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蓬山》 第一回 钱胆铮铮 静夜深沉,浓云厚重,遮住了月色,掩住了星光。 这是一个酣然入梦的良夜,亦是一个暗藏罪恶的寻常之夜。 农舍柴房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藏于树枝枯叶木柴之后,不住颤抖。小女孩约莫六岁光景,头发凌乱,粘着草叶,本该甜美白净的脸上满是尘土与惊惶。她捂住双耳,似要掩去始终萦绕在耳畔的声音。她听到了贼人的喝骂,散发臭气的浓重喘息,还有姐姐的挣扎、叫喊与哭泣。 姐姐! 小女孩放下捂住耳朵的小手,不断摸索身边的枯枝堆,想要从中寻出一根粗壮的棍子,或是砍柴的斧头。她要和深夜不请自来,凌//辱姐姐的贼人拼命。 可是姐姐的央求经久不去。“躲起来!躲起来!无论如何不许出来!” 她如何能躲起来,又如何能不出去。呼救的是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如父似母的唯一亲人。 周围不是没有其他住户,十几步远的地方是张猎户,再过去些是王樵夫,刘老儿前几日还想找人给他儿子和姐姐说亲。 然而没有人听见这深夜凄厉的呼救,也没人想要听见。 漫天的神佛啊,你们在哪里。 如果有佛,为何听不见世间疾苦。如果有神,为何没有天兵来解救。 眼泪落下,一滴一滴冲淡小女孩面上的污渍,也冲淡她的希望。一双泪眼里除了无助便只有绝望。那些罪恶的声音仿佛穿透她的耳膜,穿透这无尽的黑暗,直达她幼小的心灵。 “放开我姐姐,放开我姐姐。”小女孩咬牙切齿无声地呐喊,生怕自己喊出声,她咬住曲起的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是黎明还是她的姐姐推开了柴门。 “阿恒。”一贯温柔的声音此刻充斥着慌乱与惊恐。 小女孩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到来人跟前,抱住如朝露一般美好的姐姐。 那张曾经拥有世上最温柔恬静笑容的脸上此刻附着掌印、泪痕还有血迹。被撕破的裙衫布满血迹,不止是衣衫,还有姐姐的手——那双穿针引线、教人习字的秀美白皙的手,满是鲜血。 “阿恒,我杀了人,我杀了他们,我杀了那群禽兽……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快离开这里。” 冲天的火光下是她们一度安生的家,火光照在小女孩的脸上映出几分阴沉。姐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至右划过整个右脸,翻起的血肉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更显诡异。 “姐姐!” 季恒猛然从草地弹起,阳光透过树荫照在她的脸上,明暗相交,斑斑驳驳,使她年幼稚嫩的脸孔看起来越发阴晴不定。 青草的气息和混杂着野花香气的山间清新空气不断自口鼻涌入,季恒摸索着身后大树粗糙的表皮像是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好一会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第几次从噩梦中惊醒?季恒数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对这世界的记忆从那夜的遭遇开始。 噩梦如影随形。 四年前,季恒和姐姐季清遥同往常一样歇息。蒙面贼人在夜色的遮护下闯入屋子,将一对相依为命姐妹的平静生活彻底摧毁。 为了保护年幼的妹妹,姐姐命令妹妹躲进柴房不许出来,自己则身陷贼手。与贼人拼命的姐姐在挣扎中摸到一把剪刀,杀死贼人但亦为贼人所伤。姐姐破相,脸上从此有了一道暗红的疤痕。 之后姐妹俩离开原先的居所,一路流浪来到牛柏村安身。 破相的姐姐不想吓到人,终日藏于面纱、幕离之下。而妹妹季恒受惊过度,把此前种种忘得一干二净。最该忘记的那夜遭遇却不断在梦中重演,一次一次又一次。 只有在姐姐的怀中才能有少许安眠,如果姐姐不在,一夜噩梦。她只能抱着姐姐做的娃娃和姐姐的衣服,闻着姐姐的味道等待天光。 姐姐总说,天亮就好了。 齐石镇上草堂里的大夫诊断季恒所患为离魂症,药石难愈。 姐妹俩无依无靠,没有称手银钱,早年积蓄早已用尽,平日吃喝用度全靠季清遥在镇上学堂帮工或是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生活捉襟见肘,哪有余钱看那劳什子的离魂症。既然难愈就不必再医,季恒坚持。 季清遥无法,起先不放心季恒一人在家,央求夫子容许季恒旁听,学些做人的道理。 夫子念姐妹孤苦,生活不易,善心安排季恒坐在最后跟班随读,不收束脩。 哪知学生淘气,常以面容之事讥笑季清遥,唤她鬼面女。 季恒护姐心切,忍耐不过,好几次与学生打骂起来。她年纪不大,因生活贫苦的缘故生得瘦小,又遭过大难,便时常将棍子或是磨过的石刀揣在身上,加上她骂人刁钻,打架手狠,少见吃亏。 季清遥对她全无办法,骂也骂过,打也打过,罚站墙角,不许吃饭,每样都试过,但季恒就是听不得别人说她坏话,好说歹说,怎么都不肯服软罢了。 “骂我可以,我不跟他们计较,骂姐姐不成!” 半大的姑娘,杏眼圆脸,粉腮娇甜,唇红齿白,机敏可爱,再圆润些足以与年画上的女娃娃相媲美,平日里懂事乖觉,偏生在这上头脾气执拗,一点儿不软和。 无奈之下,季清遥只好让季恒独自在家操持家务,拜托隔壁牛大婶稍加看顾,学堂休息时再教季恒读书识字。 平素牛大婶有家事要忙,季恒心野,时常跑去山里玩耍,顺便捡些枯枝柴火,摘些野果菌子。后来在山里捡到一把柴刀,跟村里的大叔大伯学着砍柴,时日久了,便也似模似样。 这一日跟往常一样,季清遥去齐石镇帮工,季恒上山砍柴。 阳光大好,四下安宁,她不知不觉竟在大树底下睡了过去,一睡竟睡出个噩梦来。幸而做噩梦对她而言已是家常便饭,确认自己人在山中树下,季恒很快回神,想起昨日听到的壁脚。 昨日老李家的二女儿回娘家省亲,穿金戴银,发光蹭亮,很是炫耀了一把,还同牛大婶评点牛柏村里的未嫁之女。 季恒讨厌牛大婶与李二娘嘴碎,本来不甚在意,待她们说起姐姐方竖起耳朵。无非就是无盐贫女心气高,带着个拖油瓶,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挑三拣四不肯嫁人。 没首饰这话,季恒听进去了。姐姐素日不施脂粉,面上遮纱不露真容,只一根荆钗束发,确实寒碜。她琢磨着去哪弄点钱,待货郎来时给姐姐买根簪子或是发钗。 一枚红果自树上落下,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季恒怀里。她拾起来在衣服上蹭蹭,便大口吃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只小黑狗从树上窜下,蹲在她的身边,嘴里含着一枚相同的红果,只是它的红果明显要比季恒手上的略大一些。 吃完红果,季恒顺手在小黑狗身上擦了一擦,被小黑狗一爪拍开。 “小气,衣服脏了要洗,洗多了会坏,擦你身上又不会擦掉你的狗毛。” “毛脏了老子还不是得洗,你见过爱洗澡的狗?” “遇上你之前,我还不曾见过口吐人言的狗。当日震惊之下,你告诉我,大惊小怪只因没甚见识。再者,你是狗姑娘,姐姐说了,姑娘家家的别一口一个老子老子,像什么样子。” 小黑狗嗷地一声骂她道:“年纪如此之小,竟已如此之刁,真个刁民。” 人狗打成一团。 一年半前,季恒因跟人吵架被留在家中,独自上山玩耍时遇到随处溜达的小黑狗。 也是从那时起,季恒始知姐妹俩栖身的牛柏村属于凡人界,凡人界之上有一通玄界,通玄界上又有一天界。 通玄界乃是修行界,随处可见腾云驾雾、御剑飞行的修士,修行的终点是摆脱桎梏,飞升至天界。 那过程凡人称之为成仙。 至于天界是何等模样,小黑狗不知。它不过灵智乍开,能言能语,尚不足以幻化成人。 一人一狗在山间结伴玩耍,小黑狗嫌狗子、汪汪这种名字无甚新意,过于居家,让季恒给它取个好名。 季恒便叫它:银子来。 银子来,银子来,一叫银子就来。 银子来笑季恒:小小年纪满脑袋铜臭,身量不比树墩粗壮,还敢学人进山捡柴。 季恒笑银子来:黑狗成精一年到头不长个子身无四两肉,万年不洗澡,尿骚味扑面而来,莫不是想让人闻风丧胆。 银子来见她人小倔强,自顾自捡枯枝,采菌子摘野果,双手磨出水泡,膝盖跌出乌青也不吭一声不掉一滴眼泪,倒是不再嘲笑。隔天叼了一把柴刀给她,狗爪子对牢大树那么一抓,树干倒地,收下季恒的惊羡当作谢礼,随她慢慢砍去。 大山之内,诸多大自然馈赠,在银子来的帮助下,季恒时不时带着山珍野味回去,姐妹俩的吃食日渐丰富。 季清遥问起,季恒只说跟村里人一样,从村口小路进入有标识的山中打猎砍柴,不敢乱走。 牛柏村旁连绵群山,季恒进的叫因明山,山势巍峨、山路曲折,早年进山者皆死于非命,且死状甚惨,口耳相传,此山早已成为禁地。 季家姐妹是外来人口,不晓得此处险要,牛柏村人鲜少提及。还是偶尔一次,牛大婶的蠢儿子牛小虎讲鬼故事吓唬季恒,才说起因明山的传说。 彼时,季恒已随银子来在山间自由来去。 按照银子来的说法,因明山直上千里即是通玄界,修行之士所在。山上物产丰富,汲取上界灵气,不乏有灵根的草木生灵,食用自是大补。有灵根的飞禽走兽、花果树木向往灵气,一意往贴近通玄界的地方去,故而此山是一座宝库。对普通人而言,只要不在特定时节、不往深山里走,并不似传闻那般吓人。 季恒对通玄界、修士毫无兴趣,倒是听进了物产丰富之语。物产意味着食物,意味着她可以不花分文就能改善她与姐姐的生活。 银子来时常指点她分辨植物,掷些上峰找来的果子与她吃。她也常把村里**狗狗的事告诉银子来。 一来二去,一人一狗渐生情谊。 许是吃多了山中灵果,又跟随银子来爬山攀崖,季恒身手灵巧,气力远胜旁人,前两天刚把拉她头发的牛小虎打哭讨饶。 一番打闹过后,银子来舔舔//脚毛,“你不是常惦记给你姐姐买胭脂首饰?一场大造化就在眼前。” 大造化? 银子来总爱说些仙仙妖妖道道,好似要勾起她对通玄界的向往。季恒只当故事来听。有姐姐的地方才是她家,没姐姐的地方哪都一样。于她来说,眼前最紧要的是找个来钱的差事,或者猎些大个的野味去镇上贩卖。可这要是让姐姐知道了,没法解释,村里的人也会有闲言碎语。 愁人。 季恒挠挠耳朵,假模假样地问:“是何造化?” 银子来跳起来,一爪子拍在她的脑袋上。 自初相识起,它就觉得季恒是个古怪的女娃。娃娃们最好奇不过古灵精怪的事情,她全都没有兴趣。季恒每日所思不过一日三餐、过冬柴火和钱。 “没见识的小姑娘。”银子来问,“你可知为何这因明山成了险地?” 季恒答:“还不是因为进山的无人生还。” 银子来又问:“那你可知为何进山的无人生还。” 季恒打了个哈欠,道:“给山里开荤的妖妖怪怪吃了呗。” 银子来再问:“那为何你进山这些日子没有那些妖妖怪怪吃掉?” 季恒道:“许是我不好吃,又或许是如今的妖妖怪怪一心向佛,天天斋戒。” 不好吃?银子来呲牙打量她,细皮嫩肉香喷喷,血是甜的,心是烫的。她所见过的娃娃里头数季恒最可口。 季恒若不好吃还有好吃的人嘛。 这眼光颇为瘆人,但季恒与它混熟,自然不会怕它。在她心目中,待她好的人里银子来排名第四,前三名分别是:姐姐,姐姐,姐姐。 “怎么?难不成是我尚未长到好吃的时候?”每样食物有食用的黄金时期,恐怕人也不会例外。 银子来伸出前爪摇了一摇,道:“非也非也,乃是时候未到。那些吃人的妖兽尚未入境。” 入境?季恒不解。 银子来摸摸了自己的狗下巴,问道:“你可知晋国与黑水国敌对之事?” 季恒点头,“姐姐说过。姐姐还说多年前我们晋国与齐国交战,如今黑水国日渐强大,狼子野心,我们与齐国都有危险。” 银子来怪道:“你姐姐一介妇孺还知道这个?” “你不也是一条母狗,还看不起妇孺来了?”季恒揉揉鼻子,挺胸自豪道,“我姐姐什么不知道。她在学堂帮忙,看得书比谁都多。” “行行行,你姐姐是你的天是你的地,不与你说姐姐。”银子来续道,“黑水国的修士也日益强大,每隔一段日子,他们放出大量妖兽骚扰晋国边境。” “这牛柏村算哪门子边境?” 银子来笑道:“此地确实不在国境,但此地上界有一要处直通黑山峡谷,这黑山峡谷地处晋国与黑水国边境。峡谷处有一万物生门,每当万物生门异变,黑水国便利用这异变,将妖兽传送至此。有些妖兽没跑对地方,便跑到山里,见人就吃。” 季恒疑惑道:“若是妖兽吃人,为何只有进山的人才会消失?那些妖兽不下山进村吗?” “黑水国有修士放妖兽,晋国自然也有修士收妖兽。妖兽数量虽多,但品阶不高,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压根就不够看的。晋国通玄界的宗门就利用这个机会收徒,在十里地加以禁制,挑选各地送来的适龄孩童。于你而言,紧要处在于妖兽内丹可入药、可炼丹、可制符,故而内丹可换灵石,可换银钱。那些选来的孩童能杀妖兽,你也一定能行。”银子来戳戳季恒的大腿,笃定地说道,“这便是你的大造化。” “内丹能换银钱?怎么才能被选上?”季恒眼睛透亮。不用银子来解说,她都晓得这种闻所未闻的高级玩意只有富贵人家才有资格。如果宗门如银子来所说那般难入,寻常富贵人家也挨不着边,只有大富大贵的才会有这种机会。 银子来挠挠她的手心,又往上指指,甚是得意。“我有法子送你偷偷进入那十里地,只要你有胆量。” 季恒搓搓手,眉开眼笑,“有有有,有钱的地方就有胆。本姑娘别的没有,钱胆管够。” 回家的路上她还在盘算,去一次能赚多少钱,这些钱够不够给姐姐买个好看的发簪。如果能去镇上买个金的那就更好了,让那些叽叽歪歪说姐姐没首饰可戴的人全闭上鸟嘴。 ※※※※※※※※※※※※※※※※※※※※ 友情提醒:本文cp是美强装惨姐姐和美强真惨妹妹,后面会出现很多有魅力的角色,不要站错cp,唔,很多时候你看到的真相不是最后的真相。 写现代文总觉处处受制,束手束脚,干脆写个修仙。修仙文最重要是快意恩仇和自由浪漫的想象,希望本文能有一段别致体验。 经过再三思量,这本不穿书没甜宠,是不是觉得会扑街? 我也觉得。不是扑街,是扑大街! 希望飞蛾扑火,能写得爽点。 我会坚持一周做六休一的,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评论。 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源泉。 本章24小时内评论有红包,感谢大家。 第二回 姐妹日常 季恒与银子来商定明日在山间大树下老地方碰头,银子来带她走捷径小道上十里坡。 银子来道:“宗门收人,无法预料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极有可能在十里坡耽搁上两日。” 季恒没口子应了,回家路上才想起不妥。 姐姐在镇上学堂帮工,十日一休方可回家,若是平日倒也无妨,今天是姐姐回家的日子。也即是说,明日姐姐会在家一整天,直到下午才去学堂。姐姐难得回家一次,她无法陪在姐姐身边,岂不可惜。要是姐姐问起她去往何处,少不得说撒几个谎,隐瞒一二。 背一小捆柴,拎一只剥皮洗净的兔子,念及银子来所说近日山里危机四伏,早早归家为上,季恒不敢磨叽,快步下山。 此时太阳并未落山,山间却有一层薄雾无声笼罩,与平日全然不同。 待季恒走到路口,回望因明山,山色昏沉,山气幽寒,空山幽谷间仿佛有无数生灵活动,她似乎听见几声近乎野兽咆哮的风声。 季恒不禁打了个寒颤。 走过田园阡陌,想到马上能见到姐姐,方才那一点寒意迅速为喜悦所驱散,季恒露出期待的笑脸,亲切地与村里人打招呼问好。不作怪的时候,季恒笑容娇甜,眉眼弯弯,甚是讨人欢喜。 老李家的婆娘李大婶一见她便笑道:“阿恒真能干,小小年纪上山砍柴打猎,哪家小子找你做了媳妇,真是他的福气。等成亲之后便不用那么辛苦了,乖孩子,快回去吧,你姐姐回来了。” 李大婶和牛大婶一样,出了名的喜欢说三道四,平时没少说姐姐和她的闲话。最先说她不像话,小姑娘不懂针线,成天跟野小子似的东奔西跑便是这皱把着菊花老脸的李大婶。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是被妖兽夺舍,居然一口一个乖孩子称她能干说起人话来了。 季恒心道奇哉怪哉。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今年不过堪堪十一岁,谈何做人家媳妇成亲。况且,那老妇跟她一个小女娃说什么成亲媳妇的,不合适吧。 这腌臜混沌的老虔婆莫不是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 干他娘的! 尚未走到门口,便已听见屋内传出桀桀笑声,宛如深夜山林里的猫头鹰成精。这笑声季恒至为耳熟,乃是姐妹俩的邻居牛大婶。季恒时常觉着,牛大婶早年没跟方士学些收妖捉鬼的本事实在可惜,有美人一笑倾城一笑倾国,她一笑,神鬼望风而逃。 季恒放下柴火和兔子,蹑手蹑脚走到窗下蹲好,她倒要听听这老贼婆来搬弄什么是非。 “季大妹子,你在学堂上工辛苦,姑娘家还是要早日成家,相夫教子为善。有话老婆子便直说了,你别怪老婆子是个粗人说得直接。” “我们姐妹俩在村里这段时日全赖大婶照拂,大婶但说无妨。” 听到季清遥的声音,季恒心中一喜。姐姐还是那么好脾气,跟老贼婆客气什么。若是她在只有一句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其实今天老婆子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说到此处,牛大婶顿了一顿。 想来她本是要吊吊姐姐胃口,不想姐姐全然不接招,不询不问,反倒给她倒了一杯水。 牛大婶干笑几声,“季大妹子可识得住在村子那头的王二。” “不识,那是何人?” 自从得了学堂的活计,姐姐难得回家一次,哪有空去认识村子这头那头的人。不过这王二,季恒倒是认得。人如其名,满脸麻子,乃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年纪不小。本事不大,仗着家里有四十亩上好水田,成日好吃懒做,不念书,不事生产。李大婶吓唬她闺女便是说:你这个不会那个不会,小心以后嫁给王二麻子。 呶,就是这么个货色。 “那王二自从在镇上见你一面,对你印象颇深,托我探探你的口风。若是你愿意,他便找媒人来做媒与你成亲。” 姐姐没有出声,想必是吓了一跳。 牛大婶道:“季大妹子且听我一言,我们邻居一场,莫怪我倚老卖老说几句体己话。那王二年纪不小,家资不丰也算不得少,他家里死了老娘老爹,你一嫁过去便能当家作主,不用伺候婆婆公爹。再说你妹妹,王二说了,你们姐妹情深,他一并养了,妹妹跟你一起嫁过去。你若是觉得不妥,我也有个计较,让二娘子住我家来。她性子有些野,不过胜在年纪尚幼,我□□她几年,教她做人家的好儿媳妇,过几年嫁给我们大虎正好。怎么总比你白养着她好,以后成家还要多出一份嫁妆钱。若是不愿也无妨,你们家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家里拿不出多少嫁妆,你这脸上有疾,又有个拖油瓶妹妹,要找户好人家实在不易。人家王二说了,许你五两银子添衣,嫁妆也不必出。愿意呢,他找人做媒,二娘就一同过去,姐妹一处有个照应。过两年二娘大了,嫁于一处也不错。” 牛大婶鸡贼,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们姐妹俩没钱,她姐姐破相,她是个赔钱货拖油瓶,能有个王二麻子要姐姐已经是天大的好事。而她去牛家做童养媳,嫁给她那比猪还蠢的儿子,否则就按照王二的意思,要姐妹俩共事一夫买一送一。 干他娘的泼婆娘,腌臜畜生。 季恒听得心头火燎,恨不得跳出去把老贼婆打成烂羊头。眼看那牛大婶又要浑说,她按捺不住跳将起来,大骂道:“放屁,放屁,放你娘的狗屁。你这个千刀杀的老虔婆,含//鸟的老猢狲,倒街卧巷的横死贼(*),成天跟我姐姐说浑话。那王二麻子就是个无赖子,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一脚长一脚短,面无四两肉,长得还不如村口的大黄牛,居然敢肖想我姐姐,没门!” 季恒忽然出现,一嗓子吼得人畜皆惊,话里全是泼妇糙汉骂街才有的污言秽语,季清遥望着她不禁发懵。 牛大婶骤然色变,指着季恒说道:“果真是个野丫头。季大妹子,这丫头性子这般粗蛮,怕是养不熟,将来如何能嫁得出去。我都担心我家大虎,若不是他成天惦记着,哼,我可更中意老孙家的丫头。” 季恒冷哼道:“快把你家儿子的鸟一起含着,就不用操心他惦记别人……” “住口!” 还想继续发挥的季恒被季清遥厉声何止。“阿恒,同牛大婶赔礼道歉。” 牛大婶怒火中烧,又不好当季清遥面骂季恒,只好假假地说道:“小孩子学舌罢了,何用道歉。当我白费唇舌,好心当做驴肝肺。” 季恒耿着脑袋不服气,“我没错!” “阿恒!道歉。” 姐姐语气严厉,季恒想想便觉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脑子全是凭什么,凭什么,该死的老虔婆,老子弄死你。 在季清遥的坚持下,再犟犟不过姐姐,季恒最后只得作揖道歉。 道歉再不诚心也是低头,牛大婶假笑几声道:“季大妹子,你这妹妹野性难驯,满口腌臜话,要是传出去不止她名声毁了,你也捞不到好。你啊,该好生管教,否则这丫头片子将来如何嫁人。”她又说几句季恒浪费粮食的话,让季清遥好好考虑,这才走了。 牛大婶前脚走,季恒后脚发狠,对着那背影无声骂道:“啐!直娘贼!干你龟儿子的屁//眼!” 她喉咙里呜哩呜喇,季清遥听不清楚,也不知她在骂些什么。只看她气呼呼红着眼的样子,不是不心疼,当下摸摸她的脸,摇头叹息道:“阿恒,平日里我是怎么告诉你的,我们要低调做人,谦和做人。” 季恒哈一声道:“都快做不成人了。” 季清遥戳戳她怪里怪气的脸道:“你呀,胡说八道什么。方才拿什么进来,又打着兔子了?” 每次季清遥回家,季恒总会拎一些野味回来,有时是野鸡有时是兔子有时是石蛙。不是没担心过季恒心野,可她十日方能回一次家,总不能次次回来就揍她一顿。她一人在家生活已是不易,从刚开始哭哭啼啼拉着她袖子不放到现在这样活泼,季清遥已觉欣慰。万幸的是,季恒上蹿下跳,比猴子能蹦跶,在读书上也有些灵性,每回考教她功课,都能顺利完成。 季恒从外头拿处理好的兔子进来,“晚上我们吃烤兔子吧,前些日子掏了个蜂窝,正好在兔子上刷些蜂蜜。” 掏蜂窝。季清遥无语,“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在做些什么呀。” “想你给的功课,想着你回来吃些什么好吃的,想你在学堂会不会被人欺负。哎哟,姐姐,我好像都在想你。” 平时不在家,妹妹长歪了该怎么办。 季清遥扯扯她的脸道:“你这张嘴啊,甜成这样还要刷蜂蜜么。” “我只对姐姐一个人嘴甜。” 季清遥倒杯水给她喝:“去,洗洗手,我带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回来。” 季恒欢呼一声,咋咋呼呼地跑出去洗手,又咋咋呼呼地跑进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先喂姐姐,再喂自己。 晚上菜式丰盛,不光有季恒从山里寒潭捞来养了几天的鱼,还有抹上蜂蜜烤的兔子,配上些山间野菜,姐妹俩饱餐一顿。 吃过饭,季清遥在灯下给季恒做鞋,季恒坐在桌边撑着脑袋看她。 姐姐是她平生所见最美丽温柔的女子,若非脸上有伤,皇后娘娘也做得,无怪王二麻子看上姐姐。 想到日间事,季恒不高兴,重重哼了一声。 “怎么了?” “那贼婆娘,要你嫁给那种东西,还要我做他们家童养媳,恁得坏心。” 相比季恒忿忿不平,季清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淡淡说道:“女娘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我不要。姐姐,我不要你嫁给那种搓鸟,他们不配。” “住口。”季清遥放下针线,白天事多,忙着做饭,季恒一口秽语含混过去,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姑娘家家的,怎说得如此不堪。这等脏话你从何处学来?” 姐姐一发火,季恒立刻怂了,缩缩脖子道:“还不就是从老虔婆家的龟儿子牛大虎处。他听他老娘骂街,学得其中三味,我也就是借力打力,投桃报李。” “借力打力,投桃报李是这么用的?” 季恒吐吐舌头,扮个鬼脸。 季清遥好笑之余,却是一叹。她在外工作,对家里和这个妹妹关心有限。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姑娘也不过憨吃憨玩罢了,季恒却要里外操持家里。“阿恒,你坐好。你年纪渐长,日益懂事,像今日之事,往后断不会少,有些话我该好好告诉你。” “姐姐请说。” “娶妻娶财,我们家里的环境你知道,能维持生活已是不易,别说置办我们姐妹俩的嫁妆。在牛大婶看来,只能是嫁给王二那种人。若是坚持不嫁,家里没个在外撑场面的人,我们姐妹俩免不得会被人欺负。以后姐姐老了,想嫁都没处去嫁。而且,我又破了相,无财无貌,自然难找好人家。” “那就别嫁,我们姐妹俩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生活在一起。我力气大,能砍柴,能打猎,往后让我保护你。” 季恒的一直一直一直逗笑了季清遥。 “傻孩子,哪里能一直一直,再过几年,你长大了,有了心上人,就会嫌姐姐碍事。” “那我把姐姐当成心上人不就好了,如果心上非得有个人的话。” “尽胡扯。你可知心上人是何意?” 季恒想一想,“心上人,心上的人,就像姐姐啊。姐姐在我心里,你不在我想你,你在我也想你,我和小黑狗玩想你,吃好东西想你,饿了也想你,算不算心上人?” 一番童言稚语逗得季清遥轻笑连连,“饿了想我才是正经,你这孩子。”摸摸季恒的脑袋,揉揉她的脸,季清遥认真道:“阿恒,我们一起生活固然是好。可是牛大婶家里逢年过年会有牛肉吃,你不是顶爱吃牛肉?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 “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知道我吃得多,以后会少吃一点,我不要吃牛肉了。我知道我老是乱跑,以后我都乖乖听话,你让我背啥我就背啥,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你不要不要我。”说到最后,竟有哭音。 季清遥柔声安慰道:“我怎么会不要你。我们俩相依为命,姐姐只有阿恒,阿恒不愿意那就不去。” 季恒吸吸鼻子,抱住季清遥。“等我长大了,赚很多钱,我养你。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她一点不喜欢牛柏村,尽管她们在这生活足有四年光景。 村里人吃饱饭没事做最爱嚼舌根,屁大的事吹得比天还大,尤其受不了姐姐比那群娘们漂亮。一开始村妇们防备着姐姐,怕她是狐狸精迷惑她们的汉子。男人骚动,姐姐始终以礼相待,她们说她假正经。姐姐戴面纱出门,她们说她半遮半掩,卖弄风情。姐姐解去了面纱露出伤疤,她们大惊小怪。原先嫉妒的那会儿全笑话她,那群该死的小孩笑她是鬼面女。 那时候季恒很害怕,她问姐姐,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罪过。 姐姐说:对很多人来说,和他们不一样便是一种错。姐姐还问她,想不想变得跟村里人一样。 季恒说不要。于是姐姐教她读书写字,由得她进山乱跑。姐姐念过很多书,在学堂帮夫子忙,闲来抄书,一为养家,二为教她。姐姐记性好,教季恒不用看书,她背一句,季恒跟着背一句。买不起笔墨纸砚,姐姐就教她用棍子在湿泥里在沙土里写字。 村里人笑她们,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做什么,还想考状元呐。 考不考状元的也强过他们的孩子。呶,隔壁牛大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还想要她做媳妇。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阿恒,你今天骂牛大婶是不是骂得痛快?” 糟糕。姐姐说过,骂脏话要挨罚。季恒本以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能混过去,不想姐姐还记着。 她讪讪一笑,“其实,不怎么痛快。” “哦,意思是没有骂够?” “啊哈哈哈……” “去,面壁静坐半个时辰。”要治皮猴子,得用皮猴子最怕的方式,季恒爱动,季清遥便让她静坐冥想。“你啊,若非这张脸长得能骗人,就跟个野小子似的。牛大婶有句话没说错,是个野丫头。” “姐姐,牛大婶的话怎么能听。你不要我我才是野丫头,你要我,我就是你的小丫头。” 季清遥失笑,“不得了,你这张小嘴,亏得不是男子,否则尽让你骗去了。休要胡搅蛮缠,快去静坐。” ※※※※※※※※※※※※※※※※※※※※ 季恒:死老婆子再来,老子砍了你。 注: 1、这几句骂人的话出自《水浒传》,很符合村里骂人的调调吧。 过会儿给你们发昨天评论的红包,等你们今天的评论呀。 感谢在2021-09-23 21:17:41~2021-09-24 23:2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汉诺塔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热闹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天空、今晚打老虎、mb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新疆的哈密瓜好甜、啧啧、农夫三拳、sinc、想吃茶叶蛋、不懂爱情、misaka、As~ileli、黎明雪、流鸢、你再呵呵、余崖、菜一、今晚打老虎、C、慕琳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b 53瓶;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 32瓶;Ribbin 10瓶;病毒侵入 9瓶;inwndernd 5瓶;不可近火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回 一个赌局 乡间一日之计在于晨,天微亮,季恒被村里中气十足的鸡鸣狗吠吵醒。心说早晚偷鸡盗狗杀来吃,让它们吵吵个没完,扰人清梦。 醒转前,她好梦正酣。 梦里她和姐姐一起在因明山看山间霜叶尽染,一只大钱袋子从天而降,钱袋里装满黄灿灿发光的金子。她连拖带抱要带金子回家,姐姐却叫她寻找失主,还给别人。 “姐姐,你可真是发财路上的最大障碍。” 季恒翻身抱住身畔纤软腰肢,鼻间尽是女儿家独有的幽香,和勉强抱小黑狗全然不同。留恋难得的温存,她吸吸鼻子,蹭着身边人的背脊感叹道:“姐姐,你好香,怪道我做了一个美梦。” 季清遥被她一通搂抱已然醒转,闻言好笑道:“妨碍你发财也是美梦?” “有姐姐有金子的梦自然是美梦。”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家如今虽贫寒,却不可失却做人的原则。阿恒,你调皮捣蛋无妨,可你小小年纪切莫因财失义,坏了心境。知道吗?” 姐妹情深时刻偏要说教,季恒无奈应道:“是,我知道,姐姐说的话我全记得。” 搬到牛柏村之初,季恒拘谨、胆怯、怕生、寡言,季清遥为之担心不已,尽可能教她读书,放她游戏,任她自由成长。不知从何时起,小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长大,不再怯懦,晓得为她不平,晓得保护她,也晓得操持家务,砍柴挑水,洗菜做饭,会笑会闹,还会用粗话骂人。幸而季恒始终能听进她的话,懂得受教。 简单洗漱过后,季恒去院中打拳,打拳是她每日必行功课。这套无名拳法,乃是季清遥抄书时偶然得来,只为给她强身健体之用。三年半以来,季恒勤练不息从不间断,姐姐一直以为她能砍柴打猎,力气比别人大是打拳的缘故。 打完一通拳,浑身舒畅,季清遥已做好朝食唤她来吃。昨晚剩下的兔肉滚进热热的油饼里,又香又管饱。季恒吃得开怀,想到过会儿要去因明山十里地,拜托姐姐多做几个饼给她当午饭。 季清遥觉得奇怪,“你要去哪?”往常她休息在家,季恒粘着她姐姐长姐姐短,今次居然想着过会儿出门。 “山里,银子来找到个地方能捡很多菌子野果。”杀妖兽捡漏不好跟姐姐明讲,适当美化一下不是大事。倒不是季恒存心想隐瞒,只是一来解释十里地、通玄界就很费功夫,势必会暴露银子来会说话的事,姐姐不过是寻常人,恐其无法接受,以银子来为妖,不让他们继续来往。 二来她与小黑狗相识之初便有默契,黑狗开启灵智一事不可传入别人耳中以免引来别有用心的人。村里人有好有坏,大多没读过书不认得字,觉得银子来是妖最多畏惧,万一以为奇货可居,吃了它能长生不老岂不麻烦。 三来怕姐姐担心她的安全不让她往因明山去。纵然其他山里头山货不少,可村民也不少,不去因明山,姐妹俩的日子可没现下好过。况且若是被村民发现因明山一年到头难得有危险,她那宝库便守不住了。 听到银子来这个称呼,季清遥好笑又无奈,笑季恒爱财给山里的野狗取如此俗气的名字,又可怜季恒缺少玩伴,只能成日与野狗玩耍。 替季恒装好饼子和水囊,季清遥关照道:“注意安全,别去危险的地方,早些回来。是了,你怎么不把银子来带回家里养?好歹上有片瓦能遮风挡雨,好过它流落在外,平时也能与你作伴。” 因明山上峰灵气充沛,适宜修行,下峰亦有灵气溢出,万物生灵在山里可比在牛柏村好多了。早前季恒起意让银子来跟她回家时也问过,银子来不屑,道是山中自由,机缘多。“它野惯了,觉得村里没个好人,怕村里人把它偷走吃了。” “又胡说。” 季恒挽住姐姐的胳膊,“姐姐,我要去的地方离村子不近,怕赶不及送你去齐石镇。” 从村里到镇上,坐牛车两个时辰的路程,之前季清遥下午歇个晌便动身,堪堪在太阳落山前到学堂,季恒最多送她到村口,当然,没送到更远的地方是她不许,否则她这妹妹一定会送她到齐石镇。其实季清遥不喜送行,尤其是每回季恒笑眯眯地同她挥手,让她不要担心,待牛车走远了才一个人落寞地回家。 然而明日即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学堂放假。季恒忘记节日,季清遥本想提醒她,一想她晚上回家看见自己定会惊喜,便也没提此事,只嘱咐季恒莫要贪玩,莫要贪多,早些回家。 季恒背着吃食和水囊,怀里揣着几把薄好的石刀,腰间插着柴刀,心里头惦记着妖兽内丹和银子,风风火火往约定地方赶。穿过寻常山道,行至因明山的岔道口,察觉足下脚感不似以往,她忽然停下脚步,回退一二,从边上的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来,方弯腰查看地面。拨拨弄弄一下,竟叫她在草泥地里翻出一块半旧不新的丝帕。 丝帕本是明黄色,上有金银线绣制而成的凤鸟与花草图样。以季恒不出村子没甚见识的眼光,只晓得丝帕绣工精美,用料上乘。不说绣工,光是这一小块她从没过的细巧布料,就已超越她生平所见所有的料子。毫不夸张地说,齐石镇上的七巧秀坊里也没这等高级货色。 只是这不知什么料子的帕子上赫然印着一个肮脏的泥脚印,抖去帕上的草屑泥土,季恒思量,就冲这凤鸟花样,送去秀坊或是当铺约莫还能值几个小钱。 此时,轻抚的微风送来脚踩枯枝咔咔作响的声音。随后,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 “小姐,莫要担心,说不得是落在前头了,此地人迹罕至,不会有人捡去的。” 季恒想也没想,将丝帕往怀里一塞,鞋子踩踩地面的土,假装自己刚刚上山。 前方山道出现两道身影,左顾右盼,似在找寻什么。 季恒运足目力,仔细端凝,来人均是年轻女子,一人身着鹅黄色裙衫,脚步轻缓,体态从容,另一人像是大户人家的丫环打扮,身着碧罗纱裙。既然有丫环,那黄衣少女自然是她口中所称的小姐。 在因明山出入一年多,季恒第一次遇见其他人,还是外乡人。 无论是齐石镇还是牛柏村,当地人说话有当地人的口音,那丫环一开口即是标准官话,毫无当地特有的乡音。要问季恒如何知晓。当初姐姐和她被当地人排斥又不敢太过排斥的原因之一就是口音。 “喂,你。”那丫环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季恒。 季恒假意循声望去,视线先落在黄衣少女身上,纵然对丫环的语气十分不喜,看清来人,她不觉眼前一亮。黄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模样,生得秀丽端宁,气质娴静,体态雍容,由内而外散发这一股乡间罕见的沉静贵气。 和她一比,季恒自觉是个实实足足的野丫头、稻草人。心头略微有些不服气,但是想到姐姐跟眼前的少女差不了多少,甚至比她多几分成熟女性的娴雅温婉,心里的一口气平了。 至于那盛气凌人的丫环,季恒懒得搭理。这种人只配被人用鼻孔和脚底板看。 季恒打量黄衣少女的当口,黄衣少女也在观察她。 倏忽,一只不知名的飞鸟从一侧草丛窜出,朝着崖边大树呼啸而去,几个起落后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在季恒与黄衣少女六识未能抵达的空间里,风吹云动,悬湖鉴人,方才那只吓到少女们的青蓝色小鸟悬立其中。三道神识,三个声音,同时在此无人探查的空间出现。 云中一道男声似闷雷滚滚:“终于又到了下赌注的时候。今次又赌什么?” 湖中长者声音温和绵长:“自然是赌那女娃有多爱财,赌她会否将丝帕还给别人。” 飞鸟啼鸣,未语先笑,女声里像是有着化不开的入骨缠绵:“我赌她交还丝帕。” 云中男声道:“这贪财女娃不过服食些灵果,行事莽撞,胆大妄为,偏偏气性不小,那刁奴似是出身大户,狗仗人势。我赌她不愿交出丝帕,恶言相向,最后打不过已有修为的过路少女,被人抢走丝帕。” 湖中长者道:“既如此,我赌她交还丝帕要求重金。” 女声道:“既然魔君与少黎仙君如此看轻她,我便赌她交还丝帕,不取分文。” 云中男声道:“青鴍夫人,先前你赢过几遭,今次怕是要输了。这个女娃心心念念要为她的姐姐买首饰挣面子,如今可是大好机会。是了,本君押她以丝帕换首饰。” 三方说定,赌局已成,受天地誓约限制,只看季恒之后所为。 云中男声轻嗤一声道:“那帕子突然掉落,莫不是仙君所为?仙君可是闲出屁来了?” 湖中长者道:“近年来通玄修士胆小如鼠,老夫闲来无事,只得以逗女娃为乐,不比魔君胸怀丘壑,心怀凡人百姓。” “呵,逗逗女娃。”云中男声道,“赌过她能否活过十岁,赌过她能否走出噩梦阴影,没有选择给她提供选择,二位号称正道半神,拿凡人的挣扎苦痛作乐,我这魔君自叹弗如。” 被称作青鴍夫人的女声道:“正道魔道,俱是仙道。仙道无趣,我们皆是闷中作乐。今日这女娃与我等一点欢乐期待,因果已种,来日待她入通玄界修行,自会得到报偿,承其善果。” 若有通玄界的修士在此,听到魔君、少黎与青鴍夫人之名,定然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魔君陆定、仙君少黎、仙子青鴍夫人乃是上一纪元冠绝通玄界的存在。三人天资拔萃,力压群修,是无数修士的榜样,亦是无数修士的噩梦。三人均是散修无宗门约束,平素行事只按喜好,喜怒无常,将通玄界诸多宗门折腾得透不过气来。 如今各大宗门内的书库内均有历史记载:九百年前,魔君与两大半神约战。那一战天昏地暗,江河逆流,可称得上震古烁今。那一战的输赢无人得知,在那一战之后,三人同时销声匿迹,再无踪迹可寻。通玄界普遍认为大战后三方俱伤,有人就此陨落,或是渡劫失败化为劫灰,又或是功行圆满,飞升前往仙界。少了盛名之下近乎神的实力和手段的压制,通玄界的宗门渐渐崭露头角,发展壮大。早些年,宗门内的长老前辈经常告诉不争气的门内弟子,他们赶上了修行最好的时候。 谁也没想到的是,悠悠九百年后,当年的魔君与半神竟会出现在晋国小村,以一孩童一生的选择作为打发无聊的赌局。 ※※※※※※※※※※※※※※※※※※※※ 看修仙,我总会想修士飞升之后又如何,是不是会很无聊,怀念当初没飞升的日子。 世人总说神仙般的日子,神仙日子真那么好嘛。那么好为啥老有仙人下凡搞事。飞升的极限在哪。 于是有了这三个可以飞升但不想飞升的半神,半上不下游戏通玄界。 今人不与旧人同,三大半神很快会发现,九百年后的通玄界已不是原来的通玄界。 感谢在2021-09-24 23:27:57~2021-09-26 23:0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新疆的哈密瓜好甜、热闹、不懂爱情、mb、sinc、悬、歪化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胡言 34瓶;歪化石 30瓶;凡人皆有一死皆需侍奉 5瓶;曾是惊鸿照影来 3瓶;不可近火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回 不打不相识 与银子来相约十里坡,遇到二女实属意外,银子来曾言道近日黑水国会往晋国放妖兽,是宗门收徒的大好时候。黄衣少女至多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生得螓首蛾眉,肤白如雪,一双眼眸更是湛若秋水,令人心生好感。季恒大胆猜测,她应当是大城里的富家千金,来自寻找仙缘。不知是否会和她们有交集冲突,她一心只为取妖兽内丹赚些小钱,眼下倒也不好多加得罪。 无视丫环打扮的姑娘对着她的手指,季恒拱手同黄衣少女道:“二位姑娘可是迷路了,往下走即是牛柏村,若要去其他山应当在路口右转。此处乃是因明山,传说山里有吃人的妖兽,我们村里人很少会进山。” 黄衣少女尚未答话,丫环打扮的姑娘跳了出来,“我们本来就是要进因明山,倒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看你小小年纪,莫不是也来碰运气投仙宗的。” 她的态度极为傲慢,黄衣少女皱眉喝止道:“碧晴,好生说话。” 季恒向来讨厌别人指着她的鼻子讲话,尤其怀里揣着别人家的东西,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至于那丝帕不卖钱丢河里也不还给无礼的女人。当下朝她黄衣少女点一点头道:“算我多事,二位告辞。” “喂,站住。”两次被一个黄毛土丫头无视,碧晴气恼,念及她们回转是为寻找主上遗失之物,便开口问道,“你可曾看见……” 季恒头也不回:“没看见。” “岂有此理。”碧晴大怒,“你给我站住。”说罢伸手就要去拉季恒。 黄衣少女朝她摇摇手,朗声喊道:“姑娘,请留步。” 丫环没礼貌,主人的声音倒是好听。山道上只有她们三人,想装傻也不成,季恒转身背手而立,“何事?” 在黄衣少女眼中,面前的半大女娃,衣着简单整洁,脑袋上扎着两个包包头,小脸圆圆像个肉丸,眼睛忽闪忽闪,满是狡黠,明明恼碧晴无礼,偏生装出少女老成、世外高人样,可爱又好笑。 “方才是我侍女失礼。上山路上我掉落一方丝帕,若是寻常丝帕倒也不打紧,只是那方丝帕是我亡母所留之物,遍寻无处,故而心急了些。望姑娘海涵。” 这样啊,去世母亲的纪念物,倒不好据为己有。 季恒尚未答话,只听碧晴又道:“小姐,你何等身份,何必待她如此客气。” 季恒道:“也是,你们何等身份,是我不配。本来还想告诉你们我好像在哪见过条黄色帕子,现在记不起来了。你们慢慢找,告辞。” “你给我站住!”碧晴挡在季恒身前,横眉怒目,“帕子在哪,是不是你偷了。快交出来,我可不是我们家小姐那么好脾气,再不交出,我们报官抓人。别说是你们县令,就是江宁城主在我们小姐跟前也不够看的。” 普通百姓最怕跟官打交道,季恒年岁虽小,也不例外,这话若是给其他牛柏村的孩子听见,保不齐当场哭闹起来。季恒常年跟会说话的黑狗混在一起,怕归怕,秉承输人不输阵的原则,拔出腰间柴刀,挥舞两下,怒道:“你个千刀杀、万人剐、千人骑、万人压的老乞婆!拦路抢劫做强盗,平白编造谎言,污人清白,滚你奶奶的,你季爷爷可不是那随便吓吓就能唬住的主。” 别看碧晴穿着绫罗绸缎,出身大家,举手投足比寻常财主家的小姐更盛气凌人,说起县令城主像说她家看门大爷,在连篇脏话面前,一样败下阵来。她哪听过此等乡下恶人才说得出口的粗言粗语,当即眼圈一红,竟是要哭了。 黄衣少女同样愣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粗俗的言语竟出自一美貌女童,诚然碧晴语气恶劣,威胁小姑娘很是不该,可小姑娘一言不合就拔柴刀也出乎她的意料。 “小姐,你看她,你看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嘁,你是人,你吐个象牙我瞧瞧。怎么,只许你对人恶言相向,不许别人对你恶言相向?你以为你是谁,天皇老子?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呸!”季恒掏出怀中丝帕,对脸色骤变的黄衣少女说道,“实不相瞒,这是我在路上捡到的,本来想还给你,可是那恶妇欺人太甚。要怨就怨你那丫环,刁奴害主,可怨不得季爷爷我。”说完她挥起柴刀,竟要毁了那丝帕。 “住手!” “住手!” 季恒一手执帕,一手执刀,心里纵有千般恐慌,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听得黄衣少女及时喝止她,一颗狂跳的心顿时收了回去。她问道:“还有何话说。” 小姑娘色厉内荏瞒不过黄衣少女,她没取笑,反而先命碧晴闭嘴,确认过丝帕是她寻找的那方,柔声问道:“我姓郑名婉,上洛人士,她是我家丫环,名碧晴,不知小姑娘如何称呼。” 有碧晴威胁要告官在前,季恒不知当说不当说。 郑婉一向善察人心,见她踌躇便知她的顾忌,声音更软,“告官纯属碧晴胡言,是我没有教好她令姑娘受惊。郑婉向姑娘赔礼。”她拱手作揖道歉后玩笑道,“姑娘姓季?莫非真叫季爷爷不成?” 季恒差点笑出来,很快又敛去笑容,警惕地看向郑婉。“我姓季,伯仲叔季的季。” 能说出伯仲叔季,想来读过些圣人的书。郑婉道:“季小姑娘,方才丫环冒犯了你,我可做出补偿。但是那方丝帕,我母亲早逝,丝帕是她曾经贴身所用,于我而言意义重大,可否请你将她归还与我。” 郑婉命碧晴拿钱出来。碧晴摸出几块碎银,郑婉觉得不够,最后命她取出一个绣工精美的钱袋,“这些是我的心意。” 那袋子里会有多少银子,十两,二十两?从出生到现在季恒没见过那么多钱。以一两银子作为一月开销来说,这些钱够她们姐妹俩舒舒服服过个一年半载。连钱袋一并卖了,姐姐的发簪发钗均不在话下。季恒心动,“你得保证不找我麻烦。” “这是当然,季姑娘为我寻回亡母遗物,我感激不尽,怎会找你麻烦。” 郑婉说得诚恳,并未因女童的粗口和贪财看轻她。碧晴却是不屑,这乡下女童见到银子两眼放光几乎走不动道。 要是碧晴说这话,季恒断然不信,郑婉却给她真挚可信之感,有点像姐姐,于是她放下柴刀,将丝帕一卷,丢向郑婉。“帕子掉地上有些脏了。” 失而复得,如获至宝,郑婉哪会在乎那点肮脏和脚印痕迹。她从碧晴手中接过钱袋,递给季恒,“这是你的,就当是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有缘的话,或许我们会进入同一个宗门也犹未可知。此处只有我们三人,结伴往际会门一行如何?” 进山之前郑婉在齐石镇打听过,附近村民视因明山为禁地,鲜少有人会独自犯禁上山。季小姑娘敢一个人进山,且看她熟门熟路,如进家里后院的样子,必然有所依仗。固然她骂碧晴的话实在粗鄙不堪,难以入耳,念在她年纪尚幼,容貌讨好,碧晴有错在前的份上,郑婉并不打算和她计较。 老实说,如果季小姑娘所骂之人不是碧晴,她说不定会有耳目一新之感。对于自小长在深宫内苑,日常相伴之人以她为尊,伺候不好有掉脑袋的危险,谁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词。即便是打扫庭院的下人,也必须经过良好的宫廷礼仪教导,说话轻声细语,动作轻手轻脚。 一想到季小姑娘小模小样自称季爷爷,郑婉便忍不住想笑。 季恒看着钱袋子眼睛发光,吞吞口水,却没去接那钱袋。“不必了,我们不同路。我上山只为砍柴打猎,不为修行。” 碧晴一口气难消,冷声道:“一介凡人。” 季恒嘻笑一声,道:“你不是凡人,难道是鸟人。”随意朝郑婉拱拱手,“修行路漫长迂回,祝君好运。告辞。”所谓打狗看主人,姐姐说了,不要随便跟有主的狗闹,有主的狗特别凶。 没想到小姑娘说走就走,郑婉追上几步,“哎,等一下,你的钱。” “是你的钱。帕子本来就是你的,要不是你那丫环眼睛长在头顶三尺高的地方,我早就还你了。姐姐说了,不义之财不可取。”哪怕动过占为己有的念头,季恒依旧说得漂亮。什么她的钱,她倒是想收,可是若然她今日拿了这钱,回家没法同姐姐交待。即便心如刀割,她也不得不就此罢手。 唉,她就说嘛,发财路上最大的障碍是姐姐。 郑婉欣然一笑,越发觉得女童有趣,从身上摸出一块鱼形玉玦给她。“呶,这是交朋友的礼物,不算不义之财。季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季恒想一想,也从怀里取出一把石刀送给郑婉,“这是我自己磨的石刀。我叫季恒,天地永久之恒,还有我不小了,今年十一岁。” ※※※※※※※※※※※※※※※※※※※※ 季恒:我骂起人来我自己都怕。 感谢在2021-09-26 23:03:13~2021-09-27 22:2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isaka、热闹、不懂爱情、19579917、sinc、mb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歪化石 20瓶;崂山绿茶 1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回 一棵大树之上 在因明山转悠一年多时间,若非郑婉提及,她尚不知岔路的另一头有一道际会门,际会门也称叩仙门,乃是十年一次宗门收徒所在。会在广开仙路时出现在际会门的通常有两种人,一种是各大城主选送具有修炼资质不满十五岁的孩童,同习武念书一样,修炼要从娃娃抓起。另一种则是通过种种渠道得知宗门收徒,想去碰碰运气的人。 郑婉属于后一种,她今年十四岁,年纪刚好卡在宗门收徒下限,加上身具灵根,执意往际会门一探。际会门共有两道,一道是大门,十年一次由宗门开启,一道是后门,因明山上的即是后门。 季恒不解,既然身具灵根就有了修炼资质,为何郑婉要大老远走后门,而不是被城主选送。以郑婉表现的气度和家世,不至于会被人挤掉。 郑婉露出无奈之色,“我出生在上洛大家族,家族是修仙世家,要修行只有一个宗门可去。宗门里尽是大家子弟,各个自诩天之骄子,浮夸又目中无人,无趣得很,我不想去那。得知其他宗门收徒,我带着碧晴偷偷跑出来,能进其他宗门固然是好,进不了便当是历练。” 季恒恍然,原来是大家族里的逃家千金,怪不得离家出走还带个眼睛长在头顶的丫环。 与郑婉在岔路分别,季恒连蹦带跑往约定的地方赶。 跑到地头,气喘吁吁。 “路上碰到个刁妇,我来晚了。” 银子来蹲在巨大的树冠下慢条斯理,从容理毛。“我看见你与那刁妇纠缠。时辰尚早,先歇会儿,不必着急。” “看到也不来帮我,刁妇气焰嚣张,欺人太甚。你就该一招黑狗掏心,划破那刁妇面皮。” 银子来头也不抬,慢慢说道:“刁妇可恶,幸好你不曾动手,那穿黄衣的小姑娘可不简单。引气入体,化用灵力,修为已达炼气三层。” 擦掉汗珠,季恒道:“姐姐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怎会与她们动手。若非那刁妇冤枉我偷东西,我断然不会与她争执。” 银子来抬起前爪朝她一指,“若只是那刁妇你不动手?看你那架势,倒像是要把她当树那样砍了。” “人命关天,可别胡说。我最多打她一顿,用沾满湿泥的鞋抽她一脸。那刁妇有何可说,我们何时过去,怎么过去。”季恒心心念念她的钱,到手的钱才是真的钱。 银子来跳到季恒身上,在她肩膀站稳,指挥道:“先往前走一段。” 银子来身量小,分量不重,舒舒服服蹲坐在季恒肩膀,不忘教训她道:“你也实在胆大,亏得人家讲理,否则一通乱杀这世上可就没你了。往后到了通玄界,万勿意气用事,修士杀人如屠狗,只要强过你就敢杀了你。” “按照你的说法通玄界毫无王法?” 银子来嗷嗷笑了几声,“莫说通玄界,在凡人界有王法可言?王子犯法真与庶民同罪?倘若果真如那刁妇所言城主在她小姐面前就是个屁,那刁妇将你送官法办,你们县令老爷办你不办?凡人界不过是通玄界的缩影,弱肉强食,权者为王。” “看不出你这狗还挺愤世嫉俗。或许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姐姐说,姐姐说总有光明与正义,再黑暗的地方,等到天亮就好了。”走到石桥边,季恒停下脚步问道,“再往前即是你平日不让我去的地方,还要继续走吗?” 季恒与银子来在因明山偶遇后,银子来不阻她进山,但只让她在下峰活动,不许过石桥一步。道是石桥后有汲取天地灵气修行的野兽花木,若是不巧遇到心存歹念或是心智尚在迷蒙阶段的灵兽灵植,会把她连皮带骨吃掉。以银子来现在之能,未必能保她周全。 银子来敲敲季恒的肩膀,“继续往前,看到一棵大树停下便是。” “一棵大树是哪棵,山里头最多的是一棵大树。” 银子来故作玄虚,道:“一见便知。” 石桥古朴,连接两座险峰,桥下乃是万丈深渊。季恒脚步轻缓,生怕年久失修,桥身不稳,不想桥面意外坚固,整座桥像是一整块山石横卧铸就而成。 过石桥,穿月洞,渐入深山,季恒明显感觉到环境为之一变。林木苍天,藤枝缠绕,飞鸟盘桓,不仅树高叶茂,奇花绽放,连过路的野兔也比寻常所见肥硕,天地间充满了磅礴的生机,甚至连呼吸的空气也焕然一新。周遭空气里充斥着玄妙的力量不断涌入体内,季恒觉得浑身通畅极了,仿佛一瞬间溢满无穷力量。 唯一不变的是银子来的絮絮叨叨。“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仔细脚下。太美太艳的花通常有毒,别碰别摘别看别闻,最好别轻易靠近。你看它们是山珍美味,它们看你指不定也是山珍美味。” 季恒唯唯诺诺,新奇又忐忑,待见到一棵十数丈之高,斜入云霄的参天大树,她方明了银子来所说的一棵大树是什么意思。 大树主干约莫六、七人合围粗细,粗过手臂的藤蔓或垂或卷,树冠似与天空中的云朵连成一片,望不见边际。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点点洒落,鸟啼虫鸣阵阵,风吹过枝叶,漱漱作响,不知有多少鸟兽昆虫栖息于此。 观此树始知天地无极,自身微渺,季恒震撼极了。 银子来从她肩头跳落,领她走到树边,见她仍旧心神震荡,沉醉其中,不禁踩她一脚,嫌弃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是什么树?怎么会那么高。” “早跟你说了,这是一棵大树。到了通玄界,万事皆有可能,更何况这里是两界边缘。”银子来指向前方半人高的树洞,示意季恒上前,“来,把手放在这里。” 季恒小心翼翼地放入,有一点点怕树洞忽然合上,咬掉她的手掌。 一切如常,周遭毫无变化。 “咦,怎么不灵了。”银子来扭着它的狗屁股跳了几下,“看我这脑子。伸手。” 季恒伸出一只手,只见银子来爪子一晃,手指尖端立刻沁出血滴。 再度将手掌放入树洞。 洞内骤然亮起一道金光,仿佛被季恒的血激活,大树颤动不已,尖枭声连连。 季恒迅速将银子来抱起,后撤几步,担心道:“怎么回事。大树老爷吃坏肚子了嘛,我血没那么毒吧。” 树叶藤蔓倏然作响,宛如笑声。 没等到银子来的回答,季恒忽然感觉腰间一紧。一条比饭碗粗壮的绿藤缠住她的腰身,尚来不及惊呼,她全身腾空,被抛向上方。慌张之间,怕银子来掉下去,她本能地抱住它。 重重抛起,轻轻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季恒双脚落地,疲软无力,几乎站不起来。 “嗷,松手松手,快把我放下来,闷死狗了。”银子来嗷嗷叫道。 季恒忙松开手,环顾四下,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森林里,周遭空气流动比方才更有力量。“这是哪里?” “一棵大树上头,也是十里坡,欢迎来到通玄界。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空气里充满灵力?” 季恒猛吸几口气,“原来这是灵力。过桥后我感觉到空气中充满无穷力量,没想到此处灵力比下方更为浓郁。” 银子来晃晃只剩下短短一截的尾巴叹道:“看不出来你还有些天赋。没有灵根的人感觉不到灵力涌动。看在适才你抱紧我关心我的份上,本嗷教你一个乖。你去那块大石头那,盘腿坐下。” 季恒依言乖乖坐下。 “看你平时骂人缺德,运气倒是不错。大树喜欢你的血,便将你直接抛上来,一步登天,省了好一番爬树功夫。” 季恒一怔,大树的喜欢如此激烈,她差点消受不起。 银子来嗷嗷有声道:“我就说你不用担心自己不好吃吧,血啊肉啊的香得很。不过你倒是要加倍小心,那些妖兽也会觉得你可口美味。正好我们尚有时间,你按照我说的来做。挺直腰背,放松身子,肩膀放松勿耸。双手握以空拳,拳心朝上,置于膝盖,半闭双目,微合双唇,舌抵上腭,慢慢地吸气,吐气,感觉空气被你吸入腹中,在你体内流动。待你能引气入体,感觉到灵力流动,就算是达到了炼气期一层水平。”* 季恒越听越奇,银子来所说炼气之法与姐姐每天叫她练习的静坐冥想如出一辙。只是在家静坐,并无此刻感受玄妙,她只觉所吸空气缓缓落入脐下,渐渐凝成一股清气,自脐下往周身流转,仿佛暖流,所经之处发热发烫,无不和畅。 清气不知在体内运行了几转,忽然听得银子来叫她名字,季恒方睁开双眼。一睁之下,只觉眼前一片清明,比之前看得更亮更透更清晰。 “感觉如何?” 用袖口擦去额头大汗,季恒闻闻身上的味道,说道:“汗渍渍的,不大舒服。” 银子来不知什么时候跳到她的身上,拍拍她的脑袋道:“我以为你猴子屁股坐不住,不到半盏茶功夫就会睁眼说无聊,不曾想居然一坐便是半个时辰。有句人话说的好,人不可貌相。诚不我欺。” 季恒哭笑不得,“你是说我长得像猴子?姐姐为使我静心静气,曾经教过我静坐冥想之法,要我每日练习。若是有时挨罚,时间另加。那静坐冥想之法,跟你这什么炼气法门相去无多。” “你姐姐哪来的静坐冥想之法?” “话本子里抄来的。” 银子来无语,“她也不怕你走火入魔。” “怎会。姐姐是为了我好,锻炼我的耐性,那些话本子我也看过,无非是些吐纳之法。再者,家里头并无此处灵气,静坐半天也感觉一丝效果。” 银子来越发无语,“你才几岁,怎的连话本子都能看懂?” “话本子通俗易懂,但凡识字,都能看懂。你若是想要认字,我教你便是。”比起村里那些傻子,季恒认识的字以箩筐来记。姐姐回家教她认字,姐姐去上工她就在家里练习,晚上做噩梦之后睡不着想姐姐了,就复习以前学过的字,在床上、桌上随处比划,夜复一夜。对她来说,砍柴、洗衣、生活、做饭甚至与村里人来往,都不若认字简单。 银子来可不想做一只上进认字的狗,要它认字,它宁可吃屎。“对我们灵狗来说,认字如念咒,容易短命。” 还有这种说法,季恒严重怀疑这是银子来的借口。 灵狗?灵兽,原来银子来是灵兽么。 “何为灵兽,何为妖兽,有何区别?” “要吃你的是妖兽,不吃你的是灵兽。懂了吗?” 季恒点头道:“懂了。” “哼。重要的事不见你问,成天问些不相干的东西。”季恒是银子来平生所见的人里头好奇心最强的那个——一来它没见过几个人,二来它见过的人里属季恒年纪最小本事最差,偏生那些好奇全长在了奇奇怪怪的地方。从说出炼气期这个词开始,它就一直在等,等季恒问它何为炼气期,修仙还有什么境界,等季恒问她几大宗门。谁知这小姑娘问东问西就是不问它想她问的事情。 季恒一拍脑袋,跳下石头,“对对对,你说的是,是我的不是,那什么,妖兽几时来,要去哪里准备,需要布置陷阱嘛。我们何时能去大杀四方赚点银子。我还想给姐姐买根发簪呢。” 银子银子又是银子,不是银子就是姐姐,银子来快要被她气死了。 狠狠瞪季恒一眼,窜到一棵树上眺望片刻后,银子来道:“终于说完废话开始宗门收徒选拔了,好些人四散开来,我们先到林子里去。为稳妥起见,你找棵树,在树上观察妖兽方位,待那些候选之人把妖兽杀死后,我们再下去捡漏。头一回来,切忌心急。” “是了,姐姐说过,做任何事观察在前,思量在后,万不可冲动行事。” “……” 季恒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俯瞰十里坡,周边树林茂密,只能零星看到有人经过。那些人比她预想的行动缓慢,好像需要适应林内环境。不过细想之下,那些宗门备选之徒年纪与她相仿,有些生活在富饶官宦之家,时下重文轻武,他们一定远不及乡间丫头身手灵活,说不定这里嫌脏那里嫌有虫。季恒忍不住幸灾乐祸笑了出来。 “银子来,宗门收徒需要考核什么?为什么要让那些人去杀妖兽,他们尚未入门,没学本事怎么杀妖兽。” 银子来等得发困,终于等到季恒提问,不想问得又是希望之外的问题。她没好气地回答:“宗门收徒需要测灵根属性、灵根纯度,是否认字,放他们杀妖兽是想看他们的基础、本性、潜能。决定一个人修行前景的真正资质可不止是灵根。如同我经常与你说的,修仙路漫长迂回,多少修士中途陨落坠入轮回,唯有天赋强,心性好,气运佳,才能走得更远更高。至于本事,哼,牛柏村一小地方耳,那些大城里的富家子弟可是能花费重金寻到下等修炼法门的,品阶再低的修炼法门也是修炼法门,小地方的人资质再好,也没法跟他们相比。像你那个新朋友,她若不是修行了法门,如何能到炼气三期。” 银子来本以为她说到郑婉,季恒能顺着话头继续问下去,哪知季恒哦了一声,又问了一个它没想到的问题。“宗门选徒,选中的人能带丫环小厮一起入宗门?” “想什么呢。一入宗门,管你是将军之子,宰相之女,也得从外门弟子做起,修炼劳作,自力更生。带丫环小厮是别想了,除非……” “除非?” “除非那丫环小厮同样有进宗门修行的资格。可是你想,入宗修行为的什么?寻仙问道,终有一日要切断尘缘。原本伏低做小非出本愿,如今有个机会跟原先的主子平起平坐,甚至有朝一日比原先的主子强大,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谁还愿意继续为奴为婢。像你那个新朋友,若是平素欺凌丫环,丫环修为比她快比她好,说不得念及往昔,回头找她麻烦。” 前面的话听来有理,后面的转折实在生硬,动辄你那个新朋友,分明意有所指。牛大婶和李大婶用这种酸里吧唧的语气提起别人是为什么来着? 季恒想了一想,认真抚摸银子来的后颈和下巴。 银子来虽觉莫名,但乐于享受。不是它说,季恒于撸狗之道颇有天赋,手势好,柔中带劲,又深知它的喜好。把它摸得舒舒服服闭上狗眼,伸长脖子表示“我还要,不要停”,只听季恒说道:“除了姐姐,你是我世上最亲的人,银子来,咱俩谁跟谁呀,你名字还是我取的。” 银子来觉得这话不假,但她到底想说啥,是觉得修仙大好,想求个功法,求个仙缘还是其他。它等待近两年的一刻终于要来了嘛。 “故而你不用吃那位郑姑娘的醋,我与那姑娘不过萍水相逢……” “┗|`O′|┛嗷~~”若非不会脏话,银子来也想骂爹骂娘。它一爪拍开季恒的手,质问道,“吃醋?!” “对啊。”季恒说得理所当然,“你一口一个你那新朋友,酸溜溜的,不是吃醋是啥。好啦好啦,不要恼羞成怒。一直承蒙你的照顾,等赚了银子,我请你吃香喝辣。牛骨头,请你啃牛骨头,管够。” “啃个屁的牛骨头。”银子来恨不得一掌将她拍回牛柏村,啃了她的骨头。 注: * 炼气之法参考道家内丹修炼的四个阶段和正念疗法加工而成 ※※※※※※※※※※※※※※※※※※※※ 啊,希望明天12点能到3w字数,后天有榜单,┭┮﹏┭┮ 菩萨保佑。感谢在2021-09-27 22:21:31~2021-09-28 22:2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懂爱情、热闹、sinc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579917 100瓶;崂山绿茶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六回 又一个赌局 朽木,朽木。 银子来不打算继续等季恒开窍,这满脑子银子姐姐的木疙瘩是完全没指望了。它干脆挑明道:“你怎的不问你那一出手就是玉玦的新朋友是何来头?” “她不是说了,上洛修仙世家,上洛是晋国都城所在,还需要问什么来头?我一个没出过齐石镇的乡下丫头连镇里的财主都不晓得哪家,哪晓得什么修仙世家,那些与我没有关系。姐姐说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郑姑娘为进入宗门而来,求修仙得道,我为妖怪内丹而来,只求赚个几两银子。即便在十里地再见,今日别后,不知何时能再相见,又何必在意她是何来头。” 简而言之四个字:与她无关。 “哼!小丫头做成你这样实在无趣,非要逼本嗷出绝招。”银子来啃啃爪子,也不知咂摸出什么味来,自顾自说道,“通玄界晋国的上宗有一句话说得好,一观一门四神宗,隐神不隐,至道为尊。也是你年纪小见识浅,否则早猜出你新朋友的来历。出生上洛,修仙世家,那只有一种可能——不是晋国皇室、宗室就是朝廷达官之后,不过能称之为世家应当跟皇室有些关系。以她的身份和修为,应该早早进入隐神宗修行。隐神宗系出晋国皇室,别看名字叫隐,实则显扬昭著。内外院所收皆是名门望族子弟,不是身在皇室,就是心在皇室。外院随随便便洒扫庭除、其貌不扬的弟子可能就是朝中重臣的亲子或是皇亲宗室。” 银子来说得复杂,总结来说郑婉是个贵人,可能比季恒所能想像到的大富之家更上一层,不光有钱还有权。皇室、达官之后,话本子里才能见到的身份。怪不得刁妇丫环敢说城主在她小姐面前也不够看。 银子来昂首挺胸,与有荣焉委实滑稽,一双狗眼盯牢季恒,大有你再不问我我就跟你说个没完的意思。即便对宗门毫无兴趣,为着妖兽季恒无奈,只好配合地问它:“不知一观一门四神宗,是个什么说法。” 银子来终于满意地点点头,道:“一观为开平观,是几大上宗里最不起眼的宗门;一门为牵机门,传说牵机门一向不参与通玄界的纷争。至于四神宗,除却隐神宗,尚有至道宗、明镜宗与鸣沙剑宗,先说鸣沙剑宗,以剑道闻名。至道宗凌驾于众多宗门之上,隐隐有和晋国朝廷对峙之感。明镜宗则是通玄界最为神秘的宗门,最善打探通玄秘闻,宗门著有《明镜录》,上列通玄名人轶事,通玄界修士以能登上《明镜录》被明镜修士点评为荣耀。本次十里坡际会门收徒选拔,牵机门、开平观、鸣沙剑宗和明镜宗均有人参与主事。” “哦,听来很是厉害……” 难得能给人讲述通玄传闻,银子来说得口沫横飞,哪晓得只换来季恒一声哦和言不由衷的虚话。银子来大怒:“你你你,我说半天你就一个哦。你知道有多少凡人拿着银子想听没处听嘛。你知道这天下之大,通玄界除却晋国的宗门,黑水国和齐国也有宗门嘛!” 在树杈上等待许久,光听到许多与己无关的废话,妖兽没影,银子也没影,眼见天色渐暗,从此处回家尚需一段不短的时间,季恒心急。 “说那许多毫不相干之事浪费时间。银子来,不如说说哪些妖兽值钱,还有啊,怎的妖兽还不出现。我算是明白我们认识那么久,为何你身高不长,个头不长,仍是初见时的小短腿,就是脑子全用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了,不好好修行,不求上进。姐姐说了,歪门邪念太多容易长不高。” 银子来气结。它始终维持小狗体态还不是因为无知的凡人认为小狗可爱,大狗有害。 “我们认识那么久,也没见你长多高。” 季恒一笑,“姐姐说的那个歪门邪念多的就是我。好了好了,少说废话,再说下去天就晚了,速速干活,我得要回家去。” “回家?呵呵。”这回轮到银子来幸灾乐祸,“本嗷适才感应到为保障安全,杜绝其他无关人士侵入,十里坡已被几大宗门的人全面封禁,若要解禁,怕是要等收徒结束。也即是说,我们时间充裕得很,可以慢慢来。” 季恒发出一声哀嚎,抓住银子来猛烈晃动,若非银子来示意她有人靠近,一人一狗必要在这树杈上打起来不可。 来人是二个小男孩,与季恒年纪相仿,一人虎头虎脑,长得皮实,一人身型高挑,眉头深锁。二人均是衣着光鲜,可穿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佝头缩颈,别别扭扭,似是不习惯这一身打扮。从二人自顾自说话没发现树上一人一狗来看,应当是未经任何修炼的普通人。 虎头虎脑的男孩见四下无人,一屁股坐在树下,嚷嚷道:“累死我了。那些老爷到底要我们做什么。把我们当成羊来赶,还道什么能在这里生活一日一夜,看我们资质如何,才能决定选谁进入宗门修行。城主大人不是说老爷们只消瞧我们一眼就成嘛。我们又不是牛羊,能捡草吃过活。你说,这看的什么资质啊,有多能挨饿?小江哥,你不饿嘛。怪不得老人们总道仙人不吃五谷杂粮,只喝仙露凉风。” 他一派天真,说得肆无忌惮,季恒憋笑。 “那些不能称为老爷,要叫仙长,城主大人教了多少回,你怎的还没记住。满脑子只晓得吃吃吃,猪啊。”被称作小江哥的男孩嫌弃道,“既然是仙长,无所不能,你说话小心些,别被仙长听去了。城主大人有言道修行之路千难万险,拜个好师门能少经历许多险。既然城主大人送我们至此,我们就不比其他人差,别人能做到,我们也能。那些有钱的公子小姐们,一样要在林子里生活一日一夜,他们平时有人服侍,现在独自一人,我们怎么都比他们占上风。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虎头虎脑的男孩垂下头,一副你说得对但是我不想听的架势。 “休息好了快起来,继续往前走,看看能找到什么吃的,不是饿了嘛。” 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季恒和银子来露出脑袋。银子来道:“看看人家多有见识,拜个好师门能获得许多臂助,少经历坎坷,知道多少人在拜师这条路上被筛走嘛。” “我又不拜师,跟我没关系。银子来,那群人的考验是在这里生活一天一夜,完全没提妖兽的事。这是怎么回事?” “妖兽,妖兽,你就知道妖兽,这些人不比妖兽重要!” “妖兽有内丹,内丹能换银子,这些人有啥?难不成你要我去打劫他们?这活计我干不了,姐姐知道了非剁我的手不可。” “除了银子就是姐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来都来了,不想点比银子更好的事情?”银子来又是痛心疾首,又是循循善诱,“你看你,年方十一,虽说是歪打正着,却堪堪踏进炼气门槛,可见是个有灵根的;在不知灵气为何物的情况下敏锐察觉灵气变化,可见天资聪慧。恰逢宗门收徒试炼,你以为宗门的人让那些小娃娃在这过夜是看什么,是观察他们的心性和其他本事。你在外头生存本事强,心性尚佳,过完这一日一夜,定会被那群暗中考核的人记住,收入宗门不成问题。这,便是你的大造化。” 季恒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觉得银子来不是带她来杀妖兽得内丹赚大钱,而是以此为借口,哄骗她到这来,让她进入宗门求仙问道。压住心头不断高窜的火苗,顺着银子来的话头继续往下说道:“倘若我进入宗门,修行有成,必然是你银子来慧眼如炬的功劳。” 银子来嘻嘻一笑,“慧眼如炬不敢当,苦劳多少有一些。” “届时我该如何报答你?” “届时咱们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你修你的仙道,我修我的妖道。” “如此看来,我进入宗门修仙大成似乎与你没有半分好处。为何这样为我?莫不是我们前世有缘?” “哪里哪里,还不是……”银子来一个警醒,暗道侥幸,险些被这刁滑的小姑娘套出话来。她哼哼两声,“算是我们今世有缘。谁叫昔年山中偶遇,遇到你如湿手沾面粉,挥之难去。我不过看在你年纪小有天分的份上才鼓励鼓励你,别真把自己当根蒜了。” 季恒审视它许久,方道:“妖兽还能不能有了?” “你去问妖兽,我怎知道。”见季恒面色不虞,银子来补了一句,“我只知道往年是必有的。” 季恒翻身下树,银子来以为她生气想要回家,忙跳到她的肩上道:“我可没骗你,这里全封禁了,唯有大能可随意进出。” 季恒白她一眼,“守株待兔不是办法,既然参加选拔的人不少,那两人身上也没任何标记,想来同样参加选拔的人认不出谁是谁。我们不必躲在树上,四处走走看看,说不定能在林子里找到点值钱的玩意儿,就是掉个铜板听个响也好。” 宗门招收新弟子,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负责此事的修士,最强不过金丹修为。往年参加选拔的人少,没的挑拣,但凡有些潜质的,各大宗门全都收了去。今年不知是何运气,乌泱泱来了一大波人,打头站在前面的几个,衣袍锦绣,神情傲慢,胎里的纨绔子弟。这种孩子放到别的小宗小派,大有人收,放到大宗门里,外门待个三、两年,什么毛病都治好了,治不好也跟招收弟子的无关,故而牵机门、开平观与鸣沙剑宗的主事并不在意。他们只想找些天资聪慧,适合本门功法的孩子回去。 然则明镜宗的主事明面上是一位金丹修士孟简,实则是易容改装的宗门上院长老,人称费夫人。费夫人闲来无事,在宗门气闷,到处溜溜,这一溜便溜到十里坡宗门招新。费夫人身居长老之位,素来凭自己的喜好行事,她喜欢漂亮聪明的孩子,眼神必须清澈,性情必须坚毅,如果做不到,起码得长得让她觉得美若天仙。哪晓得叫她第一眼见到的尽是些歪瓜裂枣,横看竖看看不顺眼。一不顺眼,心里头便不乐意。费夫人不乐意,那群待选的孩子也落不到好,于是就有了十里坡一日一夜生存试炼。 不是自以为是,趾高气昂嘛,全都丢到树林子去,哪怕会有人因此早逝无缘入宗。 费夫人一提之下,其他宗门主事也觉得这主意大好,他们的神识足以覆盖整个十里坡。一来便于保护孩子,二来也可借机观察新弟子品性,至于可能出现误伤损耗,在修行路上走得越久,越是司空见惯。 然而几大上宗修士联手封锁十里坡方圆百里,却封不住魔君与二大半神的神识。青蓝色小鸟站在枝头,恰恰是季恒与银子来适才藏身之处。 单独割裂的空间里,青鸟、浮云、悬湖再次出现,上一次的赌局,以青鴍夫人全胜告终。 青鴍夫人略带一丝得意的笑声从青鸟口中传出:“那么快就来新局,魔君可是急着翻本?前债未清,后债即来。” 浮云化作一张大脸,满是不屑。魔君道:“上一局你赢了,要什么?快些说来,我们好继续下一局,眼下是个绝好时机。” 青鴍夫人道:“我要龙骨,真龙之骨。” 悬湖泛起阵阵涟漪,传送少黎之音,“真龙骨有再造骨骼,锤炼修体之能,你莫不是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青鴍夫人道:“想到龙骨便是龙骨,管我用来作甚。说不定我煮煮下酒或是喂狗。只说有没有,给不给吧。” 魔君道:“待我想想,不过一龙骨耳,不过错了你,倘若窟中没有,我另外给你寻一付便是。这一次我们赌这贪财女娃会如何进入宗门修行。” 青鴍夫人道:“观其志向,小富即安,没有修行的打算。缘何魔君执意想让此人修行。” 魔君道:“她若不去通玄界修行,不出几年,我们再无可赌之事,需要另寻乐子。岂不麻烦又无趣。凡人来来回回就那点鸡毛蒜皮的事,尤其是女子。男子尚能考取功名,或从军、或从商,女子要不出嫁,要不出家。只有进入通玄界才能有诸多挑战,诸多诱惑,诸多变数,赌起来才有意思。” 青鴍夫人道:“不然,凡人女扮男装从军,女扮男装考取功名也无不可。” 魔君断然否决道:“今上昏庸,沉迷享乐,只知风花雪月,内宠专命,外嬖擅权,卖官鬻爵,政令不清,朝令夕改,鱼肉天下,乱象已生。” 少黎讶然道:“听魔君之言,愤愤难平似是不齿,真如此心怀天下?” 青鸟发出戏谑的轻笑声,调侃之意明显。 魔君叹息,“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罢了。且不说女扮男装是否可成,那女娃与我等点滴欢乐,我不欲见她沉沦宦海,最后不得善终。” 青鴍夫人道:“不想我们三人之中,竟是魔君独具悲悯之心。” 少黎道:“也罢,此女倒也有几分天真赤诚。我便赌她在此一日一夜见识过宗门厉害,心生向往。” 魔君道:“仙君以己度人,怕是要再输一局。我赌她,唔,她得要宗门三请四请,许诺给她银钱才愿前往。不然便是想通修仙提升修为之后能赚到很多很多灵石才去。” 青鴍夫人道:“那我就赌姐姐让她去,她就去。姐姐得跟她一起去。如何?” 青鴍夫人话音刚落,三人大笑,再说先前所提龙骨,来日会有人持暗号或是信物找到魔君与少黎索取,魔君与少黎表示,只要能找到人,均无二话。 三人在九百年前已是大乘大圆满修为,这世上鲜有做不到的事,寻不到的宝贝,倘若有,就是新的挑战,他们乐意为之。 “咦。”少黎奇道,“此次收徒的宗门主事里有个厉害人物,修为不弱,知觉敏锐,竟能察觉到此处灵气波动,果真通玄代有才人出。” 赌局既成,云散水逝,只余青羽蓝鸟栖息在枝头。一声清脆的鸣叫之后,青鸟划破天际,消失在天边一角。 费夫人赶到时正来得及目送青鸟远去,奇道:“相传西王母有三只青鸟作为使者,为她传递信息,青鸟如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说世间真有青鸟存在。”思量间,听得远处有孩童尖细的叫声,不禁皱眉,露出嫌恶之色。她最讨厌大喊大叫的小孩子了。 话说季恒带着银子来往林子深处走,一路见过几波参与试炼的半大少年。和她年纪相若,从衣着打扮来看,贫富不均,验证了银子来宗门收徒更看重资质的说法。少年们或三五成群,或两两而行,不是原先就认识,便是同城同乡。根据目测,家境良好的试炼者男女数量相若,家境贫寒穿着不大体面的以男孩为多。 季恒问银子来可知其中原因,银子来冷笑一声道:“城主挑人,分摊到地方各城各镇各村,送上去的人不是城主可以控制的。入宗门,对绝大多数凡人来说即是求仙缘。家里有钱的,不吝教养女儿,有些觉得女儿有个更好出路,有些则是期望女儿嫁得好人家联姻。你说耕读之家与富豪之家再好,哪能跟仙门子弟相比,这是会想的。那些不会想,目光短浅只爱儿子的人家呢。你没见过你们村里淹死女儿的人家嘛,有些人家,家里但凡有口肉都紧着儿子,求仙缘如此好事,怎么会让给女儿去,哪怕女儿比儿子的资质要好。可他们那些无知乡民又懂得什么,宁可早早把女儿卖了换些钱。” 看不出来银子来尚有如此愤世嫉俗的一面。季恒道:“隔壁牛大婶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家小子最好,他们家女儿就是草,别人家的女儿也是草。通玄界有重男轻女的说法吗?” “女修士到底艰难些。”银子来没法昧着良心否认,“通玄界的修士出自凡人界,自然有自己的喜好脾性。不过,通玄界以强者为尊,越是强盛之处越少重男轻女之事。你要知道,通玄界不光有女的鼎炉,也有男的鼎炉。” “鼎炉是什么?” “鼎炉是……”银子来自觉失言,拍她一记,“你又不去修仙,管那么多做什么。你怎么不问我你那新朋友炼气三层是什么水平?” 季恒原话奉还,“我又不去修仙,管那么多做什么。” 倘若银子来是人,一定是个反复无常的标准小人。它理直气壮道:“怎么没有,听好了,炼气是入门基础,意味着你能够引气入体,察觉灵气,也意味着你体内能积聚灵气,能够按照功法修炼,待灵气积聚到一定程度,变成学会释放法术。你可以把灵气当做是银子,对,没错,银子。” “你的意思是说,修仙的核心是学会积聚灵气和运用灵气,就像发财的核心是学会攒银子和花银子,而这炼气期意味着我有一定的银子,可以用来赚更多银子。” 银子来拍着季恒的肩膀大笑,“是是是,你总算脑子清楚了。炼气之后是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洞天、大乘,每一阶段各有十层。修行之事因人而异,有人炼气后十日筑基,有人三年方能炼气,更别说金丹、元婴乃至其后,各凭造化,待进入大乘大圆满期,了结通玄界的因果就能飞升至仙界。” “然后呢?” “然后成仙,成为真正的仙人。” “成仙之后呢?” “成仙之后就——”银子来答不上来,“我怎知道,近千年来无人成仙,连大乘者也寥寥可数。” “千年。”季恒咋舌,“人活千年,那岂不是老王八。” “嗷,咳咳咳咳。”银子来险些从她肩头跌下,“你懂个甚。每当修士突破一个阶段,寿元,即是寿命便会随之增加。而且不会变老,青春永驻。” “那成仙之后,有何好处?会有花不尽用不完的银子?” 银子来忽略前一个问题,笑她道:“瞧你那见识,只晓得银子是好东西。可知道金子?” “知道,没花过金子,还没见过金钗金耳环金戒指金手镯那些么。村里人但凡穿金戴银,恨不得每家走一遍让大伙好好看看。” “在通玄界,此等黄白之物不值一毫,修士们用灵石交易。一块下品灵石起码可以换一百两金子,一百两金子可未必能换来一块下品灵石。” “一两金子是多少银子?” “十两。” 季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银子来哪还不知道她贪财的德行,循循善诱道:“那还只是下品灵石,有下品自然有中品和上品。你且想想,那是多少银子。” 哪知季恒贪财不假但很务实,“灵石虽好,终与我无关。你说的妖精内丹能换多少银子。” 和先前诓骗季恒到十里坡寻宝的说辞不同,银子来不屑道:“低阶妖兽,不值一钱。” “妖兽身上的内脏、骨头什么的不能换钱吗?”要全是不值一钱的东西,她来这狗地方做甚。来了还不能回去,幸好姐姐中午便回镇上,否则不是要担心得要命。她算是被这刁狗害惨了,什么灵兽,比妖兽更可恶。 “唔,有人会要妖兽血,尤其是那些甜丝丝的妖兽血。品级高的妖兽,浑身都是宝,可炼丹、可制符、可入阵、可炼器。”银子来心想,这回季恒总该问它什么是炼丹制符入阵炼器了吧。岂知季恒猛一点头,道:“我想到了。镇里有些大户最爱奇形怪状之物,还有那些做官的,既然他们会喜欢虎皮牛头,也应该会喜欢兽头。到时候我们把妖兽的脑袋、四肢、尾巴剁了,有好的皮毛也尽可剥了,让人硝制,说不定能卖出点银子。你觉着这主意怎样?” 银子来觉着它只想吐血。 “你要是早说血有用,我就带几个竹管来。仓促之间要去什么地方找。啊,有了。”还真叫季恒找到了,不远处一条小河边,竟整整齐齐站着一排竹子。 走近河边,明显感觉温度有所上升,空气里的灵气水分充足。灵气融入体内,说不出的滋养温润。 河边影影绰绰坐着一些小孩,季恒脚步稍缓,她不是很想跟那群人照面。 “鸡,******。”银子来猛捶她的肩膀提醒道。 季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以为银子来发出叽叽叽叽的怪声,待循着它所指的地方望去,距离小河不远处,有几只山鸡昂首阔步。从绚丽的羽色,发亮的羽毛来看,当是几只雄鸡。 “妖兽?” “午膳。” 季恒猫着身子,凭借树干遮挡,慢慢靠近,就在山鸡毫无防备,即将得手之际,一个男孩子指着山鸡尖叫道:“鸡。” “干他娘!”季恒和银子来齐齐发出感叹。 然而捕猎一年半,一人一狗早有默契,银子来蹬住她肩膀飞身而出,一口咬断正欲振翅高飞的山鸡脖子。季恒奔跑上前,补了一刀,山鸡顿时尸首分离,鲜血四溅。 “啊~~~~~~~!” 又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又是那个男孩。 尖叫过后,男孩子指着掉了脑袋仍未气绝,反倒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的山鸡尖声道:“**鸡,没死,在跑。” 季恒一把抓住山鸡的羽翼和双腿,省得它扑腾来去,将血溅得到处都是。这活本来可以交给银子来,但是在人前,银子来不便暴露灵智,只能充作一只寻常小狗。直到山鸡再放不出一滴血,才停止挣扎。这只山鸡可以算是季恒抓过所有的鸡里最生猛的一只,以至于放完血后,她头上、脸上、身上占有血滴和鸡毛,看起来甚是骇人。 原本坐在河边的小孩也被那男孩的尖叫声吸引,一起走了过来,以一种尤为震惊地眼神看向季恒。 季恒冲他们点点头当是招呼,打算去摘些竹叶和山鸡一起洗净。一转身,却见她的新朋友郑婉站在她身后一丈之地,神情极为惊讶。两人视线相接,季恒的脸微微发红。郑婉那双清透的眼眸溢出一丝俏皮笑意,取出一块粉色丝帕递到季恒面前。 季恒一手拿刀,一手拎鸡,肩上扒着一只小黑狗,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滑稽也有多滑稽,偏生手足无措,害羞发窘。 郑婉轻笑出声,仔细地替季恒擦去脸上的血迹和鸡毛。 她袖风带香,手势轻柔,一番清理过后,季恒的脸更红了。 “帕子脏了。” “也算是物尽其用。” “那个,你饿不饿?我请你吃叫花鸡。” “好啊。我可以帮忙做些什么?” “唔,摘点竹叶好了。洗干净之后我会包在山鸡外面,裹上一层泥巴,放到火里去烧。不过你要等上一会儿。” “好,听起来就很诱人。” 小姑娘喜重逢,小男孩煞风景。 尖叫男孩挡住她们的去路,“这鸡是我先看到的,是我的。我允许你烹煮这只鸡,烹煮完我先吃,待我吃剩下你们方可食用。” 小男孩年纪不大,最多六、七岁的年纪,说的话令人厌恶,说话的态度更令人厌恶。不过从他腰间挂住的玉佩来看,当是有个富贵双全的好爹妈。 季恒与郑婉相视一眼,“你几岁了?” “七岁。” “不应该啊,我们村里的小孩三岁启蒙,七岁怎么都该学到些圣人的道理。” 天不怕地不怕是小孩子的天性,不少围观的小孩纷纷笑了起来。 “就是啊,你以为你是谁。” “哪来的小白痴,看到就是他的,我看到这块地是不是就是我的。” “哎哟,竟然有人比我更不讲道理,本公子服了。” 议论纷纷之中,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只要我爹一声令下,我保证你全家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他爹的,又来这套。 季恒上前一步,居高临下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男孩一怔,反问道:“你是谁?” “老子是你季爷爷,听好了,再啰嗦挡道,你季爷爷保证你现在就跟这鸡一样身首异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哦,还有今晚的月亮。” 小男孩看看她手里的鸡,又看看她手里刀,哇一声哭了出来,“你们欺负我,我年纪最小,我爹说了,年纪大的要让年纪小的。” 围观小孩嘘声一阵。 “要吃奶回家找你爹,我们又不是你爹。啊,既然你这么说了……” 季恒肩膀一抖,银子来落地,认命地把鸡头叼来。 众目睽睽之下,季恒捡起血淋淋的鸡头塞进小男孩怀里。“就让你个头好了,龟儿子。” ※※※※※※※※※※※※※※※※※※※※ 季恒:只要季爷爷手上有柴刀,见鸡杀鸡,遇龟杀龟。 提问:若干年后隐神宗下任宗主是哪个? 感谢在2021-09-28 22:21:00~2021-09-29 23:28: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热闹、不懂爱情、sinc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夕何夕 50瓶;C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回 先吃鸡 将山鸡、竹叶洗净,外头裹上泥巴,寻一处人少的地方,升起火堆炙烤后,季恒方去河边将污渍清洗干净。走回到看着火堆发呆的郑婉跟前,又是干干净净一个小女孩,美中不足的是身上的衣服依旧有点点血痕。 回去途中,她念叨着衣服难洗,银子来在她肩头笑她:“你胆子可越来越肥了。过不得几年,八成是要捅破天去了。” 季恒看一眼林子里的郑婉,低声道:“是你说晋国最有权有势的人会进隐神宗,那龟儿子张口闭口他爹他爹,行事如此任性,一看就不是偷跑出来的,可见他不属于能进隐神宗的那一类权贵。而郑姑娘的神韵气质一看就和那些人格格不入,龟儿子会仗势欺人难道看不出谁好惹谁不好惹。我也狐假虎威一下。再者,龟儿子哪晓得我是葱是蒜,最多以为我是跟他们一样是从各地选来试炼的。说到胆肥,你才胆肥,知道人家有修为还敢开口说话,不怕她把你当怪物啊。” “她是你新朋友,会看着你笑,我怕什么。” “不看着我笑,难不成还看着我吐口水?” “你懂个甚。有些人嘴巴笑了眼睛没笑,眼睛带笑才是笑。” 小孩子交到新朋友总是开怀,尤其是季恒,前两年在学堂因为姐姐的事与人吵架打架,回到村里以牛小虎为首的好几个男孩子老是找她麻烦。姐姐老说要忍,她忍不过去,把人骂哭打哭才算消停。邻里邻外上门告状,还要说牛小虎欺负她是喜欢她。她只觉厌恶。因此能让她当做朋友的屈指可数,加上适才与郑婉共同面对敌人龟儿子,在心理上更是亲近不少。 普通山鸡尾巴的羽毛多呈灰褐色,这只山鸡不光头冠绯红,耳羽墨绿,连尾羽也是发亮的五彩之色。季恒将它的尾羽拔下洗净,一撮羽毛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属光辉,神奇又漂亮。 连郑婉亦觉尾羽好看,赞道:“这羽毛颜色别致,不像山鸡,倒像是孔雀。” “孔雀?《孔雀东南飞》的孔雀?它长什么样子?”孔雀是个稀罕物,寻常百姓不得见,季恒只闻其名不见其容,不曾想真有人见过。 