃花,尤其是莲花寺前的千年桃花树,粉色挂满枝头,无限好风景。 小昭昭对此无限憧憬着,连做梦都在想万里桃花的情景。 林昭昭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她记得那时候的她,因为他的描述,对京城的桃花非常憧憬,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 见是见了,桃花美确实美,却也只是寻常的美,没什么特殊,甚至比不过桃花宗的桃树。 林昭昭转过身,不料宋宗其靠得这么近,连忙后退一步,虽然有帘子和面纱的阻挡着,她还是觉得不自在。 “见了。”林昭昭并不想多做评论,尤其是对着宋宗其。 “城郊有一片桃林,更是壮观,不过花期已过,只有等明年才能带你去看。” 宋宗其见昭昭终于回应自己,心里有些雀跃。 但连这微小的雀跃也被昭昭的沉默掐灭,他只好自己继续:“若是不愿意等,我们可以南下,去江南的桃林,如……”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惜时如金,不如直接说说林良娣。”林昭昭毫不犹疑地打断他,她丝毫不能理解宋宗其在做什么,若真想履行承诺,又为什么一把火连同她也烧了?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寮房环绕,钻入宋宗其耳朵的时候却如利刃般伤人。 也是,昭昭定是为了林冰玉来的,自始至终他才是那个局外人。 “林冰玉原是周府的舞女,她想是受周尚书的命令,在东宫做眼线。” 林昭昭知道阿姊曾是周府的舞女,以为是宋宗其的个人喜好才让阿姊作了良娣,没想到是周尚书刻意安排,想来先前那个冒犯阿姊的男子,应该也是周尚书派来与阿姊接头的。 可阿姊为什么要听令于周尚书,她想继续追问,眼前的帘子却被猛然掀开,宋宗其俊冷的面庞就在咫尺之处。 林昭昭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马上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与宋宗其的距离。 可宋宗其却不依不饶地继续上前,直到林昭昭的背脊碰到供桌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她退无可退。 “太子请自重。” 她无可奈何,只能出口劝告,看似镇静,内心却像在热锅上煎烤,慌乱煎熬。 佛堂重地,他不可能乱来,林昭昭安慰自己。 宋宗其充耳未闻,欺身上前,双手撑在供桌上,把林昭昭圈在怀里,帷帽的白纱拂过他的手背,激起痒痒麻麻的感觉, 昭昭还在挣扎,缩紧手脚,连他的衣角都不想碰到,动作牵扯着衣袖,偶然露出手腕上的伤疤。 宋宗其呼吸一滞,瞥到伤疤的那一刻,愧疚如狂风般席卷全身,火焰似乎也在他的手腕燃烧。 他靠得更近,几乎可以闻到昭昭身上细微的清香,像雨过天晴后空气里弥漫的气味,沁人心脾,浇灭了他手腕上的火。 清香让他不由自主地凑近,在快要穿过面纱的迷雾,采撷到花心的时候,颈后一阵疼痛传来,失去意识地倒下。 林昭昭吃力地撑起晕倒在她身上的宋宗其,小心地放在一旁,死沉死沉的,看来真的昏过去了。 多亏了柳青云的迷魂香,无色无味,只需一点点,就能放倒一个大男人,而且混在香火中,就算如此谨慎的宋宗其也没能察觉。 药效之大,她虽然服了解药,现在却也感觉有些头晕,不过也好,宋宗其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了,自己也能抓紧机会离开。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这间寮房的后门,溜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早在寻阿姊的时候,她就发现这间寮房有后门,所以在那侍卫说宋宗其要与她见面时,她坚持选择这的原因。 她林昭昭怎么会如此听话,说见就见,然后活生生被擒住呢? 宋宗其并没有彻底晕过去,他在迷迷糊糊之间,看着昭昭坚决离去的背影,想要拉住她,却无能为力。 他想,八年前的昭昭是不是和现在的他一样,在那火光冲天的破庙里,只能看着别人离去的背影,无声地嘶喊,痛苦地挣扎。 17. 替代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小姐。” 彩云跪在岸边,焦急地左右张望,可这里偏僻极了,除了她和落水的张婉,一个人影也没有。 派去找人的小厮也没有回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姐在湖里挣扎。 自家小姐与周小姐在八角亭聚过之后,越发沉默寡言,比前几天回府的时候还要阴沉,说想找个地方静静,便带着彩云和一名小厮到了寺庙西角的小湖。 可小姐一走到岸边,冷不丁掉了下去,自己和小厮又都是个旱鸭子,什么也做不了。 彩云记得小姐是会水的,或许被水草缠住了脚跟,动弹不得。 她看着湖里的小姐渐渐沉下去,手脚也不再扑腾,深蓝色的湖水上只剩下小姐的头发在飘浮。 “小姐你撑住,小姐!小姐!” 彩云在岸边绝望地哭喊,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张大人一定会扒了她的皮。 她尝试自己下水,可在脚碰到水的那一刻马上缩回来。 忽地,一道绯色的身影一跃而下,径直朝小姐游去,拽起下沉的小姐,扯着她,吃力地游回岸边。 张婉的双眼紧闭,惨白着脸,平躺在岸边,彩云摇着她的肩膀,一边哭泣一边叫着小姐醒醒。 “光喊是没用的,快给她输气。” 下水救人的女子瘫坐在一边,面上淌着水,气喘吁吁地说道。 ………… 小姐终于醒了,睁开眼睛的瞬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无法解脱的绝望。 “小厮呢?”张婉虚弱地开口。 “他去喊人了,还没回来。” “怕是不回来了,周燕玲果真如此狠心。” 怎么和周小姐也有关,彩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姐缓了一会,彩云才颤颤巍巍地扶起小姐,感激地望着这位出手相救的姑娘,道谢:“多谢姑娘相救,您的衣裳也湿了,不如与小姐一同去里间更衣。” 林昭昭本想拒绝,但浸湿的衣裳贴着身体,里衣若影若现地透出来,就这么走出去确实不妥当。 “好。” 林昭昭从寮房里出来后,寻了许多寺庙的出口,都被侍卫守得死死的,只准进不准出,说是第二天清晨才能离开,大家虽有不满,但人家可是太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才会封锁寺庙。 没想到宋宗其还有这手,小心谨慎至此,为了防止她林昭昭的离开,不惜困住庙里所有的人。 林昭昭只好寻个矮些的墙,偷偷翻出去,行至西边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呼救,忙不迭跑来救人,却发现是张婉,也真是巧。 彩云搀着张婉,慢悠悠地朝前走,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张婉却忽然推开身侧的彩云,纵身一跃,想要重新回到湖里,虽然她第一次落水是被人推的,但却在快要咽气的一瞬间感到了解脱,或许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她不想屈服,不想嫁给和她爹蛇鼠一窝的太子。 周燕玲责怪她走漏了风声,让她拒婚,否则不会放过谢生哥,所以也不想谢生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偏偏在关键的时候,有人拽住了她,拼命地往岸上游。 而这一次,那个女子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扯着她,不让她往湖里去。 “你就这么想死吗?” 林昭昭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不解。 因为她知道想要活着是多么的不容易,所以最看不惯有人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 她知道张婉的处境,与心爱这人分离,又被迫嫁给其他人,可无论如何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一份会被岁月消磨的感情而轻生,她万万不能接受。 “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 张婉双眼泛红,瞪着林昭昭,语气坚决。 “爹不疼娘不爱,唯一一个待我真心之人却不能与之相守,他还要因我而遭难,换做是你林姑娘,你会怎么做?” 刚刚为了方便救人,昭昭把帷帽丢在一旁,张婉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毁了她幸福的人。 原来真的会有人如画本子里说的一样,把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看得比命还重,林昭昭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张婉和谢生相拥的一幕。 “如果你也爱着一个人,你会和我一样的。” 张婉替林昭昭回答了这个令她费解的问题,然后冷笑一声,话风一转: “林姑娘多管闲事的是还不够吗?为何要拦我。” “如果你还想跳,我不阻拦。” 林昭昭不再去想那些弯弯绕绕,语气恢复往日的平静。 张婉一愣。 “如果你想和谢生彻底阴阳两隔,尽管跳,我帮你拦着婢女。” 彩云起先不明白姑娘们在讲什么,但这句她听懂了,霎时慌张起来。 “不能跳啊,不能啊!” “如果我不死,谢生哥……他就会死。”张婉一想到谢生就泣不成声,连话都说不连贯。 “你们都不用死,而且还能如愿的在一起。” 张婉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昭昭,但又感觉眼前之人不像是说大话的。 “我需要借你的身份用一用,作为交换,我会护你和谢生离开京城,但你要保证一段时间不能回京城。” 就在刚刚,林昭昭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她要替代张婉,入东宫,救阿姊。 周燕玲为了自己的目的,甚至可以推从前的好姐妹张婉下水,如果她对阿姊下手,不知道会用什么阴狠的手段。 许多疑惑未解尚且不说,眼下阿姊的安危不明,她不能坐以待毙。 “林姑娘是在说笑吗?”张婉更加觉得眼前的女子刚刚在湖里救她的时候,脑子进了些水。 “信与不信,全凭张小姐,小女子先告辞了。” 说完,林昭昭转了方向,朝西墙走去。 留在原地的彩云一脸迷茫:“小姐,那位姑娘衣裳还没换呢?怎么就走了,而且我们还未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呀!” “对了小姐,什么替代啊,彩云怎么听不懂了。” “胡话而已,不必在意。” 张婉嘴上说的不在意,衣袖却被她揪成一团,她是想信却又不敢信,万一林姑娘说的是假话,就来不及救谢生哥了。 ———— 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着水,衣裳黏在身上极其不舒服,林昭昭想先找个没人的房间待着,等天黑后再走,那时衣裳也干了。 她尽量避着人群,小心翼翼地前行,却迎面碰上柳青云。 “小昭昭你去哪了?我找了好久。” “你……你怎么湿透了。” 他瞥见昭昭曲线分明的身子,立马用双手遮住眼,不自觉的脸红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解开披风,递给身前的昭昭。 原本是为了装扮得英俊些才带的披风,没想到发挥了这样的作用。 “快披上,别着凉了。” 林昭昭接过说:“多谢。” 柳青云稍稍移开遮住眼睛的手,看见林昭昭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你一直在找我?”林昭昭问到。 “差不多。” 只是中间有一段时间找累了,随便寻了个寮房睡了一觉,刚醒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林昭昭,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 “迷魂香很好用,不用改进了。” 迷魂香? 柳青云想起来了,他前段时间研制出的迷香,不知效果如何,特意赠予昭昭,让她帮忙试用一下。 其实只是用来套近乎的,没想到昭昭真的实践了。 “怎么用了它,是遇到什么危险吗?” 湿身和迷魂香,柳青云不敢再往深处想。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柳青云拍拍胸脯,放心了。 “柳公子,我有事相求。” 他就知道,昭昭只有在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主动找他搭话。 “昭昭尽管开口,我柳青云在所不辞。” “进去再说吧。” 虽然有披风,但湖水依旧冷飕飕的,风一吹过,更加刺人,饶是林昭昭再能忍,也受不住了。 林昭昭感觉到一些不适,怕是要病一场。 “柳公子的易容术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除了容貌一样,声音可否也一样?” “如果是要一模一样,有些难度,但大致是相同的。” 柳青云疑惑,怎么又要易容,上次的夺命狂徒萧钧还没玩够吗? “能维持多久?” “两个月吧,两个月以内清洗揉捏都没问题,但一旦超出时间,就容易露出破绽。” 林昭昭了然,两个月,不知道够不够解决掉这些事情。 “这不用担心,两个月快到的时候你再来找我,就能继续撑下去了。” “多谢柳公子。” “说了不用这么客气,昭昭以后叫我青云吧!公子公子的,太生分。” “好。” 果然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只有有事相求,铁杵都能成软棒,他第一次见这么平易近人的昭昭。 “事成之后,我定会好好报答公子。” 还是没听进去,柳青云叹气。 不过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机会,慢慢来不着急,迟早有一天,昭昭会明白他的心意的。 “昭昭还没吃吧?这里的贡品还挺香的。” 柳青云说着,顺手拿起摆放在案台,整整齐齐的锥栗,剥开后送入自己的口中。 怎么是生的? 18. 救人 夜色渐浓,京城的一切都陷入了沉寂中。 谢生把布匹一条条摆放整齐,又扫了扫地上的灰,看一切整洁如初之后,才放下东西,走回院里准备回房歇息。 他还在李记布局住。 李掌柜是周小姐的人,之前会收留他和张婉也全是周小姐的意思。 张婉被带走之后,他本该回到乡下的庄子,可他不想走,还幻想着自己有一丝机会,如果不能,至少要看着她出嫁之后,再离开。 所以他继续留在了李记布局,替李掌柜打打杂。 夜色薄凉,清晖洒在院里,勾起寂寥人的苦楚相思。若是婉婉还在,这漫漫长夜必定不会如此难熬。 “谢生。”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李掌柜,他立在谢生的身后,左右还站着两个长相略凶狠的小厮。 谢生转身,并不认识那两个人,面露疑惑地问到:“这么晚了,李掌柜还有什么事吗?” 李掌柜没有回答,身旁的小厮却快步上前,粗暴地架住谢生,无论他怎么挣扎。 “李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忙不迭被人架住,谢生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他又是手无寸铁,任人摆布。 “周小姐的吩咐,谢小弟也别怪我。带走吧!” 李掌柜指了指院门口,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你们要做什么?快放开我,放……” 下一刻,谢生就被抹布塞住嘴巴。 谢生被他们拽着,进了一个漆黑的小道,他们脚步生风,看着十分着急。 谢生知道他们特意选了一条小道,不仅人少,离周府还近。 挣扎无果后,谢生已然泄气,不想再反抗。 可他不承想,狭窄的小道里却站了一个人,就在他们的前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因着黑暗,看不清面容,可谢生却深深地记得这个身影,月光勾勒了她曼妙清丽的身姿,她像那天一样,又一次出手相救。 “放开他,可以饶你们不死。” 清脆地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响起,语气平常,毫无波澜。 “我劝姑娘还是别多管闲事,赶紧让开。” 小厮不屑地哼了一声,左手伸向腰间,想要抽出自己的刀。 可刀还没完全抽出,就被“哐当”一声击倒在地,那道凌厉的剑光闪过,还割开了小厮的手背,鲜血直冒。 小厮都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之人,就被她的剑割伤,毫无防备。 两个小厮面色皆一惊,连忙拽着谢生后退。 林昭昭不紧不慢地也朝前走了几步,抬起被血沾染的剑,剑尖直指他们,微微地抬起下巴,就如同黑夜里盛放的昙花,高洁又傲慢。 “放下。” 剑刃锋利,下手又巧,伤口割得极深,小厮疼得说不出话来,冷汗直冒,如果再几剑下去,他们可能命都没了。 两小厮对视一眼,随即松开了手,谢生倒在地上,他们拔腿就跑,手掌捂着手背,狼狈极了。 看着他们逐渐变小的背影,林昭昭收回目光,蹲下身,扯出塞在谢生嘴里的布团,扶他起身。 谢生被刚刚的一幕吓得有些失神,被松开后,竟然忘了吐出嘴里的布条,就这么呆坐在原地,出神,直到林昭昭的靠近。 还有一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也跟着靠近。 “哇塞,昭昭你真厉害,早知道当初我就去灵月山学剑了,也不至于在桃花宗待了这么久,出来后只能躲在暗处。” “柳大哥过谦,桃花宗以医药出名,自是和我们这些打打杀杀的不一样。” 柳青云叹息:“我也就只能和这些瓶瓶罐罐打交道了。” “还请柳大哥看看,他有无大碍?” 柳青云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面色铁青地打量着他和昭昭。 他仔细瞧了瞧后马上得出结论,随后皱着眉头,故作深沉地说到:“恐怕……” “可是哪里伤了?” 谢生是自己与张婉交换的筹码,自然不能让他出事。 “恐怕是被吓傻了,脑子出了问题。”柳青云点点头,语气很认真。 “你才傻了呢?” 谢生彻底回过神,发觉眼前这个轻浮的男子正在取弄他,心生不悦。 “我们可救了你,你怎么和恩人说话的?没良心的人,昭昭咱们别理他。” 一个时辰之前,他和昭昭还在莲花山上。 凭着夜色,还有他与昭昭天衣无缝地配合,好不容易逃出严密的搜查,下了山。可一刻也没停歇,就和昭昭赶到这儿,拦着这些人。 所以昭昭这么着急,就是为了救这么一个姿色平平又忘恩负义的人? 柳青云不理解,难道昭昭喜欢这一挂的? “又不是你救的我,装什么装。” “昭昭救的,就是我救的,怎么样?羡慕吗?” “不要脸。” “你!” 柳青云突然后悔带昭昭下山,就不该救这个玩意,让他活该被抓。 “好了,天色已晚,先回客栈休息,明天再谈。” 林昭昭不承想师哥和师姐都走了,自己还能听见争吵不休的声音,仿佛自己天生吸引这些东西一样。 柳青云跟在林昭昭的后面,一起往前走,可谢生一直留在原地。 林昭昭察觉到,随后停住脚步,回头对着谢生说:“李记布局你是回不去了,暂且跟着我吧,明天再同你说事。” 其实今天说也不是不行,但昭昭实在困了,她想立马回客栈睡觉。 思虑一会,谢生别无他法,也只好跟着林昭昭,寻一个落脚之地。 “柳大哥也可以回去了,等时机成熟,我亲自来找你的。” 柳青云猛地回头,用手指了自己又指了指谢生,难以置信地说:“你要他跟着,却把我赶回去?” “柳大哥有去处,自然不用住客栈。” “不行。” 柳青云坚决地摇摇头,他不能让一个陌生的男人和昭昭相处,绝不能。 “要不,让他跟着我回去,那群人也找不到。” 这样明日昭昭来寻这个男的,也能顺便来见自己,可谓一举两得,妙哉,妙哉! 林昭昭思索后,觉得并无不妥,还给自己省了开房的钱,就这么办吧,无论如何她要回去睡觉了。 谢生如皮球般,就这么从林昭昭那踢到柳青云这,他不愿意也没有办法,总比露宿街头的好。 “好兄弟,跟我走吧!” 柳青云随意地搭上谢生的肩,半拉着他离开,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 莲花寺 “没用的东西,连个人也抓不住。” 周燕玲手臂一扫,桌上的茶杯茶盏一一掉落在地,一片狼藉,站着的侍从惊觉不对,纷纷跪下,头也不敢抬。 瓷杯碎片落在跪着的两小厮身前,倒映出他们惊恐的面庞。 他们的小姐最是和善,第一次见发这么大的火,手掌紧握,连带着桌子一起抖动着,她盯着跪着的两个小厮,恨不得一脚踢翻他们。 “小……小姐,那女子实在太厉害,我们根本没有胜算啊,再坚持那就是去送死。” “送死?” 周燕玲冷哼一声,“就算去死,也要把我布置的事完成,听懂没有,眼高手低的狗奴才,平时就是待你们太好了。” 屋里的人皆是一愣,一股寒意直冲上来,仿佛下一刻小姐的怒气就要把他们全都吞噬。 “滚,都给我滚出去。” 周燕玲想喝口水压压火,却发现桌上空无一物,气得又拍了拍桌子。 本以为她的一番刺激和助力,张婉能自己了结自己,没想到她却侥幸活了下来,那就只能抓了谢生,挫挫她的锐气。 可不知道哪跑来的什么女侠客,美救英雄到自己头上来了,这下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之位溜走? 她不甘心。 爹爹和祖父自小就把一切的希望放在哥哥身上,明明她也饱读诗书,聪明伶俐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哥哥已经死了,为什么她还只能躲在后院里,和娘亲一样,陪笑闲聊,终日无所事事。 爹爹要扳倒太子,她也可以出力,只要自己成了太子妃,做起事来岂不方便,为什么祖父就是不同意,老天爷也不愿帮自己一把呢?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张婉失踪,她就成了太子妃最合适的人选,不要多少时日,定能风风光光地嫁入东宫。 可自那狂徒出现后,不,应该是那次寿宴上两个奇怪女子出现后,一切安排都戛然而止,变得零零碎碎,再难完整。 周燕玲从衣袖里掏出一方绣帕,兰花绣样屈居于帕角,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是哥哥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他亲手绣的手帕,哥哥的巧手能绣出世间所有的东西。 而哥哥他最喜欢兰花,她是第一个知道的,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的。 “哥哥,玲儿好想你,要是你还在,定会帮我的对吗?” 周燕玲用手帕蹭着脸,泪水很快浸湿了手帕,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每次她被祖父教训得泣不成声,哥哥周岩林就会用手帕温柔地擦拭她脸上的眼泪,嘴里轻声安慰着,哄着她。 只有哥哥知道她的志向,在周府,他们仿佛都生错了性别,注定被堙灭天性,如在黑暗里栖息的老鼠,永远见不得光。 19. 寡妇 “太子,找遍了整座庙,都没有发现姑娘的踪迹。” 宋宗其揉着太阳穴,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泛起寂寥的红,眼前人也早就消失不见。 又一次,她像流沙一样,划过掌心,干净利落,什么也没留下。 “继续找。” “是。” 周衍之虽然应下,但他和兄弟们几乎翻遍了所有地方,连那姑娘的影都没见到,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去哪找。 “那红衣男子呢?找到了吗?” 宋宗其一想到梧桐树下,般配男女虔诚伫立的画面,心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越发地郁闷。 “也没有找到,不过我们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他是城里一家药房的掌柜,年纪轻轻却医术高明,人们都称呼他小柳大夫。” 宋宗其凤眸微眯,冷光在眼里闪动。 “派人去药房盯着,有什么情况立即回来禀报。” 周衍之点头,退了出去,寮房里又只剩下宋宗其一个人。 他闭上双眼,感受着残余的清香,来自昭昭的独特香气。 他甚至没能好好瞧清楚昭昭的面容,她就如此迫不及待地逃了,到底是自作自受,他凄苦地笑了一声。 不过,天道有情,让昭昭还活着,有了牵挂,他的心终不似从前那般空荡。 灯残人静,山寺沉眠。 ———— 晨曦微露,街上就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林昭昭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柳青云的药房走,穿梭在拥挤的街道上,仿佛回到了家乡的集市,也是这般熙攘。 不得不说,在宋宗其掌权治理下,京城回到了从前繁荣的样子,甚至过之。 包子还没吃完,她就走到了,但药房的门仍是紧闭着,和周围的吵闹格格不入。 林昭昭有些心慌,难道出什么事了? 她犹豫着,迟迟不敢扣门,正当一万个不好的结果闪现在脑海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是小药童。 “林姑娘?” “柳公子呢?” “害,他还没睡醒,林姑娘进来等等吧!” 小药童老练地叹气,活像个大人。 原是如此,昭昭悬着的心放下,随着小药童进了药房。 “林姑娘先喝茶,我去喊公子。” 林昭昭接过茶,轻声道“不必麻烦了,你可知昨日来这的另一位公子在哪?” “是那个黑黑的小哥吗?他一早就出去了。” 林昭昭闻声放下茶杯,不悦地皱了皱眉。 乱跑什么?万一又被抓了怎么办? “多谢告知,那我就不打扰了,还请代我向柳公子问好。” 小药童一脸茫然,怎么刚坐下就走了,“好的,林姑娘慢走。” 林昭昭本想自己去找谢生的,可走到药房门口的一瞬,对面有一人却不自然地低下头,草帽遮住整张脸,欲盖弥彰。 她的一只脚停在空中,本将要跨过门槛的,却被收了回来,林昭昭随即转身,又朝药房里走去。 “林姑娘这是?” 小药童才把账本算盘等杂物摆出来,一抬头就又看见了林昭昭,神色紧张,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是谁在监视柳青云,周燕玲?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谢生在这? 难道是宋宗其,可谢生之事与他何干,难不成自己还没行动,他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天气真好,睡得真舒服。” 柳青云推开房门,伸了伸懒腰,冷不丁看见林昭昭在院里站得笔直。 “昭昭怎么来得如此早。” 他大步走向昭昭,越走近越发现昭昭脸色不佳。 “昭昭怎么了,没睡好吗?” “柳大哥的院子可有后门?” 早知道就不应该听柳青云的建议,如果谢生住在客栈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有啊,怎么了?” “可否带我前去。” 幸好有后门,林昭昭又一次决定从后门离开。 “当然,不过怎么这么突然?” “如果有人问起,就当我还有谢生都没来过,麻烦柳大哥了。” 说完,林昭昭跟着小药童,仓促地前往后门,留下柳青云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自己还没睡醒? 他挠挠脑袋,正打算追上去,药房的门却猛然被踢开,一群带着刀的侍卫蜂拥而入,将自己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青云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侍卫,吞了吞口水,应该还在做梦,还是个该死的噩梦! 蓦地,人墙破开一个缺口,一位身着月白长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男子走近,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柳青云。 “人呢?” 男子漆黑的眸子如同万丈的深渊,说出的话也如同寒冰一样,冷冽彻骨。 “阁下说什么胡话呢,人不就在这吗?”柳青云试图用玩笑打败眼前这个恶霸。 可男子稍稍歪了歪头,眼里的不屑又多了几分,仿佛在说你是傻子吗? “清早是来了一个姑娘,着急抓药,抓完从后门走了,我的小药童还去送了她,不信你们看。” 柳青云朝后门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正站着手足无措的小药童,他既不敢上前又不敢后退。 宋宗其转着手指上的扳指,嘴角扯起微微的弧度。 “你可是要寻她?她可是我们邻里出了名的烈寡妇,你要想霸占,那可难了?” 柳青云编故事的本领可谓一绝,而且隔壁确实有个脾气暴躁的寡妇,他这叫故事来源于现实,高于现实。 侍卫们的面色皆一紧,这可是太子殿下,这个登徒子说的什么胡话。 唯独宋宗其依然面不改色,丝毫不受影响。 “寡妇先不管,你该是认识林昭昭的吧!” 柳青云立马收了笑容,怎么,难道这个恶霸看上昭昭了? 年纪轻轻,仪表堂堂的,竟然喜欢强抢民女。 “当然认识,她是我的妻子,你更别想打她的主意。” 面无表情的宋宗其终于露出其他的神色,像冰面在一瞬间崩塌,沦为碎片,融化在海里。 梧桐树下,红绸白纱飘扬,璧人相依,如画般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其实看到这些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他的昭昭喜欢上了别人,再也不属于他了。 “胡说八道。” 可是空口无凭,宋宗其不愿相信。 “管你信不信,我们都决定要孩子了。” 柳青云看着那恶霸面色铁青,心里十分得意,逐渐忘形,又说了许多刺激宋宗其的话。 “所以你还是去追求寡妇吧,我媳妇你就别想了。” 宋宗其目光如炬,像是要把柳青云看穿然后焚烧得一干二净。刚刚的失态很快消失,他的面色恢复平静,慢步走到一名侍卫的身旁,夺过他的刀。 “孤是喜欢寡妇,尤其是刚死了丈夫的——新寡妇。” 他提着刀,缓缓走近柳青云,刀尖划过石砖,滋滋的响声像是给柳青云的死亡倒计时。 孤?怎么这恶霸竟然是太子殿下,原来太子殿下还有这种爱好,他又可以向说书的卖消息了,这回定能大赚一笔。 前提是他有命活到明天,柳青云摸了摸身上,一点能反抗的东西都没有。 完了,只能下辈子娶昭昭了。 “世人皆说太子殿下芝兰玉树,最是守礼知节,何曾想竟是随意杀人,夺人所爱之人。” 林昭昭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雷,惊得众人回望,只见一娇小玲珑的女子从后门走来。 青丝整整齐齐地盘起,脑后的流苏玉簪随着步伐一下又一下地摇晃,满头只有这么一支簪子,温婉贤淑,倒显得那些金钗满头的妇人庸俗。 林昭昭从容地走到柳青云的身边,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和声细语地说:“相公,你没事吧!” 柳青云愣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事关生死,他不能笑,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牵起。 “娘子放心,相公没事。” 林昭昭面上挂着担心,眉头微微蹙起,泫然若泣地模样,楚楚可怜,教在场的男人们都看迷了眼。 可只有柳青云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正隔着袖子,死掐着他的手臂,示意他别笑了。 “太子殿下是想做什么,要杀了我的相公吗?” 林昭昭把柳青云藏在身后,自己迎面对上刀口,毫无波澜地看着持刀的宋宗其。 “我们无冤无仇,太子殿下为何要下此狠手?” 宋宗其没有回答,也没有收回刀,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就这么一眼不眨地盯着昭昭。 “就算我家相公无意冒犯了太子殿下,可否看在旧时,妾身与您相识一场的份上,放了我们。” 林昭昭也直直地望着他,就算眼前的人是将来的天下之主,她的眼里也没有丝毫畏惧。 可尽管林昭昭自揭伤疤,想以旧情唤起他的理智,但宋宗其还是不做回复,似乎是下定决心想要柳青云的命,绝不退让。 “太子殿下说过的,许昭昭幸福顺遂的一生,您忘了吗?” 林昭昭忽的想起一个夜晚,她和宋宗其坐在溪边,她赤着的脚泡在水里,月亮倒挂水中,被她掀起的涟漪击碎。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宋宗其,问:“之恒哥哥,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了,会带我走吗?” 而他的回答,林昭昭记了很久,他说:“会,我还会许昭昭一生幸福顺遂,平安喜乐。” 林昭昭回过神,继续补充:“我和他在一起,很幸福。” 纹丝不动的宋宗其终于退了几步,高举的刀也重重地落在地上,他的手掌捂住胸口,垂着头,乌黑的发丝挡住脸颊,看不清表情,只听到他在笑。 一种无奈的自嘲。 “好,我答应你。” 乌泱泱的侍卫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开,药房一切如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20. 招惹 昭昭望着宋宗其悠悠的背影,逆着清晨的阳光,干净修长,无论何时他都是这样的从容,像这样鹤立鸡群的人,为什么要抓着她不放呢? 难道就因为她知道他的那段屈辱经历,就算八年过去了,也不打算放过她,想要再次杀了她吗? “昭昭,你什么时候招惹的太子殿下?” 看到那恶霸彻底消失后,柳青云这才放下心,一大早就经历如此生死危机之局,他弱小的心脏可受不起。 昭昭闻声回首,说道:“拖累柳大哥了,实在抱歉。” 林昭昭到了后门之后,本想快步离开,却听嘈杂的响声,她担心柳青云的安危,便躲在不远处观察情况。 却听见宋宗其的声音,心里不由得升起疑惑,然后就听见柳青云说的一些胡话,连她都直冒冷汗,柳青云这个缺心眼的竟然还在挑衅。 果不其然,宋宗其刀尖直指,要对柳青云不利,柳青云是无辜的,而且他对自己来说还有用,她不能袖手旁观。 林昭昭顺水推舟,于是有了刚才的一幕。 “不打紧,小事小事。”柳青云学着老学究,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说笑道。 现在倒是一脸无惧无畏,刚刚不知道是谁,吓得话都说不出了,林昭昭双眉一挑,含笑回答:“那就好。” “不是我说,昭昭的一声相公,喊得在场的所有人骨头都酥了,我还想听听。” 林昭昭的笑容收住,她取下盘住头发的簪子,青丝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祸从口出,柳公子今后还是小心点。” 林昭昭对他的调戏视而不见,并不在意。 只见柳青云挠了挠头,他知道自己的嘴贱,以前也经常闹出事来,但他就是不长心眼。 “对了,怎么不见谢生,难道就是那小子把恶霸引来的?我就说么,那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子,亏我昨夜还……” “发生了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谢生提着一篮的包子馒头,呆呆站在门口,看着一院的狼藉。 “林姑娘你来了。” 谢生躲开被撞倒的桌凳,弯弯绕绕来到林昭昭的身边。 “我看没人起来做早饭,特意出门买了些,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了?” 林昭昭不惊讶谢生的突然出现,而是惊讶他态度的转变,昨夜的他还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现在却和自己如此熟稔。 “好香好香,快快摆桌上,本公子要用早膳了压压惊。” 小药童连忙接过谢生的篮子,寻了个完好的石桌,布好餐,他们三个也跟着围桌而坐。 谢生看出了林昭昭的诧异,遂出口说道:“多谢姑娘慷慨出手,您不仅救了我还救了婉婉,此恩之大,我们无以为报。” 听着这些客套话,林昭昭转头看向柳青云,定是这小子,把什么都告诉谢生了。 柳青云吃得正香,却突然感到一阵恶寒,瞥到昭昭的目光,心虚地低下头,昨夜回来的时候,他没把住嘴,把昨天发生的事都说了。 “谢大哥不必客气,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和张小姐。” “林姑娘尽管说,我谢生定会倾尽全力相助。” 谢生到是一个极坦诚之人,所有的情绪都不加掩饰,仅从眼神里就能看出他的心思。 “麻烦谢大哥写封信给张小姐,在信里说明你的安危,再交由我们去送。” 谢生面露惊讶,这怎么是麻烦他,明明是帮他的大忙,能和张婉以信交谈是他梦寐以求的。 “行,行,我马上写。” “谢大哥不必着急,把早饭吃了先。” 谢生的嘴都快咧到耳朵,看得出是极其高兴,他闷头啃着包子,眼里透着光芒。 那怕是一丝丝能和张婉联络的机会,都能让谢生如此高兴,如此这般单纯的快乐,连林昭昭这样冷心冷情的人,都被它感染到了。 或许在谢生和张婉的眼里,钱财和地位,乃至生命都没有彼此重要,平平淡淡的生活才是对他们的恩赐。 ———— 与此同时的东宫 崔翠儿照常在院里查看,监督这些喜欢躲懒的丫头和小厮。 她特意在书房旁逗留得久些,偶尔几次能见到太子殿下,那怕只是匆匆一面。 而今日,太子从外面回来,她迎面碰上,愣住一会后,连忙行礼,太子擦身而过,他的衣袍甚至拂过自己的手臂。 好近,这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那怕只有短短几秒。 可是太子的面色怎么如此不好,苍白着脸,无神的眼,和往常判若两人。 “翠儿姐,那位林良娣病了,床都下不来,派了人想要寻大夫。” 急忙跑来的女婢打断了她的神思,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婢女,笑着说道:“就说我爹也病了,东宫里没多余的大夫,让她等等。” “是。” 掉落的树叶落在她的脚边,枯黄残破不似其他的树叶,在春日里生得生机勃勃。 她捻起落叶,在手里细细打量。 林良娣,如果撑过去,也算你命好,如果撑不过去,也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怪不了别人。 随后手一抛,落叶重新掉在地上,被踩在她的脚下。 ———— 林冰玉躺在床榻上,不停地咳嗽着,好似要把五脏六腑全咳出来,身边的丫鬟却嫌弃地躲得远远的,生怕她把病气过给自己。 从昨晚开始,林冰玉就开始发热,到今天已经被烧得迷迷糊糊,她在恍惚间看见了爹娘,看见了昭昭,他们都在向她招手,要她赶紧过来。 她咳着咳着笑了起来,吓得婢女以为她被烧糊涂了。 她想,要不然就这么去了吧,说不准还能在地府遇见爹娘,只是可怜了小昭昭,要孤身一人存于乱世,以后真的无依无靠了。 林冰玉咳嗽的声音渐渐小下来,最后逐渐没了声响,婢女七巧心里一惊,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鼻息,还好只是晕了。 如果林良娣就这么死了,周尚书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她已经派人去请了大夫,怎么人还没来。 不行,她要亲自去一趟。 “周指挥,快快救救我们良娣吧!” 七巧寻了大夫,大夫却说自己忙,没空,手足无措之际,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周衍之,好歹是太子身旁的近卫,肯定能救林冰玉。 “怎么了?快说。” 周衍之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姑娘,害怕林良娣出了什么大事。 “我们家良娣发了热,现下已经烧晕了过去,大夫却不肯去看,我可怜的良娣啊!” “怎么会这样,你再去请他,说是我的意思。” 七巧去请大夫,而周衍之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里空无一人,周衍之却没有退出去,他走到书架的前面,转了转藏在书后面的圆盘,书架向两边拉开,中间露出密室的门。 