郑婉一怔,没想到季恒小小年纪知道《孔雀东南飞》。“孔雀跟这山鸡长得差不多,比山鸡个头大,通体蓝绿色,尾羽呈扇形,传说孔雀爱美,见到美丽的人会展开尾羽,世人称之为开屏。此物并非本国所有,我有幸见过一次。” 不是晋国所有又能见到,果然如银子来所说是皇亲国戚啊。 季恒问道:“跟山鸡差不多,那孔雀有山鸡好吃吗?” 郑婉噗嗤一笑,“孔雀自古被称为神鸟,引为祥瑞。我想,没人会想到要吃它。你上过学,学里那么早便教乐府诗?” 季恒吐吐舌头,“我认字所学全是姐姐教的,她在镇上的学堂帮忙。家道中落前我们家算书香门第,爹娘全是饱读诗书之人,后来家门变故,只剩下我们姐妹二人。姐姐说了,纵女儿身不能科举无法出仕,也要会写会念,方不坠季家家声。” 说到家门变故,季恒毫无哀戚之色,郑婉不免又是意外。 季恒打小会看人脸色,见郑婉表情便知她心里所想,解释道:“四年前,有歹徒来我家行凶,从那之后我记不得以前的事,大夫说我得的是离魂症。不必为我难过,记不起来便记不起来,往后的事我记得就好。呶,漂亮羽毛给你一根,愿你如愿飞翔。” 阳光下,季恒面带笑容,双目烨烨生辉,念及她抓鸡时那般全情投入,骂人时意气风发,郑婉觉得她神气鲜活极了,不觉为她的笑容感染,也露出几分由衷笑意。她生平所见珍宝无数,无一物像季小姑娘给她的那样叫她欢喜,无论是石刀还是羽毛。 郑婉郑重接过,道:“承你吉言。” 待叫花山鸡烤好,季恒拍开泥封,夹杂着丝丝竹叶清香的鸡肉香气顺着缝隙四散开来,银子来在她肩头跳上跳下,连郑婉都道好香。 一道黑光陡然砸向季恒,与此同时,一团黄影从她们身后的大树上激越而下,直朝叫花山鸡袭来。 银子来腾空而起一脚踢飞暗器,眼看黄影化作一只松鼠张开前爪捧住叫花山鸡。 一截树藤从郑婉指尖飞出。 “吱——” 下一瞬,松鼠被树藤箍住脖子,牢牢钉在树干上,叽叽喳喳拼命挣扎。 而它试图染指的叫花山鸡仍在原处,纹丝不动。 变故发生得极快,季恒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切已尘埃落定。她只来得及见到郑婉指尖一抹一闪而逝的青色光芒。 郑婉对她诧异的目光亦感惊讶,在她看来,季恒不该看到她动用法术才对。当然,最让她惊讶的要数那只看起来萌萌的毫无杀伤力的狗,竟比她更早发现危机,更快反应。作为普通人和普通狗,绝不该有如此迅捷的动作。 短暂的惊叹过后,季恒并未对郑婉射出的树藤发出疑问,反倒是先看向那只偷鸡不成的松鼠,端详片刻后觉得它无法挣脱树藤后才骂道:“敢偷你季爷爷的鸡,贼胆包天。还以为是只黄鼠狼,结果是松鼠。怎么这只松鼠那么肥。” 郑婉啼笑皆非,上前观察一会儿后道:“此地灵气浓郁,应当是只受天地庇荫的低阶妖兽。” “真有妖兽啊。”季恒不惊反笑,“我以为妖兽会说话。” 郑婉看她一眼,“低阶妖兽罢了,尚未开启灵智。我想你杀的山鸡应该也是妖兽,烤过后灵气散发,加上肉香,吸引了这只松鼠。” “什么,松鼠还吃肉,我以为松鼠吃的是坚果和菌子。” “许是妖兽有所不同。”郑婉接触妖兽寥寥,学会法术以来,这道“牵藤”是她第一次运用灵力实战,一击即中,即便是低阶妖兽也令她惊喜。不过她素来不是喜形于色之人,季恒与小黑狗身上又颇多神秘之处,故而越发内敛。 郑婉在旁,银子来不欲多生事端便没有说话,叼着松鼠砸来的松果,也就是那道黑光,到季恒跟前。 季恒拿起松果,颠了一颠,问道:“松鼠好吃吗?” 那松鼠不会人言,却好像能听懂人话,一串吱吱吱吱蹦了出来,即便听不懂松鼠的话,也晓得它约莫在抗议骂人。 “郑姑娘,一日一夜的试炼中可包含杀妖兽这道考核?” “倒是未听仙师言及。参与试炼的多是没有修为的凡人,有些年岁极小,想来不在试炼的范围之内。”郑婉沉吟片刻,“不过谁又知道试炼考核得究竟是什么。仙师各有所好,各有偏重罢了。” “那你要不要杀这只妖兽呀?”问了半天,季恒只关心一点,郑婉是否需要妖兽内丹,与她所图是否有所冲突。 “这……”说是妖兽,也是松鼠,比寻常松鼠大两倍,惊恐大眼,长长睫毛,毛绒绒的尾巴,让人不忍下手。 看出郑婉的迟疑,季恒暗叹。在郑婉眼中,松鼠相比是可爱的动物,哪怕是妖兽,只要没有伤人杀人;在她眼里,松鼠是皮毛是食物是钱。 人和人的差别。 “你慢慢想,让它先挂一会儿,我们吃鸡,别过会儿又来一只黄鼠狼妖、狐狸妖把鸡叼走了。落胃为安。” 郑婉莞尔,也知季恒是看她面子,否则这小姑娘怕是一股脑全吃了。 季恒将泥巴和竹叶撕开,准备擦干净手来个手撕鸡,顺便查看体内是否有传说中的内丹,被郑婉阻止,她拿出一把精美小刀,道:“不怕烫嘛。” 将山鸡切成几块,见季恒专心致志看山鸡肚子,便以刀尖挑出内脏,任她看个明白。 季恒看了半晌,失望道:“妖兽没有内丹啊。莫不是内丹耐不住火烤,化了?” “你怎知妖兽会有内丹?” 银子来本蹲在山鸡边等着分鸡,听到这句问话,猛给季恒打眼色,奈何季恒两眼紧盯内脏,丝毫没有留心。 “话本子里写的。” 郑婉问得随意,她答得也随意。 “你能看话本?”郑婉诧异到极点。谁家会给十来岁的小姑娘看话本子,一来识字不多未必能看懂,二来话本多痴男怨女,看懂了难道不怕小姑娘多绮思。 “我识字多,不认得的字,等姐姐回来问问就认得了。” “你姐姐允许?” “为何不许,不就是些故事嘛。只可惜我们镇里的书局话本不多,看来看去就是那些。讲大道理的我不喜欢,情情爱爱我也不喜欢,这两类极多,好生无趣。”季恒嘴里答话,眼里看着鸡腹,不愿放弃一点希望,“哎哎,你看这是什么,那一丁点跟黄豆差不多大小的。” “这应当是山鸡的内丹。” “那么小。” “品阶低。” “哎,这能卖出什么钱啊。”季恒颓然,要光没光,要噱头没噱头的。 银子来,大骗子。 郑婉取出黄豆大的内丹,放置一旁,洗干净手,递给季恒一块鸡腿后道:“先吃。” 季恒咬了一口,视线掠过好好挂着的松鼠精,眼前一亮,道:“郑姑娘,我们合伙做个买卖如何?” ※※※※※※※※※※※※※※※※※※※※ 猜猜季恒做的是神马打算。 v前按照榜单来,一周一万五不会少,放心~~ 修仙嘛,架构世界需要篇幅,剧情也需要慢慢展开,希望大家多多评论。 多谢。 感谢在2021-09-29 23:28:58~2021-10-02 21:42: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b 3个;热闹、sinc、不懂爱情、Yuel、菜一、想吃茶叶蛋、处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579917 50瓶;这是个昵称 30瓶;黑山Earl、19411725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八回 第一笔生意 合伙做买卖。 饶是郑婉已有心理准备仍感意外,人生短短十四载,第一次有人要跟她合伙做买卖。她发懵半晌,忽而一笑,“做何买卖?” 季恒讨好地也递一块鸡腿给她,眯眼笑笑说:“杀妖取卵卖内丹。” “你方才还道卖不出什么钱。” “那是没想好卖给谁。” “现在你打算卖给……”郑婉想到了,“仙师对妖丹并无要求,只需我们在林中住上一晚即可。他们为什么要买?” “在林中住上一晚对大部分求道者而言并无困难,然而农家子弟参与劳作比富家子弟生活能力要强,在这林子里游刃有余,那些平时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未必吧。” “平时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郑婉俏脸一红。她也是其中之一,本打算寻些野果果腹,随便对付过去便是,若不是遇到季恒,香喷喷的山鸡怕是与她无缘。 “要他们和农家子合作怕是不易,那些人各个趾高气昂。对于另一些人来说,难得有机会看到人上人吃瘪,很少人会错过。既然是试炼,总有人想要争先,有钱人自然想凸显自己与众不同,有没有内丹,到时候就能算是锦上添花的花。”与郑婉分析分析,季恒的思路愈发清晰。在林子里遇到好几拨人,她让银子来重点观察过,别说是像郑婉这种炼气三层的,就是炼气也近乎没有。凡人界到底是凡人界,灵气缺乏,修炼的功法也是稀缺货,有多少人能用人世间的富贵去换一场茫茫无边的修行。 “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卖妖兽的内丹?”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杀妖,我出苦力,剖个尸体什么的,连带卖货,赚的银子对半分。妖兽内丹,以你所需为先,多余的才卖。可能赚得不多,对你来说是几个小钱,但人生第一次自己赚银子意义不同。你觉得如何?” 郑婉轻笑出声。这小姑娘,骂人出口成脏,劝人头头是道。 “若是没有妖兽?” “若是没有妖兽,就当没这买卖。你要是在试炼里有什么打算,自便即可,要是想结伴同行,那便一起,凡事有个照应。” “好。”郑婉一口答应。 两人说定此事,专心手上的山鸡。有灵气的山鸡非同凡响,哪怕没有任何调味,丝丝紧实的鸡肉合以灵气入喉,郑婉亦觉美味。反观季恒,视之平常,不知是尝不出来还是习以为常。凡人界缺乏灵气,修炼缓慢,人都很难炼出灵气别说是鸡。隐神宗与朝廷关系微妙,自然不可能发生隐神宗山上饲养灵兽供给皇家的事。于是在郑婉眼中,这神气活现的小姑娘处处透出神秘,若非骂人充满市井气,她会以为季恒是山间隐世高人的子弟。 谈好合作,有求于郑婉,季恒很大方地提议如果郑婉觉得那只觊觎山鸡的松鼠可爱,可以先行放走,要是下回不长眼撞上来,再行宰杀不迟。松开松鼠束缚,松鼠叽叽喳喳说个半天,不晓得是在骂人还是感谢。 驱使银子来找寻多妖兽的方向,季恒将吃剩的骨头鸡皮收拢,包在树叶之中。 郑婉好奇问道:“喂狗?” “不不,说不定能引来一些贪嘴的妖兽。”季恒不放心地问,“要是来个恶犬、野猪、狼、熊之类的,你能打得过吗?”进山最怕遇到野猪、恶狼和熊瞎子。野猪撞人从来肆无忌惮,恶狼凶恶且记仇,熊瞎子一巴掌能把人拍碎,村里老人常拿这三种动物吓唬爱乱跑的孩子。 郑婉没好意思说自己吃过猪肉、熊掌,穿过狼皮子夹袄,私库里不乏熊皮,但是那几样动物,她一个都没见过,即便是狗,也只见过温温顺顺,会撒娇,会讨食的宠物狗。不过她性子素来稳妥,在轻松杀死三只妖兔,觉得自己操控法术愈发随心,灵力流传顺畅后方道:“打得过。” 那时季恒正手起刀落剖开妖兔的肚子,取出一粒比黄豆大点的内丹,闻言大笑。“郑姑娘,你可真是可爱。” 郑婉讪笑。她站在一旁看小小年纪的季恒给妖兔开膛破肚,小姑娘不嫌脏嫌累,兴致勃勃,还深谙物尽其用之法。取过内丹后,妖兔的尸体全被她丢进麻袋里用来做晚饭,亏得她能事先准备好装东西的麻袋。 在妖兽这件事上,银子来不算是完全骗人。它探路引导,郑婉动手,季恒剖尸,两人一狗分工明确,这一路无惊无险,竟也杀了不少妖兽,多以妖兔、妖鼠为主。最厉害不过妖鼠,个头硕大堪比野猪,牙齿尖锐,两人亲眼到一只妖鼠咬断两棵大树,吓坏一群试图在树下休息的年幼试炼者。待到黄昏时分,已斩杀近二十只妖兽。 随着林中暮色渐渐昏沉,银子来领着二人来到一处临水避风之地作为晚上的栖息地。经过小半天晃悠,林子里并没有挡风遮雨的地方,只能拿大树作为遮挡,地上以树叶为席,生起火堆取暖。待季恒架好支架,烤起串串妖兔,郑婉看着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周围不乏有其他试炼者,从那些灰头土脸、担惊受怕、疲惫的脸上不难看出林中生活的艰难,而她却能喝上热水,吃上兔肉,不得不说能和季恒在因明山不打不相识,是她此行最大的运气。 随着烤兔腿香气传出,没找到食物的试炼者受到诱惑望向她们。 感受到好几道渴望的眼神,季恒吆喝一声道:“来,瞧一瞧了看一看啊。刚出炉的烤妖兔,一两银子一个腿。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过了这个林子没有这个腿了啊。” 有个眼巴巴看着她的胖男孩又馋又看不过去,“一两银子一个腿,你怎么不去抢。” “我有兔腿,不用抢。谁要来抢我的。呵呵。”季恒抽出柴刀,朝一旁准备好的枝干上一砍,枝干一分为二。 林子大小有限,有些试炼者见过季恒与郑婉一起杀妖兽,也见过季恒剖妖兽肚子,鲜血淋漓又毫不在乎的样子,足以使人心生畏惧。 “来三个兔腿。”说话的是个皮肤白皙,身材娇小的少女,与季恒年岁相当,姓罗,名红丹。见过两次妖兔,曾试图和同伴一起捕捉,均告失败。她们采了些野果当做晚饭,但果子总不抵饱,有香喷喷的兔肉在前,谁会满足于野果。再者,她和同伴比季恒两人早到这里,看她忙这忙那井井有条,把兔子处理得干干净净,倒觉得一两银子一个兔腿物有所值。 季恒朝她微微一笑,“姑娘好眼光,不过不好意思,食材有限,为了尽可能满足更多的人,一人仅限两个。”她指向郑婉,“如果需要的话,银子给她。兔子马上烤好。不要担心没佐料不好吃。” 在同一个地方休息的试炼者不少,罗红丹对一人仅限两个并无不满,反倒觉得季恒并不贪心,直接取出二两银子交给郑婉道:“我们俩个人,不过一人一个已是够了。” 城里富家出来的,几两银子不算大钱,见有人买了看起来又好吃,很快有人紧跟而上,一会儿五个兔子二十条腿一售而空。季恒也没忘记郑婉,预先给她一条兔腿。至于剩下部分那点儿肉,她自己留了一个,其余一分为二,免费分给那些家境贫寒的女孩,至于跟她叫板的胖子,看那一身肥肉就晓得饿几天无妨。 小胖墩气极,跳出来骂道:“你凭什么给别人不给我,你处事不公。” 季恒白他一眼,分了一半兔架子给银子来,道:“我的东西,想怎么分怎么分。” 见她喂狗也不分给自己,小胖墩更气:“你居然喂狗。” “狗,我家的。”打完妖兽便觉心里不适总觉有事,季恒懒得理他,“劝你饿的时候别哇哇直叫,耗费力气,容易更饿。躺平为佳。” “你!” 小胖墩跺脚要来闹事,被同伴拉走,低声劝道:“仙师让我们进林子一日一夜,没说有何考验。你怎知这两人不是仙师安排的考验。” 小胖墩恨恨道:“女人就该在操持家务,孝敬父母,侍奉丈夫,教养儿子。入什么宗门,修行是男人的事。” 短暂的沉寂过后,骂声一片。不用季恒出场,那几个出身大城,买过兔腿的小姑娘一人一语就将他骂个半死。小胖墩只好闭嘴,狠狠瞪季恒一眼,灰溜溜地躲到一旁。 宁可自己不吃也要那一两银子,郑婉摇头,分出些兔腿肉给季恒,“我饱了,若是你不嫌弃的话,这些给你。唔,不要浪费。” 季恒知她好意,朝她笑笑,“谢了。” “为何晨间我给你钱,你不肯收。”郑婉可是记得小姑娘看到银子眼睛发光。 “姐姐说了,不义之财不可取。她会生气。” “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姐姐知道了会更难过。” 吃饱收拾干净,想到生平第一次拥有十几两银子的巨款,能给姐姐买一支发簪,不叫那群长舌妇小瞧,季恒只想仰天长笑。可当她抬起头,看到天空一轮满月,银辉洒向大地,不禁发出惨叫:“完了完了,今天是中秋,完了。姐姐不去学堂。银子来,我被你害死了!” ※※※※※※※※※※※※※※※※※※※※ 来了来了,国庆在做狗保姆。 狗13报复社会,一早把我拍醒,我继续睡,她继续拍,隔半小时把我拍醒还整个趴我身上。。。 感谢在2021-10-02 21:42:51~2021-10-06 01:2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I.AM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再呵呵、荔榭少年、玉宝、不懂爱情、sinc、热闹、陌生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腐小笼才是坠好的 20瓶;荔榭少年、芷辰、这是个好名字、崂山绿茶 10瓶;夜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九回 圆月之狼 一年三节,端午、中秋、春节。逢此三节,阖家团圆,学堂必要放假。出门前季清遥没提,季恒惦记挣银子,早把中秋忘得一干二净。 这下好咧。 此时太阳落山,已是酉时时分又是团圆佳节,姐姐见她没回去,还不知得急成什么样子。 不行,她要回家。 季恒一跃而起,一时间像是只没头苍蝇。 听她念念叨叨,不难猜想她是逃家出来,没与家人打过招呼,以为姐姐要去学堂,不妨今日乃是中秋佳节。郑婉柔声唤她,“季小姑娘,季恒,你莫不是打算即刻下山?” “是啊,姐姐见不到我说不定以为我遇到危险非急死不可,万一她上山找我更是糟糕,天黑山路难走,此处又非寻常可到。” 郑婉知她情急,更是劝道:“为着试炼安全的缘故,此处已被仙师封禁。今晚怕是无法下山,你且稍安,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一想到姐姐的着急,说不得拜托村民来找,那些村民指不定会提些苛刻要求,难保王二牛马的不会以此为条件逼迫姐姐。季恒心中焦灼一片,拎起银子来的后颈往避开人处走,边走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有没有办法找到路出去,就是钻洞能出去我也要出去。” 银子来抗议道:“哎,你放手。”堂堂灵兽被人抓住后颈,委实没有面子。 “放个屁手。快给老子想办法。” 许是感觉到季恒此刻经不住玩笑,银子来不与她废话,直接道:“有有有,有个缝隙,你钻不出去,而且以你的速度,连滚带爬不到夜半回不了家,我替你跑一趟给你姐姐带信总行了吧。” 季恒瞪住它,“不骗我?” “呸,骗你老子是草狗。” “滚,你本来就是狗。” 银子来帮忙带信回家,总不能让它带口信,若是姐姐以为银子来是妖,哄骗她该如何是好。季恒翻翻找找,不见有能书写之物,难不成要从衣衫上裁下一块?举起柴刀,略有不舍,针针线线由姐姐亲手缝制。 “要找什么?” “能写字的东西,我得让银子来回家送信。” 郑婉目光一闪,黑狗能出这封禁之地? “无论如何,得要试试,说不定能找到个狗洞钻一钻。” 郑婉递上一块帕子,帕子上有点点血渍,正是日间她给季恒擦脸的那块。“拿去用吧。” 季恒踌躇,“你这帕子,太过昂贵。” “那又何妨。生意伙伴,无须计较。” 季恒挠挠头,接了过来,“承你的情,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说完,食指往柴刀上一划,即在手帕上书写起来。 未料她竟以血而书,郑婉一怔,却见柴刀隐隐亮起一层微光。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神再看,光芒倏然寂灭,仿佛刚才所见是她眼花。 再看季恒在帕子上写,她在山中遇仙,仙人留她一晚,明日一准回家。写字的血是鸡血,请姐姐放心。 写完交给银子来,小黑狗叼起血书,冲入茫茫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将手指伸进嘴里吸几下,季恒心中大定,见郑婉朝她投来揶揄的目光,想是看到她的遇仙之说,讪笑道:“解释说来话长,那些等当面再说,重要是让姐姐不要担心。而且,我可没撒谎。你是来寻仙的,寻到之后,假以时日便是仙人,是也不是?” “我又没说什么。”郑婉摇头失笑道,“你小小年纪,如此聪慧。真不知你姐姐怎么教的你。我看你的字虽无章法结构,倒也正气,你姐姐教你念书不曾教你练字?” “字是姐姐教的,家里没有字帖,再说笔墨纸砚多贵啊,我哪里练得起。自己比划比划在湿泥地里写写也就是了。何必费那些钱。”季恒满不在乎,她不用科考没法做官,字好看难看根本无伤大雅。 老是姐姐姐姐的,这一日净听她说姐姐。郑婉问道:“你姐姐知道你骂人如此凶悍吗?” “知道啊。” “她不说道说道你?” “说啊,怎么不说,姐姐说了要克己复礼。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随便骂人呀。” 老实说,郑婉是这么认为的。骂人是一种习惯。 “嘁,谁让你那个丫环还有那龟儿子不懂说人话,害得我非骂人不可。那个死胖子我就没骂他。哼,实话说与你听,我骂起人来我自己都害怕。” 郑婉轻笑出声,“实不相瞒,我与碧晴听来也怕。你骂的那些词,简直闻所未闻。” 季恒也笑,摸摸鼻子道:“你又不与贩夫走卒为伍,怎会听到过那些话。你知道哪种人骂人最厉害最凶残最让人听不下去吗?” “哪种?” “生养过几胎的老妇,她们骂人百无禁忌。”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季恒弯起眼眉,像一弯月亮,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就是从她们那学来的。若是不骂,我不是亏了。这年头啊,人都欺善怕恶,要想不被人欺负,得先摆出豁出去的姿态。等我以后赚很多很多的钱,雇很多很多打手,就不用这样了。” 郑婉若有所思,“很多人欺负你吗?” “我们姐妹俩是外来户,无亲无靠,姐姐漂亮善良温柔又念过书和那些村妇不同。所谓匹夫有罪,怀璧其责,有人眼热,自然有人看我们不顺眼。” 说这话时,季恒语气平淡,眼睛微微眯着,郑婉却觉得她眼底有一道寒光闪过。从季恒的相貌和谈吐来看,她姐姐必然是个出色的美人。最怕美人无所依仗,不惹是非,是非却会自动上门。最后只得随风而去,随波逐流。 郑婉伸手拍拍季恒的肩膀,好像要给她安慰力量。一拍之下,又觉自己的动作突兀,不该如此亲密,便抽回手来,不自然地捋捋头发道,“待你进入宗门,你姐姐也算是有了依靠,从此便无人敢欺负她了。” “啊,为什么要进宗门,我可没打算进宗门。我要一辈子陪着姐姐的。” 郑婉又是一怔,“不进宗门你为何来此处?” “赚银子啊。” “……” 树林深处漆黑一片,只有月色照耀,几个女孩踏着月色,淅淅索索结伴快步回来,方发出如释重负的轻笑之声。 季恒笑了一下,低声问郑婉道:“郑姑娘,这都一整天了,你就不想去松快松快方便方便吗?” 郑婉微愣,待明白过来顿时满面红霞。进入试炼之后,时刻处于警惕状态,有些事不提不想,一旦被人提起,她发现自己有了感觉。 “走吧,我们一起去,有树挡着不怕。现在月光正好,也不用走远。”季恒站起身,朝郑婉伸出手,想要拉她起来。 按捺满心羞恼,郑婉弹起身后方拉住她的手,道:“林中诡秘,别走散了。还有,你比我小,别老是装大人。” 两人走出一小段距离,季恒挑选了一棵粗壮大树。 “就这吧,别走太远了。” 季恒常年在山上跑,随时随地解决问题,自是无所障碍,而郑婉人生头一回在不熟悉的人跟前方便,即便天黑看不见,季恒更是贴心的背转身去,仍旧尴尬得她面红耳赤。不仅如此,她还要替季恒望风。林中静谧,细小的声音亦随之放大,听到潺潺水声难免想到自己,回去的时候郑婉的腿都是软的。 季恒笑得发抖,好心问她:“你那刁蛮丫环没随你一起进来?” “碧晴在外头等我,与仙师一起,宗门不允许带丫环进去。待试炼完毕,仙师会将她送回上洛。” “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会不习惯吧?” “你也说是习惯,总有习惯的一日。” 前方即是休息之地,经过一天的折腾,不少试炼者已靠着大树合眼休息。郑婉五感通达更甚常人,忽而足下一顿,道:“你听。” “嗷呜~~~” 季恒骤然色变,“是狼。” “不止一头,正朝这里过来。” 季恒高喊道:“都醒醒,狼来了。靠着火堆,别乱跑,狼怕火。” 狼怕火,可若此狼亦是妖兽呢。 听到有狼,试炼者们惊吓不已,随着风中嗷呜声渐近,有人发出低低的哭泣之声。 一名男孩仿佛失去理智往树林深处跑去,不过几息功夫,只听到一声惨叫刺破黑暗,便再也没了声息。 剩下的试炼者更是惶恐。 “仙师救命!” “仙师救我!” “仙师,仙师在哪。阿娘……呜呜。” 有勉力镇定者,有哭爹喊娘者。 郑婉面朝惨叫的方向,全身戒备,灵气流转,青光凝聚在指尖。 季恒爬到树杈上,柴刀被她紧紧握在手心。 进山以来,头一次遇见狼,不是不紧张,也不是不忐忑。姐姐说了,遇事需沉着冷静,在未知的危险之前,尤是如此。 破风之声呼啸而起,一头深灰色的妖狼,夹带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四散而去的尖叫声中,郑婉动了,指尖瞬间射出数道青光,飞向妖狼。 只听得噗噗几声,树藤断裂,妖狼丝毫无损,安然落地,一双碧绿的眼睛发出幽幽光芒望着它的猎物。 郑婉心头巨震。 季恒从树上跃下,与她并肩而立,“该死的腌臜混沌狼!皮那么厚,得攻击腹部才行。” 听到季恒略带颤抖的骂人声,郑婉明知此刻不合时宜,仍是有些想笑。 妖狼仿佛能听懂季恒所言,嗷呜一声怒吼,后腿一蹬,朝季恒迎面扑来,似要用利爪将她撕开。 季恒浑身发冷,来不及思考,本能后仰,暴喝一声:“干死你爹!”手中柴刀狠狠前劈。 无数道树藤同时攻向妖狼腹部。 “嗷呜!” 妖狼发出痛苦嚎叫。 一击得手,大脑空白的季恒回身又是一刀,竟硬生生将妖狼的屁股一劈为二。 血雨腥臭瞬间炸开。 妖狼翻腾落地,发出哀嚎之声。 数十道震惊的目光下,季恒一刀砍下妖狼脑袋,恶狠狠地说道:“你季爷爷狠起来连我都害怕。” 之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 季恒:擦,吓死宝宝了,姐姐~~┭┮﹏┭┮ 感谢在2021-10-06 01:28:50~2021-10-06 23:4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汉诺塔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inc、不懂爱情、你再呵呵、天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妙妙 20瓶;芷辰、言越 10瓶;夜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回 季扒皮连尸体也不放过 季恒与郑婉相视一眼,看出对方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季恒不止腿软,握住柴刀的手因用力太猛而瑟瑟发抖。她没想到一把朴实无华,平时被她用来砍柴、杀鸡、切瓜的柴刀会有如此锋芒。她更没想到自己进入十里地后,无需运功,周遭灵被动卷入身体,涌向全身,充满力量。 正当她暗道侥幸,打算起身,心中警钟大震。 狼啸、利刃再度破空而来。 季恒和郑婉同道不好。方才郑婉说过,过来的不止一头狼。 而狼是最记仇的动物。 一道罡风袭面,刮得季恒脸疼。 躲在一旁的试炼者们来不及发出惊呼,有几个小姑娘已然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被妖狼撕成碎片之际,季恒以手撑地,向后翻滚。 妖狼落地,前爪落在她身前半尺之外,发出低沉的嘶吼。 半尺之地,生死一线。 郑婉催动全身灵力,手掌间绽开一团青色的光,青光幻作千万藤条射向妖狼全身。 “缠!” 她的木系法术攻击不够,无法破开妖狼皮肉,只得退而求其次,禁锢妖狼行动。 藤条缠绕,将妖狼的大嘴与四肢扎捆得结结实实。 妖狼疯狂挣扎,猛然转身,因太过用力而背部着地,与此同时狼尾扫向郑婉。 “缠”所需灵力巨大,郑婉修为不足,只能缠住妖狼,若是灵力充沛,细藤足以将妖狼绞碎。然而此刻她体内灵力殆尽,劲风势强,将她刮倒在旁。 妖狼喉中传出闷雷般的吼声,势要将缠藤崩断。 季恒哪容它挣脱束缚,猛扑上前,柴刀斩落。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树林。 此时季恒顾不得其他,只晓得手起刀落,妖狼的血水喷溅而出,在数刀之下无法动弹,碧绿的眼睛渐渐失去光芒。 郑婉起身,一手搭在季恒肩膀,同时往妖狼受伤的部位看去。 “嘶。”围观聚拢的试炼者中,有人发出感同身受的嘶声。 太凶残了。 妖狼下身一片血污,蛋蛋尽碎。难怪会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一头妖狼的屁股被劈成两半,尸首分离;一头妖狼双蛋齐碎,血肉模糊。 试炼者们看向季恒和郑婉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此时林中传来一道延绵许久的轻笑,笑声中有说不出的调笑戏谑之意。 “仙师。” “是仙师。” “仙师在暗中保护我们。” 一道符箓飞至季恒跟前,季恒接过,转头问郑婉道:“你没事吧?” 郑婉摇头,拍去身上泥土,“我没事。” 她不过跌倒在地,季恒却是实打实和妖狼正面相接,浑身上下全是妖狼喷洒的血污。 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小姑娘满头满脸的鲜血,本该看起来骇人极了,可她神情无辜,仿佛有些无所适从。 郑婉问她:“你怎么样?” 抬手用衣袖擦去一些脸上的血,季恒皱眉道:“有点腥有点臭,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狼吞下去又吐出来。” 不知谁先笑了第一声,笑声最易传染,此起彼伏。 笑声里有赞叹、惊诧,亦有劫后余生的欣慰。 最早在季恒那买兔腿的罗红丹走出来,送上一块手帕,道:“拿去擦脸,清洗一二。我姓罗名红丹,你呢?你可真厉害。啊,不会真叫季爷爷吧。” 季恒道谢后道:“我叫季恒” 罗红丹又问郑婉,郑婉略一颔首,“郑婉。” 罗红丹道:“今夜有赖二位,万幸有惊无险。” 没买兔腿,对季恒颇多意见的小胖墩却道:“仙师在暗中保护我们。”言下之意暗指季恒没事找事,要是没她们俩,他们一样安全。 小胖墩边上有位紫衫少年冷冷看他一眼道:“请你走远些,一身尿骚味。”直指小胖墩惊吓过度尿了裤子。 一阵哄笑。 小胖墩怒道:“你!” 一番激斗过后,原先休息的地方已是脏乱不堪,然,月上中天,乌漆嘛黑另觅一处又恐遇到其他危险。试炼者们避开妖狼尸体,干脆在附近重点火堆,待天明后继续上路。 季恒懒得理会小胖墩,眼下比起吵架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剖尸取丹。 在剖尸之前,翻来覆去看手中符纸,看不出什么名堂,便问郑婉道:“这符纸干嘛用的,值多少钱啊?” 郑婉看过后道:“这叫符箓,应当是很高级别的清洁符。那位仙师有心了。怎么,难不成你还打算卖了?” 季恒正要说是啊是啊,脑袋被郑婉戳了一下。“你知道自己看起来多吓人嘛,跟鬼似的,从头到脚全是血迹。要是让你姐姐看到……” 季恒嘻嘻一笑,将符箓塞回内袋,“哪能卖了呀,姐姐看到可不得吓一跳。我不懂如何使用罢了。” “输入灵力,念随心转,即有清洁之功。若是不行,我帮你便是。”经过劫难,两人亲近不少,郑婉与她说话随意许多。 “那等我取完内丹再用,否则又是一身污秽。这狼比兔子和老鼠厉害,内丹总能大一点了吧。” 剖开狼腹,幸好内丹完好,足有鸡蛋大小,季恒眉开眼笑。 银子,全是银子。 狼皮过硬,毫如板刷,没法剥皮剃毛来用,狼肉极老也没法入口。可那么大具尸体要她就此放过,季恒总觉得亏,她又将四颗狼牙敲下。“洗干净做个吊坠挂件倒也别致,很威风的样子,让姐姐带在身上,看还有小人敢来作祟。” 她东翻西找,左一刀右一刀的,郑婉在一旁看着。说也奇怪,她的木系法术无法伤害妖狼,季恒的柴刀却是可以。刀锋过处,砍狼如切瓜。回想之前见到她用柴刀划手指取血泛起的微光,不免起了新的疑问。“你的柴刀莫不是什么宝物?” “宝物?怎么可能。这刀我是山上捡的,随便一捡捡了个宝,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刀是银子来叼来的,倘若银子来能叼来宝物,早就叼来银子了。季恒不以为意,指着狼身问道:“我听大夫说,富贵之家的大老爷们最喜牛鞭虎鞭滋补,你说狼鞭能不能……”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边上休息的试炼者刚好听个正着。 试炼者里头不少富户,年纪虽小,见识不浅,听闻此言,窃笑不已。郑婉听懂了,倍觉尴尬。 季恒又道:“可惜跟蛋一样碎了,也不好捡起来拼拼。姐姐说那些人为求安慰以形补形,不是整根估计卖不出价钱。”语气里无不遗憾。只怪自己太过慌乱,毫无章法,两只狼全都碎了蛋和鞭,实在可惜 郑婉深觉自己逃过一劫,要是眼看季恒去割那狼鞭,再让她帮忙…… 画面太过惊悚,她不敢想。 打劫完尸身,割无可割,取清水将内丹和狼牙洗净,季恒美滋滋走回林间,一点不觉困倦。突如其来的战斗过于刺激,和其他试炼者一样,她现在处于莫名兴奋状态,环顾一圈见众人皆醒,心里有了个主意。 妖狼、妖兔和妖鼠的内丹各取其一交予郑婉,季恒道:“横竖没法休息,先来分东西好了。这三个一套,你先收好。” 郑婉道:“其实没有也无妨。”既然仙师会出现,必然将他们的行动看在眼里,有与没有,其实并无分别。 “难得试炼一趟,总要有个凭证,拿好拿好。” 请郑婉帮她使用清洁符,从头到脚像是焕然一新,神清气爽,连根根发丝都宛如洗净。 众人见了,暗赞仙家妙法。 所谓打铁趁热,季恒兜着剩下的内丹往其他试炼者那去,边走边吆喝道:“十里坡禁地试炼的妖兽内丹可有人要。妖兔内丹十两一枚,妖鼠内丹十五两一枚,内蕴灵力,莹莹生光,先到先得啊。” 卖完兔腿又卖妖丹,这人是掉进钱眼里嘛。 试炼者们无语,若非见她笑容甜美,杀妖骁勇不好招惹,早有人出声呛她。 即便有人呛声,季恒也无所谓,反正天大地大没有银子大。 之前道出小胖墩尿裤子的紫衫少年打量她一会儿,问道:“低阶妖兽,内丹并无多少灵力,我等要这内丹有何用处?” 季恒取出一粒,在黑暗处,黄豆大小的内丹确有光亮。“阁下明日结束试炼,即将进入宗门修行,当然不会把内丹所蕴灵力放在眼里。实话说,一粒内丹里的灵力尚不如十里地空气里的灵气足。然则。”她顿了顿,发现有不少人在听她说话,笑一笑后续道,“然而,试炼者少则三百,多则五百,间中有多少人能拿出内丹来。实惠的大好处没有,可至少显得与众不同啊,再不济还能留个纪念。” 与众不同四字堪堪打动一些年轻的试炼者。他们含着金钥匙出生,自小与别人不同,可试炼将他们拉低到跟别人一样水平,他们心有不甘。若是仙师真要将他们分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内丹或可一用。 “内丹可有数量限制?”罗红丹问道。 “内丹不是食物,纯属锦上添花,自然不设限制。我这尚余五枚妖兔内丹,十五枚妖鼠内丹。”季恒特地加一句,“不需要也无妨,试炼者分散各处,明早还能遇见一些。” 听到这话,少爷小姐们纷纷慷慨解囊,你一个我五个,一抢而空。 紫衫少年冷眼旁观,这女孩年纪小小,两眼冒银光,不觉好笑,“那只狼的妖丹呢,你自己收着?” 季恒将妖狼内丹托于掌上,光华远胜兔鼠。“我打算明早在集合处搞个拍卖,价高者得。” 罗红丹忍不住道:“你还挺会做生意。”罗红丹乃是江宁富商之女,难得在这荒郊野外试炼之地见到有比她年纪小的小姑娘卖烤肉卖内丹搞拍卖,花样如此之多。 季恒拱拱手,“谬赞了。” 紫衫少年道:“既如此,我出二百两,大通钱庄银票。” 季恒眼珠子一转,“若是公子的银票为真,这枚妖狼内丹便是你的了。” “不等明日高价?” 东西尽快变成银子才是硬道理,二百两二百两那,加上卖兔腿卖内丹的近三百两,就是和郑婉对半分也是一笔巨款。季恒心里乐开了花,仿佛有五百只银子来嗷嗷叫,面上却是不显,“公子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又独具眼光,一看便知出身大家。大家子弟风度绝佳,不会后悔找我麻烦,我又何须等什么高价。再者,在偌大的林子里相遇,本就是缘分,我们也算是共患难的缘分。” 紫衫少年抖出一张银票,“让你那位朋友一看便知。” 季恒也不忸怩,直接将妖丹交给紫衫少年,又把银票递给郑婉。 郑婉看过后道:“确是大通钱庄通兑银票。” 季恒朝紫衫少年拱手一笑,“多谢惠顾。祝你被心仪宗门选中。” 紫衫少年也是一笑,“承你吉言。可惜那张符箓你用早了,我本打算五百两买下。” 季恒耸肩,回到郑婉身边,压低声音桀桀直笑,恨不得打几个滚,“发财了发财了,我们来分钱。” ※※※※※※※※※※※※※※※※※※※※ 季恒:发财啦!嗷呜嗷呜~~可惜那两根~~ 下一回宗门拜师,不妨猜猜小季进了哪个宗门,猜对送小红包 感谢在2021-10-06 23:40:27~2021-10-07 22:25: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I.AM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热闹 2个;不懂爱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579917、良好市民很行、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 10瓶;Yuel 3瓶;夜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一回 际会门的收徒试炼 季恒爱财,却不小气,账目算得分明。烤兔腿收入十九两,内丹收入二百七十五两,统共是二百九十四两,一人一半则是一百四十七两。妖狼内丹一人一枚,二百两便不算在其中。她待要数银子给郑婉,给郑婉按住手,连带兔腿的银子一并交还给她。 “这是何意?我们说好的。”季恒不解,瞪大眼睛望向郑婉,“是嫌少?” “这还少,比我料想的多得多。这些钱该是你的。”郑婉和声道,“我不过略出些力罢了,其他忙前忙后全是你,不嫌脏不嫌累。你看,你已将内丹给我,又给我食物,这些足矣。况且,山门即在眼前,在通玄界银子没甚作用。” “可是。”季恒总觉不妥。 “可是什么呀,若是觉得不好意思,给我一枚狼牙如何?” 狼牙。季恒没想到郑婉会看中狼牙,原打算磨一磨给姐姐做首饰,不想郑婉也有兴趣。她从内袋中取出四枚狼牙,摊在手心,道:“挑三个,留一个给我姐姐就成。” 郑婉不挑,随手拿了一枚,道:“我只要一个,其余的给你姐姐。修行路漫长,往后看到这枚狼牙便会忆起我们今日曾并肩作战。” 季恒揉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你可以找人雕个花,然后穿个孔系根绳子,当项链戴,也可以绕在手上。不过似乎和你气质不搭。” “我什么气质?” “知书达理,清贵之气,我也说不好,是姐姐说的那种大家淑女。”季恒指指月亮,“呶,像是月亮那样,高高在上。那是刚见到你时的感觉,现在么。” “现在如何?” “现在觉得你人美心善本事了得。” 郑婉的眼眸中漾开几许微波涟漪,摇头浅笑道:“我倒觉得你才厉害,面对妖兽凌然不惧。” “那是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想。”见郑婉不收银子,季恒也不勉强,银票贴身藏好,银两装进麻袋里,“我有柴刀嘛,每天在山里跑,还打拳强壮体魄,力气大一些,再说我们乡下野孩子干惯粗活。你不一样。”季恒努努嘴,“那些人未必有你来头大,但一天下来已是叫苦连连,面有菜色。你看你,淡然自若,颇有仙人之风。” “你可不光力气大。”时下十六两算一斤,二十来斤银子带着,一点没见季恒嫌重,况且她不需要算盘,算得如此之快。郑婉问道:“学过算数?” “姐姐教过一些,那些乘法歌诀人人都会,可能事关银子,我算得快些,也没什么了不得。夜了,你闭眼休息一会儿,我守夜即可。”不知银子来给送完信是否会返回,也不知姐姐看了信会如何,只盼她莫要太多担忧才好。季恒重重叹了口气,她怎么就忘了今天是中秋呢。 “若是那小狗能出得此地,必然会将你的信息送到你姐姐那。”郑婉蕙质兰心,与季恒相处一日不难猜到她此时所虑。小姑娘本事不小,放在心里的事却很少,一是姐姐,二是银子,没有第三件事。“你若是困倦,自去睡吧。修行之人对睡眠的需求不比凡人,打坐吐纳练功便是我的日行功课。不过此地灵气充沛远胜山下,你身有灵力,但似乎不懂运转之法,不妨与我一起打坐试试。” 季恒盘膝而坐,依照静坐之法正欲冥想,不期然望向天空中皓如银盘的满月。姐姐去学堂上工留她一人在牛柏村时曾言道,想姐姐的时候就看看月亮,无论彼此身在何处,所能看到的乃是同一轮月亮,所谓天涯共此时,莫不如是。她在想念姐姐,姐姐也定然在想念她。月亮伴她度过无数个孤寂的夜晚,一如今朝。出神间,不觉身上灵气盈满,如有所悟,整个人进入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玄之又玄的奇妙的状态。 季恒望月心生领悟却懵懂未知,郑婉在一旁看得分明。她曾听隐神宗的前辈谈起过,修行不光是提升修为、学习法术,也是修心,修为到一定程度,比拼的不止法术玄奥,也有修士对天地的感悟,所谓领悟便是其一,能使修士破障明澈。季恒看似对修行一窍不通,竟能有所领悟,实乃福泽深厚,天资聪颖之人。纵是现在无心修行,遇见仙师后怕是另有一番风景。不过想到她时时挂在嘴边的姐姐,郑婉又觉得她不会轻易为修行所打动,除非宗门予她许多许多的灵石。 次日,太阳初升,季恒如同平日在家那样,简单梳洗过后寻一处空地打拳。与在村里打拳的感受不同,许是因为山间灵气充裕,一通拳法下来,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打通经络,无不舒坦。倘若平时也能在这打拳冥想,效果远超村里万辈。别看她对修行无甚兴趣,实则比任何人都要渴望力量。 有些旁观者初觉惊异,多看几眼便觉她招式平平无奇,不比随意一个武师或是街头卖艺的拳头更为精妙。 季恒不会管他们的想法,打完拳,腹中饥饿,将昨天带来的油饼略微烘烤后分给郑婉。 “姐姐做的。” 油饼滋味不错,哪怕不是新鲜制成。 昨夜买下妖狼内丹的紫衫少年特意问季恒:“饼卖不卖。” 季恒很干脆地说不卖。 银子来一晚没出现,她没法从原路返回,只得随波逐流,跟大部队一同往仙师所在的际会门走。 经过一日一夜的试炼洗礼,尚未入门的少男少女们初尝修行之苦,想到即将如愿进入宗门不禁喜上眉梢。就连郑婉亦是轻松许多,掰着手指头与季恒道:“你姐姐教你念书,教你做人的道理,还会做饼。不知何时有缘见上一见。” 夸姐姐比夸季恒更让她高兴,她背着二十斤的银子还能蹦蹦跳跳地说道:“郑姑娘,仙凡有别,今日过后,怕是难了。说起来,我姐姐应当是全天下最温柔善良美丽的女子,至善至美,嗯!” 郑婉瞥她一眼,“至善至美,你说的可是庙里的菩萨。” 两人说得高高兴兴,偏有不识趣的人来打扰,还是昨天那个小胖墩,听到这话嗤之以鼻。“你是小母夜叉,你姐姐当然是大母夜叉,哦哦,母夜叉,母夜叉。” 小胖墩知道季恒厉害,说完就想跑,哪知季恒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右脚一勾,把人掀翻在地。“母夜叉,我看你是欠叉。瞧你那身胚,头似倭瓜,身似冬瓜,手脚似丝瓜,传说中的三瓜人。” 郑婉听不懂了,“三瓜人是什么?” “俗称傻瓜。” “噗。” 小胖墩哇哇叫,“你你你,放开我,否则我喊了啊,把仙师喊来,有你好果子吃。” “你喊呗,让仙师看看你犯贱又欠揍的鸟样。傻鸟,你皮有妖兽厚?有妖兽耐揍?”季恒懒得与他纠缠,踹他屁股一脚作罢。 小胖墩不敢多言,迅速爬起来,向季恒做个鬼脸拔腿就跑。 打架如此轻松,季恒心下得意,没想到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以力服人的一天。此次进山收获的不光是银子,还有力量,待回到村里,什么牛马猪羊的,全不在话下。再有人敢来给姐姐乱相亲,要她做童养媳,听不懂人话的,她就叫她们吃拳头。 哎,要不过几年去哪做个山匪也行。 女大王。 季恒胡思乱想间,被郑婉慢慢向际会门靠拢。 际会门名门非门,乃是一处极为开阔宽广的平台。几百个各地选送的运气之子汇聚一堂,三五成堆,但因为地方够大,并不显得拥挤。经过一日一夜的朝夕相处与共同患难,本来素不相识的人也能说上几句话。 而平台一头,已有些成年男女或站或坐,前头各有一幡,写着宗门名字:什么开山界、生死堂、白云楼、玄冰谷……全是银子来没提到过的地方。所谓仙师,看起来和牛柏村的寻常男女没甚不同。 季恒瘪瘪嘴,低声嘀咕道:“怎么跟村里过年舞狮似的。” 郑婉憋笑,敲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道:“那些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宗小派,待上宗大宗选过才轮到他们。” 蓦地,天边出现几道流光溢彩,眨眼间落到平台之上。 “一捧细沙积聚成人影的是鸣沙剑宗的主事常春;做道士打扮,一脸苦相的是开平观主事谢瞳;那位儒雅中年人是牵机门主事霍滔,他身边秀雅娟丽的女子不知是谁,不过从他们的态度来看地位不低;蓝衫男子则是明镜宗的主事孟简,他有时心不在焉,似乎在找人。”季恒半路出现,不知前情,郑婉便趁着无人注意稍加提点。“他们所在宗门皆是晋国通玄界上宗,不可与那些小宗门的同日而语。” 季恒微微点头,看戏般左顾右盼。 几位主事早有默契,暂由牵机门霍滔主持收徒,霍滔也不废话,不知从哪取出件法器,往平台上空一抛,半空中立刻出现一道彩虹。 惊叹声中,季恒惊讶地发现,每个人头顶上亮起一道色彩,或明亮或暗淡,似是与彩虹应和。 而郑婉头上,是一道极为绚丽的青绿之色。 季恒指着她的脑袋笑问:“诶,你头上怎么带了点绿呀。” ※※※※※※※※※※※※※※※※※※※※ 姐姐下章就来。 昨天猜宗门的目测无人猜对。 今天猜猜季恒头上是什么颜色,不局限于彩虹色。 本章评论有小红包~~~ 谢谢诸位。感谢在2021-10-07 22:25:34~2021-10-08 22:5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支半节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热闹、一支半节、不懂爱情、sinc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 10瓶;别有 5瓶;夜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二回 仙女救我 “无知奴婢。”郑婉尚未答话,不知哪冒出来的蓝衣少年冷冷叱道,“仙师神通,用法器测众人灵根。这位姑娘头顶青绿,色彩明丽至纯,想来拥有上佳木系灵根。单灵根,也称天灵根,修炼速度远超尔等杂灵根,连气运机缘也是不同。”他极为轻蔑地瞥过季恒头顶混沌不明的颜色与粗布衣衫,不屑道,“宗门哪是你们这些下等人说进就能进的地方,不知尊卑。” 郑婉目光一闪,将季恒拉至身后,冷然道:“小心你的言辞,她是我朋友。” 蓝衣少年这等桀骜嘴脸,季恒没少在学堂见到。学里那些有钱没本事的少爷念的是圣贤书,做的是欺负人的流氓事,没事喜欢拿下人出气。真正大家子弟,如郑婉如昨晚的紫衫少年,反倒是客客气气,姐姐说了,那是自持身份,有修养的表现。至于蓝衣少年么…… 季恒往他头顶一瞧,懂了。“有些人啊,看别人天赋好,人漂亮灵根好看,就心生嫉妒之心,阴阳怪气拿身份压人,也不看看自己脑袋上的绿帽子。我读书少,见识浅,不晓得绿帽子灵根算不算也是一种天赋。哼,人家两个小姑娘说悄悄话,不知哪来的野男人非要插嘴。郑婉,我姐姐说了,没事爱插嘴的男人,不是嘴贱欠抽就是没家教。” “你!”蓝衣少年姓鲁名杰,乃是一户小富之家独子,一脉单传,前头有五个姐姐。在家中他年纪最小,受到万千宠爱,父母亲人总要姐姐们让他宠他,故而养成不可一世,轻贱女子的习惯。 被送来际会门前,城主特意找人测他们灵根,他同样拥有木系单灵根,自以为天赋超凡,不想见到郑婉一柔弱女子的天赋远胜自己,心头不快。加上试炼中遇到好些年轻女子嫌他举止粗鲁,出生土鳖,给他不少白眼,终于遇到一个穿着打扮看起来寒酸的村姑,明摆着很好欺负,故而出言讥讽。哪晓得村姑看破他的心思,言语刁毒,令他怒气横生。 他今年刚满十五岁,个子远较两个少女为高,平时打骂下人习以为常,家乡重男轻女,不觉打女人有什么问题,此刻怒目相向,忍不住挥起拳头。 呵,季恒笑了,杀过妖兽之后,她可谓自信膨胀。妖狼都不怕,哪会怕个想入宗门的龟儿子。 想入宗门是吧。 “救命啊。男人打女人啦,男人打小孩啦。仙师救命啊。”季恒扯开嗓子,大喊道,“看人家灵根比你好你就打人,不要脸。” 喊救命的要诀,先说重点:男人打女人,男人打小孩。不晓得别的地方怎么个风俗,反正在齐石镇牛柏村,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无缘无故打女人打孩子的男人是要被看不起的。 求救对象也需明确:仙师。毕竟是好几百人的地方,不明确对象,对方未必能反应过来。 季恒年纪小,声音明亮高亢,她还特地学村里的女人那样连哭带叫,冷不防吼一嗓子,把郑婉吓得心肝乱颤。 什么七彩霞光,什么灵根,所有的视线全集中在三人身上。 “泼妇!” 鲁杰脑袋发涨,伸手来抓人,被他抓到定要狠狠打季恒一顿——他们那的风俗是当街打女人光荣。 季恒哪会被他打到,天天爬山、打拳,汗水怎会轻易辜负。只见她身形灵巧,东躲西藏,边跑边叫:“救命啊,龟孙子欺负人啦,呜呜。” 好好的收徒仪式顿时鸡飞狗跳。 “胡闹!住手!”霍滔放出威压,如晴日惊雷滚滚。 金丹修士之威,五百少男少女无不深受震动,惊惶不已。 季恒与鲁杰冲突,宗门的人不会没有感应,然而对他们而言纯属小事,本不想搭理。可季恒东蹿西跑,哇哇大叫,实在不像话。最让他们惊讶的是,鲁杰人高马大,手长腿长,又是男孩占尽气力和速度优势,怎会连个小姑娘也抓不住。 而那小姑娘头顶上的色彩…… 玄冰宗弟子问边上生死界的弟子,“那是什么颜色,说紫不紫,说黑不黑,里头还有点光。” “是杂灵根还是伪灵根,莫不是每种灵根都有一些,每种都不充裕。” “你看那边也有个杂灵根,黑灰色,她这不一样啊。” 大能威势之下,鲁杰难以招架,立刻跪倒在地。 季恒感觉上方强大压力,似大山罩顶,心道不好。抬眼即见面前一位年轻女子芊芊而立,面容冷清,澄澈的眼眸中含着一点疑惑,恰是方才与霍滔站在一起的牵机门修士。 秉承年轻漂亮的姑娘比老男人好说话的原则,她口呼:“仙女救我。”扑通拜倒,抱住了对方的小腿。 年轻女子乃是牵机门内院真传弟子叶吟,随霍滔一同下界历练,不喜鲁杰言语粗鲁,也不喜他一言不合动手打人,正欲出手便听到传音让她等上一等。 没想到季恒非但没有息事宁人,反倒喊破鲁杰所为,也没想到在威压之下季恒仍有余力,更没想到的是季恒头顶呈紫金之色。迟疑间,好心没把人挥开,就被小姑娘抱个正着。 进入牵机门以来,叶吟常年深居浅出,专心修行,从未与人如此亲近,白皙的面容顿时泛起微微红晕,像是抹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季恒也没想到自己能抱到对方的腿,纳闷地抬头,眨眨眼道:“仙女?” 郑婉一直追在季恒之后,眼见季恒竟然胆大包天到敢抱住牵机女修士,自小听说许多修士喜怒无常,弹指间凡人灰飞烟灭的故事,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妩媚妖娆的笑声响起,一位穿着黑红色衣袍的女子陡然出现。浓烈的红,极致的黑,使她看起来独具成熟风韵。 她拎起季恒的衣领,像抓一只猫那样把人提起,饶有兴味地说道:“又是你。” “不是我。”不知此人所指为何,季恒下意识否认,片刻后又觉笑声耳熟,道:“原来是仙师您啊。” 昨夜她砍爆妖狼蛋蛋,林中突现笑声,当是暗中保护试炼者的仙师。那妖媚入骨的声音,听过一回便不会忘记。 黑红色衣袍的女子朝宗门之人说道:“牵机门好手段,众人资质尽显,你们自去选人,这小丫头交给我。孟简,好生挑拣,那些不懂尊老爱幼,喜欢闹事欺负人,看不起女人的就别选了。” 孟简称是,往色彩斑斓的人群掠去。 叶吟对季恒头顶的紫金色很感兴趣,上前行礼后道:“晚辈叶吟见过费长老。费长老与此女有旧?” “难得见着个好玩的,逗逗罢了。”费夫人的语气轻飘飘,好似季恒不过是只野猫。 她一松手,季恒屁股落地哎哟一声,郑婉忙上前把她扶起,还替她拍拍身上的灰。 费夫人瞥郑婉一眼,淡淡说道:“超凡木系灵根,青木回春之体,十四岁炼气三层,‘缠’用得不错。小丫头,你是上洛郑家的?郑藻是你什么人?” 郑藻,荣国公,先皇后之父。 未料费夫人一见之下,就能道出‘缠’的来历。郑婉看季恒一眼,见她懵懂,不觉一笑,整整衣衫,肃容道:“晚辈郑婉,荣国公是晚辈祖父。” 荣国公膝下一子一女。一女被太后选中,入宫为官,列女官之首,后被当今圣人倾慕,册封为后,诞有一女,惜产后体弱,病情延绵,与五年前过世。一子元峰,自幼被送入隐神宗修行,两年前结丹成功,已是金丹修士。普天之下,能称呼荣国公为外公的,只有郑皇后所出之女——宋婉,也即是郑婉。 费夫人笑道:“公主好兴致,隐神宗逛腻了,来这荒郊野外寻开心不成?” “公主?”季恒愕然。因明山什么风水啊,她交了个公主朋友不算,公主还给她拍灰。怪不得没把一百多两银子放在眼里,一出手就是一块美玉。 郑婉歉意一笑,“隐瞒身份,没告诉你实话是我的不是。其实我姓宋,不过如今我是郑婉。” 季恒挠头,宋婉郑婉对她来说毫无差别。“不怪你,反正我也没问。” 叶吟也没料到际会门前会有公主,奇道:“皇家子弟自小在隐神宗修行,你天赋上佳,隐神宗应当不会错过。怎的跑这来了?” “正因皇家子弟自小在隐神宗修行,宗门俨然另一个朝廷,好生无趣。我不想浪费修行时间卷入无谓纷争,是故决意另投宗门。” 费夫人道:“天真。” 叶吟对隐神宗与朝廷分庭抗礼的传闻并不陌生,友好地说道:“以你的身份、资质不愁无处可去。我代表牵机门欢迎你。若是进我们牵机,师父定然让你直接进入内院。”她乍看如高岭之花,不可随意攀折,真正相处时,却是比费夫人随和太多。言罢,目光流转,看向季恒,“既是朋友,不若一起入牵机修行,也好作伴。” 季恒正要拒绝,遥遥听得熟悉的犬吠之声,眼皮微跳。 叶吟讶道:“怎的此时还有人过来。” 只见山道处有一女子,手执竹杖,布鞋染尘,左顾右盼,似在寻人。纵然以布遮面,看不清真容,却见她行止温雅,一袭布衣难掩绰约风姿。 “阿恒~~” 语声温柔婉转,百转千回,担忧、牵挂尽在其中。 “姐姐!” ※※※※※※※※※※※※※※※※※※※※ 姐姐来了,惊鸿一瞥神马的。 本章评论也有小红包哦~~~感谢在2021-10-08 22:55:18~2021-10-09 23:5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云吸猫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imperer、胡言、十五六七、As~ileli、一支半节、不懂爱情、热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崂山可乐、45446969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三回 费夫人的邀请 季恒一见到姐姐,哪管仙师在前,新朋友在后,不顾身上尚有二十几斤的负重,半是欣喜半是担忧地朝季清遥奔去。奔至季清遥跟前,见她面上的遮布已被汗水打湿,布鞋上满是尘土,双目之中却只有找到她的安慰与喜悦,不见任何怪责埋怨,心下倍感愧疚。 从牛柏村至际会门,少说也要走一个半时辰,姐姐走不惯山路,脚程慢,怕是天刚亮就得从村里出发。 “姐姐,你怎的来了?” “找你啊。知道你平安,我心里总是放心不下。银子来识得路,我便央求它带我过来。看来,你好似真遇上仙人了。”季清遥望一眼平台,人头攒动,多是十来岁的少男少女,距离她们最近的三位女子均是不凡。她本不信遇上仙人之说,手书又是以血为墨,担心季恒遇到意外无法脱困,天蒙蒙亮便赶了过来。 季恒拌个鬼脸,道:“我没骗你,真是遇到仙人,你看,那些全是,一看就仙气飘飘的,有王母娘娘还有仙女。我还赚了好些银子。” “好些银子?” 季恒先摸出二百两银票交到季清遥手上,又打开麻袋给她看,一副我很厉害我很乖巧的讨好模样。“一半买地,一半留着日常花销。啊,最要紧的是,改天我们去镇上银楼买支发簪,不够,还得买几支发钗,你换着戴。” “我要那些做什么。”见到几百两银子巨款,比起高兴季清遥更是谨慎,“这钱是哪来的。我与你说过……”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我记得牢牢的。这些是我赚的。” “怎么赚的?” “卖烤肉,卖内脏。” 卖烤肉卖内脏,镇上卖肉的屠夫要几年才能赚到这些银子?季清遥横她一眼,头顶一弯浓郁紫金之色,衣服鞋子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裤子有些地方磨破了,脸上亦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我要听实话,你越是隐瞒我越是担心。” “我说的就是实话。好嘛好嘛,我真没骗你。那烤肉是妖,不是,是灵兔的肉,内脏嘛,是狼的内丹,内丹内脏差差不多。”季恒深谙说话艺术,妖兔变成灵兔,非但听起来值钱,危险等级一下子降至最低,至于妖狼,就当是普通的狼好了。“我也没坑蒙拐骗,是那些小姐公子们识货,银货两讫。” “你还遇到狼了?” “很小的狼。”重姐轻一切的季恒终于发现一直试图引起她注意的银子来。“呶,最多比银子来大一点点。”同时在炫耀自己有本事和不让姐姐担心之间,她毅然选择后者,“其实我就出点力气,把那些兔子啊狼啊,洗干净处理一下,杀狼的不是我,是郑婉。” 季恒也终于想起郑婉来了,“那个穿黄衣服的姑娘就是郑婉,我们昨天山里认识的。啊,对了,姐姐,你知道嘛,郑婉是公主哦,不是话本子里的公主是真的公主。不过你不用拜她,她看起来像是离家出走的公主。”说到最后,她特意压低了声音。 孰不知修行之人六识敏锐,神识强大,不说费夫人与叶吟,就是郑婉自季清遥出现后便一心留意这对姐妹,早将季恒那番颠三倒四,报喜不报忧的话听个明白。听到此处,更是哭笑不得。 季清遥道:“既如此,带我见见郑姑娘。” 没等姐妹俩走到面前,郑婉已然迎上,只见季清遥朝她躬身行了一礼,“多谢郑姑娘照拂我家阿恒。” 明知她是公主,举止不卑不亢,郑婉心生好感,连忙还礼道:“季姐姐客气了,此次全赖季恒照顾,我该谢谢你们才是。” “出门在外互相照顾本是应该,阿恒性子顽劣,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不不,季恒她性情通达,快意直爽。” 费夫人与叶吟见季恒奔向蒙面少女后,两人窃窃细谈,浑然忘我,什么宗门选徒什么天赋资质,全被抛在脑后。少女目光清和,体态风流,虽以粗布遮面,遮不住修士真眼,半边脸堪称绝色,另外半边却有一道蜿蜒疤痕。更可惜的是,妹妹天赋异禀,独具灵根,做姐姐的却是毫无灵根的纯阴之体。 纯阴之体本是上好的双//修之体,偏偏毫无灵根难以修炼,这等体质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怕是会落得成为鼎//炉被人吸干的命运。 费夫人见她们客气个没完,娇声笑道:“你们这谢来谢去莫不是要相亲。待那群人选好宗门,你们还在这左赞右赞的。” 季清遥见她来去无声,眨眼间的功夫便站在三人面前,欠身行礼道:“见过仙人。” 费夫人成熟妖娆,姐妹俩心意想通,晓得她便是季恒所说的王母娘娘,而另一位清丽不似凡间女子的白衣少女,想来便是仙女。 费夫人点点头,道:“小丫头,小小年纪已有炼气一层修为,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何灵根,天赋如何?” “啊?”季恒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她本是为财而来。姐姐没来之前看看热闹,姐姐一来,她连热闹也不想看,只等郑婉选定宗门,姐妹俩好回村逍遥,哪管灵根天赋,她又不要修行。“那龟孙子……” “阿恒。” 被姐姐责备的目光一扫,季恒立刻改口道:“那头上绿油油,试图殴打我不成的奇男子,说我是杂灵根,不值一毛。” 季清遥无奈,郑婉忍笑。 费夫人道:“龟孙子说的屁话你倒是听进去了。” 叶吟抿嘴一笑,“敢问费长老,她这可是变异灵根?看这颜色光辉,似是极为精粹的金雷灵根。” 费夫人笑道:“你倒有些见识。这是金雷变异灵根,融合度极高,堪称极品。若是普通灵根,以此二种灵根品级,修炼速度不比高品级的单灵根差。然则她是变异灵根,彼此相融,孤金不长,独雷不生,双系并行,达到平衡方能有所进益,显金雷之威。” 叶吟皱眉,“也即是说,她得花费比旁人多一倍的时间精力才能有和别人一样的修为。” “可以这么理解,但实际并不止一倍,双系同修后尚需融合平衡,加上修炼所耗丹药、功法、灵石,难度以数倍计。更何况雷系功法本就稀少难寻,她修炼起来入门不易,提升更难。不过相应的,同等级别她的战力更强。” 简而言之,季恒的灵根属于修行极为艰难级别,天赋、心智、机缘、毅力缺一不可。 费夫人妙目一转,落在季恒身上,“怎么样,小丫头,要不要来我们明镜宗。看你的脾性颇合本尊胃口,我可破例让你进入明镜宗内院修行。” 明镜宗,声望仅次于隐神宗与至道宗,然而在通玄界具有超然地位。不说银子来狗眼放光,就是郑婉也觉得费夫人的提议绝佳。季恒却问道:“那我姐姐呢?能和我一起去吗?” 费夫人蹙眉道:“你姐姐?毫无灵根,没有仙缘,还是安心留在凡人界为好。” 季恒洒然一笑,敛衽作礼道:“既如此,多谢仙师厚爱。” “竟是要拒绝。莫不是听说自身灵根稀有,想待价而沽?”不说费夫人,叶吟、霍滔、孟简,甚至开平观谢瞳、鸣沙剑宗常春、其他小宗门的人乃至其余求仙缘的少男少女无不惊讶,唯有郑婉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仙师在前,晚辈岂敢弄鬼。按照仙师所说,我那灵根实属鸡肋,至多看起来很美。” 费夫人面色稍霁,轻笑一声,“那是为何?哦,为你姐姐?” “自父母亡故,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晚辈无法抛弃姐姐寻找所谓仙缘。而且,晚辈一届凡夫俗子,满心尘念,从不想追寻大道。今日恰逢其会,能一睹诸位仙师姿容,已是三生有幸,哪敢奢望更多。” 要吃苦还要离开姐姐,打死季恒都不愿意去修什么劳什子仙。她刚赚了几百两银子,人生从未如此富有,又是炼气一层,砍妖狼如砍冬瓜,多练习练习还怕歹徒再来嘛。 修行,修个鬼哟。 开平观主事谢瞳听得好笑,他只见过打破头想求仙缘的,没见过仙缘送到家门口拒绝接受的。当下插口道:“小丫头没甚见识不知通玄之妙。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历经生老病死。通玄修士逆天而行,增加寿元,容颜不改,或有一日白日飞升,寿与天齐。” 季恒摇头道:“长生不老非吾所愿,一人不老有何乐趣。” 谢瞳又道:“适才那龟……唔,那龟孙子欲对你拳脚相加,你若是强过他,自然不会被他追得满场跑。难道你不想获得无上力量?” “凡人界有恃强凌弱,通玄界难道就没有嘛。姐姐说过仁者爱人,那些只知欺负弱小之人并无可称道之处。” 谢瞳哑然失笑,鸣沙剑宗的常春亦出声道:“你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姐姐,在凡人界可谓无依无靠,若是入了宗门,宗门就是你的靠山。” “姐姐说了,妄求依靠,徒增烦恼,世上唯一可依靠的只有自己。唔,还有姐姐。” 孩童稚语,颇为可笑。几位宗门主事皆是性情温和之辈,不过逗她一逗,并不因她的拒绝着恼。 费夫人转头看向默默垂注妹妹的季清遥,“小丫头不懂事,做姐姐的也是同样想法?” 季清遥在一旁听得分明,季恒身具灵根,只要点头便有别样辉煌人生。她摸摸季恒的包子头,待要说话,就被季恒一把抱住,“我绝不和姐姐分开!” ※※※※※※※※※※※※※※※※※※※※ 写姐妹叙话,想到《神雕侠侣》里陆家庄争武林盟主,小龙女找来与杨过在一边说话,自成天地那一幕。 感谢大家支持,本章评论也有小红包奉上~~ 感谢在2021-10-09 23:54:10~2021-10-10 20:4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懂爱情、病毒侵入、一支半节、热闹、Easy、啧啧、As~ileli、包包、simper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热闹 34瓶;未可期 18瓶;陌湮寒 10瓶;夜骐、维他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四回 峰回路转 各有心思 做姐姐的当然比妹妹明白事理,晓得仙师们所在另有乾坤,别有天地,季恒若是愿意,前景似锦,怎么都要比在牛柏村做个野丫头好。 可季清遥深知季恒对她极为依赖,偏生脾气倔强,要是硬把她塞给仙师,怕是会给仙师添麻烦。她只得向费夫人行礼致歉,请她海涵。 季恒态度坚决,费夫人没兴趣勉强。本来收徒是你情我愿的事,她堂堂明镜宗大长老自然不能像那些邪修般,不愿拜师就杀光对方家人强迫对方拜师。以她的阅历,什么优质根骨没有见过,季恒的金雷麻烦体,在她看来算不上稀罕。比起灵根,反倒是小丫头身上那股亦正亦邪,滑头的蛮劲更吸引她。 修行岁月长,她身居高位,野心有限,懒得收无趣弟子也没闲心教徒弟,不过想要找点乐子打发时间,既然小丫头不愿,她当即作罢,转向郑婉——超凡木系,青木回春之体,又是晋国公主,怎都要为宗门争取一二,免得被宗主知道了怪她出门一趟不干好事。 又是礼貌而不失歉意的笑容。 郑婉行礼道:“多谢费长老厚爱,听闻明镜宗善知通玄事,门下弟子需协助编写《明镜录》。郑婉只求一心修道,常闻牵机门素来有不参与通玄界纷争的美誉,又有叶仙师邀请在先,弟子愿往牵机门。” 叶吟随和,费夫人霸道,她不喜费夫人捏季恒后颈如捏猫狗的戏谑态度。其实,按照郑婉的想法,让季姐姐随季恒一起进宗门又有何难。 霍滔与叶吟欣喜,霍滔更是捻着胡须呵呵直笑。“欢迎欢迎,我们牵机门风景万千,最适合潜心修行,郑姑娘必定不会失望。” 费夫人没好气翻个白眼,“人在通玄,如何能不涉及通玄事。看来老娘魅力不复以往,连两个小丫头都迷不到了。” 鸣沙剑宗的常春与费夫人同辈,有这女人在的地方,通常捞不到好,看到她便觉头痛。今日难得看她吃瘪,心下大乐,笑道:“那是两个小丫头,若是小伙子保管乖乖跟你回明镜宗。” “狗屁。老娘的魅力哪分男女。”费夫人懒得理他,“孟简,收获如何?” 孟简道:“精挑细选二十人。” “龟儿子龟孙子之流没要吧?”明镜宗收徒重心性,多是下院送来,或是宗门修士在外云游所收。此次试炼一日一夜,费夫人并不满意,能入她眼的寥寥可数。被季恒骂过的一个龟儿子一个龟孙子,龟儿子资质尚可,但娇生惯养,脑子不好。宗门收徒不是找大爷孝敬,爱拼爹的达官贵人子弟去祸害隐神宗就好。按照经验来看,此类纨绔进宗门没过几天怕是哭着喊着要回家,浪费宗门资源还浪费宗门人力。 至于龟孙子,心胸狭窄,嫉妒而不自知,欺负弱小还不懂审时度势,蠢如猪狗。 对于底蕴深厚的大宗门而言,灵根不是收徒的要紧因素,大宗门不缺灵丹妙药,也不缺天材地宝,资质略差一些,补齐便是,然而人品却不是丹药可补。 “长老交代,那些人必不敢要。”孟简摸摸鼻子,看了霍滔一眼。费夫人口中的龟儿子——丰裕城主最钟爱的小妾之子孟阳天便被霍滔选中。 霍滔笑笑,并不为费夫人的话所动,道:“孟阳天的水灵根超品,只逊当年的叶吟一筹。叶吟如今是我宗真传弟子,二十九岁突破金丹,前途不可限量。焉知孟阳天不会是第二个叶吟,如此资质老夫当然不能错过。如今他不过七岁,最是需要教育的年纪,子曰:有教无类,只要肯学肯教,什么毛病都能改过。” “哟,忘了你们牵机门有个重光书院,做不成修士去凡人界考状元也使得。”费夫人道,“牵机门风景万千,自是什么人都要的。” 季恒听得半懂不懂,自知不适合继续留下,悄悄靠近郑婉,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既已决定宗门去处,我们先走啦。多多保重。” 新朋友即将踏入仙门做仙人,仙凡有别,故而她也不说后会有期的话。 郑婉不舍,却是无法。 季清遥也对郑婉道:“郑姑娘,保重了。” 三人惜别,急死黑狗。 银子来本欲促成季恒入宗,见她毫无转圜要走,急得乱转,跳到她的头上一通乱打,怒道:“草草草,你怎么能走!你还没入宗门!你不许走!” 本来季恒的悄悄告别在修士面前便算不得悄悄。这下可好,不光季清遥和郑婉大吃一惊,宗门的人再次将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小丫头竟然有灵兽,还是一只开启灵智的灵兽。 可这只灵兽为何生得如此平凡,他们丝毫感应不到它的修为。 银子来气急攻心,跟季恒打得忘乎所以,最后以季恒揪住它后颈一通乱晃告终,待反应过来,方意识到自己再次使季恒成为众矢之的。 季恒暗道糟糕,眼珠子一转,只当无事发生,冲季清遥讨好一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姐姐,我们回去吧。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去学堂呢。” “好,我们回去。” “且慢。”谢瞳出声道,“小姑娘,你这灵兽从何得来?” “我家的。”季恒一把将银子来抱进怀里,露出警惕之色,好似在说:不许抢我的狗。 谢瞳不与她纠缠,手指一动,取狗在手,端详好一会儿方与众人道:“看不出灵性,许是某位大能修士施法所为。” 费夫人没在意,挥挥手让银子来回到季恒手中,道:“因明山横跨两界,灵气充裕,草木兽类受灵气滋养,开启灵智至正常不过。那野丫头远较寻常姑娘性子野,想来也是此山之功。” 季恒瞪银子来一眼,拉着姐姐的手道:“诸位仙师,就此别过。” “且慢。” 霍滔有一子名齐,筑基多年卡在十层难以突破,日前正在闭关。他一直为儿子寻求突破之法。季清遥的出现,使他眼前一亮。 此女乃是纯阴之体,元阴尚在,虽无灵根,无法双修,对他儿子的阳火体质而言,却是上好的鼎//炉。虽则面容不雅,皮肤不够白皙也不够细腻,于修士来说不是大事,调理几年,容貌恢复,身体滋养好了,待儿子出关,刚好能用。凡妇到了年纪不会不急婚事,他平日小施恩惠,加上儿子的容貌本事,不愁她不感恩戴德,以身相许。 至于小的,天资虽好,却缺乏靠山,功法丹药稀缺,若无人悉心教导,成就终究有限,且小丫头不知天高地阔,竟拒绝明镜宗费长老,愚不可及。 不过对霍滔来说,却是天大好事。 刚走又被人叫住,季恒恼火。 干他娘,又来!有完没完了! 回转头却是面容带笑,“不知仙师有何赐下。” 霍滔摆出和蔼笑容,“天赋异禀又有灵兽相伴,小姑娘可曾想过,你此生注定要追求大道真义。如此之才,荒废可惜。” 季恒张张嘴就想说啥可惜不可惜,不用替我可惜,大道真义是哪根葱,我只知道发财暴富。感觉到姐姐捏她手不许她开口胡说,只得继续保持微笑。 “小姑娘,你可想过,你为姐姐放弃修道成仙,做姐姐的是何心情。没有一个姐姐会希望妹妹因为自己放弃仙缘际会。来日念及此事,她该是多么痛心惋惜。”不待季恒反驳,他很快又道,“姐妹情深,其情堪怜。既然本门真传弟子看好你,让你们姐妹一起进入牵机门修行又有何妨。你姐姐脸上的疤痕亦无须在意,宗门内必有能够祛疤的丹药。” 让姐姐一起,还能去除疤痕? 季恒狐疑地望向霍滔。 霍滔回以一笑。他年过七十,看起来不过五十许人,面如冠玉,翩翩儒雅,是牵机门外院有名的美髯公,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很难不令人心动。 ※※※※※※※※※※※※※※※※※※※※ 季恒:!!总觉有诈。 姐姐的身份会随剧情展开慢慢揭晓~~~我一定忍住不说(x) 收藏终于过一千了,感谢大家。v前随榜单更新,需要卡卡字数,等入v后收藏、评论逢千加更。 这次的加更先欠着,也感谢读者一掷千金,加一更,v后补。 两个加更先欠一欠,v后必来。 感谢在2021-10-10 20:41:41~2021-10-11 23:0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汉诺塔 10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I.AM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b 7个;一支半节、热闹、啧啧、As~ilel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凡人皆有一死皆需侍奉 10瓶;21307578 5瓶;夜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五回 去宗门前回村了却尘缘 一个霍滔并不足以打动季恒姐妹,尤其是季恒。从费夫人对她的态度来看,她并不觉得自己的灵根天赋珍贵到使人破例。老头一副看起来为她们好的样子,连姐姐脸上疤痕亦考虑在内,她总觉难以相信,又不是真的仙人菩萨下凡。 “如此甚好。”霍滔主持收徒之事,又是外院所在洗心峰主事,若是他不想姐妹俩一起回宗门,叶吟不便开口,引得霍滔不快,暗中下绊子反倒害了那对姐妹。既然霍滔主动提议,叶吟至赞成不过,闪身至姐妹俩跟前,温和说道,“宗门内灵气充沛,与你修行有益,你们姐妹俩不用分开,两不耽误。再者,没有灵根不代表完全没法修炼,说不定有朝一日能找到合适你姐姐的器修功法。不过有一点需先行告知,按照外院规定若是三十岁无法筑基就要放归。” 别于霍滔认为季恒不识时务,叶吟却觉得季恒很好。通玄修士不讲求绝情忘爱,斩断尘缘,倘若只因自身天赋轻易舍弃唯一的姐姐,她会觉得此人心性冷酷,无情无义。况且通玄修行讲求因果,那些听信小道小宗所言,贸然抛家弃亲、杀妻证道之辈,来日必受因果纠缠。 季恒与季清遥对望一眼,看出彼此心动。 妹妹为姐姐有机会焕颜祛疤,姐姐为妹妹有机会修道成仙。 比起霍滔,她们显然更倾向于相信叶吟的话。季清遥问道:“放归是放人回家的意思?” “正是此意。” 季恒心里盘算,姐姐今年十七岁,到三十岁尚有十三年,届时若是没有修炼之法,姐妹俩一起回家也不错。 “仙女。” “我叫叶吟,你可以叫我叶吟或是叶师姐。我们牵机门按照入门先后排辈,你与我同属一代,称一声师姐足矣。” 没答应入宗,季恒便仿佛听不懂,道:“仙女姐姐,加入宗门之后,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真传弟子可谓各个宗门的天之骄子,外门主事对待他们不得不忌惮尊敬几分。叶吟没有多数真传弟子骄狂毛病,待季恒格外耐心,解释道:“好生学习,安心修炼,牵机门新晋弟子前两年只有这个要求。倘有闲暇,还可学习手艺,丹道、符箓、阵法、炼器,看你喜好与天赋。两年后需做杂役,不过杂役并不白做,会有相应灵石报酬。”想到小姑娘喜欢银子,她又补充道,“凡外院弟子,自入宗起,每月有两块下品灵石花用。” 还有这种好事?付钱让人学习、修炼、学手艺,还不用束脩。季恒眼睛蹭亮,“那吃饭要钱吗?” “灵谷稻米,灵兽灵植,筑基前皆在饭堂供应,吃住不用花钱,待你筑基后即可辟谷。” “哇,果然是仙人地界,和满是铜臭的凡人界截然不同。”撇开修炼和医治姐姐的脸,牵机门的待遇好过牛柏村百倍。可季恒始终不敢相信她们否极泰来终于遇到大好事,想来想去,指指银子来又问道:“我们能带它一起吗?” “可以,宗门内有驭兽堂圈养灵兽,门内弟子也会和灵兽缔结契约。你这条狗已然开启灵智,宗门内的灵气灵食对它修行有益。” 在叶吟的善意解答下,季家姐妹神情松动,进牵机门已是铁板钉钉。霍滔不觉暗笑,村妇多疑,幸而有叶吟相助,无心插柳柳成荫。 季恒被说动,季清遥处再无疑问,只说去宗门前需要回家收拾衣物将余事了结。 纵有利用之心,霍滔仍觉惋惜,此女心性绝佳,宁静致远,比她妹妹更适宜追求大道。 可惜。 姐妹俩的去处尘埃落定,其他宗门的人没有二话。费夫人注视姐妹俩与郑婉明显的欢容,微翘的唇角勾起三分嘲讽。以她的身份给季清遥安身之处,让姐妹俩一起入宗并非难事,可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好的选择。修士相信直觉,因此当下并不多言。大道残酷,她会好好看看这对姐妹能走到何处。 参加试炼约莫五百人,不是人人都有宗门可入,有些资质较差或是在试炼里让人厌恶的便没处可去。这些孩子便由宗门的人负责送归。选徒结束,碧晴随送归的人一起回去,被准入与郑婉告别。 不过一日一夜功夫,山河逆转,乾坤倒流,碧晴没料到把她骂哭的可恶村姑不光身具灵根被牵机门收为徒弟,还和公主成为朋友,她不由得多看季恒两眼。 “碧晴,我们一同长大,此次回宫凡事小心行事,莫要鲁莽,将我留下的功法好生练习,终有重见一日。圣人若是问起,你知道该如何作答。”几番嘱咐,注意到碧晴的眼神,郑婉道,“季恒是我朋友,莫要对她无礼。之前是我对你太过骄纵,回去之后,必要修身养性。我虽出自帝王之家,然而天下之大,能人辈出。周围有豺狼虎视眈眈,大晋国真如此固若金汤?纵观历史,王朝生灭不过弹指。碧晴,他日我若不在,你又要去依仗谁呢。” 说到最后,想到朝廷与宗门若即若离,互相制肘的关系,郑婉感慨不已。 碧晴似懂非懂,只知郑婉关心朝政民生,喏喏应了,离别前更向季恒赔礼。 季恒通常有仇便骂,骂完便算,没法骂才会记仇。眼下姐姐在旁,姐妹俩即将离开牛柏村开启新生活,心情舒畅,没再与碧晴计较。 她与季清遥、银子来坐叶吟的飞剑回村办事,郑婉则随大队人马乘坐霍滔的飞舟回牵机门。 头一回坐飞剑,眼见一柄三尺剑长到可容纳三人站立不见狭窄的大小,季恒与季清遥相扶踏上飞剑,凌空而起,穿过云雾缠绕的山峰,风声猎猎,四周景物迅速后撤。短暂的紧张过后,她仿佛纵身飞翔,畅快极了,忍不住化身银子来嗷嗷称奇。 叶吟为照顾姐妹俩,特意将速度放缓,见二人适应良好,季恒流露出孩童心性,不觉露出浅淡笑意。 在村里落下飞剑,季恒欢腾地蹦蹦跳跳,“仙女姐姐,往后我也能御剑飞行嘛。姐姐,等以后我会飞了,我天天带你飞来飞去。” 季清遥苦笑摇头,向叶吟歉意道:“叶仙师,阿恒性子跳脱,还请见谅。” 叶吟收回打量小村的目光,淡淡说道:“既然入牵机门,我们便是同门,叫我名字或是师姐即可,仙女、仙师,勿要再提。” 季清遥从善如流,回到家中后,让季恒把先前问邻居所借之物尽数归还,自己简单收拾几件衣服。 叶吟冷眼旁观,不知是何滋味,心道姐妹俩生活如此清苦,怪不得季恒满脑子惦记的只有银子。 “姐姐,我把东西还回去了,没进门,就搁在他们门口。”季恒摸摸干瘪的肚子,方才去厨房找了一通,没找到吃的,“姐姐,昨晚没做饭呐,还以为你会做点吃的等我回来的。” 季清遥没好气捏她一记,“左等右等你不回家,我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做饭。” “那你吃了没?” “早上胡乱对付些,记不清吃了没有。过会儿要劳烦叶师姐带我们去镇上向先生请辞,顺便在镇上买些吃食好了。” 季恒闻言一笑,“也是,我们现在有钱。叶师姐,待会儿请你吃饭呀。” 她笑起来两眼弯弯似月牙,好似在说:看我多能干。 炫耀得晃眼。 不知怎的,全程围观她赚钱的叶吟不想让她如愿,从储物手镯里摸出两枚鲜果分给两人,“我已辟谷多年。凡人界食物满是烟火气,你们先用灵果垫饥。” 叶吟能拿出手的灵果非同凡响,季恒一闻便知,远比银子来给的清香扑鼻,灵气四溢,当即拍马屁道:“多谢仙女赠果。” 叶吟嘴角一抽,忽然听得院子门被人推开,之后是咋咋呼呼地喊声:“季大妹子,你考虑得如何,人家王二还在等回音呢。得,我把人给你带来了,你们当面说个明白。” 季恒脸色一变。 ※※※※※※※※※※※※※※※※※※※※ 季恒:我刀呢,砍死丫的。 感谢在2021-10-11 23:03:53~2021-10-12 22:0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支半节、不懂爱情、热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579917 10瓶;21307578 2瓶;夜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六回 来两个骂一双 村里人知根知底,很少发生偷盗事件,平时大家不关院门,去别人家里也是,相熟些的大喇喇直接上门,跟跑自家后院没甚两样。牛大婶就住季家姐妹隔离,平时来往毫无顾忌,自己熟门熟路开院子门径直进屋,后头跟着个流里流气的老男人,一张麻脸比季恒十里坡见到的树更磕碜。 季恒比季清遥快一步从里屋出来,一见老皮老脸的两人,心头火气,怒目以对。“你们怎么又来了!还带个男人过来。” 牛大婶瞥她一眼,没理这茬,道:“哟,阿恒啊,昨儿跑哪去了,害你姐姐好找。你姐姐担心得不得了,我就说嘛,你福大命大,哪会有个三长两短。不是我说你啊,小姑娘家家的成天往外头跑不像个样子,你岁数渐渐大了,再这么下去不好找婆家,连累你姐姐名声也不好。你姐姐呢,我找你姐姐。” “找我姐姐做什么,我姐姐没空。” “阿恒。”季清遥提着包袱从里头出来,喝止妹妹,朝牛大婶客气一笑,“大婶来了。王二哥,你也请坐。” 银子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窜到季恒肩膀,舒服趴好。认识季恒那么久,没少听她骂牛大婶。叶吟嫌牛大婶聒噪,觉得不便插手,立在门边闲闲等候。 牛大婶见到季清遥的包袱眉头一皱,与王二交换个眼色,问道:“季大妹子要出远门。”下一句却是对季恒说的,“客人来了连口水也不给一碗,我家闺女可不会那么没规矩。” 口水是吧。季恒有求必应,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别嫌少,你口水能装一海碗,我口水可没你多。” “你!” 季清遥横她一眼,忙打圆场道:“大婶,你也看到了,我们即将出门远行,净顾着收拾,家里连热水也没烧上。” 王二直勾勾盯她看两眼,笑道:“季妹妹出门好久?不如先把婚期定下,我好做准备添置家私,等你回来做个省心新娘。” 牛大婶帮腔道:“季大妹子,不是我说,村里头再没像王二这般好的小伙子了。他不光不要你嫁妆,还愿意多给你五两银子买东西,一共十两银子,置办点衣服首饰也使得了。” “十两银子算个屁。”季恒从怀里一摸,一把银子搁在桌上,起码有三、四十两。“银子,我们有。我姐姐不稀罕你们的臭钱。” 季清遥阻止不及,只能把季恒拉到身后,向牛大婶道:“大婶,王二哥,你们一片好意我心领了。我们姐妹俩打算离开一阵,归期未定,不好耽误王二哥婚配,还请王二哥另聘贤妇,是我没这福气。” 牛大婶尖尖的眉毛一皱,看王二一眼,表情顿时有些不好看,道:“我就说季大妹子不会缺银子,这才几天功夫,就已有了那许多银子。妹子,看在我们邻里一场的份上,我可劝你一句。女人呐,找个好归宿难,富家妾不如贫家妻。” 话里的意思倒像是季清遥不是远行,而是去别人家做妾。 王二搭腔道:“大婶莫急,其中莫不是有些误会。季妹妹冰清玉洁,怎会自甘堕落放着平头正脸的正妻不做去做人家小妾。” 一搭一唱让人火冒三丈。 季清遥不欲多言,季恒却是无法容忍别人诋毁姐姐,跳将出来指着牛大嫂的鼻子便骂: “做牵头的老虔婆,你是生了三张嘴不成,上面的嘴含了你儿的鸟,下面的嘴含你汉子和王二麻子的鸟,还多一张嘴叭叭叭喷狗屎。脸那么大,净长嘴了吧。滚滚滚,快给老子滚。”* 骂完牛大婶轮到王二,她如今杀过妖兽,胆肥气壮,跳起来一拳把王二打个乌青,还拎住王二的衣襟把人往外头拖, “你个浮浪破落户,老子忍你很久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平时偷偷跟踪我姐姐吓唬她,还敢来我家求亲,直你爹的屁,是想跟你家的鸡一样断子绝孙不成。” 王二惨叫一声捂住脸,“怪道我家母鸡不下蛋,公鸡缺冠又断掌,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 “是你季爷爷我,那些蛋全落进你季爷爷的肚子里了。要不是你家母鸡给你积福,断的就是你鸟脖子。”十里坡一行,季恒只觉自己力拔山气盖世,柴刀在手,所向披靡,“横竖这地方你爷爷也不待了,直娘贼,今儿给你个痛快剁了你的鸟,省得你烦恼根生烦恼,去祸害人家。” 季清遥拦不住季恒发飙也没法阻止王二骂骂咧咧,牛大婶杀猪般喊叫,银子来跳上跳下,激动万分。 叶吟倚在门边不知当做何表情。她十岁前在小村生活,十岁进入牵机门后潜心修炼,就没见过那么鸡飞狗跳的事。宗门里的人能用剑解决的事绝不会用嘴,今日耳目一新,只觉季恒一通发作慷慨激昂,若非季清遥脸色发青,她都想给她鼓鼓掌。 “够了!”季清遥爆喝,“阿恒,把刀放下让他们走。” 姐姐的话,不可不听,又不能真把人给剁了,但是放下刀,那是不可能的。 “听见没,还不滚。” 季恒一把将王二推出院子,看他癞□□样气不打一处来又踹他一脚,见牛大婶还要嚎,举起柴刀佯装要劈。牛大婶忙闭了嘴,屁滚尿流往外逃。 一转身看到季清遥气到发白的脸,季恒暗道不好,把柴刀插回后腰,耷拉下脑袋走到季清遥面前,恹恹道:“姐姐,我错了。”乖顺如初生小猫,哪有方才威风八面的样子。 骂人打人装乖一气呵成,叶吟与银子来同时看得目瞪口呆。 季清遥板着脸,看起来不为所动,“错哪了?” “姐姐说了,不该骂腌臜话,哪怕人家欠骂。姐姐还说,我们要谦和做人,哪怕人家咄咄逼人不让我们做人。我不该怒急攻心,气得不行。” “……我何曾说过哪怕人家欠骂的话。” “那是我做的注解。” 季清遥脸色变了又变,活活给她气笑,“那么理直气壮,你哪里觉得自己有错。” 听出话里的无可奈何,季恒偷瞄季清遥一眼,“不听姐姐的话就是错了。” 打不得骂不得还不忍责怪,季清遥暗叹,拧拧季恒的耳朵算作惩罚后道:“从今往后,再不许说那些混账话!” 季恒哎呀呀捂着耳朵,愁眉苦脸道:“知道了。” “嗯?”只是知道了? “姐姐说了,要说实话,不能骗你。”季恒极快向屋里一瞥,见叶吟似笑非笑看着她们,便提醒道,“姐姐,还要去向先生请辞呢,不好让叶师姐久候。” “晚些再问你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干了多少好事。” 家徒四壁,除了随身衣物和几本话本,家里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叶吟祭起飞剑带季清遥向学堂先生请辞后,便带着季家姐妹和银子来往牵机门飞去。 牵机门坐落于牛柏村西北梵净山上,云气缭绕,层林密布,群山环绕,地势嶙峋,飞剑过去约莫一昼夜路程。确定季家姐妹适应飞行之后,叶吟提高速度,任飞剑在云层急速穿梭。 季恒坐在剑身上,望向逐渐缩小的农舍村庄,望向看不到尽头的湛蓝天空与莫测云雾,只觉过去两日仿佛做梦一般。想到一团黑雾般的过去,想到未可知的将来,说不清心里几多彷徨忐忑或是憧憬,转头看向身旁好一会儿没跟她说话的姐姐。姐姐睫毛颤动,目光平静,哪怕面容遮在布下,一样能感觉到她的沉静深邃。 季清遥似有所感,摸摸季恒的脑袋,将她环入怀中,柔声道:“莫怕,有姐姐在。” ※※※※※※※※※※※※※※※※※※※※ * 注:做牵头约等于拉皮条 下一章就去牵机门发展啦。 感谢在2021-10-12 22:08:21~2021-10-13 20:15: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b 2个;一支半节、不懂爱情、热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良好市民很行 10瓶;热闹 5瓶;夜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七回 柴刀如意 层层薄云近在眼前悠然飘过,晚间繁星点点,明暗相间,飞剑载着三人一狗穿过云层风间,跃过山川河海。 靠近梵净山,远远可见巨碗型的光罩倒扣在山体之外。光罩之内,云霞渺茫,影影绰绰间山峦迭起,险峰峻岭,崖间飞瀑轰然下坠。季恒从未见过此等绮丽景观,此时方知寰宇壮阔,天地无极,目眩神迷之余,不免对修仙大道生出神往。 叶吟减慢飞剑速度,与二人道:“这是牵机门的护山大阵。”说罢,回望姐妹二人一眼。 当初她第一眼见到宗门景象与壮丽玄妙的护山大阵,由衷震撼,想到日后即将在宗门修行,自豪感油然而生。同样出生乡间,这对姐妹反应稍显平静。妹妹赞叹宏伟景色,姐姐始终含笑不见丝毫波澜,尚不如那只开启灵智的黑狗激动。 不过内行方知门道,非修士无法体会护山大阵的精妙玄奥。想到此处,叶吟释然,目光不经意落在季恒腰间的柴刀之上。 试炼期间,为免那群孩子遭遇意外,她的神识始终全面覆盖。妖狼应当是十里坡内品级最高的妖兽,除心智不如人修,实力并不下于普通的炼气中期修士,皮毛更是坚硬无比。郑婉的法术无法破开妖狼防御,季恒的柴刀却不费吹灰之力,如若无人之境。季恒修为不如郑婉,不懂如何运用灵力,在叶吟看来她能杀死妖狼实属运气和勇气。运气指的便是季恒的柴刀,普通柴刀可没那点能耐。 “可否借你的柴刀一观。” 路上一昼夜,时间并不短,足以让季恒胡思乱想的同时意识到自己那把柴刀不同凡响,本打算到了地头悄悄问银子来,叶吟大方提出,她也无需小气,直接交给叶吟。 叶吟接过,注入灵力,不见柴刀有任何异状,“此刀是何处得来的?” “捡到的。”确切来说是银子来捡到的,不过季恒向来喜欢把自己人的事揽在自己身上,觉出叶吟疑惑,季恒强调道:“真是捡到的,就在因明山上。我经常上山捡柴火,有些细枝分杈折起来费力,砍起来容易,可是铁器贵,想要个斧头或是柴刀只能问邻居借。但是牛大婶,就是你见过的那个泼妇,每次问她总要说三道四,不是说姐姐就是让我在家学做媳妇好嫁给她儿子。后来捡到这把刀,我就没问她家借了。” 只知季恒一人在家艰难,托牛大婶照看,不想牛大婶是这么照看的。季清遥皱眉道:“此事怎的你没跟我提过。” “姐姐在镇里上工已十分辛苦,难得回来一天,怎么好跟你说这个,我不想让你担心。”