顺着通道往下,直走了一会,密室豁然开朗。 鲜红的水环绕着中间的两个圆台,稍大些的圆台上,遍体鳞伤的犯人被绑在拉肢架上,血不断地从伤口流出来,顺着圆台上的花纹一点一点汇入水中。 他的上身已经没有一处好皮,如果不是被鞭子抽开的疤痕,就是被烙铁烫伤的焦痕。 而另一个圆台上,宋宗其坐在案前,慢悠悠地喝着茶,心如止水般等着晕过去的犯人自然苏醒。 周衍之看着眼前之景,毛发皆竖。 从药房出来后,太子殿下一言不发,径直走入到密室,开始审前几天试图行刺的刺客之首,这才过了多久,犯人已经被审得不成人样了。 周衍之就算深知太子殿下心狠手辣,也被这幅场景吓住了,看了太子殿下被气得不轻啊。 “禀太子,林良娣突发热病,情况危急。” 宋宗其放下茶盏,盖上茶盖,不急不缓地说:“她病了,找我有什么用,我是大夫吗?” 说着大夫,宋宗其又回想起早晨的一幕,那吊儿郎当的大夫,举止轻浮,怎么配得上昭昭。 他眉头紧锁,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 语气如常,可周衍之听到后,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恕罪,只是事有蹊跷,属下怕林良娣有什么三长两短。” 心细如宋宗其,他怎么会没想到东宫后院里的尔虞我诈,林冰玉怕是遭了谁的嫉妒,那人想要置其于死地。 “你亲自去看着林良娣,等病养好了,告诉她去留随她便,若是要走,支些银两给她,若是要留,就不必管她了。” 宋宗其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过两个圆台之间的阶梯,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刺客,他醒了,在刚刚。 周衍之点头,应下后立马退了出去,他知道,女人这些事,太子殿下没精力也懒得去管,所以这些都交给崔总管去管,难免也会有不周到和缺漏的时候。 如果东宫有个女主人,说不定会方便些。 只可惜太子喜欢的竟是一个有夫之妇,也没想到那姑娘年纪轻轻就嫁做人妇了,真可惜,如果她当了太子妃,那东宫肯定又有一番热闹了。 周衍之关上密室的门,也把密室里传来的凄惨的喊叫声关在了里面。 21. 了解 暮色无边,月华如霜。 张府的围墙上。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昭昭,我不敢跳。” 柳青云借着树,好不容易爬上墙来,眼下却不敢跳下去。 他眼巴巴地看着身轻如燕的昭昭飞下去,好像只下了个矮矮的台阶。 林昭昭一身黑衣,左顾右盼,生怕柳青云毛手毛脚的弄出什么动静,她的背紧贴着墙壁,头微微抬起,就能看见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别怕,只管跳就是了,我会接住你的。” 柳青云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林昭昭,巴掌大的脸微微抬起,精致可爱极了,活像邻家的小女孩。 他心一横,闭上眼,跳了下去,无所谓,反正昭昭会接住他的。 可是他可爱的昭昭却灵活地往旁边一躲,柳青云面朝地,重重摔在地上,吃了一把青草。 终究是错付了。 “快起来吧,柳大哥。” 林昭昭波澜不惊地扶起他,一起去寻张婉的住所。 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张婉的房间,因为只有她的房间前有两个大汉站岗。 夜已深,两个侍卫昏昏沉沉,靠着柱子,眼皮在打架,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一个人,林昭昭两下手刀,轻松地击晕了他们。 房门被悄然打开,屋里漆黑一片,张婉显然已经睡下。 柳青云第一次深夜闯入女子闺房,心里有些紧张,不小心碰到了几条板凳,发出咯噔的响声。 他朝昭昭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昭昭没有丝毫理会。 “谁?” 张婉一向睡得不安稳,被细微的声音吵醒后,坐起身后,一睁眼就看见两个靠近的身影。 “是我,林昭昭。” 林昭昭直接坐在凳子上,正对着床榻,隔着床帘望着张婉。 张婉掀开帘子,借着点点月光,看清了眼前的女子,和她身后站着的陌生男子。 她连忙往上扯了扯被子,皱着眉头,语气刻薄的地说:“林姑娘真是神出鬼没啊!” 林昭昭没有理会,她掏出一封信,在空中停留一会后,再放在桌子上。 “谢生很安全,这是他写给你信,你若不信可以来看看。” 张婉眼里的不满瞬间消失,她顾不得其他,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跑到桌子这边,拿起信细细打量,信封上写着:婉婉亲启。 林昭昭看了柳青云一眼,他识相的转过身去,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张小姐现在信了吧?” 张婉点了烛火,拆了信封仔细阅读起来,如获至宝,根本没空理林昭昭。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墨色字迹,在橘色灯火照耀下,熠熠生辉。 好一会,她才缓缓地抬头,眼含泪水的看向昭昭。 “春寒料峭,张小姐还是披件衣服。” 柳青云终于能转过头来,仔细地观察张婉的脸,原来这妮子就是谢生朝思暮想的姑娘,眼光还不错,柳叶眉,圆眼小鼻头,薄唇,但比起他的昭昭来,还差了些。 “你要易容成她?” 林昭昭点头,她之所以带柳青云来就是为了这个。 “柳大哥可需要画下她的面容?” “不用,我都记下来了,这可是易容术的基本功,过目不忘容颜。” 林昭昭莞尔一笑,这个方面柳青云还是靠谱的。 “林姑娘真要这么做?”莲花寺一面,张婉根本不信林昭昭的说辞,没想到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是。” “可为什么?难道你也心悦太子?” 林昭昭眸色一闪,搭在桌子上的手收紧,沉下眼眸,教人看不清神色。 她只想救阿姊而已,为了阿姊,她不在乎任何东西。 “成亲之日,我会再来找张小姐的。” 她没有回答张婉,而是抛下一句话后迅速起身离开,只留下柳青云和张婉大眼瞪小眼,大眼是柳青云,因为他被刚刚的对话惊得睁大了眼睛。 “等等我啊,昭昭。”柳青云回过神来,连忙追了出去。 街道空旷,无声无息。 “昭昭,等等我,昭昭。” 离张府稍远后,林昭昭才慢下步伐,让柳青云跟上。 “昭昭,昭昭,什么太子,什么成亲,你易容成张婉到底要做什么?” 柳青云气喘吁吁地问着。 “柳大哥是不愿帮我的忙了吗?”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那恶霸太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担心你羊入虎口。” 月光如水,照在林昭昭的脸上,为她添上一层柔光,如扇的睫毛扑闪着,灵动可人。 “不如虎穴焉得虎子,柳大哥放心,你觉得谁能欺负我?” 只要入了东宫,她就能时时处处保护阿姊,查明真相,确保阿姊无忧。 柳青云想:这么说也是,谁敢欺负昭昭,昭昭肯定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柳青云还是不放心,眉头皱得像两条毛毛虫。 “真是好笑啊,昭昭昨天还是我的夫人,过不久又要成了那恶霸的太子妃,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柳青云一脸凄苦,仿佛真被人夺走了发妻,只能无助的仰天长啸。 林昭昭被他逗笑,亲自扯的谎言反倒让自己信了。 “对了柳大哥,你的药房可否关几日门,我怕宋宗……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为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住到别处为妙。” “说的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 林冰玉醒来,已经是三天后,帷幔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恍惚之间回到了江南,在她和昭昭的小房间里。 “你终于醒了,这是汤药,自己喝吧!” 七巧见着林冰玉醒了,不耐烦地放下药碗,她昏迷了整整三天,可把自己累坏了。 林冰玉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也没法问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只能拿起汤药闷头喝了下去。 苦涩在喉中蔓延,可嗓子被水润过后,却舒适了很多。 “七巧,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整整三天而已。”七巧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三天……” 昏了三天,她还是醒了,醒了就要面对现实,面对她厌恶的东西。 “多亏了周指挥,他天天来看你,定是太子的旨意,说明你在太子心里还是有份位的,你可要好好利用。” 七巧收碗的时候,随口说到,收完准备走,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了周指挥。 “林良娣醒了吗?” “刚醒,正准备告诉您呢!”七巧的脸上马上堆满了笑容。 “终于醒了!”那他就不用每天跑这一趟了,真是太好了,周衍之心想。 他推开门,就见林冰玉仍是憔悴,有气无力的靠在床头,勉强地露出笑容。 良娣却有几分与那女子相似,只不过眉眼间少了几分那姑娘的坚毅。 “这三日多谢周指挥的关照。” 大病初愈,说什么都显得中气不足。 “这是卑职该做的,林良娣还是好好养好身子为妙。” 林冰玉点点头,却发现周衍之欲言又止,于是她轻声细语地询问:“周指挥可有事需告知?” “太子殿下问林良娣,是否愿意继续留在东宫?” 惊慌从林冰玉的眼眸里闪过,她不自主地又咳了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太子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妾身自然愿意一直留在东宫,永远服侍殿下。” 林冰玉又一次说了违心的话,如同那天在莲花寺,她欺骗昭昭一样。 “既然如此,那卑职就将此转告太子,以表良娣的拳拳之心。” 周衍之说完要走,却被身后的林良娣喊住。 “殿下可是要娶妃了?”林冰玉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东宫里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既然准备遣散姬妾,说明离娶亲不远了。 “没想到良娣睡了三日,消息还这么灵通,东宫这几天正准备向张府提亲,应该要不了多久了。” “恭喜太子殿下。”林冰玉撑着虚弱的身子,坚持下榻,作揖行礼,规矩齐全。 周衍之离开良娣居所后,去了书房,这回太子终于在了。 “殿下,林良娣已经醒了,卑职询问之后,她选择留下。” 宋宗其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仔细地看着奏折,时不时执笔批阅。 “还是没找到他们?” 周衍之自然知道殿下问的是什么,太子殿下两天前下令围了那药房,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连个鬼影都没有。 “没有。” 宋宗其放下笔,心想昭昭还真是了解自己,知道他不会轻易松手,于是连夜离开,如此之快,他还是慢了一步。 昭昭想要的幸福顺遂,他也能给,为什么她偏要待在一个平平庸庸,碌碌无为的酸大夫身旁,守着他的一隅小药房呢? 宋宗其是自私的,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将林昭昭夺走,他要他的昭昭明月一直为他也只能为他照亮。 “继续在城里找,还有……派人严守城门。” 周衍之一怔,从寺门到城门,为了一个女子,他没想到太子殿下做到如此地步,架着必要得手的势,与他平常处事的风格大相径庭。 那女子出现后,太子殿下像是换了一个人,展现出了诸多异常,皆是为了她。 周衍之只能咽下疑惑,按照太子的吩咐做事,不敢有异议。 22. 大婚 五月中旬,石榴红似火,与绿嫁衣相得益彰。 距离陛下下诏赐婚太子和张家女,已有一月有余。 不知道张婉情况的,称颂这段金玉良缘,说男才女貌;知道张婉情况的,纷纷感慨她走了狗屎运,叹息太子逸群之才要与这鄙俗的乡下女子结姻缘。 天赐的姻缘成了京城百姓的茶余谈资,偏偏故事中的两个人,却不怎么关心,他们心里都住着其他人。 张府的人皆惊异张婉变了态度,这一个月来,她帮着张罗婚事,忙上忙下,与先前的死人模样完全相反。 众人皆说她想通了,明白跟着太子的好处,不再去纠结她的黑面玉郎。 只有张婉自己知道,她这么做只是想早些见到生哥哥,与他远走高飞。 等了一个多月,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她做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着不远处的华冠丽服,心里只有厌恶。 她终于可以逃离这里,逃离别人嫌弃鄙夷的目光,逃离这吃人的深深庭院。 夜深人间,房门被轻轻地推开,戴着面纱,一身黑衣的女子徐徐跨入门内。 林昭昭揭下面纱,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张婉眼前,令她有些恍惚。 “柳公子真是好手艺!” 张婉的指尖轻轻划归这张脸,赞叹地说道。 “谢大哥和柳大哥在墙外等候,我们需得速速互换衣裳。” “你的声音!” 张婉没想到除了面容,声音也可以如此相似,换上了张婉的衣服,活生生就是她本人。 “林姑娘,谢谢你,我和谢生的后半生是你给的。” 张婉站在院墙内,而墙外就是她的谢生哥哥,但她却没了往日的急切,而是停下步伐,回头看着林昭昭,说道。 “你和谢大哥的后半生是你们自己的,与我林昭昭无关,经此一别,只希望你们能恩爱两不疑,同心永相系。” 张婉闻声落泪,世事无常,她曾经感恩的人想要淹死她,而她曾经憎恨的人,却慷慨救了她。 “张小姐快去吧,别让谢大哥等久了。” 此时的林昭昭没有往日的冰冷,她与谢大哥相处的一个月,知道他是个至纯至善之人,朴实无华,没什么坏心眼。 所以林昭昭刚刚的祝福是出于真心,希望谢生和张婉能够幸福。 “林姑娘你是个好人,以后肯定也会幸福的。” 张婉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奔向了她的归属。 周围空无一人,林昭昭被静谧地夜包围,她抬首,只见明月昭昭,星光点点,看来明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一个出嫁的好日子。 ———— “小姐,小姐,该起了。” 彩云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家的小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镜前,自己收拾起来。 看来小姐是真的接受了太子,今日大婚,还因此兴奋得早醒,不过小姐把自己收拾得也太潦草些了吧! “不用小姐亲自动手,这些会有人来做的。” 彩云快步走到林昭昭身旁,把她插在头上的簪子取下,用篦子一下又一下的梳了起来。 “小姐,您头发怎么变长了些,还厚了些。” 小姐明明昨早还在抱怨自己的头发少,而今早的头发厚得像被子一样。 “是吗?我倒觉得没差别,怕是彩云还没睡醒?” 彩云脸一红,今日成亲要早起,她确实费了好大劲才起来。 “彩云清醒着呢!” 林昭昭透过镜子看见彩云白里透红的脸蛋,心想:幸好今天就要离开张府,如果再待下去,恐怕要露出更多的破绽。 “我看着小姐有些不一样。” 彩云在身后冷不丁又说了一句,让昭昭放下的心重新悬起来。 却听见彩云嬉笑一声,继续说:“好似……有些紧张,小姐您紧张了,彩云说的对不对?” 林昭昭还是第一次被这么戏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流程照常进行,林昭昭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任由他们摆弄,像乖乖等着上花轿的腼腆少女。 张母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看着穿戴齐全的林昭昭,嘴里不停地赞叹着,眼里放光,喜悦之情都快漫出来了。 昭昭嫌弃地抽出被她握住的手,身一侧,不想搭理,张婉同她母亲关系也不好,林昭昭这么做倒是合情合理。 大好日子,而且周围还有好些婆子,张母不好发作,只是尴尬地收回手,嘴角扯起一个刚刚好的弧度。 她亲昵地对林昭昭说:“婉儿啊,母亲知道你还在怨我和你爹,但我们毕竟生你养你了这么多年,以后的日子就算对我们不管不顾,也要好好关照你的弟弟们,他们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林昭昭仍是沉默地坐着,手里摆弄着东宫送来的定亲信物,白玉雕的簪子,上面的兰花栩栩如生,是上等的好东西。 本该规规矩矩放在匣子里的信物,就这么被她拿在手里打量,婆子们在心底感慨这张家小姐正是没规没矩,粗俗不堪。 万一不小心失手,打碎了它,该多不吉利。 婆子们心底着急,但却说不得什么,因为过了今日,张小姐就是尊贵的太子妃,她们是万万不敢多嘴的。 “婉儿!快把东西放进去,以后在东宫可不能这么随心所欲,不守规矩。到了东宫,没人会看你的脸色。” 张母怫然不悦,语气严厉了几分,在这里也只有她有资格教训未来太子妃。 见张母终于收回了虚伪的模样,露出真面目,林昭昭感到舒服些,她扯下头上的一根金色珠钗,把这支白玉兰簪子插了上去,然后回头冲那群人粲然一笑道:“好看吗?” 张母和婆子们的脸色瞬间苍白,林昭昭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玉簪,笑而不语,继而转头看向镜子,自言自语道:“我觉得挺好看的,就这么戴着吧。” 彩云看着这些婆子吃瘪的模样,心里堵的一口气也通了,她们明里暗里嘲讽小姐出身乡里,不懂规矩,不屑与轻蔑就差写在脸上了。 要是换做往常,小姐被打碎了牙,也只敢往肚里吞,所有的郁闷和委屈也只能和她这个贴身婢女倾诉,今日却突然硬气起来,出了这口恶气。 “来了来了,迎亲的人来了。” 小厮的话正巧打破房里的难堪的气氛,婆子们顺着台阶下,立马换上一副兴高采烈的面孔,彩云也连忙递给林昭昭遮脸团扇,收拾好一切,扶着她出门,准备上花轿。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都说是女子毕生所求的,可在林昭昭的眼里,像是走过一段普通的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喜庆的箫声、鼓声和琴声交杂在一起,是对出嫁女子的祝福,但入了林昭昭的耳,却如噪音般刺耳。 她一手持扇,而另一只手放在了宋宗其的手里。 宽大粗糙的手掌微微握住她小巧的手,规矩克制,感受不到一点情绪。 林昭昭牵过宋宗其的手,在八年前,那时候他的手就已经长得纤细修长,甚是好看,让她羡慕不已。 如今再次握住,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终于上了花轿,林昭昭提着的一口气松下来,端得久了,她腰酸背疼。 把团扇扔在一旁,找了个舒服的地方,侧躺下,毫无顾忌。 从窗帘的缝隙里,彩云瞥了眼轿里的小姐,竟然以如此豪放的姿势躺着,她惊得连忙把缝隙关紧,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小姐肯定又要被嘲讽。 花轿晃晃悠悠,躺着的昭昭一点也不舒服,而且身上的衣服既厚重又不透气,像绳子一样捆住自己。 她望着轿子的顶端,心里计划着今晚怎么把宋宗其灌醉或者迷晕,无论怎样,只要让他不靠近自己就行。 前思后想之际,十几支箭穿过轿子,径直射进来,她眼疾手快避开了下方的箭。如果她坐得端正,说不定已经成了筛子。 等箭雨过去后,她才坐直身子,从轿壁上拔出一支箭,细细打量。 做工精细,镞上还抹了东西,想要置人于死地,轿外全是刀剑碰击的响声,不用看就知道外面一片混乱。 林昭昭手里握着箭,扭头看着满壁的箭羽,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缝隙,若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张婉,恐怕躲不过这箭雨。 所以张婉即使不死,也至少会受伤。 林昭昭的眼神一动,用袖子擦了擦箭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箭插入自己的肩头,不深不浅的位置,足以以假乱真。 疼痛传来,嘴唇瞬间泛白,她靠着轿厢的后壁,感受着血液慢慢涌出,黏浸湿衣裳。 嘴角却扯出一抹笑容,只要她受伤了,不仅不会惹人怀疑,她还可以用养伤的借口糊弄宋宗其至少十几天,简直一举两得。 唯一的缺点就是自己下手狠了些,现在疼得要晕过去了。 周围的喧嚣终于停了下来,火红的轿帘被掀开,林昭昭在半晕半醒间,看见宋宗其冷漠的眼神,和转身离开的背影,多么的熟悉,与记忆中的背影重合。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混乱结束后,彩云急忙上轿,查看小姐安危,却发现小姐已经不省人事。 彩云哭着摇晃林昭昭的肩膀,试图叫醒林昭昭,她可怜的小姐,命怎么这么苦啊! 林昭昭醒了,不过她是被疼醒的,彩云拼命摁着她的伤口,怎么能不醒。 “肩膀……疼!” 这是昭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23. 厌恶 林昭昭一睁眼,就看见红帐似火焰翻滚,被上绣的鸳鸯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翱翔而出。 喜服已经换下,肩膀处绑着纱布,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彩云在不远处坐着,脑袋靠着柱子,陷入沉睡。 林昭昭坐起身,掀开帷帐,发现这个屋子被布置得富丽堂皇,到处挂着红纱,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如梦似幻。 想来是东宫的寝殿,才有这般华丽。 赤脚踩着石砖,她走到窗边,外面漆黑一片的,只有红色的灯笼高高挂在檐下,显得妖冶诡谲。 东宫的昏暗林昭昭是见识过的,但她还是不理解,就算办喜事,宋宗其也不舍得在夜里多点一些灯,平白把喜事办成丧事一样。 “醒了?” 林昭昭刚想关上窗户,宋宗其忽然出现在窗前,他也把喜服换下了,现在穿着一件玄色锦袍,在林昭昭眼里却像个鬼影。 “啪嗒!” 林昭昭没反应过来,吓得把窗户彻底关上,屋里屋外顿时鸦雀无声。 林昭昭平复一下心情后,才再次打开窗户,窗子慢慢往上抬,宋宗其的身影也渐渐清晰。 玄色衣裳显得他更加沉默阴翳,眉眼里尽显疏远,哪里像是和新婚妻子说话,分明是对着陌生人。 “见过太子殿下。” 她恭敬地行礼,也再不去看宋宗其的神情,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宋宗其没斤斤计较,而是继续他的话题:“太子妃受了伤,还是好好歇着,明早还要入宫面圣。” 林昭昭看看自己的肩膀,心想这皇家规矩也太没人道,都受了重伤,还要折腾。 “我的肩膀好像抬不起来了,可以休养几天再去吗?” 她的伤不能白受,疼也不能白吃,必须拿出来当挡箭牌使。 宋宗其跟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被纱布扎得严严实实的肩膀,继而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可。” 他坚定地拒绝了林昭昭,没有回旋的余地,眼神向下一移,瞥见一双雪白小巧的玉足,一半遮掩在裙摆下,一半露在外头,真是不拘一格的,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孤今夜歇在书房,你太子妃先行睡吧!” 林昭昭闻言大喜,短暂地忘却了刚才的不爽,连忙答是,恭送太子离开。 周围重归寂静,林昭昭这回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来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桌上还摆着成对的鸳鸯酒杯,红烛一点点在燃烧,本该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现在成了举杯独饮邀明月。 若她真的要嫁给宋宗其,定会气愤这场荒唐的昏礼,拜堂闹洞房什么都没有,糊里糊涂地就成了太子妃,被锁在东宫里。 而对她林昭昭来说,省去大半流程,却是如了她的意,要明天不用入宫,那就更好了。 “小姐?” 彩云揉了揉眼,迷迷瞪瞪地朝林昭昭走来。 “刚刚是太子吗?” 彩云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对话,朝窗口一看,是个男人的身影,像是太子,但这怎么可能,太子怎么会趴着窗户和人说话? 林昭昭点点头,彩云彻底清醒。 “哎呀,太子妃怎么不把太子请进来?如此怠慢太子,这可是要问罪的。完了完了,彩云要完了!” “还有这规矩?” “当然呀,小姐以后可要千万小心,不能再随心而为了。” 林昭昭放下酒杯,含笑地看着惊慌的彩云,“彩云以后要多提醒我才是。” 彩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如同战场上前赴后继的士兵。 ———— 宋宗其一出长乐殿,守在门口的周衍之立马跟上去,见太子面色如常,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了。 听说太子妃在乡下庄子住了八年,没有什么见识和规矩,眼下昏礼办成这样,她还被箭刺伤,原以为太子妃定会闹上一番,没想到如此风平浪静。 “刺客调查得怎么样了?” 周衍之的思绪戛然而止,他吞吞吐吐地回道:“皆服毒自尽,无一活口。” “属下猜测,他们和上次那一批刺客是同一伙,功夫手段什么的极其相似,看来是不得手不罢休。可是这回为什么要连着太子妃一起下手?” 宋宗其走在幽暗的石板路上,晚间萧瑟的风穿梭着,树叶碰撞,发出簌簌的声音,东宫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没有春暖夏凉,只有常年的阴冷岑寂。 “箭上有剧毒,张婉中箭,却能恢复得如此之快,不仅清醒着,甚至可以活动。” 那张寡淡的脸再度出现在宋宗其脑中,除了唇色有些泛白,其他一切如常,怎么都不像身中剧毒的模样。 “或许是扎得不深,再加上太子妃身体好。” 周衍之在心里感慨,太子不仅不体恤太子妃,还这么怀疑她,要是太子妃知道了,说不定一哭二闹三上吊。 宋宗其虽然怀疑,但却不甚在意,不过是一具困在东宫的傀儡,平时做做相敬如宾的戏码,到了一定时机,就送进宫去学规矩,彻底打发走。 “还是没有林姑娘的消息?” 听到太子又提起找林姑娘的事,周衍之眉心一跳,那天之后,他们恍若人间蒸发,他苦苦寻找一个多月,还是一无所获。 而且每次提起这么个事,太子就像瞬间变了一个人,浑身戾气,生人勿近的模样。 “没……没有。” 周衍之察觉殿下又要发作,连忙补充道:“但我们打听到,柳大夫是一个江湖门派的弟子,说不定他们早已离开京城,回了山门。” 宋宗其不停地旋转着扳指,脚步骤然止住,侧身看向周衍之。 “去找了吗?” “那宗门向来神秘,怕是要花上一段时间。” 说白了就是想找也找不到,周衍之觉得这事比登天还难,可太子就是不肯放弃。 “再给你一个月,若是还没有消息,孤不会再留一个废人。” “是。” 周衍之知道太子说到做到,就算自己跟了太子八年,历尽艰辛,出生入死,他也绝不容情。这才是梁朝的太子,一个淌过滚烫的血河,踩着如山的骸骨,登上高位之人。 拂晓时分,橙黄色的光晕透过薄雾,将东宫笼罩住,枝头的山雀展开双翅,短促鸣叫着飞向远方。 林昭昭一袭淡粉罗缎裙,精致的云鬓里插着白玉兰簪子,恰当好处地装扮,淡雅怡人,既不喧嚣又不会失了颜色。 但在其他人眼里低调朴素的装扮,对林昭昭来说,还是夸张了些,毕竟她在山门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首饰,一套衣服要穿到褪色才丢。 “太子妃,见到太子要行礼,前行的时候要稍稍慢些,不能和太子并行,还有……” 彩云是个尽职尽责的,无时无刻在林昭昭旁边提醒,十分谨慎,进入皇宫像上战场一样。 “太子殿下安!” 林昭昭福身,低着头立刻退到一边,十分小心拘谨。 老虎就在眼前,林昭昭想不小心都不行,宋宗其何等聪明,她只怕在他身边待久了,自然而然就会露出马脚。 “太子妃的气色看着又好些了。” 宋宗其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对跟在后面的林昭昭说着。 “是。” “太子妃的身体倒是不错。” “是。” 他有些愕然张婉答得这么直接。 “太子妃知道箭上有毒吗?”宋宗其试探地问。 “是。” “太子妃?”宋宗其忽然停下,转身瞧着林昭昭。 要不是彩云拉住林昭昭,她恐怕要一头撞上去。 “毒?难怪妾身的肩膀怎么也抬不起来,原是中毒了。”林昭昭顺势摸了摸右肩,面露痛苦之色,微微蹙着眉,看起来委屈极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宋宗其莫明觉得有些熟悉,怔了一会后,一股烦躁从心底升起,他不再说什么,扭头快步走向轿撵。 “太子妃,回太子不能只答是或否,还要说些别的。” “我知道。”多说无意,林昭昭不想和宋宗其有过多的交谈,就当一个没有规矩、粗俗不堪的人,她也乐得清静。 不过,宋宗其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发现了什么? 照理不应该,柳大哥回了桃花宗,张婉和谢生也远走高飞,他什么也查不到。 算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林昭昭收回翻飞的思绪,提步往前走。 进宫路上,马车摇晃,林昭昭坐在马车的左侧,努力控制身形,不至于跟着马车一起上下颠簸。 但不知道这马车夫是不是用银子混进东宫的,马车越发颠簸,它一个踉跄,林昭昭失了平衡,径直向右方倒去,跌在了宋宗其的腿上。 她脸贴着宋宗其的腿,马车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靠着的身躯一颤,林昭昭被猛地推开,摔在地上,右肩磕到座椅的尖角,刺骨的疼痛霎时传来,一下失去了知觉。 林昭昭很想把他一脚踢下去,但理智告诉她不可以,于是只能咬紧牙,把疼出来的泪花憋回去,左手抬起扶住右肩,沉默地站起身,坐回原处,强忍着这份疼痛。 伤口再次裂开,渗出血来。 林昭昭在心里抱怨:宋宗其不仅人长大了,脾气也跟着涨了,说什么温润如玉的公子,她早知道不能信! 24. 低贱 宋宗其极其厌恶别人的靠近,所以在她靠过来的一霎那,伪装还没来得及扮上,就下意识推开她,下手极重。 他冷眼瞧着倒在地上的太子妃,见她痛苦的模样,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刚想移开视线,却无意瞥见一抹疤痕,在她的左手手腕上。 宋宗其如水般平静的心瞬间风波四起,他想要再看清楚些,可她的左手已然放下,仿佛刚刚只是一场幻觉。 林昭昭感觉到上方的视线,一抬头,果然见宋宗其死死地盯着自己,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尽量远离他,这样总行了吧。 “太子妃手腕上有伤?” 宋宗其克制住自己的激动,望着张婉的眼睛,平静地问道。 林昭昭杏眼微睁,将左手放置身后,回道:“小时候受的伤,留了点疤,无足挂齿。” 宋宗其还想追问,但马车已经停下,到了地方,他也只好作罢,在心里嘲笑自己见微知著,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自己激动起来。 红墙绿树,万重宫门,如画卷一般铺展在林昭昭的眼前,她也成了画中人。 进了寝宫,更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皇帝坐在高堂之上,俯瞰众生一般,庄重又威严,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人产生敬畏。 林昭昭只花了一天的功夫,就从江湖到庙堂,领略到了不同的风景。 “太子妃的伤可好些了?” 上头传来苍老却有力的声音,看似关心实则客套地询问。 “回陛下,臣妾自幼身强体健,小伤小病向来不打紧。” 林昭昭话是这么说,但苍白的脸色却不让人信服,皇帝只当她乐观开朗。 “还是要好好养伤,不要落下病根。” “陛下说的是。” “好了,让小福子带你去皇后那,她定是想见孙媳了。” 林昭昭跟着太监离开,殿里只剩皇帝和宋宗其二人,温馨的氛围瞬间消失,彼此沉默无声,大殿陷入沉寂。 “怎么回事?”皇上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回陛下,有人要刺杀孙儿。” 宋宗其知道皇帝要发作,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还用你说,朕难道看不见吗?” 皇帝起身,走到宋宗其的身前,面色被气得通红,脸上的褶皱都在颤抖。 “让你当初不要做得这么绝,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以后如何服众。” “余地?”宋宗其冷哼一声,“二皇子砍下先太子头的时候,放火烧了东宫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余地?” 他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这才到哪,他排的好戏还没结束,最精彩的还在后头。 “你是太子,你的身上是江山社稷,是万千百姓,你的命不仅是你自己的,”皇上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口:“还是大梁的。” “陛下放心,孙儿只想要个公道,断不会负了天下百姓。” 八年了,该杀的都杀完了,连皇上也不知道宋宗其还在坚持什么? 他早已退出朝堂,一心礼佛,本该不问世事,但心里一直牵挂着宋宗其,先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 现在有人三番五次地刺杀,想要置宋宗其于死地,怎么能不让皇帝担心。 “算了,你大了,朕也管不到了,以后千万小心,别把自己也玩进去。”皇上拂袖转身,向着他的佛走去。 ———— 林昭昭跟在小福子的后面,绚丽多彩,千姿百态的花儿应接不暇,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和荒芜的东宫千差万别。 小福子见太子妃平易近人,是个极好相处的,嘴里的话不自觉多了起来,除了讲解一路的风景,还给林昭昭结束起后宫里的人。 皇上妃嫔不多,早些年还死了几个,现在只是三位贵妃和皇后。 但这后宫还是很热闹,公主和郡主们经常在后宫走动,美名其曰陪陪皇后。 穿过花草丛生的御花园,还没进殿里,林昭昭就听见女子们嬉笑怒骂的声音。 “真热闹啊!”彩云小声嘀咕着,却也被耳尖的小福子听见了,“都是为了见太子妃,无论住得多远,都赶来了。” 林昭昭莞尔,她们哪里是想见她,不过是想借机和太子客套客套,只不过要让她们失望了,宋宗其没跟着来。 “太子妃到!” 小福子一出声,喧嚣瞬间消失,大家期待地往门口张望。 “拜见皇后娘娘。” 她们只见一抹淡粉的身影来到殿中央,身后没有其他人,心底涌起一阵失望。 “快免礼,靠近些,让本宫仔细瞧瞧孙媳的模样。” 听小福子说,萧皇后和皇帝是少年夫妻,彼此扶持,携手并进,恩爱万分,羡煞旁人。 林昭昭看着慈祥的皇后,雍容华贵,气质极佳,身处明争暗斗的后宫,还能有这番从容的模样,也是不容易。 虽然和皇帝年纪差不多,但看着年轻多了。 萧皇后眼里的欣慰藏不住,单从模样上看,还是很满意林昭昭的。 “听说太子迎亲的时候遭了刺客,这才刚进门,就发生此等事,真是不吉利,太子妃您说对吧?” 说话的是宫里最小的公主,帝后老来得女,对她宠爱有加,养得她越发娇纵,今年刚好十八,迟迟未出嫁。 小福子特意叮嘱,九公主一贯尖酸刻薄,脾气古怪,除了帝后和太子,不论见了谁都是一副看不惯的模样,让林昭昭留个心眼。 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讽刺林昭昭是个倒霉星,害得太子遭遇刺客。 下座的人们都没出声,沉默着,想要看林昭昭出糗,但林昭昭却对着九公主点点头后惋惜地说:“是啊,臣妾也未曾想到,刚入东宫就替太子挡了灾,倒是真不吉利!” 明明是太子遭遇刺客,受伤的却是刚进门的太子妃,谁都知道太子妃是被牵连的,九公主却把责任推到太子妃的身上,这怎么说得过去。 “婉儿的伤可好些?” 萧皇后剜了宋莲瑶一眼,示意她少说点,然后殷切地关心起林昭昭。 林昭昭回望萧皇后,甜甜一笑:“托了皇后娘娘的福,并无大碍。” “诶呀呀,小嘴真甜。”萧皇后被逗得哈哈直笑,大家也附和着嬉笑,内殿紧张的气氛缓解了很多,只有宋莲瑶坐在一旁闷哼着。 一个乡下出来的村土女子,凭什么抢了周姐姐的位置,还这般嚣张跋扈,看着真叫人恶心。 宋莲瑶没有善罢甘休,眼眶里的黑珠子转了一圈,心里又生一计。 “母后,此番良辰美景,没有人抚琴作诗,岂不辜负?” “瑶儿说的是,那便让教坊司的人来,为我们助兴。” “母后何必麻烦,太子妃不是在这吗?想必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太子妃可否叫我们开开眼?” 宋莲瑶狡黠的目光落在林昭昭身上,一脸得意,势必要看林昭昭的笑话。 “九公主谬赞,琴棋书画,臣妾样样不精通,没法让大家开眼,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林昭昭实话实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在灵月山上,师父只教他们读书写字,练剑骑马,什么琴棋书画,三从四德一概不教。 但在其他女人眼里,这却成了她们嘲笑讽刺的把柄,宋莲瑶捂嘴嗤笑,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发出窸窣的调笑。 虽然被公然冒犯,但林昭昭并没有气愤,反而勾起嘴角,露出单纯的笑容,徐徐问着:“九公主笑什么?琴棋书画虽非臣妾所长,但论耕田绩麻,成妾还是略有小成的。” 宋莲瑶却笑得更加大声,连遮掩也不想做了,抬眉轻蔑地看着林昭昭,“太子妃的爱好可真是独特,不愧是住了乡下八年,把低贱之事都学会了!” “九公主怕是不知,自己所食之物,所饮之酒,所睡之榻皆出自低贱人之手,你吃了喝了又睡了,难道不觉自己下贱吗?” 宋莲瑶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怒目圆睁,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说她下贱。 “你说什么?”她大吼。 林昭昭没被她的大嗓门吓到,继续说着:“按照九公主的说法,这世间之人皆是低贱,包括皇后娘娘,包括太子殿下,还包括陛下,是吧,九公主?” 座下之人皆被吓得不敢出声,心里感叹太子妃的胆子真大。 反观林昭昭,泰然自若,平静如水,让宋莲瑶愈发愤恨。 “胡诌什么?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宋莲瑶朝着林昭昭的方向冲来,眼神凶狠,仿佛下一刻就要撕碎她,只见宋莲瑶伸手想要扯林昭昭的头发,狰狞的面孔就在眼前。 内殿里乱做一团,哪里有半分皇家威严。 林昭昭刚要躲闪,左手忽然被拉住,躲到了一个人的身后。 宽大的身躯将她完全挡住,只能看见他乌黑发亮的发丝,披在背后,随着动作摇晃。 林昭昭第一次觉得这个背影不是那么的绝情。 “九公主这是何意?” “太……太子殿下!” 宋莲瑶立马止住自己,眼神闪躲,像泄了气的皮球,不仅是她,宋宗其的出现也让混乱的其他人安静下来,纷纷下跪请罪。 内殿只剩三个人站着,宋宗其转身毕恭毕敬地向皇后行礼,“拜见皇后,皇后万福金安。” 萧皇后却想没看见似的,揪着宋莲瑶的耳朵直骂:“就是你父王太惯着你了,简直无法无天,你有几条命敢冒犯太子妃,也不怕太子把你也分尸了,看本宫不好好教训你,走!” 萧皇后牵着九公主的耳朵,气吁吁地走出内殿,空中残留九公主惨叫和求饶的声音。 林昭昭有些意外萧皇后对宋宗其的态度,毕竟对她这个太子妃都这么喜欢,怎能会不待见太子呢? 而且她对九公主说的话,像是在指桑骂槐。 “没事吧?” 宋宗其低下头,轻声询问林昭昭,只见她抬起脑袋,一双黑亮杏眼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似有星辰藏匿其中。 “没事,臣妾倒是觉得在马车上摔的那一下更有事。” 宋宗其闻言一怔,没想到张婉是个记仇的,伶牙俐齿,不会让自己受半分委屈,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孤失手,之后定将补偿太子妃。” 林昭昭把鬓角的发勾到耳边,眼眸向下,嘴角上扬,心里冷哼一声:你让我踢上两脚,就一笔勾销,要不然什么补偿我都不稀罕。 宋宗其没有读心术,不知道林昭昭此时正想着怎么踢他两脚,只见她侧着头,眼睫扑闪,嘴角轻扬,一副羞赧的情状。 到底是才蔽识浅的女子,极好糊弄,一下就哄好了,心思都不用怎么费,宋宗其心想。 25. 伤疤 回东宫的路上,林昭昭单独乘一辆马车,是太子的吩咐,车上还载着从太医院取来的药,各种各样,都是寻常人家怎么也寻不到的。 “太子殿下真好,为了太子妃的伤,还特意从宫里取药。” 彩云坐在一旁,满脸花痴地赞叹着,从前就听闻太子不仅长得玉树临风,性情也是温润如玉,果不其然。 她赞叹着转头看向太子妃,想获得太子妃的认同,猛地发现太子妃竟然把右肩的衣服扯下,堪堪露出白里透红的纱布和肩膀嫩白的肌肤。 “太子妃!这可不行!”彩云匆忙地跑到林昭昭身边,挡在她香肩的前面,以防有人突然进来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光被彩云挡住,林昭昭不解地抬头,问:“怎么了?” 彩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太子妃怎么能在外面更衣呢?万一被人看见,那那就……” “没有人。” 刚刚在帝后和那些郡主的面前强忍着,其实林昭昭已经疼得厉害,眼下药就在旁边,她怎么能不用? 林昭昭继续手里的动作,把沾血的纱布掀开,微微发黑的伤口仍在往外淌血,伤口不深只是反复牵扯,愈发严重。 “这怎么,怎么这么严重了?” 彩云被眼前之景吓住,颤抖着身子,不再去管合不合规矩。 “彩云,帮我把药拿出来。” 白色药粉撒在冒血的伤口上,因着药性的刺激,林昭昭感到更多的疼痛,额上的冷汗像珠子一样,圆滚滚地落下来,她的眼神逐渐无法集中,力气也在渐渐流失。 “太子妃?” 街头叫卖的声音,路人交谈的声音,还有彩云带着哭腔呼唤她的声音,像是三朵云,飘浮在她的耳边,抓不住,听不清,最后一起消失。 再次醒来,天已经昏黑。 林昭昭失算,没料到箭上的毒如此之狠,就算被抹去大半,毒性还能延续这么久,她的头现在还有些晕。 她坐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口渴,便要下榻去喝水。 “渴了?” 林昭昭的脚还没接地,一只举着酒樽的手就伸到自己的身前,她疑惑地抬头,望见一双深邃的眼眸。 “多谢太子。” 林昭昭顺势接下酒樽,却犹豫着要不要喝,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正纠结的时候,宋宗其自顾自地讲起话来。 “孤有一事不解,想要询问太子妃。” “太子您说,臣妾定知无不答。” 昭昭终是没有喝宋宗其递来的水,只握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太子妃手腕的烧伤,是如何而来?” 闻言,林昭昭握着酒樽的手忽然一抖,几滴水撒出来,浸湿了床单。 “乡下庄子走过水,臣妾不小心,差点烧死在屋子里。” 那场火,林昭昭永生难忘,就像这个伤疤,会一直留在她的手腕上,时时刻刻提醒她,眼前的人究竟是怎样的绝情。 “多久了?” 林昭昭觉得有些莫名奇妙,她看着宋宗其的眼睛,淡淡地说出口:“八年了。” 是啊,八年了,她都快记不清那座破庙的模样了,或许在那片废墟之上,早已换了一副光景。 “太子殿下是觉得,臣妾的伤疤很丑吗?” 此时此刻,林昭昭似乎做回了自己,满心满意只想要个答案。 “不丑。” “是吗?”林昭昭莞尔一笑,“臣妾也觉得。” “太子殿下还有其他的要问吗?臣妾感觉肩膀又疼了,想要早些歇息。” 她说着,身体往后靠了靠,藏在捆起的床帘后,宋宗其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宋宗其。 手上是微凉的水滴,脸上是微热的泪珠,林昭昭嫌弃自己没出息,却不敢伸手抹开眼泪,怕宋宗其看出什么端倪。 长乐殿里悄无声息,微弱的烛火在鹤形灯里闪烁,喜庆的装饰还在,却与这里冷清格格不入。 被床帘挡着,宋宗其看不清张婉,刚刚的对话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揪住他的心,慢慢地收紧,待其竭力而亡后,一把扔开。 一张和昭昭没有半点相似的脸,可手上的疤,说出的话都与昭昭那么相似,他想去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林昭昭,但又怕再一次的失望。 …… “见过太子。” 彩云刚到门口,就看见太子殿下出来,表情有点失神,以至于没注意到她,兀自往前走。 她往里头一瞥,惊喜地发现太子妃已经醒了,提着餐盒,快步走到木桌旁,布起菜来。 一边布着,一边笑盈盈地说:“太子妃是不知道,今天太子将您抱进东宫的时候,那是多么风光,也该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好好看看,您才是正经的太子妃。” 布完菜,她来到榻前,想要扶林昭昭起身,却见她双眼发红,眼角还残留着些泪,彩云联想到太子的阴翳表情,顿觉不好。 “太子妃是和太子吵架了吗?” 这才成亲一天啊,就吵成这样,以后太子妃不得以泪洗面。 “我怎么敢?” 林昭昭稳定心神,收回情绪,很快恢复平常,她由彩云搀扶着下榻,朝不远处的佳肴走去,把烦恼抛诸脑后。 “只有这些青菜吗?” 这佳肴未免太素了些,青菜白粥,比灵月山的伙食还不好。 “太子妃有伤,吃清淡些好。”彩云语重心长地说。 “你说是太子殿下抱我回来的?” “是啊,您当时昏厥,多亏有太子殿下,一路抱您回了长乐殿。” 林昭昭用勺子搅动着白粥,思量着宋宗其的不对劲,他怕是趁着她昏迷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故意三番五次的试探。 “彩云,你在东宫见过林良娣吗?” “没有,听说林良娣身子孱弱,大多时间卧病在床,很少出来走动。” “卧病在床?”林昭昭闻言一惊,她上次见阿姊还是在莲花寺,自那以后,阿姊就再也没有外出,所以林昭昭找不到与她相见的机会。 “是啊,好像病了一个月吧,好了又病,病了又好,反反复复。” 林昭昭的眉头都快皱成一座座小山峰,没眼力的彩云还在继续说:“所以太子妃不必担心,就她的身体,根本争不了宠,而且我听说……” 彩云声音忽的变小,神神秘秘地靠近林昭昭的耳朵,接着说:“太子从未临幸过她,甚至都没进过她的寝宫。” “我看就是因为不得宠,郁郁寡欢才病了这么久的……哎,都这么晚了,太子妃去哪?” 彩云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子妃放下勺子,往外走去。 “等等,等等,衣裳还没穿呢!” 林昭昭被彩云扯着,才没继续往外走,殿外冷风萧瑟,吹得树叶摇晃,也吹散了林昭昭的冲动。 “天色都这么晚了,要不太子妃明早再去。” 算算时辰,阿姊怕是早已歇下,自己现在去找她,不仅见不着,还惹人怀疑。 林昭昭想肯定是这毒渗入了脑子,导致她一晚上都不清醒,着急又冲动。 “罢了,明天再说,先睡吧。” 见太子妃转身回寝殿,彩云才松了一口气,太子妃异于常人,言行举止常常叫她也看不懂。 但彩云知道,太子妃是个好主子,是发自内心的不鄙薄他们这些女婢,不像其他的贵人小姐。 长夜漫漫,有人酣睡也有人宿醉。 周衍之站在不远处,瞧着四方亭里独自饮酒的太子殿下,背影镶嵌在黑夜里,月光都自觉的绕过他。 每次入宫回来,太子殿下都是这副模样,寻个没人的地方,一杯又一杯的往肚里灌酒。 这次有些不同,从太子妃那回来后,已经坐在这好几个时辰,天都快亮了,也不见太子离开。 周衍之不敢上前,只能抱着剑,靠在回廊的柱子悄悄地眯一会,等他再一次睁眼,天际已经泛白,晨曦不知不觉地撒满了庭院。 亭中的太子殿下趴在案前,翻倒的酒樽,空了的酒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周围,一片狼藉。 周衍之将太子殿下担在肩上,却在思索往哪去的时候犯了难,去哪好呢?书房还是长乐殿? 太子毕竟成了亲,总住书房也不好,这么想着,心里有了主意。 彩云被周指挥喊醒,本来半梦半醒的她见到醉倒的太子殿下瞬间,立马清醒。 “麻烦彩云姑娘了。” …… 林昭昭是被一身酒气的宋宗其熏醒的,他瘫倒在床上,四脚八叉,占了大部分位置。 林昭昭侧着身子,观察宋宗其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两坨红晕挂在他的脸颊上,向来整齐的头发也凌乱不堪,丝丝缕缕黏在脸颊上,竟然显得有些娇憨,看了是真醉了。 发丝惹得他痒,时不时伸出手用力地扒开头发,然后继续酣睡。 比起清醒时的模样,还是醉了的他更加可爱,让人有种想欺负的感觉。 这么想着,林昭昭不由自主地想上手捏捏他的脸。 但她霎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收回手,拍拍自己的脑袋,想要赶走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林昭昭重新躺回去,盯着床榻的上方,心想自己果然是中毒太深了。 鱼肚白的天空,逐渐光亮的大地,林昭昭睡意全无,她掀开被褥,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想要跨过睡在床边的宋宗其。 “昭昭!” 宋宗其半梦半醒地呢喃着,身侧的手却忽然抓住林昭昭的脚踝,往上一拉,林昭昭猝不及防,又一次跌在了宋宗其的身上。 26. 贴贴 宋宗其一只手贴在林昭昭柔软的腰肢上,将她禁锢在胸前,任其挣扎,依旧纹丝不动。 他的头稍稍一歪,就能碰到林昭昭的侧脸,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叫人沉沦。 背靠着坚硬宽大的胸膛,耳边是他炙热的呼气,这份炙热缓缓下移,从耳边一路游走到她纤长的脖颈处。 林昭昭心里一惊,更加用力想要掰开腰间的手,可她越挣扎,腰间的手收得越紧,她无可奈何,只能努力偏过头去,离宋宗其稍远些。 感受着他越来越往下的唇,洁白的皮肤泛起红晕,像苍茫白雪里一株盛开的红梅,美艳动人。 林昭昭忍无可忍,她侧过头,空出一只手扯住宋宗其的头发,往后一拽。 宋宗其吃痛地哼了几声,禁锢住她的手也一松,林昭昭趁机挣脱,往里床里面缩了缩身子。 疼痛让宋宗其的酒醒了大半,他揉着后脑勺,晃晃脑袋,这才看清眼前的人,缩在角落,像受惊的小兽一样警惕地看着他。 “太子妃?” 看宋宗其一脸茫然,林昭昭便知他是清醒了,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里瞬间泪光盈盈。 “臣妾没想到,原来太子心里住了其他人,就连和臣妾亲热的时候,还念着她的名字。” 林昭昭躲在角落,侧身对着墙壁,头低着,哭诉起来。 她落寞的背影映在宋宗其的眼眸里,却没有惹他怜爱,而是深深的嫌恶。 他记起自己做了什么,就在刚刚,醉酒加上恍惚之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把张婉误认成了昭昭。 “既然殿下心里有了别人,何故娶我呢?我不过一乡下女子,本以为嫁了如意郎君,万万没想到……” 林昭昭从隐忍地哭泣到放肆地哭喊,表演上了一个层次,演技炉火纯青。 她确实听见宋宗其喊了一个名字,虽然没听清却也不打紧,只要能诓骗过他就行。 “够了!” 果不其然,宋宗其厉声打断林昭昭的撒泼,晃晃悠悠地起身,扬长而去。 林昭昭擦干眼角的两三滴眼泪,看着手里拽下来的几根乌黑发丝,扯起一抹冷笑,他连马车上的一点触碰都会暴跳如雷,又怎会忍受和她这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太子妃亲热呢? 而且这个太子妃既粗鲁又聒噪,还经常惹人烦。 一想到宋宗其一时半会不会再踏入长乐殿半步,林昭昭就感到神清气爽,把刚刚的气愤抛到了九霄云外。 早起洒扫的仆从们面露惊讶,因为他们看见太子衣冠不整,面色阴郁的从寝殿出来,很难不叫人想入非非。 周衍之还在房里熟睡,一把长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剑上映出太子殿下阴沉的脸,眼里的凶狠似乎比剑更锋利。 “孤怎么会出现在长乐殿?” “是是属下”周衍之咽了口口水,“属下见太子醉了,便将您送去了太子妃那。” 太子妃这三个字一出口,脖子上的剑又进了几分,伴君如伴虎,周衍之此时此刻才正真理解这句话。 “周衍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殿下饶命。” 宋宗其终究没有下手,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张婉就杀掉自己的心腹。 “孤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再没柳青云和林昭昭的消息,提头来见。” 剑被丢在地,周衍之瘫软在床上,心里叹息着自己大限将至,如果能在此之前再见何姑娘一面就好了。 ———— 牡丹花上露珠点点,它是林冰玉从那天赏花宴上 带回来的,一直养在盆栽里,日日悉心照顾。 生病的这些时日里,她就一个人坐在窗边,瞧着这盆快要凋零的花,从清晨到日落。 这一个月来,她像是被彻底遗忘在东宫的角落,除了七巧不情愿地进进出出,没有任何人踏入她的院子。 所以听说太子妃要来亲自探望的时候,握着茶盏的手一松,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是太子良娣,像个疙瘩一样处在太子和太子妃之间,怎能不让太子妃心存芥蒂,这次前来怕是要给自己个下马威。 被欺负惯了的林冰玉心里没有害怕,只当这是她应该受得,麻木地站在门口,等待太子妃的大驾光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子妃头上一支样式简单的珠翠发簪,再往下看是一张寡淡素净的脸,没有过多的修饰,一双有神的杏眼,怔怔地瞧着自己。 “见过太子妃。” 林冰玉刚要行礼,一双手扶住她的双臂,拉她起身,一边说着:“不用。” 林冰玉被太子妃的举动吓住,她不明白太子妃这样做的原因,她不过是一个谄媚的舞女,因缘巧合之下成了良娣,还是完全不受宠的良娣。 但接下来,还有林冰玉更不能理解的。 “快坐,别站着了。”太子妃熟稔地搀扶着她,坐在了美人榻上,甚至殷勤地给她倒了杯茶 “多喝水” 太子妃顺势坐在一旁,推了推茶盏,让她喝。 林冰玉揪着衣袖,如坐针毡,诚惶诚恐地拿起茶盏递到嘴巴,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太子妃。 “我这里有些上好的补药,姐姐拿去用,不必客气。”林昭昭说着,眼神示意彩云,让她把抱着的东西递给七巧。 彩云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照做,她两唇轻抿,叹息一声,把从宫里拿的药材一股脑交给七巧。 看着七巧怀里的东西,林冰玉再也按耐不住她七上八下的心,倏地站起身,跪倒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问:“臣妾不知做了什么惹恼了太子妃,还请太子妃饶恕。” 林冰玉自认她一路谨小慎微,如踩在刀尖上生活,从不惹事生非,但太子妃莫明的态度,让林冰玉生了怀疑,毕竟对自己好的人都是要回报的,她不敢再轻易接受别人的示好。 低到尘埃里头,发抖的身躯,林昭昭像是被掐住咽喉,怎么也不能呼吸,她的阿姊,温柔又坚强的阿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昭昭也跟着跪下,握住阿姊的肩膀,轻声解释道:“我对姐姐一见如故,听闻姐姐久病未愈,就把剩的一些补药拿了出来,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时机未到,林昭昭不能告诉阿姊她的身份。 “听说姐姐来自江南,我特别喜爱江南,姐姐可以同我讲些江南的事吗?” 江南?林冰玉想起自己的家,想起家门前的池塘,想起池塘边裁的柳树,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那么触不可及。 “起来吧。” 林冰玉点点头,眼神不再闪躲,既然太子妃没什么恶意,她也不必大惊小怪。 她们两个就这样并肩坐着,从江南的风景聊到人文,从江南的传说聊到诗歌,直到日薄西山,月出天际。 “姐姐,你想回江南吗?” 林冰玉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边花瓶里的牡丹花,笑着摇摇头,她想回去,可周尚书还有那个人都不会放过她。 林昭昭见阿姊总瞧着那朵芙蓉花,,心里生出几分好奇,它过了四月的花期,逐渐显现凋零之势,叶子的周围有隐隐约约的黑色斑点。 “姐姐养这盆花多久了?” “差不对两月了,开得一直很好,只是我不会照顾,害得它变成这副模样。” 林冰玉咳了几声,伸手摸了摸牡丹花瓣,面露愧疚。 “花无百日红,它总该谢的,和姐姐无关。” “太子妃说的是。” “我看这花都快谢了,姐姐不如送给我吧,让我试试能不能救活它。” 林冰玉手上动作一顿,看着太子妃一脸真诚的模样,便答应了她。 “时候不早了,姐姐好生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彩云抱着牡丹花,不悦都写在脸上,沉默地跟在太子妃后面,回了长乐殿。 “太子妃,彩云实在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拿上等的补药换一瓶快死的花?” “这盆花有问题。” 彩云更加一头雾水,她在一旁小声嘀咕:“就一盆花能有什么问题?” 她反倒觉得有问题的是太子妃。 太子妃今天的举动可谓匪夷所思,在张府,张夫人和那些姨太太们斗得你死我活,张府常常被弄得鸡飞狗跳。 就算太子妃与林良娣不拔刀相向,也该是互不搭理,井水不犯河水的,可太子妃竟然亲自去探望林良娣,还把太子赏赐的药材全送了出去,两人像亲姐妹一样聊了一下午。 “太子妃应该多把心思放在太子身上。” 彩云知林昭昭性情,于是放开胆子劝说。 可太子妃非常自然地忽略了她的劝说,自言自语道:“明天要找太医瞧瞧这盆花。” “太子妃,”彩云忽然安静下来,空出一只手扯了扯林昭昭的袖子,“是太子。” 等林昭昭回过神来,宋宗其就在前方。 “见过太子殿下。” 可宋宗其没有回应,冷着脸绕过她,只留给她一抹背影。 “见过太子妃。” 周衍之可不能对太子妃摆脸色,他恭敬地行礼,然后匆匆忙忙跟上太子。 瞧着太子决绝的背影,彩云皱皱眉,太子妃怕是又要伤心了,她可怜的太子妃啊。 “太子妃您别伤心,日子还长,您……” 太子妃怎么笑了,还笑得如此灿烂。 27. 戴花 “太子妃,这盆花确实没什么问题,顺应自然而凋谢,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连续一个星期,给太子妃瞧完伤后,东宫的刘太医都要仔细检查这盆牡丹花后,每次都得出一样的结论。 “刘太医不妨再仔细看看?” 林昭昭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总觉地阿姊的病有蹊跷,不会是受了风寒这么简单。 “太子妃若不信,自可去寻别的太医。” 自东宫重新修建,刘太医就待在东宫,医术自然不比多说,或许真是自己多疑了,林昭昭心想。 “多谢刘太医,彩云,送刘太医出去。” 人都离开后,林昭昭端坐在牡丹花的前面,花瓣一片一片凋零,不出多久就会完全枯萎。 “太子妃,奴婢做了些汤,要不您去端给太子?” 彩云送完刘太医回来,小心试探地询问太子妃。 “不去。” 林昭昭当机立断,毫不犹豫。 “可太子一个星期都没来长乐殿了,这可怎么办啊?” “才七天,我盼他七个月都不来。” 林昭昭嫣然一笑,目光仍是盯着牡丹花。 见太子妃没心没肺的模样,彩云也没了办法,只能暗自叹息。 “天气不错,太子妃要不去后院逛逛?” 或许这样,太子妃就可以在花团锦簇下,偶遇太子,由此展开一段缠绵悱恻的姻缘。 “逛后院?去看几棵光秃秃的树吗?” 彩云已经幻想到太子妃第一个孩儿的出生,就被林昭昭说出的残酷现实打破。 东宫确实萧条,很少有色彩。 “算了,逛逛也行。” 林昭昭见不得彩云一脸郁闷的模样,索性随了她的愿,也可以让她舒舒心。 身着绯色长裙的林昭昭一入后院,宛如水墨画里的一点亮色,画龙点睛,煞是明艳。 谢天谢地,林昭昭没遇上宋宗其,但她遇上了一场热闹。 四方亭里,一个身着婢女衣裳的女子跪在地上,她的前方是一位穿着打扮堪比贵人小姐的女子,似乎正在教训跪着的婢女。 “你以为只要自己穿红戴绿,多在殿下常来的四方亭走动,太子殿下就会多看你一眼吗?怎么不照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这幅骚样。” “东宫不需要你这种攀龙附凤,搔首弄姿的下贱蹄子,赶紧收拾东西滚出东宫。” 站着的女子咄咄逼人,每一句都在插在婢女的心上,鲜血淋漓。 “我没有,我没有。” 婢女哭喊着为自己辩解,周围围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为她出头。 “没有?没有就赶紧收拾东西走人,不要脏了东宫的地。” 一句又一句的辱骂,让婢女心如死灰,她噤声片刻,发出嘲讽的冷笑。 “我呸!” 婢女仰首,朝身前之人啐了一口,然后不卑不亢地说:“不要把所有人看得和你一样脏,明明自己的心思龌龊,还有脸说别人,怎么不也照照镜子,看看为什么太子殿下连正眼都不看你。” 站着的女子闻言眉头紧锁,显然是被气到了,她用手指着婢女:“快给我滚。” “你凭什么要我滚,你也是东宫的下人,仗着崔总管,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平时克扣我们月钱,大家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女子气极反笑,戏谑地看着周围的下人, 问:“看我不顺眼?” 周围的人连忙摇头,生怕自己被牵连。 翠儿姐可不好惹,他们不想惹麻烦。 “你们!” 婢女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这些鼠辈。 真是一出好戏,如果没有身后的人突兀地喊了一声“见过太子妃。” 林昭昭勉强扯出一抹和蔼可亲的笑,对着四方亭里看着自己的脸庞们。 “好热闹啊!” 林昭昭只能假装自己没偷听,露出一脸好奇。 “彩云啊!厨房是不是还有汤,咱们赶紧端出来给太子送去。” 她才不想掺和这件事,要赶紧跑得远远的。 “太子妃!太子妃,救我!” 婢女连滚带爬地朝林昭昭而来,死死地拉着她的裙角,哭声震天。 “怎么了?”林昭昭明知顾问。 “崔翠儿以公济私,冤枉好人,太子妃要为我做主啊!” 崔翠儿?是那个盛气凌人的女子吗? 林昭昭把目光投向那个女子,她立于亭中,眉眼里是无法掩藏的嫌恶,不知是对着林昭昭脚下婢女,还是林昭昭。 “先起来,先把话说清楚,在这之前没人敢把你赶车东宫。” 婢女眼里瞬间放光,终于有一个人能听她的辩解,为她做主了。 “回太子妃,”她抽噎着继续说道:“奴婢只不过照常洒扫四方亭,今日偶然戴了支花,崔翠儿就诬陷奴婢狐媚惑主。” “你这花倒挺好看。” 头上的红花好看是好看,但突兀地插在头上,反倒减了婢女的姿色。 “太子妃?” 婢女轻抬下颌,眼眶湿润,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没做错什么。” 四方亭里的人皆是一惊,尤其是崔翠儿,她心想:难道太子妃真要为那狐媚子出头? “而且东宫也需要鲜艳的颜色。” 林昭昭细细的眉毛上挑,桃红的嘴唇扯起柔软的弧度,“本宫有个注意,”她看了眼四方亭的人群,再提高声调道,“今后,无论男女老少东宫里所有的下人头上都要插朵花,款式颜色随意搭配。” 霎时,人群里就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个个一头雾水,不解太子妃之意。 “回去吧,记得明天插朵蓝色的花,和你更配些。” 林昭昭拉起跪在地上的婢女,眉眼里尽是温柔,那婢女看着太子妃,眼里直发酸。 人群散去,只留下崔翠儿一人,依然立在亭中,满是不甘心,凭什么,她在东宫待了整整八年,太子妃那乡下女子一来,就能对自己毫不顾忌地颐指气使。 崔翠儿眸光加深,盯着太子妃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可太子妃乍然回首,崔翠儿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回目光,只见太子妃朝她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像天际的一片柔云,缥缈轻盈,洁白柔软。 崔翠儿心里恶逐渐蔓延,渗入肺腑,她厌恶这些生来好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还做出一副无辜单纯的模样的人。 林昭昭回头后继续往前走,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如剥丝抽茧般打量起崔翠儿这个人。 ———— 练马场尘土飞扬,一人一马宛如离弦之箭,呼啸而来。 “你头上戴的什么东西?” 宋宗其还没下马,周衍之头上的大红花就映入眼帘。 “太子妃吩咐,要府里人头上都戴朵花。” 又是张婉,宋宗其眼神变暗,呵斥道:“不伦不类,快摘了。” “殿下说的是。”周衍之如释重负,他毕竟是个上战场杀敌报国的铁血男子汉,怎么能天天插个红花呢? “殿下,我们的人看见柳大夫出现在城东。” “但没有林姑娘的身影。” 宋宗其再次骑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周衍之,他一字一句启动双唇,冷厉的声音传来:“先跟着他,别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 宋宗其有预感,他很快就能见到昭昭了。 “围猎之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各处守卫皆已备下,只能他们自投罗网。” 宋宗其点点头,眼神藏着看不透的冷意。 响亮的鞭子抽打声骤然而起,□□的马昂首起来,高亢地嘶鸣在空旷的马场回荡,马蹄极速地奔跑起来。 黑色皮毛在艳阳下油光锃亮,它是太子殿下专属的马,过着比周衍之还好的生活,叫他好生羡慕。 “太子妃,太子妃,太子来了!” 彩云风尘仆仆地踏入房里,只见太子妃倚在窗边,读着书简,全身心都投入其中。 林昭昭并没有太惊讶,放下书,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到门口迎接太子。 因为她知道,宋宗其就算再讨厌她,也会维护张丞相的面子,时不时来看看张婉,就是给张府的最大面子。 “太子殿下安。” 宋宗其漠然地走进长乐殿,连一眼都不肯施舍给林昭昭。 “太子妃的身体可否好些了?” “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太子挂念。” 毫无感情的一问一答,让彩云忍不住叹息。 “下人们头上戴的花是怎么回事?” “好看啊,太子难道不觉得吗?”林昭昭一派天真的问。 好看?一路的大红大紫大绿,闪得他眼睛疼,心里更是烦闷。 “太子妃真是不拘一格。” “太子谬赞。” 宋宗其冷哼一声,只觉自己对牛弹琴。 “殿下可用了晚膳?” 他抬眸,瞧见太子妃满脸的期待,知道她想要讨好自己。 “未曾。” 林昭昭会心一笑,“既然天色已晚……殿下不如回去用膳?” 彩云恨不得缝上太子妃的嘴,本以为她开窍了,知道主动留下太子,没想到是变着法赶人走。 林昭昭的话出乎宋宗其的意料,真的厌恶也好,欲情故纵也罢,她既然期待他离开,他不如顺了她的意。 “三日后的狩猎,皇上钦点,你也要去。”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本分都不想停留。 彩云扒着门,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幽幽地哭诉:“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28. 狩猎 狩猎日。 整个帐篷里,除了林昭昭沉默不语,其他人都聊得欢快。 帐篷里有大臣的家眷,有宫里的公主和郡主们,可就是没有愿意且敢上前和林昭昭搭话的人。 客客气气地向她行礼后,各自散开,林昭昭知道,她们其中有人是不屑,也有人是畏惧。 不屑的,羡慕有厌恶张婉野鸡变凤凰;畏惧的,害怕九公主对她们发难。 此刻的九公主,正狠狠地盯着太子妃,如果谁上去与她搭话,她定不会放过。 林昭昭感受到前方的目光,抬头回望,举起酒樽,朝对面坐着的九公主一敬,嘴角含笑,神色从容。 只见对面的人眼神一变,瞬间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冲上前来,撕了林昭昭。 多亏了身旁坐着的周小姐,在她背后安抚着,九公主像是被顺毛的猫,戾气顿时下去了很多。 帐篷外马声嘶鸣,蹄声如雷,肆意和畅快蔓延。 真无趣,林昭昭心里叹息,她也想骑马纵横,想弯弓射箭。 “见过太子妃!” 林昭昭回过神,瞧着眼前之人有些眼熟,蹙眉思索一会,原来是张夫人。 “母亲。” 林昭昭冷冷地回了一声,再也没有其他的话。 张夫人的身旁还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姑娘,是张婉的妹妹们,可惜年龄小了,如果大些,这太子妃之位也轮不到张婉。 其实林昭昭也不明白,张婉是张夫人亲生的,她怎么舍得把自己的大女儿丢在庄子里,不理不睬,整整八年。 “太子妃,云儿和雪儿都十分想您,求着我带她们来看你。” “阿姊。” 张夫人语闭,小妹妹们发出稚嫩的呼喊。 圆润可爱的脸蛋,甜蜜的嗓音,让林昭昭有一瞬的恍惚,她似乎看见以前的自己,也是这么甜甜地喊着阿姊。 那样的生活已经很远了。 “这俩姑娘到懂规矩,比起她们都阿姊,好多了。” 九公主可谓见缝插针,不会放弃任何揶揄林昭昭的机会。 林昭昭淡然一笑,没有理会。 “妹妹们可是饿了,来吃点好的。” 张夫人闻言瞬间笑得开怀,立马忘却九公主的讽刺,推搡着姑娘们靠林昭昭近些。 “太子妃,你弟弟也快十八了,就是好玩了些,如果给他找份好职位,说不定能让他收点心。” 林昭昭夹起一个点心,往妹妹的碟子里放,也不看张夫人,直接说到:“这些小事,爹爹难道不管吗?” “这怎么能算小事,你爹他管,只不过……” 张夫人犹犹豫豫地不知怎么开口。 “只不过太子派的职务更气派些,是吧?” 林昭昭把她心里所想一字不落地说出来,张夫人面露尴尬。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不管是张婉,还是她的两个妹妹,都只是张府,张丞相和张家少爷往上爬的筹码。 所以在八年前,先太子遭难,与现太子有婚约的张婉成了他们的阻碍,就毫不犹豫地丢掉。 而现在时局变迁,宋宗其得势,他们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接回张婉,重新成为他们的垫脚石。 张夫人带两个妹妹来,也是想让张婉心软,好提携提携她的儿子。 林昭昭不知道,如果张婉坐在这,她会怎么样,但现在坐在这的林昭昭是不会让张夫人顺心的。 “听太子说,南方有个县急缺人选,那里偏远,想要治理好怕是要费些功夫,弟弟贪玩,这正是个磨炼的好机会啊,您说是吧,娘?” 张夫人的表情瞬间凝固,她连忙摇头,急切地否决:“不行,不行,太远了。” “娘啊,这可是我对弟弟的一番好意,若是他干得好,它日回京,必是一帆风顺,您就等着享福吧!” 林昭昭亲昵地拍着张夫人松弛的手,言语温柔,笑容可掬。 张夫人还想摇头,只见林昭昭笑容收回,神情严肃地道:“娘是想拂了本宫的好意吗?” 明明是张婉的脸,可张夫人却觉得眼前这人无比陌生,眼前的人是太子妃,而不是她懦弱的女儿,不是她那个任自己拿捏的女儿。 张夫人恨自己养了一条白眼狼,但也只能在心里咒骂,不敢当面出言不逊。 “妾不敢。” 眉眼弯弯的林昭昭点了点头。 在外人眼里,这里一派母慈子孝,温馨不已的画面。 “本宫觉得肩膀有些疼了,就先告辞了。” 林昭昭结束了这场无意义的交谈,起身朝外走去,一出来,只觉心旷神怡,比起里面的乌烟瘴气,外面的空气都鲜甜了几分。 她要去找阿姊,有阿姊的地方才是唯一的乐土。 “姐姐,姐姐?” 林昭昭在帐篷外轻声询问,但里面久久没有回应。 她掀开帘子,昏倒在地的七她让他心里一惊,冥冥中有股不安席卷全身。 她冲出帐篷,拉住一个守在周围的侍卫,问:“见过林良娣吗?” “好像是去那边了。” 侍卫一指,深不可测的密林映入林昭昭的眼帘,她的不安加深了几分。 “太子妃等等,里面说不定有什么猛兽,先让奴婢去喊人,您先别着急。” 被彩云扯出衣袖的林昭昭只能站在密林的前面,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林昭昭想,她不能大草惊蛇,阿姊独自前往密林,说明是想隐藏些什么。 “你去吧,我在这等着。” 彩云点点头,抬脚离开。 见彩云走远,林昭昭立刻进入密林,小心翼翼地拨开交叠地树叶枝干,艰难地前行。 ——— “什么?林良娣也去了密林?” 彩云好不容易才找到周指挥,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也?” 彩云既着急又疑惑。 周衍之没空理会满脸问号的彩云,他立马召集了其他的侍卫,前往密林。 虽然他们已经在密林安插暗卫,太子殿下也独自前往,只等那些刺客自投罗网,但是刀剑无眼,若是伤了无辜之人怎么好? 而且无辜之人又多了一个,他和彩云望着密林前空空如也的地方,心如死灰。 彩云在心里哭诉:早知道就不该让太子妃一个人等在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可怎么办啊! 天色逐渐暗淡,只有微弱的月光照在静谧的林子里。 林昭昭像是走了好长一段路,仍是不见林冰玉的身影。 林子漆黑,鸟兽低沉地鸣叫,为周遭染上一层怖色。 “药?快给我药!” “着什么急,大王要的东西呢?” “我拿不到,太子连身都不让我紧,我根本拿不到,求求你了,给我药吧!” 女声逐渐焦急,最后带着哭腔,苦苦地哀求。 男子却是无视她的哀求,冷漠到极致的语气说:“最后一次给你了,若是再没有消息,就别怪我无情。” 林冰玉接过药,如释重负,瘫坐在地上,任露水沾湿衣裳,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身影。 她把小小的瓶子放在心口,断断续续地抽泣声响起,无力地绝望。 林冰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刚想起身,一个挥舞着刀的黑衣人冲上前来,月光照在刀上,映衬出黑衣人狠诀的双眸。 她来不及逃跑,尖叫一声,重新瘫倒在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出乎意料,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林冰玉颤颤巍巍地抬眼,看见一个女子的背影,扎扎实实地挡在她的身前。 黑衣人只是被踢飞,他以刀撑地,勉强站起身,吐出口血,恶狠狠地盯着那女子,拿起刀准备再来一击。 刀极速地挥来,女子身形一闪,侧身踢黑衣人持刀的手臂,黑衣人吃痛,手一送,刀落在女子的脚下。 黑夜惊恐地抬头,见情况不对,立刻吹了一声口哨,周围又出现两个黑衣人。 背对着自己的女子没有因此惊慌,她从容地拿起地上的刀,刀宛如游龙般,在空中划出几道痕迹,鲜血瞬时喷射而出,连她的脸上都沾染些,更不用说那女子了。 没有黑衣人继续出现,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黑暗中,那女子缓缓转身,背对着月光,血顺着脸颊留下来,染红她洁白的衣领。 “太子妃?” 林冰玉不敢相信,但事实就在眼前。 林昭昭还没来得及查看阿姊是否受伤,四周又响起窸窸窣窣地声音,微弱的光亮从远方传来。 怕是彩云带着人来了,林昭昭心想。 她伸手,抽了几根发丝出来,又上下搓了搓脑袋,整洁的发髻瞬间凌乱,又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隐隐约约露出锁骨。 林昭昭做完一切,回头看了眼阿姊,手指竖抵住嘴唇,无声地做着“嘘”的动作。然后跪在黑衣人的身边,颤抖地举着刀。 彩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能出声,太子妃衣冠不整,脸上身上都是血,手里还举着刀,身前是三个躺在地上的刺客。 “太子妃!” 彩云飞奔过去,一把抱住林昭昭,拢紧她的衣领,让春光不再乍泄。 “没事了,没事了,太子妃。” 彩云的哭泣像是在告知前来救人的侍卫们,他们的太子妃险些受了侮辱。 周衍之不敢再看可怜的主仆二人,只是蹲下身勘察地上的三个黑衣人,喉咙处,脖颈处,皆有刀痕,刀刀致命。 难以置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然能拿起刀放开,且下手得如此狠。 太子妃果然不一般,周衍之得出结论。 29. 挑衅 “我没事,别哭了,彩云。” 林昭昭放缓语气,柔声地安慰泣不成声的彩云,这回不是演戏,她真的心疼被骗的彩云。 “太子妃可不能再丢下彩云,独自行动了!” 彩云抽噎着,语句断断续续,好一会才说完整句话。 “嗯。”林昭昭点点头。 “彩云扶您起来。” 说是她扶林昭昭,其实是林昭昭扶起腿脚发软的她。 还没站稳,耳边又响起嘈杂的声响。 林昭昭闻声警惕起来,打量四周,发现是宋宗其携着一群暗卫前来,他的衣袍已经被血染红,手里还握着淌血的剑。 “怎么回事?” 他质问林昭昭身旁的周衍之。 “回殿下,太子妃和林良娣误入密林,遭遇埋伏,不过刺客都已身死。” 宋宗其瞥了眼地上是尸体,微微蹙眉,扭头看向太子妃,发现她的衣冠显然被仓促整理过。 “太子妃杀的?” 林昭昭知道他会怀疑,索性承认,“他们太不是人,竟敢……” 林昭昭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侧身靠着彩云的肩膀,哽咽起来。 宋宗其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太子妃,哭泣并不能激发他的怜悯,他在等她平复心情。 “如果不是我在庄子杀过几只鸡和几条鱼,会拿刀,臣妾恐怕……” 话还没说完,她又哭了,宋宗其心生厌烦,没有更多的耐心继续听下去。 “先把她们送回去,再把那些刺客关进地牢,仔细审问。” 宋宗其吩咐之后,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不过,他离开的时候,余光掠到刺客咽喉处干净利落的伤口,突然放缓了脚步,周衍之立马跟上,只听太子小声说:“最近派人跟着太子妃,她有问题。” 彩云扶着林昭昭,林昭昭扶着林冰玉,她们三个女子就这么往前走,周围皆是精壮的侍卫。 “多谢太子妃相救。” 林冰玉心里忐忑,她不确定太子妃是否看见了什么? 不过她也算掌握了太子妃的一个秘密,并非处于完全被动的地位。 “姐姐可有受伤?” 林昭昭没有过问她看到的东西,而是关心阿姊的身体,她身子弱,怕是禁不起折腾。 “没有受伤。” 林冰玉在心里松了口气,自觉太子妃与平常无异,应该是没有看见。 “太子妃放心,今夜之事我断不会透露一个字。” 阿姊如同林中的幼兽,胆颤心惊地试探太子妃。 只见太子妃粲然一笑,不甚在意的模样,“我自然相信。” 或许太子妃和自己一样,留在东宫都有见不得光的秘密,谁都不能窥探。 ———— 狩猎举行三日,这是第一个晚上。 林昭昭坐在床上,目光看着远处的牡丹花,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把这朵花带来了。 枯萎凋零的花瓣就如林中阿姊蜷缩的身体,在阿姊身上的痛苦像是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林昭昭宛若万蚁吞噬。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阿姊和那人的对话,推测着万千种可能,可终究是猜测,不如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阿姊。 