最重要的是说了徒增无奈,姐姐斯文人,打不过牛大婶骂不过牛大婶,讲道理人家也不听,说来何用。“这柴刀挺好用的,比牛大婶家的斧头好用,我拿来砍砍柴剁剁鸡,有时杀个兔子什么的,也不用磨。” 灵力无法催动,没有丝毫异状便是最大的异状。叶吟看不出明堂,将柴刀交还给季恒,“看样子应当是把法器,已经被你滴血认主。” 滴血认主,那是啥?季恒挠头,“我不懂。可能是昨晚上我给姐姐写信,用柴刀划破手指,所以就认了?若是只要有血就行,那为啥它不认那些鸡鸭兔狼为主?” 第一次听到有人问这样的问题。叶吟愣了一会儿才道:“滴血认主,需要血主灵识融合,许是你与它相伴良久,有了默契,又或许你是它选中的人。往后修炼之余,多与此刀磨合,寻常法器需要认主或是炼化,才能与主人配合默契。” “叶师姐的意思是往后我要继续用这把柴刀,不能用剑什么的。柴刀也能飞吗?” “只要你学会御器之法,无论何种法器,皆能飞行。”门中弟子多用剑,个人因缘际会不同,也不乏用刀用枪或是用其他法器。不过用柴刀的,以她所见,唯季恒一人而已。见小姑娘面露懊丧之色,想到日后她御刀飞行,还是把柴刀,场面甚为喜人,叶吟露出笑意,“若是你有了比它更好的法器,换了便是。说来你的运气不错,因明山诸多蹊跷诸多机缘,此物说不得是哪个陨落的大能之物。不知哪位大能另辟蹊径,以柴刀为器。”她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想到曾经在一本古籍里见过的宝物——如意。 “如意?”季恒明显不信,转头问季清遥道,“姐姐,书里头可有如意长成这样?” 季清遥含笑摇头,“我只知富贵如意表吉祥之意,用金石玉器所制,且古时候如意用来挠痒,这柴刀……怕是没法挠痒。” “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自然是以主人的心意化形,许是季恒当日太想要一把柴刀,捡到此物便是柴刀。待日后修为提升,可任意化形,发挥功用。我听说此物乃是天地至宝,拥有者的修为决定此物发挥的威力,眼下,你且把它当做柴刀,小心保管,小心使用。虽说宗门内自有规章法度,说不定亦有宵小垂涎。”叶吟对姐妹俩细心关照,“你修为低下,即便此物已滴血认主,若是被人抢去,别人杀了你就得了宝物。费长老应当也看出此物不凡,她到底心存善念,未在人前相询。” 叶吟双眸柔和,五官清丽秀美,生得好似仙女一般,说起杀人好像家常便饭,轻松程度不亚于随手杀掉一只妖兽。季恒心中一突,难道通玄界并不是人命关天,只要有本事,不管为了什么目的,便能随心所欲杀人。压下心头震撼,她又状作无辜地问道:“既然这柴刀是宝物,你不想要吗?” “宝物虽好,然而我有我的剑啊。”叶吟飒然一笑,“通玄界至宝虽多,人人趋之如骛,可是光靠宝物外力,又能走到哪里。不若着眼于自己所有,提升修为境界,方成大道。季恒,清遥,终有一日,你们也会找到属于你们的道。” 叶吟立于剑上,双手环在胸前,衣袂飘飘,发丝随风清扬,双目漾出点滴真意鼓励,说不尽的潇洒,说不尽的温柔鼓舞。季恒心想,无论十三年后她身在何处,凡人界或是通玄界,无论她是否能找到自己的大道,眼前这一幕将会被她永远记在脑海心头。 季清遥微笑无言,凝视叶吟片刻后问道:“叶师姐,当初入牵机门修仙是何机缘。” “当初家中贫寒,我两个姐姐被带走后再没有回来,如果不是掌门出现,我会是下一个被卖或者被吃掉的。那时我与季恒差不多大小,掌门说我天资聪颖,适合修仙,我便跟他走了。”当日那个清隽秀逸的男人出现,如若天神,叶吟至今记得他伟岸的身影,令人憧憬向往。 季清遥将她眼底的钦慕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 飞剑穿过护山大阵,风势渐小,山峰如画,溪流潺潺,楼台亭阁星星点点缀于山间。苍鹰盘桓,仙鹤振羽,英姿勃勃的少男少女们纵剑翱翔,男人女人们腾云驾雾,骑着各色奇珍异兽,人们在空中远远致意,交汇而过,更有一道不知几许丈的参天云梯,从山脚直冲主峰山顶,而山顶上的金色楼阁正是牵机门掌门居处所在。 “姐姐姐姐,你看那,好长一道云梯。”季恒终究少年心性,见到如此奇丽景象,兴奋张望,原本那点不情不愿的心思一扫而空。 远处一队鸦青色劲装男女整齐划一御剑迎来,为首的青年向叶吟遥遥行礼,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叶师姐,你回来了。霍主事比你们早到三个时辰,已领着新入门弟子各自安置。这两位也是新弟子吗?咦,还有灵宠。” 叶吟微微颔首,也不与他介绍,淡淡道:“我带她们去洗心峰即可。你们好生巡视。”说罢,便与他错身而过,比起对待季家姐妹,可谓态度疏冷。 飞剑在山腰广场落下,叶吟道:“这里便是牵机门外院洗心峰,我先带你们去登籍堂入籍领取令牌,有了令牌之后便是正式的牵机门外院弟子。凡新晋弟子,除天赋异禀者或是被直接被宗门仙长选中,都要在外院修炼学习,通过五年一次的外院考核方能进入内院。寻常弟子无固定师父,拜师看各人机缘。门内所有基础功法和大部分高级功法均在钟隐阁领取,季恒的灵根……”叶吟思索片刻后说道,“梵天决是牵机基础功法,你先以此入手,而后再谋进阶。我也会请教掌门,希望他那有适合你的功法。清遥可去领些器修入门的典籍来看。至于这黑狗,闲时可去驭兽堂了解驭兽之法。” 季家姐妹听得认真。叶吟有心指点,连银子来一并考虑,她们心下更是感激。季恒心想,无法筑基便无法筑基,在这里生活到三十岁,可比牛柏村好过多了。 叶吟特意嘱咐季恒,“宗门内禁止私下争斗,违者重罚,但时有弟子违例。你那些粗言鄙语且收一收,万一招惹到惹不起的人白白吃亏。修行即是修心,清心诀也可一修。” 季恒瘪瘪嘴,揉揉鼻子不服气道:“我从来不主动骂人,都是别人先欺负我。” ※※※※※※※※※※※※※※※※※※※※ 此梵净山非彼梵净山是名梵净山,不过有些地形参考了梵净山,比如那个金顶,那个桥。 梵净山挺陡的,我还恐高,去的那次手脚并用,腿都在抖。 不晓得大家喜欢修仙日常嘛。 我个人是日常+副本都要有,宗门设置也得有布局有细节,才能让我有身临其境的代入感,觉得那地方真的可以修仙。 感谢在2021-10-13 20:15:22~2021-10-15 20:08: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段弦歌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支半节、mb、Eis、热闹、你再呵呵、不懂爱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良好市民很行、崂山可乐、19579917 10瓶;Eis 5瓶;sinc 4瓶;2130757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八章 新入门弟子的待遇 该叮嘱的叮嘱了,该指点的也指点了。叶吟被掌门莲峰真人带回牵机门后,一向生活在内院,对外院生活无甚了解,待二人到领好令牌,滴血确认身份后便将姐妹俩交给登籍堂的指引弟子任松自行离去。 任松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宗门统一的白衬青衫,腰间悬着竹牌,霍滔早有吩咐,二人又是叶吟亲自领来,他的态度格外和气。“二位师妹,宗门令牌万分重要,万勿遗失,进出护山大阵全靠此物。本来未满十二岁弟子另有住处由专人照料,我师父,啊,就是霍主事言道你们姐妹俩感情好,一定不希望分开,把你们安排在一个院子里,我这就带你们过去。住处与广场之间有转送阵,但是你们刚来宗门,我们先步行一段,沿途把外院重要的事一一告知,你们也好认认路。” 季清遥颔首致谢,“有劳仙长费心。” 被眼波温柔的女子称作仙长,年轻的修士红了脸,忙道:“称我师兄即可,仙长可不敢当。我们外门弟子以平辈论,平时道一声师姐妹、师兄弟即可。内门各有各论,长老们是真人,其他或道君、或仙师皆可。来,我们去内务堂。” 内务堂在登籍堂隔壁,俩姐妹到得晚,过了新弟子一起登记一起领取物品的人头攒动时期,内务堂的人终于有空歇息,见任松带着一大一小两位姑娘过来,其中一人蒙着面,免不得打趣几句。 蒙面只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季清遥并不在意别人提及脸上伤疤。季恒有不许多嘴的警告在前,没感到对方恶意,便乖巧地跟在姐姐身后。 “脸上受伤算什么,在通玄界,没受过伤哪里算得上修士。呶,看见没,那边人最多的地方是我们的轮台,每天有人在那比试,比试挂彩最正常不过。隔壁是不论台,晓得不论啥意思不?”招呼两姐妹的内务堂弟子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最是好卖弄的年纪。难得有和和气气愿意耐心听他说话的新弟子,小姑娘可爱,大姑娘眼睛带笑,他不需要对方问也不需要对方答,就那么哒哒哒一口气说了下去,“不论不论,生死不论,上不论台,唯死战而。因此啊,别说脸上有伤,缺胳膊断手也是常有的事,修士不论这个。仙师们说,修为上去了,肢体再生轻而易举。来了宗门就是自己人,姐姐你别担心。斜对面的见信堂,里头各色胭脂水粉美容丹药,待你们攒了灵石去那买点丹药膏药,包管药到疤除。” 小弟子说个没完,还要给两人介绍丹药,被任松阻止,“好了好了,你个话痨,快把入门储物袋拿来,我们后头还有很多事。” 季清遥向小弟子道谢,季恒则将见信堂三字牢牢记在心里。 任松继续他的指引之职,“内务堂是宗门内最重要之处,平日生活所需、每月灵石供给,来日你们领取差事全在此处。牵机外院养人,新晋弟子前两年可随意上课自行修炼。两年后需领取差事,做些杂役,我和那小子全是,当然做事不会少了灵石报酬。” 新晋弟子能领的生活用品统一配备,全装在一只储物袋里。季恒滴血后立刻感应到与储物袋玄之又玄的联系,神识探入一查,里头东西比想象中要多:宗门服饰、云履、被子、枕头、被褥、帐子这些不说,牙具、毛巾、头油、面脂、皂角、茶具、浴桶、面盆、马桶、布匹等应有尽有,远比姐妹俩平时所用齐全,还有一人两块下品灵石。 见季清遥拿到储物袋不动声色,看也未看,季恒吐吐舌头接过她所手里的包袱装入储物袋里。 任松赞一声:“季小师妹聪敏,学得真快。笔墨纸砚那些文具在重光书院领取。是了,你们识字么?” 姐妹俩相视一眼,答:“识字。” 季恒嘴快,“我姐姐以前在学堂帮夫子授课。” “识字的话便不用从启蒙课开始,直接去上通识课即可,通玄界的规矩常识、修行基础知识,宗门弟子行走在外的注意事项,均有涉及。重光书院还时常有金丹、元婴修士甚至门内长老讲课释疑,分享修行经验。你们闲时也可去听。牵机门不主张藏私,尽一切可能帮助新弟子筑基。”说到此处,任松甚是骄傲,“百多年前我们宗门可不是这样,自从我们掌门,莲峰真人当上掌门之后,力排众议,建立重光书院与钟隐阁,开设识字、通识课程,开放功法,才有我们新晋弟子的春天。打那之后,牵机门日渐强势,宗门内人才济济。” “掌门行教化之功,开万事之兴业,实乃高瞻远瞩,魄力非凡之举。” 姐姐这马屁拍得任松心花怒放,季恒却觉出里头有些淡淡嘲讽,看了姐姐一眼。 季清遥摸摸她的脑袋,道:“听到了嘛。要好好念书修行,方不负掌门栽培。” 季恒重重应了一声。 牵机门事务性建筑基本集中在广场附近,有好几个际会门上的平台那般大。跟着任松往前走,季恒走惯了山路不觉得,见季清遥脚步减缓,搀住她的胳膊低声问道:“累了?” “我没事,快跟上。” “怪不得他们都要御剑驭兽,光靠脚走,天天这么走,怕是要把脚底板走穿。”季恒戳戳肩上银子来,嫌弃道,“没用的家伙,长那么点个子,没法载人,要你何用。” 银子来仿佛被戳中痛处,踢她一脚,闷闷地不与她说话。 任松听她说得好笑,也笑道:“待修为进益,以气御行,不用御剑驭兽也能日行千里。”见两人走累了,便简单指点些大饭堂、书院、钟隐阁所在。 洗心峰的住宅院落均是依山而建,分布在洗心峰四周各处,高低错落。外门弟子十三岁之后,可领一处房屋居住,四人一个独立小院子,卧室、库房、卫浴、橱柜、床榻、桌椅均是独立所有,设施齐全。 季家姐妹被分配到的院落在道路尽头,院子后头是一块无人使用的空地,继续往前便是幽幽深谷。小院里已有两名刚从保育堂出来独自生活的弟子,此刻不在房内。 小院内没有门锁,一切禁制由令牌开启。考虑到在家修炼的安全问题,房舍之内皆有阵法,一道是防御阵法,一道是启动房屋设施的阵法。在任松的指点下,季恒将一枚下品灵石镶入屋内角落的阵眼里,整间屋子一下子激活了。 “哇,姐姐,你看铜管里流出的是热水诶,马桶还有自净功能。”季恒拉着季清遥几乎兴奋地要跳起来。在村里生活,取水烧水全是体力活,倒马桶属于脏活累活,不想在宗门里五谷轮回来的如此方便简单。 她说话肆无忌惮,季清遥不好意思,横她一眼,哪有在外人面前说马桶的道理。 任松负责指引,见惯了新弟子初见阵法生效后的惊喜雀跃,当即笑道:“阵法覆盖之处蓄水、加热、保温、除尘一体合成,你们将东西安置在指定位置便可使用。季师妹,我们现在去你那屋开启阵法?” 季恒眼珠一转,缩缩脖子,拉着季清遥的手说:“姐姐姐姐,你先别过去了。我们俩住一起嘛。这里地方那么宽敞,够我们俩一起住啦,而且新到一个地方我有些害怕。” 难得姐姐不用去镇上能和她天天在一起,没道理分开住两处。而且开启阵法需要一枚灵石,虽说是下品,也是灵石。她还记得银子来所说一枚灵石可换一百两金子,万一有朝一日要回凡人界,可不得精打细算一些。 她那些小心思,浅得一望见底,连银子来也给她一个轻蔑的眼神——小气恋姐狂魔。 季清遥看向任松,“初来乍到,难免认生。我们俩暂住一起不会破坏宗门规矩吧?” 任松只觉小女孩圆鼓鼓的机灵可爱,没想那许多,一听之下也觉得有理。“不妨事不妨事,我们安排好了,具体如何安排全看你们,住习惯了才分开不迟。啊,莫说你们是姐妹,有些弟子结为道侣或是就那么住在一起也是有的。”说到最后,自觉失言,尴尬一笑,“若是没事我先告辞,你们自行安顿。晚上可去大饭堂用餐,传送阵我们来时经过。” 季清遥拍拍季恒,两人齐齐向他行礼道谢。任松还没遇到过那么多礼数的姐妹,道一声有事寻我,便笑呵呵走了。 任松御剑离开,姐妹俩回屋后将储物袋里的物品取出摆放。待物品就位,床铺一新,屋子里有了一丝活人气,二人坐在床榻上互望一眼。自前日上山,杀妖兽、测灵根,乃至一路飞行,季恒无时无刻不处于紧张状态,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只剩姐妹相对,整个人终于能够松弛下来。 她扑倒在榻,滚到季清遥身边,“姐姐,我不是在做梦吧。世上真有白吃白喝白给地方住还给灵石花的地方?那什么掌门莫不是菩萨投的胎?我们这是走大运了吧。” 季清遥抚着她的面颊微微笑道:“是呀,走大运了。以为我忘记之前的事了?说,背着我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好事!”继而手指用力一拧。 季恒发出惨呼,“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去偷鸡了。” “只是偷鸡,嗯?” “啊!轻点轻点……” ※※※※※※※※※※※※※※※※※※※※ 季恒:姐姐,等我长大了再惩罚我吧。 感谢在2021-10-15 20:08:40~2021-10-16 21:0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汉诺塔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包包、Eis、一支半节、啧啧、simperer、不懂爱情、热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左鱼 10瓶;崂山可乐 7瓶;Eis 5瓶;夜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九回 我的道心 牵机门外门弟子没有指定师父,缺乏师长与同门督促,修炼全靠自觉。进入宗门之后,洗心峰的人忙忙碌碌,不是忙着上课,便是抓紧时间修炼,再不就是在各处做杂役赚取灵石。要说闲,唯有季恒最是得闲,每天随姐姐一起去重光书院上课,之后假借练功之名,游手好闲,终日闲逛,把洗心峰兜了个遍。 每日唯二功课和在村里一样,晨起一套拳,早晚静坐冥想各一个时辰,是先前在村里满口污言秽语和做尽坏事的惩罚。 想到此时,季清遥便觉气不打一处来,那日她不问不知道,一问才晓得季恒都干了啥:恐吓王二母鸡,剁王二家公**冠和爪子,偷走各家鸡蛋,拔人家家里鸭屁股上的毛,把血淋淋的鸡冠爪子和随处抓到的虫子塞进牛小虎衣服里。 别看季恒一口一个我错了下次不会了,要是她们俩还在牛柏村,她照样敢干。对于常年不在家造成妹妹无法无天,坏事做尽,季清遥深感内疚,只能亡羊补牢,管教一二。 静坐冥想对季恒而言并非苦差。牵机门灵气馥郁,一进入冥想状态,灵气在体内奔涌,依次运行数个周天,她能明显感觉到丹田乃至经络各处有灵力运转。然则所谓宗门心法《梵天决》,在她处则修炼得不大灵光。如果说前者的灵力积聚像是日常呼吸吐纳,后者则像是感受风邪后鼻塞流涕,皆是阻滞。 进牵机门第三天,季恒便被姐姐催着去钟隐阁寻功法,新弟子不用挑,人手一份基础心法《梵天决上册》,里头是炼气和筑基两卷,待修习一阵后方可再行索取其他。新弟子通常从零开始,灵力乃万法之基,若是没有半分灵力,其他功法学也是白学。 书院夫子曾道,牵机心法《梵天决》放在通玄界里算是一等一的心法,可季恒学来学去总觉别扭。一来口诀深奥难以理解,二来配图所画气机穴位看不明白,三来按图修炼灵气流转不畅,还不如银子来和姐姐话本子里看来的口诀好用。 她问过充作监工的银子来,它当日所说的修炼口诀从何而来,银子来语焉不详。只晓得是个大能叫它背熟,背熟了有丹药可吃。丹药芳香四溢,绝非凡品,银子来服用后觉得修为远胜修炼之功。背来干什么,大能没说,银子来也没问,反正一个喂一个背,两厢得宜。 至于银子来执意要她进宗门修行之事,季恒亦有所觉,此时问来,银子来也未否认,理由是觉着季恒血香肉香,在村子里与凡夫俗子为伍委实浪费。听起来倒像是要把她骗到通玄界喂大妖兽。 “现如今你有何打算?”季恒去驭兽堂养灵兽的园子里偷偷看过,那里的灵兽无论大小品种,一看便是个灵兽,而银子来一看就是个家宠。不说身型,气势也大为不同,其中区别就像是猫和狮子。托宗门驯养珍兽的福,不说老虎狗熊,就是狮子、孔雀、大象也一并在灵兽园里见到,季恒大开眼界。不过上回调侃银子来个子小,银子来闹了一回别扭,她便没把在灵兽园所见告诉它,免得刺激它。 “跟着你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平时吃你的剩饭剩菜,以后吃你的妖兽内丹或是仙丹妙药。”银子来还挺会规划。 “十里坡的内丹你怎么不吃?”刚问出问题,季恒便有了解答。那里的妖兽内丹过于低级,对银子来没用,“那你的修为是何水平,人家妖狼还能打打吼两声,你呢?” “大能说了,他日我修行有成,进阶后便能长大。” 挠挠银子来下巴,季恒道:“有我一口总有你一口,在宗门这段时间,你跟着姐姐,要是有人欺负它,你能保护便保护,不能保护喊个救命总会吧。” 她说得义正辞严,只是其一,实则不想银子来跟着自己。这狗在姐姐面前毫无节操,姐姐一问,它就把她干的事情跟姐姐汇报,没个安生。 “不成。你姐姐说了要我看住你,免得你偷懒惹事。”银子来爪子点点,跟以前一样教训她道,“你看你,在这坐了足有大半时辰,说是练功,都在问东问西,问得还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你姐姐要是问起来,休想我替你隐瞒。” 季恒正愁《梵天决上卷》难解其意,听得此言,抓住银子来脖子,一人一狗跟以前在因明山里那般打闹起来。 此时门口传来清丽笑声,季恒立时收手,银子来借此机会,在她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 季恒揉着脑袋朝来人看去。同样是身着宗门制服白底青衣,郑婉穿来从容写意,加上她五官精巧,皮肤白嫩,笑意娴静和煦,使人有春风拂面之感,丝毫看不出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极受当今皇帝宠爱的晋国公主。 “这是在练什么功?” “打狗拳法。你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 郑婉一入门便被牵机十二长老之一的青峰长老收入门墙,平素在内院修行,偶尔用膳时会在大饭堂见到。 “心念一动,便来看看。” 招呼郑婉坐下,季恒很大方地说道:“那你看吧,能看出什么来?” “看出一个字。” “什么字?好?” “是懒。” 银子来大笑。 季恒也笑,“我看你也是一个字。” “什么字?” “美。” 郑婉笑道:“拍我马屁是要我别跟你姐姐告状嘛。” 季恒揉揉鼻子,指着银子来,“最大的告状精在这里,我还怕多一个你。再说,我可好好的没惹事,也没骂人。” “难为你了,季爷爷。”郑婉打趣一句,“一直忘了跟你说,新入门切忌招摇,宗门情况复杂,未必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许多内院弟子经常出入洗心峰,修士性情不定,若是被他们所伤,即便有宗门规定也是吃了大亏。” “知道啦,说得我很会惹事似的。” “你不惹事,焉知事不惹你。记紧退一步海阔天空。是了,你选了什么功法修炼。”说来沮丧,郑婉趁青峰真人传功之际,问了一嘴金雷变异灵根适合的功法,却被告知牵机门并无适合功法,更无特意栽培之意。掌门莲峰真人更看重弟子的心智与毅力,而非特殊灵根。不过青峰真人道:修行如逆水行舟,宗门内公开的功法极多,只要季恒能有精进,将来必有更多历练机会,说不定能找到适合功法。言下之意就是要季恒靠自己。这话不好跟季恒讲,虽说郑婉不是不理解长老的做法,仍觉无趣。 “还没去选,《梵天决上册》我看不懂,炼气化灵好像抽丝剥茧,太费力了。” “你用抽丝剥茧这词极为准确,修行是逆天而行之事,我们又是初窥门径,自不会如饮水吃饭那般方便。以我的资质又有隐神宗功法,尚且花费几年时间到达炼气三层,何况你的变异灵根需要花费更多时间。”郑婉苦口婆心之余,她曾与季恒并肩战斗,知她体质非凡,却又无人悉心指导,不免心中不平,只盼这难得的朋友有朝一日能够一飞冲天,让人刮目相看。 季恒挠头不已,说不出她若是按照银子来或是话本上的法子,比《梵天决》方便好用。她能感觉到郑婉真心实意替她着想,劝她上进,但是对她来说,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努力上进。刚来头几天,她已偷偷去见信堂打听过,治疗脸上伤疤的水光潋滟膏只需五十块下品灵石。她们姐妹二人每月四块下品灵石,一年就是四十八块,刨去维持房屋内阵法所需,一年半年就能攒到,这还是她暂时没法去做杂役的情况下。至于发簪,见信堂内的首饰全是法器,待过了新入门的两年,她去凡人界拿银子买就是了。 “郑婉,你身份地位如此之高,享尽富贵荣华,为什么要吃苦修仙?” 她问得认真,郑婉说得坦白,“我想要获得力量。如今强敌环伺,朝中动荡,人心浮动,不怕你笑话,我父亲善书善画,但算不得贤明。隐神宗与我父亲关系微妙,如有危难,国家、百姓怎么办,总要有人去抵挡强敌。季恒,你算是半路被骗来宗门,之前没想过修仙,大道于你来说一文不值。但是在通玄界,实力虽非一切,但没有实力寸步难行。外门看起来和风细雨,人人按部就班,可闲时去轮台和不论台看看,当有不同感受。愿意进宗门修仙,你必有所求。想一想你所求为何?” 她求的是治好姐姐脸上的伤,求的是姐姐有发簪首饰生活安稳,她求的又远远不止这些。 想到那个萦绕难去的噩梦,季恒说:“我要保护姐姐。” ※※※※※※※※※※※※※※※※※※※※ 感谢在2021-10-16 21:09:28~2021-10-17 23:3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啧啧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b、荔榭少年 2个;热闹、包包、一支半节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夕夕 135瓶;荔榭少年 35瓶;ML 14瓶;Eis 10瓶;饕餮小公子 6瓶;妖小玉 5瓶;不可近火源、2130757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回 一个月炼气四层 声音铿锵有力,毅然决然,看着还是满脸稚气,让郑婉想到幼年的自己。 “希望你的心始终如一。” “那是一定。咦,姐姐。”季恒跳下床迎接姐姐顺便卖乖,论狗腿远胜银子来三分。 季清遥同样穿着宗门制服,腰间挂一枚坠着狼牙的平安扣,摸摸她的脸跟郑婉打招呼,“婉姑娘。” 季恒笑出声,“有婉姑娘,是不是还有盆姑娘筷子姑娘瓢姑娘。” 季清遥摸她脸的手紧了一紧,微笑如初,“你说什么?” 感觉到脸蛋即将遭殃,季恒忙道:“我说的是葫芦瓢的瓢,七星瓢虫的瓢。” “哦,还能有什么瓢?” 季恒识相住嘴,郑婉却是轻笑出声,“季姐姐好,我来找你们一道去大饭堂。” 宗门内没有凡人界的身份,公主平民全是弟子,郑婉与季恒因私交结识,便以姓名相称,季清遥大她三岁,很有姐姐的亲切柔婉,郑婉称呼她季姐姐。 与季家姐妹同一个院子住着两兄妹,哥哥韩冬十三岁,妹妹韩秋十二岁,和季恒年岁相当,去年被云游的宗门长辈选中,丢到外院学学规矩和基础。二人年少离家,难得有个温柔可人的姐姐出现,很快和季家姐妹熟谙起来。他们不好意思叫季清遥师妹,便随郑婉一起称呼。 平时时间凑巧,四人经常结伴用膳,今日多了郑婉一起。大饭堂内的饭食免费供应,食材充满灵气,具有温养滋润之效,只是味道乏善可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我欺。才吃了一月功夫,有过吃了上顿儿没下顿日子的季恒就开始嫌弃饭食口味不佳,琢磨着哪里去找灵兽妖兽加餐。 比季恒早来一年,韩秋对周围环境更加熟悉。“我们院子附近的山谷里有个七雾冷湖,听说湖里有鱼,骨硬少刺,肉质鲜嫩肥美。” 韩家兄妹只差一岁,同样的浓眉大眼,性格却是截然不同,哥哥沉稳,妹妹活泼和季恒格外说得来。 季恒问道:“要怎么下到山谷,有路吗?” 韩秋笑她没有修士的自觉,“能御剑飞行或是乘坐能飞的灵兽便能下谷,光靠走路,一上一下怕是得有一年光景,别说谷里还有其他灵兽。” “其他灵兽能吃吗?” “不好说,想吃总能吃吧。不过等筑基方能御剑,到了筑基期又能辟谷,所以那些鱼儿灵兽活得好好的,很少有人想到去吃。” “等我能御剑了,管它辟谷不辟谷,定要去尝一尝鲜。” 韩冬瞥季恒一眼,心里直犯嘀咕。自打季恒住进院子,他妹妹就有了叽叽喳喳的对象,两小姑娘四处闲逛。一日时辰有限,做别的多了,修行便少了,他担心妹妹修行进度受到影响。不过季家姐妹才搬来不久,不熟悉宗门生活,若是时间长了,他定要严加管束韩秋。 韩冬自以为嫌弃一瞥不着痕迹,其实郑婉与季清遥都看在眼里。 季清遥揽过季恒肩膀道:“别总满脑子吃和玩,先去钟隐阁挑选功法。” 郑婉也道:“入宗门前你已经能轻松杀死炼气期的妖狼,一个月过去了正好让我看看你的修为如何。” 杀妖狼是季恒十一年来第一得意事,之前不想姐姐担心,推说是郑婉之功,后来老实交代了,颇为自得。她能听出郑婉故意提及此事,以为她是要勉励自己勤奋修炼,笑着应了。 韩秋拍拍手,欢快地说道:“你原先说杀妖狼我还有些不信,郑姑娘说是必定是了。你可真厉害,我哥连杀只鸡也不敢。” 韩冬第一次听说杀妖狼的事,本能不愿相信,觉得是郑婉夸大其词,听韩秋话里的意思好像自己不如季恒,便有些不高兴。“蒙恩师指点,我与妹妹进宗门一个月后堪堪炼气一层,想来季小师妹天赋异禀,修为一定比我们要高。新晋弟子炼气三期方可在钟隐阁自选功法,门口有法器测试,我们一起去开开眼界好了。” 钟隐阁门口有个铜盆,盆内蓄水,铜盆两端各有一个虎形把手。宗门弟子只需双手握住把手后运功,修为便会在水中显现。 季恒如法炮制,只见一轮半月自水面升起,发出淡淡光芒。 韩冬失声道:“这不可能。” 他妹妹韩秋啧啧有声,“果真厉害。” 郑婉低头看向水中散发银白之气的月亮,兴致盎然地说道:“我以为你的水中月会是紫金色。” 季恒看了眼同样表现出兴趣的姐姐后方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这有什么讲究?每人一个月亮,有没有太阳星星?” “通玄界的修为以月亮化形,月有阴晴圆形象征修行有冲虚满盈。一轮月亮表示炼气期,每上升一个台阶多一轮月亮。月之盈亏表现层次,月圆意味着圆满,你这半月,我说不准是炼气四层还是五层。”同一时间进入宗门,郑婉说起来头头是道,充分表现出修仙皇室的底蕴。 初来乍到没上几次课的季恒不算,如韩冬、韩秋也只会看修为阶段,并不理解间中含义。韩冬原本不信季恒能杀妖兽,现下看她的修为不得不信。他素来佩服厉害人物,先前那点不快不满统统在瞬间飞走,不解地问道:“可是为何季小师妹的月亮是银白色?冰灵根?看起来又不像。” “月亮不就是这颜色嘛,有时候有点黄像个鸭蛋黄,有时候有点白像个蛋白。” 季恒说得随意,韩冬不客气地反驳:“季小师妹,上课时注意专心听讲,勿要开小差。新弟子入门第一课,先生必定会教我们的灵力与灵根相契,《梵天决》心法里也会让我们把外界灵气与自身灵根相融合。我是土灵根,月亮呈黄色,随修为加深变成褐色。我妹妹是火灵根,月亮呈红色。我见识浅薄,尚未见过这种颜色的月亮。” 他这么一说,季恒有了头绪。他们是按照《梵天决》练的,她嫌麻烦效果差压根没怎么练,每天就静坐冥想吐纳,倒是想不到确实有用。“那我这银白色是什么意思,无属性吗?” 季清遥一直在边上听他们说话,见季恒若有所思,好似心虚,一想便猜到其中关窍。“仙师曾道双系并行达到平衡方能有所进益,你修炼时间短,暂时无法融合,故而是不显灵根的银白色。” 郑婉思索片刻后点头道:“季姐姐说得有理,许是灵力未曾分化,未曾融合,就是不知你这灵力当如何运转,能否发挥属性之力。你且去挑了功法再说。” 韩冬憨直,听季清遥说双系并行,以为季恒是双灵根,通玄界默认双灵根不如单灵根资质好,他不便追问。虽说不喜季恒有带坏妹妹的嫌疑,还是诚恳建议:“师父说选功法最重要是与自己契合,若能找到有感应的功法最佳。”他一时意气跟来看季恒修为已觉不妥。即便是宗门之内,很多人并不愿意被别人知晓自己的修为和功法。“我先带妹妹回去修炼,你们慢慢挑选不迟。” 他好一时歹一时,季恒没放在心上。郑婉像是被韩冬点醒,想到季恒身上颇多神秘之处,未做说明之前她不好贸然探寻,便也告辞回内院。 季恒大为迷惑,挠挠头道:“怎么都走了,奇怪。” 季清遥笑笑并不说破,拉着她走进钟隐阁。 钟隐阁是牵机门最大的藏书阁,上下共有三层,随修为逐层开放。底层进门处有指引弟子,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询问他们,挑选好功法或是其他书籍后,在指引弟子处办理登记手续。藏书分为两种形式:纸本与玉简,凭令牌领取或是拓印。纸本有历代珍藏也有凡人界搜罗来的各色书籍。玉简由通玄界最常见的青玉制成,承载信息多,小巧易携,宗门内基础功法皆以玉简形式陈列。 门口一老者眯眼瞧姐妹俩一眼,提醒道:“进门出示令牌,炼气三层以上可任选两本功法,三层筑基后开放。” 季清遥点头称是,“我是陪她来的。” 季恒心道小气。两人一起出示令牌后,直接往二层去。 既然都说选功法靠感应,季恒从善如流,凝神静气片刻后,慢慢经过一排排摆满玉简和书册的竹架子,最后在二层尽头停下。目之所及皆是些名目看起来厉害的功法:《暗夜星光掌法》、《龙阳久久秘籍》、《穿心剑法》、《摩镜神功》、《闼婆星陨神阵图》…… 当看到一本残破缺角看起来极为古朴的《万法得一真经》后,季恒心念微动,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 得一,得一,满目所见即是得一。 金雷变异灵根需要融合,融合即是得一,得一即是得道。她想也未想,当即选定此法,转身去找姐姐。 季清遥四处翻看,见她已选定功法,笑道:“不会是随手拿一样就走吧?” 季恒也笑,“是你们说的,选功法靠感应。”言罢,右手一举想把选好的功法给季清遥看,不想把边上竹架子上的一本书册碰落。 书册名《无尽锋》。 锋字凌厉,间中刀光剑影颇有绵绵不绝之意。 季恒见它只有薄薄二页,以为练起来十分简单,便一并取了。 季清遥凑近一瞧,又是一笑,“你倒是会挑。” ※※※※※※※※※※※※※※※※※※※※ 季清遥:想偷懒的总会挑到高难度。 *注: 引用自老子《道德经》 本章24小时内评论都有小红包~~~么么哒 感谢在2021-10-17 23:35:27~2021-10-19 20:4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imperer 3个;mb、一支半节、不懂爱情、热闹、包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579917 10瓶;大脸猫 2瓶;不可近火源、simperer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一回 万法得一真经 季恒喜上心头,“好东西?” “磨人的东西。周围功法数这本最薄,虽说大道至简,也不是这么个简单法。你想想《道德经》,不过五千字,容易理解嘛。” 《道德经》是书院必学课,半月课程以来,她勉强背下五千字经文,字面意思或可理解,内蕴大道一窍不通。季恒小脸一垮,“呃。那我把它放回去,物归原处。” 季清遥按住她的手,“你取了便是你选的,因果已定,哪有放回去那么容易。” 拿麻烦,放不许,还有这种道理? 季恒望着季清遥灵动含笑的眼眸道:“姐姐,你莫不是在捉弄我?” “为何要捉弄你?我只是告诉你,你很会挑罢了。迎难而上,方是大道。”季清遥指指季恒过来的方向,有个竹架子上贴着一张条:残缺疑难,谨慎挑选。季恒所取的《万法得一真经》就是在那拿的。 若是挑挑拣拣最后选中,换一本也就换一本,想到《万法得一真经》给她的微妙感应。季恒犹豫片刻后用认命地语气说道:“你们说找功法靠感觉,既然有感觉,残缺就残缺,难练就难练,哼。有什么能难倒我季爷……” “嗯?” “我季姐姐的好妹妹呢。” “小滑头。”季清遥屈指轻弹季恒的脑门,“真不知你那些怪话都从哪学来的。” 炼气三期弟子只可选两种功法,季恒既已选定,再无流连必要,拿着功夫到门口拓印。 老者见二人去而复返如此之快,倒有几分诧异,待见季恒递来的两本功法,皱起眉头,打量二人一番。 “这两样功法流传至今已逾千年,所述威力惊力,然而皆是残篇。有些弟子崇古,以为功法是老的好,想另辟蹊径也无不可。老夫在宗门三百年光阴,未见有练成的弟子,区别只在于开头放弃还是中途放弃。你确定要这两样?” 季恒施礼请教,“不知这两样功法的难处在哪,还请前辈示下。” 不因一语放弃,也不固执己见,向学态度良好。老者点点头,抚须道:“几千年前通玄界修行并不讲求灵根,所谓属性是器,只要功法得当可任意取用。于那时的修士而言,绝对的实力乃是一切根本,灵根属性不过是小道,不得不说那个时代天才辈出。万法得一,意味着法术不在玄妙而在纯粹,习此法需将灵力练就成极致灵元,多重属性煅体、多重属性融合,可谓水磨工夫。你可知修炼此法从起步开始就要比旁人多百倍时间、百倍煎熬、百倍花费、百倍劫雷淬体,方能达到真真如一的境界。” 视线落在季恒略微僵硬的小脸上,老者指着另一残篇继续说道:“若能将万法得一小成,灵力磅礴,“无尽锋”也算得用。此刀法,一说是斧术,缘起上古神话吴刚伐桂。传说吴刚被罚前往月宫砍桂,桂树不倒,任务不止,吴刚创此招砍断桂树,冲出月宫。此招霸道刚猛,大巧若拙,要说缺点,便是灵力容易枯竭,难以支撑。如何,还要坚持你的选择吗?” 听到百倍煎熬百倍花费百倍劫雷淬体,季恒已在心里叫苦,正要说不如算了,耳边传来一道尖亮的童声。 “听说外院来了个没灵根没法修仙的女人,终日以布遮面,不是丑得没法见人,就是想勾引男人。我还想是谁呢,原来是你姐姐呀。” 七岁孩童,长得人模狗样,一说话不是想让人问候全家就是想让人问候全家后一脚踩死,季恒这辈子就见过一个——除了十里坡拦路抢鸡的丰裕城主之子孟阳天再没有别人贱得如此人神共愤。听说孟阳天因超品水系灵根被霍滔看好收入外院,年不满十二岁,如今暂居保育堂,没想到那么快会在钟隐阁出现。 难听话季清遥听过不少,早就习以为常,不为所动,下意识揽住季恒,不欲她一时激愤与人动手。在齐石镇,季恒因为此事和学生打过好几次架。 季恒怒火中烧,面上不显,轻佻一笑。 “原来是龟儿子你啊,小娘养的就是这样了,成天想的不是男人就是男人。我记得你才七岁吧。人家七岁知书达理,你七岁就想勾引男人了?子承母业,让人好生佩服。不过容季爷爷我劝上一句,年纪小小被人凸容易长不高还会皮眼漏屎塞都塞不住。” 孟阳天小小年纪言语龌龊让老者眉头大皱,不想厉害的还在后头。小姑娘眉眼喜庆,态度谦和,一出口四下静默,让人无法招架,连自觉有心理准备的季清遥都是一愣,不敢相信这话出自她妹妹之口。 “你,你,你!你这个恶毒女人,竟然敢骂我。”孟阳天虽非正房所生,出生至今亦是备受宠爱。他是丰裕城的小少爷,是城主的心头肉,在仆从跟前说一不二,无论多么无礼荒谬的要求都有人赶着替他办到。可以说除正房大娘之外,只有季恒敢让他受气。正房大娘碍于身份和他的年纪,不好真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故而教训十分有限。哪像季恒,不光跟她对着干,还字字句句歹毒阴狠。 “龟儿子,教你个乖,我从来不骂人,骂的都不是人。” 孟阳天天赋超群并非虚话。进宗门不过一月已是炼气三期,周身灵力微转,身后隐隐显出蓝色月光。“你!我要和你比斗!” 季恒不信他敢在钟隐阁动手,也不信老者会听之任之,一手按在柴刀上,面上带笑,悠悠说道:“比斗?比什么?比皮眼吃饭嘴巴喷粪?我自叹不如。宗门弟子理当友爱,你出言不逊恶言在先,我教训你理所应当,要是跟你动手就是欺负弱小。我那么尊老爱幼的人,怎会干这等缺德事。等你哪天撒尿不用人把尿再谈比斗不迟。此处乃是宗门藏书之地,多读书学些圣人的道理对你极有好处,若是不知圣人的书在哪,可去询问那边师兄师姐,他们应该很乐意帮助你。时间宝贵,下回还要讨我教训,记得先付灵石。” 孟阳天年幼骄横,却丝毫不蠢,此处没法动手,动手亦讨不得好去。其实他知道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只是按捺不住心中对季恒翻腾的厌恶。 在十里坡,他讨厌季恒在那样的环境下从容自在,还能照顾别人。在宗门里,他讨厌季恒与她姐姐说笑打闹,亲亲热热一家。此刻纵是胸中恶气难消,拿季恒毫无办法,只恨此贱婢伶牙俐齿难以招架,最后他丢下一句:“那就等来日宗门比试再斗。”愤愤而去。 他前脚离开,季恒后脚变脸,威风得意全然不见,只剩下一张无辜无奈又讨好的脸孔。 “姐姐,我知道我有错,几次答应你不骂粗话没能做到。可是这种人不骂粗话对不起他全家,说人话他听不懂。我知道你要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让让他也不会怎么样。可是凭什么让他啊,就因为他年纪小嘛。让他会让他觉得我们好欺负。姐姐,他骂我我可以让,骂你我不会让。你要是非要罚我,我也只好认了。”说罢季恒垂下头露出几分委屈受教的样子。 那日问清楚季恒在村里所作所为,季清遥没法说全是季恒的错。她常年不在季恒身边,季恒一人需要面对那些潜在恶意,行为偏激在所难免。与其畏畏缩缩,她宁可季恒像现在这样。而且季恒素来维护她以她为先,想到那天这小人儿信誓旦旦要保护姐姐,季清遥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感慨。 季恒等等不见季清遥说话,心下忐忑,想抬头偷看,被敲了下脑袋。 “妹不逊,姐之过。罚你做什么。” 季清遥朝冷眼旁观的老者欠身行礼道:“前辈,失礼了。” 老者点头不语,目光如电,转向季恒,嘴角带着一抹冷哂。 季恒丝毫不惧,迎向老者神妙莫测的眼神。 “前辈,我确定练那两种功法。实不相瞒,与其说我选中它们,不如说是它们选中我。不就是水磨工夫嘛,季,咳咳,我要是狠起来连自己都害怕。劳烦前辈拓印。” 好半晌,老者眼内光芒一敛,神情复杂。 “原来你就是霍滔带回来的金雷变异灵根小女娃,老夫天权。数日前掌门拜托我寻找金雷法术与灵力融合法门,我思来想去,不得其法,建议掌门勿要耗费太多心神在你身上。不想今日你竟寻到比金雷融合艰难千万倍的《万法归一真经》,不可不说实乃天意。二者合一难,二者选一不难,论单灵根而言,你的天资并不逊于旁人多少,若是选择单灵根修行,他日一样成就大道。即便如此,你依旧坚持吗?” 没想到老者居然是掌门莲峰真人的师叔天权真人,位列金顶十二长老之首,更没想到掌门关心过自己的修行,季恒一时说不出话来。 坚持与否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若是孟阳天晚出现一刻,听到那许多百倍受苦,她怕是已经放弃了。不逊于旁人多少意味着比旁人要差,她不想比旁人差,起码不想比那些动辄侮辱人的富家子弟要差。她不知道付出百倍艰辛会有何等成就,但是至少功法选择了她,那便是她的。 “弟子依旧坚持。” 天权真人颔首,“炼气三期弟子只可选两种功法,你选的全是残缺疑难,老夫做主,准许你多选一样。” “多谢前辈。不知阁中可有器修功法。” 季清遥闻言抬头,“阿恒,真人破例殊为难得,怎可浪费在我身上。” 天权真人既然答应为季恒寻找合适功法,自然将她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一听小姑娘要器修功法,便知她是为姐姐所求。他乃是化神期真人,两姐妹的情况一看便知,季清遥根骨资质不在妹妹之下,可惜没有灵根。万幸她的纯阴之体尚未落入有心人眼中,否则又是一场风波。“器修之法,老夫只有入门功法。你若想要,就赠与你吧。” 赶在季清遥拒绝之前,季恒断然道:“多谢前辈,弟子想要。” 天权真人左手一挥,三枚玉简出现在季恒面前,经过一番操作,玉简发出莹莹光亮,其中两枚落在季恒面前,一枚落在季清遥面前。 两人将玉简收起,齐声称谢。 “读取玉简信息,需具备神识,若是没有读取玉简的神识,什么器修法修,早点休了便是。” 季清遥道:“谢前辈指点。” 天权真人转向季恒,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不知道想到什么,抚须笑道:“即是万法得一,老夫将万法一并拓印,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基础法术皆在其中。” 季恒一愣,掰掰手指头一数。“八个都要练?” “正是,此八种属性只是基础,有了基础就有衍化,诸如阴、阳、时间、空间之流需要机缘和领悟。此功法最紧要之处不在千锤百炼的持久磨砺,而在万物归元后的突破,没有先例可考。如今看来,你这性子,正需多加磨砺。待此功小成,多多出外游历。是了,十年一次在老君山举办的老君会,若能恰逢其会,说不得能找到适合你姐姐的法器或是提升修为的丹药。”天枢真人本欲挥手让两人离开,想一想又道,“《无尽锋》若是有所进益,不妨去金顶翻天印处感悟,说不定会有所顿悟。修行之路道阻且长,你们好自为之吧。” “多谢前辈指点。” ※※※※※※※※※※※※※※※※※※※※ 季恒: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骂人。诶,姐姐没骂我~~(^^)/~ 理论上来说明天或者后天开v,开v前几天搞个全订抽奖,谢谢大家支持。 本章24小时内评论有小红包~~~ 感谢在2021-10-19 20:41:59~2021-10-20 20:3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懂爱情、热闹、你再呵呵、一支半节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啧啧 9瓶;27991142、妖小玉 2瓶;simperer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凝练融合之痛 从钟隐阁出来, 收获异样眼神无数,季恒浑不在意,兴冲冲拉季清遥回家。回到家关好门, 让银子来在门口守着方神秘兮兮跟季清遥说道:“姐姐一直让我静坐冥想,你知道嘛,那法子也能修炼, 比宗门的《梵天决》好用。梵天决修炼起来像抽丝剥茧,你给我的就像是,就像是漏雨。” “漏雨?” “姐姐还记得最早我们在牛柏村落脚么?屋子漏雨, 滴滴答答, 雨越大漏得越多。” 季清遥摘下遮脸布在桌边坐下,给两人各倒一杯茶, 喝了一口。“记得。怎会不记得,我们俩只能裹着被子坐在床头看漏雨。亏你还能说得那么高兴。” “都过去啦,现在比之前好,为什么不高兴。我记得那时你抱着我说,有钱人家会在家里造敞轩, 没事坐那看雨听雨声,让我当是看景。”后来知道那是姐姐安慰她骗她的,但是小小的谎言和姐姐温暖的怀抱却取代雨夜的凄寒成为季恒记忆里的一部分。 “你记性倒好。” “以前的事情不记得,只能努力记住能记住的事。” 言者无心, 听者有意。季清遥一怔,拿起茶杯递到季恒嘴边, “小孩子说什么大人话。你以前淘气, 皮得跟猴子一样成天跟人打架。我本意是想让你练练静功,本来嘛练字最好,家里没条件, 静坐不费一文也坐不坏,正好让你收收心,不曾想话本里的记载如此神奇。” 季恒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知道姐姐是不想提及她的离魂症,可是不提不代表不存在。她失去记忆没法想念父母,姐姐却是记得的,韩家兄妹在宗门修行尚且想念,何况是姐姐。 “姐姐,你很少提以前的事也很少提爹娘,是怕提起来,我不记得会难过吗?有时候韩秋说起爹如何娘如何,在山上很想他们,我脑海里一片空白,不记得就无所谓想念,也不难过,至多有一点点遗憾。以前牛小虎他们骂我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我本来可生气啦,可是后来想想也没什么,记不起来就是没有,没有就没有罢,我有姐姐就好。” “嗯,有我就好。日子总是朝前看的,与其怀念过去,不如期许未来。”季清遥捏捏季恒的脸颊,“说不定等你修为高了,离魂症不药而愈,不知到时候我会在哪。” “你当然在我身边,难不成你不要我了?”季恒以为季清遥说的是修为能增加寿数,她有灵根修行不在话下,姐姐没有灵根,修行需要法器,以她们一穷二白的背景,合适的法器难寻,要不是柴刀已经认主,给姐姐最好不过。“若是我能把灵根分你一半就好了。我拿金你拿雷,正正好。姐姐,你说老天爷是不是吃饱饭没事干专门折腾人,给我两个增加修行难度,一个不给你也增加修行难度。分一分多好呀。” 季清遥被她抓耳挠头的懊恼样逗笑,“孩子话。老天爷给你天赋,你就好好修行,不可辜负。我不能修行也不勉强,在我没法修行的时候,你就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努力。这样不好嘛。” 也只能这样了。 季恒点点头,她年纪小,人却机敏,能感觉到季清遥对修仙之事并不热衷。“话是这么说,可是器修入门你得好好看,不许找借口糊弄过去。” “糊弄?”季清遥轻敲她的包子头,“只有你成天想着糊弄。”见她嘟着嘴表示不服,季清遥从储物袋里摸出玉简,“不知我能否具备神识此物。” “呵,姐姐,拓有话本的玉简你能读,功法你不能读?骗鬼呢。” 季清遥露出讶色,“你怎知我读过话本?” “嘿嘿,上回我们去钟隐阁领梵天决,你去放杂书的地方晃了一圈。还嘀咕只有无趣的话本,没有玉溪生的。是不是?我看见你把玉简贴在眉心来着。”说完季恒后跳一步,“不许敲头。” 这小滑头。 季清遥失笑,朝她勾勾手指。季恒抱住头,慢慢靠近,哪知季清遥伸手挠她腰间门和咯吱窝,她边躲边咯咯笑了起来。 姐妹俩笑闹过一回,季清遥从里头翻出一本厚厚的书——《修仙界那些不可不说的事 第一册》,无不遗憾地说道:“到了通玄界,这话本没处买了。” 季恒眼睛直了。“在通玄界看修仙界?修炼历练,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事。谁要看啊。” “可别小看话本。我让你静坐冥想的法子是这话本里写的,你打的那套舒经活血的拳法,也是这话本里写的。天枢真人说几千年前通玄界修行没那么复杂不讲求灵根,话本里早有提及。找功法得靠感应,不是看灵根。修为是水,而你是容器。灵根是拓宽容器的工具,既然是工具,为你所用,而不是让你受限于它。”季清遥敲敲话本,“彻底抛开灵根属性之说,这里头说得明明白白。” “如此厉害?”静坐冥想和打拳之功,季恒是最直接的收益者,可是要她相信话本里有修仙心法还是匪夷所思了一些。“姐姐,既然话本里说修行不讲求灵根,那是不是说你也能修行?” “不讲求灵根属性,不代表不需要灵根,有灵根才能承载天地灵气。我试过宗门心法,感受不到半点灵气,也没法引气入体。”感觉到季恒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充满期待,季清遥无奈道,“从今往后,你好生修行,我认真研习器修入门,可好?” “好。你也要跟我一样静坐冥想,哦,还有练拳。” “小东西,倒管起我来了。” “拳法能舒经活血,姐姐刚说的,这样你来了月事就不会腹痛。” 季清遥脸上不可抑制地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这你也知道?” 季恒冲她扮个鬼脸,很有些得意,“我关心你啊,自然会知道。”说完也不纠缠,拿起话本摇头晃脑翻了几页,脑袋瓜灵光一现,又放下话本,“姐姐,你说玉溪子会不会就是通玄界的修士。” “哦?为何会这样想?” “你想啊,我们看了话本才知道有通玄界,普通人哪晓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修士。那话本里不光是修行法门,还有许多宗门奇事,说得头头是道,好似亲眼所见,若是胡编乱造,怕是不会如此逼真。而且,修仙多无聊,尤其是修行到一定境界,上不上下不下,总要找些事情来做。你还记得费长老嘛,那个火辣辣跟一大捆冲天椒似的女人。” 季清遥险被呛到。“……费长老要是听到你这话,定会把你的头拧下来。” 季恒缩缩脖子,“她是明镜宗的,管不了我们牵机门。姐姐,我们现在是有宗门的人。” 狐假虎威到这份上,也是一绝。 “费长老的地位明显比其他主事要高,若说她求徒心切,不像。我在林子里一夜,只知道她大事不管尽在那看热闹。你说这是为什么?妥妥是闲出屁来给闹的。她尚且如此,别说其他活了好几百年甚至千年的修士,说不定玉溪子成天打坐整个人发霉长出了小蘑菇,晒太阳的时候就写写话本。” “很会想啊,阿恒。” 季恒待要说那是,就被季清遥葱葱二指钳住面颊,哀嚎起来。 拧完脸,季清遥不忘敲她的包子头,“身在通玄界,嘴上可得多个把门的,一个不巧被人听去,轻则为人训诫,重则丢了性命,切记切记。” 一日功夫,不知被掐被敲多少下。季恒苦着脸哭诉道:“我发现自从你来了通玄界之后,对我越发凶了。动辄打骂,一点不像我以前温柔似水的姐姐。” 动辄打骂,亏小滑头说得出口。 季清遥道:“我也发现自从你来了通玄界越发欠打了。想是我从前老不在家没把你教好的缘故,现如今亡羊补牢,怕为时已晚。你说呢?” 季恒还能怎么说,狗腿讨好道:“不晚不晚,刚刚好。” 姐妹俩亲亲热热,洗心峰主事霍滔居处附近,卸下差事的指引弟子任松在一处灵植园与霍滔见礼。霍滔问过他修炼进程,解答近日的修炼问题后,故作无意问起新晋弟子近况,自然而然说到季家姐妹。 季恒与孟阳天在钟隐阁争执一事未被刻意瞒下,小姑娘口齿之伶俐早已传遍整个洗心峰。任松率先便提及此事。 霍滔哭笑不得,“这小丫头,试炼时已有耳闻,不想进了宗门还是一样脾气。” 任松倒是为她说了句公道话。“弟子以为错不在季小师妹,孟师弟言语侮辱季师妹在先。姐妹俩感情深厚,季小师妹自然无法容忍。不过她那些话,委实不雅了一些。” 霍滔内心觉得季恒野性难驯,不过这话他不会在任松面前说。野性不服管也好,与孟阳天的冲突也好,样样合乎他的心意。他答应丰裕城主将孟阳天收入宗门,借此获得大量灵石回报,已是两不相欠,至于孟阳天在宗门境遇如何,在没有适合的价码之前,他懒得操那份闲心。 霍滔不打算过早暴露他的目的,不打算过早介入两姐妹生活,连季清遥脸上的伤疤,在儿子闭关出来之前他也不打算干预,保持适度关注,帮个小忙已然足够。 牵机门不是野人散修,宗门内自有规程。弟子可结道侣,可找姬妾,也可觅鼎炉,但那必须建立在两厢情愿的基础上。纵然他是主事,被人发现欺凌凡女,规程之下亦讨不得好去。在霍滔想来,他儿子仪表堂堂,又是筑基大圆满修士,凡女见识有限,略微施恩,稍加哄骗,何愁不自愿相随。况且凡女还有个惯会惹事,亟需修行资源的妹妹。既然姐妹情深,做姐姐的又岂会放过妹妹的臂助。 当作轶事与任松闲说几句,霍滔随意道:“那对姐妹自幼失怙,若是被人欺负,见着了搭一把手也就是了。”之后便不再多言。 纵是金丹修士亦无法预测将来,他口中的见着搭一把手,一连数年始终没能找到机会。 得到《万法归一真经》后,季恒即刻着手修炼。她并未因口舌之争胜利而忘乎所以,也没告诉任何人,孟阳天的出现给她极大的威胁感。 有宗门心法与话本心法互相印证,加上本身的悟性与天赋,季恒修炼万法归一一开始并不算难。八种属性轮流修炼,她最先选择火属性。依照真经所书,在丹田处凝练出火元素,而后经行经络,运行周天,通百穴,动百脉,最后汇聚至丹田。 一开始行功尚算顺利,灵气入体即有火燎燎的疼痛感,被火烧到烫手,它是烫心,季恒不过眉头稍皱很快忍耐过去。第二天她浑身上下像是涂满了辣椒,举手抬脚有如针扎一般,让人坐立难安,不可碰触。而那种刺痛绝非寻常,似有千万根金针由内而外试图破皮而出。 几周天后,火势加剧,运功时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血管经络乃至五脏六腑灼烧。慢慢的,烈火化成烧烫的铁棒流窜在她的全身,炙烤着她的皮肉骨髓。 当灵力运行九九八十一次方告一段落,然而这只是一个属性的一个小周天。之后在经历木的吸纳、水的淹没、土的封堵、风的扭曲、金的锋利、冰的极致冻结和雷的麻痹爆炸之后,所有的属性对季恒而言只有一种感觉——痛。想来世上没有一种酷刑更甚于此,在比较几种疼痛过后,她也开始明白拥有灵根的好处,能适度减缓饱经摧残□□的疼痛,在修行过程中比起其他属性的激烈严苛,金雷二属性已算友好。 经历八个八十一劫后,季恒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和经络开始出现变化,经络似被拓宽,皮肤的韧度与强度也有了明显提升。即便如此,在凶猛的融合面前,这些强化压根算不得什么。 当八种元素以唯我独尊之势在泥丸、膻中、关元、气海乃至全身经络、血肉、骨骼甚至灵台识海肆意流窜,横冲直撞,互相追逐,互相较量,互相吞灭,那种五脏扭曲,近乎浑身断裂,仿佛被切割敲碎重组的感觉使她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然而季恒知道她不能昏厥,一旦昏厥,之前所受煎熬全都白费,一切只得重新开始。她会有毅力与能耐力再来一次吗?不,这样经久持续的痛苦她不想再有。在修炼到属性融合之前,她无数次想过中断、放弃、逃跑,她甚至想过回到凡人界。她相信只要她说,姐姐必然无条件支持她离开。可是她又知道当她坐上叶吟的飞剑一脚踏入通玄界之后,她没法再退。观沧海而小天下,起码她没法为了自己退却。痛到无法思考的时刻,她的内心总会升腾起一股温柔坚韧的力量:她要保护姐姐不受欺凌,她要为姐姐挡风遮雨,她要做姐姐最大的依靠。这股力量支撑她在极大的苦楚中咬紧牙关,始终守得灵台一丝清明。 在一层又一层的痛楚,一波又一波的煎熬之后,季恒终于抵达万法归一的第一重阶段——一生二。 当痛苦如水波般退去,季恒逐渐恢复对外界的感知,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先前属性小周天过后不同,之前运功结束她能感觉到周身充满属性之力,仿佛只要一指,灵力随意迸发而出。而现在她只觉得头脑轻盈,耳聪目明,周遭的风声、说话声、走动声乃至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能随她的神识延展被轻易捕捉。 她仿佛身在此处,又在别处。 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五年后突破遇到碰瓷 突破带来的玄妙感并未持续许久, 闻到周身散发的污秽气味,季恒皱皱鼻子。五年来她所食用的全是具有灵气的食物,又有自身灵力温养内里, 居然一次突破还能捣腾出这许多垃圾来,是否说明这次融合对她的体质改变很大。 季恒拿出镜子一通照,一样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 一样的小圆下巴,除了眼里那点光异彩流动,与之前并无不同, 连身前的小包子也还是小包子, 一点没有长大的迹象。隔壁韩秋只大她一岁,吃得没她多, 修炼没她卖力,偏偏已能看出将来鼓鼓囊囊的雏形,十分有料。 季恒想,大概在这一点上她是随了姐姐。 可为什么相貌没有姐姐漂亮,气质没有姐姐娴雅, 性子没有姐姐温柔,非要在这上头像姐姐。 想到姐姐,季恒加快速度洗去一身蜕变后残留的污垢,换上崭新的宗门制服, 扶正脑袋上随意扎的道士发髻。她要让姐姐第一个知道,不情不愿和姐姐分开住五年之后, 她季爷爷终于突破了。 她的修炼始终伴随疼痛, 姐妹俩住一起时,为免姐姐听到呼声担心,她一直克制忍耐不发出声响。有一回夜里实在忍耐不住叫出声来, 终于被季清遥发现。次日两人商量过后,决定按照宗门原先分配分开居住,免得打扰彼此修行。 为方便宗门弟子修炼,宗门每间屋子均设有隔绝神识和声音的禁制,元婴期以下修士无法探查,因此哪怕同住一个院子,旁人也没法听到她近乎狼嚎的嗷嗷叫声。尤其是修炼一段时日后,痛苦与日俱增,若非意志坚定,实难忍受。要是一边痛得哭娘喊姐,一边强逼自己忍住,于本身苦不堪言的修行而言可谓雪上加霜。 敲门后不见有人应门,季恒自行开门进季清遥的房间,找过每个房间后悻悻然走出来。 姐姐不在,银子来也不在。 “季姐姐今日在书院当值。季师妹,你突破了?”韩冬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季恒进进出出,一点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饶是知晓季恒眼里心里只有姐姐一个,仍有些被无视的失落。 五年的修炼光阴,不仅使季恒的□□得到淬炼,精神得以磨砺,也使她从小姑娘长成了真少女。如今已是翩翩少年郎的韩冬再也不用担心自家妹妹被季恒带着没事作乱荒废修行。 “对哦,我忘了姐姐在书院当值。多谢告知。晚些见。”季恒随意朝他点头一笑,没理会突破不突破的问题。她想好要第一个告诉姐姐,便是第一个告诉姐姐,其他谁来问她都不说。 新晋弟子入门两年后,若是年满十二岁,需要领取差事充当宗门杂役,为宗门服务,无论原本的身份是王侯贵族还是其他,无一例外。季清遥修行进展缓慢,第二年便去领了差事,书院里的夫子对她印象良好,又觉得她能管教年幼弟子,几年来一直让她在书院做事。 季恒则是在第年被分到符阵堂打杂。比起炼丹和炼器需要投入大量成本,符箓可谓修士辅修技能里耗费最少的一门技术。修炼太痛的时候,她想逃跑,而符箓在她重返凡人界后最能方便使用,没事抓个鬼,除个邪,骗个人,样样好用。抱着学一门手艺回家也能赚钱的心思,不修炼的日子她跟着符阵堂里的前辈们写写画画,如今也算入了门槛。 于修士而言,五年的光阴如离弦之箭。走在宗门广场,季恒望向天空中身着鸦青制服,高来高去成队飞行的执法堂同门修士,想起初入宗门那日,叶吟带她们坐飞剑进入护山大阵。有巡视队伍迎面而来,当时她惊叹于他们御剑飞行,来去自由,看他们如看仙人。如今若是她回到凡人界,怕是别人也会把她当成仙人,即便她还不会御剑。 想到叶吟,季恒心念一动,进宗门这些年,她与这位传说中的核心弟子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倒是听过不少人谈论她——惊才艳艳的金丹修士,温和淡漠的宗门师姐,羡慕、倾慕、憧憬,无所不有。传闻不仅是本门弟子,也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向其示好,希望能够结为道侣一同修行,被她一并无视,也有小道消息说,这位叶师姐另有憧憬的对象。 “季小师妹,可是去找季师妹。” “是呀,任师兄好。” 前年任松筑基成功,卸下指引弟子的差事顺利进入内院修行,难得在广场遇见,叫住了步伐匆匆的季恒。他本以为这骂人金丹境界的小姑娘会骂出更多使人津津乐道的经典之言,不想五年前钟隐阁那场一举成名之后便偃旗息鼓,让外院不少好事之徒惋惜不已。见到季恒,他倒有些唏嘘,一阵子不见小姑娘长大了,眉宇间不复当初的跳脱浮躁,容貌渐渐长开,假以时日必是不下于其姐的宗门美人。 “小丫头长大了,不难想象,若干年后不知有多少通玄俊杰为你心碎。” 季恒面孔一僵,翻个白眼。任松师兄温和细致,是个好人,最不好的地方大概要数时不时说些抽风的话。她觉得任松十几年没能筑基一定是因为脑子不好。“任师兄是想到叶师姐了嘛?” 修行之路寂寞漫长,一门心思修炼对很多人来说枯燥无聊,多数弟子从孩童时期便已进入宗门,多年相处早视宗门为家。对他们来说,为了排遣寂寞,有个憧憬对象也是好的,若没有憧憬对象听些别人的韵事也是好的。 任松浑不在意,笑着说道:“可不止是叶师姐,你姐姐如今在外院也是众星捧月,引无数弟子向往。” 季恒又翻个白眼,心里呵呵道:什么众星捧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群苍蝇。经过无数次属性淬炼,她的心性远胜从前,小时候听到这话必要反驳,如今一笑了事。 任松又道:“可惜你姐姐脸上的疤。水光潋滟膏不好用,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需要草药换取,姐姐一直说容貌是皮相,有没有疤对她来说都一样。事情有先后,这事排最末,所以……”季恒耸耸肩。 习惯宗门生活后,季清遥不再以布遮面,一开始有人见到伤疤大惊小怪,时间久了,大家习以为常,也不会刻意说嘴。可惜五十块下品灵石的水光潋滟膏没能起到祛疤效果,见信堂的人说,若能采得十株映月玉露,她们有法子调配另一种药膏。 映月玉露说珍贵不珍贵,说常见也不常见,七雾冷湖附近就有。然而姐妹俩积蓄有限,修为低下,在不想麻烦别人的前提下,暂时没法下谷寻找草药。 季清遥总道,多个伤疤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可以杜绝见色起意的人。 书院下课的钟声敲响,季恒向任松告辞,端端正正在书院门口站好,保证季清遥出来第一眼就能见到她。跟之前每一次一样,她总是先看到对方的那一个。 季清遥穿着宗门内的统一服饰,青色衣衫,白色衬里,身上唯一的饰物是季恒所猎的狼牙。她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鲜花,五官精致,温润亲和,远远望去,灿若云霞,姿容绝美,行走间,衣袖飘飘,颇有出尘之意。美中不足之处便在面颊上那道数寸长的狰狞伤疤。不过伤疤也没能阻止宗门弟子借机跟她答话。 季清遥礼貌回应,绝不过分亲密,季恒能看出来,她始终带着分淡淡的疏离。待走到门口,抬眼见到季恒,终露出真切笑容,煞是动人。 “姐姐。”季恒跑上前去,与小时候一样立在季清遥跟前。这几年托宗门灵食的福,润养有功,个子长了不少,过不了多久快要跟季清遥一样高了。“姐姐,我突破了。” “我知道。”季清遥摸摸她的脸,“很辛苦吧。” 长到十六岁,季恒对姐姐摸自己脸这个动作依旧保持期盼,有点像银子来喜欢别人挠她下巴。“不辛苦。啊,也不是,辛苦暂时告一段落。” 她眼珠子一转,季清遥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说罢,要什么奖励?” “我要跟你一起睡。我们很久没睡在一起聊天说心事了。” 说心事?每次都是季恒在那叭叭叭,姐姐长,姐姐短,有个屁的心事。不过作为一个好姐姐,季清遥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只是道:“又想撒娇了是不是?那么大个人,要是在村里,早就要找好婆家,准备嫁人了。” 对于季清遥的“要是在村里”之说季恒不得不服,不是姐姐怀旧,而是知道她讨厌村子故意说这话来梗她。 季恒道:“姐姐啊,我们距离牛柏村足有十万里,你都炼气四层了,好歹有点追求好不好。再这样下去,牛大嫂是你的榜样。” “说谁像牛大嫂呢。”季清遥伸手便拧她的脸。 这些年季清遥在季恒的督促下,苦修静坐冥想与器修之法,在接受郑婉所赠银白级法剑后,终于列入修士行列。不过法剑品阶不高,器修之法也只有入门水平,勉勉强强到炼气四层。 而季恒此番突破使她顺利进入炼气十层,通常炼气十层即为圆满,当时机到来,筑基有望。而十层炼气有望成就十层筑基。所谓筑基,像是在丹田内搭建一个容纳金丹的平台,平台越稳,金丹越稳,往后的境界越稳。好比造房子打地基,地基越深越稳固,房子越坚实。 万法归一,重厚积薄发,季恒感觉自己在达到功法第一重阶段一生二后,需要修行别的功法和进行历练才能在筑基后继续修炼,比如拿到手之后一直搁置的无尽锋。修仙不似练武,不讲求武功招式,所谓刀法剑法,全是刀意剑意。其实那时天枢真人说错了,无尽锋不是斧术不是刀法,而是武器的锋芒之意。 至于历练,不久之后,外院弟子入七雾谷试炼是个很好的机会,一方面可以看看自己的战力如何,另一方面正好去七雾冷湖采映月玉露,倘若能顺道一尝冷湖里的鱼,可谓完美。 二人如同往常一般说说笑笑往大饭堂去,忽然天空中落下几道飞剑,二个年轻的内院弟子落在姐妹俩身前不远处。洗心峰广场设施众多,面向内外院开放,时常有内院弟子以夸张的方式落地,姐妹二人见怪不怪,绕道而行。 “二位师妹,轮台在哪?” 傲慢的声音自脑后响起,季恒与季清遥当作没有听到,自顾自往前走。不想眼前一晃,人影闪过,方才问路的内院弟子立在面前,随后另有一道身影出现,将去路阻拦。 二个内院弟子极是年轻,看起来至多十七、八岁,从能够轻松御剑飞行来看,少说修为在筑基期。 “咦,怎么是赵师兄和王师兄,他们几年前筑基成功,被内院仙师收为弟子,鲜少在洗心峰出现。” “人家不屑跟我们外院弟子为伍,怎么会来洗心峰。” “这不是又来了。装失忆假装不认得轮台在哪?” 耳边淅淅索索传来路人弟子的话语,季恒拍拍季清遥让她退后,迎上二人不善的目光,客气问道:“二位师兄有事吗?” “问你们轮台在哪为何不答。” 季恒抓抓头,露出无辜的表情,道:“刚才二位是在问我们?我们没注意。轮台是吧,沿着这条路走到底,人最多的地方便是。” 答完了两人还是杵在那不走。 长脸的王师兄打量二人全身后道:“二位不将功补过送我们过去?” 换作之前,季恒一句直娘贼早已出口,如今在千锤百炼打磨之下,她的心性远胜从前。面对二人摆明的找茬,脸色不变,依旧客气道:“前面步远的地方便有指引弟子,师兄若是需要有人带路,他们乐意为之。” “倘若我只要你们带路呢?”王师兄眉毛一挑,语气轻佻。 赵师兄却盯着季清遥的伤疤看了几眼道:“王师弟,罢了罢了,无盐女,脸上的疤比蜈蚣还长,带我们过去岂不丢脸。” 王师兄逼近一步,黄豆大的眼睛盯牢季清遥脸上的疤,夸张地干呕几声,“恶心得让人快吐了。我说,长那么丑跑出来吓人可就不对了。我们牵机门怎么选弟子都不挑一挑。” 洗心峰规定,除轮台与不论台,宗门弟子不许私自斗殴,先动手者严惩。眼见二人不知受谁指示前来挑衅,季清遥怕季恒沉不住气中计动手,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道:“我们走。” 骂人的话在嘴边打个转,季恒看了二人一眼,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继而朝季清遥甜甜一笑,“好,我们去吃饭。” 没走出步远,那两人又拦在跟前。 “没让你们走,你们走什么走,不许走!” 是可忍,是他妈可忍不了。季恒沉下脸,刚要问一问他们父母安在,全家可整整齐齐,就见一位看似器宇轩昂,相貌堂堂的宗门弟子挺身而出。 “王州、赵信,你们这是做什么,修炼走火入魔来欺负我洗心峰弟子。” 王州与赵信见到此人,似乎颇为忌惮,拱一拱手道:“霍师兄。” “你俩莫不是忘记宗门规定,内院弟子若是在洗心峰无辜生事,必受重罚。还是说欺负我们洗心峰无人?轮台或是不论台,随你们挑。” “啊哟哟,霍师兄,我们不是那个意思。”王州忙赔礼道,“我们是受人所托,有人看不惯两位师妹,让我们吓吓她们,我们也没做别的。” 霍师兄叱道:“胡闹。还不向两位师妹赔礼。” 王州与赵信显然没把赔礼放在心上,朝霍师兄拱拱手道:“看在霍师兄的面子上,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说罢竟化作两道流光离开。 这无妄之灾来的委实莫名,他们想算,季恒不想,这笔账早晚再算。 未等季恒与季清遥向霍师兄致谢,他已先潇洒地摆手道:“二位师妹不必客气,我也是洗心峰的人,遇到这等嚣张之辈,自然不能坐视。”说完,不留名号也不问季家姐妹姓名,甩袖登剑而去。 第24章 第二十四回 季恒的觉悟 光天化日之下做好事不留名是不可能的, 正主不留自有知情旁人留。这不,麻烦过去,一旁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便道:“那不是霍师兄嘛。他出关了?怎么还未结丹, 我还以为他要结丹了才出来。” 边上的人捅他一下。“小声点,霍师兄的父亲可是霍主事,被他听见有你的小鞋穿, 谁不知霍主事老来得子最疼这儿子。你以为人人是叶师姐,一十九岁结丹,若是金丹那么好结, 我等何至于还未筑基。要知道通玄界结丹的平均年纪可是六十岁。六十岁。” “就是, 霍师兄已是筑基大圆满之境,假以时日, 必然能够顺利结丹。” “霍师兄能阻止内院弟子捣乱,可见心境有所突破。诶,那两人是谁请来找麻烦的。欺负人家小姑娘还能找内院弟子相助?” 季恒也想知道那俩贱人是受哪个狗杂种所托找她们麻烦,明面上和她最大仇的就是孟阳天,那厮不知从育幼堂里出来没有。暗地里, 暗地里她也没得罪过人呀。这五年她韬光养晦,潜心修炼,是哪个狗日的不开眼看她不顺眼。 “阿恒,走了, 用饭去。这种事不值得放在心上。”季清遥在书院做杂役,一年里总能见到几个不听教爱找茬的刺头。那两个弟子态度恶劣, 咄咄逼人, 与那些刺头不相上下,她见怪不怪,知道他们在门规之下做不了什么, 并不在意。 边上有些年纪的弟子劝道:“你们年纪小,不知通玄事。通玄界本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外面如此,宗门内亦是如此。我听说莲峰真人没当上掌门之前,内院弟子欺负外院弟子的事情更多。核心弟子欺负内院弟子,内院弟子欺负外院弟子,外院弟子欺负谁呢?欺负新晋弟子。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弄得弟子们对宗门毫无归属感。后来莲峰真人道:以强凌弱与禽兽何异,颁布明令,严惩内耗,宗门内的修炼环境才比以前要好,我们这些实力不强的弟子也能安生修炼。但是修士也是人,人有好有坏,修士也有,大恶不做,小恶不绝。难不成要因为被人欺负去执法堂哭诉?会被人耻笑,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口舌意气之争,算了算了。反正修行也是修心,就当是修心。” “若实在算不了呢?” “算不了先记着,忍辱负重来日再报。修行讲因果,有因必有果。” 话说到这份上,不可谓不透彻,季恒听得进去,可总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难以消散。 凭什么呢。 突破带来的欢喜早已随意外的找茬烟消云散,季恒没有多说,用饭时还与季清遥说了几句外院试炼的计划。然则姐妹连心,光看她吃饭勉强,季清遥就知道她心里憋屈。 回到家里不用担心别人听到一人说话,季清遥问道:“银子来要是突然冲你叫唤,想咬你,你会怎么办?” 季恒一怔,随即明白姐姐是在打比方,把那两内院弟子比作狗。可是狗跟狗是有区别的。 “银子来冲我叫我就骂它,它要是咬我,我也咬它。我们经常打起来,打完了就好。” 季清遥顿时语塞,她怎么就忘了季恒向来幼稚。 看着她骤然僵硬的面孔,季恒不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投身她的怀抱。“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忍一时之气,忍到无需再忍,我会忍的。我想,我们不会忍太久。姐姐,你放心。” 季清遥一点也不放心。她不是让她忍,而是让她看破,那些找茬、言语侮辱不过是口舌之争,说穿了不会对她们造成任何伤害,为之生气,那只有气死,何必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不过年轻人要争一口气是好事,修行与做人一样需要迎难而上,无所畏惧,季恒不畏惧是好事,其他的可以慢慢来教。她叹口气,摸摸季恒的脸,没有说话。 “姐姐,你说找我们麻烦的人会是谁?”心绪平静下来,季恒开始思考这事的始作俑者,“你素来与人为善,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孟阳天。” “管他是谁,总会露出马脚。阿恒,你记好,这世上很多时候未必是你先惹事。人在路上走,有的是心思不正之徒瞧你不顺眼,刚好他能力所及能做点什么,便做了。” “这种人真令人厌恶。” “那我们家阿恒就别做这种人。” “嗯,我不会,永远不会。” “小孩子说什么永远。”季清遥拽拽季恒的发髻,“没想过要找婉姑娘替你报仇?” “没有。她有她的道,我不想连累她。方才我站在那里,那俩狗杂种拦住我们不让我们走,我一直在想能找谁说理。呵呵,你猜我想到了谁?” 季清遥笑了一下,答案如此显而易见,不过她还是凑趣反问:“谁?” “没有人,偌大的宗门没有人能帮我们,不,应当说,偌大的宗门我不知道去何处说理。”季恒没说的是,当时她蓄势待发,不顾门规不惧惩罚,随时打算催吐灵力,若没有霍师兄出现,她大概可以试试万法归一下纯粹的属性有多纯粹。 “那掌门呢?” “掌门真人的地位像是凡人界的皇帝,谁都知道山高皇帝远,如此才有皇恩浩荡。外院、牛柏村并无分别,若是牛大婶和王一联合起来天天上门要娶你,我们去找村长说理,说得通嘛。他只会找一个说辞来掩饰他们欺负孤儿寡姐的事实。姐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不待季清遥回答,季恒从她的怀里起身,暗沉的眸色恢复些许光亮,“姐姐曾经说过,这世上谁也靠不住,只有自己最可靠。以前一直是你照顾我,往后我会变得可靠起来的。” “好。不过修炼需循序渐进,不可急躁莽撞。来日遇到那位霍师兄,你要好生谢谢人家。” “那是自然。” 霍师兄深谙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事了抚衣去的助人原则,那日惊鸿一现之后,未在外院出现,连带内院那找茬的也一并销声匿迹,两姐妹生活一如往常那般规律平淡。 不平的是季恒的心,她想想仍觉亏得慌,将来能在轮台或是不论台报仇是一回事,这亏白吃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往后再遇到此种贱人要如何应对?直接约战,还是像小时候那般破口大骂?以前觉得骂人过瘾,现在光靠骂人没法平息她内心的蠢蠢欲动。她心里有一团火,如果可以,她想让那团火烧光欺负她们姐妹的人。 一日收功后,季恒见到季清遥捧着玉溪生的话本看得不亦乐乎,随口问道:“玉溪生老前辈就没提过什么功法,能发声音攻击别人?比如我骂对方狗杂种,他立刻变成一条毛毛虫。” 季清遥头也未抬,张口就来,“把人变成虫,至多算幻术,算不得攻击。” “那我骂对方直娘贼,对方立刻缺胳膊断腿脸上开花呢?” “那是做梦,晚上可以梦一梦。唔,你说的倒像是音波功。我只见过,唔,我只在话本里见过音修用,弹琴吹笛,借助音乐攻击,轻则迷惑人心,重则攻击神识。”季清遥放下话本,看向若有所思的季恒,“怎么,还想骂人骂出新意境?” “我听说有一门叫醍醐的功法能喝破迷障,倘若能使人清醒,自然也能使人昏迷。嘿,我去钟隐阁找找。”一连数日,季恒始终在琢磨一种既能不违反门规又能反抗的法子,如今终于有了思路。与季清遥交待一声,行随念动,一闪身便走出院子往钟隐阁去,丝毫不曾留意到自己的移动速度出现惊人变化。 季清遥瞥一眼她的残影,仿佛没发现异样一般平静,很快又将视线投注到话本之上。 季恒在钟隐阁查找半日,找来找去全是音修功法,必须借助外物方能实现,不知不觉走到一层至三层楼梯口,触发禁制,被光门弹开,险些跌跤。 一旁的男修提醒道:“要去三层得有筑基修为。” 季恒挠头道谢:“多谢师兄,一时忘了。” 不把钟隐阁找一遍没法死心,季恒又到门口询问指引弟子。 指引弟子不知音波功只道是与邪修有关。 季恒提醒他,“狮子吼、醍醐功也算。” 指引弟子恍然:“狮子吼醍醐功啊,属于佛修功法。自从三大半神失踪,通玄界佛修式微,也就咱们牵机门留有一脉,师妹无事可去违命殿寻找机缘。” 违命殿位于广场大路尽头,与季恒所居校园相隔甚远。在洗心峰生活五年,季恒走南逛北,见识过轮台比试,也见识过不论台性命相博,但从未踏足过违命殿。听任松说起过违命殿供奉佛像与观音像,平时乏人问津,是宗门最为偏僻之处。任松在宗门生活多年,从没去过那里,也没听说那里有长老常驻收徒,宗门弟子都说,违命殿除了雕像便只有一个“扫地师太”。 宗门内所有建筑设有阵法,阵法有除尘之功,通常情况下不需要刻意打扫。扫地师太指的是平时在违命殿摆放香烛、鲜花和没事敲钟诵经的女尼。女尼颇为神秘,不知年龄修为几何,有些好事弟子前往违命殿一探,几次皆不见女尼踪影。 季恒从广场传送至违命殿附近,方知为何此处平时没人踏足。 违命殿位于半山,距离传送阵尚有一段不短的步行距离。一万零八百级上坡台阶,起点有一石碑,上书落足台,所有人必须在此处收起飞剑和代步灵兽,依靠自身力量一步步走上违命殿。不仅如此,一尺宽的石阶上刻有莲花,每级台阶均设禁制。 季恒仰头远望,只见上方云遮雾绕的之处有飞檐翘角旁逸斜出,仿佛斜插云霄。 心情激荡之际一脚踏上台阶,要迈第一脚已是不能,只觉足下似有千斤重量,猝不及防下站立不稳,面朝台阶嗑了上去,结结实实行了个贴地大礼。 第25章 第二十五回 别有所获 面朝下摔跤这种事, 只要没人看见便不算丢脸,摔倒之后一下没站起来也是。季恒暗呼万幸之余,觉得自己整个身体仿佛被台阶吸住, 有股力量不断将她往下拉扯。她已非昔日无知孩童,当下并不慌张,细想之下便知台阶上设有禁制。 让修士用双腿徒步而非御剑、使用灵兽也是出于同理。倘若有修士不听劝阻, 试图飞上违命殿,怕是会摔个鼻青眼肿也未可知。 想到那一幕惨状,季恒心里舒坦不少, 正欲起身, 台阶上的莲花花纹吸引了她的注意。花纹有首有尾,起落有序, 不似寻常刻花,仿佛有灵力在线条间运转流动。再看上一级台阶,能感觉到同样的灵力流转,与她平时观察学习,推敲模仿的符箓相仿。 符阵堂的符师达生前辈曾经说过, 符箓之源起于远古大巫,汉代纬书《龙鱼河图》记载:天遣玄女,下援黄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 黄帝出车决曰:蚩尤无道。帝讨之,梦西王母遣人以符授之, 帝悟, 立坛而请,有玄龟衔符从水中出,置之坛中, 盖自是始传符篆。(* 凡人界道士所用符箓是借用天地之力,需借用天地之力,必先有天人感应。而修士所用符箓乃是自身灵力与天地之力的感应,威力数以百万倍之计,间中与阵法颇有相通之处,多观察思考有利于理解灵力与法术运用。 季恒在符阵堂三年,从清净符开始学起,所画符箓种类虽不多,所见所思不少。每恐画错浪费材料,故而学习新的符箓前,必定弄清楚每一笔起承转合,灵力运转过程,阴阳变化,更在心里描摹纯熟后,方动笔绘制于符纸之上。 达生常以为她认真谨慎对她加以表扬鼓励,孰不知她是节约惯了,怕多费银钱灵石。 一开始季恒接触符箓只为便宜好用,顺便完成杂役赚点灵石,不能说对符箓有兴趣。经过三年接触,花费无数时间和心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见到新的符箓会心生感应,下意识想去观察一番。 莲花花纹远比她先前所见更精致玄奥,她干脆坐在台阶上细细查看,还伸出手指摩挲花纹,感受其中变化。花纹上的灵力变幻隐隐与自身内息产生微妙感应,玄之又玄。 待她因神识消耗过度,身体疲软,方察觉此时天色已暗,忙借助传送阵匆匆离开。顾不得吃饭或是其他,回到家中,回想方才所见所悟,在纸上画起莲花花纹,画到中段,力竭而止。再看纸上莲花,虽只描绘出小半朵,已能见到禁制雏形。 小半天功夫获得如此成效,季恒深感满足,重重呼出一口气,对着花纹露出得意笑脸。“啊哈,明日再去研究一二,过不了多久必能将你拿下。谁要是再来挑衅我,我朝他丢张符让他摔个狗吃屎总不算违反门规吧。” “还念念不忘呢?肚子不饿,不想吃饭了?”晚饭时间没见到季恒人影,季清遥知她忙着修炼没空去食堂,便替她带一份回来。没多一会儿人回来了,兴冲冲的,浑然忘我,一门心思扎进屋子里,连叫她也没听见。季清遥提着食盒给她送来,就见她虽精力耗竭,却是满面发光,沾沾自喜,再一看案上的图案,不禁目光微闪。 “饿,姐姐不说我没感觉,一说我就饿了。”季恒打开食盒,看看里头毫无灵魂的饭菜说道,“听说筑基期就能慢慢辟谷,吃了几年大饭堂,对饭堂的灵食没有半分期待。不过等我能御剑了,就可去七雾谷搜罗食材,到时候给姐姐打牙祭。” “好,就等你筑基了。”季恒对将来的任何期待,季清遥都欣然应允,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她笑眯眯地问,“今天符阵堂教新东西了?” “这个啊,不是符阵堂教的。我今天去钟隐阁找了半天没找到想要的功法,问指引弟子,想半天才说可以去违命殿找找机缘。” “违命殿?” “对,听说那会可能有佛修功法,还是通玄界唯一一家。这名字看起来就很奇怪,违命,违命,跟菩萨完全搭不着边。村里人去的寺庙全是叫什么龙华、静安、玉佛之类,一看就像是佛祖菩萨待的地方。” 季清遥抿嘴一笑,“见到菩萨了?” “别提了,我还没上山呢,就吧唧摔一跤。姐姐姐姐,你替我看看,是不是摔破相了?” 季恒拉着季清遥的手,凑近了让她仔细看。 季清遥只看见灯下一个小美人,脸蛋白里透红像一只桃子,晶亮的眼睛里全是含笑的自己,屈指一弹季恒的额头。“皮厚成这样还能破相?我不信。倒是你,没把人家台阶磕坏吧。” 季恒捂着额头奇道:“你怎知我是摔在台阶上。” “哦,白夫子提过,说去违命殿不方便,不能用法器灵兽代步,台阶设有禁制,重力是外面的十倍。若非修为高深或是体魄强健之人,轻易上不去。白夫子还说,虽说佛渡有缘人,但是佛门宽广,上个山搞那么复杂,纯粹是故弄玄虚。指引弟子怕是不知禁制,你从没去过那,性子毛躁,急着上山,一急肯定摔一跤。是不是?” “哎,全被你说着了。那白夫子可有提过违命殿的扫地师太?还有还有,为何那里要叫违命殿?” “白夫子没提过这些,他倒是跟我提过你。” “说我什么?”季恒露出警惕之色。 “说你老爱寻根问底。” “那是治学之道!” “是呀。”季清遥微微笑,“可白夫子说了,你老问不相干的问题。” 季恒皱皱鼻子,哼了一声,“什么白夫子,我看是银子来说的。哎呀,说了半天旁的,没告诉你最重要的事。这莲纹刻在台阶上,每块台阶都有,我心生感应,觉得别有玄机,于是仔细查看。这一看,叫我看出间中暗藏玄机。我画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他的尚未想明白。要是能想明白完整呈现,可比符阵堂教的厉害。” 季清遥颔首道:“原先以为你去符阵堂不过是应个卯,不想倒是真有几分天赋。” “那是。我去符阵堂可是做好了学本事随时回凡人界的准备,除了清净符,风雨雷电符我闭着眼睛都能画,不管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还是清风细语晴空霹雳皆不在话下。当初学万法得一也是,学不学得成,起码能生火、能制冰、能洗衣服,多实用呀。光夏天给有钱人制冰,那得赚多少,你想想。” 季清遥一向知道她很会想,没想到她那么会想。 “还有这禁制,我若是学会了,待有人再来找茬,我就往他裤子底下丢一张符箓。你说他是屁股先着地呢还是裤子先着地。”想想那画面季恒便觉美好,“若是稍加修改,指定裤子先着地也并非不可行呀。敢惹我季爷爷,我就让你光屁股。” “……”季清遥呼吸一滞,“你就想到了这些?” “是啊,我本来去违命殿就是为了找音攻之法整治小人。姐姐,我修为低、体魄差,那台阶有一万零八百级,你说我能上得去嘛。” 季清遥不晓得她这妹妹算是有出息还是没出息,看她好一会儿方道:“有志者事竟成,一天上不去,四天五天爬也能爬得上去。” “好,就那么办。” 作为听姐姐话的好妹妹,季恒真做好了花费几天功夫爬上去的准备。不过在上违命殿之前,她每日去那研究台阶上的禁制。为免饿肚子影响研究,特意花了一块下品灵石在市场购得三粒辟谷丹。一粒辟谷丹可管一月饱腹,也即是说,她起码有三个月可以不吃不喝。对于恨不得把一块下品灵石掰成一万块灵石碎片来用的她来说,实在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除每日必行功课与杂役,季恒把剩下的时间全花在研究莲纹上,如此坚持三十日,终于可以行云流水般地画出三分之二莲纹。剩下的三分之一,无论如何不得其法。 虽然未经全功,季恒已觉足够满足。她修为、阅历尚浅,一时无法参悟天地玄机至正常不过,等火候到了,必然水到渠成。 研究莲纹告一段落,她把心思放在了爬一万零八百级台阶上。其实在研究过程中,她能感觉到灵力生发的部分规律,也试图将神识和灵力一点点探入莲纹。 有意思的是,不知是她对莲纹的认识日渐加深还是身体逐渐习惯台阶的十倍重力,当她再度踏上石阶,明显能感觉到脚步轻盈,甚至能够借力一下子掠上数级台阶。 计划中爬行几日方能达到的地方,半日已至。 当季恒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疏朗雄大的违命殿撞入眼前。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万道霞光照耀在五色琉璃瓦上,明媚瑰丽,光彩夺目,而身侧即是长空万里,千山碧水。 如此景致,使人身心通明。 季恒只觉内息蒸腾,灵力鼓荡,在四肢百骸激荡翻涌。她忍不住纵声长笑:“这世上没有我季爷爷到不了的地方。” 第26章 第二十六回 梵杀 笑过两声, 季恒心道不妥,佛门重地庄严肃穆, 她笑得委实突兀, 很快捂住自己的嘴,缩缩脖子,咳嗽几声, 当先前的笑不存在。 几息后, 她从激动的心情中回复过来,举步走向重檐斗拱, 琉璃生光的违命殿。 殿门口右侧竖有石龟驮载的八角经幢, 足有三丈高。幢身刻有经文与莲纹、云纹,粗看之下内蕴某种禁制。忍住想要看个明白的心, 季恒将注意力放到违命殿本身。 站在墨漆大门口向内张望,季恒浑身一震,只见正中一尊巨型白玉观音塑像拔地而起,其身后是一字排开的五尊佛像。从殿外看,整座大殿呈封闭式结构, 而殿内观音像的高度远超殿顶,仿佛在内蕴乾坤中直插云霄, 排云而上。以她此刻目力, 站在门口的位置只能窥见观音下巴, 无法得见真容。 在凡人界时, 她年纪尚幼,只听村里人提起过烧香拜佛,从没进过寺庙,但也知道佛是最高境界的存在,菩萨的位置不该超越佛的存在。然而在违命殿, 观音像仿佛处于宇宙正中,佛像立于观音像后,似以观音为尊。 殿内两侧皆是巨幅彩绘,万尊形态各异,或坐或站或卧的佛像行行密密,使人眼花缭乱。季恒多看几眼便觉晕眩,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五尊佛像双目半合,俯瞰众生,双手或执法器,或结不同手印,引人探究。佛像跟前千盏莲灯齐明,右侧另有一只黑褐色大罄,足有一人高。 在庄严震撼又透出一丝诡谲的塑像面前,季恒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轻了许多,正欲以神识查探周围是否有人,梵音自八方而来灌入耳中。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与佛有因。与佛有缘。佛法相因。常乐我静。朝念观世音。暮念观世音。念念从心起。念佛不离心。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南无摩诃般若波罗密。”(*1 字字句句暗含韵律,以某种功法唱诵而出,使经文与内息产生微妙连结,直达心底。季恒心中一动,又听咒言:“唵、嘛、呢、叭、咪、吽。”声波振动与胸腔共鸣,发出嗡嗡声响,使人精神恍惚。 季恒身形微晃,一个哆嗦,骤然警醒后大喜。 这不就是她在寻找的音波功嘛,想不到如此神奇。 她轻松运转灵力,脑子瞬间恢复清明,见观音像前设有蒲团,便盘膝坐了下去,凝神细听。边听边运足目力仰视观音像,勉强可见观音手托净瓶,面容似乎颇为和善。 