她的阿姊究竟在隐瞒些什么,她身后的人又是谁,他们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第二日。 皇后娘娘嫌狩猎无聊,带着一群女眷去了不远处的花圃,在这里游玩赏花,比看男人打猎有趣多了。 林昭昭是太子妃,自然不能拂了皇后娘娘的好意,万般无奈地跟着乌泱泱的人群,来了这。 她兴致缺缺,脑子里全是阿姊的事,再美的花儿也提不起她的兴趣。 独自走在小路上,迎面走来一群小姐姑娘们。 “哟,这不是太子妃吗?” 为首的人率先开口。 林昭昭不认识眼前之人,但张婉可能认识,所以为了不被人发现,她尽量保持沉默,离他们远远的。 可在别人眼里,林昭昭的躲让另她们误会,以为是对她们的惧怕,像以前那样。 为首的女子一把抓住林昭昭的手臂,阻止她离开,语气轻蔑:“怎么?好久不见了,你就不想我们吗?” 林昭昭转头,直直地看向她,眼神里的冷漠让女子一惊,从前的张婉,看到她们就像老鼠看见了猫,眼神躲避,不敢直视。 但有了九公主的示意,加上太子对太子妃的淡漠,她们有恃无恐,就算她是太子妃又如何,不过是仗着几年前的婚约,偏要坐这个位子罢了。 “听说,昨日太子妃在密林迷了路,中途还遇见几个混子,不知怎么,就轻松地逃脱了。” 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昭昭,言下之意是她在密林里失了清白才得以逃脱。 林昭昭抽回手臂,嫌弃地拍了拍衣袖,并没有说什么。 “看来传言是真的了?” 她身后的女子们瞬间低声讨论起来,恶俗的言语像刽子手里刀,剜在林昭昭的身上。 “卑贱的人果然会永远卑贱,就算飞上枝头,野鸡终究是野鸡。” 彩云听着这些话,气愤不已,小姐未出阁之前,她们也是这样欺负小姐的。 小姐受了气,只能躲在被窝了哭,任她怎么劝都不行。 “这邓尚书的小姐也太不识趣了。”彩云靠着林昭昭,语气嫌恶,低声说到,可还是被那邓小姐听见。 “你这贱婢,嚼什么舌根子,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她妄图撇开林昭昭,揪出彩云。 可手还没伸到,就被林昭昭一掌推翻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她被仆人搀扶起后,不可置信地瞪着林昭昭,眼里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你!” 她用手指着林昭昭,极不尊重。 林昭昭没跟她废话,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指往旁一扯,另一只手直接挥掌而上,扇在了她嫩白的脸上,红掌印瞬间浮现。 然后两只手一起放下,捻起手帕擦了擦手心,再把手帕丢在那女子的脸上。 林昭昭早就忍无可忍,知道她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后,就再也没了顾虑。 那女子捂住脸,震惊到一点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怒目圆睁地看着林昭昭从容的脸蛋。 “本宫教你规矩呢,懂不懂?” “你怎么敢!” 她尖叫着,冲上前,想要把那一巴掌扇回来。 可她一上前,又被林昭昭扇在了地上,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被扇倒在地,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倒吸声。 “怎么不敢,本宫是太子妃,还是你是?” “我嫂子可是大公主,你你……” 就算倒在地上,她的嘴也不停歇。 原来还是皇亲国戚,但“那又怎样?”林昭昭淡然地回复。 “你竟敢出手打人,看皇后娘娘怎么教训你。”女子捂着红肿的脸,咬着牙,气势上半点不能输。 “你觉得,皇后娘娘是先教训你的出言不逊,还是教训本宫的自我防卫呢?” 林昭昭蹲下身子,把那姑娘凌乱的发丝撇到耳后,轻声说道。 “既然这里不欢迎太子妃,彩云,我们走。” 不欢迎太子妃,也就是不欢迎太子殿下,林昭昭故意用宋宗其的身份,让那些曾经欺凌张婉的人长长心眼。 终于出了口恶气,彩云对太子妃的敬仰有多了几分,赞叹自己跟了个好主子。 “姐姐先起来吧!” 周燕玲从人群里出来,她只稍微看了眼地上的邓小姐,然后把目光移到走远的太子妃身上。 团扇上下晃动,送来阵阵微风,周燕玲想:原先她还不信九公主对张婉的描述,今日一见果然令她瞠目结舌。 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周燕玲,你说张婉是不是抽风了。” 脸上肿着,稍稍一碰就疼,没想到张婉还有这力气。 她还是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总不能被白白地打了。 “不行,我要去告诉皇后娘娘。” “你要怎么说?说自己口无遮拦,被太子妃当场教了规矩?” “可是……” 周燕玲拧眉,打断她,“去和九公主说,让她去找皇后娘娘,就说太子妃就算被冒犯也不能失了规矩,出手打人,需在宫里多学些东西。” “还是你的坏水多。” 一想到张婉要待在宫里受苦,她的疼痛似乎减少了很多,嘴角扬起笑容。 林昭昭辞了皇后娘娘,毕竟她待了这么久,也算给了皇后面子,皇后没再硬拉着林昭昭。 她回了帐篷,终于清静些的地方,坐在板凳上,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是刚刚用力牵扯到了。 心里又明白些张婉就算自尽也不愿待着这的原因,这些面目狰狞的人无孔不入,每时每刻存在她的身边,推她入万劫不复之地。 除了身边的丫鬟,其他的人都看不起张婉,就算成了尊贵的太子妃,也受不到尊敬。 “太子妃,殿下让我送点心来。” 这个时候,送什么点心?昭昭心里疑惑。 “请他进来。”林昭昭让彩云打开帐帘。 “见过太子妃。” 仆人一抬头,林昭昭就认出了他。 “彩云你去外面看看,本宫喊你再进来。” 林昭昭支开彩云后,才走到仆人的身前。 “柳大哥怎么突然来了?” 她扶起跪在地上的柳青云,衣裳换成仆人的麻衣,还沾了条胡须,惟妙惟肖。 “我不放心昭昭,想来看看。” 30. 无罪 “昭昭,待在这太危险了,要不你跟我走吧?” 柳青云直直地望着林昭昭,眼里满是期待,可换来的只有她沉默地摇头。 “大婚当日就遭了刺客,昨日在密林又险些……” 柳青云欲言又止,为了接近李昭昭,他混在侍卫之中,偶然听到他们对太子妃的谈论,便得知了此事。 “再待下去,不知道还剩几条命!” “我心里有数,柳大哥放心。” 林昭昭出声安慰,柳青云帮了她的忙,又是真的关心她,总不能让他寒心。 柳青云叹了口气,只好换个话题。 “听说那日你中了箭,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早就不碍事了。” 林昭昭挡住他伸过来的手,弯唇一笑,回了他的好意。 一如既往的客气与疏远,柳青云眼眸暗下,嘴皮子抬了一下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原以为她对自己会不同些,原来还是如此…… “不过,我有朵花想让柳大哥看看。” 她起身,走到将死的牡丹花旁,抱起花盆,摆在案几上示意柳青云查看。 花瓣几乎全部干枯,近看有种残破凋零的美感。 柳青云靠近嗅了嗅,又用手指沾了点盆中的土,来回搓揉,眉头皱得愈发的深。 “这哪来的?” 他心里有了结论,诧异地抬头,询问林昭昭。 “有问题吗?” 桃花宗之人不仅擅医术,还擅用毒,柳青云得他师父的真传,很快就认出这盆花里藏着的毒。 “盆里掺了毒,渗入花里,叶生黑点,养花之人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从刚开始的风寒到最后的无药可救。” “花都快凋了,昭昭你不会已经身中剧毒了吧?” “不是我。” 柳青云拍拍胸口,轻松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接着疑惑道:“那它怎么来的呢?这种东西可毒得狠啊!” “是啊,怎么来的呢?” 林昭昭自言自语,手指瞧着桌子,眼神晦暗不明,似有杀气暗藏。 “这毒可有解药?” “它毒就毒在没有解药,如果只是前期风寒还好,养养就可痊愈,可要是到了后期,那就只能收尸了。” 她点点头,把花盆放在一旁,抬眼看向柳青云。 “时候不早了,柳大哥回去一路小心。” 他明白昭昭在赶自己走,心里不由的又凉了几分,但他还想坚持:“昭昭,你真的不走吗?” “柳大哥以后还是不要前来寻我了,”林昭昭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说到,“而且人多眼杂,暂不说我,你自己的安危也难保。” “我……” “你走吧柳大哥,日后我林昭昭定会亲自登门拜谢。” “行,那柳大哥等你。” 见昭昭心意决绝,他只能咽下自己的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帘外寂静,除了三三两两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再没声响。 林昭昭是想离开东宫,但在离开之前她必须搞清楚一切,护阿姊的周全。 第三日夜,回程的路上。 林昭昭和宋宗其破天荒地同乘一辆马车,是皇上的安排。 “昨日……” “是我,我打的。” 林昭昭知道宋宗其要问什么,她脱口而出。 “太子妃到爽快。”他冷哼一声。 他昨日得到消息,说太子妃动手打人,皇后娘娘知道后十分不悦。 “可愿意进宫小住一段时间?” “不愿。” 他再次被林昭昭噎住,没想她如此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何不愿,皇后娘娘也是为你好。” 晃动的车厢,滚动的车轮,林昭昭在昏暗之中抬眸,望向宋宗其,自嘲一笑:“既然一定要去,太子殿下又何必问臣妾呢?” 她不愿进宫,因为见不到阿姊,查不了真相,可宋宗其的语气,她是非去不可。 “太子妃聪慧,相信不出一个月就能把规矩学好,到那时,孤亲自去接你回来。” “臣妾不信。” 宋宗其面色不愉的抬头,看向林昭昭的眼神晦暗不明,但还是冷静地开口:“你可以相信。” 曾经的林昭昭相信过,但他并没有守信。 现在的林昭昭谁也不信,她只信自己。 “可以让林良娣陪臣妾一起去吗?” 只要阿姊在身边,林昭昭去哪都可以,并不是一定要待在东宫。 “没想到太子妃和林良娣感情如此之好。”宋宗其戏谑道。 “臣妾只是担心,臣妾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太子殿下会因寂寞去寻林良娣,臣妾实在不放心,还不如把她也带上,太子殿下意见如何?” 林昭昭又换上一副委屈的面孔,可怜巴巴地看着宋宗其,语调缱绻地说。 “随你。” 林昭昭得逞后,灿然一笑,侧着身子看窗外景色,不再言语。 ———— 得知明日就要和太子妃一起进宫,林冰玉虽然不愿,但却无可奈何,她像无根的浮萍,只能随流水飘零。 天刚蒙蒙亮,林冰玉自然地醒了,她索性起来收拾东西。 “咯吱” 门在身后开了,林冰玉疑惑地回头,只见太子妃立于门前,早晨的露水挂在她的发丝上,宛若出尘的仙子。 “太子妃这是?” 林冰玉放下手中衣裳,心里不解太子妃怎么这么早来拜访。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她像是上了断头台,只等待铡刀的挥下。 “阿姊。” 只听太子妃不急不缓的唤了她一声,林冰玉更加忐忑不安。 “我是昭昭。” 短短四个字,林冰玉像是听见了什么天书奇谭,她的妹妹怎么可能是太子妃,而且她们的模样和声音一点也不相像。 可太子妃怎么知道她的妹妹是林昭昭? “阿姊,我是林昭昭,一直都是。” 太子妃踏进门,朝她走近,她惊得连连后退,还是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 可是太子妃准确地说出了她和妹妹的童年经历,家中有什么亲戚,爹娘的生辰还有她哄妹妹睡觉的歌谣。 “你?” 林冰玉抚上太子妃的脸,细腻光滑的触感这么真实。 “这是易容术,很真的。” 林昭昭知道阿姊终于肯相信她了,于是咧开嘴笑了笑。 “昭昭,真的是昭昭。” 阿姊喜极而泣,紧紧搂住林昭昭,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接连不止,似乎要把全部的委屈发泄出来。 林昭昭轻柔地拍着阿姊的背,不知道这八年,阿姊究竟经历了什么。 “昭昭怎么成了太子妃?” 阿姊冷静下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出自己的疑问。 “说来话长。” “那原来的太子妃呢?她怎么了?” 林昭昭莞尔,她的阿姊一直这么善良,还关心从未蒙面的张婉。 “她应该是幸福的。” 毕竟待在这里,受人冷眼和被人排斥,谁能幸福?还不如住在庄子里。 “那就好,那……昭昭为什么这么做?” 林冰玉其实猜到了一点,但她不愿意细想。 “为了阿姊。” “我不信阿姊愿意待在东宫,我怕阿姊受到威胁……阿姊,昭昭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了。” 望着妹妹的眼神,昭昭小时候的身影与现在的她重叠,虽然容貌完全不一样,但眼里的坚硬丝毫未变。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阿姊!” 还没林冰玉一半高的昭昭,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到,惹得爹娘一阵发笑。 只有林冰玉肯定地点点头。 “阿姊,告诉昭昭你的苦衷,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昭昭的话把林冰玉从回忆里拉回来,看着妹妹坚定的模样,泪水又一次决堤而出。 “我……我……” 林冰玉不敢开口,她觉得自己愧对梁朝,愧对爹娘。 但昭昭没有催促,只默默地等着,等她敞开心扉。 “他们给我下了蛊,让我照他们说的做,接近太子,暗中与他们联络,如果我不听,就没有药,没有药……” 没有药,她就会经历万蚁啃噬之痛,生不如死。 “他们……不只是周尚书,对吗?” 林昭昭止住不由自主的哽咽,温柔地继续询问。 阿姊点点头,“还有赵括。” 赵括?那个十年前联合外族,起兵造反的赵括。 林昭昭只记得他的叛军挥刀砍下了爹娘的头颅,把她原本富庶祥和的家乡变成浮尸的海洋。 “昭昭,阿姊有罪,不配活着!” 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和对叛军的憎恨一直在她脑海里对抗,可疼痛还是战胜了理智,她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 她该是被爹娘指责,被万人唾弃的,林冰玉心想。 “阿姊没有罪,有罪的是他们。” 林昭昭连忙抱紧哭到颤抖的阿姊,额头相抵,轻声安抚。 “我们都只想活下去而已,我们有什么罪呢?” 当年的小乞丐林昭昭,也只想好好的活下去,为什么该落得烈火焚身的结局呢? “阿姊别怕,以后有昭昭,谁都不能欺负你。” 日出东方,照亮黑暗的大地,挥洒灿烂的光辉。 林昭昭和阿姊同坐一辆马车入宫,车上还有彩云,她惊奇地发现,太子妃和林良娣的眼眶皆红红的,但脸上都挂着笑容,心情明明很好。 余光瞥见窗外跟着走了一路的七巧,疑惑瞬间被得意取代,还是太子妃对她好。 七巧也看见车里坐得舒坦的彩云,撇了撇嘴角,不满和嫉妒都写在了脸上,明明都是丫鬟,凭什么她可以坐在马车里。 31. 天生一对 芳林对高阁,玉树照□□。 皇后安排的居所就在后花园的前面,一开窗,就能领略到宜人风景。 林昭昭也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她又一次进了皇宫,不过这次她有了陪伴,不再是孑然一身。 “原来真如书里说的一样,真是壮观。” 林冰玉从没见过这么华丽的房间,她忍着触摸那盏琉璃灯的冲动,赞叹着。 “阿姊喜欢?” 私下无人,林昭昭不再遮掩。 林冰玉终是收回伸出的手,柔声微笑着回答妹妹:“美则美已,就是太冷清了些,让人失了生气。” 这里的人似乎都带着面具,和蔼可亲或者不苟言笑,粘在脸上严丝合缝。 望着阿姊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样,林昭昭想到什么,开怀地笑了一声:“不像东宫,不仅荒芜而且冷清。” 阿姊眉头舒展:“是啊,十年前的大火烧光了东宫的所有,太子却不甚在意,一直没重新修缮装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怕是……太懒了。” 想逗阿姊开心,林昭昭把小时候花言巧语的能力又重新拾起,虽然对别人可能不管用,但对阿姊绝对有效果。 “又胡说,怎么光长个子,不长性子呢?” 林冰玉笑得两眼弯弯,伸手温柔地掐了掐妹妹的脸蛋。 她好久都没这么欢乐了,和妹妹在一起的每一刻,她都无比珍惜。 “阿姊也是,怎么光长性子……不长个子呢?” 说着,林昭昭得意地比比自己和阿姊的身高,虽然她也没高多少,但至少不是那个跟在阿姊屁股后面就完全消失的林昭昭了。 “好啊,昭昭长大了,敢取笑阿姊了。” 她们如同小时候般,嬉笑打闹着,短暂地忘却了那些纷纷扰扰,世事人非。 灿阳当空,透过窗棂,笼罩在她们的身上,和煦柔暖。 林冰玉不敢奢望将来,如果时间不能倒回,那不如就停留在这一刻,就是对她最大的施舍。 “昭昭,阿姊好高兴啊,”林冰玉忽然收了欢笑,微微抽噎道,“好高兴我们都活着。” “阿姊是要把眼泪都哭完,以后都只能扯着嘴笑吗?” 林冰玉破涕为笑,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多眼泪。 “那阿姊就放肆哭吧,以后有昭昭在,可没机会哭咯!” 无论如何,林昭昭不会让阿姊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 林昭昭在宫里安然地度过了两日,还以为皇后把自己忘了的时候,事就自己来了。 “禀太子妃,赵嬷嬷到了。” 赵嬷嬷是皇后派来教□□妃的,那老嬷嬷一脸凶相,彩云一看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还不知道要怎么难为太子妃呢! 可是皇命难违,饶是她有多不愿意,也没办法。 “有请。” 太子妃到不怎么在意,头也不抬地让彩云请她进来。 “见过太子妃。” 赵嬷嬷年纪稍大,脸上的皱纹如一条条小虫,随着表情缓慢游动。 “赵嬷嬷请起。” 林昭昭放下手中的书简,客气地扶起赵嬷嬷,眼里笑意满满。 见赵嬷嬷有些愕然,林昭昭嘴角的笑意更深。 “赵嬷嬷怎么了?”太子妃温声细语地关心赵嬷嬷,反倒让她觉得不适。 上次的宫宴加上这回的狩猎,太子妃在众人的心里早已成了“传奇”。 不仅口舌了得,出口咄咄逼人,不留情面,而且身手了得,打得人鼻青脸肿,毫不手软。 只是这亲眼一见,竟然如此蔼然可亲,和颜悦色。 “奴婢无碍,多谢太子妃关心。” 林昭昭颔首,笑意不减,彩云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太子妃又要做甚? “嬷嬷要教什么?本宫自当竭尽全力去学,不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太子妃有心,皇后娘娘要是知道了,自会高兴。” 赵嬷嬷以为娘娘给自己派了一个艰巨的差事,正愁不知该怎么对付太子妃,没想到在之后的几天里,事情却出人意料的顺利。 太子妃认真,无论她说什么都仔细听着,生怕漏了什么,导致出了差错。 和传闻里的太子妃简直判若两人,没架子好相处,又虚心勤恳,比刁蛮的九公主好太多了。 但是…… 太子妃的领悟能力确实不高,教了好几遍的东西,怎么都学不会,硬是拖到晚上,赵嬷嬷也只能无功而返,明日再战。 倒是太子妃身旁的林良娣,一点就通,悟性极高。 赵嬷嬷本想摆出严厉的面孔,威慑一下太子妃,但每每望着她的那双单纯无辜的杏眼,就如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太子妃蠢笨些,但好在孜孜不倦地学,也辛苦她了。” 赵嬷嬷每晚都来禀报情况,可太子妃却没半点进步,皇后娘娘摇摇头,叹息一声,继续瞧着九公主绣花。 宋莲瑶用力咬着嘴唇,拼命憋着笑,绣花的不耐被一扫而光。 她在心里嘲笑张婉的愚蠢,一个不留神,针刺破手指,左边投来母后慑人的目光。 “你还有脸笑,看看自己绣的什么四不像。” “母后,绣这些有什么用,无趣又费力。” 宋莲瑶干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抱着萧皇后的手臂,左右摇晃撒娇道。 “本宫看你还不如太子妃,懒惰成性,刁蛮无礼。” 萧皇后扯开她的手,语气不悦。 “母后怎么能拿我跟那她比,乡村野妇一个,我看她根本配不上太子……” 宋莲瑶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提起了太子,马上住口,谨慎地看向母后。 自从太子殿下血洗二哥府邸,不顾父皇和母后阻拦,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之后,太子殿下成了母后心里的一根刺。 谁都不敢相信,曾经那个仁慈乖巧的孩子,回来后竟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都下去吧。” 萧皇后揉着眉心,疲倦地走向里殿,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陈旧的画,画上是她年轻的她,还有她年幼的弟弟。 二皇子造反谋逆,以下犯上,杀了待他最好的大哥,死不足惜。虽说恒儿手段残忍,但那并不是萧皇后的心结。 她在乎的,是她幼弟阖家上下都被处死,就算她放下身段苦苦哀求,恒儿仍是无动于衷。 幼弟不过是这次谋逆里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恒儿却连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决心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连他大母的面子也不买。 如今的萧家,只剩了自己这么一个老太婆。 ———— 看着万般无奈的赵嬷嬷离开,彩云再也忍不住,扶着桌子笑起来。 “人还没走远,就被你的笑声引了回来。” 说着,林昭昭把桌子上嬷嬷教习的东西扫到一边,继续拿起书简看起来。 “彩云知道了。” 彩云捏着林昭昭的肩膀,嘴里不停的赞叹着:“彩云还纳闷了,太子妃怎么转了性子,没想到是诓那赵嬷嬷,就算学得不好,她也没法借机教训太子妃。” 赵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看着年纪,应该在皇后身边待了很久,沉稳冷静,一看就吃软不吃硬。 林昭昭于是收起锋芒,让她们觉得她真不是这块料,以便早些放自己出去。 “太子妃,好久不见。” 宋莲瑶向来在宫里任意走动,不用传唤,就直接踏入别人的居所。 “听嬷嬷说,为了学规矩,太子妃可下了苦功夫,真是了不得。” “九公主的规矩学得倒是好,深更半夜,不声不响地就闯入别人的寝殿。” “本公主乐意,你管得着吗?” 林昭昭扬唇:“确实管不了,不过本宫明天得问问赵嬷嬷,看看这样肆意的规矩,本宫能不能也学。” “你威胁我!” 宋莲瑶想起赵嬷嬷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恶寒顿时升起,手掌发痛,以前可没少被她教训。 “这怎么是威胁,本宫只是也想悄悄地去拜访九公主。” “你!” 看着九公主气得跳脚的模样,彩云在心里不屑地嘟囔:明明说不过太子妃,还是硬要来受气。 “本宫一直有个疑惑,为何九公主要处处针对与我?” “别装傻充楞,你抢了周姐姐的位置,还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呸!” 原来是周燕玲,看来她还是不死心。 不过要不了多久,到时候她和阿姊离开,周燕玲便能得偿所愿,现在着什么急呢? “周姐姐和太子殿下才是天生一对,你算个什么?鸠占鹊巢!” 林昭昭只觉好笑,她从未见过如此上心别人之事的公主殿下,她起了逗弄之意。 “究竟谁是鸠,谁是鹊?公主殿下怎知我不是太子殿下的良配,或许我和太子殿下才是天生一对,犹如牛郎织女呢?” “是吗?” 宋莲瑶刚想骂林昭昭不要脸,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语调轻快,不似从前般深沉。 “孤也觉得,太子妃和孤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宋宗其越过呆在原地的九公主,走到林昭昭身旁,握住她摆在桌子上的手,望着她的眼睛,有说不明的意味。 “你?” 林昭昭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不自觉地泛红,她连忙收回被握住的手,闪烁的目光看向窗外。 一个没有星星却无比热闹的夜晚。 32. 共寝 林昭昭看着窗外那些花草,隐匿在夜色里,没了白日的光彩。 天生一对? 林昭昭在心里嗤笑,无论是张婉或者是林昭昭她自己,都不会是宋宗其的良配。 她只后悔自己不该与九公主多费口舌,说了不该说的,又恰巧被宋宗其听了去。 “殿下怎么来了?” 林昭昭整理心神后,从容地回头,继续维持着太子妃的伪装。 宋宗其也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要望穿她眼里的一汪静谧秋水。 “太子?” 林昭昭按耐住心里的疑惑,薄唇微启,柔声细语地询问。 可宋宗其像是特意和她作对,依然沉默不语,两双各怀心事的眼就这样在无声中对视。 怎么回事?本公主还在这呢! 宋莲瑶嘴角一歪,忍住翻白眼的欲望,一秒都不想待在这了,她于是向太子告辞,匆匆忙忙地离开。 “真不知道,太子殿下看上张婉什么了?土包子一个。” 九公主随手扯下一朵小花,百无聊赖地数着花瓣,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都不敢再回想太子看张婉的眼神,只要一想立马起一身鸡皮疙瘩。 “周姐姐多好啊,和周哥哥一样好,只是可惜……”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自觉走到了御花园,想起小的时候,他们四个就经常在这里玩。 太子殿下从小就不苟言笑,像个小大人,岩林哥哥却笑容可掬,常常安慰被嬷嬷教训的她。 明明那么要好的四个人,到如今,却死的死,散的散。 要是那场意外没发生就好了,要岩林哥哥还活着就好了,要是…… ————— “明天启程回东宫。” 宋宗其终于说话了,但一出口就要了人的命。 林昭昭刚喝下的茶差点吐出来,她顺了口气,问:“回去?怎么这么着急?” “太子妃难道不愿意?”宋宗其嘴角勾起,笑意满满。 宋宗其笑起来有种摄人心魂的美,让林昭昭觉得一切都是幻觉,难道是柳大哥易容成了宋宗其?虽然说这不可能。 “您不是说等臣妾把规矩学好了,再亲自接臣妾回去吗?可臣妾蠢笨,怎么也学不好。” 林昭昭抬起手臂,扶额叹息,她不知道宋宗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可以肯定一定不是什么好药,所以她不能任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在东宫,太子妃就是规矩,无需去学。” 林昭昭哑然,在心里嘲讽地想:前后矛盾,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怎么敢,殿下折煞我。” 她仍然面带微笑,却是半点不信,倦意来袭,明天再见机行事。 “明日走,那今晚……殿下要和臣妾共寝吗?” 林昭昭扶额的手往下移,撑住下巴,满怀期待地看着太子殿下。 装模作样的法子,林昭昭自认为百试百灵。 毕竟他厌恶投怀送抱的人,尤其是出身乡野,粗俗不堪的太子妃。 “嗯。” 宋宗其点点头,拾起林昭昭放在桌子上的书简,随心翻阅起来。 “嗯?” 林昭昭很想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看他是不是得了温病,今夜怎么如此反常。 难道是…… 因为皇上,肯定是皇上下了命令,宋宗其不得已而为之。 “倒是难为殿下了。”林昭昭脱口而出。 “不为难。” 他放下书简,好整以暇地扭头注视着昭昭。 只见她努力地扯出一抹笑容,像是咬牙切齿地道:“那就好。” 盥室。 “这是最严实的一件寝衣了,没得换了!” 彩云不明白,好不容易等来的侍寝机会,不是该挑最美的寝衣就寝吗,太子妃怎么尽挑又丑又厚的? “太子妃今夜可要好好表现,想在东宫站稳脚跟,孩子是必须的,尤其是……” “彩云!”太子妃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这还是第一次听太子妃如此严肃地唤她,彩云诧异地抬头,瞅见太子妃紧锁的眉头和泛红的脸颊。 “太子妃是害羞了吗?”彩云捂嘴偷笑,没想到她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太子妃竟然会害羞得脸红。 “太子妃不用怕,女人都会经历这些的。” “彩云你知道的挺多。” 彩云还以为太子妃在夸自己,她得意洋洋地回道:“那是自然,要不然奴婢怎么辅佐太子妃?” 算了,和彩云计较什么,是她林昭昭自己要代替张婉做太子妃的,什么后果也该她自己来承担。 林昭昭款步姗姗地走出水雾缭绕的盥室,丝缎制的白色寝衣贴在林昭昭身上,曼妙身姿藏匿其中,若隐若现,勾人魂魄。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灯,宋宗其端坐在床榻边,昏黄的烛光照在他的右半边脸上,显得闲静又美好。 看着步履如莲的昭昭缓缓朝自己走近,没有感到心安,而是慌乱,他害怕又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就什么也抓不住了。 吹灭了唯一的烛火,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躺下,身边是僵直的林昭昭。 千万别说话,千万别乱动,林昭昭在心里呐喊着,祈求着。 如果实在不行,干脆把他打晕算了,她已经替自己想好理由,就说睡觉不老实,失手为之。 不过幸好,身旁没了动静,林昭昭逐渐松懈,慢慢地睡去。 身边人气息逐渐平稳,宋宗其知道昭昭已经熟睡,倒是和以前一样,只要困了,再怎么都能睡着。 他侧身,凝望她沉睡的面容,原来昭昭一直在自己身边,顶着别人的脸,对他如此疏远,他竟然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 手上的伤疤,对林冰玉的莫明示好,不羁的性格,从前的种种都在告诉他,他的太子妃不是张婉,而是林昭昭。 有过怀疑,但为什么那时候的他不去深究,而是从柳青云嘴里亲口听到后,才彻底相信。 究竟是造化弄人还是命中注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 “醒了?” 林昭昭睡得很好,心满意足地睁开眼,只看见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胸膛,听见从发顶传来宋宗其慵懒的声音。 好近,林昭昭甚至可以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不仅在他的胸膛跳动,还一下又一下击打着她的耳膜。 像这种情况,没有比装傻充楞更好的方法了,林昭昭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退,继续闭上眼睛,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就再睡会儿。” 宋宗其收回搂着昭昭的手,替昭昭掖了掖绣被,语调柔和的说。 “不过,宫里的人怕是要传闲话了。” …… 从彩云的嘴里,林昭昭知道了那些闲话究竟是什么。 “日上三竿才起,”彩云笑得合不拢嘴,“我看那些人的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看谁以后还说我们太子妃不受宠。” 彩云愈发聒噪了,林昭昭揉着眉头,书简里内容半点也没看进去。 宋宗其被皇上喊走,也没有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赵嬷嬷今日也没来,看来是皇后发了话。 眼下只有阿姊在她身旁。 “先下吧,彩云。” 林昭昭支开彩云后,林冰玉才敢开口关心妹妹。 “昭昭,太子他……” 林冰玉起得早,本想来找昭昭,却被告知殿下也在房中,不方便。 “阿姊放心,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林冰玉闻言松了口气,端起握了很久的茶杯,一饮而尽。 “阿姊,你不会真的心悦于宋……太子殿下吗?” 看着妹妹紧张地握住她的手,林冰玉淡然回答:“那都是骗人的,阿姊只是担心你,不能因为阿姊而误了昭昭的清白,太子殿下虽好,但于你我而言,皆非良配。”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爹娘对她们婚事最大的期许,可太子是储君,怎么能做到呢? 就算将来母仪天下,在此深宫之中,也难得幸福。 “昭昭明白,等昭昭寻到解药,我们就远走高飞,离开这些是非之地。” 林冰玉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但又马上转为忧愁。 “可是……我们这么戏弄殿下,殿下会放过我们吗?” “也许吧,但那又怎样?到时候咱们去了天涯海角,他又怎么寻得到呢?” “我们昭昭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爹娘要是见了,肯定比阿姊还欣慰。” 林冰玉相信,相信妹妹的每一句话,相信她们可以脱离苦海。 “有银子的时候,咱们游山玩水,没银子的时候,咱们就在路边开个茶水铺,阿姊泡茶,昭昭当保镖和跑堂的。” 林昭昭描绘的未来图景,是林冰玉无数次在梦里梦到的仙境,她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会实现。 “还有一件事,阿姊的那盆牡丹,是怎么来的?” 和阿姊闲聊,林昭昭差点忘了正事,潜在的危险还存在,自由之路远没她描述的那么轻松。 “牡丹?”林冰玉记起,“是赏花宴上剩的孤零零的放在院里,我觉得可惜,就抱了回来。” “怎么会恰好剩了一盆有毒的花?” 林昭昭牵起嘴角,冷笑一声,让人不寒而栗。 “毒?” 林冰玉猛地想起,自己突然病倒之后,身体大不如前,还以为是心情郁结所致,没想到是被人下了毒。 她顿觉惶恐,自己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怎么还是得罪了人。 人心难测,林冰玉又一次体会到这句话。 33. 不妥 两辆马车映入眼帘,林昭昭不假思索地和阿姊上了后面一辆。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启程回东宫,可她坐了好一会,半点动静也没有。 林昭昭疑惑,刚想掀帘询问,周指挥已经毕恭毕敬地立于车外。 “太子妃,太子有令,让您乘前一辆。” 四周一片安静,得不到回应的他只能一直站在原地。 “太子妃?” 周衍之怕太子妃没听清,要不然怎么这么久没动静,一行车马和人皆手足无措地立在宫门口,等待太子一声令下。 林昭昭眼底带着一缕诧异,但更多的烦闷,她不想和宋宗其独处。 身旁的阿姊见情况不对,轻轻扯了扯妹妹的衣袖,用眼神无声安慰她。 林昭昭叹了口气想:忍一时风平浪静,我倒想看看宋宗其到底想要做什么。 …… 伴着清脆的马铃声,马车徐徐驶过街道。 “太子妃坐得这么远,难道是怕孤?” 如同上次,宋宗其端坐马车尾,正对着车帘,而林昭昭却坐得比上次更远些。 “臣妾怎敢,只是怕再冒犯了太子,另一个肩膀也会跟着遭殃。” 林昭昭眼睛一直瞧着窗外,没有怨怼,没有娇嗔,只是平静如水地陈述事实。 “还疼吗?” 宋宗其不能否认他做过的事,心疼和悔恨交加,以至于他的声音都有些支离破碎。 林昭昭听出不对劲,终于扭头看了眼宋宗其,只见他眉头蹙起,眼神里的寒冰似乎被融化,如水的眼眸就这么一眼不眨地望着她。 林昭昭呼吸一滞,眼神连忙错开,别扭地安慰他:“不过多亏了殿下的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一掌而已,再说他也赔了礼,要总是紧抓着不放,到显得她林昭昭小气。 “让我看看。” 林昭昭闻言猛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传闻中耿正方直,不贪美色,坐怀不乱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真会说笑。” 林昭昭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可他非但没听,还兀自起身,朝林昭昭靠近。 他近一步,林昭昭就往后退一步,最后靠在墙壁上,看着身前越来越近的宋宗其,心如死灰。 早知道就不安慰他了,简直多此一举。 “殿下!” 林昭昭不能动用武功,只能厉声制止,此时的她才知道言语是多么苍白,毫无用处。 “光天化日,怕是不妥。” 林昭昭只能用最后一招,故作娇羞,欲拒还应。 她在心里欲哭无泪,面上却是眼眸低垂,双颊绯红,手不停地搅合着衣袖。 果然老办法还是有用的,宋宗其退了回去。 然而她的一口气还没松下,只听他说:“那等晚上,我再来看。” 戏要演到底,林昭昭释然地回望宋宗其,没了刚刚到窘迫,坦然地回道:“臣妾恭候。” 柳大哥给的东西还没派上用场,是时候该用用了,林昭昭牵起嘴角,露出期待的笑容,只是那笑不及眼底,反而有种挑衅的意味。 ------ “看看,真恩爱啊!” “是啊,太子妃的命真好,我也想嫁给这么好的夫婿。” 看着太子和太子妃执手远去的背影,东宫的婢女们感慨万分。 “事都做完了?” 崔翠儿冷不丁出现在她们身后,吓得其中一位婢女扔掉了手里的扫帚。 “翠儿姐……” 她们颤颤巍巍地回头,不用看就知道崔翠儿此时的表情,定是铁青的。 倒霉的她们又撞在了刀口上。 “很闲?太子养你们是做什么的,在背后闲聊,嚼舌根?” 她们都不敢作声,低着头看裙角。 “东宫不养闲人,再有下次,就不必留在东宫了。” 婢女点点头,连忙拾起扫帚离开,等走远了,才慢下脚步。 “崔翠儿还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她不就是崔总管的养女吗?” “是啊,动不动就拿赶人威胁我们,要不我们去太子妃那告状,就说崔翠儿狗仗人势,目中无人。” “这东宫毕竟是要归太子妃管的,我看那崔翠儿得意不了多久了,等等吧!” 婢女们你一嘴,我一嘴,一下子就忘却了刚刚的不悦。 崔翠儿仍站在原地,久久地注视刚刚着太子离开的方向。 按照前几天的情况,太子殿下不是讨厌太子妃吗? 根据她对太子的了解,她以为太子妃被送进宫学规矩,先不说三年五载,起码没有三四个月是回不来的。 而且,算算时间,林冰玉该是强弩之末,命不久矣,怎么看起来只是柔弱了些? 所有的事都出乎她的意料,她于是找来了偶尔在林良娣住所当差的云儿。 “在林良娣房里,看见过什么盆栽吗?” “先前有盆牡丹,都快死了,还被太子妃拿走了。” 怎么回事,难道太子妃她知道了些什么? 密密麻麻的恐慌爬上心头,一旦事情败露,她恐落万劫不复之地。 “知道了,既然林良娣喜欢牡丹,去张叔那多拿些给林良娣送去。” “还是翠儿姐,心细又善良。” 云儿笑得灿烂,她以为翠儿姐是想问林良娣的喜好。 崔翠儿也勾起唇角,虽然知道云儿在拍自己马屁,但对她来说还是很受用。 至少在别人眼里,她在东宫还是有分量的,受人尊敬的,不再是那个上街乞讨的低贱小乞丐。 “行了,下去吧!” 为了太子,为了自己,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毁掉自己,她必须阻止这一切。 于是她来到长乐殿,准备探探太子妃的口实。 “奴婢求见太子妃。” 她和守在门口的彩云说,一旁还站着林良娣的贴身婢女七巧,说明林良娣在太子妃房里,知晓这些后,崔翠儿心跳如雷。 “我去禀报,翠儿姐稍稍等会,” 说着,彩云推开房门,却看见林良娣跪在地上,太子妃的面前。 崔翠儿见眼前之景也是一惊,刚刚的紧张惶恐消去一半。 “亏本宫还把你当好姐姐,竟然当着本宫的面勾引殿下,你究竟视我为何物?” 太子妃无视门口的彩云和崔翠儿,将桌上物件一扫而落,瓷瓦破碎,茶水四溅。 只见林良娣一声不坑地跪在地上,头都快埋在地底下了,虽然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但可想而知,懦弱的林良娣此时是多么的害怕。 “滚,赶紧给本宫滚,别让本宫再看见你。” 太子妃转身背对着林良娣,不再去看这一地狼藉。 过了一会,林良娣颤抖地起身,用袖口擦了擦泪痕,搀扶着墙壁缓缓离开,越过门槛的时候,万般凄苦的表情被崔翠儿收入眼底。 “太子妃,崔翠儿求见。” 彩云蹑手蹑脚地走到太子妃的身边,实在不明白刚刚还要好的两个人怎么一下子就闹掰了。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头发后回身,瞧着愣在原地的崔翠儿。 “有何事?” 大发雷霆之后,嗓子有些沙哑,面色是气出来的红。 “太子妃为何如此动怒?要是伤了身体可得不偿失!” 崔翠儿谄媚地扶太子妃坐下,讨人高兴的话她信手捏来。 “原先本宫还奇怪太子怎么突然回心转意,要接本宫回来,没想到是竟是想念那狐媚子。” 太子妃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又成了快喷发的火山,她越说越气。 原来如此,崔翠儿在心里默默想着。 “太子在人前装作与我恩爱,心里却装着那狐媚子,叫本宫如何不气?” 崔翠儿没想到林冰玉还是得宠,甚至有过于太子妃。 她瞥见窗前已经枯死的牡丹花,心里突然有了计策。 “太子妃有所不知,林良娣是太子特意从周府带回来的,虽说身份低贱,但却在太子心里极具分量。” 崔翠儿煽风点火的功夫用得可谓得心应手。 “太子殿下究竟看上她什么了?”太子妃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一旁的人都不敢出声。 “太子妃不必动怒,不过是区区歌女,唱得几首江南小曲就把殿下蛊惑了,等年老色衰,嗓子哑了,自然就不得宠了。” “你的意思是,本宫要一直受这份窝囊气到老?” 太子妃语气冰冷,像是在不经意间就能置人于死地。 “太子妃恕罪,女婢不是这个意思。” 崔翠儿立马跪下,低声求饶。 “那你的意思是?” 崔翠儿闻声抬头,眼里的狡黠不再掩饰,眼神扫过一旁的彩云,继而低下头。 “彩云你先下去。” “是。” 屋里只剩太子妃和她后,她才悠悠抬起头,讳莫如深地说:“太子妃,奴婢有一计,可以永绝后患。” “哦?” 林昭昭稍稍勾起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崔翠儿。 “本宫洗耳恭听。” 被太子妃扶起,崔翠儿知道太子妃与她想到一块去了,原先的担心全是杞人忧天,太子妃和她一样,都是这么一个为了自己,不惜牺牲其他人的小人。 “奴婢有一药方,浇在土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 之后的话不必再说,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相信太子妃能理解。 “还有这样的好东西?确定不会被人发现?” 崔翠儿点头:“天知地知,太子妃知我知。” “翠儿可不能欺骗本宫,要知道本宫平生最恨被人欺骗。” “太子妃放心,不过一介歌女,死了也没人在意。” “本宫暂且信你。” 崔翠儿笑了笑,得来全不费工夫,既可以借太子妃之手杀了林冰玉,又能为自己开脱罪名。 太子妃也真是愚蠢,被利用了还高高兴兴替她担罪。 34. 吻 彩云目送崔翠儿离开,不知道她和太子妃聊了什么,似乎比来的时候高兴多了。 她挠了挠脑袋,耸肩叹气,转身却看见太子妃正蹲在地上,捡着她刚刚被她扫落在地的书简。 书简已经被茶水浸湿,太子妃怜惜地拾起它们,往怀里蹭了蹭试图擦干水渍。 “太子妃快坐下,被碎瓦伤了怎么办?这些小事彩云来就行。” 彩云说着,接过太子妃怀里的东西,扶起她坐下。 太子妃抬头,望向彩云的眼里,心疼之意呼之欲出。 “早知道先收拾收拾,也不至于伤了我的书。” 彩云小心翼翼地打量太子妃,发现她刚刚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太子妃,您和林良娣?” 太子妃却反常地轻笑一声反问:“彩云被吓住了?” 彩云点点头,何止吓住,她都快被吓死了,一向好脾气好说话的太子妃,今日却发了这么大的火。 “那我就放心了。” 林昭昭心满意足地起身,走到那盆枯黄的牡丹花前,捏着它干枯的花瓣,指腹左右摩挲。 她本以为引蛇出洞要花些功夫,却没想到这条蛇如此上道,经不住诱惑,自己掉进了洞里。 她不了解崔翠儿这个人,但她既然对阿姊起了杀心,就不要怪她林昭昭心狠手辣。 是崔翠儿自己亲手斩断了她唯一的生路。 彩云云里雾里地瞧着窗边的太子妃,忽然觉得脑袋痒痒的,她是越来越看不懂太子妃了。 不过无论太子妃做什么,彩云都相信她的太子妃,总能出其不意地化险为夷。 和阿姊闹掰的消息不胫而走,林昭昭不得不佩服东宫这些下人的口舌功夫,不到晚上,故事变得越来越离谱。 檐下灯笼随风摇曳,林昭昭坐在床榻上,透过窗棂看着晃动的灯笼,手里紧握着一根细小的银针。 她已经洗漱完毕,如青山般挺直着身子,青丝从头顶倾泻而下,宛若瀑布。 “嘎吱” 林昭昭听见声音,果不其然,宋宗其就站在门口,神情专注的望着她。 怎么又是这个眼神,让林昭昭觉得浑身不自在。 宋宗其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想要伪装得如寻常一般,却漏洞百出。 “见过太子殿下。” 林昭昭福身,手掩藏在衣袖之下,窥不见端倪。 “殿下可用过晚膳,要不在臣妾这里吃些?” 林昭昭走到门口,仰首,面上带着盈盈笑意。 他不做声,只是自顾自地解下外衣。 林昭昭一惊,微不可察地退后半步。 可外衣却套在了林昭昭身上,宋宗其伸手系紧衣带,生怕一丝风灌进林昭昭单薄的衣裳。 林昭昭愣在原地,外衣还残留着余温,丝丝缕缕地檀香气味扑鼻而来。 “吃过了。” 短短三个字,却被他说出了旖旎的味道,像是终于归家的丈夫柔声安慰苦等已久的妻子。 相思成疾,聊以宽慰。 “水已备好,先去洗漱如何?” 她受不了了,出声打破这令人奇怪的氛围。 宋宗其点头,随后离开。 人一走,林昭昭就拿起手里的那个银针,在眼前细细打量。 柳大哥说,此针乃药石打磨而成,具有奇效,只要往后颈一刺,无论此人武功多么高强,都会立马昏迷。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床榻略高,昭昭坐在床边,双腿垂下,仍不及地,于是她荡起双腿,疏解等待的无聊。 为什么一个男人洗漱要花这么久?甚至比讲究的阿姊还久。 她打了个哈欠,不再坐得端正,双手撑在床板上,与眼皮作激烈的斗争,可惜她还是打不过眼皮。 “困了怎么不睡?” 林昭昭再次睁眼,迷迷糊糊间看见了宋宗其的身影。 她连忙揉了揉眼,正起身子,“当然要等殿下啊。” 困极了的昭昭褪去往常的机敏和冷厉,被困意逼出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微微一眨就能夺眶而出。 宋宗其心底涌出一股暖意,想要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却被她避开了。 “殿下还想看臣妾的伤口吗?” 收回停在空中的手,他苦笑一声,但语气仍是温柔:“孤想,可太子妃许吗?” “殿下真会说笑,您想看,臣妾怎么不许?” 她说着,挪动身子,朝宋宗其靠近,衣袖下握着针的手收紧,准备一击即中,这样就可以安心地睡个好觉了。 她一只手解着衣扣,另一只手慢慢地搭上宋宗其的肩膀,逐渐向后移动。 “算了,先歇息。” 宋宗其忽然握住昭昭解衣扣的手腕,然后起身吹灯,从背后拥着她,躺下,盖被,一气呵成。 被宋宗其拥在怀里,靠着他的胸膛,手臂皆被禁锢,无法动弹。 温热的气息游走在林昭昭颈间,麻麻痒痒的,恰如她此时的心情。 睡意早就烟消云散,她空怕要睁眼到天亮了。 “睡不着?” 林昭昭动不了,只能轻微点点头。 “孤也是。” 她在黑暗里翻了翻白眼,在心里怒吼:既然都难受,那你就快放开我啊! 可身后之人抱得更紧了些,“会唱歌吗?” 林昭昭直摇头,心里只觉莫名奇妙,脑里却忽然浮现一首小曲,本是阿姊用来哄她睡觉的。 她记起,宋宗其应该听过,还是她用走调的声音唱的。 身后没了动静,沉默良久,感受到他气息平稳,像是睡着了。 林昭昭终于松了口气,掰开他的手臂,从他的怀里出来,退到最里边,安安稳稳的躺下,长出一口气。 也算逃过一劫。 …… 昏暗中,宋宗其徐徐睁开双眼,侧身凝望睡得沉沉的林昭昭。 他挪动身子,单手撑在枕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仅凭莲花寺的一瞥,描绘着林昭昭的真实模样。 从额头到眉眼,到鼻梁鼻尖,再到嘴唇…… 唇角微翘,唇峰凸起,小巧又可爱。 他俯身凑近,闭上眼,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只停留了一会,可柔软的触感久久不能褪去,萦绕在他的心头,如丝线般将他缠绕住,剪不断,理还乱。 “昭昭,把谎言坚持下去,永远待着我的身边,好吗?” 可惜他的昭昭睡得沉,什么也听不见,他展颜一笑,把昭昭重新搂在怀里,安然睡去。 与此同时,热闹的牢房里。 “你们还有王法吗?” 柳青云被关在牢房里,扒着栏杆拼命摇晃,声嘶力竭的呼喊。 “我说了我是无辜的,和刺客没事关系。” “该说的也都说了,快放了我。” 周衍之打着哈欠,幽幽开口:“那天你明明就和刺客待在一起,还敢狡辩。” “什么刺客啊!本公子更不不知道。” “而且你还会易容术,说不定就事那些刺客的帮凶,还不速速招来。” 简直对牛弹琴,柳青云气得踢了一脚栏杆,结果脚疼得直掉眼泪。 上次从昭昭那里回来,他就一直被人跟着,刚想跑路,就被抓了个正着。 想想那天,烧红的烙铁,沾满血渍的刑拘,以及那个蒙着面嗓音低沉的恶霸,无不令人齿冷。 也不知道这人和太子是什么关系,问的不是太子妃就是刺杀太子的刺客。 知道不能出卖昭昭,但威逼之下,他只能无奈地说了句“太子妃非太子妃。” 那蒙面恶霸就匆匆地离开,再也没来过。 只希望昭昭能成功脱身,化险为夷,有朝一日再见,不要怪他胆小怯弱。 至于那刺客,柳青云是一点头绪没有,他怎么敢筹划刺杀太子殿下呢? “大哥,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刺客,你们放了我吧!” 柳青云已经无力呐喊,他靠着潮湿的墙壁,吐出句话。 “柳公子还是招了吧,要是太……老大亲自动手,你就没命在这呼喊了。” 他从猎场回来,查看了下药铺,和街坊邻居聊了聊天,接见了昭昭的师兄,什么也没做,怎么可能和刺客有一腿呢? “你们杀了我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已经自暴自弃,觉得生的希望渺茫。 “看在我没几天活着了,你们给我爹娘和媳妇捎个信,就说我柳青云来来事还做个好汉,叫他们不要忘了我。” 媳妇?周衍之想起那天挡在柳青云身前的女子,明眸皓齿风姿绰约。 殿下不是要找那位女子吗?怎么人已经抓住,却不见太子询问她的消息。 “还要,看着我快去了的份上,这几天的伙食可以好些吗?” “柳公子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周衍之回过神,心里叹惋柳青云不识时务,命不久矣。 “真小气!” 柳青云顺势躺下,透过高处铁窗,瞧着外面的月亮和星星,无限悲凉无处排解。 他记起第一次见昭昭,在桃花山,她一个人于偏僻之处练剑,一心一意,全神贯注。 直到被他的惊呼而打断。 他本躲在暗处,不料身旁冒出一条好大的蛇,“嘶嘶嘶”的朝他靠近。 那小姑娘神色不改,迅速挥剑斩断蛇头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被吓得失了魂的柳青云在原地。 他从小身子就弱,脸色时常惨白,不适合舞刀弄枪,所以经常被人同门欺负。 以后只要他被人欺负了,他就会去找小姑娘诉苦,小姑娘虽然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还是会赶走那些欺负他的人。 后来,他求着师父去灵月上拜访,只为再见小姑娘一眼,可小姑娘一如既往的神情冷淡,但柳青云知道,小姑娘只是面冷心热,只要他坚持,就一定有结果的。 …… 结果就是被她赶出帐篷,然后被人抓住,就要命丧黄泉。 也只能怪自己倒霉,喜欢上一个冷心冷情的人,又遇上一个冷血残暴的恶霸,一个让人丢了心,一个让人失了命。 35. 追随 清晨。 林昭昭坐在镜子前,左右打量自己的脸,确保没有什么异常后,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昨日的睡梦中,她总感觉有人在碰自己的脸,会不会被他发现了什么? 可面具仍是牢牢地黏在脸上,没有任何不对劲。 看着不属于自己的脸,不属于自己的发饰,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望着镜子里张婉的脸,她失神片刻,暗自安慰自己:不用太久,就能换回自己的脸,回到她本来的生活。 “太子妃,有人放了盆花在门口。” 林昭昭刚一出门,彩云就急忙上前禀报,眼里是藏不住的困意,太子妃早起,她也要跟着早醒。 “拿进来。” 牡丹花苞单单立于枝头,叶子嫩绿宽大,生机勃勃。 可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盆花,却不知道被下了多少毒,又包藏着多少崔翠儿恶毒的心。 冷眼瞧着这盆花,头也不回地吩咐彩云:“去后院挖些土,悄悄地,别被人发现。” 彩云迷迷糊糊地点点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大早就要起来做花匠。 土拿来了,只见太子妃将盆里的土悉数倒掉,换上了她刚取来的新土。 林昭昭把手上的灰土抖落,抱着花配站起身,“把这些土留在后院,记得藏好些。” 她示意彩云,彩云仍然茫然地点头。 “太子妃要做什么?” 心里的疑惑像被水沾湿的棉絮,堵在彩云的胸口,怎么也不通畅,她感觉太子妃刻意疏远自己,心里莫明难受。 林昭昭没有回答,而是抱着花盆径直走向门外。 “太子妃去哪?” 彩云急忙跟上,手搅合着衣袖,委屈万分地想:难道太子妃厌了我,要与我分道扬镳?还是自己说了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她眉头紧锁,思绪翻飞,早已不知所踪。 “喜欢看戏吗?” 沉浸在悲伤中的彩霍然抬头,见太子妃终于搭理自己,愁云一扫而空。 “喜欢,彩云最喜欢看戏了。” 太子妃停住脚步,回眸一笑,宛如万千春花开放,迷了彩云的双眼。 “有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啊?没听说东宫有请戏班子呀?太子妃又要闹哪出?” 她抓抓脸颊,小声嘟囔着。 太子妃到了林良娣的住所,她们立于门外,并没有叫人传唤。 “太子妃?” 彩云想提醒她,别在门口沙楞着了。 林昭昭眼珠一转,想起宫里的九公主,还有她那副刁蛮任性的嘴脸,多亏了这些,林昭昭才能演得惟妙惟肖。 她抬脚,猛地踹开了门,嘴里骂骂咧咧的。 “林冰玉,出来!” 她叉着腰站在门口,活像像是话本里的母夜叉,上门捉奸讨债。 一旁的彩云瞪大眼睛,吞了吞口水,直道不好,这要是传出去,殿下恐怕又要送太子妃入宫学规矩了。 过了一会,七巧从侧边急忙跑出来,衣服都没穿戴整齐。 “见……见过太子妃。” 七巧才跪下,身后的房门幽幽地打开,林冰玉扶着门框,眉眼轻抬,瞥见昭昭后,瞬间了然。 诧异在她的眼眸转瞬即逝,随即换上一副惊恐的模样,在原地发抖,不知所措。 林昭昭大步流星地来到阿姊的身旁,放下怀中的花,轻蔑地说:“不就拿了你一盆破花吗?如此斤斤计较。” 她踢了踢地上的花盆,“这个给你,我们从此两不相干,别让本宫再看见你。” 说完立马转身离开,看起来不想多待一秒,厌恶极了林冰玉。 等太子妃和她的贴身丫鬟都离开后,七巧才缓缓起身,没有去扶林冰玉,而是整理着衣裳,嘲讽戏谑道:“我还以为你和太子妃一见如故,没想到还是被嫌弃厌恶了。” 林冰玉不做声,她已经习惯七巧的冒犯。 “听说太子妃脾气暴躁,经常动手打人,我看你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不如去求周尚书,让他赶紧弃了你这颗废子,好过在东宫寂寞地等死。” “若我去求,他们会放过我吗?” 林冰玉凄惨地笑着,并不期望他人会主动放过她。 七巧见林冰玉又要哭,不耐烦地打断她,“好了好了,别去招惹太子妃就行,何况她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若是她会杀了我呢?七巧会在我死后,烧些纸钱给我吗?” “胡说什么,周尚书不会让你死的。” 林冰玉冷笑,“生死本就难以预测,我不过是他众多棋子中的一枚,死了又何妨?” “别说了,好好想想自己要做什么,其他的事少想。” “只希望我死后,七巧妹妹可以寻个好人家,安稳过日子,别像我一样。” 林冰玉知道七巧的来历,她本不是贱籍,却为了暗中保护她而当了她的贴身丫鬟,会干的活比林冰玉的还少。 七巧心气高,不喜欢林冰玉这个莫明其妙出现的主子,自己也不怎么尊敬。 但林冰玉知道,她嘴上虽不饶人,但心还是软的,也帮了林冰玉很多,甚至在她重病的时候,救回了她一条命。 如果昭昭的计划顺利,她们离开后,不希望七巧受到周尚书的责罚,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在乱世讨生活的苦命人。 “我不会让你死的。” 七巧不想再听林冰玉说些死不死的,留下一句话后离开。 林冰玉也拿起地上的花盆,细细打量着,苍翠欲滴的叶子三三两两地挂在枝干上,看着没什么异常。 “你要长得好好的,也算为我和昭昭践行了。” 接下来,她只需装病等待即可。 ———— “昭昭没回来,萧钧也走了,连这个柳青云也不见了。” 何薇伫立在柳记药房前,紧闭的铺门在无情地嘲笑她。 她一个人在灵月山上,都快发霉了,也没见小师妹回来,而且连一封报平安的信也没有。 实在太不把她这个师姐放在眼里,所以她亲自下山,要把小师妹捉拿归案。 但京城如此之大,找一个人宛若大海捞针。 眼下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她无奈转身,准备离去,却迎面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捂着鼻子,吃痛地退后几步后抬头,不耐烦地责问:“谁啊?长没长眼?” “何姑娘?” 那人非但没有道歉,还一脸无辜的看着她,问道。 “你认得我?” 他点点头,略带失落地说:“何小姐不记得我了吗?” “别跟本姑娘套近乎,不认得就是不认得,快道歉。” “实在抱歉。” 虽然是何薇低着头,没注意眼前的路,才撞上的他,按理说该道歉的人是何姑娘,但他看着何姑娘心情不佳,所以妥协地退后一步。 周衍之确信,何姑娘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了,心里好像被烫了一个洞,空荡荡的。 “算了!” 何薇不想再计较,拂了拂衣袖,错身走过。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支利箭从何薇的右后方射来,直冲周衍之。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锋利的箭划过她的手心,鲜血顺流而下,她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周衍之。 他终于回过神,连忙把何薇扯到自己身后,张开双臂紧紧护住,然后向上张望,箭射来的地方早就人去楼空。 “没事吧,何姑娘?” “有……” 何姑娘浑身发抖,嘴唇发白,发出的声音很小,周衍之需凑近才能听清。 “有……有毒。” 何姑娘彻底没了意识,倒在他的怀里,手里还攒这涂有剧毒的箭。 有人要杀他,那人却误伤了何姑娘。 每天这个时候,周衍之都会来柳青云的药铺前查看,一是为了获得刺客的消息,二是为了柳青云的夫人。 没想到却成了别人的活靶子。 ———— “太子妃歇歇吧,看久了对眼睛不好。” 从林良娣处回来后,太子妃就一直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翻开那些让彩云犯困的书简。 院里栽了一棵银杏树,六月里枝叶繁茂,浓淡交叠,太子妃静坐树下,微风拂面而过,似画中人,无欲无求,恬淡怡人。 林昭昭放下书简,端起茶盏,瞧了眼欲言又止的彩云。 “要说就赶紧说。” 她知道彩云憋不住话,不说就难受。 “太子妃知道彩云今天看见了什么吗?”彩云兴奋极了。 “说。” “彩云看见周指挥抱了个姑娘回来,抱得可紧了。” 彩云抿着唇,眼里透出狡黠的光,也只有在聊八卦的时候,她才看起来聪明。 “没了?” “没了,但太子妃不知道,周指挥是个闷包子,一直不开窍,听说因此伤了好多姑娘的心。没想到是有了姑娘,洁身自好呢!” “你知道的到多。” “那当然,连东宫里有几条狗,狗里有几对,”她微微抬起下巴,继续说,“彩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昭昭勾唇一笑,摇摇头,心想彩云和师姐一定会一见如故,能聊到地老天荒。 “彩云,要是有一天我要离开东……” “彩云会一直跟着太子妃,无论您在哪。” 林昭昭有片刻的愕然,随后浅笑一声回到:“知道了。” 一脸严肃的彩云立即绽开灿烂的笑容,心里像是吃了蜂蜜一样甜。 36. 师姐 灰色的床幔,带有男子气味的被褥,还有陌生的房间装潢。 何薇警惕地坐起身,受伤的右手被包扎得像条毛毛虫,奇丑无比。 她试着抬起右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它无力地垂在被子上,像是其他人的手臂。 何薇欲哭无泪,她仰起头说:“造孽啊!我再也不手贱了。” “倒了八辈子的霉,遇上这么个祸害。”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是为了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臭小子,可是即使她万分悔恨,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这是哪?” 窗外下着蒙蒙细雨,此情此景让她莫明有些熟悉。 她推开房门,发现这是一个极其朴素院落,没有过多的装饰,也没有怡情的花草,荒芜却整洁。 她出了院落,视野开阔了许多,沿着回廊,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探索这片新奇未知的领域。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了一个活人,她拿着两把油纸伞,脚步匆匆的。 “姑娘留步。”她喊住那个人。 彩云停住脚步,疑惑地打量何薇,半天想不起她是谁,不过看衣物,应该不是什么贵人。 “你是谁,我怎么没在东宫见过你?” “东宫?” 何薇惊了,她怎么会出现在东宫?脑中忽然浮现那个灾星的身影,竟和上次赏花宴里遇到的东宫侍卫重合。 “果然,遇见他就没什么好事。” 何薇在心里小声嘀咕,满满的怨恨。 “什么?”彩云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姑娘可知……”何薇不服气,想找到那灾星,讨讨说法,却不知道那侍卫的名字。 “就是一个男子,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额,还有……” 何薇支支吾吾,好久都说不出个名堂,彩云听得云里雾里。 “来不及了,我还要给太子妃送伞,要不你先跟着我,想好了再说。” 何薇还在想着如何形容那侍卫的外貌,眼前的姑娘已经提脚离开,她连忙跟在后面。 “太子妃?是张婉吗?” 两人步履匆匆,何薇突然想起那个苦命的女子,不知道她是认命了还是成功逃离魔爪。 “怎么能随便唤太子妃的名号。”彩云语气严肃,不允许别人对太子妃不尊敬。 “果真是她。”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张婉,她满脸泪痕,与谢生诀别的画面历历在目,不舍却只能妥协与祝福。 “太子妃过得好吗?” 何薇小心翼翼地问着,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被永远困在冰凉荒凉的东宫里,失去爱人,失去自由,怎么能过得好呢? “那当然。”彩云得意地回答,“我们太子妃可受殿下的喜爱了,夜夜宿在长乐殿,送了好多好多好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拿着伞比划,笑意如同池子里溢出的水,蔓延至各处。 何薇听着却沉默了,原来真的和小师妹说的一样,什么海誓山盟,什么天长地久,都会随风飘散,到最后,无可奈何也变成了顺其自然。 张婉选择了妥协,却拥有了满意的结局。 “快看。” 身前的小婢女突然停下,拦着何薇继续前行。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何薇看见池边一位衣容华贵,气质不凡的男子背手而立,宛若不染淤泥的莲,在烟雨朦胧里遗世独立。 他手持一把油纸伞,伞下是一位悠然小憩的女子,躺在藤椅上,面朝小池。 书简盖在女子的脸上,何薇看不清面容,不过根据小婢女的反应,她大概能猜到,女的是张婉,男的就是那阴晴不定的太子殿下。 “啧啧啧,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太甜蜜了。” 小婢女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眼里似乎散发着光芒。 “没想到啊!”何薇更加感慨。 “何姑娘你醒了。” 她感叹之际,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是那个侍卫,他压低嗓音,语气急切。 “再不醒,本姑娘就不用活了。”何薇没好气的回到。 “我送姑娘回去歇着,要是淋了雨感了风寒就不好了。” “你诅咒我!” 何薇面对周衍之,不可避免地带了些情绪。 “没……没有。” “我告诉你,我是因为你才受了伤,你要对我负责。” 周衍之脸颊一红,挠了挠后脑勺,微微点了点头。 “好。” 何薇不明白她脸红什么,但也不在乎,继续叫嚣:“首先要把我的伤养好,其次赔偿本姑娘的精神损失费,最后……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周衍之不假思索地点头。 看他的态度如此顺从,何薇一肚子的火也消了些。 “原来你就是周指挥上次抱回来的姑娘。” 彩云似笑非笑地瞄了一眼何薇和周衍之,今天的热闹真是一个接一个的来,她都要看不过来。 “所以你要找的人就是周指挥吧,难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原来是因为害羞啊!”彩云凑近何薇说,一副懂的都懂的模样。 “害羞!”何薇控制不住的提高音量。 她受到了刺激,对她来说,这简直是侮辱,她最烦扭捏的小女子情态。 彩云连忙捂住何薇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林昭昭听见有人惊呼,本处于睡梦中的她头一扭,盖在脸上的书哗啦啦落在地上。 她缓缓睁开眼,先是看见沾着泥土的书,还没来得及捡,又看见了一双白色靴子,银丝绣边,精致高贵。 视线逐渐往上移,只见宋宗其嘴角挂着浅浅微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雨下得越来越大,淅淅沥沥,落在水面上掀起阵阵涟漪,碧波荡漾,倒是一番美景。 林昭昭直起身,头顶的伞也跟着她移动,不让丝毫雨水沾身。 林昭昭觉得自己不是很清醒,或许出现了幻觉,她用力眨了眨眼,然后转头,宋宗其还是在那。 “醒了?” 明知故问,林昭昭想。 “嗯,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偶然路过。” 林昭昭颔首,站起身,左右看了一下,发现不远处惊慌失措的彩云,还有被彩云死死捂住嘴巴的……师姐? 彩云见太子妃望了过来,急忙撑着伞跑到太子妃的身边,“太子和太子妃恕罪,是彩云冒失。” 可是太子妃没有理她,而是直直地盯着那个周指挥带回来的姑娘。 “是彩云的过失,和那位姑娘无关,还请太子妃恕罪。” 周衍之瞧着太子阴沉的面孔,心里直道不妙,扯着何薇上前赔罪。 “请殿下恕罪!” 因为林昭昭的沉默,此刻的气氛变得焦灼,可林昭昭只是单纯陷入难以置信的沉思,并不是生气。 “何姑娘?”林昭昭试探地开口。 “太子妃认得我?” 刚说出口,何薇就后悔了,怎么不认得呢?她可是抓她回来的罪魁祸首之一。 “何姑娘怎么来了东宫?” 林昭昭很快从诧异中回过神,继续扮演太子妃的角色。 “是属下,何姑娘为了保护属下受了伤,属下一定会对何姑娘负责的。” 周衍之这话不像是在和林昭昭说,而像是对其他人的郑重承诺。 “没想到何姑娘如此乐于助人。”林昭昭笑了笑,从师姐烦躁的神情里可以看出,应该不是什么见义勇为,而是无辜躺枪。 “伤得重不重?” 比起周衍之的自我感动,林昭昭还是比较关心师姐的伤势。 周衍之却低下头,沉默不语。 比林昭昭更惊讶的是何薇,她生无可恋地看向一旁的周衍之,“你说话呀,难道我的手没救了?” 他急忙摇摇头:“不是不是,是那箭上有毒,恐怕要养好一阵才能好。” “吓死我,我堂堂灵月山大弟子,怎么能只剩一只手。” 林昭昭与何薇同时松了一口气,庆幸师姐的手还有救。 “既然何姑娘对周指挥有救命之恩,还不去请最好的太医来诊治。” “还需殿下的批准。” 林昭昭忽然意识到身旁还有一个人,悠悠地站着一边,默默地看着。 “殿下?” 林昭昭轻声询问,心想周指挥好歹是他的贴身侍卫,地位应该不低。 “太子妃是在求孤?” 宋宗其靠近了些她,将她护住身前,不让风雨波及她。 林昭昭想骂人,但她不可以。 “殿下不想答应?”林昭昭皮笑肉不笑地反问。 “既然是太子妃相求,孤怎么能不答应。” “多谢殿下。”周衍之谢恩得极快,深怕太子殿下反悔。 何薇愣在一旁,张婉是在帮她? 所以她是真的愿意做太子妃,并且感谢他们把她抓了回去。 “殿下,臣妾先回去了。” 师姐的伤有了保障,她也没心情继续待下去,接过彩云的伞,准备离开。 刹那间,林昭昭突然腾空。 “殿下?” 她抓紧宋宗其的衣袖,不解地看向他。 “地下湿,别脏了鞋。” 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像是在做一件寻常的小事。 “臣妾重,而且没这么讲究,放下来吧!” 林昭昭此时还能好声好气地劝他。 “太子妃是瞧不起孤吗?” “殿下说什么?” “太子妃很轻,孤抱得动。” 腾在空中,宋宗其成了她唯一的依靠,林昭昭只能紧紧抓住他。 37. 莫明 一种陌生的感觉席卷林昭昭全身,她从来没有被这么抱在怀里过,心跳逐渐加剧,面色变得潮红。 雨停得及时,像是提前约好一样,等着没撑伞的她和他。 林昭昭被放在美人榻上,半点泥水都没沾上,清爽干净。 反观宋宗其,不仅洁白的靴子变得黑白相间,就连衣角都是淤泥的痕迹。 “这么好看?” 林昭昭连忙收回视线,顿时有些慌张。 他低声笑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执起她的手,放在布满小小雨珠的头发上,委屈地说:“都湿了。” 林昭昭下意识要抽回手,可被他禁锢着,无法动弹。 雨水在她的掌心散开,触感冰凉,也抑制不住林昭昭疯狂跳动的心。 她失了方寸,再也没有往日的冷静,以为只要垂着头,避开他的注视,就能消除这种异样的感觉。 “太子妃不舒服?” 林昭昭想,宋宗其明显在戏谑她,喜欢看她没出息的样子。 手被他抓着往下,直到贴着他的脸颊,细腻柔软,没有长年征战带来的沧桑。 “脸怎么这么红?” 明明碰的是他的脸,林昭昭却感觉是自己脸被这么肆无忌惮的触摸,如同在火上烧一般,煎熬难耐。 她咬牙摇头,手上使劲,想要挣脱。 可被桎梏的手仍继续向下移,林昭昭难以置信,她眉头紧锁,挣扎着得更加激烈,以至于控制不住地颤抖。 抖动的手似乎是对掌下跳动的心脏的回应,一唱一和,相得益彰。 一颗鲜活的心就在掌下,林昭昭却觉得它不属于自己,而且离她很远。 “殿下,有要事禀报。” 周衍之站着门外,他刚刚安顿好了何姑娘,侍卫就来禀报。 宋宗其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紧紧地抓着林昭昭的手。 “殿下?” 听到周衍之的声音,林昭昭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摆脱了。 “孤晚上再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大拇指在林昭昭的手背上摩擦,然后缓缓松开,像是极其不舍。 没了桎梏,林昭昭迅速把手放在身后,僵硬地点点头。 “殿下,周尚书有动静了。” 周衍之跟着太子殿下回了书房,才开始向太子禀告。 和刚刚在长乐殿里的表情截然不同,太子殿下像是换了一个人,此刻的他阴沉得像风雨欲来前的黑云。 “终于上勾了。”殿下扯起嘴角,冷笑一声。 他把自己所有的把柄都摆了出来,等着周尚书这只大鱼,一旦他露出水面,周家上下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要周府像当初火光冲天的东宫一样,熊熊烈火终将烧光他们拥有的一切,烧毁他们虚伪的面孔。 “刺客还没消息?” “那些被抓住的刺客嘴都很严,就算用重刑,也没有套出什么。” 周衍之好不容易过生死一月之限,太子又派了任务,幸好这次没有时间限制。 “他们是武林之人。” 周衍之瞬间开窍:“是有人雇了他们,要取殿下的……”的命,这话他不好说。 宋宗其点头,那些死士一样的刺客,把江湖规矩看得比自己还重,不达目的不罢休,绝不会透露出一个有关雇主的字。 上次设下陷阱,也不是为了这些哑巴刺客,而是想要抓住主犯,没想到背后之人如此小心谨慎。 周衍之继续猜测:“能雇得动这些刺客的人,说不定也是武林中人,可江湖和朝廷互不干涉,究竟是谁会如此大胆?” “柳青云那边呢?” 殿下又问到一件难事,周衍之无奈地回答:“他坚持自己与刺客无关,最近几天一直看着窗外,像……像傻了一样。” “动了刑?”太子冷声询问。 “没有,既然殿下吩咐了,我们怎么敢擅自行动。” 柳青云应该感谢昭昭,因为她的存在,宋宗其才不把事情做绝了,只要有一丝余地,他和昭昭终究会有可能。 “问不出来就别问,让他好好待着。” “是。” 周衍之一直以为殿下留着柳青云是为了那个失踪已久的姑娘,可太子殿下不是很喜欢太子妃吗?怎么还惦记着别人的媳妇。 他带着疑惑正要退下,殿下又喊住了他。 “尽快治好你带回来的那个人,然后赶紧赶她走。” 就算她是个女子,宋宗其依旧忍受不了昭昭看她的眼神,不忍中带着关切,是他从未看见的情态。 “是……” 周衍之支支吾吾地回答,他希望何薇姑娘能快点好起来,但也希望她能在东宫留得久些。 “如果让周老将军知道一位姑娘为了救你而受伤,你下次见到他,要小心些。” 周老将军是先太子的部下,一直镇守边关,而对先太子忠心耿耿。 “属下定会勤加训练,不辜负爹和太子的期许。” 脑子里浮现老家伙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周衍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 太子殿下一离开,彩云马上把一旁的何薇丢下,屁颠屁颠地去找太子妃。 “这是怎么了?” 彩云见太子妃满脸通红,心里顿时不安,害怕太子妃也和林良娣一样发了热。 “没事。” 林昭昭躲开彩云探过来的手背,平静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幸好林良娣的病不传染。” 此刻,林昭昭的脑子里一团浆糊,久久不能平复。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无论如何,她讨厌这种感觉。 “哦对了太子妃,何姑娘毕竟是个女子,不适合在周指挥那住着,我们这刚好有空房,周指挥安排着何姑娘住了进来,我想太子妃一定同意,就没来禀报了。” 彩云说了好大一串,只有何姑娘三个字进了林昭昭的耳朵。 “去请何姑娘进来。” 要办正事,林昭昭慢慢地恢复了往日的寻常。 何薇被彩云请进来,一脸茫然,直到看见坐在榻上的张婉。 难道要秋后算账? 可人家是太子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且自己还受了伤,要杀要打的,不是张婉一句话。 “张小姐好久不见。”何薇强撑着一口气,起码气势不能输。 林昭昭瞧着师姐一副谨慎万分的模样,忍俊不禁。 张婉笑什么? 难道是幸灾乐祸? “太子妃想做什么?我何薇虽然缺了一只手,但骨气没缺,放马过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面前是当朝太子妃,是将来的一朝之母。” 师姐这么激动,林昭昭起了逗弄的心思。 “知道。”何薇依旧理直气壮。 一旁的彩云已经看不下去了,没想到还能遇见比太子妃还虎的女子。 “彩云你先下去。” 彩云却扑通地跪下,向太子妃求情:“太子妃恕罪,何姑娘心地善良,只是还不懂规矩。” 上次太子妃和林良娣单独相处,下场就是满地的碎瓦瓷砖。 “我不会做什么的,放心。” 林昭昭扶额,自己看起来就这么凶吗? “这……” “下去吧!” “是。”彩云惴惴不安,一步三回头,她还是很喜欢何姑娘的,而且她还有好多有关周指挥与何姑娘的故事都不知道。 彩云退了出去,屋里只是何薇与林昭昭。 距离上次见师姐,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她还没有离开师姐这么久过。 “太子妃有话直说,不必遮遮掩掩。” “师姐认不出我吗?” “师姐?”何薇一头雾水。 “我是林昭昭,你的小师妹。”林昭昭开门见山。 “啥?” 也是柳青云的易容术太过高明,连她亲近的师姐也看不出破绽。 “天啊,真的是小师妹。” 何薇终于相信了,在林昭昭的不懈努力下。 “那……那张婉呢?她去哪里了?” “她和谢生走了。” “师妹,就算是自责也不应该把自己赔进来,得不偿失啊……其实也不算,那太子看起来对你挺好,荣华富贵肯定不缺。” 林昭昭笑着为师姐倒了杯水,又缓缓拿起她受伤的手打量。 症状什么的都和她的肩膀相似,不过因为毒被擦去了些,所以肩膀伤得轻些,至少能动。 “不对,你和太子不是有仇吗?昭昭岂不是狼入虎穴?” “说来话长,我这么做是为了阿姊,为了救她出去。” 师妹的语气突然严肃,何薇想起之前她的种种异常。 “你要怎么做?师姐全力撑。” 无论事情多么复杂,她都相信自己的小师妹,而且会一直支持。 “谢谢你,师姐。” 何薇的出现,让林昭昭不安的心稳定下来,像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客气什么,你的阿姊就是师姐的阿姊,我何薇义不容辞。” 林昭昭粲然一笑:“要是阿姊见了师姐,她也一定会喜欢师姐的。”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昭昭的阿姊?” 何薇早就从惊讶中走出来,现在满心欢喜,想要见小师妹的阿姊,肯定和小师妹长得一样,乖乖巧巧,可可爱爱的。 “会的。” 何薇点点头。 “对了师姐,在东宫要千万小心,好好养伤,别管其他事。还有,周指挥为人正直,你别太欺负人家了。” “我欺负他?我这样还不是因为他,到底谁欺负谁啊!”师姐撅起嘴,语气不悦。 林昭昭沉默不语,只是瞧着师姐,笑笑。 “好好好,我不欺负他。” 何薇只能放弃心里的损招。 38. 骗局 一定有问题,宋宗其一定有问题,要不然怎么会没皮没脸到这种地步。 “我不去。”林昭昭斩钉截铁地拒绝。 “太子妃糊涂,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可以美美地沐浴,又可以与太子殿下增进感情,多么好啊!” 彩云恨太子妃还不开窍,苦口婆心地劝说。 “走吧太子妃,别让人在外面等急了。” 宋宗其直接遣人来请,并不在乎她的意愿。 “若机会难得,那彩云自己去吧!”反正她是不会去的。 “太子妃又拿彩云取笑。”彩云涨红脸,难为情极了。 “跟他们说我今早受了凉,不舒服。” “啊,太子妃怎么受了风寒,都怪彩云没有及时回来,不对啊,殿下不是一直给您撑伞吗?或许是伞太小了,还是衣服穿少了?” 林昭昭被彩云念叨得脑袋疼,她背过身去,捂住耳朵。 “好吧,彩云这就去说。” 彩云叹了口气,始终拗不过太子妃。 “太子妃感了风寒,卧病难起,周指挥还是回去吧。” 彩云打断正在左顾右盼的周指挥,不情愿地说出太子妃吩咐的说辞。 “多谢彩云姑娘,我这就回去禀报……不过在下还有一事,想问彩云姑娘。” “周指挥是想问何薇姐姐吧。” 心思被猜到,周衍之羞赧地点点头,彩云看在眼里,随即笑开了花。 “周指挥真是好福气,何薇姐姐不仅长得美,还有趣。” “什么好福气呀,我们只是朋友……” 周衍之挠了挠后脑勺,扯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谁是你朋友?” 说曹操,曹操到,何薇来找师妹,就看见周衍之站在门口,羞红了脸。 “何……何姑娘!” “你搞清楚,我是你的恩人,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别想用好朋友敷衍过去。” 周衍之乖巧点点头。 “何姑娘在这住得还好吗?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这挺好的,你不用管其他的,好好想想怎么报答我就行。” “在下定会报答姑娘之恩。” 何薇说完,推开师妹的房门,没有请示,就径直走了进去。 “何姑娘!” 周衍之想拉住不守规矩的何薇,却完了一步。 “这?” 他皱着眉头,看着闭紧的门。 “周指挥放心,太子妃不拘小节,不会因此责罚何薇姐姐的。” 而且何薇姐姐与太子妃的关系还如此之好。 彩云安慰慌乱的周指挥:“周指挥千万别气馁,再接再厉,彩云看好你。” “多谢彩云姑娘。”他低下头,免得让人家小姑娘看了笑话。 ———— “周衍之他来干什么?” 何薇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为了请人去洗澡?林昭昭说不出口。 “没什么大事。” “算了,不去管他。师妹的信我去送了,应该很快就有回信。” 暂时找不到柳青云,但解阿姊身上的毒刻不容缓,林昭昭只能向其他门派寻解药。 “师姐辛苦。” “害,要不是柳青云不见了,咱们也不用这么麻烦。” “或许是回了宗门。” 林昭昭轻声回应,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充满不安。 回了桃花宗还好,怕只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加上宋宗其的异常行为举止,一个最坏的想法浮现在脑海。 “怎么了,小师妹?” 只要小师妹皱起眉头,那肯定有大事发生,这是八年不变的真理。 “没事。” 林昭昭揉着眉头,一边摇头,一边牵起温润的笑。 “那就好。”师姐习惯性地摸了摸右手,发现它还是毫无知觉,这回轮到她皱眉了。 “师姐别担心,一定会治好的。” 何薇只稍稍烦闷了一会,马上就被小师妹的关心安慰到了。 “没事,我堂堂何薇大侠,一只手也能撑起江湖。” 师姐单手叉腰,咯咯的发笑。 “师姐看清了那刺客的面容吗?” 师姐大度,能乐观以对,但林昭昭不同,她定要伤了师姐的人付出代价。 “没看见,躲得太快了。” 何薇说了慌,其实她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但想想怎么可能,太离谱,应该是自己看走了眼,不必惊扰师妹。 “太子妃,太子妃,殿下来了。” 彩云顾不得规矩,急忙闯入,打断了林昭昭和师姐的对话。 “快快,快躺下。” 林昭昭被彩云搀起,推着走向床榻。 “怎么了?” “太子妃忘了?您现在病着呢!” 彩云一时手忙脚乱,语气急速。 “又是宋宗其。”林昭昭蹙眉不悦道。 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宋宗其。 “太子妃千万别在太子面前直呼其名。” 彩云替林昭昭盖好被褥后,扯着何薇出去,只留下这一句话。 “你们太子和太子妃感情很好?” 何薇被拉到门外檐下,目送宋宗其进去,心里好奇地问着一旁的彩云。 “当然。”彩云自鸣得意。 何薇却冷哼一声,心想:要是太子知道枕边的太子妃一直是他的仇人,自己从一开始就被骗得团团转,那表情肯定会很精彩。 “薇姐姐笑什么?难道不相信?” “当然信,还是太子殿下有眼光,看上太子妃这么好的人。” 不愧是她的小师妹,就算变了一副模样也能如此有魅力。 “彩云也这么觉得。”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跟着太子殿下又回到长乐殿的周衍之,一脸茫然地望着檐下傻笑的俩姑娘。 ———— “怎么突然感了风寒?” 宋宗其坐在床边,林昭昭背对着他,又被被褥包裹得掩饰,什么也看不见。 “睡了?” 他一进来,就看见散乱摆放的茶盏和头饰,一看就是匆忙而为之,来不及整理。 林昭昭不想回应,干脆装睡。 “怎么衣服也没换,就睡了?” 宋宗其看着露出被褥的裙摆,他眉眼一弯,故意问着。 林昭昭一愣,缓缓收回裙摆,转身回望宋宗其。 “许是太困,就忘了。” 林昭昭知道她的解释有多么的苍白,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殿下还是不要靠近臣妾,以免臣妾把病气传给您。” “无碍,”宋宗其又拿起林昭昭的手,把它放在手心里,莞尔而笑道:“孤愿意和太子妃一起病着。” 可我不愿意,林昭昭当然不能这么说,她皮笑肉不笑地和言细语道:“臣妾可当担不起,殿下说笑了。” “林良娣的病,很是奇怪。” 林昭昭诧异他突然把话题转向阿姊。 “是吗?殿下既然这么关心林良娣,怎么要来臣妾这。” 阿姊是装病,当然奇怪,但为了不露出马脚,她只能酸气地戏谑。 “孤已经让太医去了,定能治好她。” “殿下要怎么做,与臣妾无关,臣妾乏了,殿下先走吧。” 林昭昭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像极吃了醋的小娘子。 要是一切都是真的,那该多好,宋宗其注视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 昭昭该是最关心她阿姊的,最近几日却表现出一副与林冰玉决裂的面孔,难道是在同他演戏,又或者是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骗局。 被欺骗的宋宗其没有恼怒,也没有气急败坏,他却希望着这场骗局可以持续的久些,因为他甘之如饴。 “好,你好好休息,孤过几日再来看你。” 宋宗其意识到自己做得过了些,已经惹得她不快。 没了动静,林昭昭转过身,陷入沉思。 她预想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真实,他种种异常的行为无不告诉着林昭昭,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可就算知道她是林昭昭,又为什么会这么对她,如此刻意地亲近,难道是在报复她吗? 而且柳大哥下落不明,她不能坐以待毙,让无辜的柳大哥陷入危险。 万籁俱寂,天边一轮明月升起,藏在枝丫的缝隙之间,欲语还休。 柳青云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少天,望着窗外的明月,想起在药房不远处的一家糕点铺子,那里的桂花糕香甜极了,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吃到。 “你们到底要怎样!” 他的每日一呐喊照常进行。 “闭嘴。” 打着瞌睡的看守被他吵醒,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声后继续睡去。 “真凶。” 他啐了一口,又回到墙角,慢慢蹲下。 算算日子,爹娘是不是要回来了,如果看见他把药房关得死死的,怕是要撕了他一层皮。 不过他们也没机会见到他们宝贝儿子了,难道他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苟活一世吗? 还不如杀了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安安心心活着。 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周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阴暗的牢房变成了整洁的客房。 难道是老天有眼,听见每天的祈求,大发慈悲救了自己? 救了他的老天爷推开房门,走进来后,冷眼注视着他。 “柳公子,别来无恙。” “萧兄?是你救了我?” 萧钧点头。 “自从上次相见,柳公子就没了踪影,在下多方寻找,才把你找到。” “多谢萧兄相助。” “柳公子不必客气,只是上次所说之事?” 柳青云像是被人猛地从欢喜的海洋里捞出来,他记起上次萧钧拜托他的事情,神色变得犹豫。 39. 生辰 六月中旬,凤仙花盛。 “薇姐姐,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彩云左手提食盒,右手拿糕点,怀里还抱着做工精致的布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 何薇姐姐一只手不方便,特意求了太子妃,让她跟着出来帮忙。 “秘密。” 被薇姐姐吊起了好奇心,彩云止不住的猜测。 “难道薇姐姐要给周指挥做饭!” 她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确信自己的想法,脸上浮起笑容,周指挥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要我何薇给他周衍之做饭,做梦!” “不是啊……” 彩云有些失望的叹气,这是为周指挥叹的。 “别着急,等晚上就知……” 薇姐姐突然噤声,彩云茫然抬头,见她呆在原地。 “薇姐姐?” 彩云空不出手去扯何薇的衣袖,只能用肩膀碰碰薇姐姐的。 何薇却猛地转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彩云抱着的布匹上后,快步离去。 “薇姐姐你等等我。” 彩云才回过神,何薇就没了踪影。 “站住!” 何薇目光锁定在一个身影上,躲开迎面而来的路人,怎奈人群密集,是那人为了避开她,特意选了一条拥挤的路。 “萧钧!我知道是你,站住!” 被人群拦着,何薇只能看着黑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她终于冲出人群,可能不小心碰到了伤口,掌心隐隐作痛,她低头,蹙眉看着无法动弹的手,心想:为什么?那个人明明是萧钧,他为什么不肯见我?又为什么要伤周衍之? 何薇失魂落魄地回去,恰巧碰见周衍之,他站在马的旁边,等待太子上马。 “何薇。” 何薇听见有人轻声唤自己,扭头只看见周衍之灿烂的笑容。 “怎么了?是又疼了吗?” 发觉何薇面色惨白,他连忙上前。 要不要告诉他,刺杀他的人是萧钧,是她和昭昭的师兄? 何薇沉浸在犹豫之中,忽视了他的询问。 “要找太医吗?” “不…不用。” 不能,不能告诉周衍之,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呢?她不能害了萧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先走了。” 何薇走得决绝又迅速,周衍之还没反应过来,就彻底没了踪影。 正巧,殿下出来了。 “收敛点,周衍之。” 宋宗其瞧着周衍之一脸难舍难分的模样,面无表情的提醒他。 被殿下调侃,周衍之难堪的低下头。 也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偏偏何薇看不出来。 “殿下还说我,您不也是……”虽然在外面装得好,还不是一见到太子妃就走不动道了。 经管周衍之是小声的嘟囔,可依然被宋宗其听见了。 “是什么……” 太子殿下不怒自威,每次都是用这种不温不火的语气说话,然后让别人遭最狠的殃。 “没什么,殿下我们出发吧,时间不早了。” 周衍之刚要上马,却见一人纵马前来,跪在太子殿下面前,喘息不止,神色慌张。 “殿……殿……下,狱被……被劫了。” “什么?”周衍之惊呼。 “昨晚……昨晚……有人迷昏了属下,劫……劫走了犯人。” 郊外的牢房是太子殿下私设,为了不引人注目,只派一人看守,虽然只有一人,但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武功了得不敢有丝毫过失,没想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柳青云果然和刺客有关系,要是把你再捉回来,看你还嘴不嘴硬。 周衍之想着也跟着跪下:“是属下办事不利。” 跪着的看守瑟瑟发抖,等把头低进尘埃,待着审判的来临。 但惩罚并没有如期而至,太子殿下扭头吩咐东宫的看守。 “今日起,太子妃之出行,皆需禀告与孤,才可放行。” 随后,他悠悠回首,看着跪在地上的牢狱看守,冷言:“孤不养废物,领罚后自己离开。” 虽然丢了饭碗,但看守却感到庆幸,至少他保住了性命。 可周指挥却一脸同情地看着他,让人不解。 这小子怕是还不知道责罚的严厉,要不然怎么能笑出声来。 他摇摇脑袋继续上马。 “殿下,可要派人去寻……”马上到周衍之小心翼翼地问着。 “你说呢?” “遵命,属下这就派人去。” 柳青云果然和刺客有关系,这回把你捉回来,看你还嘴不嘴硬。 与此同时,见刚刚周衍之没察觉出自己的异常,何薇松了口气。 本该是高兴的一天,都怪萧钧,坏了她的好心情。 “薇姐姐你去哪了?” 一来到长乐殿,彩云就凑身向前。 “东西呢?” 何薇没回答而是转了一个话题。 “吃的在厨房里放着,布匹在薇姐姐房间。” “嗯,我想去了,你看住太子妃,别让她来厨房。” “就算不看住,太子妃也不会来厨房啊!不过薇姐姐要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天气热,你进去陪着太子妃吧!” 何薇推搡着彩云,趁她不注意,转身离开。 “怎么了?” 林昭昭头也用不抬,就知道是彩云,而且还知道她心情不好。 “就是薇姐姐,她有些奇怪。” “她哪一天不奇怪?” 林昭昭勾唇一笑,不甚在意。 “也是。”彩云笑着点点头,非常赞同。 “太子妃?” 彩云撑着下巴,别过头看向林昭昭,眼里满是笑意。 林昭昭应了一声。 “你和薇姐姐从前相识,对吧?” “嗯。” 林昭昭毫不犹豫承认,因为她知道彩云不是在试探,而她早就知道太子妃不是张婉,从一开始就不是。 “真好,从小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彩云做梦也想要。” 听何薇闲聊,彩云才知道人生不只是从府邸到皇宫,不只是从洒扫到服侍,还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 “不着急,彩云也会拥有肆意的生活,不再被困住。” 彩云的眼神一下就亮了,她满怀期待地扑闪着眼睛,问:“真的吗?” 林昭昭点头,温柔又坚定。 “对了,太子妃不好奇,彩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好奇。” 林昭昭知道,在她肩膀中箭的那天,喜服是彩云换下的。 “在为太子妃换衣服的时候,彩云就开始怀疑了,是不是很厉害?”她有些鸣鸣自得。 “真厉害。” “那彩云以后可以跟着太子妃和薇姐姐,与你们一起闯荡江湖,替天行道吗?” 林昭昭嘴角微扬,一定是师姐,把自己的经历说得天花乱坠,欺骗单纯的彩云。 “如果你愿意,那自然可以。” 此刻的彩云像是踩在了云上,轻飘飘的,无拘无束。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宋宗其还没来,林昭昭松了口气。 “太子妃,薇姐姐叫我们去后花园。” 彩云火急火燎地推开房门,扒着门框激动不已。 这回轮到林昭昭疑惑了。 “这么晚了?” “走吧,走吧。” 彩云拉住林昭昭的肩膀,不假思索地往外走。 后院一片漆黑,似乎没有人的痕迹。 忽地,师姐和阿姊从她身后出现,持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她们笑意嫣然的脸上。 “昭昭,生辰喜乐。” 阿姊柔声细语,没有往常装的病态。 “快看,这是师姐和你阿姊为你做的满汉全席。” 师姐带着昭昭往右边去,石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惊不惊喜?” 林昭昭竟忘了,六月廿一是她的生辰。 小时候每过生辰,爹娘就会为她煮上一碗面条,寓意长寿。 师姐知道了,八年来坚持在她生辰的时候,为林昭昭煮面,从不缺席,就算她顶着别人的脸,住在守备森严的东宫,这碗面也不曾遗漏。 “师父太抠,从前没多少钱准备大餐,但这回不同,有了周衍之赔偿的银子,还有冰玉姐的帮助,我们昭昭终于能过个风光的生辰了。”师姐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厨艺却是一绝,经常被师父使唤去煮饭。 林冰玉牵起林昭昭的手,声如温玉:“时间过得真快,我们昭昭也有二九年华了,记得上次过生辰,昭昭还是个垂髫小孩。” 太过惊喜,林昭昭竟然说不出话来。 六月里的晚风吹拂而过,将一切浸润,林昭昭宛如在凉爽的湖水里畅游,她不再是任风雨吹打的无根浮萍,而是一船任意前行的小舟,在水天一色见,划向她的归宿。 “别愣着了,快开吃吧!” “知道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吃得少,反正我何薇不管,必须把面吃完。” 望着眼前的一大碗面,姐妹俩面露难色,相视一笑。 “师姐的手艺又精进了。”林昭昭首先动筷,赞叹道。 “那是,虽然我何薇只有一只手,但功夫是不会退步的。” 林冰玉也执起筷子,把面条送进嘴里,再慢悠悠地放下,看得何薇心惊胆跳。 “怎么,是不好吃吗?” “不不不,很美味,很好吃,是冰玉惭愧,即使学了很久,也没有薇薇做得这么好吃。” “哪里哪里!” 虽然何薇的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但她还是故作谦虚地摇摇头。 “彩云吃慢点。” 彩云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直到被太子妃喊了一声,才抬起头。 “嗯?”她没听清太子妃说了什么。 “慢点吃小丫头,没人跟你抢。” 彩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羞红了脸,挠着头说:“谁叫薇姐姐做得这么好吃。” 众人皆一笑,林昭昭感觉置身于梦里,不,就算是梦,也没有这般美好。 40. 大月饼 “天上怎么有两个月亮?” 夜色深沉,彩云搀扶着太子妃,左摇右晃,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跌倒在地。 “哪有两个月亮,是太子妃醉了。” “骗人,我怎么会醉呢!” 林昭昭用力一推,挣脱彩云的束缚,伸长手去勾月亮。 “看……月亮。” 她摊开手,笑盈盈地看着手心里的“月亮”,向彩云炫耀。 看着太子妃空空的手掌心,彩云扶额叹息。 “美吗?”太子妃不停追问。 “美!”彩云无奈,只能顺着太子妃的意思。 “快看,那还有一个月亮。” 顺着太子妃手指的方向,彩云只看见一口池塘,清澈见底,止水似明镜。 “哪……太子妃!”彩云刚回过身,一个身影从她身前掠过,径直往湖里去。 来不及了,彩云脑中浮现张婉投湖的画面,慌张和无措席卷全身。 “殿下?”彩云诧异地望着池边相拥的一对璧人,准确来说,是太子妃单方面被殿下箍在怀里。 怀里的人脸蛋红扑扑的,眼神迷离,呆呆地望着他。 “月亮?” 带着酒气,昭昭轻吐出两个字,然后猝不及防地双手捧起他的脸,踮起脚尖,凑近观察。 就在咫尺之间,他甚至可以看到昭昭脸上的绒毛,洁白细小,他愣在原地,忽然觉得连呼吸都不自然,像牙牙学语般生疏。 “不是,不是月亮。” 林昭昭猛地嗅了一口,痴痴地笑了一声说道。 “是月饼,香香的月饼。” 林昭昭说完,双手往后交叉,将他圈在手臂之间,努力再往上掂了掂,终于到足够位置,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上宋宗其的一边脸颊。 “太子妃!” 彩云在远处小声呼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太子妃毫无反应,一口牙像是粘在殿下的脸上。 “呸,难吃。” 怎么会有又难咬又没味道的月饼呢?除了香点,别无是处,林昭昭有些恼怒地想着,没意思,她要去找第三个月亮。 她松开环住大月饼的手,想要转身离开,发现怎么也动不了。 “难吃就是难吃,与其抓着我不放,还不如回炉重造一下,变得好吃些。” 林昭昭捏着大月饼的两边,苦口婆心语重心长道。 见大月饼一直没反应,林昭昭叹了口气,眉眼神变得柔和,轻声安慰:“就算是没味道,口感也是一定要好的,大月饼这么硬又这么难嚼,没人会喜欢的,不过还是有希望,先回锅吧,回锅吧!” “换个地方。” “害,没有用的,一定……” 猝不及防,林昭昭被大月饼堵住了嘴,感受着唇上冰凉触感,林昭昭想大月饼一定是冰皮的,软软糯糯,口感不错。 但是怎么越吃越觉得呼吸困难,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林昭昭本能地往后退,却被一只大手箍住了后脑勺。 月饼杀人了!林昭昭想着,拼命捶打要她命的大月饼,挣扎地想要把月饼吐出来。 终于,她成功了,大月饼终于松开。 她抓着宋宗其的衣袖,弯下腰,方便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有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月饼好吃吗?”大月饼又开口说话了,好像在讽刺她刚刚的不识好歹。 林昭昭抬起头,用被憋出眼泪的眼睛瞪着宋宗其,抬眸的那一瞬,就好像酒醒了一般,要找他算账。 但那只是一瞬,只见昭昭傻笑着点头,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用自己的唇覆上他的,左右来回移动着,像是很喜欢这种触感。 忽然之间,昭昭咬住他的上唇,像是在尝什么东西,舌齿并用,细细品位。 他垂眸,注视着她紧闭的双眼,他记得,小时候的昭昭只要一吃到什么美味,就会闭起眼来,嘴带微笑,细心品尝。 那个阖眸,捧着包子,轻嚼慢咽的小姑娘仿佛出现在眼前,即使面容没有半点相似。 昭昭满意地咂咂嘴,想要擦擦嘴离开,但对宋宗其来说,浅尝辄止怎么够。 他撬开她的唇齿,长舌掠夺似的伸入,席卷她的一切。 …… 因着背过身去,面色通红的彩云只能靠耳朵听太子妃的动静,可怎么才消停一会,就又开始了,她捂住耳朵,再次叹息,也不知道今日究竟叹了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殿下抱着太子妃路过她身边,说了句退下后,她才逃离了酸海。 眼角一瞥,见殿下怀里的太子妃靠着殿下,睡得安稳,彩云也就放心了,希望太子妃明早起来还能这么安稳。 长乐殿 宋宗其将林昭昭放下,掖好被褥,预备离开,转身之际,衣袖被人牵住。 “别走。”昭昭小声喃喃。 宋宗其顺势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平她蹙着的眉头,眼底是无尽的温柔。 “不走,好好睡。” 可林昭昭一身反骨,她突然睁开双眼,杏眼圆睁,一脸单纯无辜地说:“我还想吃月饼。” 宋宗其忍俊不禁,附身凑近,手抚过她的发丝,抿唇一笑:“不能后悔。” 身下的人点点头,双手攀上他的后颈,微微仰头迎上他的唇,只是轻啄一下,随即松开,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 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再没动静。 果然没心没肺,宋宗其无奈摇摇头,虽然很想让她起来,但最终还是舍不得打扰熟睡的她。 “才过个生辰,就能这么高兴?” 他用宠溺的眼神望着熟睡的昭昭,拿出藏了很久的一对玉佩,这是先太子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巧夺天工般的雕琢,冰清玉洁样的剔透,见次玉佩如见太子殿下,可虽然贵重,但昭昭不见得会喜欢。 他把玉佩重新收回衣袖,这是他早早准备好的第八份生辰礼,人就在眼前,却送不出去只能藏在衣袖里。 莫明生出一种凄凉的感觉,宋宗其冷笑,嘲笑自己的怯懦。 ———— 烈日当空,彩云坐在廊下,手里的扇子不停的煽动,送来缕缕清风。 “小彩云。”何薇姐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她松了手中的扇子。 “吓死我了。”彩云拍拍胸脯顺气。 “怎么?不高兴啊!昨天明明还好好的。” “哪有,只是太子妃还没醒,彩云有些无聊了。” 只听薇姐姐噗嗤笑出声,顺手捡起地上的扇子,学着那些贵女扇扇的姿态,别扭滑稽。 “你家太子妃恐怕要下午才能醒了,明明不能喝还逞强,这回总不能怪在我身上。” “薇姐姐还笑!”彩云正担心太子妃,怕她一睡不醒,可何薇姐竟然如此轻松。 “放心吧,小彩云,你们太子妃身体可好了,只是不能喝酒而已,昨日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 傻事?彩云想起昨夜的种种,瞬间脸红,低头不再说话。 见她这样,何薇笑得开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周衍之。 “何薇?” “干什么?”何薇收起笑容,把扇子递给彩云拍拍手起身。 “昨日见你面色不好,我带了些药材,调养气息的。” 何薇想起昨日,那个熟悉的身影,神色有些不自然,第一次没有收下周衍之的东西。 “我脸色很好,不需要这些东西。” “啊……好……好。”周衍之将提着东西的手放在身后,以为是自己的药材太廉价,何薇嫌弃不肯收。 “其实不必这样,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何薇第一次体谅别人,比装模作样还别扭,所以还是补了一句:“你总这样,别人都说我何薇欺负你。” “谁说?我……我去和他们理论。” “你怎么理论?”何薇牵起嘴角,本性暴露,“靠结巴吗?” “我……我……” “周指挥怎么结巴了?”在一旁看戏彩的云冒出来,疑惑问道。 “我……” 周衍之话没说完,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披散着发的太子妃立于门口,许是光线太过强烈,她皱眉,微眯着眼,瞧着热闹的三个人。 “什么时候了?” “回太子妃,已经中午了。”彩云拨开何薇与周衍之,来到林昭昭的身前。 竟然中午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稍稍缓解了脑袋里的疼痛,眼神清明起来。 “彩云煮了醒酒汤,太子妃快喝点。”林昭昭被她扶着,坐在凳子上,手托起额头,想要回想起昨夜的事,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彩云,昨日我……你笑什么?” 彩云憋笑的嘴都快抿成一条线了,还在努力的平静心情。 “太子妃忘了也好,不必记起这些小事。” “说不说?” 受到威胁,彩云只好拿来铜镜,放在太子妃的身前,让她自己瞧着。 在看见铜镜里的自己的那一刻,林昭昭的疑惑瞬间解开。 她缓缓伸手,触摸嘴角的伤口。 大月饼? 他怎么会出现,又恰好在她醉了的时候? 扶额的手往下,盖住眼睛,不忍直视,心如死灰。 猛地想起什么,她连忙看了一眼身上的衣物,与昨日比较,没有少任何衣裳,幸好幸好。 “害,太子妃别看了,殿下没在这过夜。”彩云遗憾,虽然知道太子妃在欺骗太子,但毕竟看着他们一路走过来心里总有遗憾。 “我有说什么吗?” 那可太多了,彩云心里想,但她知道太子妃不是在问这个。 “应该没有,太子离开的时候很平静。” “最好没有。” 林昭昭不愿去细想昨日发生的事,只希望那是一场噩梦。 41. 试探 “真好吃!” 桌上摆着的,彩云嘴里嚼着的,手里拿着的全都是月饼。 “全吃了,一个都不许留。” 林昭昭忿忿不平地注视着宋宗其送来的月饼,想一股脑全塞进彩云的手里嘴里,把它消灭干净。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林昭昭握紧拳头,羞愤交加。 “太子妃对彩云真好!” 彩云的腮帮子鼓鼓的,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痴痴地对林昭昭说。 “多吃点。” 林昭昭不假思索地又递了一个过去。 虽然这些月饼样式好看,闻着鲜甜,但林昭昭一个也不想尝。 …… “等等,太子妃的好意彩云心领了,但彩云实在是吃不下了。” 说着,她看了眼自己胀胀的肚子后,委屈地瞧着林昭昭。 “算了,那下去吧。” “太子妃一个也不吃吗?可美味了,彩云从来没有吃过这没好处的月,而且还是殿下送来的。” 后面的话彩云说得小心,害怕太子妃一点就着。 果然,太子妃微微仰首,眉眼里不悦显而易见,刚要说些什么,门就被打开了。 “太子殿下安!” 彩云连忙擦了擦嘴,恭敬行礼。 “先下去。”宋宗其目不斜视地走到桌前,看见桌上的一片狼藉,漠然对彩云吩咐道。 “不合胃口?” 屋里只剩两人,他悠悠开口。 林昭昭侧过身子,刻意不去看他,敷衍地回答:“怎么会?殿下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 “那怎么不尝尝?” 林昭昭知道他在明知故问,想看她笑话。 她扯起嘴角,极其勉强地笑了一声,转过身子,正对他,可眼神却不自觉落到他的嘴唇上。 愣神一会后迅速移开眼神,不自然地捻起一块月饼,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她将月饼嚼碎,咽下,然后扭头看着他的眼睛坦然地说:“尝过了。” 感觉到他的眼神在自己脸上游走,最后定到嘴唇上,让林昭昭十分不自在。 “殿……” 兀自伸来的手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那只手的大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像是藏着万般柔情。 宋宗其抬眼,回望愣住的林昭昭,眼角含笑说道:“还是这么不小心。” 说罢,他收回手,缓缓拿出来一对玉佩,白璧无瑕宛若万里无云的天际。 “拿好。” 他取出一块递给林昭昭,语气毋庸置疑。 “殿下何意?”她没有接过。 她记得,八年前的宋宗其就拥有这对玉佩,极为珍重,可谓寸步不离。 八年前的林昭昭没有收下,八年后的她也不会收下。 “祭祀需带着。” 林昭昭将信将疑,又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只好取走他手心里的玉佩,窜在手里,感受玉佩冰凉的触感。 目的达到,宋宗其嘴角微扬:“山上凉,多带些衣裳。” 宋宗其既加冠,要于莲花山祭祀,与天地对话,受命于天,以示天意所指。 宋宗其在大梁危难之际现身,扶正亦扶稳岌岌可危的将倾大厦,在大梁百姓的眼里,他已经是天意的化身,是下凡的神仙。 所以这次祭祀备受人们重视,当然除了林昭昭。 “这件怎么样?还是……这件?” 明日就要出发,可太子妃今夜才允许彩云收拾东西,害的她忙得团团转。 林昭昭坐在一旁,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瞧着彩云忙活。 “随便收拾收拾就好,不必麻烦。” “那可不行,太子妃不知道,这次祭祀多么重要,全城的……不全大梁的人都在期待着殿下承天意,让老百姓们过上好日子。” 林昭昭嗤笑一声,平静淡然地说:“事在人为,与天意有何干系,不过是骗人的把戏,那些住持说不定已经被收买了,专挑好听的说。” 彩云闻言一惊,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近林昭昭,贴在她的耳边说:“太子妃千万别在外面说这些话。” “这次祭祀可是咱们太子妃风光的好时候,您千万别尽想些大逆不道的,要好好把握机会。” “把握什么机会?迟早要走的,还不如清静清静。” 说着,林昭昭拿起雕刻着龙凤,注脚有他名字的玉佩,仔细观赏起来,做工精细,可谓巧夺天工,是上等的好东西。 只可惜不是她的,要不然可以拿来换好多银子,足够给阿姊彩云买好看衣裳,给师父买上好的酒,还有给师兄师姐买上等的剑。 “时辰不早了,我自己收拾,你睡去吧。” “还是别了,让彩云来收拾吧。”因为彩云知道让太子妃收拾的结果,就是一团杂七杂八的包裹。 ———— 桃花凋敝,芙蓉盛放,再来莲花山寺,这里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祭祀第二日才举行,林昭昭她们就歇在寺里的寮房,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整洁。 “林良娣呢?安顿好了吗?”林昭昭询问跟在后面的小厮,他负责安顿看护东宫的女眷们。 “回太子妃,都安顿好了,只是林良娣身子不佳,就没跟着出来。” 萧皇后下命,让大家都别在房里闲着,出来走走,饮茶赏莲。 “不出来也好,省的烦心。” 被迫面对一群叽叽喳喳的莺莺燕燕,阿姊和她都不会舒心。 “哟,太子妃来了。” 独属于宋莲瑶的,尖锐的嗓音响起,周围的人都转头看向林昭昭。 果然,萧皇后不在,她们丝毫不在乎林昭昭,只有零星几个人畏畏缩缩地向她行礼。 林昭昭一一笑着回应,即使被冒犯也没有任何不满。 “九公主闲情雅致,这母鸡画得真好。”她一走入四角方亭,就看见桌子上的两幅画,一幅初夏芙蓉泣露,形意俱佳,一幅母鸡上树图,简单直白。 “这是鸟,鸟!什么母鸡!” “原来如此,本宫还想这母鸡怎么像只鸟一样。”林昭昭唇角扬起,但语气极其认真,众人听了,齐齐掩袖发笑。 宋莲瑶看着那些刚刚还在夸她画得好,现在却嘲笑她的人,气得涨红了脸,但她更烦林昭昭,三番五次羞辱她。 “笑什么!你又画得又有多好,敢嘲笑本公主。” “自然不如九公主。” 林昭昭将发绾到耳后,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急不缓地坐下品尝起来。 宋莲瑶就看不惯张婉这个样子,在云淡风轻中把人气得发狂,上次在宫里她还没来得及教训张婉,太子就来了,这次一定要出了这口气。 “你……” 还没来得及发作,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周燕玲突然拉着她,眼神示意她冷静。 被周姐姐用如此严肃的眼神看着,宋莲瑶立马泄了气,不甘的坐回去,瞥见桌前的画,迅速将它揉成一团,扔向一边。 “见过太子妃。”周燕玲恭敬地行礼,只是这礼稍晚了些。 林昭昭点头回应,周燕玲与九公主不同,难以把握,所以她不再多说,自顾自的喝茶,等到了时间,就马上拍拍屁股走人。 “好久未见,太子妃变了很多。” 周燕玲挂着招牌笑容,看起来十分的平易近人。 “周小姐说笑了,人总是要变的 。”林昭昭也笑着回答,心里却想:难道只有你会演戏吗? “是啊,性情和习惯甚至是所爱之人,都会改变,人啊,总是善变的。” “还是周小姐透彻。” “太子妃谬赞。” 一来一往,林昭昭能感受到周燕玲的试探,赤裸裸的,宛若利刃直指向她。 “那边的荷花好像看得更好,我们不如去那边看看?” 周燕玲移开打量林昭昭的眼神,瞥向不远处,笑语嫣然道。 宋莲瑶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看着她的周姐姐和可恶的张婉谈笑风生,她早就忍受不住了。 “太子妃意向如何?” “你们尽兴就好,不必在意本宫。” “太子妃在这,我们那敢怠慢,太子妃不如和我们一同前往,好好赏赏这难得一见的莲花池。” 林昭昭放下茶盏,看向满脸笑意的周燕玲,如此固执要她去,葫芦里不知卖了什么药。 “本宫可不能扫了大家兴,”林昭昭起身,“咱们走吧。” 林昭昭不知道周燕玲要做什么,但她十分好奇,不如同她会会,看看她是不是要耍老伎俩,想要淹死张婉。 荷花呈各种姿态,有的大大方方,亭亭净植于池中;也有的半开半收,藏在宽大荷叶后面,遮遮掩掩,欲说还休。 果真如柳青云所言,这莲花池到了夏天,比天上的瑶池还美。 林昭昭面朝池子,背后毫无防备的留给她们,只凭两只耳朵,细细察觉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不寻常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她,只要轻轻一推,她就能掉下去。 “扑通” “救我,救救我!” 挣扎的动作,求救的呼声,岸边手足失措的人群,还有立于池边,无动于衷的林昭昭。 林昭昭冷眼瞧着水里的婢女,一个从来没有过交集的人,却想要她林昭昭的命。 “愣着干什么,快快救人啊!” 九公主急了,看来那婢女是她的人。 “你……” 宋莲瑶本想扯开在岸边碍手碍脚的林昭昭,看看见她冷漠的眼神后,打了个冷战,硬是吞下要说的话,退到一旁,指挥小厮把她的婢女拉上来。 “太子妃!林良娣失足落水了,就在那边,快……快……” 七巧扯着嗓子,在热闹的人群外围呼喊,终于等到太子妃的回头。 42. 恐惧 来不及思索,林昭昭冲出人群,在所有人诧异多么目光下,一跃而下。 “阿姊,拉住我的手。”林昭昭想要靠近林冰玉,却不断被挣扎的阿姊甩开。 林冰玉沉下又浮起,池水灌进口鼻,窒息的感觉宛如丝线,将她紧紧裹住,恍惚之间,她听见有人在呼喊自己。 林冰玉努力抓住她的救命稻草,意识中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昭昭还等着她,她不能死。 感受到阿姊的紧攒,林昭昭马上单手向岸边游去,池水冰凉,加上拖着阿姊,水性极好的林昭昭也感到吃力。 林昭昭瘫坐在岸边,喘着粗气,纱衣外套被水沾湿,贴着肌肤,光洁的手臂若隐若现,湿透的发丝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可她丝毫不在意,不停拍打着阿姊的背,帮助呛水的林冰玉顺气。 阿姊终于缓过气,惨白着脸扭头瞧了一眼林昭昭,内疚自责溢于言表。 “不用担心。” 林昭昭强装正常,悄声安慰身旁的阿姊,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能抚慰林冰玉忐忑不安的心。 “先带林良娣回去,叫太医好好看看。” 林昭昭扶着阿姊,缓缓起身,又吩咐身旁的小厮。 七巧,阿姊的贴身丫鬟,顺势扶起阿姊,准备离去。 “七巧留下。” 七巧停住脚步,等着太子妃的吩咐,却被周小姐打断。 “太子妃,要不先去后院换身衣裳?”周燕玲观赏了整场戏后,才悠悠开口。 林昭昭看了眼周燕玲,又用余光瞟到一直处于人后的崔翠儿,冷笑一声。 “先等……” “太子殿下到!” 林昭昭愕然,说时迟那时快,宋宗其已经出现在她身前,头发有些乱,脸颊微红,看来是跑着过来的。 他眉头紧锁,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将她打量个遍后,才慢慢放下心来。 接过周衍之递来的披风,细心为她系上后,旁若无人地将林昭昭拥进怀里,久久不曾言语,周围瞬时陷入了沉寂。 “怎么又来?” 宋莲瑶嫌恶地转过身,努力让自己不去回想皇宫那夜,她目睹张婉和太子殿下的郎情妾意的那夜。 她注意到人群的最后头,一个表情和她一样狰狞的女子,攥着衣袖,死死盯着张婉,看来又是一个为太子而伤情的可怜女子。 “臣妾没事,殿下可否先松手?” 林昭昭从宋宗其的怀里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说。 可宋宗其还是既不回答,也不松手,就这样默默看着她,眼底藏着林昭昭看不懂的情绪。 终于,宋宗其不再箍着她,而是握住她的手腕,想要带她离开。 “等等!” 林昭昭喊住他,又将手抽出,指了指一旁的七巧。 “你过来,本宫有话要问。” 七巧俯首跪下:“太子妃尽管问,奴婢知无不答。” “究竟怎么回事?” 阿姊怎么会突然落水,又怎么会没有一个人相助,只有求到她这,才敢动手。 “回太子妃,奴婢本来陪着林良娣在池边走,中途被……被人喊走,等奴婢再回来,林良娣就已经落水了,奴婢不会水,只好喊人,可他们都说林良娣得了痨病……会传染,不敢冒险,奴婢无奈只好向您求助。” “谁喊的你?” “是翠儿姐命人让奴婢去去莲子。” 林昭昭目光上移,对上人群外的崔翠儿,她面色如常,不疾不徐地拨开人群,来到林昭昭的面前。 “翠儿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 此时的崔翠儿完全不在乎太子妃,毕竟她和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的心全在太子殿下身上,能如此靠近他,崔翠儿如做梦一般。 “崔翠儿,你可知罪?” 崔翠儿回过神,诧异地抬头,充满疑惑地望向林昭昭,难道她看见了什么? “奴婢不知。” 她是推了一把林冰玉,但当时没有人在场,谁也不知道,只要自己不承认,就没人能治她的罪。 “不知?” 太子妃的若有似无的试探,崔翠儿愈发煎熬,也没了原先的坚定,不安地道:“还请太子妃明示。” “东宫不养闲人,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太子妃语气平平,即使一身狼狈,逼人的气势却一点不减。 “还请……太子妃明示。” 崔翠儿硬着头皮,继续装傻。 主仆对峙,使气氛越来越焦灼,没有人敢冒然离开,只能兀自站在一旁,等待太子或者太子妃的发话。 “太子妃,不如先换去衣裳,再来审问。”周燕玲打破沉默,她习惯掌控全场。 “周小姐,这儿怕是轮不到你说话。” 林昭昭冷漠的话像打了周燕玲一个巴掌,火辣辣的,周燕玲霎时没反应过来,周围响起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得意什么!”