看着看着她脖子酸痛,悄悄放出神识查探,感觉不到违命殿内外有其他人的存在,猜想传说中的扫地师太应当不在殿中。于是把三个蒲团拼在一起,躺了下来。 耳畔梵音声声,眼前观音下巴丰润,凿井花纹繁复,内息敞通似有所悟的同时,季恒生出以天为庐,以地为席的感觉,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等季恒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双腿腾空,身体被什么东西拽着,不断向上移动。她倏然睁开眼,面前是观音像身前璎珞珠串。 不等她反应过来,衣服后领一紧,整个人凌空飞起,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让她想起一棵大树将她抛上树冠时的情景。 与此同时,丹田内的灵力猛一收缩,继而轰然在体内炸开,灵力形成气流向外涌动,减缓了她的上升之势,使她在虚空中停了一停。 这还是她首次运用灵力半空中定住身体,来不及思考其他,便对着净瓶口垂足而坐的人影高喊:“菩萨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那道身影显然没料想到她居然能定在半空,咦了一声,道:“鱼来。” “哎呀。” 季恒灵力一滞,身体失去控制,立刻朝净瓶口的人影直直飞去,真跟条鱼似的落在那人身边。 那女子光头、缁衣、赤足,眉眼柔和,唇角带笑,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一手提着鱼竿,竿上没有鱼线。 只见她素手轻扬,鱼竿消失不见,季恒颈后一松,心中却是大骇。 她竟是被此人当成鱼那样钓上来的,鱼竿无线,意味着此人纯以灵力化钩。 什么扫地师太,分明是钓鱼师太。 “看来你喜欢躺着。说你是鱼,就真变成鱼了?” 季恒维持刚被钓上来的姿势躺在地上不言不语,眼睛眨巴眨巴,若是嘴巴也那样一张一合,倒是更像一条鱼了。 听出对方话里的笑意,似乎并无恶意,季恒手脚利索地爬起来行礼道:“弟子季恒,拜见前辈。” 那女子下巴微抬,“坐。” “是。” 季恒人小胆大,也不爱说虚话,学那女子的样子坐在净瓶口,两条腿还晃了一晃。 那女子问她:“坐得舒服吗?” “挺舒服的。” “风景好不好?” 头顶是满天星空,眼前是幽幽深谷。季恒道:“风景绝佳。” “还想不想继续睡了?” 呃。季恒偷偷看那女子一眼,“不敢欺瞒前辈,弟子睡着这事十分古怪。” “哦,怎么个古怪法?” “弟子不困不倦,却毫无预兆就失去知觉,想来是被咒言催眠。幸而有前辈及时将弟子唤醒。”季恒露出不好意思地腼腆神色。 “现在的外院弟子都那么会睁眼说瞎话了?” 装无辜天真失败,季恒哑口无言,垂下头去。 “你知道这是咒言?曾经听过?” “不知道啊,我,弟子说咒言了嘛?”季恒摸摸后脑,一点儿不曾留意。 “不知咒言而能道出咒言,也算是有缘。” 此人说话无招无际,如羚羊挂角,天马行空,季恒不懂招架,心里嘀咕:再有缘我也不出家做尼姑。 不过目前最紧要的是待会儿要怎么下去,目测此处距离地面数十丈有余,她还未练过轻身之法,要是能跟方才那样在半空悬停说不定可以御气飞行一段。当然如果那人能带自己下去就更好了。 偷看那女子一眼,被抓个正着,为假装自己其实有话要问,季恒问道:“前辈,那咒言是什么咒言,可有名字?” “观音心咒,唵、嘛、呢、叭、咪、吽。” 那女子一开口念咒,季恒自然而然催动灵力,生出相抗之意,不欲受其干扰,免得又听得头昏脑涨,掉下去摔个狗吃屎。 “你倒是聪明,晓得运功抵御。那么一会儿功夫已经不受干扰,唔,神识不弱,意志也算坚定。你那么小心防备做什么?” 寻常弟子听到前辈夸奖,不说心花怒放,起码会表现出高兴,有个受到表扬该有的样子。这小姑娘倒好,一脸你想怎么样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上当的表情。 季恒大感尴尬,没想到这也瞒不住那女子,沉默好一会儿才道:“前辈,观音心咒可是某种音控音攻之法?” “观音心咒不是,我的梵杀之术才是。” 梵杀,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季恒微微欠身问道:“不知前辈是哪位仙师?” 那女子淡淡扫她一眼,应道:“明空。” 牵机门十二长老,季恒在书院学习时仅听夫子提过名字。五年前在钟隐阁见到天枢真人,还以为长老就是长得很老的意思,不想明空真人如此年轻,还一身世外高人尼师打扮,怕是谁也没想到违命殿的扫地师太会是宗门十二长老之一。不过她知道随着修为境界提升,修士容颜衰老缓慢,寿命被无限拉长,别看明空年纪不大,光是空竿钓人那手,就显出她的修为已臻化境。 季恒略整衣冠,正欲再行一礼,只听明空说道:“看来你想学我的梵杀之术。” “是,弟子想学,弟子正是为此而来。” “哦?不是为了研究莲纹?” “前辈知道?” “不论是谁,一连三十天蹲在摔过一跤的大门外就是不进门,都会引人注意。我还以为你要研究到能拆掉我这的台阶才停。” 季恒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见笑了。研究莲纹纯属意外之喜,弟子上违命殿为的是音攻之法。”不待明空询问,她便将想学音攻的起因经过,心路历程一并告知,在说到被人欺负没法反抗,只能忍受言语侮辱时的忿忿不平与修行时日不长,面对强敌没法保护姐姐的无力感更是真情流露。当然,略去想用音攻让人摔跤,用禁制让人掉裤子的幼稚想法。 明空听得啼笑皆非,认为她过于异想天开,听到最后却觉得此女心思活泛,思路敏捷,颇有悟性,想法不受约束,偏又能沉下心花费苦功,算得有趣。 “炼气弟子半日登顶已是不凡。季恒,你可知何为梵音?” “菩萨的话?” “其有音声五种清净,乃名梵声。何等物?一者其音正直。二者其音和雅。三者其音清彻。四者其音深满。五者其音遍周远闻。具此五者,乃名梵音。(*2)演出清净微妙梵音,宣畅最上无上正法。闻者欢喜,得净妙道。(*3)我这梵杀,却是以梵音行杀之道,夺人神智,毁人神识,没有功德,只有杀孽。如此你也愿意?” 阻止想也未想的季恒开口,明空又道,“我这一脉受天地诅咒限制,且有个极厉害的对头。你学此功法,沾染了因果,他日或许有杀身之祸,如此你也愿意?”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教一送二! “弟子愿意,弟子想学。” 有人肯教,季恒就敢学。 有记忆以来,除了姐姐和银子来没人愿意主动教她,齐石镇的夫子见到她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天枢真人劝掌门不要为她多费心思。 姐姐说了,求学求学,得自己探求,靠师父领进门固然是好,没有也没法强求。 没人教她就自己学,自己想,一次不行十次,十次不行一百次一千次,照样将万法得一练到第一重,五年内炼气十三层。 季恒不知自己的修炼速度是快是慢,也不知自己是否算有天赋。姐姐说,凡事要跟自己比,不要跟别人比,别人的学问别人的修为,统统是别人的。人最大的对手和敌人是自己。虽说她不是很懂为什么自己会是敌人,但是姐姐说的总没有错,想不明白的事等她长大慢慢就明白了。 至于三十岁没法筑基就要被放归的事,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类,往后的事往后再说。难道那厉害对头还能追到凡人界来杀她不成。 斩钉截铁说愿意,季恒的眼里闪烁着求知的渴望和得偿所愿的兴奋,毫无对杀戮、死亡的恐惧。 明空暗叹初生牛犊不知大道残酷,不畏生死。 “既如此,随我下来吧。” 明空滑向半空,宛如游鱼入水,瞬间从季恒身旁消失,季恒连喊前辈等等都来不及。看明空那架势,应该是希望她能依靠自身之力下去? 管钓不管放,好比管杀不管埋。前辈太不负责任了。 在心里头嘀咕几句,季恒在贴着观音像大腿滑下去和尝试方才的轻身提纵之法之间选择了后者。既然肯教梵杀,总不至于坐视她摔成肉饼。 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运转至全身,嘿呀一下凌空跃起,通透的六识让她明显感受到周身包裹的微动气流与自身灵力产生的摩擦。可惜殿内气流微不可查,很难借力,又不好把观音像当作踏脚板。 感觉自身不断下坠,季恒想也未想,使出先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凝水成冰之法,将空气里的水分凝练成冰。 原先她只尝试过用水凝冰,没想到空气中一样好用,哪怕只是凝练出一长条拖曳及地的碎冰也足够使她立足卸力。 季恒心下大喜,足尖轻点画成弧线的碎冰。 碎冰随着她身子下降顷刻间化为冰晶片片飞散,与她一起飘然落地。 落地之后,季恒想也未想,笑意盈盈看向明空。 欣然雀跃之情仿佛眨眼间溢满整座违命殿,以至于明空有种不表扬她不行的感觉。于是她点点头道:“你很不错。” 季恒闻言更是欢喜,笑容愈发灿烂,比千盏莲花灯更耀亮几分。“谢前辈谬赞。” 明空只身下地确有考验之心。适才将季恒钓上净瓶发现她能停在半空,已令她惊讶,以为季恒修有轻身提纵法门,只是初学乍道不会运用,便想试她一试让她再行施展。 季恒也如她所想那般再行运用,尽管样子不大好看,活脱脱像是跳崖自尽。明空险些笑出声来。没想到那一下子不是提纵法门而是季恒临机应变,只是下坠之势比预想要厉害,她在空中无法借力。 明空自然不会坐视宗门弟子高空坠落,正要出手相帮,岂知季恒竟能在转瞬之间抽取空气中的水分凝成碎冰,化险为夷,非遇事冷静,灵活敏捷,根基稳固,善用元素四者缺一不可,尤其难得的是心性如此跳脱还能沉下心稳固根基。 “修行之事最忌急功近利,外院弟子有三十岁前不筑基即放归的限制,许多弟子一门心思寻求突破,服食各种丹药,借助一切法宝,只求早日冲境。我已许久不曾见过炼气十三层大圆满的弟子,想来这期间必定吃过很多苦。能停下冲境,夯实根基,稳步前行,你做得很好,那些苦不会白吃。金丹前你不如别人,金丹后别人不如你。修行五年已能有此境界,想来天赋亦是超群。有天赋又知勤力,若能始终如一,大道未来可期。” 季恒得此夸赞,本是心花怒放,可听明空的意思她在金丹期前处于弱势,弱势意味着容易被人欺负,那点欢喜渐渐随之淡去。不过她修行以来唯一吃过的丹药就是马上失去药效的辟谷丹,她平时所修心法又比宗门心法好用,刚才施展法术亦十分流畅,倘若能学些功法增加战力,未必会比旁人差许多。至于大道,不在她眼下的关心范围之内。 明空是十二长老里唯一没收过任何弟子的长老,平日仅在违命殿出没,难得如此赞许一个外院弟子。她本以为季恒会高兴得忘乎所以,不想她欢喜之余很快平复,可见沉稳心性。 “先前你已悟到御气之法,被我打断,我便将此法要诀一并告知于你。” 季恒大喜,“多谢前辈。” 明空一摆手,正容道:“且莫高兴,我既已答允教你梵杀之术,学此法之前有些话需与你说明。你若应允,我便教你,若是不愿,我只教你御气之法。” 凡事讲在前头倒也不坏。季恒道:“前辈请讲。” “其一,我只教你功法,不收你为徒,我们不以师徒相称。”见季恒年轻的脸庞漏出些许受伤的神色,明空解释道,“如之前与你所说,我这一脉受天地诅咒制约,故而我从不收徒。” “多谢仙师告知。纵然不以师徒相称,在我心里仙师就是我的明师。” “随你。其二,我教你功法之事,需得保密,不可传第三人耳,你可能做到?” 季恒踌躇,“仙师,我不会告诉别人,别人问我我也能糊弄过去。可是如果我姐姐问起,我没法不说实话,我在她面前没有秘密。不过仙师大可放心,我姐姐嘴巴很紧,绝不会跟任何人提及。” 明空睨她一眼,“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我对姐姐没有。”季恒说这话时心境平和。 如果明空不同意,不学也就不学了,学个御气之法也好。而且她听念经若有感悟,说不定听个十天半月能领悟点妙用。她想学此法本意也没想夺人神智,毁人神识,取人性命。 明空注视她的眼眸,只见一片坦然,毫不示弱与自己对视。想起其他长老口中所述,他们的弟子有多乖巧,有多听话,怎么她难得兴起愿意教人就来了个这么个东西。眉心微蹙道:“罢了,随你。跟我过来。” 季恒喜上眉梢,脸上却强行按住,跟在明空身后。抱着仙师看起来很好说话,问一句又没有损失的想法,她忍不住问道:“明空仙师,你可有器修的功法?” “没有。” 是没有不是不给,季恒便不再做声。 走到中间的佛像跟前,明空停下脚步看她一眼,“又是你姐姐?” “仙师明见。” “如此说来你就是那个千年难遇,遇也白遇的金雷变异灵根?” 纵然明空久居幽处,也听说过那个因为费长老不肯收姐姐断然拒绝去明镜宗内院修行的好妹妹。这位好妹妹有着鲜为人知的金雷变异灵根,但因为宗门没有合适功法便被轻易放弃,任其在外院自生自灭。 明空说得戏谑,季恒笑了出来,“是否千年难遇弟子不知,遇也白遇倒是真实不虚。” 天赋异禀无法运用被人弃如敝履,如深入宝山空手而归。明空问道:“如此坦荡,不觉难过?” 季恒摇头道:“不难过。我姐姐没有灵根,仅凭一本器修入门苦修五年,一样炼气。我这又算什么。” 说到此处,明空愈发奇怪,此女内息绵长,根基稳固,灵力收发自如,对水属性有相当了解。若非知晓她是金雷变异灵根,还以为她是水灵根。 “这五年来你修行的是何种法门,可有寻到融合之法?”修行之事,默认修士各有秘法,明空虽是长老,也无权强迫季恒告知,“唔,若是不方便说便不说,你我并非师徒,问这话确有不妥。” 明空问得大方,季恒略想一想,既然天枢老头知道,多一个知道也没甚关系,天晓得那老头是不是大嘴巴。况且修行万法得一诸多难处,明空看起来见识非凡,心又偏软,若能指点疑难之处,岂不美哉。 “弟子修行的是《万法得一真经》。” “万法得一?”明空显然极为惊讶,思量一会儿后方道,“看似千难万难,于你的情况倒是再适合不过。你选得很好。”她指着佛像前的蒲团说道,“坐下。今日天色已晚,我先教你御气口诀,如此你上下山会迅捷不少。如何?” 还能如何,至好不过。季恒欣然从命。 不听不知道,一听方知什么叫师父领进门。短短半个时辰,明空已让她明白御气之法精要所在。结合两次差点御气的经验,季恒颇有体悟,听完后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刻去尝试一二。 “今日到此为止,你且回去,明日再来。要学梵杀,必听梵音,等你听够一阵子梵音再学不迟。”说到此处,明空忽然觉得自己一时兴起似乎惹了个大麻烦,“早知你修万法得一,我就不问了。罢了,也是一场缘法。” 她手心一亮,抛出两枚玉简,“道曰今生,佛说来世,本来踏入通玄已无来世,不过念念经有你的好处,早日堪破生死,早日成就得一。” 季恒听不明白,待要细问,却被明空不知用何玄通推出殿外。 殿外夜深静谧,群星闪耀,一如她心。:,,. 第28章 第二十八回 姐妹夜话 走下违命殿, 季恒的脚步和心一样轻快。她之前已经隐隐摸出些御气的门道,经过明空讲解,豁然开朗。 蹦蹦跳跳跑下山后, 没用传送阵,展开御气之术一路疾驶, 体内灵力飞快运转,澎湃的热流在经络奔流不息, 自觉像一只纵情狂奔的大雕。也许很快有一天,无须借助外物她一样能在天空飞翔。 回到居住的小院,季恒仍是心潮澎湃, 见姐姐房里的灯亮着,想也未想,推门入内。 房中悄然无声,空气中一丝丝清甜的属于姐姐的香味似有若无,季恒寻香而去。 睡房内灯火昏暗,小几案上摆着一盏油灯, 季清遥歪在榻上,侧脸压着枕头, 睡得似乎并不踏实,朝向外面的是没有受伤的那边脸。 季清遥本就生得眉目如画, 在宗门灵食的滋养下皮肤日渐细嫩白皙,如今身型纤长,体态绰约,随着年岁增长, 越发显出女人的温软。 姐妹俩同吃同住,季恒却很少从这个角度去看姐姐。在不知不觉中姐姐已长成一个出色的美人,半边伤疤也无损她的魅力。难怪时常有外院弟子故意从她们身前绕过, 就是为了多看姐姐几眼。 若是在牛柏村,姐姐这个年纪早该为人妇为人母。那时姐姐还说女娘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怕她年纪大了,越发找不到人娶。 现如今她们在通玄界,年龄不是问题,修士无论是找道侣还是短期寻欢作乐也不是问题,听说内院许多弟子有男宠女宠,数量不计。姐姐当然不会做别人的女宠,可要是姐姐跟别人结为道侣…… 她趴在榻边,静静看着季清遥婉丽的侧脸,双眸透出自己并未察觉到惝恍,适才受人点拨,学会御气的兴奋喜悦荡然无存。 宗门并不限制弟子私事,只是从修行的角度建议修士在金丹后再想其他,倘若没有合适的进阶功法或是灵丹妙药,别说金丹,姐姐筑基都困难。要是三十岁没法筑基就此放归,姐姐还会想要成婚生子吗? 她是必定要跟姐姐一起的,可姐姐要是与别人成婚生子,她该怎么办。 想到这些季恒便觉心头发堵,好像姐姐随时随地会被人抢走。 季恒走进屋里,季清遥便已察觉,以为她过会儿会去沐浴,之后来跟自己一起睡。不想等等等等,这人不说话也不走开,目光牢牢盯在她的身上。她只得睁开眼,看看她到底搞什么鬼,不想竟撞入一双忧郁的眼眸。饶是从前吃喝短缺,也不见季恒如此阴鸷。 “阿恒,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等季清遥坐起身,季恒半个身体覆在她身上,半压半抱住她,这五年里季恒长得可不只有修为,人高了也重了,还是像小孩子似的。季清遥无法,只能像小时候那样摸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慰:“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别怕,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在。” “真的?”季恒瓮声瓮气的。 还真是因为自己呀。季清遥惊讶,白天出门还好好的,半夜回来就发癫。“听到什么闲话了?” “没有,除了坏种龟孙子,谁会说姐姐闲话。” “那你这是?” 季恒蹭蹭季清遥的脸,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我去沐浴。姐姐,过会儿我们一起睡吧?” “好。方才就在等你,快去吧。”季清遥望着她的背影叹气。 季恒一向心思简单,开心不开心全放在脸上,尤其是对她,绝大多数时候不用猜就知道她的想法。这两年小姑娘长大了,心思渐渐不好猜了,她时常摸不着头脑。季清遥摇摇头不再多想,起来给自己倒杯茶,喝完之后将床铺略作收拾。 沐浴完,小姑娘带着一身潮气钻进被窝,又扑进她的怀里。 季清遥好笑又无奈,搂着她的肩膀,任她面颊贴着自己的脖颈道:“到底怎么了,别叫我担心。” 她身子娇软,散发淡淡幽香,任是季恒年岁小,心思纯,也觉旖旎。“我就是想姐姐了。” “早上见,昨天见,前天见,哪天不见?” “一整天没见。再说,见到难道就不想了。”季恒振振有词。 季清遥思前想后,“你莫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怕我骂你?” “我哪有胆子做坏事。姐姐,你点灯是在等我吗?” “是,今天怎的那么晚?” “我上了违命殿。”知道季清遥等她,季恒那颗不安的少女心仿佛得到了慰藉,倒豆子似的把她遇到明空的过程一股脑说了出来,还邀功似的说道:“仙师说了不许告诉别人,可姐姐是别人嘛。我当即就道,别人可以不说,我不能瞒着姐姐,我对姐姐没有秘密。还以为仙师会就此作罢,将我赶走,不想她竟默许了。啊,姐姐,明空仙师真是大好人。” 季清遥啼笑皆非,“明空仙师便是那位扫地师太?倒是比想象中好脾气。” “应当是她。哎呀,她光着脑袋赤着脚,潇洒极了。我本以为如此潇洒之人身居高位,又是大伙儿嘴里的扫地师太,必会不通情理,没想到啊。”季恒前一刻忸忸怩怩做少女状,后一刻兴高采烈,两眼放光。 “你就那么高兴?” “嗯,高兴。”季恒点头道,“虽无师徒之名,可除了姐姐和银子来,终于有人愿意教我,我如何不高兴?仙师说法简单明了,直指要害,远胜书院夫子。而且仙师还夸我,从小到大,就没人夸过我。” “我没有夸过你?” “姐姐不算,姐姐跟别人不一样。对了,仙师似乎对我修炼的心法颇有研究,嘱我念经,说是对我堪破生死有好处。我不懂她的意思。” “凡人界那些僧僧尼尼的素来最喜故弄玄虚,怕是在通玄界亦不能免俗。这经,你想念便念,不想念便不念,想来明空仙师事忙,没那闲工夫督促你。”见季恒意犹未尽,再说下去天就亮了,季清遥道,“七天后外院弟子七雾谷试炼,韩秋替我们报名了。你去违命殿修炼别忘了时辰。试炼不可携带灵兽,我已知会银子来,它最近时常失踪,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好。银子来一向神出鬼没,只要没有危险,随它便是。”季恒从小在牛柏村见惯了众人眼色,平时看起来咋咋呼呼,该有的心眼一点不少。听出季清遥话语里冷淡的意思,她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讨厌和尚尼姑呀?” 季清遥闻言轻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是,我不喜欢他们。” “那是为何?” 在季恒的记忆里,季清遥待人亲和又疏远,和村里同龄的女子相交泛泛。那些年轻女子觉得她性子高傲,和她们格格不入,似李二娘之流嫉妒她说她坏话。姐姐似乎知道又毫不在乎,从没听她说过喜欢谁或是讨厌谁。难得有她会说出不喜欢的人。 季清遥勾起唇角,“从前有尼姑给我批命,说我此生注定孤独。” “什么!”季恒差点从榻上弹起,“我怎不知这事?” “那时你还小。” “可恶,那尼姑定是相中你了,要你去庙里做姑子。” 季清遥佯装诧异,“你怎知道?” “这还用说嘛,话本里都这么写。放他娘的狗屁,我姐姐怎么会孤独。姐姐你放心,此生此世我必不会离开你。” 轻抚季恒的背脊,季清遥道:“莫说傻话,修士一生漫长。等你几百上千岁了,难不成还像现在这样陪我?” “为何不可?”季恒不依不饶,“就是活到一万岁,我也要跟姐姐一起。姐姐,我不会让你孤独一人,你要信我。” “好好,信你便是。是了,我讨厌尼姑是我的事,学法念经你自己拿主意。” “你就哄我吧。不过不要紧,姐姐,往后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注定孤独是否意味着姐姐不会与旁人成婚,不会为人妻为人母?静夜里,季恒即便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笑意却油然而生。 季清遥说让季恒自己拿主意,她便自己拿主意,经可以不念,功法不能不学。一连七天,她日出上山,日落下山,日日不断。 有时明空会出现传授口诀功法。她有言在先,只传功法,不带徒弟,一不督促,二不考校,学成什么样,端看季恒的本事和毅力。其余时间任季恒自行修炼,随她打坐听经观摩佛像,心情好时会回答疑问。 对于没有承诺每问必答,明空深感明智。如她所预感的那般,季恒的问题多如牛毛,颇多奇思,且什么都敢问。若是一一答来,不到大乘招架不住,怕是得要折寿。 试炼前一晚,季恒告知明空,明日欲往七雾谷一行,不知试炼耗时几何,待试炼结束再来向仙师问安。 明空想说听辨梵音,来去随意,不用特意告知,不过见季恒脸嫩,满怀期待望向自己,只好临时改口道:“小心注意安全。” 不过一句简单关照,季恒听来欢喜,扬起大大的笑容,应了一声。 明空不觉也是一笑。 牵机门外院试炼,凡修为未达筑基,炼气三层以上的弟子均可参加。一早清早做完早课,季恒与季清遥、韩家兄妹一同前往广场集合。广场上零零星星站着不少同去试炼的弟子,一样的宗门制服,一样在腰间挂着令牌与乾坤袋。 季恒放眼望去,小心打量,能感觉到这些人的修为全不如她。 这种感觉颇为奥妙,只能感应到修为比自己弱的,无法感应强者。似明空仙师站在她面前,她没法感应到对方身上有任何灵气流动的迹象。 明空说那是灵气内敛,宗门弟子随修为提升不难做到这点,通常筑基后期即可实现。而季恒功法特殊,丹田所驻乃是比灵力更为精粹的灵元,若非她刻意催动,金丹期以下普通修士无法正确感知。 不多时,有师兄招呼:“凡参加试炼者来我处领取传信符,每人一张。若是在谷中遇到危险,催动符箓,自有领队师兄师姐相助。” 韩秋笑道:“每人一张怎够,起码每人一摞。”她捅捅东张西望的季恒,“找谁呢。你们家郑婉师姐如今正在冲境闭关,不会参加本次试炼。待她出关便是筑基修士,往后也不会参加。说正经的,传信符你会画么?要是一张不够用,届时靠你出马。”不待季恒拒绝,她紧接着说道,“画符箓所需材料我已备好,不许说没钱买材料。” 画传信符对季恒来说至简单不过,只要不用她出材料,一口答应下来。 分发传信符的师兄忽然指着高空说道:“本次试炼由霍齐师兄领队,你们看,他的飞剑来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回 问题大王季小师妹 众人仰头张望的那点时间里,飞剑载着霍齐翩然落地。一身白色宗门制服,面貌俊朗,眼眸含笑,说不尽的文雅风流。他将飞剑收起,朝着天上朗声道:“古师妹还不下来,莫叫师弟师妹们久等。” 霍齐话音刚落,一道流光落下,闪出女修窈窕身影。女修身着玄色道袍,腰悬牵机门令牌,不以为然地说道:“时辰还早,急个什么。”说话间,目光扫过广场内的外院弟子,煞是冷傲。 外院七雾谷试炼,每三年举行一次。三年前季恒已有参加资格,不想让季清遥一人在家便没有参加。 每次试炼除了外院弟子,另有两名筑基期的内院弟子领队,以防意外。女修姓古名华珠,前阵子刚突破筑基十层,尚不及大圆满,故而此次试炼以霍齐为主,她为辅助。 如果说修仙逆天而行,生孩子便是逆修行而为。二人双修结胎,有损道基,不花个几十年追不回来,多数修士一心向道,力求飞升,哪会漏下这几十年光阴。故而修士传承以师徒为继,亲生子女少之又少。但凡亲生子女,多是父母心肝掌珠,自幼受到父母的爱护与悉心栽培,霍齐与古华珠是此中典范。 古华珠的父亲是内院掌事钧泽真人,元婴期修为。她生于内院,长于内院,论资质、资源远胜霍齐,算是宗门内的天之骄女。 古华珠的冷傲正好凸显霍齐的温和,不过一个照面,参加试炼的外院弟子便对霍齐有了好感。 韩秋在季恒身边道:“霍师兄谦谦君子,好个相貌。” 季恒瞥她一眼,没有理会。 上回得霍齐臂助未通姓名,如今再见,于情于理都得要当面道谢。季清遥带着季恒来到霍齐面前,拱手行礼道:“前番得师兄相助,一直没机会道谢,不想今日又见面了。” 霍齐笑道:“二位季师妹不必多礼,大家同为牵机弟子,互相帮助实属应该。” 听到季师妹三字,季恒不禁抬起头忖度霍齐面色。这人怎会知道她们是谁。 霍齐见微知著,又是一笑,“家父洗心峰霍主事,前番惊鸿一瞥与家父提及,家父对季小师妹印象颇深。” 季恒道:“劳霍主事记挂。” 季清遥本为道谢,不欲多谈,谢过便避往一旁,免得别人另有想法。 待到规定的时辰,集合完毕,霍齐展开飞剑,令参与试炼的弟子一并登剑。三尺长剑一下子变成方舟大小,引得外院弟子们惊讶不已。 古华珠照样是一副不合群不与大伙为伍的模样,自顾化作流光而去,霍齐微微苦笑也不阻拦。 乘坐飞剑下七雾谷,古华珠已在碑石处等候,许是见到大家姗姗来迟,面色颇为不虞,对霍齐说道:“不过三十个人,耗费那么长时间,你飞剑速度太慢。”言语颇不客气。 霍齐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解释道:“有些弟子年纪小,头一回坐飞剑,我怕他们不习惯,飞得慢了些,劳古师妹久等。”说完他又呵呵笑道,“这次试炼最小的弟子不过十二岁,已是炼气大圆满修为,天资斐然,实乃宗门之幸。” “哦?难不成是那个灵根可与叶师姐比肩的超品水系灵根小子?” “正是。” 古华珠笑道:“听说此事乃是霍主事一力主导,霍主事慧眼如炬,恭喜恭喜。” 霍齐也笑,“来日待孟师弟在而立之前一举结丹,创我宗辉煌,古师妹再恭喜不迟。” 二人在外院弟子前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古华珠刁难霍齐,又像是两人针锋相对。围观弟子噤若寒蝉,大呼糟糕,只怕领队互啄,队员遭殃。 听说孟阳天已是炼气大圆满,季恒的心情瞬间糟糕透了。方才在飞剑上没有留意,没想到孟阳天也在其中,她悄悄环顾,这回倒是在人群里见到了他。因他年纪最小,身量最矮,在一群人里头淹没不见。见此一幕,季恒心情略好,暗道定是那龟儿子全家缺德,一肚子坏水,光长修为不长个。 她这一扫,在人群里又见到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个子不高,肤白貌美,清秀可人。她正在想那姑娘是谁,不想姑娘察觉她的目光,冲她眨一眨眼。 还真是认识的。 领队的口头交锋之后,面上各是不显,霍齐的声音一如方才那般温和,与众人道:“本次试炼为期五日,第四日晚间我们在此碑集合。试炼内容极为简单,大家自行在外谷内猎取灵兽,可组队,可独行,猎取数量最多者可获得大饭堂的奖励。”见众人露出疑问之色,霍齐微微一笑,道:“大家猎取的灵兽会送入大饭堂作为食材。师弟师妹们往后的口粮可全仰仗你们了。” 说到此处,霍齐看向古华珠,以眼神示意后续事宜由她告知。霍滔本来希望他能追求此女结为道侣,不想此女心高气傲,对他颇为不善,两人素来不合,此番共事亦在意料之外。 不过出来做事,霍齐一向求稳,身为领队,自然也要给副领队发言表现机会。别人才知道谁好谁不好,不是嘛。 众目睽睽之下,古华珠想装作看不到他的眼色也是不能,暗骂霍齐奸诈。只得按照他的示意说道:“七雾谷分内谷外谷,以七雾冷湖为界。外谷内的灵兽修为不过筑基,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催动传信符,我与霍师兄自会来救。内谷灵兽修为高,据说不乏金丹元婴,传说中还有上古妖兽,要是遇到了可别怨师兄师姐狠心,十个霍师兄与我加在一起也不够给它们填肚子的。大家切记,万勿过界。” 一番话说得好些外院弟子脸色骤变,古华珠冷哼道:“只要凡事小心,不随意过界,自然无恙。听几句话就怕了,算什么修士。胆小鬼。” 霍齐让她说话,自是料准了她会得罪人,见状呵呵笑道:“古师妹,师弟师妹们头一回试炼,害怕在所难免。待过得几年,修为高了,胆气自然会足。大家放心便是,外谷地域宽广,你们分散开来,不愁猎不到灵兽。谷中灵植众多,有需要的也可按需摘采。” 底下有弟子问道:“若是有一头灵兽我和其他师兄同时杀死,要怎么算?” “你是想问能不能抢别人的灵兽吧。” “看来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霍齐双手一挥,压下纷纷议论,道:“宗门以和为贵,猎兽尚未开始,不想如何大展所长,就想着抢别人是何道理。试炼同样受门规制约,若是手痒想打架,第四日晚集合之后,让你们比个痛快。然而,在这期间若是有人不守规矩,休怪霍某与古师妹代替执法堂加以惩戒。” 短暂沉默过后,他见到人群中有一只小手举了起来,不是季恒还会有谁。 霍齐一改方才的严厉,和声道:“季小师妹请说。” 被他和缓的音色麻了一下,季恒道:“师兄能否透露一下大饭堂给猎兽最多的弟子什么奖励。这样大伙儿才会更卖力呀。” 肃杀之气一扫而空,人群里传出些许笑声和应和之声。 霍齐与古华珠交换一个眼色,点点头道:“季小师妹心思细腻,是我疏忽了。猎兽第一者,奖五千下品灵石和一粒筑基丹,第二、三名各有一粒筑基丹。” 众人哗然,懂行的道:“有了筑基丹,筑基事半功倍,大饭堂如此大手笔。” “就是自己不用,拿去市集卖也能卖八千到一万下品灵石呢。” 季恒从没想过靠丹药筑基,五千下品灵石倒是让她眸光大盛。这五年姐妹俩没啥花用又有杂役报酬,死抠活抠也只能存下五百下品灵石,第一名居然一给就是五千。 大饭堂大气魄,她喜欢。 而那粒筑基丹,她不用姐姐能用,姐姐不用卖出去也是一笔巨额财富,没道理不争上一争。 既然要争,有些事需得确认清楚。 季恒再次举起小手。 “季小师妹请说。” “第一怎么算呢?是纯粹按照灵兽数量,还是会看灵兽修为。筑基的兔子肉肯定比炼气的兔子肉要香吧。” 这问题倒是从来没人问过,霍齐想说只看数量,古华珠先他一步道:“你说的有理。炼气算一,筑基算二,金丹算五,如果你们能猎到的话。” 倒也合理。季恒点点头,这回看向古华珠举起了手。 古华珠可没霍齐客气。 “说。” “我们日常所用是新晋弟子配发的储物袋,空间有限。若是储物袋里装不下,可以先行交付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身为修二代,古华珠从没想过储物空间可能不够的事。“进宗门那么久,就没另行添置储物宝物?” “别说宝物,储物袋都好贵,要五十块下品灵石一个呢,我很穷的。” “那你平时的东西都放哪?” 季恒摊手,“没法宝没家当,没东西需要放。” 季清遥站在季恒身边,受到众人目光注视,内心略觉尴尬,面上却是不显分毫,一派从容气度。 古华珠闻所未闻,视线扫过发笑的众人,“你们也缺储物袋?” “不缺。我有三个。” “我有二个。” “我有五个。” “呵,我有储物手镯。” 说有储物手镯的是孟阳天,他无不得意又满是鄙夷地瞧季恒一眼。 季恒心道:嘁,屁//股卖得一手好价,怪不得长不高。 给待季恒格外和气的霍齐使了个眼色,不许他多言,古华珠嫌弃道:“只有你缺就是你的问题。资源也是修行重要一环,说了第四日集合后交付就是第四日集合后交付,装不下就给别人好了。说不定你猎的灵兽尚装不满一个储物袋呢。好了,别耽误时间,还有别的问题吗?” 季恒没有反驳,再度举起手。 “又是你。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季恒挠挠头,状似无辜地说道:“若是古师姐不想答,就当我没问题好了。” 古华珠不想答,但是她好奇这外院弟子还能问出什么来。 没等她说话,霍齐出言道:“季小师妹,有问题就问,古师姐不想答不要紧,有霍师兄为你解惑。” 季恒又被麻了一下,顿了一顿方问道:“灵兽的内丹怎么算?是要我们一并上交还是可自行取用?大饭堂需要灵兽做食材,那灵兽不可食用部分的需要上交吗?” 霍齐疑惑,“什么不可使用部分?” 季恒腼腆一笑,季清遥心道要糟,就听她道:“比如牛角、羊角、狼牙、牛鞭、虎鞭之类的那些啊。”:,,. 第30章 第三十回 故人重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季恒。季清遥相信,若是谷中灵兽灵识已开,定会努力记得季恒的脸,奔相走告这几日尽量躲起来勿要出现。 而处于目光交汇之处的季恒却像是说了一句至寻常不过的话,脸不红,心不跳,面上腼腆依然。 季清遥仿佛听到周围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甚至霍齐如春风和煦面容有过短暂的崩裂。她不知自己是好笑居多还是尴尬居多。 反倒是一脸懵懂的古华珠打破此时的冷场,“你们怎么了,那些是了不得的东西吗?” 说起来古华珠比季清遥还要大上几岁,在内院钧泽真人的悉心呵护下一心修炼,于世事所知有限。没人会在元婴期真人跟前提什么牛鞭虎鞭,她对此一无所知,仅从众人的反应来看,应当是些了不得又不好启齿的东西。 季恒眯眯眼,接口道:“倘若是了不得的东西,古师姐焉有不知之理,那些全是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兽类身上的器官,大饭堂不会用来做灵食,但是可以入药。” 霍齐干笑几声,“没错,灵兽器官罢了。” 古华珠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问季恒:“你要那些做什么?” “卖给见信堂换灵石啊。”见古华珠似有不屑,季恒道,“古师姐方才说得极是,追求大道根骨天赋气运资源全是重中之重。我们外院弟子多来自凡人界各地,身世不一,在凡人界有个有权有势爹的还能沾沾光,大部分家世平平,加上仙凡有别,不比师姐有所依仗。只能平时赚点是点,省点是点,否则何以逆流而上,成就大乘。” 得知七雾谷试炼的任务之后,她早就去见信堂打听清楚,哪些是方便易得的材料,哪些是常年征收的材料。灵兽之鞭最是好卖,见信堂的人说有多少要多少。她也没想到通玄界跟凡人界一样,还需要这种以形补形的玩意。见信堂的人见她年纪小,无论她怎么问都不肯告诉她原因。 有天来了个修为普通年纪一把的男修,言语上不甚客气,把见信堂弟子惹毛了,人一生气嘴上就没个把门,正巧季恒在那,她忍不住骂骂咧咧。男修也是男人,修仙没修出个仙人样,男人毛病一样不落,就爱个这鞭那鞭的,有没有效全当有效,所以那些加了灵兽鞭的丹药尤其好卖。似那等修为不高年事已高,道途无望的男修最喜此物,每用此物便去折腾姬妾鼎炉。 彼时季恒还要问怎么叫折腾姬妾鼎//炉,鼎//炉是什么。那人被管事的喝住,再不肯回答她的问题。无论如何,那句加了灵兽鞭的丹药尤其好卖,她听进去了。 季恒一席话道尽外院弟子心声,之前对她说出牛鞭虎鞭嗤之以鼻的弟子此刻看她的眼神截然不同,倒觉得她小小年纪见识不凡,为了修行煞费苦心。各自琢磨着杀灵兽时不要浪费,说不定能得些要紧的材料一并卖出,积少成多也是好的。 古华珠平日所见外院弟子有限,多因她内院弟子的身份蓄意讨好,再不就是流露出羡慕渴望之意。如季恒那般胆大敢问,心境澄明的委实不多,此番见她侃侃而谈,言辞中略有讥讽之意,却无自轻自贱之情,倒也新奇,不免多看她几眼。 见古华珠不说话,只不住打量季恒,霍齐故意道:“季小师妹年纪小不懂事,快人快语,古师妹可别跟她计较。” 古华珠轻哼一声,对他看似为人解围的多此一举大为不满,收回打量季恒的目光,道:“小小年纪倒有几分见识。大饭堂只要灵兽做灵食用,那些角啊鞭啊的,你们若有趁手利器能取自取。至于内丹嘛,劝你们不用多费心思。”眼看季恒又要举手,她唇角划过一丝自己都未发觉的笑意,“以你们的实力能杀死筑基灵兽已是不易,要将其开膛破肚取出内丹,非法器不可破,有这力气不如多杀些灵兽争取拿个第一方是正经。五千下品灵石虽不值什么,还有颗筑基丹对你们至关重要。” 季恒觉得古华珠的话像是对她说的,尽管内里有些大小姐居高临下的味道,出发点不坏。显然古华珠不晓得她有柴刀在手,五年前能剖妖狼的肚子,五年后必定能剖灵兽肚子。因明山的妖兽修为低浅,银子来不屑吃,若是有筑基期或是金丹期的内丹,那叼嘴黑毛狗必然欢喜。 霍齐接过古华珠的话头,又说几句注意安全,不可莽撞的话,没再给季恒发问的机会,让试炼弟子各自散去。 此等试炼,有三五成群者,有两两相伴者,有独身一人者,待人群渐渐散开,未等季清遥开口,韩秋先道:“季姐姐,你好好管管她,成天这个鞭,那个鞭的。” “韩秋,你也少说。”韩冬听着妹妹的话,皱眉道。 随着季恒渐渐长开,韩冬对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借着妹妹与她混在一起,他当仁不让与她们结伴。季恒的话常让人不知如何是从,韩冬听了五年,仍觉刺耳,但他已非昔日懵懂少年,知道季恒脾气倔强,只肯听姐姐的话,旁人若是教训她,没被她骂得鼻青眼肿算是好的。早前季清遥还会说说季恒,后来倒好,听之任之,一个责备的眼神都没,无怪季恒愈发胆大妄为。韩冬颇为忧愁。 姐姐不发话,旁人说什么季恒都无所谓。她做出涎皮赖脸的样子对韩秋道:“韩姑娘啊,我都已经把鞭放下了,你怎么还记着。小小年纪想那许多,不好吧。” 韩秋举起拳头便要打她,忽听得一旁传来清脆笑声。 季恒循声望去,发笑的是那名看起来眼熟的少女。 少女看向她们,露出期待之意。 季恒挠头问道:“我们认识?” 少女笑容熟谙,道:“狠起来连自己都怕的季恒爷爷嘛。季姐姐挂着的是那只妖狼的牙齿吗?” 说到狼牙,季恒顿时记起来了,少女是因明山那晚率先关照她生意她的主顾,笑吟吟道:“罗姑娘,没想到我们同在一个宗门。姐姐,这位是罗红丹姑娘,别看罗姑娘年纪小,眼光独到,别具慧眼。” 对季恒来说纯是他乡遇故知的意外之喜,罗红丹却是早就知道她们在一个宗门。其实两人在大饭堂见过几次,季恒进进出出眼里只有她姐姐,压根没把她认出来,当下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 季清遥倒是对罗红丹有些印象,小姑娘每回见到她,目光流连得有些悠长,原来和季恒认得。“罗姑娘,又见面了。” 季恒讶道:“咦,姐姐,你们认识啊。” 韩秋不甘寂寞,插嘴道:“不是我说你啊,季恒,你眼里除了季姐姐和灵石还有别的嘛。我都见过罗师妹好几回了。” 季恒讪讪道:“罗姑娘,你第几次参加试炼?一个人吗?要不跟我们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提议正和罗红丹心意,她闻言一喜,笑道:“好呀,我也是第一次参加。” 罗红丹和韩秋同为火灵根持有者,韩秋早她入宗,一开始交流修行心得,继而说起季恒入宗的事,很快说到一起去。一人叽叽喳喳,欢声笑语,仿佛不是试炼,而是郊游。 在凡人界时,忙于生存,姐妹俩没有闲心玩耍,季恒至多说一句山上四季分明,各有美景,想和姐姐一起爬山看景,季清遥总是好好好,但她十日一休,哪有闲暇,说到最后不过是句空话。如今姐妹俩终于能携手同游,季恒乐颠颠的,暂时没空想那猎兽第一的事。 韩冬跟在一旁,听莺莺脆脆的欢声笑语,偶尔看几眼面带欢容的妹妹和季恒,心中阵阵舒畅。其实韩秋与季家姐妹交好,他做哥哥的相伴左右,没少被人笑过。最初他跟着是担心妹妹被季恒带坏,后来觉得跟她们一起,哪怕被支使干活亦觉开心。早两年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如今不管是谁冷嘲热讽,他都甘之如饴,当他们嫉妒。 梵净山山势高峻,四季分明,此时正值仲春,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谷中生机盎然。七雾谷名中带雾,实是终年云雾缭绕之故,五人渐入外谷幽深处,只见轻烟凝碧,薄雾迷离,凝目四望,灵植奇花遍布,不时有灵兽借草木山石遮蔽身影窥测行人。 季恒虽有游春之心,亦有警惕之意,与季清遥闲话之际,不忘放出神识查探。 明空曾道修习梵杀之术到一定境界,比拼的是神识,究其根本是灵魂之力。灵魂强弱与生俱来,虽有后天修行可增补一一,但先天决定上限,后天修为提升全在上限之内。有些神识强大的修士,不禁能覆盖方圆万里,也能将神识化为实质,即拥有神识法相。明空得知季恒参加试炼后,让她有空多多练习。 平日小院隔绝神识,她好玩试过几次,均无功而返,后来便没尝试过。这一放,倒是让她发现大家不可小觑,明明是你一言我一语,外面起码有三道神识,只有季清遥一人浑不在意。季恒不禁有些担心她没有防范意识。 她稍一动念,季清遥便朝她看来,“怎么了?” 季恒忙摇头道:“无事。”想一想后问道:“姐姐,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悠闲。” “我此行本就是陪你,不求猎兽第一,也无争斗之心,加上有你在,我自然悠闲。” 韩秋在前头听到这俩又开始姐妹情深,插嘴道:“你们俩姐妹你好我好的,探路就交给我们好了。” 季恒听到这话便是一奇,适才她放出神识,分明能感觉到他们三人,为何他们感觉不到自己?难不成自己的神识太强,他们感觉不到? 为了验证,她再度放出神识。 前方十里树后有一窝兔子,树上是松鼠和两只鸟,均是炼气修为。 往前五里有一只野猪。没想到野猪也是灵兽,似乎比那窝兔子要厉害一点点。 右前方一十里处有两名同门,五十里处有同门亦有灵兽,不知是谁飞快杀了一只野猪。 罗红丹忽然道:“有人已先我们一步有所斩获。” 韩秋与韩冬没有感应,一人一句夸赞罗红丹神识强大,覆盖范围比他们要大。季恒跟着称赞几句,正要问罗红丹对她是否能感应到她,心中警铃大作。 一只长满棘刺的灵兽陡然出现在后方,身上的尖刺如疾雨般朝她们射来。 季恒心道:来得正好。 谁知尚未等她运使灵力放出土墙,千道尖刺已被一面盾牌悉数拦下。 韩冬惊呼道:“白金法器。”:,,.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试炼差点被搅屎棍子搞砸 重光书院通玄常识课第一讲便会讲,通玄界法器分为七个等级:铜青、铜黄、银黑、银白、白金、紫金、太金。他们五人皆是炼气弟子,属于宗门小虾米,连内院尚未进得,等同站在殿外窥视。家中富裕如罗红丹,已拜仙师如韩家兄妹,都无缘得见最低级的铜青法器。昔日,季清遥蒙郑婉所赠银白法剑已是极为难得,更何况白金级法器。白金盾牌出现,引发韩冬失声惊呼,韩秋与罗红丹头皮发麻,露出渴望之色。 季清遥素来超然,宠辱不惊,季恒却觉得这白金法器出现得不是时候。 等见到白金盾牌的主人,不妥当的感觉更甚。 霍齐以盾牌为五人挡住尖刺,右手轻挥,法剑抖落,偷袭的豪猪顿时尸首分离,落在众人跟前,又是一副一袭白衣,不染纤尘,风度翩翩的样子。 碍于情面,季恒只得与大家一起向霍齐援手,哪怕她们压根不需要。都说杀鸡焉用牛刀,筑基前期豪猪就用到白金级别的防具,季恒不知该说霍齐是炫富呢还是炫富。 谢过霍齐援手之谊,本以为他会自行离去,不想竟一路给五人介绍七雾谷风光与灵兽出没之地赖着与他们同行。但凡路上发现灵兽,一并由霍齐包办,他到底是筑基大圆满修士,说笑间门灵兽立毙,至于尸体由五人自行分配。这五个人里没有人想要承他情的,自是互相退让,最后以先让韩冬保管告终。 途中韩秋扯扯季恒的衣袖,悄声道:“灵兽朝你袭来均被霍师兄出手击毙,他莫不是对你有意思。” 季恒本欲锻炼实力,培养和柴刀的契合度,不想被霍齐打断,无一例外。对于霍齐大包大揽一心为大家的行为,她又不能多说什么,心里正窝着火,听闻此言横她一眼:“对你有意思也不会对我有意思。” 韩秋道:“对你姐有意思也不会对我有意思。” 季恒冷哼道:“对你哥有意思也不能对我姐有意思。” 因有霍齐始终跟随,一行五人毫无猎兽兴致,随他信步游走,在黄昏时分到达七雾湖附近。 霍齐道:“今晚我们暂且在湖边歇息,明日再去猎兽不迟。大伙去捡些树枝树杈生火,看看有无灵果可食,你们尚未辟谷,晚间门烤些灵兽肉来吃亦是滋补。” 姿态俨然众人领袖。 霍齐是试炼领队,又是修为最高的那个,行使领袖之职并无不妥。可众人与他并无交情,也没有相交之心,出门试炼为的是增长见闻,有所历练,而非观赏师兄胡乱吹牛。众人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各有不快。 季家姐妹与罗红丹一起捡枯枝找灵果,距离霍齐稍远距离,估摸着他的神识无法探查,罗红丹方道:“季姐姐可小心些吧。我听说霍师兄在内院颇有名声,有许多女修爱慕,若是被人知晓他属意于你,怕是有人会找你麻烦。” “关我姐姐什么事。” “我看见霍师兄瞧你姐姐好几回了。季师妹,你生气也没用,这不是说出来让你们小心嘛。” 季恒更气,霍齐的狼子野心是真是假尚不知晓,即便是真,她们能怎么小心。 季清遥按住季恒肩头,也按住了她的火头。“红丹师妹有心了。可能霍师兄只是花粉迷了眼,并不在看我。我们姑且当作不知情便是。” 霍齐做得再隐蔽,在场的人没个是傻子,即便迟钝如韩冬,也觉出些不对味来。一个内院弟子没事老跟着他们做什么,那斩杀灵兽的利落,做向导引路的殷勤,任谁都觉得他别有意图。不过此事正主儿不提,旁人说破反倒变成相帮。韩秋再三叮嘱韩冬勿要犯傻,韩冬被妹妹点醒关节,心下了然。不过他身为男子,想法与韩秋不同。 “若霍师兄对季姐姐有意,季姐姐与他做道侣并不辱没。季姐姐若是找不到合适功法,三十岁之前无法筑基便要送归,做了霍师兄的道侣,霍家宝财丰富,定有季姐姐的好处。再者季姐姐年岁不少,在凡人界早已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她资质有限,早寻良配才是长久之计。” 倘若别人知晓霍齐有意季清遥,怕是不会比韩冬说的话更中听,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能别霍齐看上是季清遥的造化。而霍齐看上季清遥,未免有些目光短浅,色令智昏。 “哥,你可快闭嘴吧。季姐姐那么好的人,只有她想不想,没有旁的。”做妹妹的显然跟哥哥看法不同,韩秋斜着眼瞅她哥哥几眼,嫌弃道,“在通玄界六年,怎么还是凡人思维。都修仙了,难不成非要找道侣不可。你这话可别在季恒面前说,否则,呵呵。” 韩冬自觉说话中肯,没想到招来一顿数落,不快道:“我也是为季姐姐考虑,季小师妹身为妹妹,更该为她姐姐将来计划,而非只图她自己高兴。我总觉得季小师妹对季姐姐依赖过甚,这样不好。” “人家亲姐妹,依赖过不过甚还要你个外人觉得好不好。”韩秋愈发觉得他哥愚不可及,“你少在季恒面前胡说。否则别说她这辈子都不会看上你,还把你当仇人,你妹妹我夹在你们中间门不好做人。” “谁看上她了。”韩冬被妹妹说破少年心事,又羞又躁,“少啰嗦,你们先前不是商量着吃鱼。快走吧,鱼不会自己蹦上来。” 罗红丹见识过季恒野外生存本事,自发去摘采灵果,顺便让姐妹俩私下谈话。 自从听说霍齐对季清遥有意,季恒心里头憋着股气,总觉得哪哪都不对,看谁都不顺眼,谁跟她说话她都想吵架,连带季清遥也不想理会。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柴刀,灵力流转,信手横劈,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树就此倒地。 树梢上的一窝鸟蛋随之落下,季恒起身一跃,在鸟窝落地前稳稳接住。 落地之际,倒下的树干裂成数段。 季清遥驱前看去,树干断裂的部分大小基本整齐,足见对灵力的掌控。 随手一刀,并非蓄意为之,结果出人意表,季恒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季清遥看她别扭,故作委屈道:“怎么,连姐姐也讨厌上了?” “怎么会讨厌姐姐。” “那是怪我招惹是非?” “怎会!我只是觉得我们好生修行,偏有人要来捣乱,破坏我们的平静日子,给我们找事。” “哦,照你这么说,别人看上你姐姐,就是捣乱,破坏我们的平静日子?” “是啊,姐姐又不喜欢他。” 季恒接住鸟蛋并非出于爱鸟护鸟的心思,纯是不想让鸟蛋摔碎,耽误吃食。将鸟蛋和柴火收入储物袋,见季清遥没有作答,紧张地问道:“姐姐,你不会对他有意吧。这人这人,小鸡肚肠,阴阳怪气,我总觉得他表里不一,不是好人!” 季清遥本来就是逗逗季恒,见她紧张更觉好笑。 “姐姐你别笑。我们入宗五年,也算有些见识,大凡修士,即便要结道侣,也是找和自己差不多修为的,如此方可共同修行,互有增益。不是我说你修为差啊,你没有灵根,仅靠一部器修入门能有现在的修为已是不易,然而明空仙师以长老之尊都没器修进阶之法,何况只是外院主事。” 季清遥含笑点头,示意她继续。 “外院不乏弟子对姐姐有好感,那些人进宗门是年纪小,一直在修行,浑不拎清,平时想看你也只是看你。而那霍师兄分明不似天真之人,实在要说起来,古师姐脾气不好,但为人比他天真多了。”季恒打个响指,“我说怎么总觉得怪怪的,霍师兄几次让古师姐说话,就是知道她说不出好话,一个不好说话,一个好说话,可不就显出他的好来。这可太有心机了。连这种事都要耍心机,怎么会是好人。说不定跟着我们别有图谋!” 话说到这份上,无论是有理有据还是胡乱猜测,季清遥不得不说,季恒比她想象得要聪明许多。以季恒这个年纪,韩秋与罗红丹至多只能想到一层,季恒却能联系前后,举一反三,极为难得,难不成牛柏村里的泼辣村妇如此养人。季清遥好笑,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人有所求,必有所为,想知道他的图谋,睁眼看着总会知道的。” 季恒快被姐姐气死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他的图谋!” “傻孩子,你不想找事,事情也会找上门,躲不过去的。” 季恒瞪着大眼,像只仓皇迷路的小鹿,“你不会对他有意吧?” “你忘了,我是注定孤独命,最多只有一个你陪我。” “可是。” “好了,大好光阴,莫要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季清遥揽过她的肩膀,和声道:“霍师兄似乎要继续跟我们一跟,他是霍主事之子,必定知道你的金雷变异灵根。宗门内,弟子所习功法皆是保密,天枢真人应当不会多嘴。在他们面前,你只用金雷二系法术。你此行本为历练,明日一早,自行去吧,旁的不用理会。” “那怎么行。他别有用心目标在你。” 季清遥点点季恒的鼻子,“这些只是我们臆测,做不得数的。我有什么可让他图谋?换个人来,只怕是觉得我要图谋他。喜欢假装的人,必定会假装到底,不用担心他失礼。你不是要想要第一么,不偷偷去怎么拿那五千灵石?” “为了姐姐,何惜区区五千灵石。” “是一万五千灵石。” “那也不行,不行,不行。”季恒未有分毫迟疑,在她心目中季清遥是重中之重,堆成山的灵石摆在她面前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霍齐给她带来一种莫大的危机感,她没法想象姐姐和那人单独相处。每一点想象,都会使她烦躁痛苦。 感觉到季恒的坚持,虽不知她为何如此担忧害怕,季清遥仍有一丝感动。 “我是你姐姐,现在还不用你保护我。我会与罗红丹一起,这姑娘甚是机灵。要是不走被他缠住,看今日他凡事代劳的样子,你要如何试炼。乖。画几个符箓给我也就是了。” 季恒从储物袋里摸出二十张符箓,“不用画,一泻千里符,你先收好。” “一泻千里?” “包泄泻专用。” “泄泻?拉肚子?这也有符箓?” “凡人界有厕神紫姑,厕神管什么,一定是保佑排泄通畅。姐姐,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从你最喜欢的玉溪生话本里看来的。”犹豫再三,季恒仍是道,“不行,我不放心。待我御气有成,不用筑基也能上下七雾谷。试炼随时可行,姐姐不容有失。今晚在湖边休憩,我们先去采摘映月玉露再谈其他。”:,,.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为赶走霍齐拼了 季恒从来听话, 季清遥的要求,她想方设法做到,除非此事与季清遥有关。比如眼下,不论季清遥如何劝说, 季恒始终一个态度:一切以姐姐的安危为重。倘若独自行动, 她心系姐姐,反而容易有所闪失。 季清遥拿她无法, 只好说她是茅坑里的石头。 季恒不顶嘴, 笑眯眯看向季清遥, 双目溢满眷恋维护。不用言语分说,季清遥也能感觉到她的在乎。诚如韩秋平常打趣, 只要季清遥在,季恒眼里心里便没有旁人。 轻叹一声, 点点季恒的鼻子,季清遥不再相劝,只吩咐她展开神识,查探周围。 以季恒炼气大圆满的神识,所能感知的其实十分有限,一是范围有限,二是感知的情况有限。她只能感知灵兽品种、大致修为,若是修士修为比她低,她能一应感知。若是对方修为高于她,她至多感知有那么个比她强的存在, 其他仿佛一片浓雾, 看不真切。若是强如明空,则是一片空白毫无感知。 间门中感觉颇为玄妙,就好比修士在跟前, 强弱分明,在不用比试的前提下,她能知道动起手来的大致胜负。如韩家兄妹,如罗红丹,除非对方另有护身法宝或是奥秘玄机,光从表面来看不是她的对手。而霍齐,她也能明明白白认识到自己和对方实力悬殊。 这些感觉在修习梵杀之前并不明显,季恒无从去判断是梵音让她变得敏锐,明空的提点让她开始有所意识。 神识依靠灵力延展,按理说是一种消耗,但是当季恒的神识在谷中展开,随着周遭的环境在意识里慢慢展现,宛如展开一幅画卷,成竹在胸的掌控感油然而生,哪怕她知道自己所能掌握的不过是零星半点,有许多未知的危险暗藏其中。 如此便是修仙带来的妙处吗? 罗红丹在季恒神识范围内采摘灵果,韩家兄妹自有默契,无须季恒操心。至于霍齐,别看他一直不曾结丹,那是与天纵英才相比。他自幼受到许多好处,远胜一般修士,筑基大圆满弟子绝不可小觑,比他们高一阶修为不说,就是神识也强大许多,季恒试图接近便被霍齐发觉,不知对方是否能够确定是她。 本以为砍柴耗费时间门,不想转瞬既得,因霍齐在,两人没甚心情去找吃的,并肩坐在树上偷懒。宗门虽有奇景,但一切井然有序,不似谷里野趣横生,感觉到季恒浑身一震,面色微变,季清遥问她:“又弄什么鬼。” 季恒要答,眼角瞥见一片巴掌大的绿叶飘落,探手一抓,绿叶被她抓在手中,条条叶脉清晰。她若有所思道:“符是承载灵通变化的介质,禁制能画在石头上,为何不能画在树叶上。如果我能用灵力把禁制法术画在树叶上,那树叶就是一张符。想对谁用符又不想被他发现,用树叶或是花瓣不是更为隐蔽嘛。” “符箓需要灵力激发,若是对方察觉到树叶花瓣上的灵力,谈何隐蔽。” “那假如让对方来激发呢。姐姐,你可有发现,霍师兄不知是真爱干净还是为着别的原因,他杀完灵兽,第一时间门给自己施清净决。” 季清遥抿嘴轻笑,“他一身白衣,极易染尘,沾染了什么都不好看。” “不止是他。我们衣服上沾了泥巴,会用灵力散去么,不会,我们会用手。那是我们修行未久,仍然保留凡人的习惯,但是那些修行许久的修士不一样,他们往往一甩袖子,灵力运转,用个清净决,哪哪都干净了。假使此刻下雨,我们会如何,乾坤袋里摸把伞,或是找个避雨的地方,你猜霍师兄会如何?” 季清遥若有所思,“他会用灵力护住全身,不叫自己被雨淋到。” “若是衣服湿了,他又会如何?” “用灵力蒸干。你的意思是让他来激发符箓?假使此刻下雨,他运功遮雨,树叶花瓣贴近他,只会被他的灵力挡在外头,并不会因此激发。” “对,假如能在一般的符箓上加一道引入灵力设置就不一样了。”季恒眼睛发亮,思路愈发清晰,“就跟阵法一样。是了,假如能增加引入灵力的设置,好比在树叶上设置一道最简单的阵法,一经触发便能一泻千里。” 季清遥抽抽嘴角,“你还惦记那一泻千里呀。且不说你的假设是否有用,若是有被发现的可能又非性命相博,不可轻易尝试。那些修士,天之骄子,面子大过天,毁了他们的颜面,怕是要跟你拼命,得不偿失。” “姐姐,我好歹在符阵堂混了三年,哪会只有一泻千里这一种手段。”说到符箓,季恒摇头晃脑得意非凡。她因抠门每每多加琢磨研究,别人依葫芦画瓢即可,她得弄清楚每一笔每一画方能落笔,知其然也知所以然,时间门久了自己搞点组合,不在话下。 符阵堂能见到的符箓阵法极为粗浅,违命殿里的禁制却是精妙非凡,她每日上去修行,偶尔瞄上几眼,多少能记得一些。殿外八角经幢,周身刻满经文和各色花纹,有一种云纹便有引入灵力的效果。 季恒在脑中推演符箓画法,时而皱眉思索,时而豁然领悟。季清遥在一旁看她,想着五年来两人朝夕相处,不知不觉间门昔日顽皮女童已初窥修仙门径。无论愿或不愿,有心无意,是否依旧惦念凡人界,她终究还是成为了修士。季恒自己怕是并未发觉,即便她成日想着回凡人界如何营生,实则已被通玄界的广阔奇奥深深吸引,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智慧亦将逐渐展露。 罗红丹带着一捧灵果归来,季恒已然推演完毕,取出乾坤袋里的制符工具,在叶片间门点点画画,待点完最后一笔,隐隐有点开悟的感觉。 跳下树梢,眉间门戾气尽去,罗红丹特地看她一眼。 季恒眼珠一转,笑道:“新制一张符,想不想试试效果。” 罗红丹想也未想,“不想试。” 季恒奇道:“为何?” 如果郑婉这么说,季恒一点不觉奇怪。罗红丹与她的接触极为有限,至多也就是十里坡那晚的缘分,怎会如此果断。 罗红丹斟酌言辞,欲言又止,数度看向季清遥。 季清遥只是含笑不语。 季恒道:“你说实话便是,我不生气。” “你笑起来不怀好意,像是要做坏事。” 季恒露出被人误解的受伤表情。“我那么人畜无害,怎么会做坏事。再说,我要做的是大好事。” 罗红丹干笑。骗鬼哦。 季清遥笑着摇摇头道:“好了,我们该回去了,免得霍师兄久等过来找人。”说是要走,她并未立刻迈步,反倒是看向季恒,像是要确定什么。 季恒眨眨眼,回以疑问的眼神。 季清遥无奈提醒道:“大凡修士到了筑基期后会渐渐辟谷,灵气滋养好过灵食。” 霍齐乃是筑基修士,平素不会食用灵食,没有摄入,哪来排出。再者,到了大圆满阶段,必然会将原本无法吸收的成分分解,通过呼吸或是皮肤排出。即便用一泻千里符,无效是小事,她担心季恒不知轻重,惹恼霍齐反倒不美。 季恒缓缓点头,挽着季清遥的胳膊说道:“就算到了大乘,要是姐姐为我做饭,我一定吃个精光。” 罗红丹听着二人对话,总觉得话中有话,结合季恒的新符,她心里生出些异样的感觉,闲聊一般说道:“附近生有一种灵果叫柔肠果,生津解渴,果肉丰厚,果香浓郁,对我等无须辟谷的修士来说是解饥佳品。” 季恒问道:“那对于辟谷的修士呢?” “书里不曾细说,只道是品级不高,接近凡品。” “那你记得提醒霍师兄,万一他嫌弃灵果配他不起,反倒不美。” 三人各怀心思回到湖边,霍齐坐在大石头上闭目调息,见到她们殷勤一笑道:“韩师弟韩师妹早回来了,在湖边杀鱼,一直听说七雾湖里的鱼肥美香甜,终能大快朵颐。我虽辟谷已久,今日定要与诸位共享美食。” 季恒从乾坤袋中取出木柴,让罗红丹施法生火,搓搓手道:“既然霍师兄如此赏脸,过会儿给你们露一手。我烤鱼烤肉挺有一手的。红丹师姐尝过,五年不忘。” 罗红丹险没被她的五年不忘呛死。一两银子一条烤兔腿,生平第一次做冤大头还觉得不怎么亏,也就那次了。 霍齐充满期待又无不遗憾地看向季清遥道:“原以为能尝到季师妹手艺。” 季恒道:“师兄师兄,季小师妹也是师妹。”之前怕霍齐不吃东西,季恒便想着倘若姐姐动手那贼人有坏心定然会吃,可人在跟前,又不想让他吃姐姐弄得东西,哪怕是烤鱼烤肉也不行。 霍齐望向季清遥的眼眸期待不减。 季清遥嘴角微微一翘,“承蒙霍师兄一路关照,既有所请,我便献丑了。霍师兄不要嫌弃我手艺拙劣才好。” 待韩家兄妹归来,季恒已把简易烤架搭好。大家七手八脚将冷水鱼、灵兽肉串好烤上。整个过程中霍齐丝毫没觉得自己该搭把手,帮个忙,反而带着欣赏地笑容始终看向季清遥。 季恒在心里把他全家问候了个遍,嘴上却是讨好地霍师兄东,霍师兄西,霍师兄要不要在烤鱼烤肉上加点除了香甜没什么灵气的果子调味。 霍齐闻到柔肠果的浓香滋味,自然道好。 第一条烤鱼、第一块烤肉必然是先奉给霍齐,他让也未让,理所当然地接下。 见他吃得颇有滋味,等第二条烤鱼烤好,季恒仍呈给霍齐。这次霍齐倒晓得谦让一番。 季恒道:“幸亏有霍师兄在,我们才有香喷喷的烤肉吃,按照凡人界的规矩,该敬霍师兄三杯。就让我们以鱼肉代酒,敬霍师兄三块。师兄若是觉得鱼好吃,晚些指点指点我们修行上的事就好啦。” 霍齐对季恒的事早有耳闻,相信她一昧讨好只为让他指点修行。外院弟子嘛,没资源没人请教,修行起来确实不易。他虽不屑,亦好脾气地说:“谈何指点,有问题来问便是。” 季恒笑容更欢,让过三次后,剩下的烤鱼烤肉优先分给韩家兄妹和罗红丹,其余生肉由她烤制,让季清遥歇歇。尽管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罗红丹与韩家兄妹配合地努力招呼霍齐多吃。 霍齐不以为意,见大家吃一样的烤鱼烤肉,觉得这群人是有求于他,用到七分饱便不再继续。 鱼香肉美吃得餍足,在季清遥瞪视之下,季恒偷摸放出做好的树叶符,佯装施清净决,放出灵力吹出一道歪风,将不少树叶吹到霍齐身边。 灵力操控不稳使用清净决就是这种效果,霍齐不疑有他,只觉季恒废物,心下更是鄙夷,入宗五年连个清净决都够呛,面上却是不显,袖子轻甩,用灵力将树叶化成齑粉。 过不多时,大家将鱼骨残渣施法清理,正要问霍齐有何示下,就见他在大石头上不时换动坐姿,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一席白衣不时鼓起,似有劲风。 季清遥与罗红丹不用想便知季恒动了手脚。韩冬却是不知,惊叹道:“霍师兄不亏为内院翘楚,灵力竟如此澎湃。” 霍齐横了韩冬一眼,对他的马屁并不领情。 众人忽然听到一声: 噗—— 气声磅礴,别具气势。 除了季恒本人,其他的人其实并不确定发生何事,只觉霍齐面色愈发阴沉。 之后,是短促的两声气音。 霍齐再忍不住,丢下一句,“有弟子遇险,我去救援。”说完,化作一道流光向远处极速遁去。 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小试牛刀 霍齐来得莫名, 去得匆促,韩家兄妹大感诧异。季清遥与罗红丹知道与季恒有关,齐齐看向她。 季恒回以诧异的表情, 煞有介事地说道:“不知哪个倒霉鬼遇险需要师兄相助, 师兄面露难色, 想来万分棘手。这差事可真不容易啊。”她怕霍齐发现端倪以神识探查,表情到位,全情投入, 朝霍齐离开的方向努眼张望。 不知情又毫无觉察的韩冬真以为她作如是想,惋惜道:“霍师兄美玉之姿,难得对季姐姐青眼有加, 我还以为他能借此机会与季姐姐联络感情。哎, 辟谷后是否不该如此毫无顾忌地进食, 他一定觉得季姐姐的手艺好。” 言下之意,韩冬看出霍齐离开是因为身上贪嘴导致不方便, 而贪嘴纯因捧季清遥的场。 季恒一听便心头起火。这是怪到她姐姐头上了,还说什么难得对姐姐青眼有加。 就是其他三女听到此话也觉韩冬愚蠢。韩秋更是觉得她哥要糟, 马上打圆场道:“阿恒阿恒,我哥一定是吃多了。”吃多了, 撑住了, 脑子不好使,千万别跟他计较。 季恒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微微一笑:“我也这么觉得。”一来顾及韩秋面子, 二来顾忌霍齐尚未远去, 按捺住性子没当场发作。在村里生活那些年,养成了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只要关乎季清遥的事, 若是当场没报,隔个三五日没报,来日必定报个大的。 季清遥也觉不喜,淡淡说道:“韩师弟,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话。霍师兄显赫,此话被旁人听去,还不知多出些什么事端。” 韩冬自觉全心全意为季清遥打算,哪想到季清遥不领情,连妹妹一起奚落他,不忿道:“可是——” “够了。”感觉不到被窥测,韩冬又来夹杂不清,季恒喝道,“可是什么可是。我姐姐说了不要再提,想也不要再想,听不懂人话?” “季师妹,这是你对师兄说话该有的态度?” “师兄?”自打季恒与韩家兄妹比邻而居,和韩秋性情相得,相处得甚是愉快,可做哥哥的总是目含责备让她束手束脚。最初她和韩秋去玩,这人老觉得她会带坏韩秋。听说她在钟隐阁与孟阳天吵架,这人劝她避其锋芒。有内院弟子没事挑衅不见他帮忙反倒还要被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亏得有霍师兄相帮。 季恒早看他不顺眼,想暴打他一顿。“有剑拔剑,少他妈跟老子废话。” 韩冬冷笑,“我已是炼气大圆满,你确定要跟我拔剑?” “屁放完没有?剑来。” 如此不知轻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韩冬也起了教训之心。“对你,我不用剑。” “韩秋,你哥怎么屁话那么多。”季恒双足一点,朝后飞掠,“拔,剑。” 吐出这两字,带上了几分梵杀惑音的节奏。 韩冬心旌摇曳,竟在她的音波声中,拔剑刺出。 季恒却不用柴刀招架,右手探出,灵力催吐,掌心射出一道耀亮光线,化为蛇形,直直咬上剑尖,阻住法剑去路。 韩冬招架不及,手臂一麻,法剑脱手落地,不服道:“你这是什么妖法,竟然能化成蛇形。哪学来的高阶法术。” “蠢材,你季爷爷只学过入门法术。灵力是你的,想让它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就说你没有脑子,肩膀上扛得是何物,过年没吃完的猪头嘛。”季恒进入骂人状态,与平时判若两人,极富神韵。 韩冬最厌她骂人如泼妇,口念法决,聚灵于掌。 刹那间,尘土飞扬,滚石飞走。 季恒脚下泥土陷落,势要将她吸入其中。 “老子最讨厌没事给我挖坑的狗东西。你也配。”她的神识早已找到韩冬薄弱之处,一道雷电对着韩冬的头顶当空闪下。 韩冬反应极快,闪身避开,但终究慢了一线,避开了雷电却避不开雷电之后冰冷水柱,砸得他一头一脸全是冰水,仿佛被人泼了一盆洗脚水,煞是狼狈。 这是季恒修行以来首次真正出手,三二下便将韩冬气势扑灭,尽管两人过招未尽全力,他尚有拼斗之力。韩秋与罗红丹却是看呆了,她们觉得季恒会赢,但没想到她会赢得如此轻而易举。 打败韩冬,意料之内,微不足道,季恒没觉得有多高兴,瞥他一眼,道:“眼瞎就多看,人蠢就少说。哼。” “阿恒。”季清遥是想提醒季恒,凡事点到为止,不看僧面看佛面,韩秋还在一旁。 念在邻居一场,季恒不再多言,走到火堆旁,添了两块柴。 韩冬年轻脸嫩,被奚落一顿觉得难堪,甩袖跑了,韩秋叫着她哥,追了上去。没多一会儿,韩秋回来,道是韩冬心服口服,需要冷静一下。 季恒点头表示知道,说起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今天有霍师兄相随,我们没法猎兽,一无斩获。外谷的灵兽最高不过筑基三层,听说内谷颇多灵植,有些灵植靠捕获灵兽为食,因此修为低下的灵兽集中在外谷。我之前打听过,七雾谷外围炼气期的灵兽多,靠近冷湖,筑基灵兽渐渐增多。” 见韩秋露出为难之色,季恒道:“按理说春暖花开,野兽求偶,谷中灵兽应该比我们所遇更多。我猜许是我们一伙人太多,霍师兄实力太强,弱小的灵兽避之不及。大家参加试炼各有所求,捆在一起束手束脚,明天不如分头行动,想积极猎兽的自己去,无所谓的跟我们一起。你们觉得如何?” 季恒的我们,单指她和季清遥。她说这话不光是看出韩冬想要散伙,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发,为猎灵兽分开行动是最佳选择。她不用掩饰实力省却麻烦,也不用老看韩冬欠他多还他少的嘴脸,还不用争灵兽分配,四全其美。 韩秋松口气道:“我正愁如何跟你说我哥打算跟你们分开行动,我想跟你一起,但那是我哥。你一说解决我的大麻烦了。” 季恒道:“教你个巧宗,要是不怕引来一群饿狼恶虎,你拿内丹和烤肉做诱饵,保不齐能来个围杀。”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季恒心无芥蒂愿意教她,韩秋才算是真个放心,挽住季恒的肩膀荡了荡,“哎,我哥就是棒槌,你别跟他计较。” “是他跟我计较。” “他,哎,你就那么不待见他?” “早看他不顺眼了。”季恒揉揉鼻子,“没事老在我姐姐跟前晃悠,哼,居心不良。” 季清遥心道:关我啥事。 罗红丹心道:原来瞎的不止韩冬一个。那韩冬分明是想引起季恒的注意。 这天大误会砸韩冬头上,韩秋不知该说什么好,哎了好一会儿才道:“他那是……罢了。你这人真是。有一点你说对了,他确实眼瞎还蠢。是了,为何你的灵力能化为蛇形。” “其实那是龙,我没见过龙嘛,平时琢磨灵力化形就照着蛇来想。不过我灵力不够,只能弄出个唬人的样子。” “我怎么就没想过灵力还能化形呢。那我们火属性也可以?” 季恒道:“灵力是什么,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法术是什么,激发运用力量。只要能化形,想什么样就什么样,火鱼也可以啊。像你哥,弄个土拨鼠挺适合他。” 说一回修行的事,韩秋自去找韩冬。季恒的目光便落到罗红丹身上,“看样子你是要跟我们一起?” 打从结伴起,季恒和罗红丹相处很愉快。这姑娘说话做事爽利,不拖泥带水,脾气看起来也比她好,加上几年前的旧情,季恒对她的印象不坏。不坏归不坏,要说信任谈不上,倘若大家一起行动,多她一个无所谓。眼下分道扬镳在即,罗红丹若要跟随,意味着她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她必然要问一问这姑娘的打算。 罗红丹望着火堆想了一想,道:“当年你不想入宗修行,我听见了。其实我也没想过进宗门修仙,去哪个宗门对我来说都一样,后来见你进了牵机门,我觉得那会是个有意思地方,最后才选的牵机门。” 季恒摸摸脸,看一眼似笑非笑的季清遥,不知摆出什么表情好。 罗红丹笑道:“你那是什么样子,我可没要你负责。我家是江宁城的商贾,小时候我爹常说我性子活泛适合商贾之道,可惜女娘不好抛头露面做生意,嫁人又会吃苦。而且那时候世道不好,运送货物的保镖远胜从前,有些地方遇到的山匪路霸是当地百姓,我爹常在家里犯愁。有一日江宁城主派人找来我家,说是我有上品火灵根,资质不错,当进仙宗修行。修行对凡人来说意味成仙,是大机缘,其实我不想离开家,我爹一再劝我。听说筑基后,我们有探亲假,可以回去看望爹娘,为爹娘送终。那时我想通了,要是我学会炼丹,给爹娘吃些延年益寿的丹药,他们能长寿健康,我也能多见他们一点时日,不枉我离家数年修行一场。” “你和韩秋一样,都想着筑基后回家看爹娘。” “不比你,有姐姐陪着。我想我们同一批入宗的孩子其实都羡慕你,包括跟你吵架的孟阳天。” “还有这种事?”季恒听着古怪,挠挠头问,“那为何你要与我们一起,不会也看上我姐姐了吧。” 罗红丹服了,在季清遥的忍俊不禁的笑声里,她气呼呼说道:“我看上你了行不行,觉得你这人聪明、好玩、待人好,故而要与你们结伴。” 难得被人夸奖,季恒怪不习惯的,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傻乎乎看罗红丹半天才道:“看在你那么有眼光的份上,我们就是朋友了。那个,那个,天黑了,我们先去摘映月玉露再谈其他。” 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修仙有风险 闲杂人霍齐离开, 不安定分子韩冬赌气消失,感觉罗红丹并无恶意,季清遥方得空问季恒, 她在树叶上画的是什么符,那霍齐到底如何了。 季恒颇为自得, “姐姐说不可用一泻千里,就给他用了失气符。” “尸气?哪来的尸体?” “失气,失去的失,取自通气放屁之意。” “放……通那个气还有符箓可用?”罗红丹在丹药堂听说过符阵堂的符箓阵法, 什么清洁符、定风符、定神符, 高级点有各种困阵、杀阵、护争,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转让人放屁的失气符。至于一泻千里, 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一想到白衣飘飘霍师兄在御剑飞行中一泻千里的画面, 她忍不住想笑。 “只要想得到,没什么不可用的。” 季清遥问道:“话本里看来的?” “那倒不是。我学画一泻千里时琢磨出来的。姐姐, 不是我说你, 我们好歹在通玄界,你就是爱看话本, 也别老看编造的宗门阴私, 看点实惠的东西不好嘛。” 季清遥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倒管起我来了, 就你实惠。” “多有用啊。” “放屁拉稀哪里有用了?” “哎呀,屁乃人生之气,哪有不放之理。放了有气,没屁断气。你想想,是不是这道理。我们修士,灵气不通就没法修行, 人气不通,那该多难受呀。” 季清遥想也不想回她:“放屁。” “姐姐,你是在书院帮夫子的人,别老放屁放屁的。” “哦,我不能说你能说?” “那如何一样,我是姐姐的野丫头。” 季清遥听不下去,去扯季恒的脸,姐妹打打闹闹,笑作一团。罗红丹虽有种局外人涩然,亦为两人的欢笑感染。 当冷湖上方轻拢的薄雾散去,七雾谷彻底进入夜晚,采摘映月玉露的时辰到了。 出发前季恒就与韩家兄妹说好,他们无须直接参与,只需在旁掠阵即可,如今韩冬与季恒闹翻,纵有相帮之意,却是怕季恒奚落不想开口。而且以季恒的表现来看,压根轮不到他们帮忙。韩秋素知季恒喜欢独自解决问题,招呼季清遥与罗红丹一起。他们的休憩之地距离冷湖极近,不得不说霍齐找了个好地方。 今夜月色姣姣,为季恒照亮去路。她悄悄行至湖边,即见一片晶莹剔透的碧绿清透月光,叶片重重肥厚,珠瓣粒粒饱满,在月光下发出淡淡毫光。 见信堂的人说过映月玉露只在有月亮的晚上出现,白天能见到的叫玉露,二者功效不同。映月玉露有修复容貌,再生肌肤之功,是见信堂内售卖的美容护肤丹药“花想容”里一味重要的配料。灵力虽有滋养内里,润泽肌肤之效,对容貌至为重视的修士在外出历练时会备在储物宝物里。出门历练祸福难料,随时有受伤身韵的危险,若是灵力不济,一时难以恢复容貌,“花想容”便是很好的应急佳品。 季清遥脸上的伤疤是凡间利器所伤,照理说水光潋滟膏足够消除印记,可惜效果甚微,只能勉强使伤疤变淡。见信堂的人便提出用十株映月玉露来换取“花想容”,单买此药需十块中品灵石,也就是一千块下品灵石。一千下品灵石对筑基以上修士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对于入门不到十年的炼气修士而言,算是一笔巨款。 鉴于映月玉露一百下品灵石一株的身价,季恒没有马上出手去摘,回想见信堂的人说起映月玉露时的神情,似乎并不止能御剑下谷即可取得那般简单。 那人是怎么说的? 映月玉露离开月光便成为玉露,失去功效,拿回来也毫无用处。 若要保存月光,该怎么做? 倘若需要用到保存法器,一百下品灵石一株的价格过低,即便是筑基前期弟子想要获得保存法器,没有丰厚身家必不可得。见信堂的人也没提醒需要容器,那即是说,所需运用之物应当跟自身有关。 放在胸口?不对,神情不似。 放在储物袋里?不对,只是放储物袋对方用不着提醒。 啊,是了,那人似乎问起她是否会凝冰法术。 找到方法,季恒想试试再说,正要将空气里水分直接凝成冰块,忽然心中升起警兆。 远处林中有一道黑影,快速趋近,从身形看应当是个年轻女子。此女身着宗门制服,容貌姣好,可眼中跃动着骄纵轻狂比那古华珠更甚几分。 “这里的映月玉露,我邓莲全要了。”她的声音听来不容置疑,神色笃定,落在季恒二丈外的湖边,以目光警告季恒不许妄动。 季恒暗骂晦气,大声道:“你哪位啊,名字里有脸也请要点脸好不好。山谷难不成是你家开的?” 邓莲眼角勾起鄙夷,不欲口舌之争,自信季恒不能奈她如何,信手一扬,十余多映月玉露拔地而起。 一盏映月玉露起码有数十个肉瓣,瓣瓣剔透仿佛装进了月光,似无数盏月灯向她飞去。 飞到邓莲面前,月灯寂灭,邓莲得意的笑容突然黯淡,空气中炸开团团腐臭。 季恒捂住口鼻,心道不好,灵力飞速运转,护住全身的同时朝邓莲反方向掠走。 一道罡风刮过,打乱她身边的气流,阻止她的去势,更将她吹倒在地。 “啊!”邓莲的尖叫声起。 季恒吹散身边腐臭,以清净决自净后回头望去,顿时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竖起。 一只巨型长脚蚊子飞在半空,羽翼震震,每只脚足有一人等身长,而它的口器正对邓莲脑门。 季恒记起见信堂的人曾说过,采摘映月玉露时要千万小心,它珠瓣外皮脆弱,不可戳破,一旦戳破会散发恶臭。映月玉露平时以灵兽和其他灵植的尸体作为滋养,又汲取月之精华,气味最受巨蚊和巨蝇喜爱。故而,珠瓣破碎,汁液会引来巨蚊与巨蝇。巨蚊与巨蝇将破坏珠瓣的生灵杀死,生灵作为养分继续滋养映月玉露,是为循环。最重要的是,巨蚊和巨蝇起码有筑基后期水平。 那邓莲一身外院弟子打扮,修为只有炼气七层,来摘映月玉露之前,显然未充分打听清楚,面对意外亦是手足无措,全然没了章法。 “这样的人也来挑衅我。我要不要救她?” 大脑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就见巨蚊的口器向前一扎,刺入邓莲脑门。 适才骄横的年轻女子,浑身灵力被吸走,瞬间化为一捧血雾。 从巨蚊出现到杀人,不过息,邓莲未出一招,来不及发出传信符,显然是被吓傻了。 这是季恒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她面前死去,手足冰冷,四肢僵硬,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一般,但是她的神识却已将巨蚊气机锁定。 不远处,季清遥、罗红丹与韩秋人正以最快的速度飞掠而至。 她们和那宗门弟子一样,同是首次出门历练。 巨蚊仿佛听到人来的声音,振动羽翼,在来人和季恒之间果断选择来人。 季恒眉心微蹙。 姐姐! 当下不再犹疑,将冰寒属性的灵力注入柴刀,化为一道冷光,朝着巨蚊激射而出。 刀锋锐气凌人,势如破竹,划开巨蚊的皮肤,寒气迅速钻入巨蚊体内。 受伤后的巨蚊即刻调转方向,如脱弦利箭般冲着季恒面门。 邓莲被刺中后的惨状历历在目,季恒无暇恐慌,五指一抓,凭空勾勒出一张细密的冰网。 巨蚊仿佛嘲笑她的不自量力,避也未避,直直撞向冰网,当它的口器触碰到冰网之际。 滋啦一声。 冰网上附着的雷电之力将它的口器击断。 失去口器的巨蚊震怒,朝冰网猛撞。 接连得手,季恒心下大定,怕姐姐她们受到巨蚊攻击,手中柴刀再度击出,大片寒光飞起,将落入冰网的巨蚊斩成两段。 待季清遥等人飞掠而至,只见季恒注视着地下一块染血的宗门令牌,神色凝重,悲戚、费解、懊恼绞在一起。她不知该为这莽撞跋扈的同门感到难过,还是该怪她咎由自取。如果刚才她反应快些,早一些出手,她是否就能逃过此劫。 从前只听说修行之路残酷,随时有殒身的风险,这是她第一次距离死亡如此之近。那飞扬跋扈的同门,前一刻警告她,后一刻消失于天地之间,尸骨无存。季恒仍觉恍惚,难以置信。 “阿恒,你怎么样?”感觉到季恒此时的脆弱与茫然,季清遥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问道。 “我没事。她,那个邓莲,死了,被巨蚊杀了。” 同是首次听闻同门死讯,罗红丹与韩秋均受震动,久久不能言语。 好一会儿,季清遥道:“此事我们需尽快上报,交由领队处理。”将传信符发出后,她又道,“韩秋,你先回去跟韩冬说明此事,免他担心。红丹师妹,你俩结伴一起,遇到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均是应了,迈出几步,韩秋回过头来,沉声道:“外院弟子筑基后进入内院,方有属于自己魂灯。修士陨落魂灯灭,现如今她连一盏魂灯也不曾有,除了我们,没人知道她已然消失。唉。” 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突如其来的表白 古华珠来得很快,韩秋与罗红丹离开不久,她即化作流光赶到此地。入目即是那对神情凝重的姐妹,周围有打斗过后的灵气波动与残余血气的气味,还有落在地上没有被拾起的宗门令牌。 来的路上,她还闻到一丝映月玉露特有的腐臭,心中早有计较。出乎意料的是被斩成两截的巨蚊,巨蚊尸体上残留几重属性攻击的气息。她记得那对姐妹和其他人一起结伴。 联系前后,古华珠已有大致猜测,拾起令牌,刻意忽略多嘴多舌的小丫头,目光扫过季清遥如仙露明珠的那一侧脸,问道:“发生何事?” 古华珠来之前,季清遥已将事情先后问清,古华珠问到她,她便带着季恒先向她行一礼后道:“邓莲师姐不知映月玉露另有玄机,贸然采摘,玉露珠破引来巨蚊。邓师姐不敌巨蚊被其击杀。后巨蚊攻击我等,被我等击杀,可惜邓师姐尸骨无存。我发出传信符后,与阿恒留在此处等候师姐,让韩家兄妹与罗师妹回到驻地以策万全。至于令牌,我们不知巨蚊是否有毒,故而未曾捡拾。” 事情发展与古华珠设想的一样,她点点头道:“你们做得很好,在外游历,凡事谨慎为要。通玄界地大物博,奇禽异兽妖物众多,连我也有许多妖兽不识,莫说是你们。这巨蚊有筑基后期修为,你们第一次出门试炼,反应不及招架不住也属正常。她的令牌,待试炼结束,我自会交还登籍堂。”见季恒神情懊丧,想来是初次见到同门身亡,想一想又道:“修行本是逆天而行,生死有命,她行事莽撞,实力不济,怨不得别人。” 安慰得再生硬也是安慰,本以为会挨一顿数落,没想到反而是劝慰。季恒不解,“古师姐,我没出手帮她,你不怪我?无论如何,我们是同门。” 她的郁卒真情实感,古华珠心想这小姑娘想法虽多,人还不错,嘴上却是道:“同门又如何,你与她很熟?” “今晚第一次见。” “那不就得了,你们同为外院弟子,光靠一面之缘,要你们不顾一己安危去救人,不合情理,此事又不关乎宗门面子。你们本身实力不济,没被她连累已是命大。别说你们没出手,若非职责所在我也不会搭理她。邓莲这人我有印象,外院一个小管事八竿子刚好擦边的亲戚,一心想巴结霍齐瞧我不顺眼来着。” 说到霍齐,古华珠的目光落到季清遥身上,态度挺好,没伤到的那边脸也挺漂亮,就是跟霍齐勾勾搭搭,不是什么好人。她皱皱鼻子颇为不屑,“是了,邓莲的下场你们看到了,通玄界唯一能依仗的是自身实力。别以为我没看到霍齐帮你们猎兽,即便是赢了,到底胜之不武。” 季恒本来心存感激,听闻此话却是恼怒,脱口而出道:“古师姐,你眼神不好吧。” 古华珠以为她们想赖,冷哼道:“我眼神不好也好过你们。哼,别以为霍齐给你们撑腰有什么了不起,此处不在宗门,就是我把你们杀了也没人会拿我怎么样。” 季恒最受不得威胁,正要说话,被季清遥一把拉住,她不恼也不解释,只是微笑道:“古师姐误会了。” 古华珠可不觉得自己是误会。“哼,就算修行不易,和那种人混在一起能得了什么好。” “喂!” “古师妹误会了。”霍齐去而复返,面上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友好地冲季清遥与季恒点头招呼,“我收到传信符,因带着一群师弟师妹,来得晚了些。方才已将情况了解清楚,哎,可惜邓师妹了。” 古华珠懒洋洋看他一眼,“霍师兄来得倒也不晚,正正好赶上全程。” 季恒心下一惊,霍齐能了解情况,必是听到她们的对话,然而她丝毫未曾发觉,差点把对霍齐的想法宣之于口。此刻她目之所及,亦能见到好几位外院弟子,若是把那番话说出来,今夜怕是要跟邓莲一个下场。 相对于古华珠对死人毫不在意,霍齐略显凝重,嘱咐诸人多加小心,今晚在湖边休憩后,朝季清遥拱手道:“季师妹且听我一言。” 季恒心说:糟糕。朝姐姐看去,只见季清遥淡然道:“霍师兄,邓师姐遇害,恕我……” “季师妹。”霍齐毅然打断她的话后语气转柔,“古师妹有句话说得极是,修士生死有命,生者只争朝夕。其实,这话我本不想在今日提及。” 被姐姐眼神制止不许开口,季恒心说:那你就别说啊。 “不想说就别说,明明不想说了还非要说,惺惺作态。”说完,古华珠化成一道流光遁走。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剩下想走而不得季家姐妹和外围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外院弟子。 霍齐当没听到古华珠的讥讽,轻甩衣袍,在月下别有风姿,柔声道:“就当是因缘际会,这话我今日不得不说。白天厚脸皮硬要跟着你们,打扰你们试炼了,季师妹,容许我再厚脸皮一次。一人修行凄清,更显得道路漫长,二人互相体贴,路上有伴,相互扶持,这修道之路便走得容易一些。若是有季师妹相伴,修行之苦也是乐。我知道我们不过几面之缘,这话说得突兀。不过,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我的一片真心。季师妹,今日先不谈将来往后,得空想一想我便是。你也别说修行于你是一桩难事不愿拖累我,我愿尽我所能帮你筑基。季小师妹有修行上的事,也尽可问我。” 霍齐声音清朗,语调温和,一番话说得煞是动听。季恒不晓得季清遥有没有被打动,光听见外院那几个没见识的男男女女哇一声,哦一声的起着哄。 霍齐朗声一笑,一揖倒地,转身向起哄的弟子走去,边走边道:“休要喧哗,速去休憩。” 季恒正要开口,被季清遥捂住嘴巴。她急得跳脚,霍齐说得好听,面面俱到,可她总觉得哪哪都不对。等他们走远了,季清遥放开她,跟没事人似的瞥她一眼,“你急什么。” 季恒压低声音,“我怕你上当受骗。” 季清遥轻笑一声,“霍师兄看起来有礼有节,处处为我们着想。再说我们有什么可被他骗的。” “姐姐!” “好啦,与你说笑呢。别提他了,不提我想不到他,你越提我越是会想到。你要是愿我成天想到他,就成天提他吧。” 季恒立刻捂住嘴。 季清遥拉拉她衣袖,“走了。” 向外走出几步,季恒反应过来,正事没办走什么走。“姐姐姐姐,我们还没采映月玉露呢。我想好办法了,只要连根将整株映月玉露急冻冰封就能使其珠瓣不破,月光不散。” “死人尸体养起来的东西,不嫌晦气啊,我不要。休想骗我说只是交换,‘花想容’里有映月玉露。” 季恒哪会想到摘采映月玉露最大的敌人不是巨蚊而是她姐姐。“可是用了‘花想容’你脸上的伤疤会消失,之后没人对你指指点点说你坏话。姐姐,你不想变回原来的样子,不想变得更好看吗?” “不想。腹有诗书气自华。”季清遥美目含笑,朝她投来戏谑一眼,“你是觉得我不好看?” “我不是,我没有。姐姐宛如天仙下凡,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好看。我只是,我不想别人说你坏话。” “傻孩子。旁人若要说你坏话,无论你生得如何,都要说你。胖一些说你像猪,瘦一些说你像猴,不胖不瘦说你木讷蠢笨,嘴在人脸上,想说什么还不是由得他们。” “可是!” “阿恒,你看我脸上有疤就有麻烦上门,何况没疤。倘若你那么在意姐姐脸上的疤,罢了。你去摘那些尸体养出来的东西,我不拦你。”季清遥停下脚步,往湖边一指。 “姐姐你!”季恒气得跺脚,望向季清遥笑意更深的眼眸,恨不得咬她一口。 “嘘。”季清遥忽然道,“我方才听到冷湖那头有动静,不会有高阶的灵兽窜出来吧。” 姐姐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季恒被她一打岔,忙拉住季清遥的手道:“那我们速速离开,我御气快得很。” 季清遥却摇头捏她的脸道:“阿恒,你这反应不妥。你应当先放出神识确认,若是落单灵兽,能消灭的要想法子引它出来杀它,还记得你想要的一万五千下品灵石吗?” “姐姐!” 季清遥笑道:“好了,逗你的。冷湖地处内外谷交界之处,难免有散落的高阶灵兽,我们不熟地形,对灵植所知有限,万一似那位同门那般反倒不妙。走了。” 季恒不情不愿跟着她朝外快走几步,不甘心道:“糟糕,巨蚊尸体尚未收进储物袋里。姐姐先与他们回合,我去去就来,蚊子再小也是肉,别说那是巨蚊,好多肉,够吃好几顿呢。” “大饭堂哪会收蚊子肉,还是你想给我们吃蚊子肉,那巨蚊喜腐肉,你说说肉会是什么味道。” “姐姐……” “闭嘴,不许再提。”