宋莲瑶扯了扯周燕玲的衣裳,小声嘟囔道。 周燕玲勉强支撑着自己的体面,扯出一抹笑容:“请太子殿下恕罪,是燕玲唐突了。” 她刻意越过林昭昭,只向宋宗其请罪,可是往常和蔼的太子哥哥没有接她的话,而是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太子妃。 周遭再次陷入僵局,只听太子妃再次开口:“翠儿,你做了什么,自己应该知道。” “奴婢……冤……枉。” 崔翠儿的心里防线被一点点被突破,在太子妃的威压下,□□地暴露在青天白日里。 她冷汗直冒,挺直的背弯曲下来,低着头,就像被当众凌迟。 林昭昭却没有当众戳穿她,而是提步向前,在崔翠儿身前慢慢蹲下,靠近她的耳畔,悄声说:“翠儿,做人不能太心急,要知道谁才是东宫的主人,下次做什么记得提前告诉本宫。” 林昭昭拍了几下崔翠儿的肩膀,起身:“侍奉主子不周,让林良娣险些遇害,崔翠儿你知不知罪?” “奴婢知错。” 崔翠儿没了刚才的惶恐,而是顺着太子妃的台阶而下。 “不如打二十大板,罚两个月的月钱,翠儿意向如何。” 崔翠儿咬咬牙,点头应下,至少不会在殿下前被拆穿,让殿下对她失望,二十大板又如何。她只后悔自己低估了太子妃,虽然她们在一条船上,但相互较劲依旧存在,太子妃不能容忍她崔翠儿触犯自己权威,所以才会救林冰玉,怪罪自己的擅自主张。 “好了吗?” 身后的宋宗其突然询问,林昭昭回头不解的问:“殿下说什么?” 宋宗其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拉起林昭昭的手,五指相扣,穿过层层的人群离开。 “殿下慢点。” 宋宗其走得极快,彩云和周衍之都没能跟上。 脚尖碰上个石子,她打了个趔趄,撞在宋宗其的后背。 他顺势停下,转身。 天色渐暗,晚间不似白日的炎热,吹来的风竟有些凉,加上她的衣裳湿透,林昭昭不由自主的冷颤。 “殿下这是怎么了?” 林昭昭用双手摩挲肩膀,不耐烦的问。 “殿下?” 林昭昭见他不说话,微微抬头,茫然地看着他,只见他双眉紧拧,思绪繁复,眼尾竟然有些泛红。 “殿……” 宋宗其忽然俯身,单手托住林昭昭的后脑,吻住她的唇,粗鲁蛮横,贪婪地掠夺她的气息。 林昭昭脑袋一片空白,唇齿相交的感受从没有这么清晰过,她想要反抗,却被箍得更紧。 “我好怕,真的好怕。” 喘息之际,林昭昭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带着莫明的急切,微热的呼吸虽然落在她的脸颊上,但却颤动着她的心。 许久之后,她的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宛若篝火,驱散了晚风的冷冽。 “殿下怕什么?” 林昭昭犹豫很久才缓缓说出口,即使她知道答案可能不是她想要的。 …… “殿下还是别说了,万一说出来就成真了呢?您可千万别咒我。”她强颜欢笑道。 林昭昭依然选择放弃,她知道,其实无所谓答案,因为结局已经定了。 “结束了吗?” “不知道。” “好像没动静了,周指挥要不看看。” “还是彩云姑娘看看吧!” 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彩云和周衍之背对着他们的主子,不知道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但谁也不敢回头。 “那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回头。” 周衍之点头。 “一……” 无需回头,因为殿下已经横抱起太子妃,越过他俩离开。 彩云和周衍之尴尬对视一眼,万千言语尽在不言中。 ———— “都准备好了吗?” “自然,这次我们绝不失手。” 莲花山的密林里,为首的黑衣人颔首,握在他手里的剑寒光闪烁,与清冷月光交相呼应。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成败在此一举。” 为了请这些江湖的死士,萧钧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却仍然没能杀了宋宗其。 可是,他这当然不是他唯一的机会。 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从柳青云那拿来的断魂散,粉末状,无色无味亦无解药,日夜服用,只需一月,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除了桃花宗的知情人,没人能查出什么来。 43. 火光 夜里寂静,林冰玉裹着厚厚的被褥,以驱走落水带来的寒冷。 就算她已经病入膏肓,崔翠儿还是不愿意放过她,想让她死得早些。 可林冰玉实在不明白,她与崔翠儿无怨无仇,崔翠儿为何要针对她,甚至想置她于死地。 战乱以来,家破人亡的林冰玉体会到了这世间的许多恶,对人性早就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她只在乎自己的妹妹,只想要和妹妹重新过上安稳的生活,仅此而已。 可是天不随人愿,不论她,就连她的妹妹也太苦了,八岁没了爹娘,被迫与阿姊分开,还不慎沦为乞丐,好不容易遇到好心人收养,终于能过上好的生活的时候,又因为她林冰玉,困于东宫,参与赵括的阴谋。 林冰玉想她的一生或许早就结束在了十年前,她已经被埋在江南的沃土里,与爹娘生生世世的在一起,之后的她其实是一缕游魂,因着对妹妹的惦念,所以来到昭昭的身边,许自己一场圆满的幻梦。 林冰玉胡思乱想之际,不远处的窗户兀自打开了。 “是谁?”她虚弱的质问,没有半点气势。 “你只要知道我是赵将军派来的,其他的最好不要过问。” 屋里早就熄了灯,昏暗一片,林冰玉看不清男子的面容,只能从他的语气里得知,此人并不是赵括派来的与她接头的人。 “拿着。”黑衣人拿出一个瓶子,可想而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你们想做什么?” 林冰玉诧异,赵括竟然如此心机,想要毒杀太子殿下。 “一个月后,我来接你,至于是活人还是尸体,林良娣自己看着办吧。” 林冰玉颤抖着接过那瓶毒药,不是因为落水受了寒,而是出自内心的恐惧,他们想让她杀了太子,那个大梁百姓口中的救世主,天意之子。 “那赵将军还不如杀了我。” 林冰玉脱口而出,或许是大难不死带给她的勇气,她破天荒的开口质问。 黑衣人却冷笑一声:“林良娣还真把自己当太子宠妾了,竟如此维护那个恶人,要知道就算你没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林良娣或者李良娣,张良娣。” “所以这是你唯一的生的机会,千万要好好把握。” 林冰玉愈发抑制不住自己的抖动,眼角泛红,她就像一个物件一样,任人摆弄,用完了就会被人毫不犹豫地遗弃。 “药!我的药。”见那人要走,林冰玉连忙喊着他,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丢掉了自己尊严。 “没有。”黑衣人语气有些不自然。 “怎么会没有?”林冰玉将衣袖拉得更紧了些,心底的慌张蔓延。 “林良娣放心,只要起了效果,药自然会给你。”, 萧钧怎么会有林冰玉的药,他只知道林冰玉是赵括的细作,是一把用来杀了宋宗其的温柔刀,他也只想要借刀杀人。 与此同时。 “没有解药,怎么可能?” 林昭昭看了师姐送来的信后,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失去了活力。 风吹金铎,鸟惊人静。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她又将手里信看了一遍,还是冰冷的一句话:蛊毒无解,只可暂缓。 铃声清脆,却激不起林昭昭内心的半点水花,她只觉这六月的晚风为什么会如此的凄凉,仿佛回到了八年前,宋宗其离开的那个夜晚,她在火光滔天中,失去所有的期望。 “走水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林昭昭回过神来,她所居住的寮房却真真切切地被火光团团包围住。 她眼睁睁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火舌迅猛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她想要逃出去,却怎么也冲不出这火堆积而成的墙。 是她的疏忽,竟然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动,尽管她捂住了口鼻,可呛人的浓烟依然在横冲直撞进她的鼻腔,烟熏得眼睛通红,但眼底的坚决却丝毫不减。 要出去,一定要出去,阿姊还在等着她,她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无解的毒,就算寻遍天涯海角,她总会找到的。 “殿下三思,火太急了,您去了也于事无补啊!” 周1拼命扯住殿下的胳膊,可殿下却像头疯牛一般,什么准备也不做想要径直冲进去。 “放开!孤说放开!” 宋宗其朝周1大吼一声,用力甩开他的束缚,使得他连连后退。 “殿下不可!” 周1的呼喊没有任何作用,宋宗其的一只脚已经踏入火海,他在漫天的火光里四下找寻林昭昭的身影,终于在一推被火烧焦的柱子中间,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林昭昭撑着最后一口气,即使跌倒在地,依然匍匐着缓缓前进。 眼前忽然洒下一片阴影,林昭昭抬头,透过浓烟,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个人影,出于求生的本能,林昭昭死死抓着他的衣角,艰难地说出口:“救我。” “别怕,我来了。” 那人将自己扶起,拥进怀里,用整个身躯替她抵挡火焰的侵蚀,凭一己之力,逃出了彻底沦为火海的寮房。 “是你?” 逃出生天的林昭昭恢复了些许的意识,马上认出将她拥住的人是谁,一种异样的感受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当初明明是你把我丢下的,为什么又要救我,林昭昭似乎忘却了她扮演的角色,全心全意做回她自己。 “殿下!您的肩膀!” 林昭昭顺着周1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被火灼烧过后,他狰狞丑陋的右肩,血的红烧焦的黑混合在一起,触目惊心。 “疼吗?” 宋宗其摇摇头,很是不在意自己的伤口,反而握住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那烧伤的伤疤上摩梭,低头轻声说:“一点也不疼。” “骗子。” 林昭昭从他的怀里脱身,神情严肃。 “不骗……” “小心!” 林昭昭推开宋宗其,朝他射来的箭落了空。 “有刺客!快护住太子、太子妃。”周1反应过来,及时传唤周围的侍卫,可躲在暗处的刺客箭箭朝宋宗其而来,饶是武功再高强也躲不过如急雨般的箭,何况他还受了伤。 “快走。” 林昭昭牵起宋宗其的手,带着他躲开层层的箭雨,他们手无寸铁,只能不停的躲闪,逃得越来越远。 即使出了莲花寺,那群人依然穷追不舍,黑影如鬼魅一般在林间穿梭,行动敏捷,动手利落,一看就是江湖人士。 感受到身后之人移动得越来越慢,林昭昭狐疑地回头,望见他苍白的嘴唇和无神的双眼。 “你怎么?”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升起。 “无事。”见昭昭回头,宋宗其强忍不适,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骗子。”林昭昭已经瞥见他右肩的擦伤,是毒箭留下的痕迹。 他们躲在大石的后面,石头恰恰能够遮住他们的身形,但刺客们还在搜寻,待在这只能等死。 林昭昭拿出怀里的玉佩,不由分说的塞进他的手里,对上他疑惑的眼神说:“还给你,不是说它能保人平安吗?殿下拿好,臣妾可不想背负骂名。” 宋宗其想拒绝,但实在没了力气,仅靠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愿意。 “你……要干什么?” 惨白的唇轻启,无力的声音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十分违和。 “当然是让我们都活着。” 林昭昭将他周围的草拢紧,把他严严实实地遮掩在大石后,毅然起身。 “别去。” 这回换他扯住林昭昭的衣角了。 “放心,我有把握,会回来的,乖乖待着,别出声。” 黑影仍在搜寻,林昭昭绕到一个刺客的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了他的脖子,夺走他的刀。 那刺客的惊呼吸引了周遭的人,他们纷纷向林昭昭涌来,看清是个女子之后,又停下脚步,面露不屑之意,面面相觑之后,为首的刺客站出来,提刀直指林昭昭. “快把人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闻言,林昭昭稍稍瞪大眼睛,不是被他的话吓到,而是觉得此人的声音熟悉。 “动手吧,人我是不会交的。” 刺客头子眸色一沉,看了看两边,自己却退到后面。 只不过,林昭昭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弄清楚真相的机会,对付那些刺客的同时,她不断将刀刃对着那刺客头子,他只闪躲,从不攻击,但单单从闪躲的姿势看,林昭昭几乎可以确定她心里的猜想。 看出端倪的不只是林昭昭 ,还有萧钧。 张婉怎么会武功,招式还与小师妹如此相似,不,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本不想伤及无辜,纵火也只想借机引出宋宗其,得手之后便会救出张婉,并且许她自由,没想到宋宗其如此在意张婉,竟然义无反顾地前往救人,害得他们失了最佳的刺杀机会。而张婉也对宋宗其情根深种,就算是死也要护住他。 但他顾不得这些怪异,他要宋宗其偿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张姑娘,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萧钧终于执起他的剑,不再闪躲,直面林昭昭。 寡不敌众,真正打起来,林昭昭还是占了下风,虽然除掉了其他的刺客,只剩下萧钧,但她肩膀受了伤,身手也不似从前那般灵活,只堪堪接的了萧钧的几招后,仅靠刀支撑着,才不至于跪倒在地。 如果对手不是师兄,林昭昭不会手软,拼死也会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说不说?” 剑抵在她的脖子上,寒光逼人。 44. 呼唤 林昭昭垂着脑袋,想着如果自露身份,师兄是否会因此放过她,可她没有把握,丝毫没有,她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师兄。 “张小姐,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师……” 林昭昭看见萧钧突然倒地,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柳大哥?” “昭昭你没事吧?” 柳1拔出插入萧钧脖子的银针,着急忙慌地朝林昭昭走来。 “柳大哥怎么会在这?” “说来话长,昭昭先走,他昏不了多久。” “多谢柳大哥相助,只是我的事先莫与师兄说,拜托柳大哥了。” “那是自然,我不会告诉他的,你快走吧。” 林昭昭不再执着柳1怎么会出现在师兄的身边,转身就走,只留柳青云一个大男人手足无措地面对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人。 夜色昏暗,就连月亮也不知了踪影,林昭昭只能循着记忆里的路,返回去寻找宋宗其。 终于,她看见了那座大石,还有藏在草丛里的他。 “殿下?” 林昭昭轻轻摇晃他的肩膀,试图叫醒昏迷的宋宗其。 可任她怎么摇,宋宗其依旧不醒。 “宋宗其?”林昭昭想换一个称呼,或许就能叫醒他。 仍然毫无反应,林昭昭心慌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幸好还活着,于是她又换了一种称呼。 “宋之恒,醒醒,再不醒你就要死在这了。” 他身上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被箭擦伤的地方变得越来越黑,回想起自己的肩膀还有师姐的手掌,毒性之大可想而知。 而且她再没多余的力气去驮起他,穿过层层密林,爬回莲花寺。 所幸,宋宗其的眉头轻微动了一下,林昭昭顿生希望,只是这点点的希望很快就破裂了,宋宗其纹丝不动。 “醒醒,不要睡了。” 她半蹲下身子,将宋宗其的上半身扶起,扛在自己的肩上,双腿颤抖着起来,即使行走起来艰难万分,也时不时回头轻声呼唤他。 “宋之恒撑住,千万别睡……” 林昭昭手脚发软,背上的伤口才痊愈,却又背上如此沉重的负担,额上不断冒着冷汗,林昭昭如坠冰窟,全身发凉。 “太子妃怎么知道孤的字?” “终于醒了。”林昭昭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没死。 “放我下来吧。” 林昭昭二话不说停下脚步,迅速将他放下后长出一口气。 “太子妃怎么知道孤的字。”他又重复了一遍,有气无力但还是尽力扯出一抹笑容。 “萧皇后告诉臣妾的,殿下是在怀疑什么?” “没有,只是觉得这三个字从太子妃的嘴里说出来,有些熟悉罢了。” “殿下还有力气说这些,不如早些回去养伤。”林昭昭朝宋宗其伸出手,她淡粉色的袖角和裙角都被鲜血染红,眸光狠厉,如同黑夜里伺机而动的野兽。 可宋宗其望着她的眼,不假思索地将伸来的手握住,两双冰冷的手中间隔着一块温热的玉佩。 “拿好,别再丢了。” “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林昭昭收回手,玉佩掉落再枯叶上的那一瞬,宋宗其的心似乎也跟随着它掩埋在堆积的落里。 他身子一歪,单手撑在地上,眉头紧皱成一团。 “殿下?”林昭昭连忙弯下腰去查看宋宗其的情况。 他似乎疼到不能呼吸,却仍然努力伸手去够一旁的玉佩。 “你的伤不能再耽误了,臣妾扶您回去。” “收好。” 握着玉佩的手青筋暴起,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林昭昭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从前的他可没有这么的倔强。 “走吧。”林昭昭收下玉佩,握着他的手腕横跨过肩膀,拄着捡来的树枝,相互搀扶往下走去。 “那些人是冲着孤来的。” “我知道。” “火也是那些人放的。” “我知道。” “那些人都死了。” “我知……”林昭昭噤声,“应该是的。” 宋宗其勾起唇角,不动神色地笑了一声,靠在林昭昭的肩上稍稍侧头就能看见她的面容。 “殿下还有心思笑。” 虽然林昭昭没有回头,却也能灵敏的察觉到他的神情。 “太子妃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好吗?像一对寻常夫妇。” “殿下真爱玩笑。” 彼此欺骗的寻常夫妇,在夜里被刺客追杀,一个差点被火烧死,一个差点被箭射死,林昭昭未曾想宋宗其心里的寻常夫妇是这样的。 “不是玩笑。” “殿下与其说这些,还不如仔细想想究竟是谁三番五次地想要刺杀您。” “想杀孤的人太多了,要是全仔细想想,孤恐怕撑不到明天。” 林昭昭有些惊愕,他不是所有人口中的谦谦君子,圣神不可亵渎的天之骄子吗? “殿下又在说笑。” “无论孤说什么,太子妃总是不信的。”他自嘲说道。 林昭昭不再作声,以防毫无力气的他掉下去,她拢紧宋宗其的腰,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咯吱作响,风在林间穿梭,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忽视身上的剧痛,宋宗其只希望时间慢些,慢些天亮,慢些离开。 —— “看清楚了吗?” “自然,奴婢做了太子妃八年的乳母,绝对不会错,而且奴婢看的真真切切,太子妃的肩头少了一颗痣。” “我说怎么性情大变,原来根本不是一个人。” 梳篦一下又一下划过周燕玲的乌黑长发,不加任何的发饰仍然显得她婉约清丽,如果不去看那双透着阴冷的眼。 “李妈辛苦,赌坊的事一定会有办法的。” 面对梳妆镜的周燕玲转过身,两眼弯弯,将眼里的狠绝掩住。 “多谢周小姐,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奴婢感恩不尽。” “先下去吧,不过……李妈要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收回笑容,轻抬眼眸,冷眼瞧着李妈那张肥肉堆积的脸。 “那是自然,自然。”李妈谄媚一笑,脸上的肉全挤在一起。 真是热闹的一天啊,李妈退下,周燕玲捻起自己的一撮发,在手里来回摩梭。 “小姐。” “他们回来了?” “是。” 她将手中的发向后一甩,冷哼一声:“命还真大,怎么也死不了啊。” 不过也好,她周燕玲也要让宋宗其尝尝,被人戏弄的滋味。 枕边相依的人原来一直带着面具,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欺骗,自以为是的太子殿下啊,她多想看看那副虚假的面孔面露狰狞。 “哥哥不要着急,报应总会来的,我们只要慢慢等着,等着。” 周燕玲将绣着兰花样式的手帕铺平,手指轻轻抚在上面,似乎还有哥哥掌心的温度,还有哥哥璀璨的笑容。 “周姐姐!” 宋莲瑶夺门而入,发髻凌乱,呼吸急促,却在门口愣住,惊讶于眼前如此从容的周燕玲。 “九公主?” “周……周姐姐,殿下回来了,受了伤,我想去看看,你呢?” “受了伤?”周燕玲故作惊讶,慌张地收起手帕。 宋莲瑶瞥见那副手帕,错愕一会,随即缓缓点头。 “九公主稍等片刻,容我收拾一下。” “周姐姐……” 看着周姐姐泛红的眼,宋莲瑶犹豫地开口:“周姐姐先歇息,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周燕玲看了眼宋莲瑶,又看看自己的衣裳,叹息一声:“确实不方便,那就有劳九公主代我问候了。” “周姐姐放心。” 周燕玲目送宋莲瑶出去,心里却嘲讽地想着:真是可笑啊,天真的宋莲瑶,只有他不好,我才能放心。 怪只怪萧钧太无用,三番五次的刺杀,一次都没能成功。 —— 林昭昭一觉醒来就看见两张大脸在自己的上方,吓得她差点翻白眼再次晕过去。 “太子妃你终于醒了,吓死彩云了。” “昭昭可否有哪里不舒服?” 林昭昭只记得她昏过去的前一秒,有许多持着火把的人朝他靠近,终于有人找到他们了。 “就是太过劳累,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 林冰玉悬着的心放下,取来一旁的汤药,发现已经凉了。 “我去热热,太子妃稍等。” 彩云从林冰玉的手中接过药碗,行礼后退了出去。 “太子怎么?他伤得比我重。” 阿姊欲言又止,眼神躲闪,迟迟不肯开口。 “阿姊说吧,无需顾及。” “殿下还没醒,听太医说毒性很深,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不过幸好无性命之忧。” 林冰玉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师兄为何痛下如此杀手,他和宋宗其究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不过当务之急不是这些。 “就这些?”林昭昭反问。 “嗯……” “阿姊,你要相信昭昭。” 林冰玉闻言抬头,眼含泪水,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后才开口:“他们要我在殿下身上下毒。” 说着,她拿出一个瓷瓶,是昨夜那黑衣人给他的。 林昭昭接过,打开瓶塞,倒出一点瓶里的白色粉末在手里,凑近嗅了嗅。 “昭昭小心,它……有毒。” 林冰玉觉得妹妹实在太虎了,什么都敢用鼻子闻。 桃花宗的毒? 她回想起昨夜的柳青云和萧钧,难道师兄和赵括也有牵扯? 林昭昭仿佛陷入了迷雾中,寻不到一条清明的路,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前进。 45. 过来 窗外风声作响,大部份的人都去照看昏迷不醒的宋宗其,所以林昭昭这里显得无比清净。 彩云煮药去了,需花点时间,屋里只剩下林昭昭和阿姊二人。 “我要怎么办,我不想伤害别人,但……昭昭,我该怎么办?” 林冰玉瘫坐在林昭昭的床边,双手捂住眼睛,低声抽噎,羸弱的身体不停抖动,直到一只轻柔的手抚上她的背,她才止住颤抖。 “别怕阿姊,有昭昭在,我们都不会死。” 林冰玉抬头转身抱住林昭昭,靠在她的肩头,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阿姊,照他们说的做。” “可是……殿下怎么办?” “人各有命,即使阿姊不做,以后还会有人来做,他逃不开的……还不如成全我们的一线生机。”林昭昭平静地说出口,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在阿姊和宋宗其之间,她的选择永远是前者,就像宋宗其面对权势和女人,他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林冰玉觉得眼前的妹妹有些陌生,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血,即使面对与她朝夕相伴的太子殿下,也能够如此决绝的下杀手。 “殿下救过昭昭,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忘恩负义了? “我也救过他,我们已经两清了,无所谓忘恩负义。” 林冰玉看妹妹如此坚定,脑中的那些纷纷扰扰和犹犹豫豫统统散去,她用力点点头说:“阿姊听昭昭的。” 继续装病,最后香消玉殒,让林冰玉这个人彻底的消失。 —— 因着宋宗其的伤,祭典延期,乌泱泱的人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下山的时候,下了些雨,车轱辘滚过泥泞的山路,溅起的水花弄脏了路上的行人。 林昭昭靠着车壁,坐得端正,目视前方,虽然眼前只是另一面车壁。 “过来。” 宋宗其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有些虚弱。 林昭昭只偏头看了一眼他,然后缓缓回头,岿然不动。 “嘶……” “殿下,就没点新招吗?” 林昭昭直视前方,淡然反问。 良久,他都没有再出声,林昭昭狐疑地回望,只见他看似痛苦的垂着脑袋。 林昭昭蹙眉,她移到宋宗其的身边,询问:“殿下怎么了?” 还是不说话,林昭昭看着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落下,消失在马车的缝隙里。 “殿下先忍忍,臣妾去喊太医。” “别走……” 袖子被他扯住,林昭昭深吸一口气,坐到他的身旁。 “难道臣妾坐在这,殿下就能好些?” 宋宗其直起身子,没有血色的唇勾却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像夜里的月牙儿。 “嗯。”他点头。 “没想到臣妾还有这种作用。”林昭昭撇撇嘴,自嘲道。 “孤一定会找到纵火之人。” “殿下还是安心养伤,莫要太过操劳。” 她需比宋宗其先一步找到师兄,弄清楚怎么回事后,再做定夺。 “太子妃是在关心孤?” “殿下这话说的,臣妾每时每刻都在关心殿下的安危啊!” 林昭昭咬牙切齿地说出每时每刻四个字,显得无比的情真意切。 他只是笑笑不说话,头一歪,靠在林昭昭的肩头,闭目养神。 林昭昭浑身僵硬,坐的笔直一动不动,只能看着眼前的门帘发呆。 ———— 周府。 周燕玲刚送走崔翠儿,回房的路上就听见父亲大声怒吼。 “没用的东西,叫你弟弟滚远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三番五次坏我的事。” “尚书息怒,是我管教不严。” 萧显跪在地上,周围全是碎瓷水渍。 “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周尚书一甩衣袖,捂住胸口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周尚书息怒,祭典只是推迟,我们还有机会。” “说得到简单,祭典之事那你知道要筹备多久吗?下一个祭典你知道还要等多久吗?蠢货。” 周尚书猛地回头,训斥间嘴唇和胡须都在颤抖。 “尚书说的是,在下愚钝。” “滚,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是。”萧显将脑袋埋得更低,蹑手蹑脚的出去,转身之际迎面碰上周燕玲。 “周小姐。” 萧显其实生得高大,但一直是俯首低眉的模样,他不敢正眼看周燕玲,这样到显得她很是高傲。 “萧大哥可安好?”周燕玲浅笑,好心询问。 “多谢小姐关心,在下无碍,只是坏了是被周大人教训是应该的。” “爹爹就是这个脾气,周大哥担待一二。” 周燕玲看出萧显并不想交谈,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都是如此冷漠不苟言笑,不愧是兄弟俩。 “萧大哥,萧钧怎么样了?” “太子那边还没有消息,钧儿应该是安全的。” 周燕玲轻叹一声:“那就好,萧大哥以后行事还需小心。” 萧显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却再冷笑,想:一家人都是演戏的好胚子。 不论老小,装的都是一副崇德向善模样,心里不知道有多阴暗,宋宗其不是要复仇吗?怎不不来算周家的账,最狡猾的老狐狸还在人世间招摇,就算宋宗其他们这些跑腿的赶尽杀绝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会栽在老狐狸的手里。 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德高望重的周老太傅加上能与神明对话的方丈,随便说些什么,百姓都会深信不疑,一旦将宋宗其做的那些惨无人道的事公诸与众,百姓还会尊崇他们的太子吗? 他萧显要一层层撕下宋宗其虚伪的皮囊,拿他的骨血祭奠萧家上上下下的人。 与此同时。 街道热闹,人来人往,路过药房的李寡妇无奈的摇摇头,小声嘟囔:好好的药坊怎么关门了,害的她要抓什么要还得跑两条街。 忽然,紧闭的房门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响声,李寡妇吓得一跳,立马拔腿,嘴里直道:不好了,大白天闹鬼了,晦气! “师兄,师兄冷静,先别动手啊,听我好好说。” 柳青云躲在书柜的后面,弓着腰,拿起花瓶挡在自己的身前。 他为了防止萧钧对昭昭穷追不舍,弄昏他后又加了一副猛药,整整过了三天,他才醒来。 可看着萧钧这副要杀人的模样,柳青云恨不得再下猛点。 “为什么?你要帮太子。”萧钧刚醒,三天里只喝了点水,眼下嘴唇发白,甚是虚弱。 “我才不是帮那个恶霸,我只是不想看花季少女命丧你手。” 柳青云听说太子和太子妃要上山祭祀,便想着前去看看昭昭的安危,竟然碰见了萧钧,还鬼鬼祟祟的,想到自己给萧钧的断魂散,心里不安,于是就一路跟着一身黑衣的萧钧。 没想到竟然让他碰见萧钧和昭昭相残的一幕。 “多管闲事。” 萧钧挥剑砍向案桌,应声两半的不只是桌子,还有地上碎了的花瓶。 柳青云吞了吞口水,又拿起另一个花瓶,往墙角躲去。 “你……”萧钧突然想到什么,他提剑朝墙角的柳青云走近。 “你要是杀了我,昭昭不会原谅你的!” “你和张婉有和干系?” 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柳青云一顿,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回答:“当然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让无辜的人受伤。” “那昭昭和张婉又有什么关系?”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有什么关系,萧钧你是不是傻了。” 柳青云说得急促,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萧钧不语只是继续拿着剑靠近。 “你……你怎么变得这么杀人不眨眼,要是昭昭知道了,她肯定很伤心……”柳青云已经习惯性地搬出林昭昭,就算她不可能在这里。 “说实话。” 剑就在柳青云的眼前,他吓得闭紧双眼,举起花瓶挡住脸,尽管浑身发抖却还在嘴硬:“不信算了。” 只听剑刃与瓷瓶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看着花瓶在他的手里裂开,柳青云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柳公子要是再多管闲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萧钧收回剑,转身离开,却在将要踏出房门的一瞬,停住脚步。 柳青云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心想:不是吧,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 “柳公子怕是还不清楚……” 萧钧没有回头,背对着柳青云说道。 “当初绑了你的人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可怜的花瓶再次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什么?” “我不知道柳公子和太子有什么仇,我只知道你救了那个要杀你的人。” 萧钧以为柳青云在为自己的愚蠢懊恼,其实不然,柳青云是在担心林昭昭,因为他已经把真相告诉了太子,为了活命,他实打实的出卖了林昭昭。 “完了!”柳青云的背顺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划下,双眼无神。 萧钧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可是听传闻所说还有上次亲眼所见,昭昭似乎没有被发现,为此他还松了一口气,究竟是为什么? 柳青云感觉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可无论如何,他总要亲自向昭昭说明,既是赔罪也是提醒。 柳青云深深地叹了口气,怪只怪自己没有武功,只能任人摆,害得昭昭陷入险境。 46. 烟花 晓晨朝露,梦歇人醒。 “醒了?” 林昭昭睡眼惺忪,揉了揉眼,双手向后撑着床板,抬眼看着梳妆镜前站立的宋宗其. 衣裳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一只手自然下垂,另一只手费力扯着衣裳,看起来极为艰难。 宋宗其面露尬色,缓缓背过身去,继续尝试单手穿衣,这回更加的小心翼翼。 受伤的肩膀实在难以动弹,尽管他已经足够小心,还是碰到了案几,发出声响,吵醒了昭昭。 “臣妾来吧。” 一双纤细的手臂从背后绕到他的胸前,脱下混乱的衣袍,放在她的手臂间。 温热的人儿就在他的身后,那么的近,她的一举一动全在牵动着他的心,此刻的他像是忘记了呼吸,那双手只是短暂地停留在他的躯体上,但留下的余温久久不能散去,像一股暖流汇入他的心里。 林昭昭打着哈欠,移到宋宗其的身前,可他却宛若石像一般岿然不动。 “张开手。” 林昭昭不耐地说。 而宋宗其好像陷入沉思,良久才回过神,听话地张开手臂。 “太子妃是第一次为别人更衣吗?” 正在为宋宗其系腰带的林昭昭抬头,有些茫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总问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自然,原先殿下起得早,臣妾就算想也没办法,所以这是第一次。” “孤该晚起些的。”宋宗其抑制不住的勾了勾唇角。 林昭昭无言以对,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处,大功告成。 “都好了,祝殿下一路顺风。” “想去看灯会吗?” 灯会?脑海深处的那些尘封记忆再次浮现,林昭昭顿时有些无措。 “殿下日理万机,有身负重伤,还是莫要操劳。” 林昭昭客气的拒绝。 “陛下体谅孤,许孤好好修养,不忙。” “灯会嘈杂,对殿下的伤不好。” “太医说了,出去走走有利养伤。” 反正争也争不过他,再多说也是浪费口舌。 林昭昭扯出一抹极其无奈的笑,杏眼弯弯,故作欢喜地说:“既然对殿下好,臣妾自然乐意奉陪。” “那就今夜,孤来接太子妃。” 林昭昭挂着笑,点点头,看着温顺乖巧极了。 “殿下启程吧。”林昭昭一心想赶他走,可宋宗其没有一点要动身的意图。 “殿下,要迟了?” 林昭昭耐着性子规劝。 “殿下?” 宋宗其非但没离开,还不断朝林昭昭走来,不知意图。 “殿下这是做什么?” 他进一步,林昭昭就退一步,到最后无路可退,靠着门,手抓紧衣袖,用充满疑问地眼睛望着他。 只听宋宗其叹息一声,不再向前,甚至退后几步,欲言又止的模样。 “等我回来。”他凝望着林昭昭的眼,留下最后一句话后离开。 林昭昭背靠房门,身子缓缓下滑最后跌坐在地,回忆还是如潮水般涌来—— “没想到我还能见到这么热闹的灯会,真好看啊!” 形色各异的灯笼,还有天际璀璨的烟花,无数的色彩在小昭昭的眼里迸发,美景应接不暇,她左观右赏,脑袋都被晃晕了。 虽然衣裳褴褛的她与街上所有的事物都格格不入,但欢喜雀跃的心是相同的,小昭昭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和阿姊还有爹娘在一起的欢乐时光。 “着不算什么,要是你见了京城的灯会,就不觉这里的热闹了。” 或许是受到灯会气氛的感染,宋之恒的话也变多了。 “是吗?那我以后要亲自去看看。” 宋之恒点头,轻轻咳了一声,原本坚定的眼神突然飘忽。 “我可以……带你去。” 或许是周围太过吵杂,女孩回头:“什么?” “没……没什么。” 没听见就没听见,他不可能再说一遍。 女孩灿然一笑,扭过头去继续欣赏街景。 “太子妃?” 门后的彩云轻声朝里呼唤,将林昭昭从回忆的泥塘里拉回来。 林昭昭回过神,扶着门柱,起身站稳身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将门打开。 “太子妃这是?” 彩云看着太子妃泛红的眼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因此揪心。 “好困。”彩云见太子妃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那彩云就不打扰太子妃,您快去睡吧。” 原来是没睡醒,彩云的心一下就轻松了,蹦蹦跳跳地推搡着太子妃进屋,顺便将门关上,长乐殿又陷入了沉寂。 回忆里的男孩不知道,小女孩其实听见了那句话,她只是想故意逗弄逗弄男孩。 她不仅听到了,还记了很久很久。 —— 又回到平静的生活,林昭昭最喜欢的就是坐在在梧桐树下石椅下,感受着时光的悄然流逝。 “信?” 林昭昭接过师姐手里的信,细细打量,犹疑不定。 “是啊,一个小儿送到门口,说要交给太子妃,我恰巧路过便接了过来。” “难道是来找张婉的?” 何薇耸肩摆手:“我觉得也是,要是来找昭昭,这么明目张胆地送信,也不怕被发现,愚蠢。” 但愿不是什么坏事,林昭昭拆开信封,小心地将信展开,却发现信里审美字也没有,只画了一朵将要枯萎的牡丹,最不寻常的是牡丹叶片上有怪异的白点。 “真丑。” 何薇撇撇嘴,发自肺腑地吐槽。 “可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师姐的询问,林昭昭没有作声,而是将信纸折起,放回信封收进怀里。 是柳青云,只有他知道毒牡丹的事,可他突然送信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小师妹?” “小孩子捣乱罢了,师姐不必担心。” 柳青云和萧钧都与刺杀宋宗其有关,这就不是简简单单能脱身的,她不能让师姐也起牵扯进来,所以只好先将师姐糊弄过去。 何薇深信不疑的点头,将手里的酒一饮而下后起身,伸伸懒腰,负手绕着院里的梧桐树转圈圈。 看着师姐怪异的举动,林昭昭嘴角弯弯,询问:“师姐有心事?” 何薇立马停住脚步,左右观察了一下,然后鬼鬼祟祟地坐到林昭昭的身边。 “我觉得周衍之有些奇怪。” 