:,,. 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回家做地主得了 季恒被季清遥拖回休憩之地, 罗红丹与韩秋投来担忧的目光,韩冬则是一副我没说错的神情。 不远处,霍齐带领的那波外院弟子围着火堆席地而坐, 霍齐那等情深意切的剖白早已成为成为众人议论的重心, 传到周围人耳中。见季清遥归来,适才谈论她的弟子神情迥异,不屑、嫉妒、嬉笑, 兼而有之。 最置身事外的当属季清遥,明明是风波主角, 一派恬静,即便是霍齐也没法看出她是何心情。 季恒待要说话, 被她捏住手,听话的小姑娘垮下脸, 一句不敢多说。 有霍齐在附近带队,安全问题不用担心,诸人各自运功调息。次日一清早分食过昨日摘采的灵果与烤肉,众人分开各自猎兽。 前一晚同门的骤然死亡与霍齐众目睽睽的剖白让季恒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危机。诚如季清遥所表示的那样,她宁愿脸上有伤, 也不愿因容貌招惹麻烦,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们目标太过弱小。炼气期与筑基期的区别, 好似凡人与炼气期的区别, 她还不够强。 一腔憋屈与愤恨, 被季恒尽数发泄在灵兽身上。她用灵果与烤肉做饵,尽可能一次引来几只灵兽, 老虎、灰狼、豪猪、兔子皆是收获。然而猎兽之途最大的阻碍不是争抢猎物的同门,而是姐姐。 遇到可爱的灵兽,季清遥总劝她放过:小鹿太萌、獐子太傻、屁股那撮毛可爱, 你不觉得它看起来傻乎乎的嘛。 可爱什么可爱,哪有灵石可爱。 傻乎乎的灵兽正好下手,不杀傻灵兽难道要杀那些比贼机灵的灵兽。 在季清遥再次劝她放走一对媾和灵兽,得到了罗红丹极力赞同后,季恒快要被她们气死了。 她气呼呼地跳上块大石头,冲着季清遥大声道:“姐姐,我们的目标是猎兽第一,第一!一万五下品灵石!昨晚你还提醒我来着,今天就忘了?什么灵兽情侣不能杀,夫妻不能杀,一家几口不能杀,为什么不能啊?我们不是月老。就算是月老,让它们做同命鸳鸯岂不更好,成就它们一生一世相伴相随的宿命。还有什么可爱可爱的,吃鹿肉的时候你怎么没说那小鹿太萌不能吃它,你还说鹿肉鲜嫩美味。啊,红丹师姐,你也是,姐姐说什么你都说对,她是我姐姐还是你姐姐。啊,气死我了!” 季恒从来没那么生气过,即便被村里的臭婆娘们说三道四也没此刻这般憋屈。村里人说闲话,她骂回去;他们欺负她,她搞破坏。可是姐姐欺负她,她能怎么办? 像现在这样大声说几句,说完就开始担心自己的态度是否太差,姐姐会否难过。 季清遥站在下方,好气又好笑,尤其是见到季恒气得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样子,心下一软,朝她招招手道:“乖,快下来。” 季恒鼓起腮帮子,别过脸,重重哼了一声,活脱脱像只被蜜蜂叮过的狗。 季清遥又道:“下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下来再说。” 季恒跳下大石头,落到季清遥跟前,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被欺负过。 季清遥捧起她的脸,“还在生我的气呀?” “哼。” “都是大姑娘了。” “哼。” “过会儿姐姐烤獐子给你吃好不好?” 那语气与从前哄她没什么两样,跟哄小孩似的。可季恒偏偏很受用,吸吸鼻子别扭地问道:“要告诉我什么事?” 季清遥道:“天色渐晚,我们先寻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罗红丹待在一旁从头看到结束,炸毛的季爷爷被季姐姐三言两语哄成乖兔子。她很努力控制自己不笑出声来。 在外谷一日,尚未离开冷湖辐射范围,于是三人仍在湖边休憩。一路行来罗红丹有意摘采不少灵果灵植,等季恒生起火堆,有果子有肉食,不必再去四处搜罗。 今晚暂时只有她们三人,季恒自觉去做些布置,免得一时不查,为人所趁。既有树叶画符心得,结合在符阵堂所见基础阵法,季恒在四周布下警示和防御的禁制。 等她回来,季清遥手上的鹿肉烤至半熟,罗红丹正用采来的大片树叶烧煮湖水。湖面雾气渐散,夕阳余晖照在水面上,像是洒落一层金辉。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湖水潮气与烤肉香味。 眼前的宁静美好使季恒烦躁一整天的心暂时得到了平静,她慢慢走到二人身旁,低声道:“我不该冲着你们发脾气。我只是,太着急了。” 季清遥将灵果香甜的汁水抹在鹿肉上,割下一片递给她道:“尝尝看。” 季恒张嘴咬住,没口子称赞,“姐姐烤得肉就是好吃。” 三人分食些鹿肉,喝过热水,季清遥洗干净手后方道:“我想告诉你的是,这次猎兽你得不了第一,一万五千下品灵石,注定与你无缘。” 季恒此刻已是冷静下来,听到这话并不心急。外院弟子能有外院管事的亲戚,说不得也有别的亲眷关系,不乏身具灵宝之人,要得第一也有些难度。她细细琢磨一番后道:“第二、第三也好,一枚筑基丹也有一万灵石呢,再不济卖个五、六千总是有的。” 罗红丹接口道:“若是第二、第三也没有呢?” 季恒面孔僵住:“不可能吧。” 罗红丹在家常听父亲念生意经,霍齐看起来风光霁月,做的事说的话却是冠冕堂皇,道貌岸然。他要显出优势,必要让季家姐妹处于劣势。季清遥想来已有思量,故而让季恒不用卖力,只是没想到她并不对季恒言明。 看出季清遥眼底的鼓励之色,罗红丹续道:“筑基丹于炼气修士而言甚为稀有,有了它,事半功倍。待你们到了筑基,进入内院,万一被某位长老或掌事看中收为弟子,同是筑基期的同门便算不得什么。我爹常道,看好一样货物,越早投资越好。看好一个人也是,越早收拢,越能让她死心塌地。” 季恒不用筑基丹,季清遥可能也用不上,故而一直没把筑基丹放在心上。可对于别人而言,筑基丹意味着提高顺利筑基的可能性。经罗红丹提醒,她恍然大悟,可不是嘛。五年来她专注修行鲜少骂人,如今一经刺激,脏话张口既来:“狗日的,这打不死、拷不杀的撮鸟!” 罗红丹噗嗤一笑,许是季恒生得钟灵可爱,同样的话出自她的口中,格外鲜活。 季清遥无奈地看她一眼,道:“这话我们私底下说说便是,别露在面上。我观那人相貌,不好相与,他父亲又是外院主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出门在外还是避其锋芒为上。” 季恒忿忿不平,“就因为他是霍主事的儿子,我们就要再三忍让,一再忍受他的骚扰。我不想让。他还能光天化日之下杀了我们不成?” 季清遥反问道:“过两日集合有弟子比试,倘若他找你比试,你比是不比。” “我当然不比。打不过还比试,不是自取其辱,自讨苦吃嘛。”季恒说得理所应当,仿佛天经地义,倒是把季清遥和罗红丹噎了一噎。 “不比不觉得丢脸?” “谁不知我要命要钱要姐姐就是不要脸。” “……你姐姐我不知道。”季清遥又问,“倘若他暗算你呢?” “暗算多是有心算无心,我们有心防范,跟着大家一起不落单就好。大不了我们回家去。”对呀,季恒忽觉心中透亮,“这哪是修仙,我看他与王二麻子没甚两样。修什么仙,不修也罢,反正三十岁不能筑基便要放归,我们自觉自愿,主动申请,为宗门省点口粮还不行嘛。当初进宗门为的是治好姐姐的脸,姐姐你不要好看不要治脸,我还图什么呀我。横竖现在我们有灵石做本钱,有几百两银子可以回家买几十亩地雇人来种,也学了三招两式好防身,能画符能收妖。姐姐,干脆我们回去吧!他还能恼羞成怒到凡人界追杀我们?” 起先季恒动念回家颇觉不舍,说到最后已是彻底想通。她修仙是为了离开牛柏村不受鸟气。凭什么来了通玄界还要受搓鸟的气,凭什么啊。 罗红丹拍手称道:“如此甚好。待我筑基便去探望你们,希望彼时你们尚在人世,到时候我也给你们带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丹药。是了,你们去江宁城投奔我爹吧。我给你们写封信带去,我爹定会帮你们在江宁落户。季师妹,你脑筋活络,颇有经商头脑,我爹会喜欢你。” 两个勉强进宗门的小姑娘一下子说起凡人界的好,你一言我一语畅想美好未来。罗红丹更是将江宁城里好吃好玩的告诉季恒,全是些季恒没甚见识过的东西。说到最后,罗红丹长叹,她已然五年没见到爹娘了。 季清遥听着好笑,“人人渴望成仙,你们倒好,净想做凡夫俗子。” “姐姐,我还不是随你。难不成你想成仙?” “我倒是不想,只是有些事不随人心想。阿恒,倘若那人心胸狭窄,不肯放过我们,真追到凡人界又待如何?” “那我就……”想到邓莲的惨状,季恒捏紧拳头,那三个字在她嘴里一时没法说出口。 第37章 第三十七回 半神的推手 如同季恒的心为阴霾所笼罩, 七雾谷忽然下起雾来,星辰遮蔽,四下寂清, 林间苍茫,湖面氤氲粘湿,鸟鸣破空而去。 谁也不知,在浓雾密布的七雾谷里,单独割裂的空间渐渐成形, 青鸟、浮云、悬湖再度出现。季恒进入宗门后一切按部就班, 无须抉择,前次赌局已是五年之前的事了。 浮云变幻成中年男子的面容, 相较于五年之前, 显得格外疲惫。他尚未开口, 悬湖中的老者少黎咦声道:“魔君怎如此憔悴?” 青鸟传出女子慵懒的哈欠声。“魔君身在将门肩负重责,奈何今上昏庸, 空有忧国忧民之心,人间富贵难享。” 魔君冷哼道:“青鴍夫人, 你的声音满是不耐, 看来与我相去无多, 可谓五十步笑百步。” 少黎呵呵笑道:“二位且慢相争,但看此局如何。五年成就得一真经第一重一生二,女娃有悟性也有狠劲, 奈何狼子野心,且二者修为悬殊, 你们看她会如何破局?” 魔君道:“上回输在看轻姐妹之情,此女与姐姐感情深厚,要破此局唯杀而已, 如何还有第二个选择?” 少黎道:“我观此女好勇斗狠却并不狠毒,杀人对她而言并非易事。现如今她尚未窥得小人野心,怕是不会妄动杀念。” 青鴍夫人:“把没看到的摆在她面前不就成了,我可不信二位会老老实实袖手旁观。” 魔君道:“也是,推她一推,帮她一帮并非难事。只是这一局要如何赌法,总不会有人另辟蹊径,赌此女求助他人。” “她无人可求,求他人不如求那鸟人大发慈悲或是求老天爷降下一道神雷。”青鴍夫人轻笑道,“不若我等帮她一把,落下神雷并非难事。” “仙子莫要忘记,我等有约在先,不可直接出手。”少黎叹道,“二位如何不猜她会如愿回到凡人界。” 魔君道:“来了还想走嘛,你们舍得让她轻易离开?再者,沾染了通玄事,如何抽身离开。入了宗门,此女便是修士,修士在凡人界杀人违反界条,鸟人随便找个人上门找事,只要她动,鸟人杀她合情合理,” 青鴍夫人道:“仙君又来假惺惺明知故问。魔君早放出话来,她若是回到凡人界,还有何乐子可寻。” 魔君冷笑:“少来这套。世人常说我们魔头爱装神弄鬼,跟二人比起来,我这魔头可实在多了。此女今非昔比,她所习功法旁人不识,二位还会不识么。那吐纳心法,实乃集天地大成之精粹,即便是在灵气稀薄的凡人界,每日勤修,亦有所得。除了昔日惊才艳艳、冠绝通玄的青霄仙君少黎,还有谁能创出如此简洁精妙之法。再说此女所修万法得一真经,得一,得一,得一真经足矣,呵,谁能比仙子更熟悉此法。” 青鴍夫人道:“说到此法,我有一问。她得此功法是出自何人出手?” 魔君道:“本君可没那闲工夫。” 少黎亦道:“不是我。” 青鴍夫人一声凉笑,“这倒有意思,不是你我,那即是功法选择了她。我们三人以她的命运为赌局,因已种下,果见初成,来日尚不知她会与旧日通玄有何牵连。届时看戏的变成唱戏的,那可热闹得很。” 少黎不以为意,“横竖闲着也是闲着,来日有缘见着,我多与她些好处便是。不过青鴍夫人,你这心情似乎不很美妙啊。”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比仙君坐拥宝山,妙笔生花逍遥。倘若魔君要推她一把,这一局今日怕是赌不成了。不若我们先算算旧账如何?” “不亏是青鴍夫人,本君本打算与你们赌个时间,既然仙子发现了,这一局且观望便是。上一局是仙子赢了,仙子想要何物?” 青鸟沉吟,似有难以抉择之处,好半晌后青鴍夫人方道:“我要一些回梦水,一把太金级的法剑,如何?” 魔君道:“一开口即是太金法剑,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太金法剑固然难得,与天地至宝不可同日而语,也无法与龙骨相较,再者我若是要紫金法剑,魔君可拿得出来?” 魔君傲然,“本君宝库中哪有这等级别的玩意。” “这不就是咯,我问你要紫金级,说不得你还怨我小看你。仙君宝山一应俱全,回梦水对仙君来说,不值一毛吧。” “无价之宝,自然不值一毛。”少黎奇道,“仙子要此物何用?此物可回望前世,莫非仙子想找前世情人?” “想当年我是小魔头,听说仙子刚晋升元婴便为了昔年的求而不得,屠尽对方满门,还动过邀请仙子入我魔门的念头。”说到此事,魔君声音高亢,兴奋不已。 青鴍夫人哂道:“说得好像我是你老前辈似的。二位清醒一些,既无来世,要前世何用,亏你们能想到前世情人,那么想找,且自去找吧。是了,魔君,有一事请教。” “仙子请说。” “魔君为民操劳,上有昏君,下有小丑,左右一群//奸佞小人在你跟前作威作福,不觉厌烦?” “厌烦,时常想一指戳死他们。不止是靠一手书法媚上牟利的小人,还有自诩正义,为一己之私睁眼说瞎话,只为立场不为公义的党争酸儒。不瞒仙子,私下里埋怨过自己自讨苦吃,明明是穷极无聊没事找事,偏偏找来这等鸟事。然而并非毫无收获,凡人有凡人酸甜,亦有凡人的道。我也是近些年方知,天下大道不止修行一条。既然身在大道,断没有中途提却的道理。”浮云变化出魔君的笑容,最后笑容淡去,消散于空间之中。 青鸟与悬湖皆是沉默,好一会儿青鴍夫人方道:“看来魔君先我们一步找到了他的救世之道。”不无讽刺,又有些羡慕。 少黎干笑几声,“偏偏是魔君。” 过不多时,浓雾渐散,七雾谷现出真容,亦现出在湖边落脚的其他外院弟子。三两人结伴,嬉嬉笑笑,说着日间收获与听来的传闻:霍师兄看上了无盐女,无盐女修为低下还破了相,听说对霍师兄不假辞色。霍齐那番话的后果已逐渐发酵,不难想象,待她们回到外院又会是怎样一番传闻。外院弟子大多年纪小,经历少,修行生活枯燥乏味,以至于稍有些风吹草动便让他们津津乐道。 季恒心里那把火又烧了起来,刚要起身便被季清遥制止。“旁人说旁人的,与我们有何相干。越是否认,越是提供谈资,让他们以此为乐。” “姐姐,我可没你那么能忍。” 季清遥笑容明显,丝毫不受其扰,在季恒圆润的脸上捏了一把,“不忍,难道全杀了嘛。何况,我也不需要忍。” 罗红丹撑不住问道:“季姐姐一点没放心上?”不说季恒,连她听着都觉厌恶。 “不值一提的事,不必放心上。你俩好生修炼,琢磨对战之法,过两天集合日有比试,看谁不痛快比上一比方是正经。” “好!”季恒捏紧小拳头,利落应道,“若是有人不开眼挑战你,全交给我。” “好啊。”季清遥笑眯眯地应道。 季清遥不亏为书院多年帮手,极具教育潜能,三言两语说动季恒放弃争取猎兽前三,与罗红丹一起专心训练对战之法。而后一日,二人专寻筑基期的灵兽猎杀,修为低下的灵兽只要不是主动攻击,她们一律放过。间歇也尝试比斗,许是平日罗红丹更喜丹药事,修行不算积极,几次下来均不是季恒对手。季恒一旦动手,总有一股狠劲,哪怕比斗时已极力收敛,仍是不管不顾,打过两次,罗红丹便不想再与她比斗。 集合前夜,三人早早寻到一处邻水避风的好地方,架起火堆与铁锅,晚上由季恒烹煮灵植菌菇鸡汤与叫花鸡。假使罗红丹不说起叫花鸡,季恒尚不知道,原来一刀剁下鸡头那幕也被她看去。 经过郑婉与罗红丹的描述,季清遥算是彻底了解季恒失踪那晚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于是便说要吃叫花鸡。 姐姐有命,季恒哪会不从,费尽全力逮只筑基后期金冠红羽灵鸡,足有普通鸡三只那么大,当即宰杀取丹,一半炖汤,一半做叫花鸡。什么猎兽第一,还不如吃进肚子实惠。 鸡汤炖着,叫花鸡烤着,罗红丹坐在边上看火。季清遥卷起季恒的袖子,给她查看被鸡啄到的伤口。灵鸡修为高,啄尖爪利,在外谷筑基前期居多的地方几乎可以称王。她们眼见一只筑基期的灰狼被它啄瞎眼睛,划破肚肠。倘若不是在通玄界,哪里能见识到鸡杀恶狼的盛况。 被鸡啄伤,是季恒计算后的成果,灵鸡啄她,她砍断鸡头,灵鸡再厉害也无法自行断头再生。 因此这伤,伤得不亏。 季清遥并不作如是想,边替她上药包扎伤口边数落她道:“受伤应当先行包扎,忙什么鸡汤烤鸡。若非你的身体几经淬炼,胳膊早就断了。” “不碍事,姐姐放心,我知道身体的情况,一切尽在掌握。” 往季恒嘴里塞几粒丹药,季清遥道:“我不放心。这两天我算是发现了,你与人战斗时丝毫不顾惜自己,这如何使得。” “姐姐,我这是以战养战,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此话是你最推崇的话本作家玉溪生讲的。这两日我好似摸到点战斗的感觉,很难描述,跟我使用梵杀袭击似的,好似战斗也有节奏,只要找准节奏,敌人自然会跟着节奏落败。” 季清遥面上浮现一抹惊讶的神色,“这就有体悟了?” “不算体悟,只算是有些感觉。”季恒心道,难怪明空师父时时提醒她,注意韵律,注意节奏,万物皆有节奏,呼吸也有。 “季恒,季姐姐。”罗红丹的视线落在树杈间一团毛绒绒的小黑狗上,不甚确定地问:“那是不是你们的狗。” 第38章 第三十八回 钻狗洞的理由 成为牵机门外院弟子之后, 季恒和银子来相处的时间比以往少了许多。她每日修炼枯燥乏味, 日复一日,最初让银子来跟着季清遥保护, 后来季清遥在书院找到差事, 银子来无法相伴,成天跑在外头。 银子来个头小,五年来没什么大变化, 有时听郑婉说起在内院看到它。通常灵兽体积大, 毕竟个大才能载人, 鲜有银子来这般迷你可爱,只能观赏把玩没有实用性的动物, 加上它尚未与季恒契约, 一看便是无主乱窜的灵兽,见到它的人便也随它去了。它本事不强,脑子确是好用, 季恒没法提供给它更高级的食物, 便常在各个御兽园蹭吃蹭喝。 季恒见到它惊喜不已,掏出一把洗干净的灵兽内丹喂它。银子来挑嘴, 先把筑基大圆满的灵鸡内丹吃掉, 才勉为其难吃其他内丹, 吃完内丹又眼巴巴看向鸡肉。季恒把自己那份分它些,笑骂道:“混吃混喝不比这好?” 银子来啃着鸡肉,口齿清楚地说道:“家养的哪有散养的香。大饭堂里供应的鸡肉你又不是没吃过, 没滋没味。” 罗红丹在宗门见过些灵兽, 听说寻常灵兽只能在契约后与主人神识交流,具有一定修为后才能口出人言,不想银子来修为不济, 没甚本能,说话竟如此顺溜。 三人胃口不大,吃不下的鸡肉全落到银子来胃里。吃饱喝足,它舒展四肢倒在地上,舒舒服服打了个饱嗝。等到罗红丹与季清遥不注意她们了,它跳到季恒肩头,偷偷说道:“火烧眉毛的事,你快随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晚了就瞧不见了。” 季恒早知它来必是有话要说,却也不肯瞒着姐姐立刻跟它去。“什么事,说清楚。上回你叫我跟你走,说是好事,结果呢。” 银子来跟以前一样,直接伸爪呼她脑袋一下,“你都快筑基了还不是好事,修士难道不比做凡人好。事关你姐姐,确定要我现在就说?” 季恒摸摸脑袋,冲季清遥与罗红丹说声:“出去遛狗。”得了一切小心的嘱咐,随银子来穿过七雾冷湖,进入内谷边缘地带,只见银子来小心翼翼飞速窜过树丛,钻进了一个半人高狗洞。 钻狗洞这种事,如非必要季恒不想尝试,她站在狗洞外,放出神识查探四周,发现神识无法抵达洞深处。 银子来的狗头出现在洞口,抱怨道:“磨蹭什么,快来。” “叫我钻狗洞总得有个理由吧。” “什么狗洞,什么狗能刨出这等鬼斧天工的洞来,穿山甲挖的。你再不来,听不到要紧部分,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听什么?”纵有千般好奇,季恒仍先问个明白。 “你还记得内院的王州、赵信么?” “是谁?” “那日无端找茬,被臭美修士阻止的两个。” “是他们。”那日屈辱,季恒没齿难忘,只等筑基后去内院找两人算账。 “我可是追着这两人来谷里的,还求一只仙鹤送我。” 仙鹤送狗,那场面有些好笑。季恒刚想笑,便听银子来道:“那两人到谷中便说要寻霍师兄,我在空中见到前方有标记,想来是三人碰面之处,” 霍齐?! “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还来得及嘛,快走快走。” “早也没用,他们约好了时辰。亏得我能找到此洞,此洞颇有妙处,可隔绝神识,不叫他们发现你,否则哪有你偷听的机会。” 银子来四肢短小,说着闲话在洞中速度不减,苦了季恒匍匐前进,潮湿的泥土气和腥气不断涌入鼻中,滋味颇不好受。 入洞越深,甬道越是窄小,她稍一低头便吃了一口泥巴。将泥巴吐出,来不及漱口,就听到熟悉的男声伴随着狞笑自前方传来,笑声渐大,震得耳旁嗡嗡作响。 “其实要说媚药,最好的还是巫山春雨与醉花阴,可惜千枚中品灵石也难求,且用在炼气期的人身上委实浪费。这化春散,能让神仙化成一池春水,霸道是霸道一些,胜在便宜。此番劳烦二位了。此物在手,我便不用费心费力与那面目可憎,自视清高的臭娘们做戏。” 不是人前温言细语,假惺惺的霍齐还会有谁,季恒脑袋一轰,恨不得立刻宰了他们。 “霍师兄,以你的实力相貌,内院诸多师妹恨不能以身相许,何至于要对那臭娘们作态。” 霍齐长叹一声,“还不是我爹日夜盼我结丹,为我寻来纯阴之体的鼎//炉。我本不愿屈就,奈何我爹说,有此鼎//炉事半功倍,错过可惜。他嘱我好生相骗,不过是没爹没妈的两个孤女,有什么要紧。” “听闻此女没有灵根,花费五年光阴,修习器修之法,堪堪炼气四层。不是我说,咱们宗门除了法修便是如霍师兄般天然金灵根的剑修,哪有什么其他器修,没灵根修什么也白搭。这炼气四层,至多五层,此女怕是到顶了。待到三十岁人老珠黄送回凡人界还不如给霍师兄做些贡献。” “别说,此女面貌不雅,身段却是**。” 三人淫//笑声声,季恒听得分明。她非吴下阿蒙,知道通常情况下外院主事不会收没有灵根的弟子,姐姐随她入宗已是破例。她原以为是霍滔心善,此刻终于明白原来霍滔主动邀请打得是如此龌龊的算盘,亏得她自以为得意,不想早早落入别人圈套。踏上叶吟飞剑那一刻起,她与姐姐皆是待宰羔羊,若非霍齐修行不济,此刻姐姐焉有命在。 季恒咬着牙,怒火灼烧五脏六腑,经络之中有一股暴戾之气在沸腾咆哮,黑暗中银子来油绿的眼睛朝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化春丹,烈女变淫//娃,两个炼气期而已。待此间试炼了结,我便找一天偷摸去她们家里,大的小的一并上了。我爹特意把她们安排在角落,实在是明智之举,说起来就是她们约我,想让我给予她们修行上的帮助。哼,看死人敢不敢诈尸反驳。本来按照我爹的计划,依从我做侍妾多好,偏偏不识抬举。那小娘们也是,看我的眼神跟条野狗似的。上回我与她们同行遭到暗算,说不得也是她动的手脚。王州,既然你们来了,便给她点颜色看看,叫她小觑我们内院弟子。” 王州应是,语气并不如霍齐张狂:“霍师兄,外院弟子四人一院,她们院里还有别人呢。” “韩家兄妹,我早已打听清楚,试炼结束,他们师父会传他们去内院指点几天。” “如此便是巧了,霍师兄,听说那小娘们是金雷变异灵根,极是罕见。” “听我爹说了,罕见是罕见,没个屁用,观她样子似乎只是炼气八层,至多九层,尚未筑基。没有合适功法,没被内院长老看中,光靠自己能有什么作为,我杀她如杀狗。若非掌门设下门规限制,对那点子破事管得严格,何用如此麻烦。看别人宗门,鼓励门内竞争,强才是硬道理。” “我可是还听说,她们和内院青峰真人座下的公主有点关系。”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公主算个屁。我们掌门极为厌恶朝廷中人,不会因为她的身份与她半分好处。再说,公主会为了这俩贱民跟我们翻脸不成。那公主最近筑基,在内院巩固修为,有的是人盯住她。哎,女人,老想着比男人强做什么,好好仰男人鼻息听男人的话才是正途。” 王州与赵信连声附和,不过王州仍有顾忌:“霍师兄,这话可别让叶师姐听见了。” “瞧你这出息。待我将那贱婢吸成人干,顺利结丹,叶吟又算得什么。呸!且不说她师姐更得师父欢心,就是她师父云玑真人在外游历数十载半点音讯全无。我爹说,早该派人去看看她的魂灯是否还在。想当初,我爹想谋求内院职位,就是这女人多嘴,害得我爹那么多年只能在外院操持,修为亦有所停滞。” 事关长老,王州与赵信不比霍齐有底气,只敢唯唯诺诺。“外院油水丰厚,听说此次试炼,颇有可操作之处?” “让师兄教你们几招,修行靠资源,等过两年你们也有资格做领队,可不得好生运作。于炼气弟子而言,筑基乃是重中之重,大饭堂给的筑基丹便是难得珍贵之物。外院弟子不止来自凡人界,也有通玄界家族子弟。通玄界以宗门为尊,那些家族在地方上可谓显贵,和宗门一比就算不得什么了。他们想要比别人更快更好,就要仰仗我们,我们也可以从他们那获得资源,如此互惠互利,岂不美哉。” 季恒恍然,季清遥与罗红丹还是想得浅了。这搓鸟不仅是想打压她们,也有别的利益纠葛。而那日王州与赵信突然挑衅,霍齐解围,想来也是安排好的,联手做得一出好戏。若非霍齐行事浮躁,不够耐心,说不得姐姐还真有被骗可能。 想到此节,季恒不觉心口发冷,撑在泥地里的手簌簌发抖。打小被人欺负,练就一张骂人的嘴。可光会骂人有什么用,骂人的时候心里不害怕不恐怖嘛。 如同此刻,她听到了天大的阴谋,除了满腔愤恨,还有恐惧。 她厌恶恐惧,厌恶生死操纵在别人手上,厌恶在门规下苟安。门规再严,遇到霍家父子那样的豺狼还不是没有办法。她们可以躲过此次,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霍家父子存在一天,威胁就存在一天。 要让威胁彻底消失,唯有一个办法:杀了他。 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来自姐姐的信心 从穿山甲挖掘的狗洞出来,一身泥巴,脸上嘴上沾了土,季恒却觉得自己连狗都不如。她拿那些腌臜畜生没有办法,打不过,压不住,甚至找不到一个人来帮忙。 姐姐本就没有灵根,没有合适功法,修行困难,如今堪堪炼气四层,继续修炼亦是筑基渺茫。郑婉人在内院筑基,听那三个腌臜畜生所言也是众矢之的,自顾不暇。明空仙师有言在先,要她保密且二人没有师徒关系。罗红丹与韩秋修为尚浅,不是自己的对手,更别说筑基大圆满的霍齐。韩冬修为低浅不说,脑子里一坨屎,还有脸觉得霍齐对姐姐是好心。任松是霍滔的徒弟,不做帮凶已是万幸。叶吟师姐,不是很熟。掌门和天枢真人……季恒再不经事,也知道官官相护,内外之别,她一个连魂灯也没有的外院弟子,如何能说动掌门。 再则,姐姐纯阴之体,为霍滔觊觎的事。天枢知道吗?叶吟知道吗? 她们只能依靠自己。 她如今不过炼气大圆满,能杀过筑基后期的灵兽,却没法敌过大圆满的修士,更别说那修士既能拿出白金法盾,兜里不知存着多多少少的奇珍异宝。她一人一把柴刀,就算能在短时间内筑基,且不说时间是否来得及,这筑基和筑基的区别也大得很。 杀了霍齐之后呢,霍滔一定会为儿子报仇雪恨。老畜生虽只外院,却是外院总揽,时不时收些徒弟来教,这些徒弟无一例外会晋升内院。她不光和霍滔杠上,还和半个内院弟子杠上。 难不成最后带着姐姐浪迹天涯,在通玄界做对亡命姐妹? 要找机会,要找机会。 季恒的心如狂风过境,出来后埋头狂奔,恨不得撞死那些腌臜畜生。银子来从未见她如此狂暴,跳到她的肩头,不知要说什么话安慰她才好。 月上中天,忽而面前出现一片莹洁通明,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季恒跑到映月玉露边上来了。邓莲的血在前一晚刚喷洒过这片朱露,兴许弯腰摩挲,仍有血渍,然则这一片暗藏杀机的光华远不如人心险恶。 季恒五指张开,映月玉露附近的潮湿水气瞬间冰封,她想也未想,十株一封,尽数放入储物袋中。若非银子来提醒她停手留些余量,她浑然不知自己快要将湖边的玉露全给撸秃了。 回到休憩地,见到季清遥,季恒觉得自己清醒多了,之前的担忧、紧张、恐惧、愤恨统统被抛诸脑后,与二人闲话几句,另寻一处空地自顾自运功调息。功行一周,略有进益,睁开眼一看,发现季清遥不在身旁,顿时从地上弹起,心急慌忙望向罗红丹。 罗红丹虽觉诧异,伸手替她指个方向,随后只见季恒化为一道残影离开。 御气?筑基前期的弟子灵力充沛方会此法。她怎么会用。 没师父的外院弟子所受教育相差无几,季恒却是处处超人一步。要说她有特殊待遇,看霍齐为所欲为她一筹莫展的样子便知绝无可能。难道此人的天赋如此之好,平时的时间全拿来修炼不成? 听过腌臜畜生的话,季恒心急如焚,闪身而出时方想起自己如今是有神识的人。霎时,神识扩展,方圆百里的情况一如亲眼所见,感应到季清遥就在不远处的前方,不禁松了口气,飞掠过去。 哪晓得飞至季清遥身后,收势不急,整个人结结实实撞了上去,幸而她临时变化动作改撞为抱,方不至将人撞飞。 季清遥等等不见季恒放手,反而牢牢将她的腰身箍住,生怕少用些力气人会消失一样,心下微暖,道:“嗳嗳嗳,我的背快给你撞断了,那么大姑娘了跟熊似的。” “姐姐,你就让我多抱会儿吧。假装抱住你的是熊瞎子好了。村里的猎户说,熊瞎子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能反抗,让它去便是,过会儿它自己会走的。” 季清遥不说话。 季恒问道:“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猎户说碰上熊瞎子要装死人,死人哪会说话。” 小姑娘笑出声来,清清脆脆的,到最后化成低微的呜咽。 “怎么了?方才跟银子来做什么去了?” “唔,我想我的银子了,生平第一次见那么银子,没怎么摸就用不上了。” “你的银子、灵石全在我处存着,是想拿回去么?” “不不不,你存好。姐姐,我房间柜子里还有些符箓,到时候你记得拿。” “到时候,什么时候?阿恒,你怎么了?” 季恒不搭,脸颊贴着季清遥的背脊不让她转身,艰难开口道:“姐姐,若是,唔,我时常觉得若是没有我,你会活得更轻松一些。为了救我你伤到脸,为了养我你去书院工作。待你容貌恢复,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不想嫁人一人一剑也是逍遥。” “都说了我是孤独此生,嫁给谁去。怎么,那么快就嫌姐姐烦了,要姐姐嫁人,还想着离开我。”别看季清遥修为不如季恒,力气不小,转身捏住她的脸,“说好的陪我一辈子呢?” “我怎么会嫌你烦,若是能和姐姐一辈子在一起,打死我也愿意啊。” “嗳嗳嗳,跟我一辈子那么痛苦,要打死你才行?”季清遥横她一眼,“说罢,又在打什么主意。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嘛,回来一张脸跟欠你十万贯钱似的。银子来跟你做什么去了,要不要我去问它?” 十万贯才多少灵石,她是那样小气的人嘛。季恒扯着她的袖子道:“不要。” 抹去小姑娘睫毛上的濡湿,看清她大眼睛里倒映的全是自己,季清遥方道:“说罢。” “我要杀了他。”说到他,季恒咬紧牙关,似有切齿之恨,像是为了强调,她重复道,“我要杀了他。” “杀人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你见过邓莲横死,知道死亡的残酷。于修士而言,杀人不仅夺走他的现在,也夺走他的将来。”季清遥轻抚季恒的发髻,不问缘由也不问是谁,神情平淡仿佛她说的不是杀人,而是太阳升起。“你确定自己能够承受得了那样的压力?杀过人之后,你便和寻常人不一样了。” “众人都说大道无情,在通玄界,哪有不杀人的修士。”季恒迎向季清遥的目光,露出坚毅之色,“只要姐姐不嫌我,我怕过谁来。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季清遥揪揪季恒的发髻,“怪你有事不告诉我,还是怪你想护住我?阿恒,你要记得,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你怎么舍得留下我一个。唔,还想把你的银子灵石全给我,自己去送死。” “姐姐……” “不就是杀人。那些话莫说是你,就连我听着也有些生气。既然说不出人话,做不出人事,那就索性别做人了。那么惊讶做什么?”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修炼的时候是谁给银子来吃吃喝喝,你以为它敢瞒我。我若是说,明晚是最好的机会,前提是你去挑战他。你怕不怕?” “我怕杀不了他,也怕此事难以善了。” “只要你想杀,自然能杀他。至于霍主事,他不过外院主事,也未必事事能一手遮天。你需要的是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明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我胳膊有伤,哎,明日不知能不能好,早知今日就不挨那么一下了。” “有伤正好,明日包扎在外,自己放点血,你的血。” 季恒忍不住哀叹道:“姐姐的意思是要示弱?我已经够弱了,还需要示弱嘛?” “瞧你那出息,明知不敌你还要去敌?”季清遥戳戳她的额头,“平素里晓得唠叨我少看阴私,多看些有用的。你也没看多少有用的呀。你采了那许多映月玉露,里头说是月之光华,不如说是阴气,至阴之气。而霍齐属金,自诩阳刚,阴气刚好克他。你这微末道行,伤口又沾染了阴气,自然是控制不住的。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好人总有些好报,你所修行的万法得一真经已有小成,勉勉强强自身不受侵染。” 季恒睁大眼睛,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样就够了嘛?” “当然不够。明日我们早些到那,你把禁制先布置上。”季清遥神色凝重,眼眸中却是异彩纷呈,“实与你说,我反复推演,哪怕你出尽百宝,想要赢他只有一成机会。其实待你筑基之后会更稳当,听说筑基弟子需出门历练,彼时不愁没有机会。” 季恒本是信心全无,觉得自己并非敌手,没有一拼之力,经季清遥解说机会竟有一成之多。她脑海中出现与霍齐拼杀的画面,一丝兴奋自尾椎直冲脑际。“姐姐,当初你杀那歹徒,害怕吗?” 季清遥一怔,露出清婉决绝的笑容,“为了保护你,我怎会害怕。当时我只想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又能回到平常的日子。” “姐姐,我也是。”:,,. 第40章 第四十章 山雨欲来 虎啸嚎叫撕裂了夜幕的宁静, 季恒与季清遥循声望去,只见视线可及处的林中一雌一雄两只老虎厮打纠缠在一起。雌虎通体白色,间以黑色花纹, 煞是英俊, 英俊之外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躁。 探明两只老虎均是筑基初期,没有发现她们的存在, 并不构成任何威胁, 季恒思量自己那诡谲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见雄虎张开嘴, 咬住白虎,而白虎颇为不耐,一掌拍在雄虎的脑袋上, 发出命令似的咆哮。之后, 老虎相互扭打, 从打架变成了撒欢。 季恒看愣了,直勾勾看着老虎的野趣,直到被季清遥的手掌捂住眼睛。 “那么好看?不会又琢磨上人家的虎鞭了, 嗯?” 柔软濡湿的话语贴在耳边, 有些痒,将适才的杀气与阴郁一扫而空。季恒缩缩脖子,抓住她的手轻声道:“姐姐, 你怎么这么看我,我是这种人嘛。” 不过睁眼闭眼的功夫, 两只老虎放开彼此, 雄虎嗅着雌虎的气味,似是想再来一次,哪知雌虎已然尽兴, 发出威胁的呼吼,把雄虎赶走。雄虎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雌虎却再不看它一眼,在树皮上磨蹭一会儿,蜷在树下,舔舐虎掌。 季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也太快了吧,那些觉得吃虎鞭滋补是怎么想的啊?” 季清遥险些笑出来,只见银子来窜到距离两人最近的树梢上,不时耸动鼻子,嫌弃地说道:“这母老虎发情气味真大,风骚风骚,闻风而骚,说得就是它了。它们大猫交//配时间都那么短,许是它招来几个金丹元婴的老虎,能时间长一点。” 季恒露出惊骇之色,“金丹元婴不全在内谷,要是出来了我们焉有命在。它还能吸引来金丹元婴的?境界不同也能交//配?” “那可不好说,若是没有开启灵智,修为再高也不过是灵兽,脱离不了动物本能。”说到开启灵智,银子来无不自豪。 此时,像是回应季恒的疑问,内谷深处远远传来一声虎啸。 季恒与银子来面面相觑。不会真来一只吧。 雌虎却不像她们想象的那样原地等候,听到声音后,优雅地舒展身子,朝反方向跑了。 季清遥道:“看来雌虎颇懂勾引之法。明日即是月圆之夜,兽类难免受其影响。” 季恒心中略有触动,模模糊糊抓不住影子,对季清遥道:“姐姐,你先回休憩地与罗红丹一处。我带银子来继续转转,有些事我得再想想。”与季清遥交谈过后,狂躁的心逐渐平息,不复最初那般无助。 季清遥叮嘱道:“早些回来,别往内谷去。” 季恒喏喏应了,盯着银子来看了半晌。银子来被她看得汗毛倒竖,“说,什么事。看你那样子,准没好事。” “你能闻到雌虎发情的气味?” “骚气冲天,怎么闻不到。” “我记得猫狗发情,会到处留下记号。你带我追上她,我试试能不能将它的骚气,不是,将它的气味封存起来。” “你是想?”银子来不愧是季恒童年玩伴,一说便能猜到她的馊主意。 一人一狗对视一眼,银子来道:“可行性甚微。” 季恒道:“就当是碰碰运气,万一呢。” 现如今要在一天内提高实力,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只有这种万一的事或可行险一博。她面对的是打小生长在宗门的筑基大圆满修士,距离金丹只一步之遥,不整点旁门左道,如何要他狗命。 有银子来的狗鼻子探路,数十次冰封映月玉露带来的熟练操作,季恒此时对冰封之道已是极为拿手。她将沿途银子来确认有白色雌虎发情体味的空气直接封入冰球后,方回转到休憩之处。 原先满心愤恨一心想要杀死霍齐,怎么杀却是一头雾水,经两只老虎打架的插曲和姐姐的细心指导,季恒才稍许有些底。书到用时方恨少,她最匮乏之处不在修为、宝物,而是缺乏对战经验,深恨平时没去轮台或是不论台打斗对战一番,光靠这两天与灵兽搏斗和与罗红丹比试的心得,尚不足够。 想到罗红丹便想到她在草木丹药上的认知,不知谷中有何灵植能立竿见影,直接有效。倘若她的计划可行,给它们点好料无可厚非。 修士的感觉比凡人敏锐许多,罗红丹本在调息,被季恒炯炯有神的目光盯得心惊肉跳。一睁开眼,就见那张苦大仇深明日就要去劫法场的脸恢复些许明媚。 她心道:这人还是笑着好看,看她笑,自己的心情也会无缘无故变好,爹说的感染力或许就是如她这般。 偷看闭目不语的姐姐一眼,季恒悄悄坐到罗红丹身边,压低声音道:“红丹师姐,你可知道见信堂里那些壮//阳药的配方。” 罗红丹被她叫得一抖,听清她的问题险些跳将起来。纵她生在富商之家,爹娘不欲拘着她,许多规矩不甚讲究,但也不像季恒这样百无禁忌,说壮//阳药跟说稻谷苞米那般随意。 “你脸红什么呀。人家吃的都没脸红,你怎么听听就脸红了。”季恒觉得这新朋友眼光好,哪哪好,就是脸皮太薄,许是脸白的缘故,脸红格外明显。 罗红丹嗔她一眼,“谁脸红了。” 季清遥莞尔,睁眼道:“哪家小娘子似你这般脸皮厚,嘴上没个把门的。别难为罗红丹,要什么直接些。”年纪小不经事,遇事心急慌忙实属正常,可若是一直着急暴躁,不知所措,不免落入下乘。季恒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常,定下心来想办法,可谓心性上佳,如此方能在通玄界走得长远。 “姐姐,你怎么又知道了。”季恒道,“红丹师姐,见信堂里壮//阳药卖得好卖得贵,不管在哪都有人要。你若是知道哪种灵植有这神奇效果,采些回去卖给见信堂,岂不是没白来一场。” “你没白来一场才对。” “这趟我怎都不会白来。” 季恒语气古怪,罗红丹没往下深究,毕竟满脑子想着赚钱的季恒才是最正常的季恒,哪天她不想赚钱,怕是要出大事。至于具有“神奇效果”的灵植,罗红丹在《本草纪要》里见过,当下便说明天见到了指给季恒看便是。 其实按照罗红丹本意,七雾谷灵植众多,她懒得去分辨神奇效果的灵植,若是季恒忘了,自是皆大欢喜。若是季恒没忘,一个不巧沿途一株没有,也不是没有可能。 次日,众人做完早课,季恒便盯牢罗红丹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一点没给罗红丹偷懒的空间。不知运气好是不好,她们休憩地附近就有牵绕成片的刚前。刚前生于山谷、溪边、山林地下,是常见常用的补阳之药,单论效果,远胜以形补形的各种鞭。 得到此物,季恒催促季清遥和罗红丹自行前往集合地。她不忙赶路,在原地架起锅具,大白天炖肉炖鞭,调味香果、补阳刚前一并加入,最后收干肉汁,分成几块,用叶片包好,收进储物袋里。等肉煮熟的时间里,她一连画了上百张趴地符。趴地符从违命殿山下石阶的莲花禁制衍化而来,以她目前修为只能画出十之七八,没法将灵纹整个呈现,单就这十之七八修改而成的趴地符,短时间让人行动受制不成问题。在前往集合地的路上,季恒又让银子来带路尽可能收集更多“雌性气味”,气味越浓烈越好。 越是靠近集合地,季恒越是紧张,尤其途中见到几个同门弟子之后。那一身身不复整洁干净的白衬青衣,张张兴奋又疲惫的年少面孔,像是预示着她今夜不成功便成仁的命运,然而王州与赵信出乎意料地给了季恒些许自信。 银子来追踪雌性气味,季恒紧随,因今日月圆,姐姐警示在前,她不敢疏忽分毫,一路展开神识。当她的神识查探到王州与赵信,听得几句两人抱怨闲话,这两人却一点不曾察觉。季恒开始觉得筑基弟子跟她想象的似乎有些出入。 是他们与霍齐的修为差别太大,还是她的神识超过修为太多?又或者是像姐姐说的那样,她的不足不全在修为,而在临场经验。 季恒不敢看轻对方,只将此归结为对方大意,然而就是这份大意给了她些许信心。让她在集合地见到王州、赵信时能佯装惊讶,也让她在见到霍齐时展现笑容。 姐姐说了,笑是最好的幻术。怕要笑,恨要笑,伤要笑,再苦再痛都要笑。 纯粹无瑕的笑容让满肚子坏水,志得意满的霍齐在惊讶同时越发得意。在他看来,季恒的笑意味着讨好、屈服,意味着王州、赵信的出现提醒了她何为内外有别,何为实力。一想到过几天便能借鼎炉采补助长修为,结丹指日可待,霍齐不禁开怀大笑。 三十个外院弟子陆陆续续出现在七雾谷碑石处。绝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参加宗门试炼,四天共同经历的猎兽生活消除了彼此陌生的隔膜,他们嘻嘻哈哈,互相询问对方收获是否丰厚,是否有稀奇的见闻。年纪小的似踏青游春,难免说几桩试炼期间的韵事,最瞩目的便是霍齐对无灵根破相女修的痴情一片。 季恒听到那些话,心绪未有丝毫波动,反倒是留意到没人提及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出现的第三十人邓莲,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悲悯。 清点完集合人数,尚有数人未至,古华珠嫌人多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痛,让他们先去碑石后方有泉眼的空地安置。“该吃吃,该喝喝,晚些等所有人来齐了清点猎物,想打架挑战的也等那时候再说。” 霍齐呵呵笑道:“如此也好,我先带他们过去安顿。有劳古师妹在此等候。” 古华珠还他一个假笑,心说:人面兽心。 再看那始终和姐姐形影不离的少女,正和朋友说着闲话,笑得一脸天真无邪,没的有些丧气。 众人被霍齐领至空地,认识的不认识的,七嘴八舌各自说话,试炼后的兴奋冲淡了领队霍师兄的存在。 霍齐略觉不快,打断众人叙话,大声道:“天色渐晚,大家准备生火、煮食,等人都来齐了,将猎兽前三决出,再行说话不迟。” 季恒本还以为他是让大家自己生火煮食,不想霍齐又道:“今日晚餐就劳烦诸位师妹各展所长。” 听得此言,一众男弟子嬉笑道:“是极是极,也让我们尝尝诸位师姐师妹的手艺。我们就等着吃啦。” 有女弟子娇滴滴地调笑说:“我们做给霍师兄吃,没你们的份。” 和季家姐妹与罗红丹重新聚到一起的韩冬望着那些已经准备动手的女弟子笑说:“哟,不知哪位手艺最佳。你们怎么不动手啊。快去呀,发挥所长。” 韩秋没精打采,“不想动。” 罗红丹皱着眉头,“我不会。” 季清遥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韩冬笑容顿敛,觉得似乎不妥又不知哪里不妥。 季恒懒得搭理韩冬,本打算当众质问霍齐,想想还是低调些好,招呼姐姐和其他人找个角落位置,自行生火、煮食。经过几日摘采猎兽,食材齐备,稍加清洗便可直接下锅,不过她那口铁锅因煮过刚前和各种鞭被她丢在谷中。韩秋积极地把自己带着的铁锅贡献出去,与季恒一般不理她哥。 霍齐见他们自成一方,颇觉恼怒,走过去问道:“你们怎的不去帮忙?” 罗红丹与韩秋老实回答:“不善此事。” 季清遥取来泉水洗净手,替季恒换药包扎,露出她手臂上被灵鸡啄出的伤口,道:“阿恒受伤了,我要照顾她。请霍师兄见谅。” “这点伤算什么,修士哪有不受伤的。这种伤口,一粒丹药下去就好了。”不想季清遥顺势问他拿丹药,霍齐又道,“不过季师妹不忙服丹,受些伤方知如何避免受伤。受点教训,对她有好处,免得日后莽撞。” “我们修为不过炼气,入门堪堪五年,仍是凡人心凡人身,又无丹药傍身,怎可与霍师兄打小在宗门长大,天生的修士相比。何况霍师兄一声令下,师姐师妹们纷纷动手,我们乡下手艺就不过去添乱了。”季清遥淡淡一笑,话语里的讥诮与她的笑意一样浅淡。 霍齐被她一刺,待要再说,只见季恒指着他的身后说道:“霍师兄要女弟子准备晚餐,叶师姐和古师姐来了,她们算不算女弟子啊?” 第41章 第四十一回 叶吟师姐 霍齐看似大度,实则心胸狭窄,锱铢必较,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季家姐妹胆敢轻慢他,令他不愉。然则听说叶师姐到了,他心中疑惑,暂时放下此间事情,转身迎上前去。 七雾谷试炼是外院最基础的试炼,从没听说其他内院弟子,尤其是核心弟子来插一脚的。 叶吟怎么会来。 在叶吟跟前,霍齐再不乐意也得是态度恭敬的同门师弟,朝叶吟行礼后问道:“叶师姐怎么来了?” 叶吟颔首为礼,“听御兽园的人说,近日谷中有灵虎争夺配偶权,打成一团,动静颇大。今日月圆,灵兽园里灵兽波动不安,担心七雾谷灵兽出乱子,掌门命我前来看看。试炼一事仍是由二位主持,我在旁以策万全。你们不用理会我,自去忙便是。” 王州、赵信本混在外院弟子中间,见到她后彼此交换一个眼色,暗中忖度她所来为何。他们不敢失却礼数,前来行礼,叶吟冲二人点点头道:“你们也来了。”她行事落落大方,并不以二人出现为异,王州与赵信心里有鬼,各有揣测。 查探过周围并无异状,叶吟的目光落到季家姐妹处。五年光阴如梭,做姐姐的已能摘下遮脸粗布,露出半边绝色半边疤痕。听郑婉提过一嘴,季清遥日夜勤修,从毫无灵根的凡人到炼气四层的修士,实属不易。 做妹妹的变化更大。 看到季恒,叶吟想起当年她抱住自己腿叫仙女那一幕,不想昔日女童已然长成少女,出落得娇憨清丽。在宗门几年,滋养不同,气色远胜当年,脸也养得白净细嫩。那双眼睛一如旧时,顾盼间别有生机朝气。不过不知为何,此时少女眉目间有股挥之难去的阴霾,使她看来心事重重。若非叶吟与她认识尚早,见过她真个无忧无虑的模样,尚无法体察她的微妙变化。放在别人眼里,少女笑得没心没肺,半点不知危险将至。 古华珠便是那个别人,见叶吟留意季恒,好奇问道:“师姐认识那对姐妹?” “她们与我一起回宗。” “招收新弟子的不是霍主事嘛?” “霍主事带着其他人,我送她们回家一趟才回来。”叶吟莲步轻移,走了过去。 古华珠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叶师姐,听说那位季师妹没有灵根,霍主事一向偏爱灵根超凡的弟子,为何会收她入门啊?” 此话问得有些入骨,叶吟微怔,她在宗门事务不多,日常以修炼为主,倒是不知霍滔有此名声。“兴许是体恤姐妹情深。” 古华珠心道:体恤姐妹情深的是师姐你,可不是霍滔那老狐狸。 替季恒换药包扎伤口不过是季家姐妹不想据理力争的说辞,霍齐的注意被叶吟引开,她们自顾自看锅说话,也没想凑到叶吟面前套近乎。说起来霍齐是试炼领队,指使她们干活算是师出有名,可季恒诸女不愿,不是不能,而是不为。凭什么女弟子就要忙前忙后煮食给大家吃,凡人界如此已足够让人厌恶,跑来通玄界还是如此,实在没有道理。 方才的争执叶吟与古华珠全看在眼里,古华珠不知凡人事,只觉那些自觉自愿卖力的女修有些丢脸,而有人敢跟霍齐唱反调,就是好样的。既然叶吟对季家姐妹观感不错,季恒又有些合她眼缘,大忙没法帮,送点丹药古华珠并不吝啬。 “猎个灵兽把自己弄伤了,除了死掉的那个,三十个试炼弟子就你受伤。真是没用。”古华珠一出口就是满满的嫌弃,出手却是大方。没见她动手,一只瓷瓶落到季恒手里。“看在你和叶师姐认识的份上,拿去吃吧。这点伤,一粒就够了。” 能把伤药给出毒药的效果,整个宗门独此古华珠一份。叶吟失笑摇头,对拿着瓷瓶眉心紧蹙的季恒说道:“古师妹古道热肠,就是说话不怎么中听,你收着便是。” 季恒琢磨着古华珠手里应该没有坏东西,这女修全身也就是她的嘴巴最坏了。至于自己的伤纯属皮外伤,看起来吓人好像啄出个血洞,对行动来说并不妨碍。像是故意气人,她特意打开瓷瓶盖子闻一闻。 罗红丹懂行,一闻这丹药芬芳便道:“碧灵丹。” 听起来像是好东西,季恒哪会客气,收进储物袋后方道:“多谢叶师姐。”听说结丹越早,越能保持年轻容貌。五年时光对修士而言可谓弹指,叶吟与五年前相比,一点不见变化,依旧是当日清丽秀美的模样。 女童长成少女狡诈刁钻依旧,叶吟笑道:“这可是古师妹给你的。” 季恒也笑,“古师姐说了,看在叶师姐的份上。我承师姐的情。” 古华珠看不惯她奸刁的模样,哼一声道:“怎么不吃?” “古师姐给的必定是好东西,这点小伤就吃岂不浪费。像我们这种没甚资源的弟子,难得有好东西可不得收好了,精打细算着用。” 古华珠觉得她讽刺自己,从她笑眯眯的脸上看不出端倪,哼哼道:“什么灵兽伤得你?” “是只鸡,老凶了,不过最后落在我们手里死无全尸。二位师姐,可要尝尝我们村里的手艺?香香辣辣炖兔肉,保管吃了还想吃。” 叶吟美目一扫,将此方数人尽收眼底,与季清遥微笑招呼后道:“不必了,我俩辟谷已久,你们自用便是。今日月圆,谷中灵兽躁动,且小心着些。” 古华珠道:“别全吃光了过会儿比别人数量少哭鼻子啊。” 两人离开去别处查看,没走几步,少女手臂伤口刺目恍如犹在眼前,叶吟回转头道,“我观你灵基稳固,这些年没有荒废,很好。你们姐妹俩修炼若有难处,尽管找我便是,不用那般精打细算。” 季恒闻言望着叶吟的背影怔了半晌,还是季清遥端来一碗炖好的兔肉给她,打趣道:“感动了?可要寻她帮忙?” 季恒接过碗,叹声道:“叶师姐才像个师姐。不过我姐姐说了,旁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姐姐,你该不是吃醋了吧?” 季清遥眨眨眼,屈指弹她脑门,微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啊,兔肉好吃,姐姐不尝一口嘛。” 夜幕时分,空地中央搭起两个火堆,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大多数外院弟子以霍齐为中心围坐,欢声笑语,马屁不绝。唯二的例外要数季恒一行五人与临时加入的叶吟和副领队古华珠,与大波人马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韩冬被妹妹数落一顿难得脑子清醒些,老老实实跟在一旁,不再吭声。 霍齐不喜叶吟突然出现,不过见其与令人生厌的古华珠一起,并不喧宾夺主,心情略好一些,至于季家姐妹那几个,早晚会被他挨个整治。 待诸人用过晚膳,霍齐略说几句勉励之语,又提到本次试炼失去的弟子邓莲,终于到了本次试炼最关键的时刻,以猎兽数量决定三粒筑基丹落在谁手。出发那日要数季恒问题最多最是积极,到真个比拼的日子,她反倒没了声音,静静坐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 众人各自取出装有灵兽的储物袋,连韩家兄妹也是兴致勃勃,韩秋探头来问:“多少,多少?” 罗红丹此行目的是灵植,沿途并未如何出手。若非季清遥一再提醒她,好歹准备几头灵兽意思意思,让领队们面上好看一些,她是不打算做这无用功的。最后她跟季清遥的灵兽摆在一起,一人两只兔子。如果检查的人别有天赋,会发现四只兔子出自一窝。 霍齐与古华珠分头计数,数到罗红丹、季清遥跟前,眉头大皱。霍齐假惺惺说道:“早知季师妹缺少灵兽,同我说一声便是,我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二人齐声道说不敢,“岂敢劳烦霍师兄。” 叶吟也觉奇怪,她虽无法看清全貌,多少对二人虚实有些感应,怎都不会只有两只兔子的实力。难不成全给了季恒? 霍齐与她想到一处去了,看向季恒道:“一直听闻季家姐妹感情好,莫不是你姐姐的灵兽全在你这,为祝你夺得第一?” 季恒从储物里取出灵兽尸体,一字排开放在霍齐跟前,数量是一眼即知的少。“霍师兄说笑了,我素来有自知之明,外院人才济济,前三怎会轮到我。” 不过她拿出的灵兽尸体相当整齐,内丹已然取出,该有的角和鞭统统不见,没泥没血,处理得十分干净。 古华珠哪见过外院弟子这样处理灵兽,整个愣住,若非年纪摆在那里,她快要以为季恒入宗门之前是屠户。 连霍齐亦感愕然,拎起一只老虎端详。 季恒哎呀一声,嘀咕道:“早知该把老虎皮也剥了,老虎皮值好多钱呢。” 是熟悉的贪财少女,叶吟莞尔,而霍齐与古华珠同时抽抽嘴角。霍齐道:“炼气记一,筑基记二,你这全是筑基,也只有二十。远不及旁人。” 最后决出猎兽前三,分别是孟阳天、詹力与申和茶,所猎灵兽各差一头。后两人在外院名不见经传,听说来自通玄界的修仙世家,孟阳天因为年纪最小,所获灵兽最多独占鳌头。 收获无数惊叹眼神,孟阳天颇为得意,一整衣衫,嘲笑探头看他们所猎灵兽的季恒,“出发前信誓旦旦,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怎么才那么几只。” 如今他终于会说几句人话,哪怕有些不中听,季恒也与他不计较。细看这三人所获灵兽,以筑基中期为多,想来他们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她们还吃了一只筑基后期的鸡呢。“我姐姐说了,灵兽可爱,能不杀就不杀,上天有好生之德。” “不知所谓。”孟阳天指着她手臂上的伤口道,“你给它们好生之德,它们可未必给你。” 季恒假意叹息,“是呀,这就是人和畜生的区别。畜生再怎么修炼,灵智未开成天想着伤人也还是畜生。” 五年修炼,孟阳天日渐长大,心智上也比当年成熟不少。二人不痛不痒说几句,未如看客期待的那般暴跳争吵,单就霍齐来说,略感失望。不过,在征得叶吟和古华珠同意后,他取出阵盘,嵌入灵石,宣布今晚的重头戏比斗来了。 门内比斗,不可以性命相搏,比斗者需进入阵盘,免得法术失了准头,误伤旁观者。 霍齐同王州与赵信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早做准备。二人已有计较,却不好做这出头鸟,断没有一开场内院弟子即挑战外院弟子的道理。那不是挑战,是纯粹找事。 猎兽前三各有一粒筑基丹,使他们成为众人的目标,不时有弟子向三人挑战。季恒冷眼旁观,觉得他们弱得不可思议,法术看似复杂精妙,灵力最多只能支撑他们发出一招,完全无法与罗红丹、韩秋相比,更不说灵力稳固的自己。不过仔细想来,她的灵力是灵元,乃是经过无数次压缩精粹后的元力,自然比旁人磅礴。 每上台一人,季恒信心增加一点,也愈发紧张一点。她看到了霍齐与王州、赵信的眉来眼去,也看打了王州、赵信的不屑与虎视眈眈。 “怕了?”像是为了给她支撑与安慰,季清遥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背脊。 季恒深吸一口气,“我季爷爷怕过谁来?” “嗯?” “除了姐姐。” 季清遥轻笑出声,“你都是爷爷辈了,我岂不是个老奶奶。” 姐妹俩的轻声笑语落入霍齐眼里,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耻笑。他极为不耐地望向迟迟没有动手的二人。 王州看了叶吟一眼,尚有些犹豫,赵信长身而起,朗声道:“听闻季小师妹乃是罕见变异灵根,极具天赋。赵信想领教一二。” 众人哗然。:,,. 第42章 第四十二回 第一次较量 挑战挑战, 通常只听说弱的挑战强的,强的指明弱的那是挑软柿子捏。七雾谷试炼延续多次,还是第一次出现由内院弟子挑战外院弟子的情况。 古华珠对季恒印象不差, 知道王州、赵信素来与霍齐勾勾搭搭,一看便知赵信此举有鬼,当即反对道:“此事不妥, 无论是何灵根, 季小师妹只是炼气弟子, 你一个筑基中期,好意思欺负同门炼气。” 赵信昂然笑道:“古师姐, 此言差矣。通玄界里都知道炼气弟子太弱, 若是不巧遇到外敌,哪管是何修为,杀了便是。我此番想见识一下罕见变异冷根, 顺道好心指点师妹,古师姐怎能说是欺负。霍师兄, 不知你意下如何?” 霍齐状作思量, 片刻后方点头道:“你有心了。不过比与不比还得看季小师妹本人的意思。” 叶吟眉心微蹙,觉得此举不妥。古华珠待要说话, 被季恒的鼓掌声打断。 “妙啊,好一个好心指点, 能把欺负弱小堂而皇之说成指点, 我看宗门无须护山大阵,若遇外敌, 不管什么招,只要派师兄拿脸去接便成。日后有哪个不要脸的元婴老怪非要指点师兄,还望师兄甘之如饴。” 围观弟子哄笑。 此次试炼的一众弟子, 以孟阳天年岁最小,其次便是季恒,她长得稚嫩,对上内院弟子能不露半分怯意,足以叫众人刮目相看。也有人以为她光会耍嘴皮子,猎兽数量如此之少,不过是看在有叶吟阻拦打不起来的份上才敢如此猖狂。 赵信轻蔑一笑,“季小师妹莫不是畏惧一战。既如此,磕头认输,我便就此作罢。” “哦,原来这位不知姓啥名谁何方蒜瓣的师兄目的在让我磕头认输。直截了当说出来多好,何必假惺惺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就说嘛,前阵子蒜瓣师兄特意从内院过来羞辱我们姐妹,今天一副为我打算的模样,莫不是前两天打雷被劈中了脑袋。” 羞辱她们姐妹?叶吟目光微凛,问道:“赵信,此事当真?” 赵信支支吾吾。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一问便知的事,他不敢在叶吟跟前弄鬼说谎。 霍齐不欲叶吟多事,打断二人道:“叶师姐,此事真假容后再说。眼下重要的是比试。如此看来赵师弟挑战,季小师妹是不打算应战了?” 叶吟看向季恒,却见她与季清遥互望一眼,季清遥在她背上轻拍一下以示鼓励,不禁纳罕:明知赵信故意挑衅,绝不会在比试中留手,这样都要出战,莫不是有必胜把握。 季恒略整衣衫,从容走向阵盘,“当日外院折辱,我一直想找回场子,那什么蒜瓣师兄如此善解人意,倒叫我欢喜。啊,是了,霍师兄,若是我没记错,那天还是你出面把那两欺凌外院弟子的狂徒赶走。我知道你素来喜欢做好事不留名,但是姐姐说了,受人恩惠,不可轻易忘记。” 霍齐目中闪过寒光,面上笑容渐冷:“只盼季小师妹的本事有你的嘴巴那么厉害。” 季恒朝他拱拱手,“承霍师兄吉言。”说罢,环视一周,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不止罗红丹和韩秋、韩冬,连古华珠都露出担忧之色,而姐姐与叶吟一派从容,姐姐笃定,叶吟若有所思。 今日这只是开始。 季恒一笑,走入阵盘之中,秀眉轻挑,看向赵信,“蒜瓣师兄,等什么呢。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季爷爷动起手来,连我自己都害怕。” 赵信被叶吟质问在先,又受到霍齐诸多暗示,心下烦乱。偏生眼前这小小姑娘,言辞犀利,让他难以招架。听得她蒜瓣蒜瓣的呱呱乱叫,更是恼怒,“什么玩意。老子姓赵。今日便让我好好教导你何为尊卑。” 自赵信踏入阵盘,季恒便已展开神识,锁定他的气机,并且不断找寻他灵力运转薄弱之处。她第一回与人正式交手,不敢轻视,怕对方有所觉察,不断说话扰乱他的心神。“哦,姓赵的龟孙子,当日你二人受人唆使欺负我们姐妹。说说那人是谁,给你个机会报出他的名字吓吓我怎么样?我好害怕。” 赵信被她说得头痛,恨不得一掌把她拍死。可说到底是宗门比试,他挑战季恒坐实以大欺小,若是再先出手更说不过去。更气人的是,季恒可以不要脸骂他,反正她本来就没有脸,他却没法以同样的话骂回对方。“废话少说,你是外院弟子,先出手吧。” “啊,真的吗?” “哼,听说你是罕见的金雷变异双系灵根,我倒想……” 没等他说出倒想如何,季恒举起右臂,食指指向赵信。 这时赵信已经无法把之后的话继续说完,被洞悉一切的惊恐感瞬间门涌上心头。 哪怕这感觉来得如此荒唐如此突然。 然而赵信不愧为历经数十场战斗的筑基修士,他立刻放弃原先任由季恒出招不做任何防御的打算,捏起法决,护住周身要害。 就在此时,无数道紫色电光以季恒手指为中心向赵信迸射而去。 众人只见赵信脸色大变,在身前垒起一道厚墙,将紫色电光挡在墙外。炼气弟子一出手就逼得筑基弟子放出防御,大出众人意料。就在众人以为赵信即将反击,季恒无力抵挡之际,又是无数道雷光砸向厚墙。 一出手即是千道雷光,对寻常炼气弟子甚至是刚筑基的弟子来说是很大的消耗。通常一招过后,灵力耗竭,没法支撑下一招,若是无功而返被对方挡下,便只有认输一途。谁会想到季恒的灵力竟能支持两次消耗如此之大的攻击。 让土灵根修士引以为傲的防御墙瞬间门轰然倒塌,化为飞灰。 墙后的赵信甚至只来得及举起法剑,便被雷电劈出阵盘,喷出一捧鲜血。 从头至尾,未出一招。 战斗结束地如此之快,季恒赢得如此轻松,不说旁人,就连她自己亦感意外。不过她向来会装模装样,摸摸脑袋问霍齐道:“霍师兄,这蒜瓣师兄离开阵盘算我赢了吗?还是说先离开阵盘的那个算赢?还是比试仍需继续?” 霍齐脸上布满阴云,不等他说话,古华珠插嘴道:“你赢了。怎么就你问题最多。老叫人蒜瓣蒜瓣的,蒜瓣是什么意思?” “古师姐见谅,我第一次参加比试,不懂规矩。蒜瓣就是有些人真把自己当棵葱当个蒜那个蒜。” 古华珠笑着瞥了霍齐一眼,“喂,你还在里面不出来做什么,等着金丹修士来挑战你么?” 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季恒所用的乃是最基础的雷法,然而就是最基础的东西,在季恒手上却发挥出近乎绝招的妙用。在两次剧烈消耗之后脸不白,气不虚,看起来像没事人似的,还能叭叭叭。她炼气时远不如她,不,即便现在,这方面她也未必如她。想到昨夜借助法器听到的那番话,古华珠不免有些可惜。 “金丹修士?这里只有叶师姐一个,叶师姐怎么会欺负人。”顺口刺霍齐一下,季恒向灰头土脸的赵信特别有礼貌地拱拱手,“多谢师兄承让。说起来你们该感谢霍师兄,上回若不是他及时出现驱赶你们,老子早就问候你们全家了。若是再来,不论台见。啊,是了,回内院好生修炼,少惹是生非替别人犯贱找茬。实在不忍心告诉你,你的实力还不如我昨晚吃掉的那只鸡。丢人!”放完狠话,妙目一转,一脸纯善地看向王州,“你也要来嘛?” 王州正庆幸自己英明,没先赵信一步,他不想人前挨劈丢脸,尤其在叶吟摆明相帮季恒的前提下。其实他早上就想明白了,他们挑战季恒,输了丢大脸,赢了也不见得有面子,真是何苦来哉。既有赵信在前,他忙摇手道:“我不如赵信。” 此时霍齐调整好表情,扬起伪善的笑脸道:“季小师妹惊才艳艳,令人大开眼界,金雷变异灵根果然非同凡响。难怪当日我父亲无视外院规矩,一意将你和季师妹一并带回宗门,否则岂不是明珠蒙尘。” 言两语把季恒的获胜归功于罕见灵根与霍滔,好似没有霍滔就没有季恒的此刻。 见一众弟子面露恍然,像是感喟季恒获胜全靠天赋。叶吟道:“霍师弟,固然霍主事有爱才惜才之心,季小师妹能有今日修为全赖她勤奋苦修。至于那变异灵根并未给季小师妹带来多少臂助,反而徒增她的修行难度。连天枢师伯都说宗门内没有适合她的功法。听闻从前的通玄界不在乎灵根,只要能炼气,便能继续修行成就大道。望诸位不因此妄自菲薄,不因此心生骄纵。” 叶吟出言解释,特意提点,众外院弟子因霍齐一番话而起的杂念尽数消去,无论服与不服,交头接耳称赞季恒了得。 季恒却因霍齐提到他居心叵测的爹,大感恶心,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季清遥。 人群之中,季清遥眼波脉脉,似有安抚鼓励之意,两人对视片刻,季清遥朝她微微点头。 昨日想到与筑基大圆满一战,内心无不恐惧。 今夜霍齐就在眼前,季恒注视着他,恐惧荡涤一空,胸中燃起的只有无尽战意。 微风拂过,送来徐徐芬芳,此时正是春色渐浓的时光,四周翠影萋萋,万木竞秀,月照花林滟滟,似飞霜落雪。 今晚是月圆之夜。 “季恒想领教霍师兄高招已久,今日机会难得,望霍师兄不吝赐教。” 第43章 第四十三回 无尽锋,锋刃无尽 她疯了。 罗红丹浑身一震, 向季清遥看去。季清遥回以一笑,旋即又将视线投向季恒。她终于明白打从昨晚起心里那股不安从何而来。这姐妹俩,这姐妹俩居然想出如此冒险之法。不, 何止是冒险,简直是送死。 韩秋脱口而出:“季恒你想清楚啊,那是距离金丹一步之遥的霍师兄。你才炼气,即便是炼气大圆满也还是炼气。” 话不讨喜, 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想,无论是黯然退场的王州、赵信还是对她颇有好感的古华珠,甚至连叶吟也不例外。在她的印象里, 季恒绝非好战之人,若不是有隐情绝不会一力挑战霍齐。 韩冬低声道:“季姐姐不劝她?她能胜过我,胜过赵师兄,可她现在不是霍师兄的对手啊。” 季清遥食指抵在唇上,做出让他噤声的动作。 韩冬头皮发麻, 一时不知姐妹俩哪个更疯。 古华珠目瞪口呆, 喃喃自语:“疯了疯了,难不成她知道了。” 霍齐像是听到一个此生最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不止, 好一会儿才道:“季小师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季恒仿佛没有察觉他的轻忽态度,始终微笑,“霍师兄不必怀疑自己的耳朵。我在挑战你。” 外院弟子议论纷纷,不知该佩服她的勇气,还是嘲笑她的自以为是。 “哇,这季小师妹什么来头,明明没有筑基, 居然敢挑战霍师兄。” “不自量力。” “难不成是疯了。我听说霍师兄爱慕她姐姐,她姐姐修为低下,面上有伤,霍师兄分明一片好意痴情,她竟然恩将仇报。她以为她是谁啊,跟我们一样炼气弟子,入门五年的炼气弟子。” “即便是胜过赵师兄又如何,赵师兄不过筑基中期,远不如霍师兄修为深厚。” “是啊是啊,挑战霍师兄,自取其辱。” 众人并不看好季恒。霍齐却是怒火中烧,季恒的挑战对他而言是挑衅。可在众人跟前,他必须摆足风度,装出提携后辈的样子。“季小师妹,方才你胜过赵信,不过是仗着他让你先出招的侥幸。即是侥幸,便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出现。” “霍师兄的意思是,为免我再次侥幸,不会与我先出手的机会?”季恒并不奇怪霍齐拖拖拉拉到现在都不愿上台,若是古华珠早就飞身前来一脚把她踹下去了事,而霍齐伪装惯了,又觉得自己的挑战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 想到昨晚姐姐所说:此举颇为凶险,你没法演练,只能考教临场机变,我也帮不得你许多。其中分寸要你自行拿捏,最好能营造出他非杀你不可的局面。 季恒脚尖点着地面,圈圈画画,好似百无聊赖,嘴上道:“听说霍师兄是金丹下第一人,想超越叶师姐不惜一切代价。修士不惜一切代价是好事,要是把别人当作代价,可就卑鄙无耻下贱了。你说呢?霍师兄。” 霍齐眉心一跳。贱婢安敢。 “外院人才辈出,竟然轮到一个炼气弟子对我指手画脚。今日我便教一教你,何为尊卑。” “尊卑?不知在霍师兄心目中叶师姐是尊是卑,云玑真人是尊是卑。” “咦,她说起云玑真人是怎么回事。” “霍师兄与叶师姐不对付嘛?看他态度恭恭敬敬,不像有仇啊。” “云玑真人是谁呀。” 韩家兄妹面面相觑。这话听来话里有话,季恒怎的突然气场大变。 罗红丹心下暗赞,单看季恒对朋友对敌人两种态度,在强大的敌人跟前侃侃而谈,就觉自己眼光独到。她喜欢季恒身上一往无前的气势。 季清遥暗暗点头,很好,激怒他就对了。 古华珠心道:她果真听到了。难道昨晚季恒也在那,可是她的法器并没有发现季恒的踪迹。 在这种场合下被提起,叶吟心下不喜,可听季恒提到她师父,颇是费解。霍滔与云玑真人似有宿怨,不是季恒提起,她早就忘了。按照说季恒不该知道。难不成是听说了什么?那霍滔始终怀恨在心? 众人心思各异间,霍齐恼恨至极,长身而起。 不知死活的贱婢。 叶吟皱眉,特意告诫霍齐:“宗门比试,点到即止,不可伤及性命。违反门规者必有重罚。” 霍齐没把这话听进去,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要季恒断手断脚,做个残废。 季恒却是听进去了。但若真能把霍齐杀了,重罚就重罚吧。 进入阵盘,霍齐右手一扬,一柄通体散发剑意,样式精美的法剑出现在手中。 他一袭白衣,生得俊朗,平素装模装样惯了,此番取剑在手便惹得外院好些弟子尖叫连连:“哇,白金法剑。” 天然金灵根剑修,金主杀伐,加上白金法剑,实乃如虎添翼。 季恒手中也有武器闪现,乃是一把样貌朴实无华的柴刀。 众人哄笑:“什么玩意。不会是从村里带出来,五十文一把的砍柴刀吧。快看看有没有生锈哦。” 季恒心说:一群土鳖,孰不知此刀之下断过多少灵兽的命根子。 她笑眯眯对霍齐说道:“师兄财大气粗,一会儿白金法盾,一会儿白金法剑,过会儿再来件白金法衣,可叫我们长见识了。” 霍齐看不起季恒,但该有慎重不会少。纵柴刀其貌不扬,不敢小觑。听得季恒此言,冷笑道:“笑话,教训你哪用得上盾和法衣,我只用剑。” 万法得一真经里说,金主藏,兵者敛。季恒凝神聚气,并未感到柴刀对白金法剑另眼相看。 昨夜姐姐说了:“这些年看你受苦,我心中煎熬,便找了好些古籍来看。你以为我在书院是做什么。旧日通玄心法,怎会与今人那些不得要领的心法相同,你练过,当知宗门梵天决是何效果。面对强敌,心性第一。何况他如此自以为是,称不上强敌。激怒他,经受住他的怒气,找弱点反击,你就赢了。” 姐姐还说:“你是为了我们,我也是为了我们。” 季恒心头火热,脑海却是清明澄澈,神识大开,迎上霍齐指向她的剑尖,迎向霍齐的轻蔑鄙视,含笑道:“师兄请。” 宗门比试,礼不可废。此时的霍齐只想让季恒经脉俱断,什么礼数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哼。” 狂暴灵力倾泻,四方剑意溅射,百余剑气从四面八方破空而去,直指季恒周身各大要害。 “那是百剑齐鸣,霍师兄练成了百剑齐鸣。” 霍齐一出手就要季恒好看,其人卑鄙,其心猥琐,也确是季恒修行至今遇到过最强的敌人。 与此同时,季恒遇到了巨大困境:她的身体动作跟不上丰盛的神识。 能洞悉对手,知灵力走向,剑气脉络,行动却跟不上脑子,只能护住周身,不停运转身法,眼看自己堪堪避过最凶猛的剑意,却避不开其他剑芒。 千百道剑芒划开制服,割破皮肤,顿时浑身刺痛,眨眼功夫,身上已有大大小小百余个血口子。 秉承输人不输阵的原则,季恒捻起布条,嘲弄一笑,道:“百剑齐鸣,我看是百鸟拉稀。” 围观弟子道:“这人真不识好歹,分明是霍师兄手下留情。” “留情?哪有人割破别人衣服当作留情的,季师妹还是个小姑娘。倘若我与你比试,划破你衣服算什么?” “登徒子。” 霍齐哪有旁人说得那般好心,换作旁人他那一道剑意早把对方削得皮开肉绽,哪会如此不痛不痒。 谁知道贱婢皮厚至此。 难不成她炼气便修炼体术? 通玄界修行方法众多,在法修眼中,法修剑修便是绝顶,其他皆是旁门小道。 霍齐心下大怒,戾气横生,剑招骤变,刚猛剑气夹杂着锋利金气飞旋而来,势要将季恒绞成肉泥。 倘若季恒具备充分的战斗经验,当知暴风核心同样是最脆弱的点,然而她自觉无法正面接住霍齐如此猛烈一击。 不过她反应极快,身形急闪,不知不觉展开御气之术,引得惊呼连连。 万幸。 剑锋擦过发梢,险些削去发髻。 季恒暗道侥幸。 不想螺旋剑气之后是霍齐极为刚劲的一拳,哪怕她已有所觉。 然而修为上的差距,并不是区区神识可以弥补,季恒只来得及将灵力护住背脊与脏器。 一记重手打在后心,身体轰然巨震,痛楚瞬间席卷全身,喉咙口微甜,喷出一口鲜血,也把刚才没消化的兔肉一并吐了出来。 按照霍齐设想,这拳已用到他八成真力,季恒即便不死,也该浑身骨头断裂倒地不起才是。谁想此女付出的代价只是一口鲜血,而这口血还溅在他的白衫上,像是绽开一朵血花,煞是触目。 在八种属性日夜锤炼之下,季恒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面对霍齐惊骇不定的眼睛,她忽然发现,之前的诸多痛苦使她逐渐习惯疼痛,也使她身体强韧,强韧程度似乎超出一般修士的认知。 然而到目前为止,她一直在单方面挨打,对一个炼气期的人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即便她近几个月在违命殿的禁制上奔来跑去借此修炼,奈何时日尚短,两者速度相去甚多。 但是她并非没有机会。 没眼力的外院弟子或许看不出来,季恒身在灵力场中,每一剑每一拳,全是她自己挨,能明显感觉到霍齐渐渐露出颓势。姐姐说过,修行借助外力,再好也是外力,只有依靠自己灵基才最是稳固。传说霍齐一身筑基修为,少不了丹药臂助。 擦去嘴角鲜血,季恒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激怒霍齐的机会。“筑基大圆满就这点本事么?” 贱婢安敢。霍齐再难掩饰眼中杀机,然则视线的余光注意到叶吟与古华珠似已准备好随时叫停比斗,而季清遥一脸慌乱。若是他继续攻击,想来这俩个贱人就会当即喊停或是出手相救。 古华珠算不得什么,然而叶吟。 垂眸掩下滔天杀意,此时他已不想其他,只想将季恒斩于剑下。 死,此女必须死。 在接连受到猛烈攻击的前提下,霍齐笃定季恒已是强弩之末,加之他以为季恒内脏震碎,刚才吐出的是内脏碎块。他决定让她出一次手,之后将她了结。“从我们交手至今,你一直在挨打,别说师兄不懂怜香惜玉。来吧,看在你勇气可嘉敢挑战我的份上,我让你一招又何妨。” 学霍齐的样子,季恒举起柴刀,森然刀锋指向他的面门。 霍齐只觉一股肃杀暴烈之气扑面而来。 他先是露出鄙夷笑容,须臾后笑容顿失,眼前除了一片排山倒海的锐意锋芒再无其他。他能强烈感觉到自己的气机被人锁定,他的前后左右去路全面封杀。 这不可能,不过是区区炼气,如何能锁定他的气机。 情急之下,霍齐手中一闪,显出那面白金盾牌来。 “轰。” 盾面上迅速出现一道裂纹。哪怕只是细小裂纹,足见季恒此刀暴烈。 霍齐说好不用白金盾牌,最后还是用了,对很多人来说,这场战斗已是到此结束。能发出如此骇然一击,足以显出季恒的强横。 谁知,这只是刚刚开始。 季恒左手在空中虚点,右手柴刀攻势不减,行云流水般不断释放磅礴气势。她手中柴刀看似可笑,释放的每一道锋芒却牵动着周围数以百计的气机。 那是天地间至为纯粹的锋芒,夹裹着义无反顾之势。 季恒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术。她要让霍齐知道,金系又如何。她以金对金,只要有一个机会,足以让他覆灭。 无尽锋,锋刃无尽,绵绵不绝。 席卷一切,摧毁一切。 砰砰砰。 接连的锋芒撞击在盾牌上,道道火花飞溅。 攻势之猛,攻势之裂,霍齐甚至只懂招架,无暇反击。 须知,那可是仅次于太金、紫金的白金盾牌。 孟阳天站在众人之中,眼里除了季恒染上血迹的青衫,再看不到别人。 她挨打,她吐血,她直面霍齐。 她的眼里没有放弃,只有战意。 这个村姑!在绝对的实力跟前丝毫不惧,好像从见到她开始,她便没有怕过。无论是因明山漆黑的试炼,林中面对五彩山鸡,夜里那两只几乎把人吞吃的饿狼,还是面对那群仙师。她口称仙师,却丝毫没有恭敬之意,面对身份不同的内院弟子,哪怕是外院主事的儿子——筑基大圆满,距离金丹一步之遥的霍齐同样如此。 孟阳天拥有超凡水灵根,霍滔与他父亲达成协议,会在宗门里对他多加看顾,但是他知道这老贼看他不起。老贼的儿子也是,把他们当作送上门待宰的肥羊。哪怕老贼一直希望他能成为超越叶吟的存在。然而他连这一无所有只有姐姐的村姑也无法超越。 他娘总说,要让人怕他,让人怕就不会被人欺负。可这该死的毒嘴村妇,哪怕他曾畏惧她粗鄙的话语,仍旧在此刻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让他在心底为她喊一声好。 韩冬与孟阳天一般,只是少年心事愈发复杂。前几晚一战,他晓得季恒没有用尽全力,却不想她已经悄悄成长到这种程度。哪怕他和季恒有许多观点不同,不满她眼里只有姐姐,但是他知道季恒绝不是仅仅只依靠天赋。所谓的金雷双系变异灵根,对她而言不过是桎梏。 韩冬为自己曾经担忧她会带坏妹妹不思进取而感到惭愧。他所认识的外院弟子,数季恒修炼最为刻苦,不管白天黑夜,无论寒暑夏冬。他不知季恒修炼的是何功法,但是他知道,她的修炼之途布满痛苦。他妹妹曾经问过季清遥为何与季恒分开两处居住,季姐姐说她不忍心,季恒忍痛忍得太辛苦了。 韩秋与罗红丹已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明明不可思议,又觉理应如此。 最为沉着的当属季清遥,除却刚才在霍齐朝她投来试探一瞥时表现出极为担忧,从头至尾冷静关注。可是此刻,她眼眸中流光溢彩,璀璨生辉,似感叹,似唏嘘。季恒比她想象得出色很多,很多很多。 本该阻止战斗继续的叶吟与古华珠,此时没有发声。谁都看出季恒在遭受到重击后仍有余力。 古华珠低声请教:“师姐,她的灵力不像是普通炼气,远比霍齐的灵力更压缩凝练。霍齐是因为打小服药,根基不稳。那她呢?” 叶吟没有回答,她的全副心神被季恒画出的禁制所吸引。别人认不出季恒所画灵纹,她却是最熟悉不过。 莲纹化生。 季恒竟能将违命殿石阶上的莲纹禁制画出大半并加以变化,不借用任何媒介的情况下在战斗时使用。 这份悟性与机变远胜旁人。 在阵盘之中暂时获得优势,季恒感觉到自己对霍齐的全面压制。可若是让霍齐仗着法器厉害挡住攻势,因此留得命在,今天这场架算是白打了,她的血也白吐了。 季恒眼珠一转,渐渐卸去灵力,佯装颓势。 霍齐果然中计。 他躲在盾后早已是暴跳如雷,察觉灵力变弱,暗道:一声不过如此。收起法盾的同时,发出一道金气,直奔季恒。随后金气化作利爪抓上季恒受伤的手臂。 无论是白金盾牌还是攻击伤处,对于在宗门比试对阵炼气弟子的筑基大圆满修士而言,实在是丢脸之举。 纵是孟阳天与那两个收买霍齐的外院弟子,也觉得此举过于不堪。 古华珠更是发出轻蔑冷笑。 对于霍齐来说,此战已然丢尽脸面。他要季恒去死,哪怕死不了也要她手足尽断,做个残废。 季恒暗道:来得好! 灵力化为小火蛇吞噬利爪的同时,假装中招握不住柴刀,手忙脚乱之余,一个劲往储物袋里掏东西。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掏得是啥,嘴里不停念叨:“丹药丹药,古师姐的丹药。” 暗中取出在谷里收集的灵兽发情气味结晶,手中灵力一吐,数道冰气尽数打在霍齐身上。自己却像是站立不稳,体力不支,连连后退,退至阵盘边缘方站定脚步。 霍齐冷笑:“区区冰封还敢在我面前卖弄。” 灵力催吐,冰晶尽碎,手中白金法剑再现。 观战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不想战斗仍有变化。 她是要输了吗? 哪怕小姑娘嘴碎话糙,不自量力,同为炼气弟子,虽觉她的战败理所应当,但不愿她就此落败。而且霍齐神情太过狰狞,与平日和善的师兄判若两人。没有人相信他不会趁此机会重创季恒。即便是王州、赵信之流,知晓霍齐手段毒辣,此刻也不禁为季恒捏一把冷汗。 比斗双方没有人认输也没人求救,古华珠与叶吟都不好就此中断比斗。 叶吟蓄势待发,只要霍齐动用杀招,立刻动手救人。可是她心底尚存一丝疑惑。适才季恒莲纹化生,设下禁制,为何没有即刻启动。要说没有成功,她分明能看清虚空点点,禁制已成,只等催动。 季清遥没想到季恒竟然没用之前她教的法子,自己另辟蹊径,略一思索,了然微笑。 很好。这鬼丫头比她想象的更为聪明胆大,也更邪气。 自以为胜负已定,霍齐露出狞笑,他不会给季恒任何认输的机会。 忽然,虎啸自八方翻滚而至。一只金丹期的雄虎猛然窜出,直扑霍齐。 原来这只雄虎在昨夜闻到雌虎气味,一直追踪未果。方才它又闻到那股诱人香气,即便气息并不纯粹,比之昨夜淡漠复杂许多,仍撩动得它兴奋不已。 只是在见到霍齐后,雄虎颇觉诧异,这雌虎怎的跟它样子大为不同。这只雄虎在内谷修炼日久,已有些灵智,一扑之下,未有动作,似是探究。 此时,围观众人刚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变故再生。 大地震动,周围的山石土丘似在不停摇晃,不知从哪冲出一只独角犀牛,将雄虎整个挑飞,直奔霍齐。 不止如此,一些虎狼发疯似的袭来,只只目标霍齐。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莫说直面独角犀牛的霍齐、阵盘外的叶吟、古华珠等人,就是始作俑者季恒也是措手不及。 众人惊惶不已,更有胆小的外院弟子尖叫连连。慌乱中,叶吟护住外院弟子,古华珠消灭不断涌来的灵兽。她素来厌恶霍齐,见他遭殃,手下留了几分力气,任灵兽漏过。 季恒砍死一只扑向霍齐的饿狼后高喊一声,“霍师兄,我来助你。”一边启动禁制,一边抛出早就烹制好的加料肉块,试图引犀牛来吃。 哪知犀牛不为所动,将肉块踩烂,一个劲嗅着霍齐身上的气味,似有迟疑。 霍齐催动法剑,哪知手起剑落。 这独角犀牛乃是金丹后期,他那虚弱的攻击根本无法破开它的厚甲。 白金法剑被犀牛轻松踩在脚下。 霍齐大骇,正欲逃走,却发现身体整个被禁锢在阵中,举步艰难。 成败在此一举,季恒心中大急,摸出最后一把本打算卖给见信堂的刚前,丢在霍齐身边。 犀牛闻见气味,立时吃了,转身将一只试图偷袭的饿狼杀死。 就在霍齐心下稍安,以为犀牛不会伤害他的时候。 犀牛庞大的身躯颤动不已,铜铃般的目中布满血丝,喘着粗气,而犀牛腿间,一根柱子冲天而起。与此同时,它双目紧紧盯住霍齐,发出异样地嘶吼。 犀牛眼神本就不好,母犀牛更是发情次数极少,难得遇到一次机会,哪能不凭借本能行事。 趁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犀牛和霍齐身上的时候,季恒连滚带爬,形容狼狈,冲出阵盘,与季清遥交换了一个侥幸的眼神。 只听背后一声惊天动地,声嘶力竭的惨叫。 “啊!啊!!!叶师姐救我,救我!放开我!你这个畜牲。啊~~~!”霍齐受禁制所制,无法挪动,被有万钧之力的犀牛轻易扑倒。 目睹惨事发生,在场所有人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半晌,不少弟子纷纷别过脸去,害羞如罗红丹、古华珠则是满面通红。 即便是叶吟,听得如此凄厉叫喊,终不免大脑轰鸣,心中一抖。 待到叶吟与古华珠斩杀全情投入的犀牛,王州、赵信正要将犀牛一角从昏厥的霍齐身上拔出。 感应到儿子蒙难的霍滔从天而降,见儿子出此大丑,勃然大怒,环视众人,在犀牛尸体旁见到季恒幸灾乐祸的脸孔,盛怒之下,哪管其他,金丹真力狂飙,势要将季恒毙于掌下。 第44章 第四十四回 有其妹必有其姐 突然出现金丹威势, 叶吟亦有所感,她本就做好随时相救季恒的打算,不想小的没来得及动手,老的先动了手。当下放出一道水柱挡住霍滔盛怒下的雷霆一击。即便没有之前的猜测怀疑, 对霍滔父子并无恶感, 此刻单看霍滔不分青红皂白要季恒性命已觉恼怒。 对霍齐下手的是独角犀牛, 朝旁人打杀是何道理。端看霍滔此举, 丝毫看不出他平时表现的那般爱护宗门弟子。 “救命啊!杀人灭口啦!”叶吟虽阻下霍滔大部分攻击,季恒仍不免收到余波冲击。与筑基大圆满酣战之后,又遭金丹期修士奋力一击, 立时化作滚地葫芦, 鲜血从她口鼻溢出,比方才假装逃跑狼狈多了。若非她所习心法能自行汲取灵气,挨这一下怕是五脏俱损。 重伤之下,季恒声音依旧中气十足,脑筋转得飞快。今天要把父子俩的狼子野心一并在人前揭露。她张口即是血污,嘴巴半点不肯服输:“霍主事,霍师兄的事大家都看见了。难道杀我一个, 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别人就能不知道霍师兄居心不良反噬其身?还是你打算把我们全杀了, 给你儿子的贞操陪葬!” 在众人看来,霍齐的遭遇纯属意外,谁会想到比试当口有灵兽冒出来, 灵兽就认准了霍齐不肯松口。霍滔对季恒出手本就莫名其妙, 毫无因由。听季恒撕心裂肺那么一喊,众人恍然,原来是怕丢脸想杀人灭口。幸好有叶吟师姐在,能和霍主事分庭抗礼, 倘若只有叶吟不在,他们岂不是都会被霍滔灭口。 寻常外院弟子觉得霍滔平时笑呵呵与人亲善,看不出来竟然是这种人。 王州、赵信和古华珠对霍滔的熟悉远超他人,听季恒一说,顿觉大有可能,想想自己筑基修为面对老金丹修士,不禁暗自庆幸。 但,季恒口中所说居心不良反噬其身是何意? 王州与赵信互换一个眼色,心里头同时闪过好些个可能:难道是霍齐口味特殊在与他们分开时对灵兽下了媚药引来公兽报复?那东西对灵兽也有作用?还是霍齐自觉敌不过季恒,用此药来攻击对方? 近来受到儿子影响,霍滔难免觉得季恒野性难驯,但他做人素来周全,方才那一下纯是被怒火冲昏头。季恒这一喊,多少喊破他的心声。若非叶吟在此,他又敌她不过,杀些炼气筑基弟子又有何妨。这些人中最棘手的是古华珠,然而古华珠的父亲钧泽真人素来与他不对付,把他女儿杀了也就杀了。 霍滔眼睛微眯,大袖一卷,正要谢过叶吟及时阻拦不至铸成大错。 季清遥适时扑出,执剑挡在季恒身前,“霍主事,我妹妹就那么碍你们父子的眼?见她修为远超你们想象,便欲杀之后快。你如此,令郎亦是如此。莫不是害怕试炼过后,韩家兄妹被师父传去指点功法,令郎没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偷摸来我们住的地方行凶?你就真认定了,我这纯阴之体能做你儿子的鼎//炉把他送上金丹与叶师姐抗衡?” 她身姿羸弱,修为低下,面上疤痕突兀,语气却一如季恒般毫不示弱:“今日纵是拼尽我俩性命,断不能让你们父子如愿。” 季清遥的话,撕开一切假装粉饰,愣生生把霍滔假意道谢的话堵在嘴里。以他老谋深算的心性,不免微微色变。他的打算如何让这对姐妹知道了。 其实他一向关照霍齐,要善待季家姐妹,不可莽撞,务必使得季清遥心甘情愿不落人口舌才是。没爹没妈二人孤女最缺关爱,只要稍加尽心,哪有不手到擒来的事。奈何霍齐阳奉阴违,心急难耐,把亲爹的话当耳旁风,假装一两次便觉不耐,嫌季家姐妹没有立刻芳心暗许,一心只想用卑鄙手段。 外院弟子又懵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两天霍师兄方在众人之前向季清遥表白,说得如此深情款款,不想竟是另有图谋。稍许有些脑子的便想:怪道季恒的态度那么奇怪,明明只是炼气还敢出来挑战,原来是为了姐姐鸣不平呀。尽管有些人不喜季清遥无盐之姿、修为低下还敢招惹霍齐,此刻见她看来娇弱,面对外院主事毫不畏惧,心下倒也有几分恻然。 韩冬听得此言,浑身如坠冰窖,难怪季恒如此恼恨,不惜与他一战,原来背后尚有这不为人知的龌龊心思。 知情者如王州、赵信傻了,她们是怎么知道的。既然她们知道了,那其他人呢? 另一个知情人古华珠更觉诧异。她的多闻环能探知神识,若有其他人在,除非元婴以上,不可能漏过。这对姐妹是如何知晓的。 叶吟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双目微冷,只听霍滔沉声道:“清遥何出此言,方才老夫爱子情切,老眼昏花,见众人里头一张幸灾乐祸的面孔格外醒目,以为她便是罪魁祸首,失手误伤。我这有些丹药,先拿去给季恒服下,免得伤势加重。再者,自我儿出关以来,一直听他提起对清遥一片痴心。清遥为拒我儿,也不必出言污蔑。” “爹,杀了她们,她们害我。”霍齐被独角犀牛弄得昏厥,得王州、赵信弄出,恢复稍许意识。他从未受过此等重伤,也从未收过此等屈辱,羞愤交加,痛苦难堪,恨不得让霍滔把在场的人通通杀了,喊出这句话后,怒火攻心再度昏了过去。 得霍齐此言,霍滔周身煞气更甚,望向季恒的眼神里燃起怒火滔天。 “又是误伤,又是害他。你们父子俩倒是一脉相承的死不要脸。什么叫误伤,叶师姐救我才是误伤,否则我此刻已是霍主事掌下一道冤魂!” 要不是站不起来,季恒真想跳起来戳着老匹夫鼻子骂。 “害他?他把我打成重伤,你又把我当成重伤,这也叫我害他?至于那群野兽蜂拥而至,紧盯霍师兄啤眼不放,除了霍师兄风度翩翩,骚气成天,过于招人还有别的可能吗?哦,是了,霍师兄随身携带媚药,我倒是想问问,宗门试炼,堂堂领队师兄带媚药做什么。” “一派胡言!你竟敢诋毁我儿。”霍滔目光一闪,叶吟已在季家姐妹身前,俯身查看季恒之前,朝霍滔投来一瞥,意含警告。霍滔心中一突,比起五年前因明山那次,叶吟的修为又有精进。 “叶师姐,你搜搜霍师兄身上便知。哦,霍师兄在他亲爹怀里,那是搜不到了。不过没有关系,叶师姐,你是为了月圆灵兽躁动进谷,那两个蒜瓣内院弟子又是为了什么。