林昭昭笑而不语,只是温柔地看着师姐。 “你说,他送我这个干嘛?又值不了多少起钱。” 师姐从怀里拿出木头簪子,既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也不是什么巧夺天工之物。 “他还问我要不要去看灯会,啧,好怪异!” “师姐答应了吗?” “我自然是说,太子妃去我就去,所以小师妹去吗?” 林昭昭一边颔首一边缓声说到:“师兄虽然也好,但终究是……师姐不如看看身边的人” “昭昭你胡说什么呢?”何薇将木簪子重重地拍在石桌上,站起身像炸了毛的狮子。 “好好,我不说了。” 林昭昭噤声,端坐身子,继续看自己的书简。 心思细腻的林昭昭早就看出了师姐的情愫,那种藏在剑刃后的偷偷注视,煮在粥里的独特口味,隐匿在深夜的枯坐等候。 “我……我怎么会喜欢萧钧这种木头,不可能的!” “绝不可能!” 何薇说完,愤然转身离去,以掩饰自己羞赧的神情。 林昭昭放下书简,眼睛稍稍右瞟,木头簪子孤零零的,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拾起簪子,从粗糙的做工就可以看出,周衍之花了不少功夫亲手才将它做出来,可惜周衍之送错了人,就像宋宗其的玉佩,交到了错误发人选上。 夜幕降临,京城却一如白昼。 “跟紧我。” 手被你牵得这么紧,还会走丢吗? 林昭昭忍住自己的不适,吞下想说的话,立志做一个哑巴。 街上挂的,河面游的,还有天上飘的,都是灯笼,林昭昭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幻的世界,光亮充斥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黑暗无处遁寻,只能消失在天际。 “喜欢吗?” 宋宗其的一句话瞬间将林昭昭拉回现实,阴暗怎么会不存在呢?只是短暂的藏匿起来罢了。 “嗯。” 林昭昭漫不经心地回答。 “跟我来。” 抓着林昭昭的手忽然收紧,她被牵扯着,穿过人山人海。 灯笼里光似乎都被拉长,成了色彩斑斓的线,织就今夜多彩的幻梦。 他们登上了最高的楼,放眼远眺,一切景象作收眼底。 “等等。” 一双手附在了林昭昭的双眼上,将所有的色彩隔绝在外,眼前漆黑一片,耳边传来轻柔的声音。 一声巨响,他的手也随之松开,一簇簇的烟花在天际绽开,火树银花都失去了颜色。 宋宗其侧头看着一旁的昭昭,瞳孔被烟花点亮,万千颜色都被她的眼睛装下,让这双瞳显得不在那么疏远陌生。 再美的烟火也不过一瞬,最后只留一堆余灰和散落在空中残纸碎片。 烟花没了,光亮消散,林昭昭的眼也变得暗淡。 “没了……”林昭昭伸手接过远处飘来的烟花碎纸,喃喃道。 “还会有的,今后的年年岁岁,我们都来看。” 林昭昭扭头,烟花虽然停了,但她的心似乎还在跟随着烟花绽放的响声,剧烈地跳动着。 不会再有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赏灯会。 既然决心要走,那就不会再停留,林昭昭就像烟花一样,绚丽短暂地出现在他的人生中。 47. 崔翠儿 宛若一层浓厚的阴云笼罩在东宫的上方,太子病了,林良娣也病了。 七巧端着药走到床边,眉头紧锁,眼神阴郁。 “快喝。” 她不客气地将药递给林冰玉。 林冰玉虚弱地起身,颤颤巍巍从被窝里伸出双手,接过药碗。 “算了,还是我来喂你。” 林冰玉手还没接触到碗边,它就被七巧收回,握在掌心,汤勺在碗中搅拌,浓郁漆黑的汤药只需一看就知味道的苦涩。 但林冰玉沉默不语的喝完整整一碗,靠着床柱,微笑着对七巧说:“谢谢你,七巧。” “要是真想感谢我就赶快好起来。” 林冰玉笑着摇摇头:“好不起来了。” “胡说什么,你可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我……” “等我死了,七巧就自由了,不是吗?” 七巧不屑冷笑:“你太天真了,你要是死了,我就是另一个良娣的婢女,生生世世在这东宫里,除非周大人完成大业。” 林冰玉哑然,她早该知道自己不过是他们的一枚棋子,除去她还有千千万万枚棋子。 “别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林冰玉回过神,她颔首:“我怎么有资格怜悯你……” “所以我还是很满意你这个人的,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懂吗?” 七巧没等林冰玉回答,拿出一小瓷瓶放在桌子之上后,端着药碗转身离去。 林冰玉直直地看着窗外悬挂的一轮明月,月色清冷,洒下几缕清辉,孤零零地覆盖在庭院里。 掏出昭昭给她的假死药,两个药都有了,是时候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 “太医,林良娣的情况……” “太子妃恕罪,属下已经……尽力了。” 林昭昭站在床边,嘴里询问着太医,而眼睛一直放在床上还有微弱气息的林良娣上。 太医的话一出,众人皆屏息凝神。 七巧难以置信,她不是已经给了林冰玉蛊毒的药了吗?怎么还会如此? 有人,一定是有人故意害林冰玉。 七巧扑通跪倒在林昭昭的面前,扯住林昭昭的衣角,苦苦哀求:“求求太子妃,一定要救我们良娣,肯定是有人要害她。” 她的眼里盈满泪水,林昭昭也分不清这主仆情宜是真是假。 “本宫知道七巧救主心切,可凡是都要讲证据,你可有证据?” “一定是这样的,解药一定在那个人手上,求求太子妃,救救良娣。” 林昭昭看了一眼旁边的崔翠儿,只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冷漠淡然。 “七巧放心,本宫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林良娣一个公道。” 七巧仰头望着林昭昭,用力地点点头,然后爬向林冰玉的床边,靠在床沿小声抽噎。 “太子殿下到。” 宋宗其火急火燎地赶来,不是为了病入膏肓的林冰玉而是为了他的太子妃。 可他也是个病秧子。 宋宗其脸色惨白,时不时咳嗽着,走进热闹的寝殿。 看到面色如常的林昭昭后,神色也不再紧张,缓缓走到林昭昭的身边,轻声问:“太子妃可有碍?” 看着病恹恹的宋宗其,林昭昭心里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回道:“臣妾无碍,有碍的是林良娣,太医说林良娣……” 宋宗其闻言终于看了眼床上昏睡的林冰玉,眼神暗下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又回过头,低头看着他的太子妃,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殿下,救救良娣,有人要害她。” 但一个更有权势的人出现时,手足无措的人们会不自觉的转向,求助另一个人。 “切莫胡说。” 崔管家在一旁拉住七巧,劝告她不要胡作非为。 “七巧没有胡说,请太子殿下查明真相。” 七巧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凭着自己的直觉,想要救林冰玉。 “太医好好医治,至于谋害一事,就交由太子妃调查。” 林昭昭抬头,望向宋宗其的眼睛,越发看不懂他的神情,但至少交由她处理,假死的事也方便些。 “还请殿下三思!” 一直不吭声的崔翠儿忽然走到人前,端正地跪在宋宗其的前面。 众人皆疑惑,惊叹崔翠儿这个时候还敢出来抢风头。 “殿下,加害林良娣之人就是太子妃,是她一手策划毒害的林良娣。” 崔翠儿不顾干爹的阻拦,掷地有声地贼喊捉贼。 林昭昭没有惊讶而是笑着反问:“崔小总管可知道祸从口出?” 崔翠儿甚至连正眼也不去看林昭昭,自顾自地说道:“殿下可以让太医看看那盆花,土里有毒,而大家都知道这花是太子妃送给林良娣的,其心昭然若揭。” “那就让太医看看,土里究竟有没有毒?” 彩云不紧不慢地抱来窗边已经枯萎的花,置于桌上,供太医仔细检查。 “回太子,太子妃,此花无毒。” “不可能……” 崔翠儿很快意识到自己被太子妃摆了一道,信誓旦旦的模样迅速收起,身形佝偻,白发苍苍的干爹也跟着跪下。 他布满皱纹的额头不停的磕在地上,嘴里一直为崔翠儿求饶。 “是老奴教女无方,请太子,太子妃恕罪。” “崔总管请起,太子妃我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吗?” 林昭昭亲自扶起崔总管,脸上总是挂着笑,却让人不寒而栗。张婉或许大方,但她林昭昭是睚眦必报之人。 “本宫只是有一件小事不明白,还想请教一下崔小总管。” 林昭昭抱起那盆牡丹,径直走到崔翠儿的跟前。 “翠儿怎么知道花里可以□□?难道你以前做过这样的事?” 崔翠儿知道太子妃是在明知故问,她宛若坠入万丈寒冰,四肢变得僵硬,她所计划的一切在第一步就出了错。 “奴婢只是道听途说,请太子妃恕罪。” “本宫说过,祸从口出。”林昭昭直起身子,看向门口示意芳林进来。 “芳林见过太子,太子妃。” 崔翠儿看着她曾经的小跟班,前一秒还在甜甜地喊着翠儿姐,下一秒就站出来要告发她,崔翠儿心里咯噔一声,只觉不妙。 “芳林只管说,本宫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翠儿姐,不是崔翠儿,是她在林良娣的花里下毒,剩下的毒药就埋在她屋子里的石砖下。” 悄然无声,寝殿一下陷入了沉默。 崔翠儿彻底慌了,她跪着向前几步,伏在宋宗其的脚下,嘶喊着否认:“诬陷,都是芳林嫉妒我,是她的诬陷,殿下要相信我。” 宋宗其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崔翠儿,向后撤了几步,他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在好奇,昭昭这场自导自演的戏会怎么收场。 看着离她远去的,她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崔翠儿觉得一切都完了。 “奴婢没有诬陷,七巧姐姐是否还记得,东宫那场赏花宴后,崔翠儿是不是送了一盆牡丹给林良娣,而林良娣就是自那之后生了病,一直都没好。” 七巧愣了一会,豁然开朗:“没错,就是那盆花,自从被太子妃要走后,林良娣的病也好了起来,花就是崔翠儿送的,你这个毒妇,不仅想淹死我们良娣,还想毒死她。” 去崔翠儿屋子取东西的侍卫回来了,交给太医一验,真相已然浮现在众人眼前。 “回太子,太子妃,石砖下之物确是花中之毒。” “还有什么要说的,崔小总管?” “你,都是你,都是你设计害我。” 崔翠儿失去了理智,她已经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法,朝林昭昭伸着指头,眼神里都是怒气。 “殿下,殿下,翠儿是冤枉的,殿下要相信翠儿……” 崔翠儿想要再次抓住宋宗其的衣角,却被他的剑阻拦住,剑尖抵着她的额头,血珠一滴一滴的冒出来,滑过她狰狞的面孔。 “殿下,”崔翠儿仍然固执的抬头,剑逐渐划向她的眉心,“翠儿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啊!” 林昭昭悄然向一旁退了几步,仿佛这些是都与她无关。 “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昭昭出声打断这副感天动地的情景,平静如水。 虽然她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崔翠儿偿命,但她却选择把这把刀交到宋宗其的手上,让崔翠儿亲眼看着自己被宋宗其厌恶然后处死。 这就是崔翠儿害她阿姊的报应。 “孤说了,全权交由太子妃处理。” 宋宗其收回剑,冷漠地回答。 “不,不,不能这样,她也有罪,是她要害林良娣。” “本宫不知东宫的规矩,但本宫知道,一命偿一命,你最好祈求林良娣安然无恙,否则……” 崔翠儿猛然抬头,怒目圆睁,仿佛下一刻眼球就要挣脱眼眶的束缚,从里面逃出来。 “你想害我,休想!”崔翠儿啐了一口,“我要跟你鱼死网破!” “好啊,我到想看看,崔小总管要怎么跟我鱼死网破?” 林昭昭走近一步,弯下腰,几乎是贴着崔翠儿的耳朵,悄声说着。 “你!她根本就不是张婉,她是假的,假的!” 最后一个假的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在原地,除了林昭昭和宋宗其。 “你是疯了吗?还不请罪?”崔老总管老泪纵横,拉着崔翠儿不停的磕头求饶。 “我没罪,有罪的人是她,欺骗了所有人。” 崔翠儿还是有点聪明的,竟然能发现自己最大的秘密,林昭昭想着,稍稍扭头打量宋宗其的情态,只见他回望过来,眼眸深邃看不清,也读不懂他眼神的含义。 木头簪子 “崔翠儿胡言乱语,还不将她带下去。” 彩云生怕崔翠儿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替太子妃匆匆忙忙地吩咐侍卫,快把这祸害带走。 “别碰我,你们不配,我是殿下亲自救回来的,是殿下亲自带回来的,你们休想对我无礼!” 崔翠儿尖着嗓子,手脚不停的晃荡,试图挣脱侍卫们的束缚,活像一个骂街的泼妇。 “快把她的嘴塞住,别叫她扰了林良娣的休息。” 终于,崔翠儿被带走了,寝殿回归了安静。 “殿下,太子妃,翠儿只是一时糊涂,她自小就是这个性子,求求殿下饶她一命,老奴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了,可怜可怜老奴吧。” 只有崔老总管还在为崔翠儿求情,周遭的下人皆在暗自嘲笑她。 “我看就是活该,仗着崔总管和与殿下在外的那些经历,自命不凡,没有小姐的命却一身的小姐毛病。” “就是说啊,还说太子待她会有所不同,最后不是和我们这些下人一样,犯了错就要罚。” 众人七嘴八舌地讲着,林昭昭却恍若无人的走了出去,连和宋宗其告辞都没有。 看出昭昭的不对劲,宋宗其拉住她:“去哪?” 林昭昭没有回头,只是抽出手,说:“臣妾累了,想先回去休息,殿下告辞。” 和刚刚平静如水的她旁若两人,时常挂在脸上的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林昭昭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他。 “……” 宋宗其想解释什么,但眼前的林昭昭顶着张婉的脸,身份也是张婉的,只要他一开口,昭昭就会知道一切,然后离开他。 他不能,而且解释什么呢? 说是周老太傅救错了人,说被带回来的应该是林昭昭,而不是崔翠儿,说这一切都是一场意外? “殿下还是回去好好歇歇。” 林昭昭稍稍用力,这一次他不再坚持,像是弱柳一般,一吹就倒。 细雨微斜,丝线一般的雨落在林昭昭的头上,汇聚成一个一个珠子,顺着她的额角缓缓滴落。 八年前的火原来没有烧死所有的乞丐,自己只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原来如此。 她想起刚刚的崔总管,低声下气地为崔翠儿求饶,想来是一直很疼爱崔翠儿的,将她视为珍宝。 为什么崔翠儿侥幸活了下来,却不珍惜被人疼爱的机会,偏偏要亲手毁掉这份来之不易的情亲,去追求那虚无缥缈,只剩幻想的爱情呢? 萦绕在林昭昭八年的愁丝在这一刻消散了,她该庆幸自己没有被宋宗其带着,而是遇见了师父,师兄还有师姐,他们不仅待她如亲人一般,而且教会她如何活在这世间,如一朵亭亭玉立的芙蓉,独立且清醒。 林昭昭没有回长乐殿,而是去了关着崔翠儿的柴房。 “你也来看我的笑话?” 刚刚才走了一批落井下石的人,崔翠儿已经无力再嘶喊。 “你迟早会和我一样,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她看着门口的林昭昭,有气无力地讽刺道。 “究竟为什么要害林冰玉?” 崔翠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不是和我一起密谋的吗?我们是一样的人啊,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思呢?笑话。” 林昭昭久久不作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让崔翠儿想起她做乞丐时,那座破庙里的佛像,神秘庄严,幼小的她只要一看见,立马变得严肃。 “难道就因为宋宗其?” “大胆,太子殿下的名号是你能喊的?” 原本虚弱的嗓音瞬间又有了力量,她像是打了鸡血,想要冲出挣脱绳索的束缚。 “你不懂,是殿下救我出水火,这些年我也一直安心侍奉在其左右,殿下心里一定是有我的,要不然怎么就救出我一个来。” “他们都说我是殿下救回的小女孩,自然地位不凡,待我都十分敬重,你知道吗?从一个万人嫌的乞丐到被众人尊敬的感受,它是世间最美的东西。” 崔翠儿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癫狂至极,连门外的侍卫都感到害怕。 “我要留住这份美好,我要让世间所有人都尊崇我,可是林冰玉出现了,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舞女,竟然也能成为良娣,殿下还对她照顾有加,我不服,凭什么啊,我才是殿下带回来的小女孩,所以殿下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那我呢?你怎么不来害我?” “下一个就是你,没有一个能逃掉!” 崔翠儿说完仰天大笑。 宫里的尔虞我诈已经将崔翠儿腐化,从里面烂到了外面,早已失去了自己,崔翠儿这三个字就像是无形的枷锁,将她的手脚通通困住,永远逃不出去。 “你要杀了我吗?崔翠儿忽然止住笑声,歪着头看向林昭昭。 “不是我要杀你,是你的太子殿下。” 太子妃之事不仅是张婉一个人的,还是她背后整个张家甚至是宋宗其的。 无论真相如何,都不能声张,而不怕死的崔翠儿却明目张胆的说了出来。 “胡说,别想挑拨我和殿下的关系,你就是嫉妒我。” “是我嫉妒你。” 崔翠儿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不屑地撇了眼林昭昭。 “我嫉妒你有崔总管的关心,也可怜你将这份关心弃之如履。” 听到崔总管三个字,崔翠儿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的动容。 “爹?”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爹一定会救我出去的,对吧?” 简直无药可救。 “你好自为之。” 林不再多费口舌,转身离去。 —— 周衍之又一次在何薇的房门口徘徊,久久不敢叩门,伸出的手不知道收回了多少次。 他鼓足勇气,再次伸手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是何薇。 “你要走?” 周衍之看着何薇提着包袱,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心里像是漏了一拍。 “啊,我正要去找你告辞,没想到你就来了。” “我……你……” 何薇摆摆手:“我要走了,谢谢你的照顾,我们有缘再见。” 周衍之还愣在原地的时候,何薇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忽然转过身,沿原路返回。 “差点忘了,这个还给你,这些天已经够你偿还债务了,其他的东西我不能要。” 何薇的手一直伸在半空中,周衍之一直没有动作。 “你……怎么了?” “啊,好,好,你一路顺风,别再……受伤了。” 周衍之仓皇接下木头簪子,目光空洞。 “这东西……还是留给更值得的姑娘吧,我还是算了。” 何薇拍了拍周衍之的肩膀,然后提着包裹匆匆离开。 只有在何薇背对着自己的时候,周衍之才敢直视何薇,看着那烟雨朦胧里逐渐远去的背影,像是跌进了深深的谷底,只能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 “原来你都知道。”知道他的心思,只是不愿意接受而已。 手里的木头簪子做工粗糙,似乎在嘲笑他的一厢情愿。 他记得上次的分离,何薇也是这样风风火火地离开,半点留恋都没有。 “周指挥?” “彩云姑娘。” “薇姐姐走了?” 周衍之点点头,像是失了魂一般。 “害,周指挥你……也别灰心,有缘自会相见嘛!” “多谢彩云姑娘相劝,我明白的。” “那我去找太子妃了,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什么都忘了。” 彩云一步三回头,直到打开长乐殿的门,才彻底地不去管周指挥。 “真可怜。” 林昭昭抬头,见是彩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简。 “看来何薇已经顺利离开了。” “是啊,那周指挥的背影,要多落寞就有多落寞。” “一厢情愿而已,周衍之该明白的。” 太子妃绝情冷漠的模样彩云也算是见惯了,只是她有些好奇,到太子妃离开的那天,太子的神情会是怎样的? “太子妃,你对殿下真就一点……也没有?” 太子妃没有回答,只是从书简一直停留在同一页上,彩云发现太子妃若有所思。 “太子妃,我觉得殿下对您……” “彩云你很闲吗?要不要我找点事给你做?” 彩云直摇头,说:“不闲不闲,彩云去外头收拾收拾,太子妃歇息吧。” 窗外明月高挂,广阔的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梧桐树叶在夜里沙沙作响。才几个月的时光,林昭昭却感觉已经过了几个春夏秋冬。 经过这一天,东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林良娣的病入膏肓,也知道了这些都是崔翠儿的杰作,却没有关于假太子妃的消息传出,下人们知道太子妃明辨是非,从容淡定,轻而易举地定了崔翠儿的罪。 只是奇了怪了,太子殿下的病却一直不见好,已经好几天没有上朝,天天待在太子妃的长乐殿里,舍不得离开。 “殿下是看书,还是看臣妾?” 梧桐树下,宋宗其躺在藤椅上,被发现偷看后,才悠悠转过头,装模作样地看着一页也未曾看过的书简。 林昭昭也不计较,不想理他,却听见他轻微咳嗽了几声。 “彩云,去拿条毯子过来。” 接过毯子,林昭昭顺势盖在宋宗其的身上,整理一番完后,刚要收回手,宋宗其却趁机抓着她的手不放。 新生 “殿下,用过的招数,别再用了。” 面对身体虚弱的宋宗其,林昭昭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他的束缚,理理裙摆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没想到太子妃力气这么大。” “殿下说笑,臣妾不过是区区女子,怎么比得上殿下您。” “那是孤不中用了。” —— 偏房里,混着苦药味的白烟缓缓升起,坐在药罐子前的七巧眉头紧锁,心里有事,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加快了些。 “七巧,你别太难过了。” 彩云蹲在七巧的旁边,到底是欺骗,她忍不了看见七巧这么的伤心。 “我才没有呢!” 死鸭子就是嘴硬,彩云叹息着耸耸肩。 “这些药吃了怎么没有一点用,什么庸医,还是皇宫里的。” 七巧扇得越来越用力,火星子从盆里溅出,以示七巧的愤怒。 “有些事也不能怪太医呀!”彩云心虚地挠了挠脑袋,心想可怜了太医要背这么大的一口黑锅。 七巧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彩云,不再作声,继续认真地煮药。 …… “不好了,不好了,林良娣她……” 芳林夺门而入,跑得急,气都没有顺好。 “快说,别磨磨蹭蹭的。” 听到是林冰玉的事,七巧急忙放下蒲扇起身。 “林良娣……好像没气了。” 宛若晴天霹雳,七巧顾不上烧得正旺的火,二话不说冲出房门,往林冰玉的寝殿跑去。 还在房里的彩云极其镇定地灭了偏房里的火,把这里收拾干净后,才慢悠悠出去。 七巧从未觉得从偏房到寝殿的路如此的漫长,她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到了,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流眼泪,明明这些人都和林冰玉没有很深的交情,却在这时摆出一副情谊深厚的面孔。 “哭什么?我问你哭什么?” 七巧抓着一个站在最外边的小厮的肩膀,拼命摇晃,发了疯似的/ “是……是林良娣,去了。” 七巧骤然松开手,发狠往里挤,终于看见林冰玉,苍白着脸,躺在床上,聊无声息。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会这样?”她低声喃喃。 “要是我死了,七巧也就自由了。” 她想起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一个清晨,林冰玉对着她说的这句话。 那时候的她还觉得林冰玉在说傻话,甚至不屑于回答,可转眼之间,林冰玉就变成了一个躺在床上冰冷的尸体。 七巧是看不起林冰玉的身份,也讨厌她懦弱的性子,可林冰玉却是唯一一个尊重她,待她真诚的人,是一个温柔进骨子里的人。 老天太过不公,作恶的人不收走,偏偏要带走那些无辜的人。 —— 东宫死了一个良娣,却没有什么人在意。 人们只道东宫运势不好,最近总是遇上些晦气事。 仪式由崔老总管负责,林昭昭只需在一旁看着,跟着这些步骤,等到下葬的那一天,也就是阿姊逃出生天,获得重生的那一天,没有谁比林昭昭更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太子妃怎么就哭不出一滴眼泪来呢?您的演技不是很好的吗?” 林昭昭坐在梳妆台前,彩云正努力将她化得憔悴些。 “我觉得你在骂我。” 林昭昭面无表情的回答。 “彩云怎么敢。” “哭还不简单,只是我一个太子妃,为良娣哭丧,有失分寸。” “那您至少别把你的高兴表现出来呀,这几天您的胃口好了不少,让人看了奇怪。” 林昭昭牵起嘴角,毕竟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很快她和阿姊就能离开京城,回到真正属于她们的地方。 “我尽量。” 林昭昭点点头,说着尽量,可嘴角还是情不自禁地翘起。 “倒是可怜被蒙在鼓里的七巧,自从那天,她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模样。” 七巧?林昭昭知道她是周尚书的人,在阿姊身边就是为了监视她,何来的主仆情深,林昭昭一点也不觉得她可怜。 “太子妃,七巧请见。” “哎,说曹操,曹操到。”彩云放下手里的东西,退到一旁。 “让她进来。” 肉眼可见,七巧的面色憔悴,身形不稳,走进来的时候甚至需要扶着门栏。 “有何事?” “求太子妃,让七巧为林良娣守墓,林良娣生前待七巧不薄,七巧想生生世世守在林良娣的身边。” 七巧有气无力地说道,眼眶逐渐泛红,和先前林昭昭所见的傲娇模样全然不同。 “你到有心,也难为你们主仆如此情深。” “七巧求太子妃成全。” 她给林昭昭磕了一个头,结结实实的声响,听得彩云心惊。 可林昭昭却不以为意,迟迟不开口说是,像是在故意吊着七巧的心。 “留在东宫,不愁吃不愁穿,难道不好吗?” “太子妃的好意七巧心领,但七巧心意已决,还望太子妃成全。” 林昭昭笑而不语,看得人瘆得慌。 “七巧怕是……另有目的吧?” 看着七巧仰起诧异的面庞,林昭昭又是一笑。 “虽说林良娣不曾责怪你,但本宫可还记得你对林良娣的不恭不敬。” 在第一次见阿姊的时候,七巧那不服管教,傲慢清高的样子就深深刻在林昭昭脑海里。 七巧她低下头,似乎是回忆起自己曾经对林冰玉的无礼。 “是七巧有罪。” “守墓还是太委屈你了,不如就留在东宫继续服侍。” “奴婢遵命。” 林昭昭有些诧异,她竟然没有反驳,而是就这样妥协了。 她目光无神,像是没有生气的木偶,浑浑噩噩走出去,背影落寞。 “太子妃为什么不……成全她?” 彩云心一向软,对谁都抱有慈悲的怜悯心。 “成全她,是想让所有人发现我们的计谋吗?” “这么说也是。”彩云挠了挠脑袋,痴痴一笑。 “别耽误了,赶紧收拾好,阿姊要启程了。” “怎么说得这么吓人。”听太子妃这么说,彩云不由自主地冷战,喃喃道。 —— 丧幡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婢女们抽噎声像是从远方的山上传来,轻轻飘进林昭昭的耳朵,掀不起她心里的一丝波澜。 丧事办得简陋,有种草草了事的意味。 不远处的草丛里,些微的动静引起了林昭昭注意,果然还是不信,林昭昭在心里冷笑。 关得紧紧的棺,压得实实的土,一定要亲眼看看,他们才会相信。 “走吧,太子妃。” 林昭昭点头,转身坐上轿子离去。 等回到东宫,天边已经挂上了一层黑色幕布。 刚下马车,远处的天空就升起璀璨的烟花,照亮了昏黑的天际,林昭昭特意让师姐选最绚丽的烟花,来庆祝阿姊的新生。 “这下太子妃该放心了。” 彩云仰着头,面带笑意,低声说到。 “但愿如此。” 林昭昭在东宫大门前久久伫立,望着里面的景象微微出神,待了两个月,林昭昭还是不习惯昏暗的东宫,对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陌生。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她想。 “怎么不进去?”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昭昭从深思里抽身,回到现实。 “正要进去,殿下就来了。” 宋宗其眼含笑意,手从长袖里伸出,径直握住林昭昭的。 他眉眼弯弯,笑起来一如既往的好看,柔声对林昭昭道:“原来是天意。” “什么?” “连天意都想让我们相逢。” “怎么会是天意,”林昭昭不禁一笑,“不过是一纸婚约。” 宋宗其不置可否,牵起她的手,跨步而入。 “皇后身体抱恙,皇上想让太子妃进宫照看。” 又要进宫,林昭昭自然一万个不愿意,她犹豫半天,一直不开口。 “你若不愿,那我们就只去看看,当天就回来。” 林昭昭难以置信,从前还迫不急待想把她丢进皇宫的宋宗其,竟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 “多谢殿□□恤。” “咳咳咳……不必客气……” 林昭昭赶紧拍拍宋宗其的背,凑近看他,才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弯着腰,每一声咳嗽都好像要把身体的全部东西一并咳出来。 缓过劲来,宋宗其慢慢直起身子,不假思索地牵起林昭昭的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林昭昭在他后面,眉头紧锁,没想到阿姊下的药这么狠,辛亏停了,要不然…… “太子妃今日可还顺利?” “顺……利。” 林昭昭第一次回答得磕磕巴巴。 “可有太过伤心?” “毕竟是时常相处的人,伤心是自然的,但太过就……” 林昭昭努力扮演着太子妃的角色,回答得得体自然。 “孤还以为太子妃会为此伤心良久,想来是多虑了。” 林昭昭淡然一笑:“臣妾也以为,殿下会为此伤心良久,林良娣不是殿下的宠妾吗?” 见宋宗其无言以对,林昭昭还以为戳中了他的痛处,于是补充道:“殿下不必忧心,以后还会有许多的林良娣等着您。” 前方的人走得越来越慢,却也不说话,林昭昭费解。 “殿下?” 林昭昭上前一步,侧过身,却看见他阴郁神情。 “原来在太子妃心中,孤是这样的人。” 他也侧过身子,直直地望进林昭昭一汪秋水里,平静湖面瞬时掀起万丈波澜。 笔尖 “妻妾成群就是太子妃对孤的期望吗?”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殿下放宽心,臣妾都明白。” 林昭昭满不在意地说,自以为成功扮演了一个通情达理的太子妃的角色,然而她不知道,一个妻子面对要与人共享夫君时,心境究竟是怎样的。 “你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 宋宗其说得极小声,林昭昭没有听清,却也不甚在意,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对的。 他走得越来越快,林昭昭要小跑着才能跟上,要不然就要被拖着走。 “殿下慢点,千万注意您的身子。” ~这句劝告使其走得更快,林昭昭有些怀疑他的病是不是装的。 眼前就是长乐殿,可他没有停下的意思,大步踏入门后反手将其关上,林昭昭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可惜已经晚了。 “殿下?” 林昭昭不断向后退,不知碰到了什么,一个踉跄跌坐在案几上,打翻的笔架在她的手边,笔尖的毛触碰到她的手背,有些发痒。 宋宗其倾身,双手支撑在案几上,将林昭昭~圈主。 他低着头,发丝自然垂下,落在林昭昭的身上,她不再冷静,挣扎着想要起身。 林昭昭试图推开他,还没有发力,两只手腕就被扣在一起,置于头顶,动弹不得。 “你……” 危机时刻,林昭昭自然不再伪装,露出最真实的神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和厌恶。 看着她的表情,宋宗其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说不出的痛苦,比身上的病痛还磨人。 “就这么讨厌我吗?” “殿下非要这么做,怎能不让人讨厌?”她皱着眉头极其不悦地开口。 林昭昭不知哪来的勇气,现在的她完全忽视了宋宗其是当朝太子,也忘记了那些礼仪尊卑。 宋宗其没有恼怒,而是自嘲一笑,然后说:“既然已经如此讨厌了,不如就让这份讨厌更彻底些。” 话毕,他忽地凑近,两瓣没有血色的唇贴上林昭昭的,不给林昭昭任何喘息的机会,霸道地掠夺一切。 林昭昭手脚无力,靠着案几的身子缓缓下坠,快要落地时又被一双大手托起,腰间的手越来越不老实,隔着衣裳轻轻摩梭,似是想要故意挑起什么。 “太子妃通情达理,不如满足皇上想要曾孙的愿望,就在今夜。” 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气息,林昭昭面红耳赤,已经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扭过头愤恨地看着他。 “别担心。” 如雨的吻再次落下,额头、眉眼、鼻头、嘴唇,没有落下任何一处地方。 林昭昭出声制止,她的声音已支离破碎。 “可是来不及了。” 宋宗其抬头,眼眶猩红,看着竟然有些可怜。 远处烛火摇曳,林昭昭觉得自己醉了,她闭上眼,让自己彻底沉醉在这一场荒唐的一夜里。 笔尖晃动,划过林昭昭白净的手臂,以月色为墨,肌肤为纸,绘出了一幅旖旎璀璨的画。 殿外昏暗,殿里却彻夜灯火通明。 “快,快,别睡了,又要干活了。” 彩云打着哈欠,吩咐一旁同样很困的婢女们打水准备衣物等等。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传唤了,彩云有些心疼太子妃,殿下还病着就这样了,那好了岂不…… 想想就可怕。 —— 日上三竿,林昭昭才悠悠转醒。 万幸身旁没人,林昭昭不知要怎么面对,她到底做了什么! “彩……” 林昭昭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只剩一个字她都不想说完整。 拖着酸疼的身子下床,不了瞥见不远处的案几,林昭昭扶着遮住眼睛转过身去。 “哎,太子妃您醒了。” 彩云刚到门口,就看见它从里面打开,她可怜的太子妃茫然站在门后,一脸无辜。 “是饿了吧,彩云这就吩咐他们把吃的端来。” 说完,彩云连蹦带跳地离开。 她只食用了些简单的粥,很快就放下碗筷,眉头紧锁,彩云看不出什么,只觉得是太子妃还在害羞。 “太子妃在想些什么?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我。”彩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是时候轮到她彩云替太子妃排忧解难了。 “我在想,怎么样才能顺利的离开。 ” 平淡的话语传进彩云的耳朵,却掀起万千波涛。 太子妃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男女之事,对殿下的宠爱熟视无睹,一心一意只想着离开。 “太子妃啊……”彩云不知道这些话应不应该说出口,但憋在心里又实在不好受,“就算你与殿下有了肌肤之亲,也还是要离开吗?” 林昭昭忽然扭头看向彩云,眼睛直直地望着她说:“自然。” 坦然又坚定。 “太子妃是太子妃,我是我。” 宋宗其的太子妃是张婉,不是她林昭昭。 从决定替嫁的那一刻起,林昭昭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为了救出阿姊,她可以放弃一切。 彩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回过神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太子妃说的没错,彩云也是彩云,是会一直追随太子妃说的彩云。” 林昭昭扯起嘴角,低声笑出来。 “那咱们怎么跑呢?” 彩云压低声音,靠近林昭昭,悄咪咪问到,十分的谨慎。 “要不也假死?” “不行不行,两个人一起死,太假了。” “要不……” …… 彩云自问自答好一会,终于空出间隙,让林昭昭发表意见。 “彩云可有什么挂念之人?” 挂念之人? “太子妃算吗?还有林良娣,薇姐姐,张婉小姐应该也算吧,其他的就没有了。” 彩云掰着指头,一个个数着这些她心目中极好的人。 脸上笑容璀璨,好像只要想到她们这些人,就很高兴。 “太子妃别不信我,彩云无父无母,是张家的奶妈妈养大的,只是那奶妈妈前些年去了……也就没有什么牵挂。” 她还在回忆与李妈妈相处的点点滴滴,两只手臂突然环住自己。 彩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难过的神情转变为诧异。 “太子妃?” “山高水遥,来日方长。” 不是很听得懂,彩云想挠挠脑袋,但被太子妃抱着,手难以动弹。 “既然如此,我们直接离开,无需顾忌其他。” 这回她听懂了,用力地点头说:“嗯!我都听太子妃的。” —— 宫墙深深,从墙里伸出的枝桠在微风中轻颤,投在红墙上的花影也随之摇摆,一颤一抖,正如林昭昭被握住的右手。 “怎么这么凉?” 林昭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炎热的夏季,她的手也会如此的凉,倒是很好的消暑玩意。 “臣妾不知。” 出于礼貌,林昭昭还是象征性地回答,一如既往的敷衍。 “明明昨夜……” “或许是体寒吧。” 意识到他要说什么,林昭昭急忙打断,斩钉截铁。 “不如让太医看看?” “老毛病了,不用麻烦,多谢殿□□恤。” “太子妃还是这么客气。” 客气到不像是夫妇,就算是装,昭昭也不愿意装得像些。 总算是到了,林昭昭进了皇后的坤宁宫,而宋宗其选择站在外面。 “殿下不如和臣妾一同进去。” 林昭昭倒不是怕天气热宋宗其受不了,而是实在不想面对宫里的那些莺莺燕燕,拿宋宗其当挡箭牌,非常地好用。 “见了孤,娘娘的病怕是要加重。”他自嘲般笑笑,继续站立。 林昭昭了然,也不再坚持,转身离去。 “太子妃怎么不再劝劝。”再劝劝说不定他周衍之就不用跟着晒太阳了。 周衍之在一旁嘟囔,声音极小,还是被殿下听见了。 “你嫌热?” “殿下都不热,属下怎么会觉得热呢!” 坤宁宫一如既往的华丽,只是空气中盈满了药的气味,林昭昭不自觉皱了皱鼻,跟着指引闷头前行。 萧皇后半倚在床头,宫女正在细心地喂药,她抬头看见靠近的林昭昭,神色有些缓和,微笑着招呼林昭昭过来。 林昭昭走过去,注意到一旁低着头的太医,看着身形有些熟悉。 “婉儿怎么来了?” “娘娘身体抱恙,臣妾牵挂万分,不如亲自来照看。” 当务之急是眼前半躺着的皇后,来不及去猜测那熟悉身影的身份,林昭昭只能回神答复萧皇后。 “还是婉儿有心,不像瑶儿,待不了多久就嚷嚷着走。” “九公主年纪还小,将来自会有心。” “不小了,她和你一样大,也不着急自己的婚事。” 老生常谈的话题,每次交谈,萧皇后总能扯到这些事上。 “九公主的婚事自然不能草率了事,多多考虑也是稳妥。” “本宫啊,只要驸马对瑶儿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皇后娘娘长叹一口气,像是要把自己的所有烦恼统统叹出去。 “对了,你也给本宫瞧瞧这个神医,年纪轻轻,医术却如此高明,比太医院那些老家伙好多了,不知道瑶儿喜不喜欢?” 神医?林昭昭心中出现一个身影。 “柳大夫过来,抬起头。” 林昭昭闻声,看着那个熟悉身影慢慢靠近,逐渐清晰。 “见过太子妃。” 果然,林昭昭诧异极了,但面上不显,仍是平静。 “看看,咱们青年才俊的柳大夫。” 皇后娘娘的嘴角都快翘到天上,一看就是非常欢喜柳青云。 “确实是一表人才。”林昭昭看着柳大哥,也跟着笑笑。 得来全不费功夫,林昭昭如愿以偿见到了柳青云,尽管这个过程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