你问问他们,除了给我下马威挑战我,还做了什么。” 叶吟摇头轻叹,“与霍师弟一战已然受伤,又受霍主事一击,竟还能如此中气十足。这等皮实耐打的本事,可算是外院第一。”她取出一枚丹药递与季清遥,“先疗伤再谈其他。”见季恒还有话要说,又道,“受了伤便少说话。” 季恒恹恹嗷一声,仍是把想说的说了出来,“少说话不是都让那些颠倒是非黑白的老匹夫说了。” 纵然气氛诡异紧张,众人听得此话,险些笑出声来。 “竖子安敢!”既然叶吟出面,霍滔便将此事赖在叶吟身上,“既然叶吟一意护着此人,老夫就等着你给我一个交代。” 叶吟道:“试炼过后的宗门比试,霍师弟与季恒对战,各有所长,胜负未分。灵兽先后闯入,我与古师妹护住其他弟子,斩杀后继而来的灵兽。今日月圆之夜,灵兽躁动不安,我奉掌门之命来此以防不测。霍师弟敌不过金丹期独角犀牛,遭遇意外,幸而未伤及根基性命,乃是不幸中的大幸。” “呵!你说霍齐与季恒胜负未分,她一个区区炼气,我儿乃是筑基大圆满,如何能胜负未分。她分明是使用妖邪之术,祸害我儿!否则何以二人同在阵中,灵兽对她视而不见,未伤她分毫!” 季清遥喂季恒服下丹药,听闻此言霍然站起,眸光幽深,声音冷彻:“霍主事此话委实可笑,就因灵兽钟爱令郎,硬指阿恒使用妖术祸害令郎。你怎不说令郎相貌堂堂,博闻广识,风流倜傥,不仅知晓媚药极品巫山春雨、醉花阴,更随身携有化春散。莫说我等修为低下、孤苦无依的女修总有一日会为他所药,何况是恰逢月圆,嗅觉敏锐,未开灵智的野兽。怎么,令郎无法指责灵兽相诱,故此只能赖我家阿恒使用妖术了吗?” 她道出那几种媚药,将昨晚私下谈话里霍齐的计划尽数,王州与赵信均是脸色惨白,不知哪里出了纰漏。 众人幡然领悟,季恒所指居心不良,反受其害究竟为何。 霍滔视线扫过已然色变的王州、赵信,心里信了八成。此等短视急躁之举确然出自霍齐之手,只是棋差一招为人所知,又有了灵兽的意外。 无论如何,他是不能认的。 霍滔露出沉痛之色,“季清遥,当年老夫可怜你们姐妹,破例将没有灵根的你一并带回宗门。为何你要恩将仇报,陷害我儿。” 季清遥淡淡一笑,似是霍滔所言尽在所料,阻止心切的季恒开口,从容道:“想当初明镜宗费长老看好阿恒,欲收她为徒,阿恒因我之故,未曾应允。于我姐妹来说,安贫乐道,并非难事。我俩不求长生,不奢望求仙问道,也没让宗门网开一面,是霍主事一意要求收我俩入宗,是也不是?我们以为霍主事心存善念,不想却是包藏祸心,早有预谋。 今日令郎与阿恒乃是公平比试,莫说此事与阿恒无关,就是有关,也在比试之中。轮台的规矩向来是不论手段,只要不伤及性命,只论输赢。阿恒为令郎所伤,霍主事绝口不提,反倒因灵兽之事怪罪阿恒。莫非霍主事只许儿子伤人,不许别人伤他?这是通玄界的规矩?是牵机门的规矩?还是你霍主事的规矩?霍主事身为外院主事,不理宗门规矩,毫无公心,纵有一副慈父心肠,清遥也要为广大外院弟子问上一问,主事如此,何来公平?还是说,在主事眼中,牵机门没有掌门、没有长老,只有霍主事自己。又或者,霍主事以为今日除去阿恒在先,来日令郎用媚药以我为鼎//炉助他结丹,你的别有用心便无人知晓,无人理会?霍主事,你未免也太小看掌门与诸位长老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回 莲峰真人 季清遥一身白衬青衣, 青色的宗门制服上血渍点点,想来是从季恒身上沾来的。忽略半脸伤疤, 她年华丰茂, 气度高华,与金丹修士直面相对,不露分毫胆怯, 素来灵秀清婉的眼眸此刻寒光闪动, 显出些罕见的犀利冷彻。 心思为人说破,霍滔恼羞成怒,见诸人各个露出恍然之色, 频频向他投来猜测目光, 似是为季清遥的言语说动。堂堂外院主事,哪容卑微弟子肆意诋毁。他暗中积聚灵力, 拼着受罚也要给那对姐妹绝杀一记。 忽而心中生起警兆, 霍滔倏然一惊,灵力散去, 故作惊讶沉思片刻后方道:“清遥此话, 老夫思量来去委实不懂, 是否其中有所误会。” 这等避重就轻,假心假意的说辞最令季恒气恼。托叶吟上好丹药的福,药力化开, 疼痛渐去, 她一手撑地站起来, 与季清遥并肩而立。“误会?霍主事企图将我击杀是误会?霍师兄身怀媚药试图害人不成反受其害是误会?看来此间唯一没有误会的是灵兽。可惜那独角犀牛, 好不容易金丹修为,命丧于此。亏得霍师兄修为深厚,命不该决, 否则霍主事岂不是要为了这误会让我抵命。呸!” 季恒吐出一口带血唾沫,正中霍滔脚边。她素来会看形势,知道叶吟强过霍滔,不会容许霍滔对她们下手,有恃无恐,注视着霍滔暗聚风暴的双眼,一字一顿:“你这挟着啤眼撒开的老咬虫!” 此话被她念来颇有韵律,暗合梵杀之法。 在众人耳中,明明污不可及的脏话竟有些梵音袅袅的意味,一时间心神摇曳。 霍滔猝不及防,竟也隐隐有些晕眩之感。 今晚真是难得的月圆之夜,意外频出,叶吟没想到最大的意外还落在季恒身上。 这不是…… 她正要相询,只见一片竹叶凭空落下,化作一名清雅男子。 男子一身月白道袍,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面如冠玉,风姿照人,举手投足间俊逸出尘,似翩翩公子。 叶吟、霍滔与其他弟子齐齐行礼:“见过掌门。” 竟是牵机门掌门莲峰真人亲至。 在场数十人中唯季家姐妹不识掌门,行动慢别人一拍。季恒还低声嘀咕:“哇,掌门不是长胡子老头嘛,怎么那么年轻那么有书卷气。” 她自以为声量极小,哪知修士耳聪目明,尽数落到其他人耳中。 霍滔与古华珠难得想到一起,暗骂一句:马屁精。 叶吟莞尔,莲峰真人白净的脸上亦浮现一丝玩味笑意。 季恒偷看一眼,只觉莲峰真人眼神清澈照人,仿佛能洞见一切,她心底那些小九九似无所遁形。 小小心虚之后,想到姐姐方才所说,她和霍齐在比试。轮台比试,只论输赢,不论手段。哪怕掌门知晓是她所为,那又如何。她为惩治恶贼出此下策,还不是因为老贼占位,上告无门。想通此节,她立刻理直气壮起来。 霍滔笃定季家姐妹没有证据,只要自己咬定二人胡说,此事必然会轻松揭过,待要说请掌门为霍齐做主,莲峰真人伸手阻止他开口,查看过尚未收起的阵盘,回到众人之间。 “你上过违命殿,见过水月尼?”一出口便是不相干的事。 季恒平静抬头,正大光明与莲峰真人目光相对,答道:“弟子上过违命殿,但不知水月尼是何人。” 难道明空仙师大号水月尼? 莲峰真人略一点头,“她倒是有心。倘若知晓你拿她的秘技骂出此等话语,不晓得会做何表情。” 想到明空仙师光头赤足不惹尘埃的模样,季恒道:“骂人夸人,皆是虚妄,弟子觉得她不怎么在乎那些虚的。” “有理,难得。”莲峰真人顿感讶异,微微一笑后转向古华珠道,“本次试炼到此为止,今晚就带诸位弟子回去吧。” 古华珠大感愕然,不想莲峰真人此来只问了季恒几句闲话,其他一字未提。这是何意? 她方应喏,不说季家姐妹,霍滔也大感不平,“掌门!此事难道就此作罢!我儿他……”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季清遥把又要多嘴的季恒拉在身边,胸中成竹在握。霍滔那老贼性子,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方才说他小看掌门与长老,正是此意。 莲峰真人道:“看来霍主事有话要说。也罢,王州、赵信。” 被点名的二人齐声应是,垂头互望,均感不妙。 “告诉霍主事,你们到七雾谷参加试炼,所为何事。” 赵信待要讲出霍齐吩咐的说辞,只听莲峰真人又问。 “身为内院弟子,筑基中期,又为何会去挑战区区炼气。” 王州心惊肉跳,忙跪倒在地,“弟子听信霍师兄许诺,一念之差,鬼迷心窍,还请掌门真人责罚。” 他之前没听霍齐的话主动挑战季恒,足见机智,如今听莲峰真人所问,知他早有定论。霍主事再厉害,不过外院主事,掌门素来公正贤明,哪会偏信于他。 赵信见他跪了,同是慌忙跪下,口称:“请掌门真人责罚。” 莲峰真人笑道:“一念之差是哪一念,鬼迷心窍迷得是什么,你们不一一说来,霍主事怎会知道,本座又怎知要如何责罚尔等。” 赵信认错晚王州一拍,心知招供不能晚了,忙道:“我们俩是下山取了药,来给霍师兄送药的。霍师兄还命我二人教训教训季恒,说她碍眼、多事,像……像条野狗。” 季恒大怒,待要问候他们全家,被季清遥揽住肩头。季清遥眼波温柔,朝她眨一眨眼,仿佛在说:不是说要做姐姐的野丫头嘛。季恒火气全消,冲季清遥做了个鬼脸。 莲峰真人又问:“什么药?” “化春散。” “化春散是何药?” 赵信偷瞄面无表情的霍滔一眼:“媚药。” 莲峰真人笑了一声,“哦,媚药。霍齐是打算用媚药猎兽不成?” 话里的意思倒是像说霍齐咎由自取,其他人想笑没敢笑,季恒笑了,还小声说了一句:“掌门英明。” 霍滔在心里大骂儿子找的人愚蠢怯懦,胆小如鼠,嘴上却道:“掌门,此事还需证实为上。我之前便听说此二人在外院作威作福欺负外院弟子,被我儿阻止方离去,说不得心怀怨恨,趁我儿重伤昏迷无法辩解冤枉他。” 姜是老的辣,面皮是越老越厚。倒打一耙这种事,说出来面不红,心不虚,反倒是把王州、赵信气得哆嗦,连霍齐让他们给季家姐妹下马威自己做好人,以及试炼后要偷摸去下药也一并说了出来。 霍滔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这番话季清遥也说过,那又如何。他咬定小人作祟,挑拨离间,季家姐妹受骗上当,没有证据,掌门能奈他何。 一直保持沉默,等待最佳时机的古华珠忽然出列说道:“掌门真人,弟子有一物呈上,足可证明二位季师妹与王州、赵信所言非虚。” 莲峰真人并不意外,瞥了霍滔一眼,笑问:“是何物?” 待古华珠取出一方玉色圆环,霍滔脸上血色尽褪。 莲峰真人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父亲对你如此珍爱,竟将这难得的法宝于你使用。” 叶吟道:“掌门,恕弟子眼拙,这可是传说中能探查神识,可留影记录的多闻环。” “正是可留影记录的多闻环。” 古华珠一向讨厌霍齐,别看她平素任性,却不是毫无心机之辈。此倘试炼,特意问其父钧泽真人讨来多闻环,以备完全。 外院弟子忙着猎兽,霍齐一边要讨人欢喜一边要帮人猎兽,还要留空与王、赵二人接头搞事。古华珠早先听说试炼猎兽环节的猫腻,带此物便是为了抓霍齐把柄,不想这一抓,抓出个惊天大阴谋。 她本待回去与父亲商议之后再行决断要如何运用此物。宗门掌事分工不同,为利益驱动,各有派系。霍滔这外院主事之位早为人所垂涎,只等找他把柄,将他赶下主事之位换上自己人。然而霍滔这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全在规则之内,稳稳当当坐在主事的位置上直到如今,不想这次要砸在他儿子手里。 古华珠本来并不确定宗门对此事的态度,故而一直隐而不发。就是这霍滔一再狡辩,触到掌门大忌。钧泽真人曾道,掌门深知水至清无鱼,因此事事留给掌事空间,只要不是太过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掌门最忌别人自作聪明把他当傻子,说得可不就是霍滔。她看不出季清遥是纯阴之体,掌门还看不出来嘛。 古华珠催动多闻环,发出淡淡毫光,将昨晚霍齐与王、赵谈话的影像一并展现在人前。连季恒没听到的那段霍齐收取试炼前三好处,替人猎兽都有。 昨晚听到三人谈话已觉恶心,今日又见霍齐狰狞猥琐的面孔,季恒怒目圆睁看向霍滔,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其他外院众人震惊得不知该做何表情,投向季家姐妹,尤其是季清遥的目光更是复杂。韩秋一连给她哥十几个大白眼尚且不够,还狠狠踩他一脚。 唯独季清遥如出水青莲,婷婷袅袅立于季恒身旁,眸光平静,不见丝毫波动。 待霍齐说到他老子厌恶叶吟师父,恨不得云玑真人死在外头。众人发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古华珠大胆问道:“掌门真人,云玑真人的魂灯还在吗?” 在季恒印象中,霍滔一向和蔼可亲,而今往昔风度全然不见,面如锅底,脸色极为难看,闻言涕泪纵横道:“这逆子,这逆子,我实是没有想到,这逆子竟能想出如此没有人性,大逆不道的事来。季恒、清遥,当日我纯是一片好心,不忍姐妹分离,不知这孽障受何人挑唆,竟起如此歪心。他平时只与我说对你倾慕有加,情根深种,而你不为所动,哪知竟起了这样的心思。” 这老匹夫,事到临头,如此作态,竟还能怪道别人身上去,都是别人挑唆,别人拒绝。季恒气极,待要破口大骂,被季清遥眼神制止。她双眉微弯,似笑非笑,并不应声。 得不到任何回应,暗骂一声贱人,霍滔转向叶吟,眼泪鼻涕留在胡子上,甚是狼狈。“早年失去内院职位,我曾与这孽障说过一嘴,不想他一直记在心里。平日说起云玑真人满是敬佩,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突然胡言乱语。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教出这等逆子,我实在有愧于掌门。” “好啦。”莲峰真人看腻了,打断他道,“云玑真人传来风信,说不定过阵子就回来了。到时你自与她解释去。” 自己跟云玑解释,那意思是暂不惩罚,他还能在宗门行事?霍滔心下一喜,待要谢过掌门,就听莲峰真人道:“霍滔,教子无方,革去外院主事一职,其职由庄洋接替。霍齐,心术不正,品行不端,念在并未造成伤害,即日起闭门思过,待结丹后方可出关。结丹后若仍不知悔过,早晚成魔,我们牵机门怕是盛他不下。霍滔,你父子二人自行去执法堂领罚。” “是。可是掌门,如此一来,他岂不是没法参加三年后的老君会。不若……” “你儿子修行借助丹药,根基不稳,让他好生打好基础方是正经。灵基尚不如炼气弟子,还有脸去老君会。”莲峰真人笑容不减,语气却是极为严厉,“去老君会找无化子要巫山春雨与醉花阴?你说无化子有是没有?” 霍滔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莲峰真人目视季清遥,不知何时手上出现一本功法,递了过去。“纯阴之体,没有灵根,凭借一本器修初阶修行至炼气四层,实属不易。处变不惊,不怒不怨,心性上乘,很好,望日后勤勉不休,早日筑基。” 季清遥接过功法,“谢过掌门。” 季恒偷瞄一眼——《器修中阶》,心道:这长老掌门给东西真他娘的不爽利,跟老天漏屎似的,东一坨,西一坨。 “季恒。”莲峰真人看向明显一脸腹诽的小姑娘。 季恒一激灵,垂首道:“弟子在。” “当日拜托天枢师兄为你找寻功法,他劝我放弃,不想短短五年,你能有如此修为。很好。待你筑基,我会说动云玑收你为徒,她座下只有二人,你与她脾性相投,我想她断不会拒绝。” 云玑真人?那不就是叶师姐的师父,听名字就觉得脾气不大好。不过有人收总比没人收好,季恒欣然答谢,“那我姐姐呢。” 莲峰真人含笑摇头,“收徒之事不好说,但必不令你们姐妹二人分开。” 季恒大喜过望,“多谢掌门真人。” 莲峰真人摆手道,“切莫谢我。你这莲纹化生手法不错,入符阵堂不过三载,识莲纹不过数月,已能如此运用,可见悟性。” 季恒刚想谦虚,只见莲峰真人温润如玉的面孔露出几分玩味笑意,“入门五年已是炼气圆满,对属性的操纵掌控极为娴熟,论时机把握、临场机变亦超出常人。” 旁人惊讶于季恒的炼气圆满,季恒却暗呼大事不妙。 “小小年纪满口秽语,行事剑走偏锋,我便罚你止语一月。叶吟,你也算她半个师姐,明日替她止语,再带她去违命殿,交由水月尼师好生磨磨她的性子,水月尼若是不愿,就说是我让她帮忙。啊,她若出言不逊,一句多加半月。” 第46章 第四十六回 止语插曲 百年难遇惊心动魄的七雾谷试炼最终以掌门莲峰真人出现告终, 霍家父子的险恶用心暴露在诸人跟前,给一众入门不久的外院弟子上了生动一课。 聪明人则在掌门惩罚季恒剑走偏锋时若有所悟,霍齐有此遭遇, 与此人脱不开干系。无论是与霍齐战成平手, 还是用诡魅方式引来老虎犀牛把霍齐干得人仰马翻, 足见此人心智实力。毫不夸张的说, 季恒若是愿意上轮台比试,应当是实至名归的外院第一。而季清遥在叶吟跟前一番畅言,引来诸多复杂关注,往日在重光书院见到此女, 总觉得她只是温和亲切,不想有如此机智辩才。韩家兄妹与罗红丹此刻方知季恒那张刁嘴不是没有来由的。 当晚, 古华珠祭出飞剑, 众人登上她的飞剑一同返回, 王州与赵信一人灰头土脸,叶吟随队同行, 他们也不敢单独离开。回程之中, 诸人大谈方才比斗。季恒的胜利, 对入门时间不长的同辈弟子来说倍感鼓舞,平时见内院弟子总是底气不足, 今日一见,并非不可战胜。不少人做好打算, 回宗后勤练不休, 不叫那些有门路的弟子与内院弟子小瞧。两场比试带来日后外院勤修好学之风, 怕是季恒没有想到的。 带动向学风潮的季恒正为明日即将到来的处罚头痛,她素来聒噪,以前姐姐不在, 只有她与银子来一人一狗也是说话不休,即便一人在家也是自言自语惯了的。如今要她闭嘴,光想一想就觉煎熬。其实她嘴巴很痒,很想问候掌门真人一番,一想到掌门笑里藏刀的样子,怕叶吟真给自己加刑,只好动动嘴巴不发一声。 身边的人没漏看她几番欲言又止,大家辛苦憋笑。最后只听季恒嘿嘿一声:“姐姐,幸好掌门让叶师姐施止语之术,不是让我自觉管住嘴,否则我可得被他加罚加到天荒地老。” 一语既出,众人再也忍耐不住,各个笑出声来。 季清遥捏着她的脸笑道:“这会儿总有人能治治你了。” 不想季恒却道:“我只听姐姐的话。掌门嘛,掌门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耳畔闻得此言,叶吟心中微漾,上回听到类似的话出自她即将远游的师父云玑。尔时风波即静,季恒眉间阴郁尽去,想来晚间困扰她的便是霍家父子。注视着姐妹俩的笑颜如花,叶吟不觉唇角微扬。 回到院中,各人散去,韩家兄妹本有话与两姐妹说道,见一人没有谈兴,便约了改日再谈。 季恒随季清遥回房,终于只剩下姐妹一人。 四目相对,季恒终于能把压抑一整晚的激动表露在外,其实经历那许多时间,激烈的情绪早已被渐渐冲淡,看着季清遥冷静如常的眼眸,除了叫姐姐,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季清遥捧起妹妹的脸孔,凝视半晌,柔声道:“阿恒,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得更好。” 季恒的脸孔微微发红,心里像是炸开一片小花,又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我说过要保护你。” 室内灯光将少女发烫的脸照得分明,像一只成熟可摘的桃子。不知不觉间,小姑娘长得愈发妩媚灵动,季清遥捏她一记,“保护我更要顾好自己,伤势如何?” “叶师姐丹药奇效,好得七七八八了。” “她看似温吞冷淡,待你倒是不错,一出手即是上品疗伤丹药,效果远强于中品的碧灵丹。” “许是我讨人欢喜?” “是呀,你讨人欢喜。明儿去违命殿,好生讨水月尼欢喜。” 想到明日,季恒耷拉下脑袋,“掌门好生可恶,对霍滔老贼父子不过禁闭处理,我却要止语受罚。姐姐,我总觉得若非霍滔有恃无恐,一再逼迫,掌门今日未必会有所行动。” 季清遥煮水泡茶,在桌边坐定,闻言一笑,“你倒也不傻。宗门内另有派系,牵一发动全身,他要好生仔细斟酌。不过嘛,过程如何并不重要,结果最重要。留得那两人命在也好,日后你大有所成,想起来仍觉有气,随时随地消了那口气便是。此等愚蠢小人,不值得放在心上。他对你的安排却也不坏,替你安排云玑真人为师,看出你受过水月尼教导,光明正大送你去那,不叫人落下口实。” “水月尼就是明空仙师?” “正是。水月尼是她一脉继承的法号,明空是宗门道号。她即是通玄界唯一佛修传人,也是掌门同一辈的核心弟子,算是掌门师妹。” “那云玑真人呢?是叶师姐的师父?听掌门的语气,似乎脾气不好?” “云玑真人亦是掌门师妹,常年云游在外。比起其他长老,她只收过两名弟子,全是掌门塞给她的。叶师姐是她一弟子。听说她性格冷漠疏淡,最是嫉恶如仇。若是她愿意收你为徒,不必担心她会过分刁难。” 季恒摸摸下巴,“尚不知她几时回来,眼前还有明空仙师和止语那一关呢。诶,不行。我去关禁闭坐监,你怎么办?” 季清遥本想说正好耳根子清净,却见她制服上血污斑驳,念及她为了自己全力拼杀,不惜自身,从不退缩,眼底漾出些许柔情:“我在家等你坐监回来。” “嘿嘿嘿,姐姐,不知为何,听你这么一说,就是真叫我去坐个十年八年监,我也有了盼头。” 季清遥敲她一记,“傻。” “啊,是了。”季恒从乾坤袋中取出冰封的映月玉露和一大把灵植交给季清遥收起来,“映月玉露和刚前,应该值不少灵石,姐姐找天去见信堂换了灵石和‘花想容’来。最好明日便去,玉露不好处理,免得夜长梦多。” 季清遥一点数量,远超想象,“怎的弄来这许多?” “一时没留意就採多了,放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会叫那些灵植绝户的。”琢磨着过会儿将要交代的事写在纸上,免得忘记,季恒叹气,“不晓得做了什么孽,要受那样的惩罚。不让我说话,不是要我的命嘛。” “你天资聪慧,说不得止语期间练就一番腹语的本事也未可知。” 季恒眼前一亮,“有理。改日去钟隐阁翻翻有无腹语功法。姐姐姐姐,你会想我的是不是?” 实在受不了她的歪缠,季清遥哎呀一声,“明日怎的还没到。” 次日一早,季恒仍耿耿于怀季清遥的薄情,嘴巴撅得老高。直到季清遥替施清净决弄干净制服,把她送到门口,请叶吟多加这个不省心的妹妹才好。 语气活脱脱像是托孤,叶吟有些哭笑不得,尤其是一清早左右院落的人全跑出来看热闹。她眼风扫过,仍剩下与季家姐妹同一院子的韩冬、韩秋,一早来送人的罗红丹以及莫名其妙从内院跟着来的古华珠。 季恒还可怜兮兮地拜托她:“叶师姐,请待我温柔一些。” 叶吟在宗门多年,还是头一回办这种差事。“违命殿并不留人,日落后她便回来了,你们无须担心。清遥当好生修炼,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郑婉师妹托我带话,待她修为巩固后再来探你们。” 听到日落后即回,季清遥啊了一声,道:“能回来啊,我还以为她要住在违命殿呢。” 季恒龇牙咧嘴,大感不满,“姐姐你什么意思,倘我不在有人欺负你,你就让银子来来找我。咦,银子来呢。我还要嘱咐她好生保护你呢,这只养不家的臭狗。” 罗红丹笑道:“你大可放心。季姐姐如今是外院第一凶人的姐姐,谁会欺负她。人人怕你号令百兽,屁股遭殃。” “早说季爷爷狠起来连我都害怕,谁让他们不听呢。”季恒偷瞄叶吟一眼,“不过掌门对他们的惩罚未免也太轻了。” 早知季恒会问,叶吟耐心解释,“霍滔失去主事一职,又受执法堂杖刑,往后威信尽失,况且接任他的是庄洋主事,属于另一派系,不会坐视他再起。至于霍齐,未到结丹不许出门,比寻常弟子少许多历练机会不说,他本就灵基不如你,本来霍滔寄希望于老君会有所得,现如今是难了。依我看,以他的心性不花个三十四年,不用想结丹之事。” 季恒瘪瘪嘴,“我姐妹俩险些受辱丧命,而他不过是失去结丹机会。” 素知她怪话多,古华珠已是眉毛挑起,大大不满,叶吟依旧如春风拂面,“掌门将《器修中阶》赠与清遥,以示勉励,也是一种补偿。” “那为何不把高阶一并给了,就老都是挤一点挤一点,又不是……” 在她说出会加罚的话之前,季清遥适时捂住她的嘴,朝叶吟歉意一笑。 叶吟不以为意,“牵机门主法修剑修,杂修之法所知有限。这就是所谓宗门底蕴,我们牵机不如其他三宗。” 季恒含含糊糊地问:“哪三宗?隐神宗?” “隐神宗、至道宗与明镜宗。不过遇到三宗弟子不必露怯,底蕴稍逊也无碍修行。” 罗红丹与韩家兄妹难得见到核心弟子,不想叶吟没有架子,有问必答,如此亲切,均是好感大生。古华珠也觉诧异。她身在内院,素来仰慕叶吟,叶吟平日独来独往,除了修炼便是修炼,甚少与人搭讪闲聊,对季家姐妹态度之亲和超出她的想象。 磨蹭许久,叶吟向季恒说道:“若是没有其他话说,我欲代掌门施咒。” 季恒笑容顿敛,没好气地说道:“叶师姐,你还是快止语我吧,免得我又有加刑期的风险。掌门也太……” 说到最后,只见季恒嘴巴耸动,声音全无。 不知是谁笑出第一声来,接一连三,笑声不绝。 季恒啊啊啊又嗷嗷嗷地挥挥拳头,仿佛在演无声哑剧。 下一刻,在众人的讶异眼神中,叶吟曲指轻弹季恒脑门。 这回不光是古华珠等人,连季清遥也大感意外。 叶吟放下手,清丽面容微微泛红,丢下一句,“我先带她过去。”拉着同样愣住的季恒匆匆搭上飞剑,转眼不见踪迹。 古华珠望向空中余波,轻咳一声,“怪道掌门要罚季恒止语,就连叶师姐这样不苟言笑的好师姐都看不下去想动手打她。哎,可见掌门对她一片爱护之心。” 在当着姐姐面大喇喇说妹妹坏话这方面,古华珠与牛柏村人如出一辙,惊人一致。 季清遥微微一笑,“古师姐是在夸奖我家阿恒讨人欢喜?” 第47章 第四十七回 违命殿的秘密 被叶吟拉上飞剑, 季恒方知进宗门那日这位师姐是如何贴心地放慢速度。眼前景物交替,看得人头晕目眩,风灌入耳, 呼呼作响, 若非叶吟拉着她的手臂没有放手,她定会掉下剑去。 这就是金丹修士、核心弟子的速度吗? 目眩之际, 忽然想起违命殿禁制, 生怕叶吟不知,季恒正欲提醒,就见飞剑对着地面垂直俯冲。季恒大惊失色, 心跳如鼓,只觉自己随时随地会砸进土地摔个稀巴烂, 苦于无法出声大喊大叫一番,只能牢牢抓住叶吟腰肢。 待两人安安稳稳落在落足台,季恒已是脸色苍白,双目呆滞,整个人几乎挂在叶吟身上。 叶吟难得发出轻灵笑声。 这一笑明丽无双,娇俏可人, 叫季恒一时看呆了眼。正想说叶师姐明艳好看, 意识到自己被止语发不出声音,只能朝叶吟做个苦脸。 叶吟以为她还在意被弹脑门的事, 便给她揉了一揉, 又是一笑。 没想到人前温和疏离的叶师姐会有如此俏皮一面,季恒难以置信地眨眨眼。好像在说:是你嘛, 是你嘛,这还是叶师姐嘛。 眨眼间门就见叶吟一切平常,跟初见时的仙女那般眉目端凝, 不可逼视。 违命殿前石阶禁制依旧并不因来人不同而有所区别,顾及季恒修为不高,速度不快,叶吟让季恒走在前头。 这一走让叶吟发现端倪,季恒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许多,对陡峭的坡度视若无睹,好似她在这条路上早已走过百次千次。在内院中没少听同门抱怨,违命殿前稍有不慎就会摔一大跤。莫说摔跤,季恒一边走一边还能笑得跟条蚯蚓似的,好像此间门禁制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 思及昨晚她使出的音控之法与莲纹化生所绘灵纹,叶吟陷入沉思,季恒怎会与违命殿有了联系。 明空本在观音像前打坐,忽而心生感应,旋即出现在石阶口,就见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走上山来。 前一个蹦蹦跳跳如春日游园,除了那话痨季恒还会有谁。几日过去,想来是从七雾谷试炼回来了。跟在身后,与她夸张笑容形成鲜明反差的则是满脸无奈的叶吟。 饶是明空素来波澜不惊,此时亦不免眉毛微挑。她与叶吟渊源颇深,眼看她从乖巧怯怯的小女孩长成落落大方,独当一面的核心弟子,难得在她脸上看到如此表情,唇畔笑意微现。 这大麻烦,倒也有些用处,尽管横看竖看是个大麻烦。 见到明空,季恒顿觉亲切,欢快地朝她作揖行礼。 叶吟也行一礼,口称:“尼师。” 明空的目光落在季恒傻乎乎欲说无声的嘴巴上,停留片刻后笑道:“嫌她聒噪打晕了便是,何至于要用上止语咒。” 季恒啊了一下,大为不满,朝她做了个嗷呜吃人的动作。 叶吟道:“若非掌门有命,弟子怎会妄动止语。”解释过后,将莲峰真人交待一并告知。 当初与莲峰真人说好长居违命殿维持道统,明空不收徒,不传道,鲜少参与宗门之事,此次把人交给她调理收拾尚数首次,不用想便知掌门看出她已向季恒传功。只要季恒用到她所传授的功法,必定会有人认出,明空对此并不惊异,使她颇感意外的是,这大麻烦学梵杀不过数日,竟能加以致用。 感受到明空的目光,季恒以为她怪自己说漏嘴,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书:不是我。 明空忍俊不禁,“掌门可是找到法子治你了。进来吧。” 三人在观音像前的蒲团落座。季恒明显感觉到叶吟周身气息比在殿外放松,好奇二人关系,不时偷看几眼,总觉二人面目有相似之处。不过听说宗门长老年岁都在二百岁上,要说与叶吟有亲戚关系,未免有些夸张,故而念头一闪而过。 她鬼鬼祟祟的模样自然瞒不过二人,明空说她:“止语怕是不够,下回还得使个遮目咒,不叫她眼神乱飞。” 季恒不能说话,表情越发丰富,瘪瘪嘴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瞧二人。 明空也觉奇怪,不过一趟试炼,怎的硬生生把胆子给练大了。 叶吟抿嘴浅笑,问明空道:“尼师与她?” “别提了,钓鱼掉上来的。” “昨日季小师妹怒斥霍滔,我隐隐觉着暗含梵音韵律。” “你果真用到了梵杀?” 季恒老实点头,伸出手指比划:一点点。 叶吟又道:“季小师妹以莲纹化生,捆住霍齐,瞧着像石阶上的禁制。” “那是她自己琢磨的,与我无关。我只应她所求,传她梵杀之术。” “尼师。”叶吟难得露出几分急切之色,“您曾说过,佛修一道不轻传外人,她也是?” 明空摇头道:“传她之前早与她说明,她不怕死便由得她。你若是不想学,也由得你。她么,七日之功便能小窥门径,若是她想多学些,我尽数教她又有何妨。” 叶吟转向不明所以的季恒,神情肃穆,正容道:“季恒,水月尼师身负通玄界唯一佛修传承。若是沾染佛修之道的因果,兴许将来会付出极大代价。如此,你也愿意学?” 季恒眨眨黑白分明的眼睛,重重点头。 “哪怕代价是死?” 此一刻的叶吟格外认真,季恒能感觉她的关切、担忧,她在为自己考虑,于是报以一笑。 季恒面容年少,眼眸清亮,平时看起来颇有几分天真狡黠,这个笑容却满是诚恳真挚。叶吟懂了。回想昨晚季恒与霍齐拼命那幕,不禁感慨万千,对她而言,眼下的实力远比日后未知的威胁重要,她有想要保护的人。 “哎,我这一门怕是日后也不会教什么人,左右是你们俩。今日你带她上来也好,认一认人也就是了。佛修之道在通玄界近乎灭绝乃是因为千百年前得罪过一个大对头。大对头以心头血为天地诅咒,放下狠话,只许佛修一门血脉传承,否则世上有一个佛修,她便杀一个佛修。” 季恒眼珠一转,立时想到个问题。佛修,佛修,应当与凡人界一般全是出家人吧,出家人舍弃尘缘,断绝六根,如何能血脉传承。可惜受法术制约,未能提问。 明空本就没有解答她疑问的意思,继续说道:“其实这千百年里,初代水月尼的血脉开枝散叶,一直不曾断绝。叶吟与我血脉相连,互有感应,也是旧日通玄神通。传承至我处,我不欲与人结为道侣,不会以道基换取道胎,也不会迫你出家成为下一代水月尼,更不会逼你结胎繁衍。功法传承无谓名头和血脉,是不是佛修,功法还是功法,无须以佛修之名发扬。故而那日我见季恒诚心便将梵杀之术相传。你二人若能继承功法并将之发扬固然是好,若是没有,断了也就断了。凡事随缘,不必强求。” 叶吟郑重称是。 季恒把头一点,偷瞥叶吟一眼。如果她没理解错,叶吟和明空仙师同为初代水月尼的血脉,这一脉历经千百年,绵延至今。也不知那水月尼怎么惹到大对头了,能让大对头用心头血下天地咒。她在玉溪生的话本里见过,修士若用心头血下咒,不死不灭,无法可解,施术者本身也会因此道基受损,没有百年光景修不回来。 “此乃佛修秘事,不可传他人之耳。”明空语气转厉,先看季恒一眼,“你姐姐亦不例外。” 季恒被她看得心头一突,猛然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就是明空不说,她也没打算告诉姐姐,免得姐姐担心将来。 继而,明空看向叶吟,眼中闪过一丝感喟唏嘘,“莲峰真人若是问起……” 叶吟道:“弟子便说水月尼师瞧我们有缘,只传我们些应用法门。” 明空略一点头,在她脸上注视半晌,方道:“掌门的意思我明白了,季恒每日来我处磨练心性,以一月为限。你自去忙吧,她交与我便是。” 叶吟交待完季恒务必听话,自去不提。 待她离开,明空方叹道:“旧日通玄果然是几个纪元以来最繁盛光辉的旧日通玄,不过五年功夫你已练就十三层炼气。即便是内院核心弟子,天纵奇才如广晗、叶吟、云赟、萧靖之辈,筑基时不过十层炼气。” 季恒被她说得头皮发麻,不知是好事坏事。 明空并未就此事继续,话锋一转,哂笑道:“没想到你如此胆大,不过炼气就敢挑战筑基大圆满。幸而你遇上的是霍滔不成材的儿子。霍滔那个小心眼的东西,拿师父没法,就把师父的账算到弟子身上,一心想要儿子超过你那叶师姐。他那儿子资质平庸,打小喂了许多金贵丹药才喂到现在这步田地,弄得灵基不稳,灵压虚浮。倘是别人,怕是结局难料。” 季恒皱皱鼻子,心说:倘若是别人,我和姐姐又怎么会有此一劫。 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明空道:“一啄一饮,皆有定数。若无丹药催生,按部就班,便不会想着歪门邪道,若非把主意打到你姐姐身上,也不至于行险一搏。你看起来莽莽撞撞,倒也粗中有细,乱中有谋。旁人都道你是侥幸,我看你是机关算尽。以二人之力,博得眼下局面,勇气、智谋、决断、气运、勤修,缺一不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季恒,你做得很好。” 昨夜感应到七雾谷灵兽气息变化,明空特地放出一道神识留意谷中情况,不想叫她看到一场激赏好戏。若非感应到莲峰真人神识,适时撤出,她还能听到季恒用梵音骂老咬虫。倘若季恒得意洋洋,以打败霍齐为荣,明空不会说方才这番话。今日见她,此女毫无殊色,不过一夜功夫,已将荣辱胜负放下,这才是明空看重她的地方。 倘若季恒知道明空真实想法,怕是要叹真是个美丽的误会。昨夜至今,她一想到未来一月无法说话便觉痛苦气恼,一晚上写了无数纸条以备不时之需,压根没功夫得意。 眼下,她眼巴巴望着明空,感动不已。别人只知她鲁莽,又或以为她有恃无恐,肆意妄为,没想到明空会道破她的辛酸难处,一时激动,她情不自禁抓住明空的胳膊,靠过去蹭了蹭脸。 明空哪与人如此亲近过,当即不悦道:“没规矩。”不过她却没把撒娇的小姑娘推开,一本正经道:“掌门所言不虚,你还是太过急躁,容易为心魔所趁。暂时先别想冲境之事,这个月里,好生静心,继续听未尽梵音,扫扫香灰。来日出外历练寻找机缘,再行冲境不迟。我与你并无师徒名分,此话听与不听全在你。” 季恒根本没想过那么早冲击筑基,姐姐也说让她慢些修行,不必着急。可惜掌门给她嘴巴上封条,害她没法跟明空表明心迹,她想了一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交予明空。 ——我最听话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回 姐姐,坏! 明空活到二百多岁, 头回见到此等奇姝。她十分怀疑自己当初怎么就觉得此人与佛修有缘,传授其法了呢。难怪莲峰真人把人丢给她,让她好生磨砺。 佛修之道最终心性, 尤其讲究定力。季恒能三十天如一日钻研禁制,不可谓没有定力, 但是从明空角度看来, 远远不够。 除去每日听辨梵音的功课, 明空另有法子, 丢了一把扫帚给季恒, 命她将观音像前的香灰打扫干净。 整个宗门各处均有阵法,莫说是违命殿, 就是书院、饭堂皆是一尘不染。而且违命殿只有供奉在佛前的莲灯,并无香炉, 哪来的香灰。季恒正要询问, 只见观音像前凭空升起一座七尺高的三足香炉,通体黑铜, 散发暗光。炉内燃有三根脖子粗细的信香, 香烟袅袅。 寻常寺庙里,信香插在香炉里头,香灰也一并落在炉内。可这违命殿里的香灰都透着一股子犟头倔脑的找麻烦气息。不多时,一撮香灰飘落而下,掉在了大殿地板上,发出一声散落一地的叹息。 仙师有命又是待罚之身,季恒哪敢不从,与在家那般,操起扫帚,直接扫去。哪知香灰跟成精似的, 一经触碰散成三团,再碰再散,老碰老散,三团复三团,等季恒感觉到手上的扫帚分量重到拿不住的程度,大殿内早已布满灰烬。 季恒举目四望,出难题的明空仙师早已消失,只剩她拎着重达千钧的扫帚欲哭无泪,欲嚎无声。一时大意,没想到明空挖了个大坑给她跳,她也就真的跳了。 这会儿她终于发现明空只给她一把扫帚,没有簸箕,倘若按照寻常方式来扫,真被她扫起来了,那些灰却是无处可装。而且明空常年在大殿里赤足,也不能把香灰扫到角落便算。 既无暗示,又无提点,季恒心道,那就别怪我用非常法子。心念微动,手中凭空出现一把清净符,她信手一扬,灵力催吐。符咒消失的同时,地上的香灰却毫无变化,仿佛在嘲笑她枉费心机。 季恒恼怒,运起灵力,以神识探查香灰弱处。岂知似乎感受到她的神识探查,那些香灰竟结成小球,不断在地板上弹跳飞舞。季恒不堪挑衅,抓紧扫帚,灵力中夹带着寒冰之气,手起帚落,这回香灰不再分离,凝在扫帚末端,似与她隐隐抗衡。不知过了多久,那一撮香灰不堪冰冻,终于化成冰气蒸发。 季恒露出胜利的笑容,心道:让你跟我斗,跟我斗,区区香灰也敢跟你季爷爷斗。 在检视自身情况后,她却再也笑不出来了。不过一撮香灰,已耗去她大半灵元,即便她每清除一撮香灰后打坐恢复再行清除,落日之前无论如何没法将观音像前的香灰全都打扫完毕。而且每多用一次扫帚,扫帚重量增多一倍。不说她是否有足够的灵力能支撑到最后,就是单举这扫帚也未必能举到日落。 日落时分,明空出现,如她所想像的那样,香灰蔓延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不过也不是没有意外,观音像前方三张蒲团大小的地方干干净净。扫帚横在观音像前,季恒坐在边上打坐,看得出来,丹田一片空虚,灵力几乎耗尽。 见到明空,季恒神情哀怨,似在怪她没有任何提示。 宽袍轻扬,香炉香灰与扫帚全部消失不见,明空面无表情同季恒说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来。” 季恒虚弱地爬起身,指指地板,像是在问有何关窍。 “自己去想。” 季恒跺脚。 明空淡淡道:“临阵对敌你也问旁人间中关窍如何,要如何破解?不愿想也随你。横竖我奉掌门之命磨练你的心性。你只需每日在违命殿点卯即可。掌门事务繁多,想来不会检查。我也乐得轻松。”言罢,大袖一甩,竟将季恒直接抛至山脚落足台处。 季恒忙足一日,手脚疲软,临了挨完骂被人赶出殿门,气极怒极还不能出声骂人,只能在肚子里把莲峰真人骂得狗血淋头,又骂明空摆架子、折腾人,气呼呼地走进传送阵。 一出传送阵,就见广场上乌泱泱站了许多人,排着队伍往另一个送出护山大阵的传送阵里走。大部分是季恒没见过面孔,从服饰来看,像是内院弟子。换作平日,她定要看个热闹,但自修炼以来,数今日损耗最多,第一次感觉到丹田空空荡荡,无所凭依,哪怕周身灵气不断涌入体内,似乎总也填不满那处空寂。 季恒心情不佳,匆匆扫了一眼,听到周围其他同门弟子兴奋地交头接耳。 “想我娘了,我也想回家探亲。听说探亲可以回家二个月,想我娘做的饭食。” “等你筑基,自然能回家共叙天伦。看见另一波人没有,那些是年满三十仍未筑基的,由内院师兄师姐送回放归。可惜啊,说不定过几年就能筑基了。” “三十岁仍未筑基,往后怕是也难。只能说与修仙无缘,回去做个小生意,好生过活也好。” “多说多想无益,还是勤快修炼。夫子们说了,修仙修心,心境未到破境也难。” “还有那些用丹药辅助修为的,到最后尚不如外院弟子呢。” “嘘嘘,不要命啦。霍师兄的坏话你也敢说。” “怕什么,霍主事被革去主事一职,由执法堂按律处罚,霍师兄早被关禁闭了。” “霍主事在外院那么多年,哪个地方没他的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上面人斗法,别殃及我们。小心些为上。” 耳边不时飘过闲言碎语,有些外院弟子认出季恒,向她投来注目眼神,季恒视若无睹径直回去。回到家中,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双手托腮,神情郁郁。 季清遥为她端来香茶,看她这样子就晓得她今日必在违命殿里吃瘪。“一整天没法说话,很难捱吧。待筑基过后就好了,筑基过后可以传音,不怕被掌门止语。” 季恒听得此话白季清遥一眼。这意思是她筑基过后还要被掌门止语,哪有那么倒霉的事情。她伸手接茶,才举起手便觉手臂酸痛,就着季清遥的手喝了几口。季清遥手指纤长,如葱葱白玉,不知擦了什么香膏,气味芬芳怡人,稍许冲淡她心中烦郁。 要说难捱,何止一整天没法说话难捱,就连回到家中想要诉苦也是艰难百倍,她此刻不能说话,只能书写,奈何提笔写字宛如上刑。 “今儿去做苦力了?”往常神采飞扬的人苦着一张脸最是好笑,季清遥暗笑不已,边替她按摩手臂,边道,“常听人言道姑子调理人很有一套,想来明空仙师不会意外。这一个月,你且忍耐着些。我给你买了几颗辟谷丹,如此便不用担心肚子饿了。你年纪尚小,还在长个子的阶段,等过完这段日子,再吃些灵食填补也是一样。我倒是想过给你送饭,奈何修为低下,走不上违命殿。” 哼。起先季恒听着还好,听到这话就觉得季清遥毫无诚意。 感觉到季恒不满的小眼神,季清遥却是一笑,继续说道:“日日在违命殿听经,若是起了出家剃度的念头千万要先告诉我。我们家阿恒天资聪颖,想来光头亦是俊俏。不过水月尼师不会答应你的。说起来在莲峰真人接掌宗门之前,宗门内并无佛道传承,是莲峰真人一意支持,违命殿这名字也由他所取。” 说到此处,季清遥顿了一顿,看了两眼发光的季恒一眼,“可是有许多疑问?” 季恒连连点头。 “可惜你一句也问不出来。”说完,季清遥哈哈大笑,甚是开怀。 到这份上,季恒哪还不知道季清遥故意逗她。果然人不能失去声音,失去声音意味着无法出声,无法反抗,就连姐姐也来欺负人。她从怀里摸出两张昨夜写好的纸片拼在一起:姐姐,坏。特意在“坏”这个字上重重一点。 季清遥见状更觉好笑,故意唉声叹气唉声道:“哎呀,居然嫌姐姐不好,令人伤心。” 季恒气恼,扑上去就想咬她。 季清遥捏住她的包子脸拧了又拧,“学谁不好学银子来。是了,两件事忘记告诉你。一则银子来自告奋勇去监视霍家父子,免得二人作妖。二则你那些东西我替你卖了,约莫有个几万下品灵石。灵石还是放在我处?” 平时吃穿一应有宗门供应,并无日常花销,故而姐妹俩的积蓄,无论是季恒卖东西或是杂役所得,还是每月奉例,全放在季清遥处保管,今次亦不例外。季恒点头称是,指指脸,问季清遥可有换来花想容。 哪晓得季清遥道:“到时候要用再换不迟,急什么。先前已与你说过我不想治,既然知道能治,那就等想治再治,随她去吧。我都习惯了。难不成你还没习惯。” 季恒揉完胸口又跺脚,剁完脚又揉胸口。 这是要把她气死啊。 今日之前她伶牙俐齿,哪怕遇到姐姐说理无用,好歹能辩上一辩,现在只能跺脚表示不满。她越气,季清遥笑得越是开心,竟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好了好了,我的脸是小事,把你的难题写出来。” 自有记忆以来,这还是季清遥头一回亲她,季恒涨红了脸,如坠梦里,只觉周身为姐姐轻柔的香气环绕,说不清是害羞、高兴还是幸福。 她想了一想,将另一边脸凑过去。 还要,嗯,姐姐,还要。 第49章 第四十九回 一念不起,一尘不染 迎接另一边面孔的不是软玉温香的嘴唇而是纸笔。季恒瘪瘪嘴, 心里头连说姐姐小气,嘴角却挂着收不拢的笑意。轻蘸姐姐磨好的墨,手上不停在纸上画个香炉, 涂黑其他部分当是香灰,之后做了个扫地的动作。 季清遥略一思量, 便已领悟季恒这苦工样是怎么来的。佛道善幻术,称量的是季恒的心境, 此事不可说破,一说破便有了应对法门。说是惩罚磨练, 明空对季恒不可谓不负责任, 说得倒也不错, 临阵对敌之际, 需季恒自行了悟。 而季恒眼巴巴望着她,双目如波光湖水, 懵懂憧憬, 像极了七雾谷里撞入刀口的獐子小鹿。她稍加斟酌后道:“禅宗五祖老迈之时,把弟子召到跟前, 命他们写偈子,道是谁写得好,谁写得了悟佛意, 他便将衣钵传给他,立他为六祖。五祖门下最出色的徒弟神秀写了一句:身似菩提树,心似明镜台,时时勤拂拭, 莫使惹尘埃。另一个打杂的慧能则写: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我只能说到这里,此中区别,你自己去想。想不明白不要紧,多想几日便明白了。明日问问你那明空仙师,杂役差事要如何。” 禅宗讲求慧根,求顿悟,力求明心见性,要季恒这个毫无灵性慧根的凡夫俗子去感悟佛语偈子,实在难为。一连数日,季恒抓耳挠腮,只以蛮力对抗,无论香灰尘埃,在她的灵压之下统统化为虚无。 虽则灵元有限,但剩下的香灰逐日减少。到第七日,大殿之内的香灰只有第二日的一半,要说在短短数日之内灵基扩充,灵元日益增长,季恒不信自己有这本事。即便她不似首日那般乱搞,任由香灰扩散,香灰却还是在源源不断落下的。剩下的少,只可能是香灰落下的数量减少。 香灰掉落的数量和什么有关呢? 次日,季恒坐在香炉前的蒲团上,注视着眼前的信香,凝神细思。想到姐姐说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似有所觉。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她像是在这里,又像是在别处,仿佛听到书院放学后大家嬉笑打闹,又仿佛闻到了大饭堂几百年如一日的灵食气味。 眼见信香成灰,寂然落下,季恒猛然惊醒,一转眼的功夫已是午时时分。 两个时辰过去,香灰只有方才落地的那一摊。 若非受止语限制,季恒真个要喊出声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纷乱心绪好比香灰,念头烦乱,香灰簌簌落下,心中澄明,灰不下落。 一念不起,一尘不染。 想通此节,季恒情不自禁翻了几个跟头,无声大笑。兴奋癫狂之际,几捧香灰落下,她不过略扫一眼,全然不以为意。 无论佛与道,修形在次,修心修神为要。 然而她虽想明白香灰的关窍,真正要做到抱元守一,专气致柔,荡除尘垢,洞彻内心,尚需一段不短的时日。(*1) 在剩下的时间里,季恒尽力不胡思乱想,收束如野马脱缰般的思绪,到晚间收功之际,大殿内所剩香灰比之昨日减少许多。 明空欣慰颔首,面上却是不显,极为冷淡的摆手让季恒自行离去。旁人无法出声多半规矩老实,此人无法出声不耽误搞出新花样。她自己则和平日一样,坐在观音掌托上等月升星展。 一连数日,数今日最为畅快,明明她有所进益,明空却一字不提,季恒哪肯就此离开。尤其捕捉到明空眼中转瞬即逝的赞许与笑意,知道明空仙师并不是真的嫌弃自己。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嘛。 自打学会御气之术,要一口气飞上观音手掌有难度,但是连飞带爬个对她来说不成问题。 季恒爬到观音掌上,托着下巴蹲在明空身旁,学她样子向外看去,还大声叹气。 止语咒不许她说话,但没禁止她叹气呀,能发的声音得充分发挥。 大凡叹息,发乎于心,季恒这一叹听在明空的耳朵里颇有些无中生有强说愁的意味,她方才正想到叶吟,便随口问道:“这几日见着叶吟了?” 季恒摇头,没法告诉她,叶吟乃是内院翘楚,核心弟子,哪是她们普通弟子想见便能见到的。 “倘若来日……哎,罢了。去去去,回去见你姐姐去,来我这歪缠什么。”这回明空没用灵力将她推出,只随意摆手,不想搭理的意思十分明确。 季恒想讨几句赞许已是不能,挥挥手落下一张纸条,提气跳了下去。 明空捻起纸条一瞧,上面就一个字:坏。 “轻身之术太差,跟跳崖自尽似的。罢了,待你筑基后再说。” 走出违命殿就听到这几句话,季恒暗哼:筑基后,筑基后,什么都是筑基后,又不让马上筑基。这些喜欢吊根胡萝卜在驴跟前,让驴出力的人实在是太讨厌了。 更讨厌的是符阵堂的杂役差事。 回到家中,季清遥便说符阵堂有人来过,让她后天务必去符阵堂当差,否则差事不等人,这杂役的活可就另找别人了。算算时间,自从季恒为试炼告假后确是好些天未曾去过符阵堂,近来她受掌门责罚,没法说话,以为可免去杂役,不想符阵堂的人还惦记着她。 “听说符阵堂的管事盛祥是霍滔的人,近几日见新官上任的火没烧到他头上,便要给霍主事出气。像霍滔这等修士,天资有限,勉强金丹,到这把年纪能做外院主事已是他此生所能,如今被掌门革去职位,再难有翻身之日。不若你干脆辞了那里的杂役,另寻别处,至于符阵之法,再觅机缘不迟。”按照季清遥的意思,杂役做啥不是做,除了符阵堂,还有丹药堂、炼器堂,哪个都不用受气,纵然盛祥这样的人蹦跶不了多久,没必要在他失势前与他多一场得意。 话一说完,就见季恒鼓起腮帮子,摇摇她的手臂,十万个不愿意。知她与符阵堂的达生交好,又喜研究符阵之法,且宗门规定,辞去一处杂役之后,该处将不再录用,如此情态便是不愿。季恒固然性子刁钻,受不得气,可如今却为了喜欢的事情宁可多受些气,季清遥白她一眼道:“行了行了,我是见不得你受人脸色。你要去便去,不过记紧了,无论盛祥如何作态,休要与他正面对上,随意应付便是,现在好些人眼睛盯着他呢。” 季恒弯起眼眉,娇憨的小脸靠在季清遥的肩膀蹭蹭。 季清遥戳她一下,忽然笑了起来,“掌门倒是难得做件善事,把野丫头变成了软乎乎小丫头,甚好,甚好。” 季恒与明空仙师告过假后,如常去符阵堂做事。一进符阵堂,人人见她均是面带异色,没想到她还会再来。 柜台前的外院弟子想与她说些什么,就听得几声咳嗽,让他不要多言。 季恒打小见惯脸色,哪会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又见咳嗽那几个往日张口霍主事如何,闭口霍主事如何,如今霍主事滚蛋,这些人难免会怪到她头上。试炼过后,掌门将她派到违命殿受罚,不得不说颇具善意,起码在违命殿,没有人会因为霍家父子的事给她半点脸色,也没人会来找茬。霍滔在外院掌事多年,弟子遍布,说不定待任松师兄出关,知晓此事,不信他师父人品低劣,也要怨她一怨。 走入后堂,达生前辈朝她使个眼色,两人避往僻静处,悄悄告诉她:自霍齐伤势传出,霍滔被削去主事一职,盛祥沉默几日后,在人前变着法子骂她好多天。他们都以为季恒不会再来做事,他好心关照季恒,万事务必小心。 出乎众人意外,当着季恒的面,盛祥与平时嘴脸不同,望向她的眼神宛如痛惜晚辈荒唐的前辈。语重心长劝她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做一天外院弟子服一天差役,万不可自大妄为,骄傲自满。 季恒眨巴眼睛,努力表现出诚恳的样子,连连点头称是。一番训话过后,她觉得自己的脖子快点断了。 盛祥当然不可能训完一顿便算,亲自为季恒指派差事,让她跟着达生一道维护居家阵法。维护居家阵法可谓符阵堂最琐碎最辛苦最没地位的活计,俗称牵机门里的脏活累活,任谁接到都要叫苦连天,于季恒而言却是意外之喜。 打从住进院子的第一天起,她就想知道屋子里的阵法如何运作:如何将污水废水直接净化;如何能生成热水;如何能隔绝外部神识探查;如何能使屋子保持洁净一尘不染;如何能使室内保持冬暖夏凉……这些全是回到凡人界后的生活所需,但凡能学会一样,收益匪浅,金钱滚滚。哪怕试炼过后,回凡人界的心日益淡去,也没能阻止她的好奇向学之心。 季恒心里千肯万肯,面上却是做出不情不愿,敢怒不敢言的表情,还递给盛祥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掌门真人有命,令我去违命殿领罚,水月尼师只肯五日放我出来一日,否则要去跟掌门真人告状。 言下之意,她身不由己,全由别人安排,管事若有不满,自与水月尼师与掌门理论。 其实明空仙师并无此话,季恒纯是狐假虎威,横竖也没人敢去找明空对峙。 她欢欢喜喜随真愁眉苦脸的达生出门,盛祥望向她的背影,手中纸条即刻化为灰烬。 “呸,什么东西,被掌门处罚还有脸那么神气。” 第50章 第五十回 越好看的人越危险 过得几日, 观音像前的香灰还在,符阵堂的管事却已换成了新人。新管事是个金丹女修,和和气气, 见谁都笑眯眯一张圆脸。 说起来,盛祥被换和他天天骂季恒,让季恒维护居家阵法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外院主事新上任,大批更换管事有排除异己, 任用自己人之嫌, 故而庄洋等了几日。盛祥自以为安稳, 跳出来骂季恒,那就是放出一个信号:霍滔死忠, 心存不满,报复无辜弟子。于是他顺理成章把盛祥赶走, 又卖了个好给季家姐妹, 何乐不为。即便季家姐妹不念他的好, 他日窥得上境, 说起这番旧缘, 总会比旁人亲近几分。既然钧泽真人之女古华珠几次提及此女, 自然不可小觑。 季恒尚未将居家阵法摸透,就被通知先去潜心修炼, 差事待止语咒失效后再来不迟。念着没法说话学习终究不便, 她便从善如流, 专心在违命殿修行摒除杂念, 心念不起之法。 季恒看似性子跳脱, 修行却从不激进。从前季清遥教她读书做人当随波逐流,水到渠成,然而在做人一事上她没法随波逐流, 即便是遇到大浪也要迎头撞一撞,唯独读书修行能按部就班。如今明白宁心妙处,换作旁人定会要求自己在一月受罚期间内参悟此道,掌握明心见性,让香灰寂灭之法,她却秉承一月来不及二个月继续三个月不愁的原则,不急不躁。香灰多了,想想失在何处,香灰少了,自得其乐一番。 明空虽未收徒,只正经教过叶吟与季恒二人,悠悠二百多年岁月,所见者如霍齐之流更多。同样天赋出众,背负非凡灵根带来的光环,叶吟刻苦踏实,心无旁骛,季恒则多一分天真烂漫。 天赋于叶吟而言看似荣耀,更像是一种负担,人人说起她便是二十九岁结丹的天才弟子,孰不知天才背后有几多艰辛,叶吟总是将自己逼得很紧。而季恒却是一开始就把非凡灵根看成鸡肋累赘,不以为要,并不受此局限,从性情上来说终是洒脱许多。 私心而论,明空期望叶吟能与季恒多多亲近,受些影响,即便季恒时常流露出想要赞美夸奖的小眼神让她颇为无语。 一日,季恒从违命殿回家,就见串门的罗红丹带来个小道消息。牵机门庇佑下的修仙家族丹阳山庄炎氏,之前与隐神宗勾勾搭搭,想借此脱离牵机门势力。近日庄主女儿神秘失踪,遍寻无处,又来找掌门真人出面相助。 作为通玄界上宗,不乏有小宗门与修仙家族求托庇护,小宗门与修仙家族像是上宗触角,象征着上宗势力范围,修仙家族则不时为上宗提供宝财资源,作为交换,上宗需提供保护,也算是互惠互利。然则被上宗探知试图蛇鼠两端,心怀异心的修仙家族,一向不会有好果子吃。 于是大伙都在猜莲峰真人帮是不帮。 帮是以德报怨,彰显上宗风范。 不帮则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方能小惩大诫。 罗红丹说完消息,没有预想中的回应,才幡然想起季恒仍在止语受罚,而季清遥素来不理会这些无聊闲事。 季恒眼睛乱转,要罗红丹给她磨墨书写,叫季清遥拍了脑袋。 “还用写嘛,若你是掌门,必然早把人赶出去不许进山门,哪还有后事。” 季恒咧嘴直笑,罗红丹问:“季姐姐想是有别的看法。” “掌门向来看重恩义,必会派人下山找寻,就是这寻人的时机不好说。” 季清遥说起掌门殊无敬意,以季恒对她的熟悉程度,甚至能听出淡淡嘲讽。这话里的意思约莫是说,答应寻人,拖拖拉拉,结果如何与宗门无关,横竖只出个人情。罗红丹对季清遥不比她熟悉,闻言赞说大道无情掌门生得好看还有情有义,叫季恒一顿好笑。 季清遥点点季恒的鼻子也笑:“玉溪生的话本里说过,对修士而言,修为高了容貌可随意变化,高矮胖瘦男男女女,做不得真。说不定越是好看的人越危险。” 而后几日,季恒听完梵音便在香炉前打坐。她聒噪时聒噪,安定时也安定,能静心愿意等待,若非如此,何以度过八岁起便是一人的独居日子。违命殿灵气浓郁,比起梵净山别处,独有佛韵。自她能够凝心凝气体察佛韵起,一呼一吸之间自有韵律节奏,不知不觉中与天地共鸣同律。 修行起初,她只知要宁心却毫无头绪,想起姐姐曾经说过,若是心头烦躁,先专注一事,其他繁杂思绪会渐渐消失。 此次她也如此操作。 以姐姐的面容为锚,将其他杂念尽数摒弃,最后那张如玉面容融入心湖,归于寂清。 四方静谧,纯净安宁,心中再无一念,仿佛与违命殿融为一体,又好似元神出窍,立于高空,俯瞰苍茫。无论是在宗门奔走的诸位弟子,亦或是一鸟一蝉,一花一叶,悉数落入她的视野神识。而她与那些事物毫无交集瓜葛,仿佛是一阵风,一道光。 甚至连坐在观音净瓶口垂钓的明空亦被她看个正着。明空手执鱼竿,双腿悬在空中,双目微合,漫不经心。 与上回不同,她不但能看见灵力化成的鱼线,也能看见同样以灵力化成在空间内遨游的小鱼,鱼身泛蓝,像极了她们在七雾冷湖吃到的冷水鱼。 季恒的目光聚焦在小鱼上,明空似有感应,睁眼望来,微感惊愕。两人四目相望,少刻,自以为偷窥被人发现,季恒迅速撤退,回到已身,一时间头晕目眩,待脑袋重回清明,睁眼一望,便见四周纤尘不染,一撮香灰不曾落下,不觉欢欣。 “果然没有什么能难倒我季爷爷,哇呀呀呀呀呀。”季恒发出一阵狂笑,笑着笑着,总觉哪哪不对,不禁咦了一声。抬头间,却见方才在钓鱼的明空仙师嘴角微抽,正似笑非笑望着她。她挠挠脑袋,朝明空仙师投以一笑,说了句一出口就恨不得给自己两下的话,“仙师也喜食七雾冷湖的鱼呀。” 刚刚解除的止语咒恢复如故,违命殿内一片安静。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本念你慧心勤奋,修行进益,想早些解除你的惩罚,罢了,多闭嘴一会儿,对你有益处。” 季恒心道:狗嘴里有象牙还是狗嘛,就是老虎嘴里也没象牙。 她眼神乱转飞飘,明空不用猜就知道她在腹诽,伸手在她头上一敲,道:“好了,明日起不必再来。我会告知掌门提前结束惩罚。” 季恒傻眼,这是要赶她走的意思,忙拽住明空宽袍一角,把头摇了几摇。 明空无奈道:“倘若筑基后云玑真人尚未归来,届时再来不迟。” 季恒没松手,反倒低下头,头顶心抵住明空的肩膀,又摇了摇。 明空吃她不消,终还是道:“罢了,随你。若是感应到筑基契机无人护法,来此处便是。” 季恒顿时眉开眼笑,略整衣冠,正容朝明空躬身行一大礼。即便是受掌门所托,明空有千百种法子糊弄过去,本不必如此尽心教导。她虽不愿意以师徒相称,两人之间无师徒之名,胜似师徒。 季恒走后,明空展开顽童临走前交给她的两张纸条:大大的,好人。 这小东西。 明空摇头失笑。 提前结束惩罚于季恒来说无可不无可,她内心欢悦,脚步轻快,飞速从违命殿奔向转送阵。若是门内有其他弟子见到,定会为她此刻展现的速度与内息流转惊叹不已。无视自己壮大的神识,她完全沉浸在打坐间体会到的玄妙感受里。齐石镇的夫子常说天人合一,然而他无法感受真正的天人合一,那是参悟天地逆天而行者独有的体验。越是修行,季恒越是能体会到天地宽广,宇宙浩瀚无穷,修行的至妙之处,这些绝不是单纯修为提高,实力提升所能给予的高妙感受。她没法说清间中神妙,只觉胸中有无尽快意澎湃汹涌。 “姐姐,姐姐,姐姐。”明空仙师无一漏算,季恒回到小院,嗓子大开。这些天不能说话尚可接受,最让她憋闷难受的是无法亲口喊姐姐。一旦解禁,她只想连本带利一气喊个百八十声。 进得季清遥房中,一通猛喊不见有人应声,只听得隐隐间有水流之声,季恒想也未想,推门进了净房。 入目即是弧度优美的肩背曲线,左侧有一朵粉色娇花,不知是画的还是自然生就,花朵在莹莹肌肤的衬托下显得娇艳欲滴。与平时所见的花朵不同,季清遥侧背上的娇花雅致艳色,点点光彩交错,似有随时振翅高飞之感。 季恒情不自禁轻抚花瓣,指尖雪肤柔滑,似有淡淡香气萦绕鼻尖。她说不清是何感受,只懂沉醉赞叹:“姐姐,这是你的胎记还是别人与你画的?好漂亮啊,像是桃花又像是翅膀。你是桃花仙子下凡不成。” 指//腹划过,如轻羽撩//拨,季清遥不觉轻颤。纵是一起生活几年的十六岁少女,心思单纯,她仍觉羞恼,想转头训她,身前却无寸缕。听得她发出痴语,又觉可笑,叱道:“说什么傻话,我怎会叫人在背上画花。你的止语咒怎的解了,明空仙师心软,就该让你多闭嘴几日。” “姐姐,你该不是恼羞成怒吧。我们都是姑娘家,又是姐妹。小时候你总该给我洗过澡,也没见我害羞呀。”比起这个,季恒更在意另一件事,“即不是画的,那就是天生的胎记。姐姐姐姐,我背上有没有那么漂亮的花呀。” “你脸皮那么厚,怎会有花,即便有也该是狗尾草。小时候我可没给你洗过澡。”感觉到季恒的脸蛋贴在她的桃花上,季清遥嗔道,“这又是做什么。快快松手。” “呜呜,姐姐嫌弃我。” “是呀,嫌弃你,知道我在沐浴还闯进来,没个半点规矩。” “呜呜。”嘴里头呜呜呜呜的,手上反倒是抱得越发紧了。 季清遥狠声说她:“不知羞。快出去,我好穿衣服。” 季恒这才松开手,“你穿好了,我不看你。姐姐,我们都是小娘子。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我不出去。” “小娘子又如何,谁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季恒蹬蹬跑到季清遥跟前,“姐姐,你不想跟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你若是有趣,和你一起无妨。你若是无聊无趣,我要好好斟酌。” “我是姐姐的小丫头啊,怎会无聊无趣。” 真不晓得这丫头是故意混赖是怎的,季清遥白她一眼,下了最通牒:“出去。” 第51章 第五十一回 不可对第三人道也 季恒因擅闯净房胡赖不走一事, 挨了白眼不算,被季清遥冷脸几日,还能每日不厌其烦问季清遥背上自己有没有花,差点被季清遥揪出朵花来。 半大的姑娘, 放在村里头说不定已是孩子的娘, 倒跟个孩子似的, 睡觉时不忘拉扯下衣服让她个究竟。 “要是姐姐因为被我看到背脊不快, 我也给姐姐看好了。” “我们一个娘胎生的, 为何姐姐有胎记我没有。爹娘也太不公平了。” “姐姐, 你的那朵花,花瓣为何像是缺了几瓣。不如让我看个真切?” 眼尖问题多,还没脸没皮。 不过看在她晓得分寸,没跟别人提胎记的事, 季清遥姑且饶她一回。 问她怎么没去跟外人多嘴, 她振振有词:“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不可对第三人道也。” 面对连日发癫的妹妹,季清遥难得发出与明空仙师同样的感叹:麻烦,真是个大麻烦。 小时候尚且能吓唬吓唬骗她一骗, 人长大了,非但不好骗,还特别会讲大道理。动辄姐姐说、姐姐曾经说过, 快赶上子曰师云了。季清遥深深怀疑, 自己是否真的说过那些话,否则怎会半点记忆也没有。 不仅如此, 小时候只要季清遥板起脸,季恒便乖乖听话。现在可好,要不装乖装老实, 没事偷瞧她脸色;要不就拽着她的衣角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小小声道:姐姐你要是生气可以打我骂我,不要不理我;再不就是小心翼翼跟在屁股后面亦步亦趋。那好笑又好气的模样,让人想发个火都发不出来。 季清遥只得借口自己要好生修炼,将房门一关,让季恒去轮台祸害别人。 修炼前五年,除了一张利嘴寂寂无名,修炼第五年,战胜内院弟子与霍齐成为外院瞩目的人物,悄无声息间,季恒被人封为外院第一弟子。换作别人,尾巴早翘起来了。 季恒听韩秋、罗红丹说过几次,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便觉得不过如此,尤其是拿到每月份例两块下品灵石之后。什么外院第一全是虚的,一个铜板的份例也没增加。 不过如此。 她本来也没想过要去轮台比试,反倒打起了偷摸去七雾谷采灵植的主意。上回那些刚前和映月玉露全卖了,身边只剩下些加料的烹制烤肉。再去一次,说不定也能得上万灵石,即便是下品灵石也是灵石。 季清遥不赞成也不阻拦,只道轮台比试胜者有奖,通常奖励是一些法器。 季恒听罢颇为心动。对于炼气修士来说,灵石固然难得,更难得是法器。她占了银子来的便宜,不知从哪叼来一把柴刀,叶吟曾道柴刀或许是天地至宝如意,待修为上去会现出妙用。但现在拿出来,被人讥笑一场无法避免。她年纪虽小,也爱脸面,如叶吟、古华珠取出飞剑,恣意飞行,多么美妙畅快。柴刀……就得打些折扣。 若是奖励里有飞剑,无论品阶,眼下用着倒也不赖。倘若有其他法器更好,季清遥只得一把郑婉所赠法剑,若能有些防身之物,依仗更多。她也是在和霍齐对战中发现法器的好来。怪不得都道修士道途艰难,天赋资源机缘缺一不可,其实跟凡人一样,没钱寸步难行。 于是季恒从善如流,每日去轮台转悠。以她如今的名声,在轮台颇有些尴尬处。外院弟子一开始有不服气的挑战她,她每战必轻松胜出,不过几日,不服气也输服了,外院第一实至名归。外院弟子无人挑战,内院弟子有两个自诩比王州、赵信强一些的试探过两回,均已失败收场。如此一来,修为高的不屑,修为低的怕输,本来以内院弟子身份挑战外院弟子已是丢分,要是输了更没面子。 连孟阳天之流都没跳出来要和她一战,季恒的法器大计彻底破灭。姐姐潜心修行,她只得每日窝在符阵堂里服杂役、学符阵顺便挣些小钱。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一日,季恒与罗红丹、韩家兄妹在大饭堂用过晚膳后回家,就见身着鸦青制服的执法堂执司拿着登籍册挨家挨户点人头。 轮到季恒所住小院,点过三人,眼见季清遥未曾出现,一位叫时东平的执司道:“这季清遥到底在是不在?别拿修炼做幌子诓我。你们不知此事严重。前阵子丹阳山庄炎氏来我宗寻求帮助,炎氏爱女出外历练,音信全无。虽说我们修士出外十年百年没有音信实属常事,但炎氏感应到其女身陷囹圄,以秘法寻之不果,方向我宗求援。掌门真人与其他宗门联系后方知,近期有女修失踪不止丹阳山庄一家,大到开平观、同光门,小到听坤门、正阳宗等,均有女修失踪。就是我宗,一位女修上个月回家探亲未归,上一批探亲的除她之外皆以悉数回宗,距离二个月尚有数日,你们说她还能不能回了。故而,长老令执法堂按院查籍,我等需如实上报,如若季师妹在修炼之中,你且开门让我看上一眼也好交差。” 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一个炼气外院弟子没法御气没法御剑,如何离开宗门?用脚一步步走出去?就是七雾谷也下不去呀。但时东平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季恒也不好说他死脑筋。待要说让她先去看看,莫要影响到姐姐修炼,就听吱呀一声,一侧房门大开,闪出半张鬼魅面容。 时东平吓一大跳,不由得后退一步,只见季恒道:“姐姐,你怎的出来了。” 方知此女便是院中第四人:季清遥。 自七雾谷试炼后,霍滔父子算计姐妹俩败露,被掌门撤职挨罚,有耳朵的都该听说了。尤其是执法堂,霍滔父子挨得那几下,便是由他们的人执行。听说做姐姐的纯阴之体,在没有灵根的情况下修器之道,惜乎面容有损。 时东平看到季清遥方想起来这回事,同时他也想起宗门内关于妹妹的凶残传说,又是灵虎又是犀牛的。独角犀牛本就罕见,连灵兽园也不过豢养了一只,那日竟叫做妹妹的引出一只金丹。要说是巧合,以他们这等见识自然不会相信有如此之多的巧合。霍齐受刑那日他也去了,曾经威风八面,自恃天骄的筑基大圆满修士落到一脸惨白耻于见人,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 季清遥自坐定中惊醒,礼数依然周到,颔首微笑道:“执司有礼了。” 时东平讪讪一笑,拱拱手道:“叨扰季师妹,既然你人在,我便不与你们多说。是了,近日宗门内加强护山大阵,没有宗门任务,未经许可,不可擅自出入。倘若有相识的女修失踪,可报与执法堂知晓。” “有劳执司。” 时东平即走,季恒扑到季清遥跟前,一连好几声姐姐,把韩家兄妹喊得鸡皮疙瘩一地,匆匆告辞回房。季恒偷看他们一眼,拉着季清遥回房后方笃定道:“那执司吵到你了,你故意吓他。”她也是后来才想通的,她这姐姐看似温柔,实则顽劣。每次故意使坏,便将特意寻到伤疤最狰狞的角度展现在人前,被她吓哭的孩子不知有多少。 季清遥瞥她一眼,伸手便要倒水,季恒先她一步,殷勤地将茶杯双手奉上。 “他胆子小,可怪不得我。这几日我没出来,你又做了什么坏事?” “姐姐,我可从来不做坏事。”季恒噘嘴道,“你怎可如此想我。” “唔,你以前在村里干的那些是什么?替天行道?” “是呀,总得叫人知道苍天有眼,要不怎么光我俩修仙来了,没他们的份呢。嘿,姐姐。”几日未见,甚是想念,季恒不坐椅子,就那么蹲在季清遥身前看她,双目沁喜。 她笑容欢喜,季清遥也是一笑,“遇见什么好事了?” “我倒不知还有什么好事比见到姐姐更好。这几日你闭门修炼,我若有所失,每日就想去你房里看你,看一眼也好,不过我知道你修行不易,不能随意打扰。其实想想从前,我在村里,你在镇上,要十天方能见一次,牛郎织女也不过如此。我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在墙上画着数字,你不知道你回来那天我有多高兴。”抱住季清遥的腿,把脑袋搁在腿上,季恒重复道,“姐姐,你不知道能见到你我有多高兴。” 想到少女日夜期盼,季清遥默然僵坐,片刻后方轻抚她的面颊道:“那时……生活清苦,你又与那群学童合不来,只好让你独自在乡间生活。” “姐姐,我明白。”季恒抬头与她对视,眼里只有怡然喜悦,没有半分埋怨苦楚。 季清遥深深望她一眼,似要将她纯真稚子情态印入心间,许久后拧她的鼻子道:“从前你等我,往后是我等你。炼气十二层,距筑基一线之遥的季爷爷。” 自从试炼过后,季恒不难觉出外院中人对她态度有所不同,如符阵堂新管事那般带有些故意亲近之意,想来那一战是打到众人心坎里了。既然宗门有派系分势力,自然会有拉帮结派之事。她如今勉强算是外院风云人物,炼气期便能越级战败筑基弟子,筑基只在一念之间,各方势力加以关注并不稀奇。 筑基后,允许宗门弟子外出游历,又有宗门任务待派,她若能干,寻机缘的差事必不会少。而季清遥终究只有一本器修中阶,修行进展缓慢,二人怕是不能经常同道而行,很快会像从前那般聚少离多。季清遥的话里亦有此意。 季恒早已想此事前后想明白。“姐姐放心,他日我外出历练,必以助你修行为要。如此,你便能早日与我一同出行。而且,姐姐对我的牵记必定不如我对姐姐的牵记那般深。这样便不会太过难受。” 未料季恒会说出这样的话,季清遥抚在她脸上的手不觉一顿。 这小姑娘,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敏感聪慧。她的成长,令她期待又惊心。 季恒不满,跟猫狗似的,脸蹭上来拨弄她的手。 季清遥微笑问道:“你不怪我?” “不怪,我怎么会怪姐姐。从前我年纪小,不经事,家里大人只有姐姐一个,姐姐要操心的事太多太多。我当然只能在你心里占据一个小小角落。而今我长大了,姐姐把要操心的事全交给我。如此,姐姐的心便能空出来,把我整个装进去。” 她说得是那样理所当然,满怀信心与期待,仿佛找到了绝世好法子。这份愉悦欢快听在季清遥耳中,却在心头晕开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涩。 第52章 第五十二回 掌门令符 不到两日功夫, 执法堂将牵机门上下人员查验一番,除却在外游历间歇有信之人与入门之后便已身陨的外院弟子, 只有二月前回家探亲的女弟子尚无音信传来。 莲峰真人收到下宗听坤门掌门传信玉笺, 道是寻到失踪女修线索。 女修们失踪前最后落□□错之处,便是在凡人界的岩羊镇上。开平观、同光门、听坤门、正阳宗等宗均欲派弟子前往查探。岩羊镇虽在下界,距离牵机门最近, 听坤门、正阳宗二宗同为牵机门下宗,牵机义不容辞, 又因答允丹阳山庄炎氏之请, 今次注定是要走上一程。 季清遥闭关修行,季恒左右无事,天天混在符阵堂里做杂役, 磨着达生与她说居家阵法关窍之处。 忽然, 一片竹叶飘到二人跟前, 贴在季恒额头正中。她以为有人捉弄她,正欲骂人,就见达生露出错愕惊讶之色。 “掌门令符。” “掌门令符?” 达生道:“通常掌门传召, 便用此令。你且将神识注入,跟玉简同样用法,看看掌门找你何事。”季恒被掌门责罚之事,人尽皆知。以达生见识, 与其说是责罚,不如说是玩笑与看护。在外院人事更替动荡之际,将季恒择开,又能小惩大诫,可谓一举数得。他本以为待季恒筑基后,掌门方有安排, 不意差遣来得如此之快。 将神识注入竹叶,季恒脑海中便出现莲峰真人极富书卷气的面孔。那张脸孔未吐一言,却只挑眉微笑,季恒顿生警兆:通常看到这种笑容意味着她要被捉弄。心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就觉自己在原地凭空消失,瞬间出现山间一处凉亭里。 凉亭之中,莲峰真人面带促狭笑容,他身旁另有二名女修,躬身而立。一人看起来老实恭敬,看她的眼神却略有不满。另一女修含笑望来,面容秀婉。 季恒反应过来。“叶师姐。” 叶吟赞道:“第一次接到掌门令符,许多人在瞬息移动后会感到不适、迟滞,你倒是反应很快。还不来见过掌门真人。” 季恒应了,垂首向莲峰真人行礼,同时也认出亭中另一女修,乃是不久前方领教刁蛮的古华珠。 莲峰真人点头道:“不必多礼。你炼气圆满,只待筑基契机,这契机嘛倒也急不得。眼下我这有件事需要你和古华珠配合行事。” 季恒看古华珠一眼,心说:跟你一起做事,你不满意,老子还不愿意呢。 似是看出季恒心中所想,古华珠狠狠瞪她一下,却见她乖巧说道,“请掌门真人示下。” 莲峰真人轻笑道:“近日来几大宗门各有女修失踪,前几日执法堂核对宗门修士,本门亦有探亲弟子不曾归来。根据最新消息,这些女修最后经过的地方是岩羊镇。八日后那些宗门将在岩羊镇交换消息,其中有牵机下宗参与在内,我们牵机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我本欲派古华珠前往,然而岩羊镇地处凡人界,她修为虽高于你,但生于宗门长于宗门,对下界可谓一无所知。听叶吟说你八岁时便能在下界独自生活,想来能助她一臂之力。你可愿同往?” 掌门之命,哪敢不从,况且入宗多年重回凡人界自是另有一番感受,美中不足的是要离开姐姐。 莲峰真人促狭一笑,“可是要问过令姐?” 季恒也笑,挠头道:“掌门抬爱,自当遵从。掌门真人且放心,弟子一定会保护古师姐,不让她被坏人骗走。” 古华珠哼道:“谁要你保护。”随后,她又看到季恒跃跃试试,假装不好意思提问的脸。“你又有问题了?” “弟子头回出门办事,总要有个章程,否则心里没底。” 莲峰真人点点她笑道:“一看就是个伶俐的办事人。你叶师姐已与我说过,出门办事自不会让你们小弟子破费。此次出行以你们安全为要,其次打探失踪弟子下落。那些女修总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哪去,其中必有缘故。如有危险,不可冒进,需及时回报宗门。对手若是凡人,不可轻动灵力,通玄界修士不可在凡间以灵力伤人性命,违者重责。” 说到最后,他语气转冷,警告之意明显。 季恒与古华珠收敛笑容,喏喏称是。 “此行安排,你俩自行商议便是,凡间事以季恒为主。去吧。”莲峰真人大袖一挥,似将季恒与古华珠卷裹其中。 恍神间,季恒重新出现在符阵堂内,面前依旧是达生,若非边上多出个面色不善的古华珠,她真要以为刚才不过是南柯一梦。 “掌门有命,我们即刻出发。”古华珠冷着脸发号施令。她本以为此次任务能与叶吟一起,不想掌门却派了个炼气期的外院弟子给她,倘若是别人倒也算了。偏偏是季恒。天晓得这人问题多,事情多,主意多。有时想想有趣,有时又觉可恶。 季恒没有理她,先告诉达生要出门办事一趟,事情办完之前没法子来符阵堂。 掌门之命,谁敢说不。达生当即应了。她又去与新管事告假,新管事自是嘱咐她在外一切小心,又问可有需要的东西,法器、灵石、丹药皆可供给。 放在平时,季恒是不要白不要,可是姐姐说了,宗门内势力错杂,不可轻易涉入其中。她忙婉言拒绝,只道此事有古华珠主持,凡事找她即可。新管事是钧泽真人一脉,听得此话,也觉有理,正是二人交好时机,便由得她去。 季恒告假出来,古华珠仍杵在符阵堂里,脸色极为难看,似是强压怒火。 季恒佯装惊讶,“古师姐是在等我?” “你说呢?季小师妹。” “啊,也是,尚有些东西需要行前准备妥当。” 古华珠一愣,“什么东西?” “古师姐,我们此去凡人界,总得变成凡人样,否则你一身华服,仙气飘飘,在人群里多突兀。若是真有敌人身在暗处,岂不是一眼即知。” 古华珠觉得有些道理,问道:“那待如何?” “古师姐,我们边走边说。”二人走出符阵堂,季恒带着她往见信堂那处去,“先要换身衣服,我记得见信堂那有卖凡人衣衫。” 第53章 第五十三回 古师姐很烦 古师姐, 换点银子,最好也备些铜钱。 古师姐,带好水囊、食物, 丹药可有准备? 古师姐, 太花哨的裙子不适合你。我们是去镇上不是去城里, 穿成那样有危险。 古师姐,你飞剑速度如何, 过去得多久呀。当初叶师姐带我和姐姐回来才三日功夫。 古师姐,我得跟姐姐交代好了才能走。 古师姐, 切莫着急,时间充裕得很。 古师姐,笑一个, 来笑一个么。 古师姐,古师姐,古华珠笑不出来。她从没觉得古师姐三个字如此刺耳, 如此烦喧,也从没觉得自己的耐心如此之好。一想到要和季恒去凡人界办事, 日夜相处, 归期不定, 心里像是被人放了一把火, 恨不得引出那团火将她烧个干净。 奈何其父钧泽真人早有嘱咐,此人天赋异禀, 性情乖张,能在炼气期战胜王州、赵信之辈又能让霍家父子如此难堪,间中固然有霍滔得寸进尺、霍齐刚愎自用的张狂本性,也不乏她循循善诱,因势利导, 不可等闲视之。要知道莲峰真人最初态度暧昧,留有余地,并不打算人前处置霍滔父子。 古华珠当时反驳父亲,“可能只是种种巧合下的运气。” 钧泽真人则道:“运气,气运,若是她的气运能使她绝处逢生算计到一名金丹和一名筑基大圆满,岂不是比此人本身更让人忌惮。” 古华珠对父亲信服不假,可是眼前这笑容奸诈的刁滑小姑娘,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城府深沉之辈,尤其在她姐姐跟前,活脱脱一只谄媚的狗。这也关照,那也嘱咐,出门一次倒像是离别百年。 莫说古华珠在旁听得不耐烦,就是季清遥也眉心乱跳。 好不容易交待完了,季恒还要拉着姐姐的手依依不舍。 眼看古华珠面沉如水,季清遥暗自好笑,故意对她说道:“古师姐,阿恒她什么都不懂,此番出行仰仗你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多多担待。等你们回来我再好好教训她。” 古华珠心里头呵呵冷笑,心道:你们姐妹情深,什么回来好好教训,要是真教训,做妹妹的至于长成这样嘛。面上却是客客气气,“季师妹言重了,掌门令我二人通力合作,在凡人界难免有需要仰赖季小师妹的地方。” 说也奇怪,按理来说古华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对霍齐冷嘲热讽,在掌门跟前也敢做点小动作。但是面对季清遥,她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忌惮。季恒固然让她头痛,不失天真有趣,只要不是成天“古师姐”,古华珠自问挺爱跟她说话。但是季清遥,看似修为低下,如弱柳扶风,可总与她深藏不露之感。偶尔抛来几句话,不咸不淡,绵里藏针,让人无法招架。 试炼最初,古华珠以为季家姐妹受霍齐庇护,与他有勾搭之嫌,却不想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那晚比斗,在场之人无不悬心,古华珠事不关己,亦有提心吊胆之时。叶吟修为深厚无法感知情绪,可季清遥不过炼气四层,亲妹妹越级战斗,对方又是心思歹毒之徒,她如何能如此从容镇定。古华珠记得当晚她无意间扫过季清遥时,在这个看似纤弱的女修身上,见到的只有淡然自若,好似成竹在胸。 还有,她有心算无心,带着多闻环方能知悉霍齐和二傻子的密谈,季家姐妹又是凭借何种手段听得计划。多闻环能探查元婴之下神识,如果同在现场,为何没能发现她们。她也想过七雾谷中地形复杂,说不定有隔绝神识之处。倘真是如此,她们怎会正好选中该处。 无数个巧合融汇在一起,让人如何相信那只是巧合。 可要说季家姐妹别有身份,有身份的人怎会被霍滔盯上。霍齐蠢笨如猪,霍滔可是不折不扣老狐狸。古华珠事后打听过,姐妹俩所言不虚,霍滔定是看中季清遥纯阴之体后方将其延揽入宗。 要说在入宗后别有奇遇,外院弟子或许会信,但古华珠深知内情。修行道上,时有陨落风险,换作别宗,除非被另眼相看,新弟子十成五六会陨落在炼气期,也就是莲峰真人愿意广施手段培养从各处收来的新晋弟子。然而内院对炼气弟子并不如何看重,否则也不会不到筑基连个魂灯也没有。如若二人在宗门有所依仗,便不会行险一搏。以小搏大,多是穷困末路。她古华珠会如此行事?绝不会。 古华珠不是没想过另一种可能,金丹、元婴乃至其他大能多修有掩饰修为之法。但关键在于,哪个大能能在莲峰真人跟前掩饰修为还不为他所知,想想也觉匪夷所思。而且,谁吃饱了撑的假装炼气弟子来伏低做小,看人脸色,图什么呀。 压下种种疑惑后,古华珠决定从善如流,相信钧泽真人所言。故而耐着性子,等季恒一通道别,二人换过凡人装束后,放出飞剑,踏上凡人界之旅。 平日里护山大阵并不会阻碍修士飞剑进出,如时东平所说,因各宗门有女修陆续失踪,近日护山大阵加强防护,需要古华珠出示令符方可通行。 坐上飞剑后,季恒一反常态沉默下来,回望宗门方向,不似她平时活泼,也不似第一次出门办事的弟子。 一般而言,门内弟子筑基后方有任务派下,出外弟子不是兴奋便是忐忑。他们眼望四方,憧憬前路,鲜少有季恒这样还在宗门范围之内就已开始回望。 “在看哪?宗门还是你姐姐?”问完就觉得自己多此一问,古华珠道,“就那么离不开你姐姐?你俩从小在一起不曾分开过?” 季恒收回视线,摇头道:“入宗门前我们俩十天只能见一次。修行后朝夕相处的时日反而多了起来。古师姐出门办事好多回了?第一次外出时不会想念爹娘么?” 古华珠自小在宗门生活,第一次外出任务只觉激动,丝毫不曾想起爹娘半分。“能外出办事意味着修行入门,兴奋都来不及,怎会想念爹娘。自我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我娘。我爹是内院掌事,事务繁忙,又要兼顾修行,还要督促我修行,不及你们姐妹感情深厚。不过对于修士而言,感情深厚未必是什么好事。感情深意味着因果牵连深,于修行一途难说是福是祸。” 季恒笃定道:“我和姐姐感情深厚必定是福。” “当日你姐姐曾道,你被明镜宗费长老选中,若非有她的缘故,你便是费长老嫡传弟子。听说费长老之前不曾收徒,入了她门下,你便是她的首位弟子,她如何不会悉心栽培,所获宝财资源远胜现在。我们牵机虽好,可你在牵机不过是普通弟子,待遇哪能跟嫡传弟子媲美,说不得此时已然筑基,怎都不用受霍齐那等小人的气。” 古华珠看似比季恒大不了多少,实则已是二十有八。虽则已是筑基十层,但近十年里若无奇遇并无结丹可能。这等修行速度放在修士里算是极快,许多六十、七十岁的修士也未必能到筑基十层。她起步比别人快,也深知往后修行费时日久,几十年上百年的闭关、游历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所谓感情,随着时间流逝匆匆而过,日久渐淡。为旁人耽误修行,在她看来纯粹是不智之举。 几年前旁人若是这样说,季恒定会以为对方的言下之意是指季清遥拖她后退,一定恼怒反驳。今时今日,她已能承认对方所言不假。若能得到更多资源,霍齐这等蠢猪都能到筑基大圆满,何况是她。不过资源再多,待遇再好又如何,修行本就不是她的人生大道。 “不可否认修行感觉玄奥,仿佛能感应天地,但修行不是我的大道,保护姐姐才是。对我来说修行只是实现大道的手段。何时筑基,何时结丹,快也好,慢也罢,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古华珠抽抽嘴角,“大言不惭。你才几岁,入门几何修行几年。小小炼气,尚未窥得大道一隅也敢妄说大道。” 季恒摇头换脑做鬼脸朝古华珠吐舌头,“说大道怎么啦,就说就说,大道大道大道。” 打娘胎出来,有记忆以来,古华珠只有同道、前辈,没有玩伴。她极受钧泽真人宠爱,修行用度均是上乘之物,寻常弟子见到她也只有相让的份,哪见过此等顽童。当下早把钧泽真人的嘱咐抛诸脑袋,指着季恒的鼻子道:“再啰嗦,我,我就把你踢下去。” 季恒暗笑她色厉内荏,佯装害怕,啊得一声抱住古华珠大腿。“不要哇,古师姐。” 古华珠措手不及,被她抱个正着,愣了一会儿方道:“女女授受不亲,你给我放手!” 感觉到飞剑如古华珠声音一般颤动不已,季恒怕她修为不够气得剑毁人亡,忙收回手端坐一旁,偷偷瞄她一眼,小声道:“至于嘛。我又不是男人。”心里头盘算起怎么才能趁此机会学学御剑之法,免得到时候真被人丢下剑去。 “你懂什么!”生平第一遭被人抱住,窘迫大于其他,古华珠高声道,“我们通玄界不似凡人界,男男女女皆可结为道侣。适才你的举动十分无礼。” “古师姐,我没想做你的道侣。啊,难不成你看上我姐姐了?” “谁说你姐姐了。成天姐姐姐姐的,麻雀似的,烦人。我是让你注意着些,别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 “我那是一时失手,又不是要抱你。”季恒给她一个少自作多情的表情,“古师姐,结为道侣的意思是两人会永远在一起?” 第54章 第五十四回 道侣究竟是什么 修行五年, 一如既往的凡人心思。 古华珠没有笑她,反倒是问:“你可知修士寿元几何?”不等季恒摇头,她继续说道, “炼气寿元可至百岁, 筑基寿元可至二百岁,金丹五百, 元婴千岁, 化神两千,合体五千,洞天上万年, 若是大乘极有可能与天地同寿。凡人的永远不过是一个甲子, 长寿者百岁已是极致, 尚不及筑基修士一半。永远, 你且想想,修士的永远尽头在何方?两人永远在一起, 且不论一方是否会因无法窥得上境而中途陨落,就是道途平顺一同到化神期, 那便是两千年的岁月。故而通玄界并不讲求道侣专一,可自行成婚嫁娶, 也不拘男女, 女女男男到你能幻化外身,乃至化神期不过是一具化身皮囊罢了。是故修士结道侣, 或凭喜好或引臂助, 谁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见季恒露出深思之色,古华珠难得好心以师姐的身份多说几句。“修行乃是逆天之举,有无数劫难,亦有无穷妙趣。求证大道不会要求修士弃情忘爱, 但修士对于情感大多淡漠,无论骨肉亲情,还是世间其他兄妹姐妹道侣之情,除却一些修情道的修士,极少修士耽搁于此。情如瀚海巨浪般叵测,一朝不慎三毒炽盛,心魔炙心,修为尽覆。我父亲百年前已晋元婴,他曾有个侍妾,自毁道基结下道胎,间中不知付出多少心血与宝财。生下我之后,为修复道基,继续修行,毅然带着宝财功法离开父亲与我另觅机缘。她在时父亲对她的情爱有限,她走后父亲反倒惦记起来影响了修行。” 说起身世,古华珠语气平常,一点不以出生后未曾见过母亲为意。 季恒倒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白。其实她思忖着姐姐年岁和打算,早就想打听此事。 原先在村里,姐姐说起成亲并不抗拒。她讨厌尼姑说她此生孤独说明什么?说明她有成婚之心。从前在村里,无论是齐石镇还是牛柏村,都没个好美好貌长得齐整的人配得上她姐姐。现如今到了宗门,不乏□□蚯蚓的在姐姐跟前晃悠,姐姐也没个准话。看她那劲头,对修行的兴趣着实有限。季恒琢磨着,万一姐姐想不开随便找了个什么货色,她提早知道通玄界的规矩,做些什么也显得有理有据有章法。 这事姐姐不说,其他人与她年纪相仿,别的地方也没处问去。难得有人愿意跟她讲,她好奇道:“凡人界成婚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是不曾听说有女女、男男结成夫妻的。怪道仙凡有别,凡人到底是凡人,见识浅,寿命短,无怪只想着成亲生子,繁衍后代,好延续他们在世间的历程。那修士结道侣可有什么年岁限制?” 古华珠道:“哪有年岁限制,通常长老师父们叮咛门中弟子最好在金丹后再行其事,免得道基不稳,道心不坚,腻于情//事,不利将来。不过我父亲说,若是相中有益处的早早定下也好,对于彼此来说有个相携之人相互帮衬。” “原来互惠互利,为对方提供帮助就能做道侣呀。” “哎,是又不是,往后你总会知道的。你怎的问题那么多,问东问西在掌门跟前也敢问问问。啰里啰嗦,烦死了。”古华珠脾气上来,狠狠剜她一眼。 “嘁,明明就是说不清楚还怪我问得多。”季恒干脆不看她别过头去,四方天地一片云雾缭绕,除了远处山形轮廓,看不真切其他。此方空间里,只有她们一柄飞剑在空中飞行。要说速度,和叶吟御剑差远了。她眼珠一转,故意喃喃自语,“都说筑基方能御剑,不晓得以我如今的修为行是不行。” “呵。”古华珠冷笑。一时胜过内院弟子便以为自己了不得了是吧。 只听季恒又自言自语道:“看来御剑速度与修为有极大关联,不晓得待我御剑时,速度是快是慢。能不能比……咳咳要快。” 她的眼神如此刻意,古华珠哪会不知。寻常弟子见她发火要么闭嘴,要么赔礼,此人倒好,故意挑衅不算还想使激将法让自己教她御剑。 呵。古华珠自然不会上此等鸟当,幽幽说道:“姐妹情深哦。你那么粘你姐姐,倘若日后她有了道侣,你岂不是要打翻醋缸子。” “有了道侣她也是我姐姐,正如叶师姐有了道侣也是你师姐一样。”论嘴仗,季恒自问从没输过,“姐姐有我,我会为她找来修行宝财资源,我是她最好的臂助。她无须为了利益去找劳什子道侣。” “天真。你是你,你又不会跑。多一个道侣多一份帮助,哪个划算。” “姐姐才不是这样的人。” “好,即便你姐姐不是这样的人。难不成你还能跟她双修?我可听说有些双修功法不仅能加速修炼,提升修为,还能修得感应之法,不远万里亦能感应彼此。还有更厉害的,将自己一部分元神放在对方身上。如此一来不仅有所感应,无论对方在哪都能找到他,更能在危难之际解救对方性命。你,能吗?” 季恒脖子一梗,“为何不能?” 古华珠指着她的脸道:“你们是姐妹,岂能……” “岂能什么?” “岂能做那种事!” “那种事是哪种事?” 古华珠憋出房//事二字,瞪她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我入宗五年,今年不过十六岁,要是这些全懂才是见鬼了。你说了我不就懂了嘛。再说,知道那些很值得骄傲么。” 季恒心说:房//事不就是那档子事嘛。 牛大叔得空便缠着牛大婶,牛大婶眼睛吊着一勾一勾的,嘴上骂他讨厌,行动一点不含糊。牛大婶家就在隔壁,她偷摸去恶作剧的时候门缝里见过一回。 也是两人不讲究,心急火燎跟野狗打架似的。一个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好像耕了三家田的老牛。一个哼哼唧唧好似挨了顿狠揍,像头被绑了四肢的羊,合在一块倒像是牛羊顶角。 隔着土墙半夜还听过几回哼唧,原以为是闹鬼,弄得她有些害怕。现如今一想,竟然是这么回事呀。 双修要做这些? 可能修士的房//事与凡人不同? 季恒依稀记得,有好几回牛大婶不让牛大叔牛羊顶角,牛大叔不高兴了便狠揍牛小虎一顿。当时她瞧热闹瞧得痛快,就差没搬个板凳,嗑个瓜子,叫几声好。如今看来,牛小虎这揍,挨得也不算冤。 倘若要她和姐姐做这种事…… 不行不行,季恒觉得万不可行,光想那画面就让她抓耳挠腮,手足无措,险要跌下飞剑去。 怪不得古华珠说不能双修,原来是这道理。 一无所知还理直气壮,甚至眉宇间有股子淡淡得意的人,古华珠的修行生涯里只见过季恒一个。而且此人一点不怕她,就连老对头——现如今只能躺在家中用挨罚全了颜面的霍齐都对她有所顾忌。这人倒好,跟她顶完嘴陷入沉思,浮想联翩去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团子似的脸粉粉扑扑,又是尴尬又是懊恼的,不难想象此刻脑中是一场何等好戏。 古华珠便是再想知道,也不好直接问她,一连瞪她好几眼,她却恍若未觉。古华珠气恼,索性在飞剑闭目养神。 修士很少在飞剑上修炼,一来灵力会打乱周围的气流,不好把控方向,二来若是修炼发生意外容易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尤其从通玄界到凡人界,若是灵力外泄,一时不慎殃及凡人,日后必有天劫。故而在飞剑上的时间颇是无聊。倘若路途遥远,宗门弟子办事出行通常会以飞舟等飞行法宝代替飞剑。 今次任务路途不远,加之与季恒同行,古华珠本想着季恒性子跳脱,必然坐不安定,她能好生奚落嘲笑她几句。修行之人,无论剑修法修,真修杂修,静功乃是一等一要务,古华珠自觉耐得住寂寞无聊,不想季恒静思打坐的功夫竟远胜于她,好几次宛如进入身心俱忘的入定状态。 按照之前想法,古华珠打算落在岩羊镇郊外,避人耳目的同时,走几步便能到达镇中心,省却不少功夫。 然而三天光景,度日如年,磨光了古华珠几乎所有耐性。 三天后,飞剑在岩羊镇附近的羊首山落下。美其名曰,让季恒在人烟稀少之地尝试途中所学御剑之法。 望向手持柴刀,跃跃欲试的季恒,古华珠磨磨牙。 掉下来一定要脸先着地。 第55章 第五十五回 云中飞车 遇到季恒之后, 古华珠方知何为无法如愿。试图奚落季恒猴子屁股做不住无法如愿,想看她摔个四脚朝天一嘴泥也无法如愿。倒不是季恒天赋异禀,一试就灵, 而是她磨磨唧唧,手握柴刀, 左右四顾, 就是不念口诀, 不起飞剑。 季恒早就看穿她想看自己出丑趁机嘲笑的心思, 岂会让她称心如意。如若教她口诀的是叶吟,她想也不想直接尝试, 可那是古华珠, 人不坏, 心眼却是不少。 不过季恒尚未尝试御剑并非为此。 站在羊首山巅,面朝空谷, 举目四望, 远处山势起伏,郁郁葱葱,层林密布,她能明显感觉到空气中仍有灵气涌入体内, 不如梵净山充裕, 但远比因明山丰沛。飞剑经过此地上方, 有几个刹那,灵气猛烈冲击身体乃至全身经络, 若非修炼万法得一真经,经络数度锤炼拓宽,非在此等刺激之下叫出声不可,但古华珠却没有相同体验。 季恒不动声色, 老实问道:“古师姐,为何此地能感觉灵气存在?进入宗门之前,我和姐姐住过的村子那感觉不到。” 古华珠道:“彼时你们尚未修行梵天决,如何能感觉到灵气存在。据说凡人界灵气稀薄,难以汲取利用,修行起来事倍功半。此地灵气尚算充足,想来与万物生门脱不开关系。” 不等季恒追问,她遥指远处密林,“那里应当是凡人界的黑山峡谷,我们这一头在晋国,另一头则是黑水国地界。峡谷处有一个通玄传说之地,万物生门。万物生门连通凡人、通玄两界,听说还与异域相连。异象频生,难以预测。” 听到万物生门,季恒便觉耳熟。又听到黑水国,她忽然想起来,当初银子来骗她去因明山杀妖兽,说的便是黑水国趁万物生门异变之时,会将妖兽传送到晋国,想来是传送到通玄界。但是有些妖兽不识路,跑到与黑山峡谷相连的因明山,滋扰一方。宗门在那收徒便是这样来的。 “黑水国也有宗门修士?” “自然。黑水国境内最大的宗门叫天灵宗,颇为神秘。不止黑水国有,齐国亦有。齐境最大的宗门叫南平谷。晋国宗门成百上千,要说上宗也就是一观一门四神宗。你应当听过那句隐神不隐,至道为尊,我们牵机这些年来在莲峰真人执掌下声望大振,名声直追明镜宗。不过明镜宗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又著有《明镜录》,地位超然一些。几大上宗里,距离齐晋边界最近的应当是鸣沙剑宗。” 古华珠言下颇以牵机门为傲,对莲峰真人极为推崇。季恒听得糊里糊涂,“通玄界的宗门修士与凡人界的国家有何关系,是一体的?若是他日发生战争,我们也会参战么?” “对于修士而言,没有什么比大道更重要。修士极少参加国与国之间的争斗,王朝兴替与修行无关。不过隐神宗是晋国皇室宗门,上下皆是达官贵人、王孙公主,倘若两国相争,有修士参与其中,隐神宗无法置身事外。” 说到此处,古华珠顿了一顿,朝季恒看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道:“你那位公主朋友不老老实实去隐神宗,偏要参加试炼来我们牵机门,说不定是打着获得宗门支持,联合通玄界宗门的主意。可惜掌门真人对朝廷无甚好感,她的算盘多数会落空。其实你仔细想想并不难理解。宗门是超越朝廷的存在,改朝换代对宗门毫无影响,修士本身也不屑于做那劳什子皇帝,比起追求大道的乐趣,凡间那点权欲与享乐又算得了甚么。” 这是季恒第一次听修士正经谈及凡人,还真是事不关己的说法。尤其古华珠本就是宗门出生,与凡人界毫无感情,就好像凡人打架,受香火供奉,高高在上的神仙岂会轻易出手。修士看凡人,大概像是凡人看蝼蚁。 季恒皱眉道:“可是两国战争对凡人有影响,王朝兴亡皆是百姓受苦。” “凡人有轮回,轮回便是新的机会。说不得哪一世轮回之后具备灵根,能吸纳灵气,走上修行大道。对他们而言未必不是好事。”古华珠素来喜欢讥讽,此时倒是显出一点难得的温柔,“你现在会这样想,还是因为修行时日尚短,仍是凡人思维。等往后在这条大道上走得更远更高,站在至高处,未必会有同样的想法。” 季恒想要反驳,却只是动动嘴,没有出声。姐姐常说,人是会变的。凡人季恒与炼气季恒不变,并不意味着筑基季恒不会变。就像她一开始勉勉强强抱着混日子学手艺的念头入宗修行,这五年里又何尝混过几天日子。 二人说话间,不远处有一辆华丽飞车疾速驶来。 四匹灵力幻化而成的灵马飞驾,栩栩如生,俊逸非凡,飞车无须御者,由灵马自行辨明方向,当空奔腾如云飞卷,可谓威风八面。车驾周身设有各种禁制,想来车主不欲惊动凡人,是以飞车整个在雾气云腾中包裹。 以季恒之目力看来确是雍容华贵,连古华珠亦觉惊羡。 华丽的乘舆飞向二人。尚在半空,季恒便感觉对方神识探来,一触即回。触碰不过须臾,直觉对方该是个性情温和的修士。 梵杀之法最重神识,在违命殿修行时,明空仙师经常让她放出神识查探体悟。方才瞬息功夫,季恒隐约察觉到一点对方的性情,不过念头模糊不足为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地,不是相约在岩羊镇的他宗弟子,便是跟失踪女修有所牵连。 轻声询问古华珠可有所觉,古华珠摇头,只道:“此人来头不小,静观其变。” 飞车在距离二人不远处落下,从富丽的车驾上走出一个衣着朴实的面具女子。与二人一样,一身法衣早已换下,穿的是不含任何灵气、禁制的凡人衣衫。她面上覆着兽首鹿角面具,形容颇为诡异,只一双眼睛透着华光微波。 古华珠朗声道:“牵机弟子古华珠与同门师妹在此,不知道友何方高徒。” 面具女子拱手为礼,“同光门,程素君。” 语气和缓,偏生声音粗声粗气,季恒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违和古怪。在钟隐阁查找音杀功法时,见过关于同光门的记载。同光门位处通玄界东北方的天宝山,邻近赤心宗,擅音律,长于暗杀,传说与其他上宗极少来往。虽未列席一观一门四神宗中,却与其他上宗差不了多少。 此番程素君代表同光门到岩羊镇,与季、古二人来意相同,追查同光门失踪女修下落。为免被凡人发现,她与二人一样,在羊首山落下。 这是季恒第一次见牵机门以外的修士,哪怕跟在古华珠身后不发一语,只是拱手称好,眼里亦闪着好奇光芒,很难不吸引别人的注意。 程素君简单与古华珠说完来意,就见她身畔的少女目光灼灼。虽只炼气修为,依旧不可小觑。适才她放出神识,发现她的便是这眼眸灵动的少女。炼气弟子极易折损,通常来说,宗门不会派炼气弟子外出任务。为何她会出现在此处。 古华珠听到她粗沉的声音很是难受,见她留意季恒,顺势道:“这是我宗门师妹季恒。” 程素君好奇地打量季恒几眼,道:“若是我没看错,季师妹仍是炼气弟子?” 终于能有说话的机会,季恒忙不迭道:“程师姐说的没错,我仍是炼气弟子。这任务原本轮不到我,不过我生在凡人界,而古师姐自小是当仙女养大的,对凡人界的生活运作不甚熟悉,掌门真人就派我来打打下手。” 古华珠白她一眼,向程素君提议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我们与程道友目标相同,不若一同前往岩羊镇落脚,也好有个照应。” 程素君略一沉吟,点头应允,见季恒几度欲言又止,终是忍住没有插嘴,不觉有些好笑,主动问道:“季师妹有话请说。” 季恒特意看向古华珠,等她示下。 古华珠没好气白她一眼,“有话就说。”装什么装啊。 季恒清清嗓子,指向远方小镇,道:“此处距离岩羊镇尚有一段距离,二位师姐可有计较,今晚是在山头落脚、连夜赶路还是镇上落脚。若是山头落脚,我们得寻一处好休息的地方。若是镇上落脚,差不多该出发了,如此才能在日落前到达岩羊镇。” “到镇上住哪?”古华珠出外任务,一向是在荒郊野外露宿。 “在镇上找家客栈。我们到得早,要打探消息,自然得有落脚的地方。” 古华珠与程素君均无异议,正欲动身,季恒对程素君说道:“程师姐,你这面具好看是好看,不会打算一路带到镇里吧。” 程素君反问道:“有何不妥?” “一来太过醒目,过于惹眼。二来凡人界很少见此等面具,你这样戴着容易吓着人。”季恒以为程素君的脸跟姐姐一样破相,不敢轻易示人。想一想,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遮面布,递了过去。 第56章 第五十六回 季恒挨训 幼年听人取笑姐姐破相, 为此不知打过多少次架,季恒最见不得别人拿容貌说事。这程素君看起来落落大方,行止有度, 却始终以面具示人,想来也是容貌有损,不愿被人看见。 见她迟疑, 季恒又道:“这布没人用过。以前是给我姐姐准备的, 她怕别人看见她的脸害怕, 也怕别人罗里吧嗦说, 就用布遮住脸。后来嫌麻烦, 在宗门里干脆以真面目示人,不再遮掩伤疤。” 程素君一听这话便知这少女想茬了。不过少女语气诚恳, 态度友好, 虽有自来熟之嫌, 却是好心好意。当下接过遮面布, 道了声:“多谢。” 干净整洁的细布,上头还有些皂角香气,手指摩挲布面, 不乏粗粝质感。程素君眼中闪过些许暖光, 告罪一声, 避往一旁。 一个给得莫名其妙, 一个接得缺心眼,出门在外哪个修士不小心提防, 岂敢随意拿别人给的东西,哪怕对方只是炼气。让没甚经验的弟子坐如此奢华的飞车出门办事,古华珠对同光门的评价略微下降。捅捅季恒的胳膊道:“见信堂的花想容,抹平一切伤疤, 你姐姐怎的不用。听说你快将冷湖边的映月玉露撸秃了,还不舍得给你姐姐买一盒花想容抹抹。” “姐姐说了,皮相不重要。待几时想用再用,她如今已是习惯,去了疤痕,反倒麻烦。”说到这个就来气,季恒狠狠道,“还不是霍滔老贼和他没□□的龟儿子害得。往后不要让我见到他们,否则……” “否则,否则如何?霍滔羽翼遍布外院,若非此次接掌外院的庄洋是他对头,有你好果子吃。” 季恒待要说几句狠话,那边程素君已将遮面布换上。说也奇怪,同样蒙面,从兽首鹿角面具换成普通细布,给人的感觉确是柔和许多。 三人各自展开轻身功夫朝岩羊镇掠去。 古华珠与程素君各修有轻身之法,起落间已在数丈之外,身影缥缈若仙。 季恒在后面跟着,不禁想起明空几次说她身法难看,嫌弃之余再无其他,要教还要到筑基以后再说。 筑基筑基,都说炼气无法御气,老子不也御气了。最讨厌是古华珠,明知老子修为低下,故意跑那么快,也不晓得存着什么坏心。 季恒好胜心起,操控灵力运转,发足狂奔,向前急追。她灵力稳固,真息绵长,发起狠来不管不顾埋头奋进,渐入浑然忘我之境。起先与二人相距甚远,一个时辰之后,二女的背影愈发清晰。 古华珠与程素君各自代表身后宗门,纵程素君毫无相较之意,古华珠不顾惜同门非要跑在她前头,她也不好坠了宗门名声,与她距离太远,只得快快慢慢维持一定速度。 古华珠尚是首次见到同光门弟子,又是同辈出来办事,难免起称量之心。只见此女身形轻盈,不急不缓,姿容优美,举手投足别有一番情致,轻视之意顿敛。此女若在牵机门,亦是佼佼之辈。 交锋过后,念及季恒,正想等她一等,却感身后一道凝重灵压逼近。心下一惊,仓促避过,就见季恒心无旁骛从二人中间穿过。身形钝拙,毫无身法可言,可御气之法娴熟,灵力充沛,远超炼气弟子可为。 古华珠与程素君互望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见到一丝惊愕。她之前就见过季恒在比试中使出御气之术,以为是在危急时刻的仓促应对,此刻所见,分明是已然掌握御气之法。虽说在凡人地界,同门失踪在前,不知敌人暗藏在何处,她与程素君一通较量也留有余地,但季恒能追上她们绝非易事。 程素君心里没古华珠那许多计较,倒是对牵机门派出炼气弟子的反常之举释然。暗叹晋国人才济济,各大宗门人才辈出,连隐没在上宗之中,毫无特色的牵机门都有如此惊才艳艳之辈。 三人抵达岩羊镇外已是日暮时分,晚霞红映,余晖染金,为熙攘的小镇增色不少。 岩羊镇虽小,热闹繁华的程度远超三人想象。来时季恒就已经发现,进出小镇的道路不是她从前见过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泥路,而是青石板大道,行人、走车十分方便。得益于临近黑山峡谷,做跨国交易的商人频繁出入于黑山峡谷,此地酒楼茶肆客栈,应有尽有。 步入小镇,沿街叫卖各色煎点汤茶药声此起彼伏,响作一片。三人皆是初现小镇的生面孔,小贩见着新客,叫起来尤其卖力。季恒神情自若,穿过叫卖声,并不以之为困扰,初入凡人界的古华珠和程素君却是秀眉紧蹙,不堪其烦。 季恒问明客栈方向,领着二女前去,口中赞道:“不想这小镇光是客栈就有四家,广源店、万隆店、如意店、悦来店。我们那的齐石镇只有一家客栈。广源、万隆利于商贾,悦来,我看你们是不高兴来。古师姐,程师姐,我们就住如意店如何?” 古华珠没意见,程素君没二话。季恒看看二人,见二人没表示,便伸出手,摊开手掌,做了个拿钱来的动作。 古华珠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大庭广众季恒会如此直接。 程素君注视她片刻,眼眸沁出一丝笑意,掷出块碎银落在季恒手心。 季恒又朝古华珠伸手道:“古师姐,我们牵机门不会穷到要让人家付客栈钱吧。出门之前掌门可是说……” “闭嘴!”古华珠狠狠剜她一眼。在别宗弟子跟前做出如此丢脸之举,她恨不得切下她的狗头。当下取出一块大一些的碎银,重重拍向季恒手心。 季恒嗷呜一声,嘟囔道:“凶什么凶,小气抠门。” 不欲给别宗弟子看笑话,古华珠压下心头窜起的火苗,沉声道:“我俩住一间房。先预付五日房钱。” 出门在外,异地他乡,二人住一间好彼此有个照应,季恒没有异议,看向程素君。 只听那粗沉的声音道:“五日,有劳。” 季恒也是首次上客栈,并不比二女熟练多少,不过她惯会装样,要了两间角落的幽静房间,又问掌柜镇上好吃好玩的地方,说了一会子话后方让小厮领路上楼。 小厮不曾多话,只关照几句小心门户,如有货物他们另有地方摆放之类的客套话。倒是季恒问他,近日可有见过投宿的独身女客。 小厮笑道:“三位当是第一回来我们岩羊镇。论热闹程度,我们岩羊镇不输大城。要说单身女客,此地更是常见。南来北往做生意的、走镖的,做其他营生的,还有那些四方游历的江湖中人,女客不在少数。您问我可有见过,每日都有见着。三位若有兴致,晚上四处看看夜市风光,说不得能遇上想找的人。不是我自夸,我们这的夜市,可不比洛水城差。” 季恒慷她人之慨,给他几文赏钱后才把剩下的银子还给二女。 两间房相邻隔壁,小厮走后,季恒提议去夜市看看。 “打听消息要往热闹之处,茶肆便是最好的地方。难得出来,总得见识见识,免得回去掌门问起这地方长啥样有啥好吃好喝好玩的,一问三不知。掌门非得说我们白来一趟不可。” 古华珠道:“掌门才不会问好吃好喝好玩的,我看你就是自己想去。花言巧语。什么茶肆,方才那人也不曾提及。” “这叫一举两得。二位师姐能喝风饮露管饱,我可不行。我还小,在长身体。姐姐说了,不吃饭长不高。” 望着她理直气壮的脸,古华珠险没吐出来。 季恒道:“古师姐做惯仙女,不知凡间世情。茶肆最多闲人杂人,我记得话本里有个故事。有个和尚看上个良家妇人,欲行勾引之事。他假扮成官人的样子,到一家茶肆佯装等人,又让小贩替他去妇人家传话,故意给妇人的男人瞧见。三番两次下来,男人起了疑心,把妻子休了。你说那秃贼为何不去别处,偏要在那茶肆。” 古华珠只闻话本之名,从未见过话本,不想话本里竟是如此惊世骇俗的记载。“我记得你入宗门时不过十一岁。” “我识字早,念的书多。是了,得给姐姐寻些新话本回去。宗门坊市东西不少,就没见过话本。” “别想我给你灵石买话本。” “古师姐,你拿灵石买东西,信不信别人把你当骗子。你稀罕灵石,凡人可不稀罕。” “银子,银子,我说的是银子。话本有何可看之处,你啊,多看些通玄要闻密录方是正经。” “我姐姐说了,话本内蕴乾坤,可知世情,也知通玄事。” “话本不都是凡人编出来骗人的鬼话,区区凡人还能知晓通玄事。休要骗我。程道友可曾看过话本?” 程素君默默听二人斗嘴,觉得牵机门师姐妹间甚为友爱,鲜活有趣。不似她在同光门,大家一心向道,除了修行,便是音律。偏她是个音痴,五音无全,平时甚少显露,门内就有她师承掌门,高高在上,不屑同门的传说。 不想古华珠问到她。她想一想,如实答说:“不曾一观,我阿姐不许。阿姐说,话本故事粗略、文字粗糙,尤以情爱故事为甚,通篇骗人假话。古往今来坚贞不渝的唯女子而已,有情人终成眷属全是,唔,全是放屁。这些是我阿姐原话,我学来一说,季师妹不必放在心上。” 季恒只觉她说起放屁来十分勉强,似乎难以出口,与她温和的语气和粗壮的嗓音混杂一起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你阿姐说得倒也不错。我姐姐也很少看情爱故事,道是情情爱爱无聊无趣。不过古师姐说了,通玄界的道侣不拘男女,找女修士便成。” 程素君道:“阿姐说,女人也没好到哪去。” 古华珠眼见两人要聊起来,嚷嚷道:“哎哎哎,你们俩一个姐姐姐姐,一个阿姐阿姐,听得我实在头痛。茶肆便茶肆,晚些一道去便是。” 约好见面时辰,三人各自回房。 季恒注意到程素君踏进厢房之前先施清净决,而古华珠没她那般讲究,大喇喇进房看过一番后直接坐了下来。 古华珠狠瞪她一眼,拿出隔音阵法后训她道:“说你傻还不认,跟人叽叽咕咕姐姐阿姐的,过不得一时三刻,还不把宗门秘密都告诉别人了。她说她是同光门弟子,你就信她是同光门的?即便是同光门难道与我们便没有利益冲突?通玄宝财有限,法器宝物有限,机缘气运有限,谁也不可轻付信任。筑基后第二次任务,我与师兄同去宗门附近的乾山道取一样灵植。遇见谎称是隐神宗的赤心宗弟子,师兄轻信,命丧敌手,就此陨落。而我疑心重,法宝多,最终九死一生脱困而出。回到宗门后调养伤势用了一年时间,若非如此怎会让霍齐先一步筑基大圆满。想想那些失踪修士,消失前无声无息,说不得便是过于轻信把别人都当成好人。” 第57章 第五十七回 同光门程素君 季恒素来知人情冷暖, 从古华珠的话里听出几分修士历练的心惊动魄,纵使觉得程素君不像坏人,仍认认真真应下了。 晚间三人一同出门, 灯火亮如白昼,商贩们沿街叫卖,各展神通。唱曲卖茶,唱曲卖糖, 唱曲卖饼,什么烧饼、汤饼、蒸饼、笼饼,花样繁多, 除却各色吃食、另有头面、冠梳、珍玩、玩具等, 绝非宗门里头的集市可比。 年幼时觉得齐石镇热热闹闹比牛柏村更好生活,长大后置身于喧腾的坊市, 新奇有趣的玩意琳琅满目, 季恒却没有想象中那般雀跃。一时想着姐姐要是一起就好了,一时又觉得姐姐来了似乎也不感兴趣。 有记忆以来, 鲜少见季清遥对外物上心, 村中女子或金或银插戴满头, 再不济也簪朵时花, 争相斗艳, 姐姐却是荆钗打发。以前季恒觉得是家里条件艰难, 到宗门之后, 才发现季清遥压根不在乎。如同身畔同光门的女修, 目光始终平静, 不曾为世间凡物流连分毫。 而古华珠嘴上嫌弃,一出门却比谁都高兴。看着坊市里叫卖的小玩意很是稀奇,像是第一次出门逛街的小女孩, 眼睛里冒着亮光。先前说着季恒贪吃爱玩,这会儿站在酥油泡螺的摊子前走不动道。 尽管早已辟谷,那一圈圈的螺纹散发着香甜的奶味,闻起来委实诱人。古华珠挣扎一会儿,扯扯季恒的衣襟大方说道:“想吃吗?想吃的话,师姐请你。” 季恒哪会不知是她想吃,见那小吃食生得可爱,从前又未吃过,秉承不吃白不吃的原则,点头说好。 古华珠买来四个,顺手给她两个道:“哎,虽说辟谷多年,不食烟火,今日便陪你感受一二。” 季恒翻个白眼,递一个到程素君跟前,道:“程师姐也一并感受一二。” 程素君原先并不想接,可是面前少女笑容亲切灵动,鬼使神差般接了下来,将遮脸布掀起稍许,学她样子一口吃下。滋味不如幼时所尝那般浓郁,又因加了蜂蜜与蔗糖,味道着实甜腻,但不知怎的,心情松快许多。 “太甜了。”季恒想说这玩意不好吃,心中生起警兆。只觉人群之中不止一人在暗处窥觊,正欲环顾四下,被同样有所觉察的古华珠眼神制止。 三人装作毫无所觉,各自放出神识查探,均无所获。警兆一闪而过,举目四望,来往行人各得其乐,并无形迹可疑之辈混杂其中。 “说不得是前来调查门下失踪女修的他宗弟子,行事如此鬼祟,未必心存好意。听坤门、正阳宗是我们牵机下宗,开平观?当不至如此。”古华珠冷声道:“看来这岩羊镇是来对了。” 之后,按照季恒所说,三人去茶肆小坐。以三人耳力,留神细听,尽听到些家里长短,勾搭□□,或是峡谷中存在交易黑市的闲话。喝过几碗煎香茶,季恒向茶博士打听此地风土人情,问起镇里可有怪事发生,又被喂了一耳朵私奔的故事。 季恒打趣道:“你们岩羊镇是什么风水宝地,盛产私奔。” 茶博士道:“小娘子有所不知,私奔为世所不容,自然要去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我们岩羊镇四通八达,翻过峡谷便是黑水国地界,继续往西南则是齐国。在晋国待不下去,去那两国安顿营生,过个几年,抱俩大胖儿子归乡,又是段佳话。嘿,小娘子这一问倒叫我想起来了。我在家排行老幺,出生时家里儿子不缺,都道世人爱儿成狂,偏生我爹嫌弃我是个带把的,险没将我送人。” 季恒半点不信,“我只听说过溺死女婴,倒没听过把儿子送人的。” “小娘子有所不知,在我家乡都道是生女娘好,尤其是家里头有些家底的。打小给女娘学些本事,琴棋书画有样学样,大些送去大城里的瓦舍勾栏,万一被贵人看上,那家中岂不是一下子翻了身。那些学不出本事的小娘子也不愁,听说仙人。”茶博士指指上头,“仙人们会去我们那挑女娘做仙人的侍妾,倘若为仙人诞下一女半男,仙人赐下仙丹,家里沾沾仙人的光,长命百岁。”说到这,茶博士很是得意,“别看我们那地方不大,却是有名的神仙之乡,长寿之乡。为何长寿,全靠仙人赐丹。看你们各个长得如花似玉,要是在我们那被仙人挑中,可是大福气。” 福气大到古华珠骤然色变,把手里的茶碗捏个粉碎。不过她不想在凡人跟前露出马脚,略使个障眼法。 茶博士看不出端倪,哈着腰乐呵乐呵的。 季恒听得刺耳,忍不住刺了一句,“生个女儿塞给仙人做小老婆还是大福气?你们那人可真有追求啊。” 茶博士显然引以为荣,不以为耻,“那可是仙人。小娘子你想想,跟仙人去天上,以仙气滋养,长生不老,不用操持家事,不用伺候公婆,还能让全家老小少病少灾,益寿延年,是何等幸事。若有幸诞下孩儿,那就是小仙人,还不是大福气。不过我们那的仙人只愿要我们那的女娘,说是性情温顺,温柔可人。不似外地女娘,野蛮难驯。” 茶博士偷瞧三女一眼。一人面如寒霜,一看就是只母大虫;一人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一看就是个丑八怪。跟他说话的小姑娘圆头圆脸,看起来就是个有福的,只可惜那双眼睛,时不时咕噜噜转一下,没说的,能说会道主意多。放在他家乡,这三个都不好找婆家。 “这位郎君的家乡可是在东边靠海的义安?” 程素君一直默默无语,忽然开口,声音粗哑,把茶博士吓一跳,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小娘子好见识,倒是听说过我家乡之名。” 程素君不置可否,“略有耳闻。” 季恒一连瞧她好几眼,程素君视而不见,把没动过的茶碗搁在桌上,道:“时辰不早了。” 古华珠亦是听不下去,付过茶钱,起身离开,硬是一文小费未给。 季恒坠在最后,放出神识,听那茶博士终于发现两个茶碗碎成粉末,连呼邪门,不禁乐不可支。她看见古华珠动了手脚,不想程素君默不作声,竟也有些脾气。 “程师姐,程师姐,你知道义安?那是什么地方?靠近海边?我还没见过大海,大海是什么样子?” 耳熟的连珠炮来了。古华珠抽抽嘴角,今次她不是被问的那个,乐得看程素君笑话。 程素君用她特有的嗓音,慢条斯理道:“同光门附近便有一片深海。对凡人而言,大海波澜壮阔,一望无边,内蕴馈赠又凶险万分。于修士而言,再宽广之处亦有尽头,天地之外别有寰宇。倘若有机会,你亲眼见过大海,自会知道大海是何等形容。旁人所说,于你而言无不是道听途说。他人所见所闻,不足为信。至于义安,我曾听闻东方海域有个历史悠久,世代传递的小宗门,叫义安宗。行事甚为……” 程素君斟酌片刻,似乎是找不到一个好词,有些无奈道:“行事甚为旁门左道。义安宗是通玄界难得有宗族祠堂的宗门,也是通玄界唯一鼓励子嗣繁衍的宗门。他们也从会凡间收徒,不过宗门功法传男不传女,收来的女弟子皆为侍妾,只做繁衍生养之用。” “嚯,通玄界还有这等皮眼漏屎、满门含//鸟猢狲的腌臜混沌之地,把女人当成什么了。我在村里听说有买女人生孩子的,怎的通玄界也有。什么神仙之乡,我看是直娘贼的老贼窝!各个欠人**。这狗屁宗门怎么还能活到现在,不是说道途艰难,资源匮乏,就该去灭了他们,把他们从通玄界的版图上抹去。” 许久未发挥骂人特技,季恒乍一开口,程素君立刻懵了。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也不是没出外游历过,家中阿姐行事无忌,骂人亦是家常便饭。只是阿姐再如何凶悍,都不及季恒万一。 小小年纪,竟已出口成章。随便一句,就叫程素君难以启齿。 古华珠也有些吃惊,不过她早有耳闻,不至于过分惊讶,见程素君似乎愣住说不下去,心下暗笑。 季恒哪知二人心思,以为程素君不喜说话被人打断,忙致歉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太生气了,一时没忍住。程师姐,你继续,继续说那鸟//毛宗门。” “噗。”古华珠轻笑出声,“程道友见识非凡,还请继续为我们讲讲那,那鸟//毛宗门。” 程素君沉吟片刻后方道:“那鸟,唔,那义安宗,地处偏僻,资源匮乏,周围又有明镜大宗震慑一方,为偏安一方,便用些旁门左道之法。要说宗门攻伐,取之无味。近些年来,义安宗似乎并不满足于原先的繁衍方式。以双修功法与宝财资源为诱饵,招揽散修女修入宗。我曾听闻,他们对在外落单的女修别有企图。” 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义安凶人 程素君“图”音方吐, 一股陌生的气机陡然出现在人群之中,与适才坊市里季恒感觉到的其中一股极为相似,气机中有一丝以前从未感知过的森森魔气。 季恒忽然产生不适感,神识仿佛不受控制, 自觉咬住那股气机, 牢牢锁定。她听到古华珠道:“佯装中计跟过去, 我们紧随其后。”声音似贴在耳边,又似直接在大脑中响起。 与此同时,另一道陌生温柔的声音贴耳道:“小心行事。” 压下心头诸多疑问, 季恒望向人群里那股不紧不慢遁逃气机方向, 提气追了过去。 双方对凡人都有忌惮,不欲被人发现身份, 始终保持微妙距离。 季恒追在后头,尽量保持一个比炼气弟子该有水准略高一些的速度。首次面对真正敌人,即便没有古华珠与程素君在身后不远处跟随,她也毫无惧意。虽不知魔气是怎么回事,但她心思纯正, 在违命殿受梵音淬炼, 算是当世唯二接受佛修传承的修士, 通体俱是浩然正气, 与魔气最是相克。 二人一前一后跑出岩羊镇, 对方有意引她往小道里的树林里跑。 季恒心念微动, 柴刀入手,左手点画数道,释出精进稳固后的莲纹禁制,打在来人身上。 “既然来了,就别走太远。你季爷爷没空陪你兜圈子。” 远离人群, 不会伤及无辜,何足惧哉。她才不会被狗贼牵着鼻子走。 来人身形一晃,双足被固定在原地无法轻动,显然是没料到炼气修士能有如此神通。 季恒这才看清他的面孔,蒜头鼻,厚嘴唇,招风耳,鼻孔宽大,鼻梁塌陷,皮肤黝黑,身材短小,不觉一怔。 通玄界无丑人,进牵机门五年,鲜少见到皮肤粗黑的修士。即便在外门,无论男修女修,只要花上几块灵石,内有灵食滋养,外有美白细嫩的各色丹药霜膏,随时满足美容需求。待修为提升,可随意幻化性别长相,更不存在如此具有鲜明特征的面孔。据玉溪生话本记载,唯有修为不够的妖修幻化成人,才有可能长成这副不修边幅的尊容。 “什么嘛,难不成是个妖修?”季恒脱口而出道,“猪精?黄鼠狼精?” 她端详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端详她。 来人是在外搜寻落单女修的义安宗弟子卢飞明,在坊市盯上三女,一眼便看中只有炼气修为的季恒,隐匿气息悄悄跟随,打算伺机而动。他一向以为义安宗行事秘密,不为人所知,不想竟有人一语道破,吃惊之余,露出气机为三人所获。 卢飞明本该马上离开,但他仗着身负秘法,想走前捞点好处。恰好炼气女修莽撞追踪,便将她一路引到郊外。 炼气女修果然如他所料是个年纪尚幼,莽撞又没甚见识的小女娘,照面不动手,反倒有恃无恐在那观察,卢飞明心下大定。他双腿暂时无法动弹,但也只是双腿而已,并非什么厉害的东西,炼气弟子出门历练,师门不可能不给些宝物,将自己定住的多半是这些玩意。 虽说此处过于靠近小道,另两个娘们多半会找来,但对付一个炼气弟子,绰绰有余。待听她说自己是妖修,不禁大怒道:“小贱人,找死。看老子抓到你后怎么整治你。” “呵,天是黑了,做梦还早点。抓你季爷爷,就凭你个直娘//养的?给你个忠告,可夹紧你的皮眼吧。” 卢飞明目露凶光,掐诀间喷出一口血雾,冲向季恒。 季恒大喝一声,“搓鸟嘴臭,干//你老//母!”经过一月梵音修行,她的梵杀之术与骂人脏话结合地比当日喝住霍滔更厉害三分。卢飞明顿时头昏脑涨,血雾立时散去。 只见季恒身形一晃,两个起落,落到卢飞明身后。 卢飞明露出骇然之色,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身体被柴刀切成两半,上身腾空飞起。 半截身子凌空怒吼:“贱人安敢。” 卢飞明出外办事两年有余,遇见的同境界女修足有两只手那么多,落在他手里被他送回宗门的亦有七八人。头一回遇到骂人比他脏,废话比他少,一个照面就把人砍成两截的女修。尤其这女人还只是炼气修为。修行多年,他首次感到如此屈辱,也是首次在心中升腾起冰寒之意。 “这还没死。”平日轮台比试,并不以性命相搏,同门相争,不会有人刻意断对方手足。纵然知晓修士与凡人有别,季恒尚是首次见到上下分离不见一滴血,下半截站得好好的,上半身还能飘在空中的修士。而此刻这人目中所含阴毒与凶残,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心中澄明,神识大开,正想询问对方是何来头,可与失踪的女修有关,就见到地上的那双腿倏然起火,很快冒出缕缕黑烟。 一丝腥臭味钻入鼻间。 “摒息闭气!”又是一声贴耳娇喝,明明是警告,听来却格外轻柔动人。 季恒愣了一下方屏住呼吸,运转灵力护住周身。 此时身边刮过一道刚猛劲风,将四周腥臭气味席卷一空,燃烧的双腿在充满螺旋劲气的罡风之下被捻成粉末。 这一变故使得卢飞明不得不放弃原先计划,死死盯住季恒片刻,似是要将她的样子印刻在心,在古华珠与程素君显出身形的刹那,化为飞虫消失在半空。 季恒待要再追,被古华珠喝止。“此人必定修习秘法神通,否则断不会在筑基期便有如此本事。” 季恒不解道:“为何此人被我拦腰斩断也没死?” “此乃义安宗遁逃秘法,他试图放出蛊虫吞噬你的灵力未果,铩羽而归,即便未死,自身道基大损,没个几年恢复不过来。” 程素君开口即是粗哑声音,季恒不禁朝她看去。方才温婉女声令人绕梁三日,难道不是她。如若不是程素君,又是谁来?总不会是古华珠。不可能,古华珠绝不可能有如此温和语调。 “季师妹,刚才可有吸入黑烟?”触及季恒探究的眼神,程素君略感心悸,取出一粒明珠道,“义安宗的遁逃之法甚为妖邪,为确保季师妹未曾中蛊,可容许我用此珠照上一照?” 古华珠刚想问此珠何物,就见季恒大方应允。“那黑烟又腥又臭,跟死了很久的臭鱼似的,我好像吸了一口,程师姐快替我看看。” 古华珠白她一眼,“莽莽撞撞,也不问问程道友此珠用法,可有讲究。” 程素君道:“此乃白毫珠,可观照通玄三万万蛊毒,二位不必担忧。” 第59章 第五十九回 程素君的真容 “白毫珠?”古华珠讶声道, “可是旧日通玄佛修至宝,传说中可观照通玄三万万蛊毒,观照通玄三万万魔修, 观照通玄修士贪嗔痴情念, 宝光绽放魔气邪念无所遁形, 佛修圣地大潮音寺里如来佛像眉间那粒白毫珠?” 能让古华珠惊叹,必是非凡之物,看来程素君多半是真人子女修二代, 打小含着宝财长大。 直到此时,季恒始知家学渊源的好。她与古华珠身处同门, 尽管修为高低不同,或许有一日她能轻松打败古华珠,但在见识上却是远远不及。 难怪她卡在破境阶段,季清遥让她常去钟隐阁翻阅书简。 姐姐说了, 根骨天赋气运资源固然重要, 但见识亦不可小觑。修士对阵, 动辄性命相搏,在修为、经验相当的前提下, 见识便是决定胜败的关键之举。像她们这样平凡人家长大的修士,不仅要四处游历增广见闻, 也要多看书简,读书能明理也能通晓古今。知过去方能见将来。 程素君淡然赞道:“古师姐好见识。” 执珠照过季恒全身,宝光剔透明亮,隐隐与季恒有亲近相和之意。压下心头疑惑,程素君道,“季师妹周身灵力丰沛,道基稳固, 是我多虑了。” 季恒挠头笑道:“不怕一万就怕一万嘛。那狗杂种跑了,各宗女修十有七八是被他们掳走,眼下要如何?” 古华珠道:“先回客栈,等其他宗门的人来了再议。既然程道友认出那是义安宗独门功法,那便好办了。我等不过是宗门前哨,宗门层面的问题留待宗门解决。”事情发展超出她的意料。 她本以为季恒追将过去,会与偷窥之人打一场口舌官司,能从话里听出些来龙去脉。哪想到季恒平时废话一摞摞,关键时刻一言不合就开打。这一点倒也无可挑剔。不过季恒到底少了临阵经验,不知修士手段诡秘。身为师姐有义务提点几句,“季师妹,修士手段诡谲,各有其法,往往超出寻常人想象。有些修士就是三头六臂,七十二化身也不在话下,既然动手,务求将对方毙于手下再论其他。” 三人回到客栈,尚未入内便已感应到店内另有修士。开平观常泽宝、正阳宗金禾心与冯芸、听坤门曹霜华竟不约而同选择了名为如意店的客栈。四人均是筑基修为,见到季恒,同是一愣。 季恒方知各宗门派筑基弟子出外才是常理,似她这般炼气到处走的,除非小门小派,便只有散修,而此次各宗门失踪的女修也皆是筑基修为。 在外人跟前,季恒老老实实立在古华珠身侧,听她说起坊市感应与义安宗弟子遁逃,心中一动。在坊市中,第一次出现征兆时,她感觉到有两道不同神识在一旁窥测,据古华珠所说只有一道,难不成她感觉有误。 “曾听观主言道,十数年前义安宗有了新宗主后,行事比之以往愈发大胆猖狂。新宗主不仅意图扩张周边势力,还试图通过让女修士怀胎生子来提升宗门新生力量的质素。之前延揽散修,如今掳走女修,想来为的是同一件事。说起来,寻常修士结胎艰难,到那义安宗却是轻而易举。传说那宗主偶然得到一部妖邪功法,能缩短结胎时间,还能因此增强他的修为。不过无论如何,对作为母体的女修而言皆是损伤。”比起正阳宗与听坤门对义安宗一无所知,开平观常泽宝却是如数家珍,显出大宗弟子的广博底蕴。 常泽宝如古华珠、程素君般,也认为此事与义安宗脱不开关系。不过他们初来乍到,尚需做一番调查后才能决定是否就此离开回报宗门。当晚,诸人自去休息不提。 次日清晨早课后,季恒自行下楼早膳,在门口要了一份汤饼,随意吃了几口。在宗门用过五年灵食,即便滋味并不如何,再吃凡间食物,味同嚼蜡。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莫不如是。 卖汤饼的担子上有叠小报,季恒取来一张。从前在齐石镇,有些店家为招揽生意,买吃食送小报。小报不光有本镇邻镇消息,也有朝廷动向、军事边防,国家大事与坊间动向,什么偷东西、奸情被抓、犯人砍头等等混杂在一起,颇是有趣。 拿着小报翻看,一边是当今皇帝大肆征召美人;一边是齐国国君驾崩,年幼太子继位,太后辅政。季恒摇头不已,幸而宗门见不到这些小报,否则郑婉说不定会被气得走火入魔。 小报的角落另有一则邻镇要闻:一户人家上下八口死于火灾,房舍尸体被烧得一干二净,然则火势凶猛,左右邻里却未受牵连。执笔者感叹连连,从未见过如此大火,怕不是天火降临云云。 季恒心念电转,什么火会有如此能量,能将房舍尸体烧成灰烬,思量间经过程素君所住厢房门口。 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季恒无意一瞥,瞥见一张肌肤如瓷,温柔如水的脸孔。她顺口道声早安,对方亦回了声早,声音温柔流转,似有些耳熟,好像昨晚那个贴耳细语。 房门内外二人俱是一怔,季恒待要叫出那人名字,被人拽住前襟拉进房间。 关房门,设下隔音禁制,一气呵成。 谁会想到程素君兽首鹿角面具下竟会藏着一张从骨子里透出娴雅柔情的玉貌花容,而她那有些刻意的粗哑嗓音纯粹是为了掩饰她极致悦耳的柔婉声音。 季恒想要狂笑,又觉得似乎不是笑的时候。 姐姐曾说,通玄界修士多古怪,尤其是蒙脸女修,一个不巧看到对方真容,不是要人狗命,就是要人娶她。说这话纯粹是让她克制无限膨胀的好奇心,要知道好奇害死猫。 可眼前这张清雅绝尘的无措面容又不是她故意想看的。 程素君神情尴尬,显然十分意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总要有人打破僵局,季恒轻咳几声,故意东张西望后问道:“那个,道友可是程师姐的道侣?程师姐呢,程师姐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把我拉进来是要做甚么,我年岁还小,那个……” “住嘴。”程素君捂住季恒的脸,把她的脸挤成个猪嘴,晃了几晃,“还要装傻,还要胡说。” 季恒傻眼。 如此情态动作由季清遥做来最亲昵不过,可程素君向来恬淡,昨晚古华珠还说她拿腔作调,摆高人的谱。不想一晚上功夫,面具碎了不算,那种超然出尘的感觉也不见了,竟还对她做出如此娇嗔之举。更让她惊掉下巴的是,程素君捏完她的脸后觉得此举不妥,双颊绯红,匆忙间又捂住自己的脸。 季恒几乎要仰天长笑。 可一想到一个早上能见到如此之多的秘密,自己狗命怕是难保,怕把哈哈哈吞进肚子里。 “程师姐,打个商量。容我现在走出这扇门,假装从未进来过,也没见过你。你看如何?” “不如何。” “喂喂,不会见你一眼我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吧。那,那你再让我看一眼啊,狠心的女……人。” 程素君实在听不下去,瞪她一眼,继而恢复一贯的从容淡雅。“你怎的如此饶舌。” “天生的。莲峰真人,就是我们掌门还为此罚我止语一月。”季恒无不得意,一点不像惩罚,反倒是像被掌门嘉奖。 程素君失笑。 无论是老家的宗门还是同光门,都未曾见过如此顽劣的少女,光听她骂人就让人无法招架。程素君第一次听说骂人还有如此之多的讲究。 见她眼眉松动,季恒信誓旦旦,“程师姐你放心,我嘴巴紧得跟蚌壳一样。除了姐姐,绝不会告诉其他人。不过,你这是为何?可是宗门里有人对你心怀不轨?” “心怀不轨倒不至于。” “哦,那就是一群人老围着你转,没事与你偶遇,停下来看你。你嫌烦也没法发作,是也不是?” “你怎知道?” “哎呀,我姐姐就是,可烦了。”季恒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不过亏你想得出来,连声音也变。” “不然呢。”程素君天生一张温柔面孔,自幼所受教育使她说话做事无不温文尔雅,轻言细语,长大后想学她阿姐那般气势凌人也难。为免麻烦,只能另辟蹊径:戴面具,用假声。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与她天性不复,近来常思量着摘下面具回归真我,这才一时疏忽,在季恒跟前露了马脚。 “程师姐,我早就想问了,你面具上的兽首是什么动物呀?” “镇墓兽。” 季恒语塞,旋即大笑,挨了几个白眼方停。“啊,是了。我给你的遮脸布,你可是用不习惯?”她一早觉得程素君博闻多识,谈吐不俗,举止温雅,与郑婉气质相若,应当出生大家,非富即贵。“其实用不惯可以还我,不用担心我不高兴。” 当初收下此物,固然感念季恒好心,也有她说的意思,此时程素君却是横她一眼道:“哪有给人东西还要收回去的道理。” 哎,即便是瞪人,亦是秋水盈盈。季恒招架不住,连连道:“好好好,不用还。” 突如其来的坦然相对,让两人顿时亲近起来。季恒问题多,想到什么问什么,程素君对她也有一肚子好奇。昨日见季恒兵器,形制罕见,内蕴乾坤,便趁热打铁问道:“可否借你的兵器一观。” 心念一起,柴刀在手,季恒将柴刀递给她道:“柴刀而已,随便看。” “柴刀?我修有感应之法,若非以肉眼相看,此物并无定势。若是我没看错,这必定是件天地至宝。”程素君略一赏玩,递还回去,嘱咐道,“至宝有灵,你闲来无事多多与之沟通。人器默契,方能威力大增。”正要与季恒说白毫珠与她有亲近之意,两人同时感应到开平观的常泽宝放出气机。 程素君撤去禁制,戴上遮面布,与季恒先后踏出房门,只见古华珠站在廊外,目光扫过二人,皱眉道:“正阳宗弟子失踪,我与常道友追踪查看,你们且留在此地。” 第60章 第六十回 失踪的探亲女修 古华珠行色匆匆与常泽宝联袂而去。季恒与程素君则从听坤门曹霜华处得知, 晨间她听到隔壁正阳宗男修房间有吵闹声传出,以为是同门争吵,不好参与。做完早课功夫, 隔壁吵闹声已停, 她敲门询问,不想房门一推即开, 屋内有打斗过的痕迹,也有阵法灵气残余气息。 今次来的七人, 以古华珠修为最高,她与常泽宝判断现场有三股不同灵力波动。正阳宗两名弟子与人动手丝毫未惊动他们, 袭击者必定使用了阵盘将空间封锁,而且从残余的灵力来看,袭击者比昨日遇到的义安宗弟子修为要高。于是二人追踪过去, 留下客栈三人以备完全。 临近中午,不见二人回转, 也没感觉周遭灵气波动,季恒打算去附近觅食, 顺道买些东西回去。程素君嘱咐她早去早回,便随她去了。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绿叶繁茂, 时花鼎盛, 偶一张望, 就见鲜艳的花朵从墙内侧出。季恒走在街上,兜里装得是出发前姐姐给的银子,时不时买些零嘴小吃,美中不足者身旁唯缺姐姐一人尔。 路过一家书铺,挑选近几年新出的玉溪生所著话本收进储物袋中, 忽然瞧见外头有个面人摊。捏面人的老头打扮整洁,手指灵巧,摊子上的老虎、猴子、王母、土地公栩栩如生,季恒心生欢喜。 “小娘子要捏什么?” “两个面人,一个我,一个我姐姐。” 面人老汉笑容和蔼,“使得,令姐何等样貌?” 要说季清遥的样貌,季恒脑袋里冒出许多词,什么五官精致,风姿绰约,钟灵俊秀,笑容如春风化雨,教训她的时候亦别有情致,想来想去实在难以描摹姐姐万一,又不能当场画个像给老头看。在摊子前足足想了一盏茶功夫,季恒道:“我姐姐的脸型,唔,比我脸上肉少些,鼻子比我的挺,眼睛比我的大,嘴唇比我的薄些。啊,要不,老翁翁就按庙里的观音像来捏,要仙气端庄又有些活泼,不能俗里俗气的。” 面人老汉乐呵呵笑道:“使得。” 彩色的面团在面人老汉手里渐渐眉目清晰,季恒的面人灵动可爱,活灵活现,季清遥那个还真是根据观音像捏的,姿容贞静。付过钱,拿在手中,季恒爱不释手。 忽地,她心中一跳,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把面人塞入储物袋,展开神识,在人群中捕捉一丝熟悉的气机,与昨日坊市内感觉的另一股十分相似。 季恒蓦然抬头,目光如电,朝气机所在方向看去,却见一名凡妇打扮的女子正偷偷打量她。那女子没想到她会如此敏锐,视线相触,勃然色变,转身就走。季恒想也未想,跟了过去。 即便在人群里没有使出御气之术,女子步态轻盈,一看便是个修士。季恒隐约觉得此女身法与古华珠有相近之处,说不定是牵机门弟子。 失踪的牵机门女修也是筑基修为,二个月前回家探亲,一去不回。出门前季恒特意打听了一下,女修的家乡在青牛镇。青牛镇就在岩羊镇附近。来的路上她还与古华珠说可能是女修回家后恋栈红尘,不愿继续修行。被古华珠断然否定。对于修二代而言,修仙是唯一大道,无上道,无等等道。 那女子在小巷中穿来钻去,以为能就此摆脱季恒。谁知季恒没修炼时常在田间山里跑,修炼了又在违命殿阶梯上锻炼过好一阵,不动灵力不用御气,光凭脚丫子撒腿跑,叶吟也未必是她对手。 二人在宅院间你追我赶,季恒正待加速将人抓住,一旁的民宅中窜出个民妇狠狠向她撞来。她眼明手快,闪身躲开。撞她的女子却是收势不急,摔向土墙。 就在此时,前方逃窜的女子惊呼一声:“锦娘。”足下生风,一带一拉,将撞她的女子揽入怀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你身子不好,怎么出来了。”说完竟还瞪了季恒一眼。 季恒指着撞她的女子道:“瞪我做什么。是她撞的我,幸好我躲得快,否则岂不是让她撞个四脚朝天。我还没问你呢,你跑什么跑。” “若不是你追我,我怎会跑。” “要不是你见我就跑,我怎会追你。昨日今日,都是你在坊市偷窥我们。你是谁,内院探亲未归的师姐?” 那女子冷哼一声,“昨日你果真发现我了。古师妹自诩内院强手,神识尚不如你和那个蒙面女修。你不过炼气修为,牵机门外院怎容许炼气弟子出外历练。” “称古师姐为师妹,你便是内院那个师姐。我要怎么称呼你,你不说我就叫你喂了。喂,你是怎么回事,那娘子又是怎么回事,气色不佳,身子骨又不好,故意撞我该不会是想讹钱吧。” “呸。谁想讹你钱,锦娘是为我。我姓祝。”女子姓祝,名香,正是探亲二月未归的内院弟子,一月前与儿时玩伴到岩羊镇落脚。昨日季恒等人在镇外疾驶,她便感应到镇外灵气波动。怕她们此来为她,也怕受到宗门惩罚,故而几次远远查探,盼她们办完事即刻离开。 同在内院生活,祝香对古华珠并不陌生。只要自己小心谨慎,必不会被古华珠发现,哪晓得一露面便为人所感应。而后义安宗的人出现,恰好是她离开的机会。她原以为发现她的只是蒙面女修,不想这炼气弟子的神识比古华珠要强。 内院弟子自有天地,但也不是对外院的事一无所知。祝香回乡之前,听说过外院有个脏话连篇让掌门没法容忍的女弟子。女弟子诡计多端,又修有妖术魔攻,败内院弟子在先,操纵灵兽袭击霍齐在后。而她之所以让霍齐受尽灵兽□□乃是因为霍家父子对她姐姐心存歹念。当时听来只觉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祝香心中一动,那让霍家父子吃瘪的,该不会就是此女。 出来买东西遇到失踪女修这事,季恒从未想过。看这女修不像是被人胁迫袭击,应当是趁回乡之际主动离开,恰巧被她遇到。她不是古华珠,自己就动过跑路的念头,别人离宗更与她无关。只是看她将那柔柔弱弱的锦娘护在身后,联想到方才着紧的样子,好奇问道:“你们是姐妹?道侣?” “锦娘是我进宗门前的邻居,她不是修士如何能称为道侣。”说到道侣,祝香脸上划过一丝羞赧,拍拍拽住她衣衫的锦娘道,“不必惊惶,她是我们宗门的外院弟子。” 锦娘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色苍白,身子单薄,发间已有几缕银丝。而祝香在宗门修行到筑基,年纪看起来要比她小许多。经过古华珠一通女女道侣的教导,再看祝香面上可疑的神色,季恒心里已有计较,左右打量二人后道:“你们这,是私奔啊。” “什么私奔,休要胡言乱语。”祝香偷看锦娘一眼,急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被掌门惩罚,不许说话的季师妹。” “师姐一门心思私奔,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不知,宗门对于私自逃走的弟子会有何等惩罚。” “你!” “她不是私自逃走。”锦娘道,“季小娘子,季仙人,方才是我撞的你,我怕你伤害阿香。她迟迟不回去全是为我。你要怪,就怪我好了。”阻止祝香开口,锦娘咳了几声,继续说道,“阿香是为救我才耽搁至今。如今我已是大好了,阿香,你就随她们回去吧。我们仙凡有别,注定是,注定是……”说到激动处,锦娘胸前起伏不定。 祝香见她如此,心里焦灼万分,哪管季恒还在跟前,连连提她顺气,柔声道:“锦娘,我们已是说好,从今往后再不分开。什么仙凡有别,莫说我资质平庸,成不了仙人,就是可以成仙,通玄界没有你,我回去又有何益。锦娘,我是不会继续修行的。想当初也只是因为我身具火灵根方被选入宗门,你比我聪慧百倍,如能入宗,如今成就远高于我,是他们不识货,只知道灵根。若是你能一起入宗修行,也不用成亲嫁人,也不至于……锦娘,你身子弱,少说些话,待回家我炖鸡汤与你喝。” 锦娘却是看向季恒,黯然又坚定的眼眸中似有哀求。 季恒默然无语,只想着祝香刚才所言,她身具火灵根。 祝香正容道:“季师妹,探亲不归是我有愧宗门,可我没法坐视锦娘受人欺辱,任人摆布。你年纪虽小,你也是女子。你想想,若是,若是你姐姐,婚后丈夫去世,她宁愿守寡过完此生,可是她婆婆为了银子,又让她改嫁他人。她不愿意,假装疯了,被人关在,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你回家探亲得知此事,想要把人救出来,给他们银子了结,对方却诸多刁难,污言秽语,不肯放人,你待如何?” 春夏之交,又值正午,站在阳光底下,季恒觉得有些热。可锦娘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的,颤颤巍巍站在祝香身旁,与人一种随时有阵风会将她吹走的柔弱。锦娘或许自己没意识到,她不时拉扯袖子领口,像是怕人看见衣衫底下的肌肤。越是遮掩,越是明显。那模样像极了初到齐石镇用布遮住脸的季清遥。 “不会有那样的事。我姐姐不会嫁人,也不会被人改嫁。谁敢对我姐姐做那样的事,不管他是谁,我都要他的命。有一个算一个。”说完,季恒背转身,故意大声说道,“也不知古师姐回来没有,这镇上不太平,不知他们去哪找人。我还是去找找她,免得她被坏人抓走了。” 祝香与锦娘望向她的背影,同是松一口气,不敢相信此事会如此轻易解决。 就在此时,一声尖笑从四面八方传来。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第61章 第六十一回 黑水国修士 追寻正阳宗弟子房内的残余灵力一路至岩羊镇郊外, 未见可疑踪迹,古华珠略觉不安,忽然接到常泽宝的示意。前方不远处的道路中央躺着个人, 一身正阳宗淡金色制服,生机黯淡, 昏迷不醒, 正是昨晚见过的正阳宗男修金禾心。金禾心的皮外伤并不严重,几处被火烧过, 严重的是丹田内玉池破碎,道基受到重创, 像是被人吸走了修为,而另一位女修冯芸不见踪影。 古、常二人皆非见识浅薄之辈,却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伤势,略一商量, 把金禾心带回客栈后再论其他。 如意店内,程素君与曹霜华相对而坐, 等待众人归来。 检查过金禾心的伤势,程素君语调沉重,道:“将二人掳走的应当是天灵宗弟子。” 古华珠不见季恒身影, 亦无感应, 正待询问,闻言讶道:“天灵宗,黑水国的天灵宗?”通玄界不拘国家,但一观一门四神宗皆是晋国宗门, 与黑水国上宗天灵宗、齐国上宗南平谷疏于往来,不少宗门以天灵宗为魔道邪宗。 “正是。如果我没看错,金师弟应当是中了天灵宗的吞月**。传说此法可吸食修士道基, 化为己用。” 曹霜华惊道:“那金师弟岂不是……” 程素君道:“道基损伤至此,怕是伤愈后境界会跌至炼气,若能克服心魔当能花费时间门再行筑基。”对于修士而言,经过此役,打击最大的是心灵,若能重整旗鼓,他日尚有筑基时,若就此沉沦,道途便也毁了。 曹霜华懊悔道:“听到争吵声,我若直接去问一声,说不定金师弟不会遭此一劫,冯师妹也不会失踪。” “能在我等眼皮做下这等子事,便是仗着修为高于我等,没把我等看在眼里。曹师妹若是去问,无非多一人失踪罢了。”常泽宝道,“谁会料到几个宗门女修失踪竟牵出义安宗和黑水国修士来。事情发展至此,已非我等可为,常某提议诸位发信回去,等宗门示下,如何?” 程素君与古华珠也做此打算,曹霜华更无二话。 古华珠问道:“我那师妹去了何处,怎不见她人影?” 曹霜华道:“季师妹尚未筑基,仍需进食,午时见你们迟迟不归,便说去找些吃食。按理,也该回来了。” 古华珠的心头狠狠跳动两下,朝程素君看去,她遮面布下恬淡无波的眼眸陡然生出寒光。常泽宝正欲说话,远处传来轰鸣,惊呼声叫喊声混杂喧闹。 程素君心中一紧,猛然窜出客栈,只见远方一片火红之色,道截然不同的气机冲天而起。 街上商贩、行人纷纷奔跑走避,不断呼喊着:“邪物作祟,神仙降妖除魔,快跑快跑啊。” 却说岩羊镇东北方的民居门口,季恒刚要离开,就被尖笑声所阻。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自一团红雾中显出身形,一身黑色长袍,领口袖口镶有虎纹金丝边,腰间门系着玉带,发色如墨,以金冠束起,并非昨晚所见义安宗的佝偻男修。 男子身量颀长,猿臂蜂腰,一张脸棱角分明,俊朗不群,英武中带着一股粗豪狰狞之气。“听闻晋国修士不到筑基不出宗门,不想竟让我遇到个炼气女修。既如此便与我一起上路吧。”说罢,半空中出现一只黑色大手,向季恒腰间门抓来。 “哪来的猪手敢抓你爷爷。”季恒目光一凝,左手抬起,对着大手凌空一指。 雷鸣声响,一道闪电划空而过,劈中黑色大手。 黑色大手瞬间门崩溃化为虚无,而那道闪电并未就此消失,直扑黑袍男子面门。 黑袍男子徒手挡下,感受到掌心传来阵阵麻痹感,目中露出几分讶色。 “晋国修士?你是黑水国的,来我们晋国做什么。”季恒心下大骇。对方灵压惊人,神识广大,她的一举一动逃不出对方掌控,给她的危机感远胜霍齐。她只盼古华珠、程素君等人能尽快到来,也希望他们之间门的战斗不要波及无辜百姓。 祝香将锦娘护在身后,凝神静气,目视来人,并未作出任何逃跑的举动。对方能潜伏在侧,不为二人所察,远不是她们逃跑就能解决的。 黑袍男子甩开手心残余灵力,“小小炼气,倒有点意思。金子旻,我的名字。你呢。” “牵机门季恒。” “牵机,呵。”金子旻轻笑,笑容似有深意,“原以为能抓个逃跑的叛宗弟子,不想另有所获。甚好,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乖乖跟我回去,也别想着拖延时间门等人来救。” 他此来岩羊镇并非偶然,乃是感应到空间门内火灵波动,一路追踪祝香而来。晨间门已有意外所获,正阳宗弟子一人被他吸食灵基,一人落入他手,而追着灵力满镇跑的修士此刻应当捡到他吸食完的废物。 像是为了让季恒乖乖屈服,金子旻身后出现两轮血红的盈满圆月,意味着他是真正的筑基大圆满修为,实力足以碾压季恒。 见到两轮血月,祝香惊呼道:“内景化现,半步金丹。”同时,她的身后亮起两轮红色月亮似是应和,一轮满月,一轮玄月未满,月色与金子旻的血月相比黯淡不少。 心居身内,存观一体之象色,故曰内景。(*1)内景乃是修士身内之景,能激发同属性灵根共鸣,显现修为。而金子旻能在筑基期将之显形,足以说明他距离金丹真正只有一步之遥。 明知自己不是金子旻的对手,祝香执剑在手,对季恒道:“锦娘拜托你了。” 季恒一怔,听出她带自己锦娘逃跑的意思,可是祝香尚不是她的对手,又如何能与金子旻相较。她目光不离金子旻左右,语气不耐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心上人自己保护。” 金子旻道:“有意思,可是想通了要跟我回去?” “呵,跟你回去干什么,干你么?” 换做其他男人,听得这等粗语早已大怒。金子旻却像是听来有趣,唇边微笑不减分毫,“想干爷,也得你跟爷走才是。跟我走,跟我走……” 嘴唇开合之间门,季恒视线扭曲,双耳发闷,脑内嗡嗡作响,来来回回只听到个字:“跟我走。” 眼前模模糊糊出现季清遥的身影,向她伸出手,柔声道:“阿恒,跟我走。” “姐姐。”不由自主,季恒踏前一步。 季清遥笑颜如花,玉面无暇,“来呀,阿恒,我们离开那。” “离开那,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无论何处,阿恒,我们走。” 耳边隐隐传来祝香哀嚎:“我不要修仙了,我要和锦娘在一起。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 锦娘的声音淅淅沥沥,似在哀戚:“放开我,我不改嫁,我不愿改嫁。” 季恒面容冷硬,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升腾起一团怒火。 随着灵力游走,怒火越烧越烈。 真正的姐姐脸上有疤,哪怕在她内心深处希望姐姐恢复往昔容貌。 真正的姐姐不会让她离开。姐姐知道,只要在她身边,无论天涯海角,哪里都好。 利用姐姐制造幻觉,不可饶恕。 利用旁人的痛苦制造幻觉,不可饶恕。 明空仙师曾道,筑基后教她致幻秘术拈花微笑。制造幻觉者,必先分清是幻是真,若要分清真幻,需不断审视内心。看清自己的渴望,看清自己的欲求,方不至于落入幻境。持诵观音心咒,能保持灵台清明,破幻拔苦。 “唵!” 观音心咒起,诸幻破灭。 周遭空间门荡涤一空,所有的幻觉化为乌有。 祝香含泪,锦娘瘫倒一旁。 季恒看她们一眼,“要和锦娘一起就给老子滚一边。”心里暗骂祝香蠢笨,此时不跑去搬救兵更待何时。筑基可御气,可御剑,打不过她起码比她跑得快。 哪知祝香依旧执剑在手,“同门一场,我怎会让炼气弟子在我之前。” 季恒瞪她道:“怎么,干他□□你还要跟我抢。” 祝香语塞。 金子旻呵呵笑道:“有趣,听闻佛修千余年前尽数灭亡,不想仍有传承,手底下见真章吧。你这小娘子,嘴巴不干不净,让金爷带你回去,好生□□。” “呵,屁话那么多,就晓得你等不及了,先让你季爷爷操练操练你。”纵然如临大敌,季恒嘴上绝不认输。听得周围仍有凡人生息,大声喊道,“鼠妖造孽,道士收妖,闲杂等人,速速退开。” 话音刚落,念随心转,她的手上已是多了一把柴刀。 似是感应到季恒此刻心情,锋芒自手心至刀锋,浤浤汩汩,流动不息。 第一次感觉到与柴刀心意相通,季恒大感畅快,心中豪情顿生,战意慨然勃发,锋芒瞬间门长至丈,迎着金子旻的当头劈去。 雷霆一击,远胜先前那道闪电。 金子旻首度露出警惕之色,感应到有其他修士飞速赶来,当下收拢戏谑之心,一出手便是他的绝技烈火九转**。 烈焰与锋芒在半空交汇,隆隆作响。火苗四散,落在哪里,哪里就燃烧起来。 不知金子旻运用何种神通,季恒仿佛被沸腾的火云笼罩。 热浪笼罩,烈焰噬心。 她的心口烧起一团烈火。 火势越旺,丹田之内灵力减少。这种情况她曾在玉溪生的话本里见过,有些功法能吸取旁人的灵力为自己所用,到最后道基尽毁,变成一具干尸。越是运功,灵力流逝越快,源源不断被火云吞噬。 金子旻得意道:“我这九转烈火,烧的便是心头之火。人有执念,执念越强,心火越盛。” 第62章 第六十二回 少女拔苦与乐 被九转烈火点燃灼心的不仅是季恒与祝香, 连身为凡人的锦娘与躲在家中的镇民也未能幸免。无论修士、凡人皆有所求,只要有所求,必有求而不得。当求而不得变成不肯放手的执念便是贪。此刻人的所求、执念统统变成金子旻烈火的滋养。 眼看祝香痛苦地向锦娘伸出手, 锦娘捂住心口,痛到无法动弹依旧望向祝香。 燃烧的道基, 隐忍的痛楚却只换来金子旻轻蔑的嘲笑。“呵,凡人。” 季恒心中的怒火远比心火更甚,猛然咆哮起来:“你这鸟头老狗,放你娘的狗屁。不过修行几年就不把自己当人看了么。凡人,你既然知道那是凡人,修士的战斗为何要牵涉无辜的凡人!凡人又如何!凡人有情,有爱, 你有什么?你只有那天天在外头讨野火吃的□□。我呸!执念, 谁没有执念, 你没有执念嘛。倘若你真内无染着,如何点起众生心火,所谓心火, 不过是你自己的私心邪心,利心欲心。人有执念并不可怕,若是不起一念, 那或许是佛陀,是道祖, 是神仙!所谓有欲情者人事也, 无尘心者仙道也,大家都在这条路上,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再者,有朝一日修士成了道祖, 破空而去前往仙界,当真就不再有欲念了么!”(*1) 一席话毕,季恒即有所悟。与此同时丹田之内玉池若有化形,这是她在炼气圆满后首次感觉到自己有筑基的迹象。 念头一闪即逝,季恒收束心神杂念,六字观音心咒齐出: “唵。”除傲慢,清净心。 “嘛。”起智光,断斗争。 “呢。”净无名,灭心火。 “叭。”净愚痴,断哑苦。 “咪。”诸念不生,诸幻不存。 “吽。”镇除世间疾苦,熄灭三界仇恨,拔苦与乐。 违命殿一月,日日听诵经文,明空仙师不曾传经,但也道说持诵观音心咒诸多益处:回遮并寂灭世间邪魔之损害;清净一切十不善业、五无间罪等以身语意三门所造之业障及习气;摧伏并寂灭一切五毒烦恼,最重要的是能生起慈悲喜舍四无量心,并能以此心利益众生。(*2) 季恒不懂其中玄奥所指,听来只觉莫测高深,明空仙师见她懵懂只一笑道说:“观音心咒可破除幻术,护心明境,慈悲拔苦。” 观音心咒既出,季恒只觉心火即灭,周身凌霄激荡,四野清朗空澄,熊熊火光随之光芒一敛。周遭火苗烈焰全都化成片片雪花,沁凉之意飘落心头。 祝香从幻觉中醒来,喷出一口污血,玉池仍在但道基有损,需耗费无数光阴勤修方能恢复。锦娘倒在她的身边,鼻息微弱。暗道侥幸之余,却见而近的房舍树木全都化灰而去。 金子旻眼中透出寒芒,首次露出真正的怒容。修炼功法,自有法则,吸食旁人道基,炼化后提升自身修为,若是吸食不成或是炼化受阻,必有反噬。他的烈火九转**已练成三转,烈火生生不灭,被季恒猛然打断,需付出不小代价。 “小小炼气,安敢如此猖狂。枪来。” 热浪涌起,片片焰火如同锋利的尖刀,将空气撕裂。 祝香挣扎起身,就见金子旻化为一道淡淡的黑色虚影,一□□中季恒肩头。 季恒不缺悟性、定性,修行尚算勤勉,可她与金子旻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感觉到滚烫的枪头即将戳穿她的喉咙,千钧一发之际,只来得及运转灵力护住周身,将身体挪动寸许。 肩头骨骼碎裂,虽未穿透,射出一股鲜血。 金子旻与她一枪之隔,任鲜血飞溅到脸上,还伸手沾取,舔了一舔。“味道尚佳。” 季恒脸色苍白,握住柴刀的右手颤抖不已,嘴上不服输道:“你季爷爷人美心善,便宜你了。” 金子旻喝道:“废话连篇。” 漫天枪意,像是编织成一张满是利刃的网。季恒根本看不清枪在哪里,只能感觉到誓要将自己刺穿的凌厉枪芒。她脑中不知闪过多少个念头,可两人修为实在差得太远,找不到丝毫还手的空隙。 完全不受大脑控制,一大把符咒如天女撒花,四散开来。 这是上次在七雾谷试炼时,为霍齐所画的趴地符,那回使出莲纹化生没用上,不想竟用在现在。 几百张趴地符贴在金子旻枪身,而枪头距离季恒的腰腹不过三寸。 趴地符威力有限,金子旻势不可挡的尖锐枪意仅被勉强阻了一阻,不过一息功夫。 季恒要的便是这一息。 就在此刻,祝香的剑到了。 哪怕灵力枯竭,修为大退,一出手仍是她修炼多年牵机门的锁心剑法,力求封住金子旻周身气机。 金子旻灵力为之一滞。但他已是半步金丹,方才吸取祝香不少灵力,岂会为她所伤,拂袖将她震开。唯一阻碍他的是吸食二人灵力后,尚未来得及炼化,数道不同灵力在体内碰撞,给灵力运转造成空隙。 他灵力迟滞无法相融的刹那,季恒闪电般出手,柴刀翻滚,千万道森冷的锋芒如海浪般席卷,层层推涌。 罡风凛冽,裂帛之声响起,金子旻黑色外袍撕裂,露出结实胸肌。 祝香错愕,锦娘垂下眼睑不欲多看。 唯季恒不避不让,反而大骂道:“打不过别人就脱衣服,还要脸不要脸了!” 金子旻拉拢衣袍,一口气憋在喉咙口难以咽下。 这倒打一耙,毫无廉耻之心的女人! 金子旻待要再行杀手,三道锐利气机逼近,古华珠、程素君与常泽宝三人终于赶到。 程素君见季恒肩头染血,快人一步,塞给她一粒丹药,嘱咐道:“运功化丹。” 她如此热心,古华珠颇觉古怪,眼下却不是细问的时候,视线在祝香与锦娘面上一晃而过,认出祝香是探亲失踪的内院女修。 季恒将丹药含在嘴里,匆忙喊道:“此人是黑水国修士,功法妖异,会吸人灵力。诸位小心。” 常泽宝与古华珠对视一眼,朗声道:“黑水国修士,正阳宗两名弟子可是伤在你手,另一名女修如今在何处?” “正阳宗是什么东西,不曾听闻。至于那女修,罢了,且还与你们又如何。”三人虽则都只是筑基修为,但硬拼毫无意义,金子旻一向爱惜自身,不做无畏争斗。 古华珠等人也在思量,是否趁此时将人留下。常泽宝问道:“黑水国修士掠我晋国宗门女修,意欲何为。” 程素君也道:“堂堂国君之子,千金之体,亲来邻国掠女,不知尊上知是不知。” 黑水国国君金元昊共有八子,金子旻是他幼子,从小被天灵宗收入门下。不意在晋国被人说破身份,金子旻眸色微凝,略一思量后道:“我道是谁。呵,遮脸掐声假装路人,今日与他们交好,他日战场相见,想必有趣得紧。掠你们女修的可不是我,别忘了你们昨晚追丢的义安宗。诸位人数虽多,恕我直言,不付出惨痛代价怕也留我不下,不若各退一步,如何?”说到此处,他看向面容苍白的季恒,闷哼一声道,“年纪小小如此泼辣,脱衣之辱,日后必有所报。” 无视其他几人投来的怪异目光,季恒道:“男人脱点衣服算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脸长得不咋样身材倒是不错。” “呵,炼气修士。”将封住六识,昏迷不醒的冯芸推向常泽宝,金子旻朝后飞掠离去。 古华珠与常泽宝在心里计算留下此人所需代价,直到他飞出视线,感应不到气机,才无不惋惜地放弃这个打算。半步金丹,实力强悍,他们想留下对方,对方也在计算取他们的性命。真不知季恒如何能在他手中撑到现在,还有祝香。 修士酣战,此地房屋尽毁,未能及时离开的凡人无一幸免。锦娘跟在祝香身侧,受她灵气护持,金子旻没把她放在眼里,才略比其他人好些。但她被圈禁多年,身体状况本就不佳,经此一役,不过比其他人多一口气罢了。而那口气,现如今也快要存不住了。 祝香将她紧紧抱在身前,泪如雨下。她本不擅长炼丹,身上可用丹药也在发现锦娘受伤后喂其服用,如今面对奄奄一息的锦娘,束手无措一如当年离开锦娘去往仙山修行的孩童。 常泽宝看出情况不妥,事关牵机内务,他不便参与,便将冯芸带去客栈解除禁制,先走一步。 程素君则替季恒包扎上药,见势想要离开,却没有走成。 古华珠此行本就为了祝香,眼见季恒受伤,正阳宗弟子废了一个,另一个不知如何,所遇敌人悉数逃跑,心情十分不妙。厉声质问祝香为何迟迟不归。 一边抱着心上人伤心哭泣,另一边却在问她为何不回去,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季恒看不下去,出声道:“古师姐,人命关天,先救人再说,其他的晚些再问不迟。” 古华珠心头火气,长袖一甩,“救什么人,离宗逃跑的叛徒,救不了。至于凡人,那是她的命数。” “古师姐,修士斗法伤及无辜,她是受我们牵连,要怪就怪义安宗和黑水国的龟孙子。”季恒走到她边上捅捅她,“古师姐,你那仙丹那么多,救救人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古华珠横她一眼,“哪学来的话,通玄界并无此说。你不听话到处乱走,此事我必定上报宗门。” “报报报,随你报,先救人呐。”季恒受不了她磨磨唧唧,看向程素君,若非碍于古华珠是她同门师姐,她肯定先找程素君帮忙。 祝香抱着锦娘,直挺挺跪在古华珠跟前,哀声乞求道:“擅离宗门是我的过错,祝香厚颜请古师妹救救锦娘。祝香愿意随古师妹回宗领罚。” 锦娘蜷在祝香怀中,露出衣衫下斑驳伤痕,想来自知命不久矣,忽而淡然一笑,往祝香怀中紧靠。“不必为我乞求别人,你能修仙成道,很好,不用像我这样随波逐流,无法自主。阿香,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古华珠刁蛮,人却不坏,当即露出不忍之色,不欲再看。 哪怕季恒不给她暗示,程素君也有相帮之意,为难之处在于此事乃是牵机家事,她若插手甚是不妥。眼见锦娘气若游丝,屈膝蹲下,搭住她的脉门,度入一道精纯无比的灵气。 “啊,有了有了,我有碧灵丹,可以给她服用么?”上回受伤,古华珠给她碧灵丹,她觉得伤势不重便没有服用。 哪晓得刚掏出碧灵丹就被古华珠推了回去。“她用得着中品丹药么。浪费,你以为这碧灵丹是个人就能有?那凡人也用不上,补死了可别赖我碧灵丹有毒。”说罢,丢了一瓶下品丹药给祝香,十分嫌弃地看着她眼泪鼻涕一把给人喂药。 将锦娘伤势稳住,此地只剩断垣残壁,不是说话的地方,祝香请三人去她租来的院子小坐。 小院在隔壁坊巷,幸而未受打斗波及。对于波及无辜百姓,祝香深感愧疚,不必古华珠询问,便将探亲以来逐项事宜一并告知。征得锦娘同意,连同她的遭遇和盘托出,包括她曾在猪圈内生活数年,食不果腹,以及祝香与男方谈不拢,对方言语中颇多侮辱,盛怒之下把锦娘婆家与男方两家十几口人杀了干净,只放走一只狗的事一并道出。 “那两家不是好人,自锦娘嫁过去,婆家素来刻薄,她身子单薄,没了两个孩子后更是。丈夫去世,小叔挨挨碰碰,婆婆才将她改嫁,说是改嫁不如说是发卖,得到的银子全落到婆婆口袋里。后一家更不是东西,锦娘装疯,他们就把她关到猪圈,动辄打骂,给她吃的比猪还不如。”说到痛处,祝香不禁落下泪来。她并非嗜杀之徒,也没有修士藐视凡人性命的想法,若非男方不肯放过锦娘,还放出狠话要继续折磨,她断然不会将人杀死。 古华珠不在乎杀人,也不在乎杀了多少人,她只关心一件事:“杀人可有用到法术灵力?” 祝香微怔,很快道:“不曾用到。唯有事后放火将那烧光时用了灵力。” “原来隔壁镇失火是你所为。”季恒想起晨间看到的那张小报,她就觉得寻常失火,火势不会控制得如此之好。 古华珠颔首道:“你杀人未用法术灵力,甚好。如此我便不用对你行使惩罚。你为救人擅自离开宗门,既然见到你,我不能当作没有见过。你修为略强于我,资质亦不差,在宗门内,我需称呼你一声祝师姐。念在往日情分,我姑且多问你一句,可要随我们一起回去。你可想好了,道基损伤到这般程度,仅凭此地稀薄灵气与匮乏资源,莫说断无结丹可能,就是修为怕是也没法恢复到过去的境界。” 祝香毫不犹豫,拿出宗门竹牌:“古师妹,多谢你的好意。锦娘体弱,我只想与她共度余生。” “余生,区区凡人,寿数几何,你一个筑基修士……”古华珠忽然语塞,望向祝香,“原来是这样,凡人寿短,是故你并不在乎能否结丹,也不在乎修为如何。你和她,你们?她是凡人。你们如何能结为道侣。” “古师妹,你生在宗门,与我们不同,我何尝不是一个凡人。结成道侣,不过是个说法,凡人界只许男女结为夫妇。说来不孝,在宗门修行这些年,我最惦记的是她。那时年幼不知□□,筑基后几次见她,听说她成婚嫁人,我难过之余又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她蒙受此劫,我痛心不已,比我自己遭罪痛苦一万倍。我心仪她,惦念她,倘若她与我的心意一致,那再好不过。若她只视我为姐妹有朋,我也盼望与她相依相伴,此生便已足够。” 祝香一席话令季恒想到姐姐,若是姐姐三十岁无法筑基,她愿意与她一起放归,进宗门时这样想,现如今也这样想。可若是姐姐嫁人,她自问无法像祝香那般坦然处之,光想一想便觉痛苦不堪。她惦念姐姐,想与姐姐相依相伴。 古华珠难以理解,不可思议道:“就为这镜花水月,你甘愿放弃道途?” “是。只要与她一起,我甘愿放弃道途。” 季恒心中浮起相同的答案。哪怕她在修行一道极具天赋,哪怕她享受修行,渴求力量,可与姐姐相比,道途又算得了什么。 少女不禁想到:如若祝香所述是为情爱,那她在姐姐身上投注的又是何等情感。 祝香拜倒在地,将宗门竹牌双手奉上,“是我辜负宗门恩情,我自愿领罚。” 古华珠接过竹牌,冷声道:“祝香久留不归,视为叛宗。宗门虽不会诛杀叛徒,但是也不会给予叛徒任何帮助。祝香,从此以后,你便不再是牵机门的人,不可以牵机门的名义在外行走。你,好自为之。” 话已至此,古华珠挥袖离开。 程素君想一想,取出一瓶灵液递给祝香,“凡人界灵气稀薄,此物能助你修复玉池。就当是,就当是你助季师妹一臂之力的报偿。” 季恒家底子薄,真正身无长物,掏了半天,摸出一摞清净符并五十两银子交到祝香手中。“但盼你们白首与共。”与程素君走到门口,咬咬牙折回去又给了五十两。 等在门口的古华珠面色不虞,“铁公鸡拔毛!你呀你,就知道惹麻烦。幸好祝香杀人未用法术灵力,否则即便我再于心不忍,也要毁去她的道基以儆效尤。” “用了就用了。”季恒满不在乎,“锦娘手上、身上全是伤痕,要我说这些人就该死。” 古华珠何尝不这样想,不过仍是到:“凡人界有凡人界的规矩,通玄界也有通玄界的规矩。” “那又如何。规矩并非一成不变,倘若规矩不合时宜,我们就去打破它。程师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说这话时,阳光洒在季恒的脸上,使她本就烨烨生辉的脸庞愈发光芒万丈。哪怕布衣染血,肩头受伤,哪怕刚刚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险些丧命。可是此刻,她的脸上只有势不可挡,准备随时推倒那些规矩的理所当然。 人小口气大,动辄打破规矩,想一出是一出。 不知怎的,被点到名的程素君望着少女的脸,想到的却是她方才取出银子时的斟酌与心痛,不觉露出一个微笑。 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小别重逢 此次五宗弟子的岩羊镇任务, 很难说是成功失败。义安宗修士与黑水国天灵宗修士的先后出现为整个事件蒙上一层诡秘的面纱。 二宗是否有所勾结,掳走女修目的为何,一切皆是未知。 古华珠、程素君、常泽宝等人不欲在岩羊镇久留, 商议过后当日返程各回宗门。 作为正阳宗上宗,古华珠与季恒先将死里逃生的冯芸与道基已毁的金禾心送回宗门后才自行回宗。回宗门的路上,季恒凭借糖衣武器——酥油泡螺、蜜弹弹、糖豌豆、姜糖、豆糕,把古华珠哄得心平气和,不再追究她的不听话和对程素君一口一个程师姐的过分亲热。 回宗汇报异常简单, 季恒随古华珠将事情经过告知莲峰真人。莲峰真人称赞二人几句, 便只道会去信义安宗让他们做个交代,未做其他表示。至于私自离开宗门的祝香, 莲峰真人并不干涉她的去向,吩咐古华珠将其身份竹牌交予登籍堂。登籍堂自会将祝香的记录与魂灯一并销毁,从今往后此人便与牵机门毫无干系。 从莲峰真人处出来,古华珠自回内院,季恒归心似箭。 出门不过短短数日, 尚不及平时闭门修行时间长。可闭门修行就在左近, 想见姐姐随时能见, 出任务却是归期未定, 隔着天上人间。 其实此次出行,她自有领悟,对她的道心亦是一种炼冶。分别时程素君殷殷嘱咐:升境需契机、感悟, 切勿操之过急,还约她三年后老君会再见。回程时尚与古华珠称赞程素君为人和她的不凡见识, 临近宗门满脑子只剩下姐姐。一路上跟古华珠念叨八百遍,不晓得姐姐可有想她,姐姐一定挂念她, 把古华珠烦得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飞剑。 风风火火回到内院,季恒反倒放轻脚步,不敢嚷嚷出声,生怕惊扰季清遥修行。哪知一跨进院门,就见季清遥与银子来一人一狗坐在门边,晒着太阳,悠悠闲闲砸核桃吃松仁。 季清遥抬眼见到她,眼眉欢喜,顺手把刚剥好的核桃仁掷了过去。见到姐姐一如平常的笑颜,季恒焦灼暴躁的心一下子平复下来,顽皮心起,也不用手去接,张口便咬。 她如今身手非比寻常,身形微动便将核桃仁吃在嘴里,随后欢欢喜喜地走到季清遥跟前,蹲下身来,抱住她的腿叫:“姐姐。” 娇声腻气。 银子来正耐耐心心把核桃咬开,悉心挑拣仁肉,被她这么一叫,大感肉麻,险些没拿核桃砸她。再看平时在它跟前顶着高冷脸的季清遥,满是无奈宠溺,跟撸狗似的揉她的脑袋,柔声问道:“还要吃核桃仁?”说着又塞了一块进她嘴里。 季恒更好,拿脸蹭她的手心。 这到底谁是狗啊。 蹭就蹭吧,还娇滴滴地喊:“姐姐,姐姐。” 人受得了,狗都受不了。银子来别转身。 呸,没眼看。 季清遥只是笑,“能代表宗门出门办事,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我是姐姐的小丫头。”季恒本来还想说她年纪还小当然是个孩子,话到嘴边,觉得不妥,临时改主意道,“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姐姐,不是孩子。我只是喜欢跟姐姐撒娇。” 银子来刚叼起一块核桃仁,听闻此言,恶心得它没叼住核桃仁,掉了下来。 季清遥失笑,擦擦手,捧起季恒的脸问道:“出门可有受委屈?唔,还受伤了。敌人很厉害么?” “厉害,是个黑水国的半步金丹,还是什么国君的儿子,喜欢放火,还会吸食别人的道基。我运气不错,只受了皮外伤,亏得古师姐、程师姐来得快。”确定院中只有姐妹二人,季恒方道,“姐姐,这次全亏了明空仙师教我的观音心咒,咒言一出幻术退散,果然厉害。那么厉害的功法,怎么就没能传承下去呢。” “怎么没传承,若是没传承,你学的又是什么。”季清遥戳戳她的脑袋,“那些僧僧尼尼最擅长故弄玄虚,因而也最擅长破除玄虚。自佛修一脉式微,那些不入流的幻术倒是又冒了出来。不过幻术终究是幻术,是否被迷惑还得看修士修为与心境。你心思单纯,即便不会念咒一样无法困住你,不过是时间问题。若是那些满脑子歪心邪念的可就不好说了。你的伤如何了,进来让我瞧瞧。” “伤早就好了,有程师姐的伤药,好得飞快。姐姐怎么知道我受伤了?”季恒略觉奇怪,她肩头伤口已然痊愈,行动与平常无异,季清遥是怎么看出来的。 银子来发出一声嗤笑,终于吸引了季恒的注意。 季恒顺口道:“没人跟你抢核桃,吃那么快做什么,小心呛到。” 银子来跳起来踹她一脚,心道:老子是呛到了嘛,老子是笑你蠢。 “姐姐,银子来踢我。” 季清遥横了银子来一眼,似笑非笑,道:“它是笑你不知姐妹连心。你在外奔波,遇到危险我自有感应。” “还有这等子事。”季恒又惊又喜,“可是为何我没有感应?” “自然是因为你心里的人太多,什么古师姐、程师姐、叶师姐、婉师姐……”季清遥掰着手指头打趣道,“那么多师姐,哪里还能感应到你姐姐。” “胡说,我心里只有姐姐。”季恒从储物袋中取出在岩羊镇采买的东西,献宝似的交给季清遥,“看,玉溪生的新话本,我给你买来了。还有这两个面人,像不像我们?” 季清遥将话本放在一旁,仔细端详面人,“更像你一些。” “哎,是姐姐的样貌无法描述。下回我要好生画一幅你的画像随身带着,这样再遇到捏面人的,就可让他照着你的画像来捏。姐姐,我的面人给你,你的面人给我,这样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也有人陪着你。” 感觉到银子来的嘲讽之色,季清遥笑一笑,道:“好是好,可是平白让面人姐妹分开,略显孤单,我于心不忍。待改日你外出任务,再将面人分开。你说好不好?” 季恒忙点头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几日未见,她絮絮叨叨,将路上镇上发生的事尽数告诉季清遥,比向莲峰真人汇报还要详尽十分。一直说到用过晚膳,月亮出来,与季清遥同睡。 “程师姐给我的感觉与郑婉给我的感觉很是相似,她们俩举止习惯跟普通人不同。黑水国姓金的说程师姐会与我们战场相见,这是何意,难不成程师姐也是黑水国人?郑婉是晋国公主,程师姐难道也是公主?” 季清遥对大部分事情未置可否,只耐心听了,听到季恒有此一问,便道:“你那程师姐不是黑水国人,我记得你说她自报家门是同光门弟子,那应当是齐国人。” “齐国人?” “同光门与齐国一向交好。传闻同光门掌门唐亚子与齐国重臣唐舟子是亲兄妹,而唐舟子与齐国君太后是至交,如此将齐国人安排在同光门也无不可。” “那姓金的意思难不成是齐国与黑水国结盟要一起打我们晋国?我记得姐姐曾经说过黑水国日益强盛,不安好心,晋国无法与齐国结盟联合,日后两国必有危险。可是姐姐,古师姐说修士极少参加国与国之间的争斗,谁做皇帝与宗门无关。为何齐国与黑水国的修士会参与战争?” 季清遥道:“参战与否端看利益,朝廷能给得起宗门想要的好处,自会有人参加。齐国、黑水国的宗门与皇室联系紧密,晋国宗门却是不同。上宗几个宗主掌门,要不别有心思,要不厌恶朝廷,平日与朝廷素有嫌隙,如何会为朝廷出力。” “可战争不止是朝廷的事,会波及普通人。姐姐,修士争斗都会伤及无辜,何况是战争。”岩羊镇房舍树木凭空蒸发,未能及时的凡人十死无生,锦娘垂危虚弱的样子犹在季恒眼前。当日送出百两银子,除了希望祝香、锦娘能幸福生活在一起,更是出于愧疚。季恒自觉若非她好奇多事,说不定二人并不会遭此劫难。 偏过头看向季清遥,季恒认真道:“姐姐,此次出门,无论是古师姐还是姓金的黑水国人,他们看待凡人就好像看待一只蚂蚁一只虫子,好像凡人的生死不足为惜。我心里不舒服。强者保护弱者,不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季清遥摸她的头道:“也许眼下你只是炼气修为,实力尚弱,待你筑基结丹结婴后再看凡人会有不同想法。” “古师姐也这么说。我倒是觉得未必如此。” “看来此次出行,你与古师姐相交甚欢,她与你说了着实不少。” “她还说了道侣的事。姐姐。”季恒揽住季清遥的腰道,“为何我们不能结为道侣?凡人界男女方能结为夫妇,可通玄界没这规矩,男男女女皆可结为道侣,姐妹为何不可?古师姐说双修能修感应之法,结为道侣才能双修,我们就不能修习感应之法么?这是为何。古师姐还说双修要行房//事,不行房//事就不能双修么?” 第64章 第六十四回 似懂非懂间 季恒从来多奇思, 她问得明白,季清遥听得好笑,只觉是童言稚语,没往别的地方想。心中难免怪责古华珠与季恒胡言乱语。季恒年方十六, 尚未筑基, 说什么道侣双//修。又觉得为情为爱, 私自逃离宗门的女修给季恒荒唐引导,起了不好的头。 前番季恒与她说要保护她, 不让她操心,这样她才能把心空出来把她给装进去。 诚然, 季清遥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贴心的好姐姐, 养她这些年也没存着特别为她好的心思,却也因为这些诚挚的话心里不上不下说不出什么感觉难过酸涩了好几天。 她思来想去, 在村里那几年没在季恒身边,季恒虽不说不怨, 心里头或多或少会有想法。小小年纪没爹没妈, 只有她和一条狗,还不得把她当爹当妈当寄托。这几年相处时间长,她以为季恒会嫌烦,不想小姑娘照样跟没断奶似的成天说要和她在一起, 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如此漫长、无趣的岁月。季清遥想想便觉不寒而栗, 可季恒却甘之如饴。 季清遥相信倘若她三十岁未能筑基被宗门放归, 无论季恒如今是否已经喜欢上修行,无论那时她已然结丹或是结婴,无论她是否在通玄界混出些名堂,都会义无反顾与她一起回到凡人界, 无怨无悔。甚至,季恒会满怀欣喜。从进牵机门第一天起,她便已做好了有这一天的准备,很努力想让她们回到凡人界后的生活变好。 现如今听到一个法子好像真能一辈子一起,难怪这姑娘想活学活用。 可爱又可怜的小姑娘,也不想想即便结为道侣又如何? 凡人尚且今日山盟海誓,明日各自嫁娶,或是今夕恩爱非常,明朝另纳妾室,又何况是只为利益结合的道侣。利益远比感情牢靠固然不假,但这并不是季恒想要的。况且通玄界里为一己修仙法门,一点蝇头小利拔剑相向的道侣、伙伴、师徒何尝少过。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只要有私心私欲便有冲突矛盾那一日。 有一点季恒说对了,那天灵宗金子旻烧的是他自己的私欲之火。以他人私欲滋养己身私欲,初时只见好处不见弊处,早晚被诸多心魔所噬,自食恶果。 “姐姐。” 季恒一声姐姐拉回季清遥飘忽的心绪。 小人儿的体温近在咫尺,鼻端是她身上说不清然来的清冽香气,季清遥在她腰上拧了一把,“你年纪还小,老问这些做什么。你我姐妹,自有感应,何须练那些没甚用的感应之法。” “可是我出门在外没有感应到姐姐。” “那是因为我不曾遇到危险,而且你的修为尚浅,往后总能感应到的。” “真的么?”季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自然是真的,还能骗到季爷爷你呀?”季清遥向来喜欢她眼底的光芒,好似充满无尽希望,当年无意一瞥在草丛里救下她也是为此。 “姐姐想骗我,我肯定受骗上当。” 话音刚落,额头就被季清遥弹了一下。 “夜了,不想睡就去打坐修炼。” “不,我要跟姐姐一起睡。可是,那个双//修……” “双//修你个头,小小年纪,成天想些什么东西。眼下无须关注,等你长大便会知晓。”季清遥终于说出那句万能的等你长大就会知道。 季恒不依不饶,“怎么才算长大呢。以前你可是说,我这年纪在村里头都能成亲生孩子了。” “那你回村里成亲生孩子去。” “姐姐~~” 季清遥被她唠叨个没完,呵气挠她痒痒,两人闹作一团,好一会儿方了。 一番闹腾,季清遥云鬓纷乱,面带赤霞,毫无平素半分端丽,反倒多了一分罕见的妩媚。季恒注视她好半晌才道:“姐姐,你真好看。”说完,又抱住了她。 “你这缠人的家伙。”季清遥哪知她突生感慨,与往常一般捶她两记,“待你结丹方算长大,好了,睡了。” 季清遥对双//修避而不谈,古华珠说起双//修也没了平时的坦荡,支支吾吾,忸忸怩怩,季恒愈发好奇这双//修跟房//事到底有何区别。号称通玄万事通的玉溪生这回也不通,旧话本新话本,压根没提到双//修这回事。若是要跟人讨论,罗红丹、韩秋不好问,估计知道的还没她多。郑婉嘛,听说她前两天刚出关就被派出去,跟她差个前后脚功夫。问明空仙师定是会被打一顿后丢出违命殿,至于叶吟……季恒缩缩脖子,她和叶师姐交情有限得紧,对着她绝对问不出口。 既然无人可问,求人不如求己,季恒只能去钟隐阁找双//修之法的典籍玉简来看。从《龙阳久久秘籍》、《摩镜神功》、《双//修图录》、《丹房秘诀》、《洞玄子》翻到《元阳交融心法》、《通玄遗秘》等等等等。看来看去女女男男的花头约莫就是那些,比隔壁牛大婶的牛羊顶角丰富,什么盘根错节、女修坐--莲、蜻蜓点水、凤凰展翅……名字花里胡哨,哪怕放出化身来弄个什么游龙戏珠,双--龙出水,缩身成寸,也无非就是那档子事。不过书简内也有提到双、修之法——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灵犀方周而复始。(*1) 一连看得数日,装了一脑袋图录姿势,到底如何双、修,如何相接,如何周而复始,季恒依旧没有搞懂,只晓得通常来说,双、修需双方袒诚相对。思及那日莽撞闯入净房,见到姐姐白玉凝脂般的背脊,妖娆的桃花印记,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 季恒常听人说,做人贵在难得糊涂,凡事不可探究,一经深究,收势不住后悔莫及。她年轻尚轻,自然不信这理,既然单看双、修不甚明了,又去思索凡人界夫妻与道侣的异同,思来想去总觉想不明白。 那一日她在房中玩耍,举着两个面人比划来去。 “喜欢姐姐,想和姐姐一辈子在一起,想亲亲姐姐,想姐姐亲亲,不许姐姐喜欢别人。姐姐你说好不好。” “好,阿恒说什么便是什么,来,姐姐亲一下。啾啾。” “啊,姐姐,我还要,还要。” 哪怕只是自言自语,让面人啾来啾去,季恒仍觉开心,想到那天姐姐亲她面颊,情不自禁发出呵呵呵呵呵的傻笑。 季清遥与银子来刚进屋子,就听到她慎人的笑声,人与狗不禁对视一眼。 “想什么呢,那么高兴。” 季恒放下面人,起身相迎,“想姐姐。” 自打出去一回,回来跟中邪似的,不是傻笑就是发呆,要不就是想姐姐,想抱姐姐,再不就是问些道侣啊双、修的问题。季清遥吃她不消,摇头道:“你在家中不好生修炼,成天不知在做什么。莫不是出门一趟,给人下了蛊。” 银子来听季恒念叨姐姐起码听了一年半,无论寒暑冬夏,成天不是银子就是姐姐,彼时只觉怪异不疑有她。如今她在牵机门大长见识,远非昔日可比,对季恒的了解又胜过季清遥许多。小姑娘眼神懵懂又炽热,张口闭口道侣双、修,怎会仅仅是好奇。当下脱口而出道:“她在思、春。” 季清遥刚端起一碗茶,听到这话险些呛出来。见季恒吵吵着去打银子来,倒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她提到程素君没口子称赞,笑得有牙没眼。 难不成…… 再看季恒,穿着宽大的道袍,头上顶着歪歪斜斜的道士发髻,看似不修边幅却是面若粉桃,笑若春风,影影绰绰已显出些少女的玲珑隽秀。那张嘴咋咋呼呼的,说甜也甜,平日里又与那些小姑娘交好,不止小姑娘,连老尼姑也吃她那套。 搁下茶碗,季清遥闲闲道:“阿恒,那程姑娘似乎待你不错,还定下相见之期约你老君会再见。你回来除了念叨她,便是念叨道侣,莫不是想那程姑娘做你的道侣?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婉姑娘、罗红丹。哎,眼瞅着妹妹长大了,做姐姐的心情有些复杂。不过横竖找几个道侣都不成问题,你想找几个便是几个,姐姐极力支持你。” 季恒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极力支持这几个字让她心中微微刺痛。 季清遥想想又道:“你那古师姐便算了,叶师姐八成心里有……” “姐姐。”放开银子来,走到季清遥跟前,季恒打断她道,“我说过,永远跟你在一起。” “是,在没遇到意中人的时候永远和姐姐在一起,遇到了就和意中人在一起。我明白。” 明白?思考几日,季恒自己尚弄不明白,季清遥又如何明白。 “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 修士受天地制约,不可轻言誓言。季清遥忙捂住她的嘴,“何至于要发誓,我又不曾阻止你找意中人与人结为道……” “姐姐!”季恒不想再听,生平第一次拂开她的手道,“明空仙师嘱我念经,姐姐不爱听经文,我回房去念。”说罢,头也不回走了。 季清遥讪讪道:“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银子来:“物似主人型。” 第六十五回 作为一条狗我操碎了心 季…… 季恒走到房门口就已后悔, 她对姐姐态度恶劣,姐姐可有着恼, 想回头说几句软话又觉不甘。她对姐姐如此依恋, 姐姐却对她一点不着紧,丝毫不在意她与旁人如何。姐姐若是与别人结为道侣,她必定气得七窍生烟, 光想一想就觉无法忍受。可姐姐倒好,一口一个“又不曾阻止”。 纵然明白姐姐与她想的不同, 季恒也觉委屈, 尤其是季清遥那副大有赶紧把她送走从此清净的模样,倒与她把自己留在牛柏村相似。 一口气梗在胸口, 季恒也不回房念经, 径直走出院子, 唤出柴刀后,默念古华珠所传御剑口决。柴刀低鸣,浮于半空。她不顾修为未到,不先尝试操纵飞剑,直接默念刀来。 柴刀微颤, 似是回应,飞到她的身边。 季恒轻轻一跃, 踩在刀身, 身形略微晃动, 很快站稳。所谓御剑、御器,实则是以剑器为媒, 御器者借天地灵气在青空驰骋。操纵顺利与否,归根结底是看御器者通过剑器与天地灵气的感应交流。 筑基可御剑御器,盖因炼气修士的灵力无法支撑自身与天地灵气的共鸣感应。对季恒来说, 全然不成问题,她炼气十三层本就比一般人来的灵力充沛。而且,她的灵力是经由千锤百炼压缩而成的灵元,足以支撑。 柴刀随心而动,载着她逐渐升高,起先在住处上空缓慢盘旋。 季恒瞥见小院一角,想到自己学会御剑后最想做的事是带姐姐一同飞行,看梵净山的如画美景。 她满脑子姐姐姐姐,可姐姐的脑子里呢。 骗子,坏蛋。 心头火气,足下飞驰,仿佛感应她此时的烦乱心境,柴刀忽高忽低,逐渐加速,带着她在洗心峰旋转翻腾。 劲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袂,风声灌耳,也吹走她心头点点愁绪。 如飞鸟般急停侧飞打转,没人敢在第一次御剑时如此肆无忌惮。季恒全身心融入其中,浑然忘我,直到感觉到一道目光垂注。她警觉看去,只见通往金顶的云梯上一行人影 ,衣着华贵,不似牵机门下。红云金顶位于梵净山主峰,正是莲峰真人日常居所、处理宗门事务所在。 半个时辰后,柴刀在小院旁的空地落下,刚冒出要告诉姐姐自己学会御剑的念头,便被她立刻推翻。 再也不要事事告知姐姐,就算是告诉她,也不让她做第一个听到的人! 托腮坐在七雾谷上方的悬崖边上,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她:不愿姐姐这样,不愿姐姐那样,那到底要姐姐如何?除了希望姐姐把你放进心里,还有别的吗? 季恒闭上眼,脑海中即刻浮现季清遥的脸,蒙着遮脸布,只露出一双疏离又清透的眼。 唤她:阿恒。 她以亲吻回应,吻在季清遥的眼皮上,凉凉的,有些冷。 季恒倏然睁开眼,却见银子来蹲在她的身侧舔//脚毛,好像几年前在因明山,她靠着树做噩梦,银子来在她身边常做的那样。那时候她从梦里惊醒叫的是姐姐,现在她想的也是姐姐,仿佛时光从未真正流逝。不知怎的,季恒笑了出来,冲口而出道:“我还没给姐姐买胭脂首饰。岩羊镇的首饰粗糙,放在以前或许会买,如今却是瞧不上了。” 银子来头也未抬,“待你灵石多了去见信堂买成货或是到大通钱庄的小半斋参加拍卖,要别致的去宗门内炼器堂,画个花样叫人做去。”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人先时还甩脸子,没多一会儿又开始姐姐姐姐的,没出息。“不气了?” “气。姐姐什么都不懂。我只跟她好,她怎么能希望我跟别人好。虽说我知道不能怪她,可还是生气。” 银子来怪笑道:“她不懂,你懂?你才多大,听到别人说些原先不懂的事,便以为懂了起来。我还不知道你,问你什么都是知道知道,说的好听叫一知半解,说的准确些叫胡诌。” 以前年纪小,凡事不肯示弱,听说过就当亲眼见过,如今见过沧海始知自身如微尘。季恒并不否认,低头笑了几声道:“以前是以前,眼前这一桩,我细细想过比较过。韩秋就和我想的不一样,她哥要是找个道侣,她比谁都高兴。你说我不想和姐姐分开,不想姐姐与别人好,那是为何?” 亏得霍滔给她们分配的住宅偏僻,很少有人经过,否则见到一人一狗在那说心事,不定要如何笑话季恒。可对于季恒来说,有心事问银子来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想和你姐姐在一起那是缺乏母爱,不想你姐姐与别人好那是占有欲。” 要说别的季恒或许会信,但母爱,季清遥身上哪里能看出母爱来。“嘁,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银子来举起舔得精细的爪子,敲在她头上,“那我问你,要是,要是,要是郑婉和别人好,你难受不难受?” 季恒摸摸下巴,好像也有一些些。 “呵呵,难受是吧。那这种难受跟你姐姐的那种难受又有什么不同。这就是占有欲。” “不一样。”季恒坚决认为两者不同。 “怎么个不一样法?你姐姐要是问你,你能答得上来?其实要我说,你压根不了解你姐姐。” “我也不了解你。你成天神神秘秘的,一捡就是天地至宝,吃了那么多灵食不见长大。在宗门五年东蹿西跑,经常不知所踪,也没妨碍我把你当成好伙伴啊。银子来,你对我好,我能感觉到。姐姐对我如何,我也能感觉得到。” 不妨季恒说出这番话,银子来脸皮再厚也有些招架不住,“哎,哎你。” “别哎啦。你若知道柴刀是什么,尽早告诉我才是真。” “不知道,路上捡的。你想要柴刀,我就给你拿来了。我一只狗哪懂什么天地至宝。”当路口一把柴刀,凭着动物本能的直觉觉得是样好东西,又没有主人的神识印记,银子来叼了就走。谁会想到一捡就捡着把天地至宝。兴许这便是狗的运气。 挠挠银子来的下巴,季恒问它:“平日里我不在家,姐姐都做些什么?” “她想让我在边上的时候,多是看看话本,吃吃喝喝。其他时候我不知道。” “那岂不无聊。” “谁说不是呢。你姐姐自己怕是也这么觉得。” “姐姐不修炼么?” “她,嘿,修炼,怎会不修炼。你这次回来没发现她的修为提高了么。”季清遥不在左近,银子来却不敢胡乱编派,圆圆的狗眼转了几转,道,“你姐姐也在为了你努力。”说完咂咂嘴,觉得怪恶心的。拍一句马屁,起码三天吃不下饭。 季恒听来欢喜,手势越发轻柔,“可是,可是。哎,银子来,怎么有些事姐姐还不如你明白。” 银子来窃笑,这档子事要那一位明白怕是难喽。再则,它可不觉得那一位明白过来对季恒会是好事。季恒只见过她身为凡人、作为姐姐的一面,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她。想当初她可是……念头方起,脑袋绞痛,银子来嗷的一声跳将起来,再不敢肆意想象她的真实身份。 动物与人的区别便在此处,即便是通玄大能,要捕捉人的念头,虽说不难却也不易,总要费些功夫。可是似它这般灵兽,只要对方愿意,获知它的想法易如反掌。 银子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季恒以为是自己手脚没轻没重弄疼了它,忙跟它道歉又给它一揉再揉。 放在平日银子来一定趁此机会作威作福,眼下却不敢造次,乖乖巧巧蹲坐在她身旁,干笑道:“要让她知道,得你自己先想明白,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提升自身修为,我听说女修喜欢强者。你那是什么怪表情,我常在内院打转,自然是内院听来的。男修们说起女修,总是容貌、身材、身份最后是实力。女修说起男修又是一套,实力修为最先,而后才是身份、容貌、身材。” “姐姐不是那等俗人。” “非要是你姐姐不可么?其实要找道侣,谁都可以。你姐姐也说郑婉、罗红丹、程素君,韩秋就是有个蠢哥哥,便是叶吟和古华珠也好呀。内院里好些厉害的师姐师兄师叔师伯,待你进入内院后再想道侣不迟。”听季恒念叨姐姐那股子劲,银子来真心为她发愁。依它看来,谁都比她姐姐要好,哪怕是明空也好过季清遥。念头转过,银子来缩缩脖子,方才那股险些要它狗命的绞痛没再出现,说不得季清遥本人也做如是想。 “照你的说法,好似我人见人爱,想找谁做道侣对方一准答应似的。” 银子来猛点头,“好女怕缠郎。有志者事竟成。” “你在内院都听了些什么呀。”季恒哭笑不得,“银子来,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非姐姐不可。” “因为她生得好?”半张脸妖娆半张脸鬼魅有什么好的,银子来忐忑地想。“你和罗红丹好看,一看就脾气好也好相处。” “姐姐有姐姐的美。” “那是因为她把你养大?” “按照这个说法我应该孝顺她,孝顺和想和她在一起不同。” “那是因为她教你念书?” 季恒心道:明空仙师还教我念经呢。 “那是因为她是你姐姐?” 季恒无语,这狗愈发离谱了。 银子来想不通,太难为狗了。怪道只有大妖才会涉足情爱,小妖避之不及。 “你姐姐做饭手艺也普通,不过她居然会做饭。”想到此处,银子来打了个滚,狂笑不已。 “姐姐会做饭是件了不得的事么?她还会针线,会洗衣做木工,会念书,姐姐什么都会,否则我们在村里如果过活。要是郑婉、叶师姐做饭才值得你这般发疯。” “你姐姐看起来不似会为旁人洗手作羹汤。” “啊,我明白了。”在银子来无意间的循循善诱下,季恒终于理清思路,豁然开朗,“银子来,你真是我的好伙伴。” 银子来心道不妙,“你明白什么了?” “我不是单纯想和姐姐捆绑在一起。我们不是姐妹,不是师徒,不是亲人,不不不,不能说完全不是,应当说不仅仅是姐妹、师徒、亲人。我盼着能让姐姐开心,让姐姐眼睛发亮,让姐姐每天都不会那么无趣,让姐姐能交到朋友,不总是一个人那么孤独,还有还有,让臭尼姑的批命见鬼去吧。姐姐有我,绝不会孤独一世。那只有道侣最适合了吧?我见过许多双//修之法,若是姐姐愿意,我也,我也……” 第六十六回 找到姐姐大道后筑基十三层^^…… 季恒的话对银子来而言无疑一道晴空霹雳,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慌乱。此等要命言语落入旁人耳中,它是糊她的嘴好还是假装听不懂好。 幸好季恒没好意思把“我也”后面的话说完,小脸泛起淡淡红晕。 无声胜有声, 令人浮想联翩。 银子来呆看她半晌。当初就觉得这小娘子不一般, 才多久功夫, 是要通天啊。好一会儿才颤声道:“乖乖,你这宏愿发的可比成就大道、登峰成仙还难。” “这便是我的大道。”一句话间, 季恒心念急转, 从疑问到确定无疑尽在于此,以至于一时没觉察到银子来的异样。她不是第一次说类似的话, 早年她便说过保护姐姐是她的道,而这一次似乎与前次不同, 伴随宏愿而来的是突如其来的领悟,她的丹田玉池出现细微变化,仿佛距离筑基越发近了。 此时, 距离悬崖最近的院落里, 正盘膝坐在榻上一如观音宝相的季清遥豁然睁眼,美目透出浓浓复杂之色。她怎都不会想到, 成天姐姐姐姐的歪缠小人竟对她有如此心思。 若是在从前被她听到这等痴心妄想的话, 对方只消流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敬之意,或是不巧遇到她心情烦闷无聊透顶时, 瞬息便可让对方化为齑粉。也就是换作这个身份后, 事事以凡人标准, 行事收敛, 心慈手软,如霍家父子之流,如外院偷看她的寻常弟子, 她不过觉得可笑不屑,一笑了之。 然而季恒与她朝夕相处,同吃同睡数年,见过她最为丑陋、平凡、窘迫、柔弱的一面,竟会对她产生绮念。季清遥心里只有一千一万的想不通。 为什么呢? 想到季恒不依不饶的性子,她忽觉头痛。 任何惊世骇俗、胆大包天的想法听多了也觉得不过如此。短暂的震撼过后,想到季清遥此刻的脸色心情,银子来幸灾乐祸,心中暗爽,又怕自己的小小念头为季清遥捕获,忙道:“你看看你,当初让你修行你还推三阻四,若非在通玄界,你这想法迟早被人打死,唔,还会被浸猪笼。” 姐妹人//伦,岂可打破。在凡人界莫说是姐妹,即便是二女相恋被人发觉也没好果子吃。季恒也明白此间道理,不过她如今是在通玄界,又不曾广而告之,想想又能怎样。“要是姐姐知道会如何?银子来,以我对姐姐的了解,总觉得她好似在意,又好似不那么在意。她不会跟那些凡夫俗子一般想法吧。” 呵呵,银子来冷笑:“你有个屁了解。此话说与你们掌门听去,你猜猜那仙风道骨的掌门会否与凡夫俗子一般想法。” “这是我的事、我的道,至多和姐姐有关,与宗门、掌门或是其他人有什么相干。有朝一日我修为本事高于他们,谁敢在我面前啰嗦。谁敢阻碍我,如霍齐这般癞□□,老子一根小指头就碾死他。我只怕姐姐不要我,只要不影响姐姐,怎么都无所谓。其实能和祝香师姐说的那般跟姐姐相依相伴也好。银子来,修士寿数那么长,我盼着姐姐有一日能明白我的心。” “她明白又如何,她根本……”银子来话未说话,就见季恒体内灵力与周遭空间起了微妙变化。 一人一狗面面相觑。难道这便是要破境了? 季恒盘膝席地而坐,收视返听,抱守元一。只觉原本如气体般盘桓在丹田的灵力骤然沸腾翻滚,周身空间里的灵气源源不断向她的丹田聚拢,体内经络又是鼓胀又是空虚。 修士破境,必要择一安全之地,尤其是从炼气到筑基,人生头一回,有可信的修士从旁指点护法更为稳妥。其实上回在凡人界有所触动,回宗门后,季恒就该觅一清幽之地潜心修行准备破境。但她的全副心神都在季清遥、道侣、双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以至于出现眼下的情况。那番半剖白半豪言壮志的话又恰恰引起上方空间灵力波动,为她筑基增加变数。 季恒的状况与上方振荡,季清遥在房内悉数感应,暗骂看热闹的碍事。她本可假装不知,想想还是身随心动,出现在银子来边上。 破境时内景化现,季恒身后一轮银白色的满月发出明亮毫光,即便在白昼依然照射四方,非十三层炼气不得如此。不想引来旁人关注,季清遥正欲布下结界,心中一动,收敛气息,就见季恒面前站着一位光头赤足,身着宽大灰黑色僧袍的女尼,不是违命殿那位鲜少出门的明空仙师还会有谁。 明空在殿中打坐,先是感觉上层空间云气涌动,灵力波动异常,随后感应到宗门内有破境之兆。宗门内与她有因果联系的唯有叶吟与季恒,叶吟结婴尚有时日,只剩季恒一人。季恒修习旧日通玄功法,天赋卓然,炼气十三层想来筑基亦是高于十层。今日宗门内有至道宗要人,至道宗的人向来霸道,未必乐于见到他宗弟子出类拔萃,且季恒灵根非常,恐其闹出大动静,惹人眼红,明空匆匆赶到。 她食指一点,柔和的光罩将季恒笼罩其中,隔绝外界干扰的同时也阻隔外界的感应探查,随后朝季清遥看来。 季清遥迎上她温煦的目光片刻后方行礼道:“明空仙师。” “不必多礼。”从来只听季恒念叨姐姐姐姐,也听过些许宗门传闻,如今得见季清遥真容,明空不得不叹,闻名岂如见面。此女不过炼气七层修为,见到她时不惊不畏,不卑不亢;面容微瑕却难掩风华,气度出众,非同一般。 明空微微颔首,环视梵净山上空,蹙眉道:“牵机门空间素来稳定,即便灵力波动,也是微乎其微,今日怎的云气涌动。难不成与至道宗来人有关。” 季清遥露出不解之色。 明空见状笑道:“你修为尚浅,感应不到也属正常。如无意外,你妹妹十三层炼气,想来筑基也会高于十层。” 季清遥欠欠身,“多谢仙师爱护。”她对外人一向客气疏冷,不多话也不多问,一双妙目望向季恒,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心绪略有些烦乱。 明空似有所感,以为她担心季恒,暗道姐妹情深,怪不得季恒成天记挂姐姐,出言安慰道:“无需多虑,季恒道基稳固,筑基必成。你我静候即可。若是能定下心来,好生观察,说不得另有一番体悟,对你修行有益。” 季清遥口上道谢,心里倒有几分意外好笑。明空继承佛修一道,看似方外人不染世事,却不乏慈悲柔肠,心地远胜其祖。阴差阳错之下种下因果,光是教导季恒一事,让她不得不承她的情,念她几分好意。 季恒听不到外界声音,不知明空与季清遥为她护法,脑内别无杂念,只知全力运转法门炼化不断涌入的灵气。奔涌的灵力在浓缩挤压中液化成灵液,灵液注入丹田,慢慢凝结为玉池,玉池内筑起层层道基,身后第二轮化形的月亮若隐若现。 大凡修士只知破境,直到亲身经历后方知破境是何等感受。书院内的老师们只会说些破境必须、破境艰险,玉溪生的话本里多杂闻,少感受体悟。季恒本想问问郑婉,奈何郑婉筑基后几次与她错过,没法告诉她到底如何。 在修习万法得一真经最初,季恒已尝到修行所带来的极致痛苦,此刻灵力却如甘露泉涌,清润甘美。她只盼灵力将她荡涤一净,生生不息,永不停歇。待玉池夯实,道基高起,第一层道基基底化虚为实,已是在七日之后。 她的灵力本就比一般修士深厚,筑起十三层道基只需三日,然则受功法所限,灵力实化第一层基地后仍旧连绵不绝层层压缩,最终凝实基底、将第一层道基注入半满的仍是比灵力更为凝练的灵元。筑基层数与灵力密度决定灵力上限,道基基地决定灵力稳固程度。 破境初成,来不及内视筑基几层,季恒慌忙睁开眼,入目即是季清遥关切含笑的脸,看不出有任何怪责之意。她长长松了口气,欢喜地叫道:“姐姐。” 季恒入定后第三日,她的身后出现表示筑基已成的第二轮圆月轮廓。明空查看过后便不再过来,嘱咐季清遥自去休息,不必日日来看,在结界的保护之下,季恒不会受到干扰,等行功完毕自会出关。 季清遥懒得理会上方空间内的云气聚散,命银子来守在一旁,每日过来看季恒几眼。一转眼七天过去,没想通的事她也懒得再想。可是当发现季恒醒来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找她,待见到她后双眼绽放光芒,涩意卷上心头。 不过季清遥惯会装样,面上神情如常,“你破境仓促,幸亏当日有明空仙师替你护法,等巩固修为后,先向仙师致谢。这几日银子来守着你,适才等得不耐烦,到别处去了。” 季恒拉住季清遥的手,软软地叫她:“姐姐。” 季清遥呼吸一滞,竟觉有些紧张,“仙师交待,筑基后以巩固修为为要,有什么话等那之后再说不迟。” 季恒摇摇她的手,“姐姐,对不起。先前对你发脾气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就这?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季恒眨眨眼。 仿佛听见低声窃笑,季清遥斜了半空数眼后笑了一下,“没什么。那天的事我早就忘了。你也不想想,姐姐几时生过你的气。”说罢,她牵住季恒的手道,“走了,回去了。” 第六十七回 差点打成一团 冤家。你教…… 梵净山红云金顶是牵机门掌门莲峰真人洞府所在, 洞府前则是宗门议事大厅。议事大厅陈设十分普通,中间铺就一张地席,上有几案, 两侧各有蒲团若干。四周摆有八盏铜铸立鹤盏, 几案旁设有一只香炉。炉内燃香,香气怡人, 清冽之余隐隐有淡淡花香。此香乃是莲峰真人亲手所制的香料, 由沉水香、百花香与竹香糅合而成。 鹤峰真人与青峰真人每次到议事大厅闻到此香,总有种芙蓉帐暖的富贵脂粉气,但是议事大厅陈设简朴,毫无铺张之处, 香料又是掌门所好, 两人提过几次,换来莲峰真人微笑以对, 也没的话可多说。 莲峰真人坐在案前, 举目一望,宗门内十二位长老到了一半。没到场的除了素来不过问宗门事务的明空, 便是云游未归如云璇、云玑、云蘅三人,还有借口为弟子破境护法,实则与他不合的耀光、开阳二位。朝廷内尚有党争,何况是宗门, 只要不妨碍他办事, 莲峰真人不以为意。 “数日前至道宗杜总管来我宗商谈结盟一事。杜总管的意思是联合明镜宗、牵机门、开平观与一众小宗门,全面遏制隐神宗发展。”说到此处,莲峰真人环视一周,在场长老无不蹙眉,便是一笑道, “今日招诸位前来,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天枢真人是现存长老中辈分最高的一位,不过他向来喜欢深思熟虑后再行发言,故而由与莲峰真人的师兄鹤峰真人开头。 鹤峰真人看起来三十许人,容貌温和,说起话来却是掷地有声。“杜亭宜司马昭之心,一意与隐神宗相争。他们巨头打架,难为的却是我们。那姓杜的婆娘可有划下道来?” 莲峰真人道:“此番杜总管为义安宗之事而来,道是受正阳宗与其他宗门所托。结盟不过是投石问路,试探我们的口风。” 鹤峰真人道:“正阳宗是我宗下宗,古丫头前番刚把他们的弟子送回去,怎的转头又去拜至道宗山头。涂斗那老小子莫不是跌粪坑里吃了两口屎把脑子吃坏了。” 大厅内响起低低窃笑之声,莲峰真人摇头笑说:“师兄妙语如珠。近年来至道宗常以通玄第一大宗自居,自然少不了趋炎附势之辈。说不得那些下宗心存奢望,盼着至道宗派遣宗门高手,发下大批物质,助他们攻占其他宗门,掠夺他宗宝物典籍。大宗攻伐,下宗怎会不做马前卒为其效力。” 明心真人乃是大厅内议事的二位女修之一,一身淡雅的鹤纹道袍,腰间坠着琉璃环佩,容貌温润秀美,颇受宗门弟子敬重。她平时指导弟子耐心温和,此刻出言却甚是豪迈。“他今日指向隐神宗,明日自可指向我宗。至道宗若是想图谋我宗,且让他放马过来。我宗人才济济,何用与虎谋皮。” 一言既出,天枢真人与另一名女修雾峰真人皆是颔首。青峰真人露出深思之色。鹤峰看莲峰不曾表态,忙将脑袋稳住,不轻易点将下来。 云峰真人却反对道:“如若其他宗门有意结盟,独我们牵机不允,岂不是做那出头之鸟,与至道宗现成借口,任人攻伐。” 明心露出不屑之色,轻甩衣袖道:“杜宗主野心不小,气吞山河。他若是打定主意要攻伐我宗,又岂是结盟可免。盟约即成,待他覆灭隐神宗,你怎知下一个不是我们牵机,还是说你打算涎脸拍马以求保命?” “你!” 前头一声轻笑,云峰肃然垂首,莲峰真人道:“明心师妹烈性如剑,快人快语,‘流云剑’之号果然名不虚传。他宗攻伐,我宗自当应战,哪怕届时牵机势单力薄,无力抗衡。倘只是一修士尔,何吝此身,唯战死身陨方了。而今我之斟酌踌躇只为宗内数千弟子。幸而,眼下只见势,谈这些还为时尚早,我们仍有转圜余地,和虚与委蛇的空间。师叔可有想法?” 莲峰真人继任掌门多年,始终称呼天枢真人师叔,谦逊之态终年如一。天枢真人道:“至道宗多能士,我宗也有广晗、叶吟、云赟、萧靖等出类拔萃的年轻弟子。宗门势头,还得看这一百年。眼下最近的是三年之后老君会,说不得那时候至道宗会来掂掂各大宗门的分量,试探一二。如何培养选拔参加老君会的弟子才是重中之重。” “师叔所言甚是。无化子偏爱筑基弟子,二年后宗门大比,胜者代表本宗前往邙山一行。到那时候云玑师妹也该回宗了。” 对于此项决定,众长老均无异议,各自盘算门下弟子的实力状况。能在老君会获得头筹,得到的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众仙师回去之后号令所掌弟子勤奋修行暂且不提。且说季恒筑基成功后,一头栽进小院巩固修为再未出现,登籍堂派人询问,季清遥告知季恒闭关,她自己也以修炼为由闭门谢客。 随季家姐妹闭关,梵净山上方空间灵气波动逐渐减弱,云层中独立空间渐渐显现。 青鸟直冲碧霄,方落入空间内就见浮云变幻,咿咿呀呀似有丝竹之声。 “冤家。你教我如何割舍。 苦苦孜孜,独自个空嗟呀。 使心肠捉他不下。 你试思量,亮从前说风话。冤家。”(*1) 声声冤家,听来惟妙。 青鸟振羽疾冲要去啄浮云幻化的人面。 浮云倏尔散去,青鸟扑空,鸣叫一声后方传出青鴍夫人的声音:“魔君学这等浪词俚曲,莫不是打算去燕馆歌楼讨生活,还是打算在庵酒店、花茶坊里做点营生。”(*2) 浮云复聚,显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孔。这回面容含笑,别有深意,语气亦是许久不曾出现的轻松欢脱,“适才正与仙君道说,本以为人生既定无趣,不想就添新意,之前输于你的那些法器宝物也算值了。” 青鴍夫人冷笑,“魔君小气不舍得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魔君心情显然不错,呵呵直笑,连呼舍得,“舍得,舍得,如何不舍。闲话休提,好不容易等来仙子一叙,眼下这局要如何赌。不若就赌那女娃会否改变心意,如何?我先来。修士寿数漫长,我赌她四方游历,识尽通玄佳人,方觉今日钟爱之人乃是个天大的错误,终视其姐为昨日黄花。如何?” 悬湖之内少黎语声带笑,“魔君此言差亦,少女心事极是可爱,何错之有。修仙乃是逆天而行,姐妹人伦又如何。我赌她将错就错。” 魔君道:“你怎不赌她心魔发作占有姐姐?” “那不若赌她姐妹双修。” 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成话。青鴍夫人讥诮道:“二位到底谁是魔君。在此事上头,她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如何。作为一个知悉妹妹心思的好姐姐,是时候离开了。” 魔君不服气,“女娃如何怎的不重要?我等一直以来以她为局,至于她姐姐是否离开无法作为赌局的道理,仙子岂会不知。再说她姐姐,始终循规蹈矩,按照凡人法则过活。知悉此事,怕不得日思夜想想不明白,再三嘱咐不可如此,万不可如此。简直无聊透顶。仙君倒是有成人之美,我是魔只有邪心,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若仙子赌她被姐姐教训后自知不伦,懊悔莫及。或是长大后终遇相许情缘,方知何为真正道侣。如何?” 听出真正道侣的弦外之音,青鴍夫人讽刺道:“可笑,魔君还知晓何为真正道侣。” 魔君嘿嘿一笑,“仙子见笑。本君自有结发妻子,与道侣相去无多。如何不知何为真正道侣。仙子可要按照本君所言来赌?” 青鴍夫人道:“她这人从来一心一念一根筋,认定的事情绝不轻易改变。况且此番眼光不俗,我倒不知哪有什么相许情缘能胜过她姐姐。” 魔君道:“她姐姐有何趣味?论修为不如叶女,论身份不如公主,论见识不如程女,论天真不如古女,论美貌只有半边脸可看,论年少青梅尚有她人。恕我不懂少女心事,仙子,你且与本君说说,她姐姐哪一点强于她人。” 青鴍夫人道:“听魔君这话便知你不懂情不懂爱,纵有妻子也枉然。我真是为尊夫人感到惋惜。” “不及仙子昔年狂放,为情为爱屠人满门。” “兴许眼下只是女娃一时鬼迷心窍。少女慕少艾也是常有的事,或是自幼失怙把姐姐当作娘亲看待也未可知。”悬湖少见翻起浪头,显出少黎此刻心情着实不俗。 青鴍夫人道:“仙君且悠着些,莫要以为下方无所感应。我等俱是神识在此,又有诸多化身不似以往,被人一锅端了可不划算,传出去笑死个人。她,她非拘泥之人,除非她姐姐咬住死理不放。” 少黎问道:“那她姐姐是否是那咬住死理之人?仙子若是与我一边,赌女娃终有一日得偿所愿与姐姐双修倒也不错。我沾沾仙子的运气,让魔君输个大头。” 魔君难得被人震惊一回,兴奋之余,嘲讽青鴍夫人不遗余力。不过此刻理智回笼,想想自己的说法必输无疑。事关赌局,纵不吝宝物,他却不愿做那个输家。“她姐姐不走则已。倘若她姐姐就此离开,那么我们便赌一赌她会否把姐姐忘记,另投怀抱。” 悬湖内传来抚掌之声,少黎道:“甚好。寿有终而情亦有终,我们就以百年为限,如何?” “好!本君便赌她百年之内始终惦记姐姐,金石不移。” 少黎道:“我盼望她惦记姐姐,却深知人性脆弱,爱慕之人在身旁与不在身旁那是截然不同,且她修为越高诱惑越多。如此,我便赌她百年内必然经不住诱惑。仙子,你呢?” “二位一魔君一仙君,怎的都希望别人姐妹相//亲,莫不是有什么癖好不成。” “你也说我是魔,自然喜见打破纲常。” “呵,先前你可是说希望她视姐姐为昨日残花。” “若姐姐在女娃身边,那自然是如此最好,若姐姐不在又是另一种说法。”魔君笑了几声,“况且,我方忆起她姐姐是如何芳华绝代,艳压群芳。仙子,你怎的推三阻四,从前赌起来你可是十分笃定爽快的。赌嘛,无非两种。一是于情,一是于理。此次我可是选择心之所愿。仙子,你呢?” “呵,你俩各选一头,我也没旁的选择。那我便赌她百年内流连于美人之间,几经诱惑,最终,最终……”青鴍夫人迟疑半晌仍是道:“最终不忘初心。” 魔君叫嚷起来:“听这说法,你俩一个打算送她一堆美人,一个打算送她一堆宝物?仙子,你给她那小丫头送美人,莫不是要来庄子试妻那套。不成不成,这与我可不公平。” 青鴍仙子道:“公平?你俩一个送只狗日日鼓吹修行,连蒙带拐不算还兼做知心大姐,时时听人心声;一人闷声不吭送把破刀,再不就是风吹迷人眼搞些事端。这就叫公平了?既如此,只要不是直接出手,大可各凭本事嘛。” “仙子,你可要想好了。人心易变,经不住诱惑,别到最后便宜了仙君。如今我身在凡人界,暂无余力闲心插手。不过,青鴍夫人,比起输赢结果我更好奇这是你的希望还是你的判断。” 青鴍夫人没有好气,呛声道:“你还有那闲心管我们。若是再不好生修养,改旗易帜,早晚被那狗皇帝气到吐血。莫不是想成就落魄英雄的壮举,魔君大人好闲心。” “彼此彼此。仙君不还一边在通玄界给自己挖坑,一边在凡人界写话本子找乐,我这又算得了什么。说别人头头是道,那么你呢,仙子。且说说你如此藏在何处,化身几何,干什么勾当,为何心绪如此浮躁。” 三人俱是当年通玄界叱咤风云的人物,谁也料想不到,如今闹腾起来与五岁孩童光屁股当街相骂没甚两样。 青鴍夫人也知自己近来毛躁,略一沉吟道:“青霄仙君,如今通玄界乱象已生。从前我们可以放弃追寻大道,混迹人玄二界,现在那些修士自然也可以。他们的心思可比我们要活络复杂得多。莫怪我不提醒你,别挖坑太深给麻雀啄了眼自己跌将进去。” 少黎不疑她话中真假。不过他素来自信,闻言只道:“劳仙子记挂,老夫也有一句相劝。情爱乃是双刃剑,不可等闲视之。如仙子所言,挖坑太深一不小心跌进坑里,间中滋味怕是一言难尽。” 赌约既定,天地誓约已成。话说到这个份上,三人各有所思,最后青鴍夫人道:“二位,不日我即来取太金法剑与回梦水,还请及早准备为上。” 第六十八回 闭关一年半 季恒:不孕…… 踏上筑基门槛, 季恒就在季清遥的催促下回房巩固修为。日升月落,夏去冬来,八大属性轮转周天, 灵液在丹田凝聚压缩, 一层道基高台凝实,一转眼已是第一年的冬天。 进入筑基之后,季恒明显感觉到与炼气期不同,提升修为不止是对力量的掌握, 也有寻常人不得而知的妙悟, 难怪大家都说到了筑基修士征途才算是真正开始。且不说灵气输入和炼化的速度更快,便是灵力在体内运行也远比之前亲切, 她对自身灵力掌控、体察亦大幅增进。因而修习万法得一真经第一重,八种属性迥异的极致体验远没有前一阶段痛苦,也可能在前一阶段里,身体经受千锤百炼已成习惯。 内视自身玉池, 灵液溢满,一层高台敦实。根据玉简所述,万法得一真经每上升一重境界,灵力多压缩一重。从好处上来说,旁人道基内是灵液, 她是灵元,所能容纳、运用的灵力远甚他人。从坏处上来讲, 她的修行速度较旁人要慢, 间中波折困苦比旁人要多上许多。修士寿数长,再长也有限度,十三层道基本就要花费更多时间,再加上灵力凝练, 时间越发漫长。 每到此刻,季恒不免感激玉溪生留在话本子里的吐纳冥想之法,无论心法还是拳法皆极具神效。若是光练宗门的梵天决,这十三层筑基得筑到她鹤发鸡皮,寿终正寝。 从前她猜测玉溪生是通玄界闲出屁来的高人,如今越发肯定。那高人必定强于掌门莲峰真人,可能是某个宗门里深藏不露的隐士,或是无宗无派的散修。否则话本里那些与时下通玄界截然不同的说法和感悟不至于无人提及。 至于筑基另有妙处,闭关这些日子季恒也已有所察觉。无须服食辟谷丹,她也可自行辟谷,以灵气温养身体,滋养五脏六腑,如此也少了五谷轮回之事。 另一妙处则是斩赤龙。 季恒十四岁上来的天癸,初潮时并无惊讶惶恐,不似牛柏村里的有些女孩,初潮时哭哭啼啼,以为是得了绝症。她内心的平静源自于和姐姐一起在宗门生活。 牛柏村那几年,姐妹两地分居,聚少离多,对季清遥的生活所知极为有限。进入宗门后,姐妹俩朝夕相处。天癸一月一次,正常情况下每月必至,难免会遇到姐姐来月事的时候。 季恒在姐姐的事上一向仔细,姐姐说腹痛要喝红糖水,她就去见信堂买。姐姐说过来月事的日子,她也记着,若是到了日子没来,她也会关心地问上一问。 虽则每回问都会换来姐姐的恼羞成怒,但哪怕被姐姐捶几下,她也觉得开心。 想到季清遥面带霞色的忸怩样与平日大相径庭,季恒不觉露出笑容。等出关后要趁着姐姐没斩赤龙,好生逗她一逗,等她筑基了便再无此种乐趣。 所谓筑基斩赤龙,指的是女修炼血化炁。 托之前阅览诸多双//修典籍的福,季恒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修士难以生育。男修炼精化炁,女修炼血化炁。所谓炁即是原始的气,是修士本源之力。而精与血皆是先天元气,修士以先天元气化为自身本源之力用以凝铸道基,哪有闲工夫反转行事来生孩子。故而通玄界流传两句戏语:不孕不育芳龄永继,不生不养仙寿恒昌,并非无的放矢。(*1) 先时霍家父子看中姐姐的纯阴之体,试图以她作为鼎//炉助霍齐也是为此。霍齐想要的是姐姐的元阴,元阴亦是先天元气。女体属阴,然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此中阴阳并非指男女,而是人本身就具备阴阳一重属性,元阴之内蕴藏元阳。怪不得昔日天枢真人曾道,八种属性只是基础,其后还有衍化,阴与阳便是衍化其一。 典籍中也曾提到粗浅鄙陋的采//补之术讲求采//阴补//阳,高段精深的采//补之术所采的是元阴中的元阳。其实采//补与双//修有共通之处,只是双//修有来有往,互为补益,方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打开一年多未曾开启的房门,屋外已是茫茫白皑的冬日景象,季恒展开神识,四散开去,韩家兄妹与季清遥俱在各自房中用功。哪怕心中记挂姐姐,她也不会因此干扰季清遥修行,而且她自觉大了一岁,是个有担当,能为姐姐遮蔽风雨的大人,又如何再会去行从前幼稚之举。 其实宗门对于筑基弟子自有规定,当日仓促筑基,埋头巩固修为,季恒总觉得有该做的没做的事情没做。 是什么呢? 心湖冒出狗头,季恒调皮心起,心念微动,身形化为虚影,从容避开从屋顶飞窜而下的银子来。 银子来一击未中,正打算再行一击,不想与季恒对上正脸,冲口而出道:“怎么转眼功夫你就长高了,还变厉害了。” 季恒失笑,“闭关一年多,从炼气到筑基,不厉害点说不过去。再说我本来就年纪小,长高些有什么不妥。是了,你说现在是我高还是姐姐高?” 满嘴姐姐姐姐,长再高还是个小姑娘嘛。 银子来跳到她的肩膀上,道:“自然是你姐姐高些。我可是为你着想,若是比你姐姐高,你还怎么小鸟依人,怎么乳燕投林。难不成要你姐姐小鸟依人,我觉着等到你大乘也等不来这一幕。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季恒哈哈大笑,“姐姐尚在闭关,你且与我说说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自从季恒闭关巩固修为,许是受她刺激,韩家兄妹与罗红丹比之以往更勤奋修行。一闭关就是一个月,出来一天半天后又继续闭关修炼。 “他们尚未辟谷,辟谷丹只有一月功效,故而一月出关一次。那姐姐呢,也是闭关一月?今儿是第几天了?” 银子来心说,你姐姐不耐烦应付别人,找个闭关的因头躲屋里呢。至于今日是哪一日,完全取决于她想哪天见你。忆起当日季清遥面对季恒时的晦涩神情,银子来心中暗爽不已。 “我哪记得日子,最多一月她就出来了。你筑基当日,就有登籍堂的执司来家找你,让你去登籍堂重新造册登记身份,后来又来了几次,没见着你。谁想到你一闭关就是一年多。是了是了,你姐姐让我务必告诉你,明年宗门大比,会决出去参加老君会的名额。你出关后不可懈怠,除了自身灵力,也该学学//运用法门,得闲去钟隐阁三层找些法术。在此之前,得先去登籍堂一趟,你姐姐代你登记,只能录个名字,还有些其他东西要你亲去。” 这会儿季恒终于想起来宗门规定弟子筑基后必须尽早去登籍堂登记造册。筑基弟子需按照宗门安排完成任务不说,还需分配进入内院后的去处。内院只是泛指代称,梵净山有几个主事之峰便有几个内院。季恒只想跟姐姐一起,在内院外院她全不在意,若是内院让姐姐同住,她就去内院,若是不让,她就赖在外院再说。既然姐姐已在登籍堂记名,倒也不忙去那,就当是自己尚未出关好了。 季恒正打算回屋假装未曾出关,想起一桩天大的事情。“银子来,这一年多来姐姐可有想过我?” 银子来险些从她肩上掉下来,实在很想告诉她,你姐姐想你想到快逃跑了。可是这话它不能说,只得道:“就是想你,她也不会告诉我呀。况且,她一直在闭关,勤修。” 季恒点点头,“也是。诶,那姐姐岂不是不出门?” 这个能说,银子来答道:“是,你姐姐极少出门。” “那岂不是每月奉例都不曾去取。” 银子来语塞,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我已然筑基,应当算是内院弟子。没搬去内院是体恤内务堂事务繁忙,月奉不会因此少我吧。我可是听说升做内院弟子后,月奉会相应增加?”灵石和银子一样,到口袋里的才是自己的。季恒拍手道,“天色尚早,我们先去内务堂。” 银子来忙从她的肩头跳下,“你自个去吧。要交待的我已交待完毕,我替你去内院看看婉姑娘筷子姑娘回来没有。”说完迈开它的四条小腿,头也不回的跑了。 要钱的事情,季恒从不耽误,先跑一回符阵堂向女掌事致歉。当日她闷声不响闭关修行,都没来得及去符阵堂交待一声。女掌事自是知晓她已破境筑基,入宗不过六载,已然筑基,这样的弟子她怎都会想交好,况且当日季清遥已经替她告假。得知她一出关先来致歉,女掌事暗赞她懂事,顺口指点她速去登籍,之后换身衣服。 原来是闭关一年多,身量长了,之前的制服如今看起来捉襟见肘,短了寸许。季恒没留意,银子来也没提,她就穿着短了一截的制服跑出来,亏得女掌事细心愿意告诉她。 谢过女管事告辞出来,季恒没去登籍,也没去买新衣服,直接去了内务堂,指着短了一截的制服问道:“新晋内院弟子发几身制服?能先领一身替换替换么?” 69 第六十九回 家有少女初长成 季清遥:…… 内务堂当值的杂役被问得摸不着头脑, 但看季恒周身灵气凝实,比之前接待过的筑基弟子多些外显的威压,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忙从里头唤来筑基师兄。 这位师兄姓邱名策,筑基后不愿出山历练, 一直在内务堂担任执司。霍滔在外院主事时期,因不得霍滔欢喜而寂寂无名。新上任的主事庄洋盘算外院已久,知道他做事踏实, 便在内务堂中提他一提。 于邱策而言, 人生两桩大事,一是入宗修行, 二是得庄洋赏识。第二件事与那位炼气期就能打败内院弟子, 功法邪毒引灵兽□□霍滔之子, 令其生不如死的外院弟子脱不开关系。他作为间接受益者之一,自然会去打听那人姓甚名谁。如今正主站在他跟前,双目炯炯,钟灵毓秀, 修为比之之前又有提升, 焉有不识之理。 邱策拱拱手道:“原来是季师妹, 可是今日刚闭关出来?可有确定去处, 打算何时搬家。” 邱策看来亲切, 纵然对他毫无印象, 季恒挠挠头道:“师兄有礼了。我尚且不知要搬去何处,筑基之后非搬家不可么?师兄若是方便且帮我问问, 我姐姐能否随我一处搬,若是不能,我还在洗心峰住着也没甚不好。” 如传闻那般眷恋姐姐, 邱策笑道:“搬迁之事由内务堂负责,我且替你查查分配去往何处。师妹勤修苦练,怕是不知洗心峰的灵气不如内院,内院诸峰灵气充裕,修炼事半功倍,是以外院弟子削尖脑袋想要筑基。” 二人互通姓名后,季恒也不客气,直接问起每月奉例。一年多没领的月奉,今儿总可以一次给她吧。提到灵石,季恒的眼睛越发闪亮。 邱策好笑,取来簿册,一查便知季家姐妹已有一年半未领月奉,当即道:“令姐和你一样,共有十七个月未领月奉。她的月奉每月二块下品灵石,共三十四块。你的月奉每月三块中品灵石,共五十一块。”说完取出一只乾坤袋,当面数了足额灵石给她。 一下子从下品灵石到中品灵石,季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掰掰手指又数数面前的灵石,一块中品等于一百下品灵石,乖乖,发财了。将灵石收入乾坤袋,她面上的笑容加深几分,“内外院弟子的月奉差那么多。” “季师妹以为三块中品灵石多?其实远不够内院弟子花销。中品灵石所蕴灵气丰沛,出外历练时需要紧急回复灵力,内院弟子便会吸收灵石里的灵气,再加上修炼所需各类丹药、兵器、法宝,你且想想,需要多少。普通内院弟子越是修炼上去,越是所需甚多,大家都穷得叮当响,需要找各种活计来养活自己。洗心峰各处执司便由筑基弟子任职。” 邱策本就有心交好,见季恒听得认真,心怀大畅,耐心提点道:“要是能被宗门长老或是元婴看中,收入门墙做真传弟子那可就好多了。我们牵机门也是通玄上宗,宗内元婴真人与长老仙师可富裕得很,尽可提供丹药兵器法宝,他们的亲传弟子只需安心修炼即可。” 季恒摸摸下巴,想到光头赤足缁衣的明空仙师,看着就不像富裕的人。凡人界寺庙僧人有钱,有信众的香油钱,也会购置田产,通玄界独此一家唯一佛修,莫说信众,弟子也没正经一个,哪来的灵石法宝。莫不是拿不出给弟子的丹药法宝,故而明空仙师才不收弟子。 “邱师兄,那些宗门长老修为如何,去哪个峰好处最多。” “宗门长老多在化神期,最强的要数镜月峰的云玑真人。听说云玑真人可能是本宗最先晋升合体期的长老,她也是掌门莲峰真人的师妹。通常宗门两个长老分掌一峰,云玑真人原先可独领一峰,听说不耐峰中事务,拉了明心真人一起。云玑真人最喜云游,常年不在宗门,季师妹入宗时间不久,想是没听过她的名号。不过宗门二位核心弟子,广晗师姐与叶吟师姐是她门下唯一二位弟子。” “核心弟子又是什么?” “长老执掌一峰,峰中有元婴真人授徒,金丹为辅,元婴真人的弟子叫亲传,长老的弟子才叫真传,真传里的佼佼者便是核心弟子。”似邱策这等在宗门数十年仍是筑基尚未结丹,只能做个寻常内院弟子。不过他心境平和,从不强求,真心实意道,“季师妹入宗六年半就已筑基,资质非凡,必会被长老慧眼识中,核心亦是指日可待。不必担忧。” 季恒摇头笑笑,她才不担心这个,只觉得宗门内和凡人界没甚两样,一样势利眼。长老之徒,喜欢的就跟大户人家嫡子似的,不喜欢的可能算庶出,元婴之徒相当于旁支,更多的是无关紧要的其他弟子。莲峰真人曾说来日会劝神出鬼没的云玑真人收她为徒,收与不收,她如今已无期待,爱收不收吧。 谢过邱策详述,季恒又问回原先的那个问题:“邱师兄,内院弟子到底有没有新制服。你看我个子长高了,一时也没合适的衣裳,这该如何是好。” 她说得可怜巴巴,仿佛没了制服便没有衣衫蔽体。邱策忍俊不禁,却又无奈道:“内院弟子多着私服法袍,无须着统一制服。季师妹,你刚拿了那许多灵石,还稀罕两件制服?” “稀罕啊,我很穷的,压根没别的衣服穿。呶,来宗门全靠发的那几身,亏得有清净符,制服不用水洗,否则早洗坏成破布了。邱师兄,幸好我们修士有灵气护体,不怎么怕冷,否则还得添置棉衣。是了是了,就算不发制服,也该发几双鞋吧。” 季恒说话肆无忌惮,又自以为占理,惹得内务堂内一片暗笑。自打内务堂开设以来,第一次有内院弟子堂而皇之要求发制服和鞋子。 有看不惯的弟子正要讽刺,给边上的人适时制止,悄声道:“那可是外院第一凶人。” 外院第一凶人,骂得人无力还嘴不算,还能发动灵兽跟你这样那样,就说你怕不怕吧。有霍齐前车之鉴,没人想自找晦气,被骂事小,失节事大。看不惯的弟子立时闭嘴,瞪大了眼睛看她:看起来也不怎么凶嘛,娇软娇软的。 邱策深知许多宗门弟子专注修炼,不谙世事,比季恒天真活泼的大有人在,当下建议道:“季师妹说破嘴我这也变不出制服和鞋给你。若是想要便宜的衣衫,可去集市看看,若是不在意灵石,见信堂与小半斋各有华美法袍。像我等不想出外历练的,穿些集市所售的普通道袍倒也罢了。季师妹若要出外历练,还是挑选法袍为佳。” 死活讨不来制服,季恒无法,又问道:“方才邱师兄说筑基弟子可去各处任执司赚些灵石?” “正是。听闻季师妹原先在符阵堂杂役,若是不想变动,可继续符阵堂任执司,工钱会相应增加,也可去别处。” “那可以同时去两个地方么?” 邱策微怔,“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去了两处,季师妹可还有功夫修行?我们修士终还是以勤修为主,境界修为提升意味着谋生方式也相应增加。” “邱师兄指的是去半路打劫么?” 邱策忍耐不住,与堂中弟子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季恒陪着干笑几声,念头却是转得飞快。 打劫,也不是不可以啊。 邱策答应替季恒询问姐妹俩能否一起搬到内院,又提醒她去登籍堂制作魂灯。筑基后,宗门弟子拥有自己的魂灯,若是出外游历不幸殒身,魂灯寂灭,如此宗门方可知晓。 去过登籍堂后又去集市随意买了两身替换的衣服,季恒回到小院。季清遥住处门户紧闭,几无亮光,她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对着黑乎乎的门洞叫道:“姐姐。”声音婉转缠绵。 “那么大个人了,老叫姐姐做什么。” 季恒惊喜地向上望去,只见季清遥站在屋顶上,身姿娉婷袅娜,寒风吹起她的衣襟,吹乱她的发丝,在暮色暗沉,阴郁四合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不知怎的,季恒心口刺痛,忽觉慌乱,仿佛季清遥随时会随风飘散,不见踪影。 时隔一年半再见季恒,季清遥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小姑娘不仅修为大涨,便是气势也与之前不同,眉宇间的跳脱之气更是淡去不少,仿佛一夕间少女初成,宛如春花待放。换作一年半前的季恒,定是忙不迭跳上屋顶,姐姐姐姐叫个不停,现下倒是长大了,与她一上一下两两相望,不似从前那般痴缠。 说不清心头那抹淡淡失落源自何处,季清遥不言不语,待少女落在自己跟前,意外察觉季恒眼底掠过一丝惆怅,似乎见到自己不似过去那般开心,不觉心中有气。都说女大十八变,不过一年半载,小姑娘就变得不可爱起来。不是说永远跟姐姐在一起,不是说姐姐是她的大道嘛,怎的见到本人不见往日欢喜。 70 第七十回 夜半绮思 季清遥:不行,还…… 打小揣摩季清遥喜怒, 季恒惯会看人脸色,这会儿觉出季清遥有些不高兴,却想不通她为何不高兴。琢磨不出所以然来, 季恒正想说话,眼珠一转,运用起之前古华珠经不住她纠缠教她的传音之法。 季清遥忽觉耳朵微烫,就听得季恒传音道:“姐姐姐姐, 有人惹你不高兴了嘛,我替你收拾他。” 对上眨巴着眼睛,眼里满是狡黠之色的小姑娘,季清遥忍住笑, 假装没有听到, 自顾自轻叹道:“阿恒长高了,本事变强了,跟姐姐的话却是越来越少。也是姐姐老了, 不过一年多没见, 阿恒就不认得姐姐了。” “我们是一年半未见, 不是一百年。”季恒拉住季清遥的手,摇了一摇, “宗门内长老都不敢说, 姐姐也好意思说自己老,明明姐姐是越发好看了。唔,也越发狡猾, 明明听到我传音,还假装听不见。” 季清遥屈指弹她的额头,“我就在你面前,传什么音。” “我跟姐姐说的话, 只想给姐姐听,不想给别人听。” 花言巧语的功夫倒是无师自通。季清遥横她一眼,“方才取了你的月奉回来?” 不用伸手,季恒已将灵石小袋双手奉上,“筑基期的月奉涨了,每月三块中品灵石。内务堂的邱师兄好说话,我便连你的一并取了。只是宗门对内院弟子有些抠门,不配发制服,我原先的制服短了一截,就去集市买了两件来穿。” 季清遥视线扫过她身上灰扑扑的道袍,勉强算合身,不免大摇其头。“即拿了灵石,怎不挑几身好看的。” 季恒低下头看看自己,“挺好看啊,还便宜,一身从内到外,从上到下只要三块下品灵石。” “平时修炼倒也罢了,若是与人动手,这衣服穿了等于没穿。” “哎哟,我的好姐姐,那些自带禁制的法袍可贵了,动辄上千中品灵石,买不起买不起。大不了,我不与人动手,要动手只找比我弱的。” “亏你说得出来。”季清遥拉拉季恒的衣襟,“走了,回屋试衣服去。你闭关这些时日,我闲来无事,做了一身衣服,还裁了些小衣小裤,鞋子也有。” 季恒欢呼一声,欢欢喜喜地去试新衣新鞋。都说人靠衣装,她穿集市三块下品灵石那身,勉勉强强能做个道童,换上季清遥裁制的青衣,纵有些未脱的稚气,已显出些许翩然若仙的样子。 季清遥坐在桌边喝茶,看她眉眼带着喜意,不觉露出几分笑容。在凡人界这些年,做饭手艺普通,做衣服鞋子的本事突飞猛进,瞥见桌上的灵石小袋,想起方才季恒理所当然地给,她自然而然地接,又觉好笑,才几年功夫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这布料是见信堂的青玉霞光锦缎,比不上那些几千灵石的法袍,勉强有些防御作用。你修行时别穿那些三块下品灵石的道袍,省得修行完一看,不着片缕,衣服全碎了。” 季恒嘻嘻笑着,抱住季清遥的膝头,“那姐姐你呢,你穿这花样也好看,你一身我一身。我们一块儿穿出去。” 当日银子来见她缝制衣衫时便劝她也做一身,凑个姐妹道侣装,被她收拾了一顿。现下听得此言,季清遥一口茶险些呛出来,狐疑地瞥了季恒一眼。 小姑娘浑然未觉,穿着新裁的衣衫美滋滋地笑,心里盘算着要给季清遥做根发簪。炼器堂可接受宗门弟子委托,然而亲手所制更显心意。第一根发簪重在心意,不必一步到位有多厉害,只要样式美观,兼具防御功能便好。“姐姐,内院弟子可升做执司,你说我去两日符阵堂,再去几日炼器堂如何?” “怎么又想去炼器堂了?”季清遥迷惑问道。早前被人排挤找茬尚不肯放弃符阵堂,这会儿怎么变成炼器堂了。 季恒当然不会合盘脱出,只说近日对炼器突然有了兴趣。“听说学会炼器后可自行铸器,也能给法器打上禁制。我琢磨着学会炼器后给姐姐炼铸一把上好的法剑。” 季清遥何许人也,一听这语气便知是临时想到的说辞。虽说孩子年纪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秘密实属正常,但作为孩子曾经夸下海口和姐姐没有秘密的那个姐姐,她多少有些不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修士当以修炼为主,你所修习的万法得一真经到第一重后,精粹压缩灵力,更为耗时耗力。听闻内院诸峰灵气远胜外院洗心峰,内务堂的弟子可有为你安排去处?之前莲峰真人有言,待云玑真人回山后让她收你做弟子,现如今可是要搬去镜月峰?云玑真人素以严苛闻名,怕是不喜弟子三心一意。若是真喜欢炼器,尽管去炼器堂便是。阿恒,到底是长大一岁,都说女大十八变,就是喜好也有变化。” 觉出季清遥话里有话,就跟她方才的不高兴一般,季恒摸不着头脑。“姐姐身体不适?” “不曾。” “真没有人欺负姐姐?” “没有。” “那是姐姐的癸水来了?” “……”季清遥拧住她的耳朵转了一圈,“你才来癸水!” “那姐姐为何不快?”季恒不明白,“难不成因为没来……” 这回季清遥直接扯她的脸,把她扯得大呼救命才罢手。 “哼,叫你胡说。把衣衫换了,不给你穿我做的衣衫。” “姐姐,这分明是我的尺寸,不给我穿给谁穿?”季恒揉着通红的脸抗议道。 “我自己穿!” 若是姐妹俩能同着衣衫,宛如你中有我,何等旖旎,比之那些双修啥的更让她欢喜,她自是求之不得。季恒一下子笑了出来,“那我现在换了,姐姐立刻就穿么?” “没大没小。” 被季清遥提着耳朵教训,姐妹俩遂打闹一番,适才那股子黯然尽数消散。其时天色已晚,哪怕筑基修士不用睡觉,季恒赖在季清遥房中不肯离去,吵嚷着要跟姐姐一起睡。 季清遥算是明白过来,岁月再蹉跎,短短一年半也蹉跎不到季恒身上,先前的误会说不得是小姑娘的诡计。这不,发愿把姐姐当成大道,还与她同睡一被,不待她赶人便说自己睡着了。 简直是个无赖。 不过季清遥又岂会怕她,被中拧她一把,两眼一闭,径直睡去。 其实以她的本事,在季恒出关前离开或是假装跌落山崖被灵兽叼走,死无全尸并无难处。只是决定以凡妇身份生活后,她一向按照这个身份行事,非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绝不动用自身本事。是以,季恒筑基那日,若非明空出现及时,她差点破例。也正是因为这差点破例敲响她的警钟,让她起意要离开季恒。 季清遥自然不会觉得自己对小毛丫头有什么暧昧情爱心思,只觉得是入戏太深,真把季恒当作相依为命的亲妹妹。待季恒闭关之后,耳根子清净下来,思量最新的天地誓约,她隐隐觉着中了两个看戏老贼的奸计,选了一条最花心思、最吃力不讨好的来赌。不过誓约既成,她也不会因此退却。三人本就因为无聊开始玩打赌游戏,没道理知难而退。 季清遥不喜欢输。 要赢得漂亮,就得在离开这个重要环节做点文章,找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她之所以一直没动静,一来牵机门护山大阵开着,要出去得显出真实实力,有违初衷;一来为着将来百年的赌约,务必要留下个值得怀念的好印象;三来暂时而言,她缺少一个一举多得的好时机。 她在等。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季清遥素来独来独往,莫说与人同塌而眠,就是同处一室也极为罕见。而进入宗门后,随着姐妹俩相处机会增多,季恒总缠着要与她同睡,她竟也慢慢习惯身边有个温度。 然而今晚却不一样,季恒炙热的目光让她无法忽视。小姑娘不敢发出声息,转身悄无动静,可她如若实质的目光仿佛要把人洞穿。 温热的鼻息熨烫在身侧,季清遥皱眉,还来不及猜测她要做什么,便觉衣角被人扯了几下。原来是季恒偷摸将一人的衣角缠在一起打结,打完结在身后哧哧笑,像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季清遥好气又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怪道镇上的夫子常道,孩子常在一夕之间长大,不是他们突然成熟,而是爹娘很难发现朝夕相处的孩子已然成人。难不成她真把季恒当作自己的孩子了? 若是这样,身为亲娘亲姐发现孩子对自己起了歪念,怕是会痛心疾首。 季清遥并不会因此反感,震惊过后只觉怪异。想了一年半,她仍是想不通,为什么是她呢。至于她对季恒,半点绮念全无,即便是少女,在她面前不过是屁大的女娃,还是亲手捡回来的女娃,能有什么绮念。 亏她刚才还在想,倘若季恒亲她要如何。能如何?最多是当被狗舔了。 唉,季清遥头痛,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71 第七十一回 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季清…… 无论季恒如何痴笑, 季清遥还是睡着了。一般而言她想做早课,到时候自然会醒,若是懒得应付,一觉睡到大天亮也是常有。等她醒来时, 屋内灵气涌动不息, 季恒双目微合, 穿着里衣盘腿做在榻上做早课。晨间阳光透过窗纸斜斜照在她的脸庞, 像是打了一道柔光,怎么看都像是一只新鲜水润,香气扑鼻的桃子。 小桃子衣衫歪歪斜斜,一侧衣角皱皱巴巴,半敞的衣襟下露出小衣嫩黄一片。 季清遥心道:大清早的这是要色//诱啊。 曾几何时, 她跟前献媚者无数,妄想与她一夕之欢的也大有人在, 就身材而言,像季恒这般身前贫瘠如小包子的极为罕见。 按理说, 季恒这个年纪该长大的地方早该长大。 难不成以前在村里缺衣少食, 短了滋补,以至于身形发展受到限制?不过对于女修来说, 小有小的好, 上天入地负担小。 季清遥正想那些有的没的,浑然未觉在她的目光逼视下,季恒已从早课中回神。 “姐姐,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 季恒虽有旖旎心思, 但年岁尚小,仍是半懂不懂的少女,被姐姐直勾勾看着前头, 不觉有些害羞,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嗔意。 季清遥老脸一红,掩饰道:“见你小衣眼熟,我在想是哪来的。” “还能哪里来?我的小衣全是你做的。这件是前两年我们在见信堂看到的料子,你说颜色鲜亮你喜欢,便做了两身,我们俩一人一身来着。”原本季恒没多想,季清遥的欲盖弥彰让她不得不多想,忙把衣服拉拉好道,“姐姐,你该不会贪恋我的美色,对我有企图吧。” 季清遥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呵,就你,你有个什么美色。胸无二两肉,吃那么灵食也不知长哪去了。” “长修为,长脑子。再说,我这不是像你嘛。”季恒斜睨着她,眉毛一挑,意思十分明确:姐姐你也没有。 季清遥噎了一下,“不得了,阿恒,你这是要造反呀。” 季恒嘟嘟嘴,“我本来就是你的小丫头,谈何造反。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人虽然小,但小也有小的尊严。” “我也想告诉你,在家法跟前谈何尊严。”说着,季清遥弹身而起,扑将过去。只见季恒哎呀一声,歪倒在榻,被她按个正着,拧了两记又拍了一下。 别看季恒胸前空空,小屁股倒是挺有弹性。 季恒呜呜假哭,“姐姐轻些,你要看什么我给你看个够,不要打我好不好。” “……”油嘴滑舌,胡说八道。 “姐姐,手下留情啊,我从了还不行嘛。呜呜。” 被季清遥连拧带打好几下,季恒去违命殿时还带着笑,直到见着明空方正经起来,恭恭敬敬行一礼。 明空见她一身青翠欲滴的衣衫,身量较上次为高,眼眸闪亮剔透,不含分毫杂质,未语先笑,如沐春风,不禁微微颔首。美中不足的是她不懂收敛之法,周身灵力蓬勃,源源不断向外施加灵压。不过筑基二层已有如此灵压,可见非凡。当年叶吟…… 明空眸光微闪,人人皆知叶吟二十九岁结丹,孰不知叶吟二十岁筑基,而后九年结丹,可谓天纵奇才。 那季恒呢。 入宗不过七载,年纪不超二十,竟然已是筑基二层。而且叶吟筑基二层时,灵力远不如她深厚。难道这便是旧日通玄功法的玄妙。 从前宗门里不乏修习万法得一真经的弟子,修成者未曾听闻。八种属性齐修,八种属性轮转,眼看旁人修行神速,修为大涨,自身却是缓行慢来,那种枯燥、煎熬与属性冲撞磋磨的痛苦不是寻常弟子能够忍受,故而九成弟子在第一重就已放弃。还有一成弟子在到达元婴期后忘记真经乃是一部残缺功法,始终无法突破元婴成就化神,最后寿元耗尽,在不甘中陨落。 明空倒是知道些缘故,但纵是知晓亦枉然。她只知修炼此法在元婴后需经历生死大劫后方能成就化神,但生死大劫为何,要如何经历,经历后如何修炼,皆因真经缺损后续无人可答。早年不乏修行此法的修士四方寻求后续功法,多少腥风血雨因此而起,但始终不曾听闻有人将其补全。 后来每有新弟子见猎心喜,欲练此经,必有当值弟子与他道说分明。一般而言,看到是残篇又有师兄师姐劝阻,多半受教另觅功法,也有不信邪的偏要尝试,不出数月,铩羽而归。起码近一百五十年来,明空不曾听说过以此法成就元婴的通玄修士。 早前为季恒护法,见识过她吸收灵气的速度,明空算是明白过来为何季恒的修为提升得如此之快。想来是金雷双系变异灵根特质的缘故,使得经络能够大幅拓展,因此能令季恒的速度不弱于旁人。不知此女来日结婴后又会是怎生光景。 明空暗笑自己想得太过遥远。 炼气至筑基并不难为,八成修士可在寿终正寝前筑基,但进入筑基后想要结丹却是百倍难度,修为终结在筑基上的修士数不胜数。想从金丹到结婴更是千难万难,万中有一已是万幸,因而元婴修士常被人称为元婴老怪。 思量过后,明空道:“你周身俱是灵压。我先传你几句收敛灵力的口诀,免得与人冲撞。” 季恒挠头道:“怪不得内务堂的杂役不敢跟我说话。仙师,为何会有灵压?我在叶师姐身边就无此感觉。” “想来是你道基深厚,灵液溢满玉池又不懂如何收敛的缘故。” 季恒依照口诀而行,几次过后,果真觉出区别。“昨晚见到姐姐有些古怪,莫不是以为我对她施加灵压之故。” “她修为不如你,在你身边必然会感到压力。是了,你姐姐很关心你。破境那几日,我已叮嘱她不必日日照看,她还是每日去看你。”眼见季恒眉飞色舞,满心欢喜跃然而上,明空淡笑指点道,“来年夏天,宗门内将举行老君会前的选拔。往后这段日子,你且好生修行。听闻此次老君会上,无化子会送出一柄极为罕见的紫金法剑作为第二名的奖励。” “只有紫金法剑,还会有其他奖励吗?”天枢真人提过老君会,说是有机会得到器修功法和提升修为的丹药,对现在的季清遥而言,光有器修中阶可不够,最好是能寻觅到进阶的器修功法。 “瞧不上紫金法剑?” 季恒瘪瘪嘴道:“龟儿子,唔,霍齐一身紫金还是白金法器,本事也稀疏平常得紧。我打算去炼器堂,待我学会炼器,给我姐姐炼铸一身太金法器。” 明空瞥她一眼,“只盼你姐姐寿数够长。” 和明空相处多了,知她不是拘泥之人,偶尔信手拈来几句玩笑也是常事。季恒嘻嘻一笑,随她入殿,在观音像和佛像前各行一礼,嘀咕几句求保佑的话后,坐到明空边上问道:“仙师,老君会到底是怎么个说法?第二名奖励紫金法剑,第一名奖励什么?要如何决出胜负,一群人互殴么?” “老君会十年一次在邙山老君观举行,容许筑基与金丹修士参加,延续至今已有十数二十次。主持老君会的是老君观观主无化子,无化子此人心思多变,最喜捉弄人,故而每次老君会比试不同。我筑基时参加过一回,颇为狼狈,那一年的获胜者是叶吟的师父云玑。说起来比起金丹修士,无化子更喜筑基修士,他曾说境界越低越有无限可能,越是有趣,每回给筑基修士的奖励会更丰厚些,还会让他们自行挑选想要之物。” “仙师,筑基弟子得了奖励,要如何护住奖励,万一被人打劫又当如何?” “你这是想打劫还是担心被打劫,你……”明空目光微凝,顿住不语,望向仍在滔滔不绝的季恒。 “啊,如此说来,说不得被人打劫也是无限可能之一,毕竟金丹修士被人打劫的可能性低多了。” 回想当年参与经历,好似云玑回到宗门后与人大打出手过,最后以她大获全胜告终。也是在那时候,云玑在宗门里崭露头角,那些惯会欺负人的前辈弟子听说她出手狠辣,动辄要人性命,试探过几次后等闲不敢招惹。她曾道老君观慷慨,云玑认为可笑,当年那嘲讽笑容犹在眼前。当时未曾细想,如今被季恒一提,说不得云玑也做如是想法。 “若是按照你的说法,拿出资源宝财只为‘无限可能’,无化子所图为何?” “说不定是无化子觉得无聊,没事找事,在旁看戏。” “这……”明空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季恒浑然不知自己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耸肩笑道:“仙师,他的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各取所需。说起来若是无化子处有器修功法倒是可以争一争。” 可以争一争,听听这语气。明空斜睨她道:“待赢得宗门比试再吹不迟。宗门内院藏龙卧虎,你赢的那几个不值一提,切忌自满大意。” “仙师放心,为了姐姐的修行,我会拼命的。”季恒嬉笑望向她,“仙师,我已经筑基啦。” “我知道。”不知为何季恒重提此事,但鉴于此人从不无的放矢,明空心怀警惕。 “上回仙师有言,说我的轻身之术不堪入目,待筑基后教我,还有那致幻秘术拈花微笑,也是筑基后教我,你看,我筑基了,嘿嘿。” 季恒从违命殿回去时已近黄昏。问过轻身术和幻术,明空便让在佛像前观想,说是等她熟练掌握梵杀后再学幻术,而学幻术需日日观想佛像作为基础,至于轻身术,要等下回叶吟得空时再教。只要有盼头,季恒便不着急,一蹦一跳走下山后,唤出柴刀,御刀飞回。 柴刀在小院上方徘徊时,见到季清遥与出关的韩家兄妹在门口说话,季恒顽皮心起,催动柴刀下落,喊道:“姐姐。” 双眼睛齐齐向她望来,却见她飞身而出,将季清遥拦腰抱起,随后柴刀接着二人,向远处飞掠。 望着姐妹俩重合的身影,韩冬与韩秋面面相觑。韩冬动动嘴唇,没把心里的疑惑跟没心没肺的妹妹讲。他常常觉着这姐妹俩好得过分,季恒对季姐姐的关注和占有欲远远超出了姐妹之间该有的度,尤其是刚才那一抱,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古怪。 两姐妹一前一后站在柴刀上。季恒使了个小小心机,让季清遥站在她身后,美其名曰为姐姐挡风,一边灵力催动柴刀急速飞翔,一边与季清遥道:“姐姐,天上风大,我操控柴刀不稳,你好生拉住我,唔,抱住我也成。” 呵呵,小东西年纪不大,花样真不少。 季清遥本来抓住她衣衫,听她这么一说,干脆双臂一展抱住了她,还将整个人贴了上去。感觉到季恒身子一僵,连柴刀都有些抖,她暗笑不已,又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以如此亲密的姿势被姐姐抱住,季恒心跳如鼓,想起昨夜所见月下美人,面容沉静,呼吸轻柔,模糊的绮思涌上心间,令她心里痒痒的,明知不该又想紧紧拥抱住姐姐,仿佛拥住她之后就拥住了整个天地。于是她偷偷把自己的衣角和姐姐的缠住一起打成一个结,好似如此便能和姐姐纠缠在一起不分开。 此时薄薄的体温贴在身后,念及昨夜雀跃,季恒心中一片酸胀柔软,“当日叶师姐飞剑带我俩入宗,我便想他日我若能御剑飞行,必要与你一起在天空翱翔,如今也算是梦想成真。这只是我们修行的第一步。姐姐,往后我们行走通玄,踏遍四海大杀四方,你说好不好?” 季清遥轻轻嗯了一声,“看你往后表现。” 操纵足下柴刀御风而行,转了几转,季恒又道:“姐姐,能与你一起修行,我很是欢喜。那日看到祝香师姐与锦娘,我想着若是我们像她们这般数年来天各一方,我,我怕是会念你成疾。” “倘若我与锦娘一般,你筑基后会来寻我?” “当然会去寻你,但是我见不得你嫁人生子。” 季清遥咯咯轻笑:“那要是我失踪了呢?” “天涯海角,我必会找到你。” “那要是,我死了呢。” “若你是凡人,我就等你轮回转世。若你是修士,我,我……”无法想象季清遥殒身后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季恒牢牢抓住她揽在身前的手,“我定会找到让你复活之法,不惜一切代价。” “怎么听起来,我好似欠了你许多灵石,你要来找我追债似的。” “姐姐对我最重要,灵石算什么,往后不管有多少灵石,都交给姐姐保管。” “只是保管?” “随便姐姐如何花销。” “哎呀,我们家阿恒打小就会哄人开心。修士道途漫长,往后你会遇到许多人,比我漂亮,比我手巧,比我善解人意,也比我待你要好。那时候你这些话便不作数了。” “那些都是别人,姐姐和别人不同,在我心目中,没有人能超越姐姐。你总说往后我会遇到许多人,那时候会忘记你,忘记曾经说过的话,可我现在已经遇到许多人了啊。姐姐,你到底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握住季清遥的手,牢牢按在胸口,季恒道:“姐姐,你在这里。” 少女心脏跃动有力,迸发着勃勃生机,仿佛与她的心产生感应,季清遥心头一颤。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微妙感受,似是与她未来有关的征兆,吉凶难料。于她而言,能引发感应却无从推算预测,属于无法掌控的预兆。她爱下注,但不喜失控。若要将此兆掐灭在未然时,此刻只消灵力催吐,顷刻间便可将季恒毙于掌下。 杀机一闪而逝。 季清遥拍拍她的心口,抽回手道:“身为修士,莫要把弱点暴露给别人。” 方才一瞬之间,季恒心生警兆。她以为是自己的小心思被季清遥发现,头皮一炸。听得此话,松口气道:“弱点?姐姐指的是什么?” “是你姐姐我,修为这么弱,早晚会成为你的弱点。” “姐姐怎会是我的弱点。明空仙师今日指点我好生修行,来年参加宗门比试,之后去老君会为姐姐赢来紫金法剑。我与她说,我要学炼器,给你炼铸全身太金法器。听说老君观无化子那有好些至宝,说不定也有适合你的器修功法或是仙丹妙药。” 明知老君会至宝无数,想到的却只有自己。轻弹少女耳珠,季清遥道:“你倒是很听明空仙师的话。” “仙师说得有理我便听。姐姐的话,没理我也听。” “哦,竟说我的话没理。”季清遥张口咬她耳珠。 “姐姐。”季恒心如旌旗,被这一下吹得摇曳翻滚,忙腻声讨饶。柴刀随之颤动不已,在空中虚晃几下。她忙收敛心神,稳住柴刀。 “哼,我看你啊,只爱听漂亮的人说话。阿恒,记住了。玉溪生的话本里早就写过,越是漂亮的人越会骗人,无论男女。” “照你这么说,姐姐该是最会骗人的那个。不过姐姐无须骗我,但凡我有的,姐姐想要,尽管拿去。若是我没有,姐姐开口,上天入地,我为你取来。” “阿恒,你可要记住今日说的话。” 在少女的承诺声中,季清遥环住了她,面颊抵着背脊,眸光闪动。 老君会前的宗门比试,是个好机会。 72 第七十二回 宗门比试之前 季恒:姐姐…… 进入孟夏, 牵机门内飞剑穿梭,虹光掠影, 灵兽起落, 有意争取来年老君会名额的在外弟子逐一返回宗门,摩拳擦掌报名参加下月开始的宗门比试。 宗门比试之地定在位于梵净山西南方千里之外的乾山道。每年五月初五端午阳辰,一年阳气最为炽盛的时刻, 乾山道方会开启。 乾山道乃是通玄界修士趋之若鹜的秘境。秘境是因外界环境的改变或是天地气机变化天然形成, 有其独特的运行法则。大凡至宝之地,必定是危险与机遇并存,或灵气充足灵植繁茂,或内蕴珍宝, 或有异兽出没。乾山道平日阴寒至极,内有一处沟壑连接宇宙黑暗之地,宛如时空缝隙。 传说曾有修士在乾山道历练时不慎将本命法宝落入沟壑中, 法宝消失不见,亦与主人断了神识连结。后来该修士意外在他师父处见到此物,他师父道说, 此物乃是多年前历练所得。再看时, 上头有原主人的标记,应当就是该修士遗失之物。也有传闻, 修士落入沟壑之后, 若干年后被人在别处发现, 其时修士寿元已尽,成为一具干尸。 因而许多修士会在秘境开启时前往沟壑处参悟时间空间法则,也有修士会去碰运气看能否找到至阴之地才有的极阳之物——丹阳火灵草。此物对金系灵根的修士有锤炼大补之效,尤其对于即将破境的金灵根修士来说更是不可多得的灵植宝材。 莲峰真人选中此地为宗门比试之地乃是收到云玑真人雷信启发。信中云玑建议将老君会前的选拔放在乾山道:一来此地开启的时间正好;二来此地距离宗门近,慢则二日, 快则一日可达;三来此地风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作为筑基、金丹修士历练所用;四来此地只允许心智坚韧的修士进入,省去大家思索试炼之法的功夫;五来宗门弟子集中于此,我方进入的人多,他方修士自然进去的就少,也能试探鸣沙剑宗对我宗盘桓于此的反应。 宗门内人尽皆知,十二位长老之中,莲峰真人最为敬重的是师叔天枢真人,最看重的则是他的师妹云玑真人。不仅因为云玑真人乃是宗门内最有可能先晋升合体期,更是因为云玑的诸多想法与他不谋而合,时常能打动他心。 因灵气波动的缘故,乾山道只许元婴以下修为进入,而炼气弟子入其深处,无疑是为秘境内的灵植增添养料。为使炼气弟子能增广见闻,共享盛事,莲峰真人决意带有心探险的外院弟子前往。如云玑真人所言,通玄界上宗心思浮动,诸方势力暗涌,是该让宗门弟子见识一番道途之险。 半年前,季恒被明空仙师与季清遥联手催促闭关,在潜修半年后,参加宗门比试前一天,她终于破关而出。半年来,轻身术与幻术没见个边,梵杀之术倒是长进不少,连带第三层道基高台也填实少许。 这回出关,季清遥正与韩家兄妹和罗红丹在院中树荫下说话,说的是明日前往乾山道需要准备的法器丹药符咒,连辟谷丹、清净符都需准备上一些,还有饮水、灵食等物皆是有备无患。说到四人跟前番一般一起行动,彼此有所照应时,季恒跃窗而出,嚷嚷道:“为何是你们四人一起。我呢,我呢,姐姐怎可把我忘记。” 岩羊镇一行二年以来,季恒专心修炼,一闭关便是半年一年,其余三人受她激励,亦是勤勉,诸人见面次数可谓少之又少。此番照面,除季清遥一如往昔,四人均有不同程度的变化。少女亭亭玉立,如春花秋月,各有风姿。韩冬身量颀长,剑眉星目,嗓音比之当年粗犷不少,已现成年男子之态。 季恒立在众人跟前,周身灵气不泄,若非知晓她已然筑基,定然以为她修为低下,堪堪炼气。 入宗多年,韩家兄妹与罗红丹早非昔日吴下阿蒙,见状便知她修为更进一步,修成不泄真灵的无漏之身。 韩秋大大咧咧,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丝毫未因她成功筑基,晋升内院有所变化。“你一直躲在屋里,闭门苦修,谁知你能否赶上明日比试。何况你是内院筑基弟子,与我们外院炼气怎会一起行事。” “为何不能?我还没进内院呢,和你们一样是外院弟子。明日就比试了吗?在何处比试,乾山道?这地方倒有些耳熟。” 见她神情语气与往日一般,罗红丹接口道:“三月前掌门订下宗门比试之地,乾山道乃是一处端午开启的秘境,修为高于金丹者没法入内。我们炼气弟子本事低微,掌门想让我们增广见闻,便说带外院一同前往。为安全计,只可在外围行动,你们筑基期的和金丹期的才是比试主角。” “啊,那岂不是会与郑婉、叶师姐撞上?还有古师姐。她们修为高又财大气粗,如何比得过。” 四人均笑了一下,韩秋道:“那还得看她们是否报名参加比试。掌门总会考虑实力悬殊,不会让你跟叶师姐比的。” 季恒望向含笑不语的季清遥:“我没报名,姐姐给我报了吧?” 季清遥微笑道:“你心心念念老君会,怎会少得了你。连你那份丹药物资,我也准备好了。过会儿你与我回房看看可有短缺。婉姑娘回宗后来过几次,那时你在闭关,她应当会参加本次比试。为着老君会,叶师姐和你那古师姐,多半也不会缺席。” 提到几次古师姐,季恒想起来了,“我说怎会那么耳熟,古师姐从前去乾山道找过灵植,遇到赤心宗的坏人袭击,同行的师兄师姐因此陨落,只剩下她一个逃回来。那里如此危险,姐姐,要不?” 话未说完,被季清遥横了一眼,季恒讪讪一笑,改口道:“要不再看看缺啥少啥,到时候有我护着你。我不在的时候,诶,银子来呢。” “灵兽灵宠无法带入乾山道,我让它自去玩耍。我与她们一道,不会有危险。倒是你,不可逞强胡来。” 季恒揉揉鼻子,“姐姐,我从不逞强。” 季清遥笑道:“是,你一向胡来。” 姐妹俩一说话,好像那个空间里其他人全消失不见,只剩下她们二人。 罗红丹素来识趣,率先告辞:“我们商量得差不多了,虽说好久不见你,想来待宗门比试后回来再叙不迟。我回去看看可有缺漏,你们放心,我会多备些丹药。” 季恒叫住她,摸出一把之前画好的清净符、趴地符、传音符。起先直接分成二份,听到季清遥轻咳提示,她才又摸出点符咒来分作三份,二叠厚的交予韩秋与罗红丹,最薄的那叠给韩冬,不情不愿道:“省着点用。” 韩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季恒又道:“哎哟,还摆架子。知道你是大男人,真汉子不用符,我这是看在你妹妹面子上才给你。” 韩秋憋笑捅捅她哥,韩冬只得接过,道了声谢,心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一人就占了俩。 季恒是谁,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手按住他道:“在心里骂我,不给灵石不给你,就按市价算。” 韩冬被她温热的小手覆上手背,心中微动,一把夺过符咒塞入储物袋中,道:“给我了就是我的,横竖你是看我妹妹面子,要灵石问她要去。” 大家哄然一笑,笑完各自散去。 季恒则跟在季清遥身后进屋,没等她叫姐姐,季清遥指着桌上比乾坤袋略高级些的储物袋道:“给你准备的东西全在里头。半年的月奉和你存在我这的灵石也给你装了大半进去。” 季恒讶道:“姐姐,你这是要分家啊。” 73 第七十三回 行前叙话 季清遥:我半年…… 季恒打开储物袋, 探入神识,季清遥说装了大半灵石确实是大半。不仅如此,里头还有两套衣衫与几件小衣小裤, 想是这半年里新做的。按理说姐姐给她做衣服, 她该高兴才是, 可是半年前季清遥刚给她做好新衣裳,外衫小衣小裤都有, 为何又给她做。半年做这许多,何故如此之赶。 握住季清遥的手, 十指葱葱, 白皙如玉,不见任何疤痕, 细观季清遥眉宇,不见有任何异样,季恒稍稍安心, “姐姐, 怎么突然给我做那么多衣衫,我哪穿得完。我闭关半年,没能监督你, 你定是没有好生修炼。” 话音刚落, 脑门就被季清遥敲了一记。 “没大没小,我要你监督?我想着你如今你已是大姑娘了, 没几件替换的衣衫不像个样子, 况且你这人平时抠抠缩缩的。给你做衣服还不好。不要的话,还我。” 把储物袋和季清遥的手臂一并抱在怀里,季恒娇声讨饶:“姐姐,我不是怕耽误你修行嘛。还有那些灵石, 一向放在你处,突然给我这许多,还不许我担心一下呀。” “担心什么?” “担心这半年我不在,姐姐你另结新欢,移情别恋……哎呀。”脑门上又挨了一下。 人不在吧,半年耳根清净,颇觉无聊,人在跟前吧,还真是什么都说得出口。不过二人之间因果牵连,互为羁绊,有此预感并不稀奇。 季清遥横她一眼,把她看老实了方道:“乾山道是秘境,我们对里面的环境一无所知,要是里面灵气稀薄,遇到危险当如何。灵石除了做交易用,也可在关键时候提供灵气。在秘境里灵石当用则用,万勿因小失大。知道了吗?” 季恒点头,“你们在乾山道外围历练,说不得也有危险,尤其提防其他宗门的人。不对,但凡不认识的,都要小心提防。姐姐,灵石你再取些用,我尽够的。” “我与他们一起,对那些灵植宝材毫无兴趣,力所不及就退出乾山道,所需之处远不如你。况且,真有麻烦宗门长老会在外接应。好了,啰啰嗦嗦的,我既如此安排,你听我的便是。不是说有理没理你都听我的话?” 话是这样说,事关安全,季恒终还是要想明白前后觉得有理才听,嘴上却说得好听,“听,怎么不听,姐姐说什么我都听。姐姐。”她涎脸凑过去,几乎与季清遥的面孔贴着,“你对灵植宝材没兴趣,那去乾山道做什么。” 季清遥妙目流盼,眼含秋水,抬手轻抚季恒的面颊后把她推开少许后道:“闲来无聊,去看看风景。” “只是看风景?” “此次比试由天枢真人领队,听说天枢真人处有一方至宝名透空广目镜,可将广目镜所照范围内的情况实时传递。我也去看宝物。”眼见季恒嘟起嘴,季清遥唇角微弯,“听说进入秘境的弟子有对战环节,如今你不过筑基二层,若是对上筑基十层的古师姐,不知她会否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你放水。” “听说,听说,姐姐,你莫不是有顺风耳,这些都能给你听到。” “我不光有顺风耳,还能揪你耳朵。要不要试试?” 季恒躲到门后,捂住耳朵,故意露出害怕的神情。 季清遥笑出声,“少做怪样子。阿恒,过来,明日一早出发,你且看看可有短缺的东西,大波人出动,还不知要多出些什么乱子。给我们那许多符咒,你自己可够用,多备些,有备方无患。” 季恒虽觉姐姐有些非同寻常的高兴,只道她是因见着自己的缘故,于是乖乖听教,画完一摞趴地符与清净符,又画了一摞一泻千里符。既是不禁手段的比试,可光明正大使用符咒,一泻千里说不定能派上用处。画完符伸个懒腰,想到明空说好的轻身法便想去找她。 “先别去明空仙师那,去了也讨不来轻身之法。”季清遥叫住她。 “这是为何。” “看仙师的意思,这些得等你师父回来先教。” “我师父是谁?” “看你这脑子,前番莲峰真人不是道让云玑真人收你为徒。” 季恒趴在桌上,歪头看她,“她呀,天晓得她几时回宗。传说云玑真人常年游荡在外,踏足四方。可若是她五百年后再回来,我也得等她五百年?她五百年后还是宗门长老,我五百年后可就一捧黄土了。” “又胡说。”季清遥嗔她,“我的顺风耳还听说云玑真人过不了多久就要回来。” 云玑几时回宗,季恒并不关心,既然姐姐说明空仙师有所顾虑,她也懒得白跑一趟。尤其是出关后第一晚,季清遥难得主动询问她可要同睡。她自然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乖乖躺倒边上。 第二日清早,拒绝季恒御剑,季清遥与季恒、韩家兄妹、罗红丹用传送阵来到宗门广场。此处已有许多弟子聚集等候,见他们从外院传送过来,又是一色外院弟子服饰,唯一不同打扮的那个还穿着集市里只要三块下品灵石就能买到的灰色道袍,且周身并无外溢灵气,察觉不出丝毫灵压,内院弟子纷纷露出不以为然的轻蔑之色。 季恒在集市购置服装那日,点名要最便宜的衣服。摊主见她态度坚决,难以撼动,便没告诉她,打从摆摊以来,就没见过一个内院弟子会买这身。就是外院弟子也极少有人购置,有钱的外院弟子不屑,没钱的外院弟子除非万不得已也不会买它。大家都嫌它没用还丑,唯有季恒不厌其丑,反赞其价廉物美。 今早出门前,为着这身灰扑扑的道袍,姐妹俩还拌了嘴。季清遥让季恒换件新衣,季恒坚决不从,道是此行危险,不想弄坏姐姐亲手缝制的衣服。季清遥不知该骂她抠门还是骂她肉麻。 眼见周围弟子的鄙夷神色,季清遥反倒觉得季恒的衣服穿对了,连带明空仙师的收敛灵力之法也教得恰到好处。 季恒趁机放出神识打量那些弟子。筑基弟子的境界以筑基七//□□层和大圆满居多,似她这般筑基二层的基本没有。金丹弟子的境界多集中在初期,可能是历来参加老君会金丹弟子获得的奖励不如筑基,严重打击金丹弟子的积极性。那些传说中受人敬仰的核心弟子,如叶吟等人暂未出现,郑婉与古华珠亦未出现。 早到的金丹弟子多看起来资质平平,年龄不一,好几个已是五六十岁的年纪。那些筑基期的则多目露精芒,虎视眈眈打量集合人群。有几个大圆满弟子更是赤//裸,每到一批人,必有人估量审视,视其修为和衣着决定他们该不屑或引之为对手。 季恒暗笑。她入宗以来便常听姐姐和仙师前辈们念道——修道即是修心,这些人的心思如此昭然,喜怒如此直接,未免落于下乘,极易为心魔所制,来日如何攀登大道。 大家身为同门,比试无关生死,何至于到这等地步,再者就是修为低些又如何,修行漫漫,焉知没有追上那一日。而且以他们筑基大圆满的修为,距离金丹只一步之遥,无法察觉她的神识不算,竟然连她修成无漏之身也看不透,眼光、见识实在不怎么样。她这一路走来,修行时间不长,却是见识不少,即便是黑水国那半步金丹也强过此间大圆满无数。 季恒打量别人,自有人打量她。昨日出关匆匆一见,未曾尽兴,到大堆人群中,罗红丹才敢肆无忌惮观察她。和初见面时相比,季恒已是少女模样,不叫姐姐不跟季姐姐说话时如春雨初霁后含苞待放的鲜花。一旦在季姐姐跟前,花开了,从花茎到花心都在嚷嚷着:看我,看我,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季姐姐的注意。而季姐姐对待季恒的方式说是姐妹,不似姐妹,可真要说别的,倒也不至于。 罗红丹只觉异样好奇,并未多想,顺着季恒的目光,见到那群充满敌意的筑基大圆满弟子,悄声问她:“你知道那群大圆满弟子为何充满敌意?” “为何?” “乾山道有一种灵植,名为丹阳火灵草,至热至阳,却是对金系弟子有格外好处。五行相生相克,火克金,火也炼金,若是能经受住此物锤炼,便能顺利结丹。” “哦,原来如此。”老君会奖励虽好,不如眼前的丹阳火灵草来的重要。那些凶神恶煞的大圆满弟子,看起来年纪不小,已有衰老之相,说不定有些已经寿数将尽,是得要趁此机会搏一搏。反观那些年轻的筑基弟子,神态自若,不似他们那般外露。 罗红丹又道:“你也有金灵根,进秘境后多加留意,说不定也能祝你一臂之力。” 季恒却道:“姐姐说了,提升修为还得靠自己,外力终究有限,你看那霍齐……” 话未说话,耳边响起一声爆喝。 未料有人突然发难,罗红丹吓一大跳。 只见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筑基修士目光含煞,朝她们望来,似是对季恒方才的话极是不满。 74 第七十四回 姐妹齐心 季恒:总有贱人…… 好生与友人说话, 骤然被人打断,季恒不快。她本就是不愿吃亏的性子,从前人小力薄尚不肯输嘴仗, 别说现在已初俱实力。当下眼眸微闪, 正要取出一泻千里符让对方当场出丑,不妨被季清遥按住手。 “红丹可有受伤?” 罗红丹内视后方觉有损, 忙吞下一粒丹药,就地打坐运功。 她与季恒二人悄悄说话, 并不对其他人造成任何妨碍, 偏生有人仗着修为高蓄意偷袭, 在场的外院弟子不免起了同仇敌忾之心。素来和声细语不与人交恶的季清遥此时却道:“洗心峰有规, 内院弟子不得私自对外院弟子动手,不知罗师妹与我妹妹如何招惹到阁下, 令阁下不惜冒着被惩罚的危险犯规也要出手教训。” 中年筑基修士一声冷哼:“无知女娃, 胡言乱语。” 季清遥微笑道:“哦,原来如此, 想来阁下已是寿数将尽, 再不结丹怕是要寿终正寝,此去乾山道一行乃是最后一搏。方才阿恒所说,于阁下而言如鲠在喉, 确实难堪。” “丑女!别以为道爷在内院便不知外院事, 就是你害得霍师兄被关禁闭。”中年筑基修士显然受不得激,实打实算年纪,他今年已是一百七十一岁, 距离筑基大限多则四五十年,少则十几二十年,驻颜丹只能使他保持中年容貌, 无法使他更为年轻。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腐朽气息,也能闻到季恒诸人身上的年轻鲜活之气。先前被季恒一嘴刺痛,眼下被季清遥风轻云淡的三言两语勾起心头怒火,恨不得将二女毙于掌下,吸干她们的灵气。 季清遥始终含笑,“霍齐心思歹毒,妄图欺辱弱女,被关禁闭乃是掌门裁决,难不成阁下不服?还是阁下只知从前的外院霍主事,不知有掌门?” 比之旁人围观热闹,季恒心头大讶,姐姐不爱理会闲人,怎会突然词锋犀利,难不成此人是霍滔走狗。 “你这恶毒丑女……”中年筑基修士被她激得正欲动手。 季恒眉心一皱,喝到:“老匹夫,闭嘴!” 中年筑基修士眼前一黑,只觉脑中翻江倒海,几乎晕倒在地。 季恒这声非但聚音成线直至本人,更用上了真言梵音,是她闭关半年后略有小成后的初试牛刀,随便使来就有如此效果,心下颇觉安慰。 这一喝非但把一个筑基修士差点喝到地上,更是把周围喝出一个安全距离。 外院第一凶人,果然名副其实。外院弟子纷纷投去钦佩眼神,顺便告诉不知道季恒是谁的内院弟子,我们外院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前有霍齐屁股开花,莫不是你们也想试试。 别人不来挑事,季恒自不会惹事,以凶人之眼环视一周,环手抱于胸前,立在季清遥身边。没多一会儿,罗红丹调息完起身,向季清遥投去感谢一瞥。 诡异安宁的气氛中,陆续有弟子御剑而来。和凡人界位高权重的人总是晚出场那般,后续到来的弟子们论样貌、修为统统强于早到的那些,一落地便觉出此间异样。这些人一来,原本那些横眉竖眼的筑基大圆满修士也收敛了气息,显得乖顺许多。 不一会儿,一道金芒飞过,飞剑上落下一位年轻的金丹男修,方面大耳,凤目唇薄。适才形容不善的筑基大圆满修士,包括那名中年筑基修士即刻围上前去,称呼道:“温师兄。” 温师兄脸上没什么表情,礼貌颔首。 季恒与罗红丹等人两年没见,那段插曲没影响她们的心情,没多一会儿说起各自修行心得。忽然觉察到有人神识查探自己,季恒警觉,一回头便见那位温师兄若有所思的面容。中年筑基修士则垂首站在他身旁,唇皮耸动,听不见任何声音,猜想是在告状。 “这不是莲雾峰云峰真人的弟子温海时,他怎会与温升认识。” “他们同是莲雾峰人,别看温升修为不高,论辈分可是温海时的小爷爷。” “孙子辈金丹,爷爷辈筑基?怪不得看人小小年纪筑基就如此不快。” 些许碎语入耳,季恒并不以为意,转过头来,继续与罗红丹、韩秋说话。 看其他弟子的反应,这位温师兄约莫是十二位长老之一云峰真人的真传弟子。但外院主事的儿子霍师兄她说打就打,还怕什么其他师兄。 姐姐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莫说真传,即便是核心弟子又如何? “季师妹?”没多会儿功夫,自有人将季家姐妹信息告知,温海时开口问道,“听说你对我峰弟子不敬?” 广场上聚集的弟子瞬间止住各自私语,齐刷刷在温海时与季恒之间来回扫视。 季恒故作无知,左右看看,方回首闲闲道:“这位师兄是在叫我?” 温海时反问道:“不叫你又是叫谁。” 季恒双手一摊,耸肩道:“叫人的是你,我又不是肚里蛔虫怎知道你在叫谁。既然叫的是我,请问有何见教?” 温海时自幼入宗,常年在宗门修行,又是云峰真人真传弟子,修炼宝材不缺,很少与季恒般乡间狡童打交道。季恒虽只筑基前期修为,神识敏锐,适才已发现他的打量,这会儿又浑说不知,语气无赖,不觉一滞。“你对我峰弟子不敬。”刚才尚有疑问,如今已是肯定。 季恒微微一笑,“我入宗时间尚浅,尚不知师兄姓甚名谁,是哪峰弟子,也不知师兄口中你峰弟子是哪一峰。早年在书院上课时倒是听夫子说过梵净山诸峰并无高下之分,即便是我们外院所在洗心峰也并不弱于内院诸峰。所谓敬,乃是下对上。恕我无知,不知有一峰凌驾于诸峰之上。敢问师兄究竟是哪一峰如此显贵?” 她这讥诮的笑容与季清遥十分相似,连语气、音调、停顿也近乎一致。平时与姐妹俩熟谙如韩家兄妹与罗红丹均有所觉,不禁齐齐看她一眼。 说完这话,季恒也觉得口吻有季清遥风范,得意地看向姐姐,似是炫耀。 金丹真传弟子何容挑衅,温海时周身浮现灵压。灵压如箭,直指季恒,四周空气为之肃然。 季恒却似丝毫未受影响,一抚袍袖,淡然相望。 温海时心下微凛。他用了五分灵压,就是寻常筑基大圆满弟子也会被逼退几步,不想此女却无动于衷。踏前一步,正要继续催动灵力,随着几道光芒落下,周遭灵压一散而空。 郑婉、古华珠、叶吟与另一名冷峭女修先后落地,落脚之处正是二人灵压交锋正中,飞剑落下将温海时积蓄的灵力打散。 明明将一切洞悉,却好似浑然未觉,古华珠傲慢目光扫过诸人,看到温海时便笑了:“是我们来晚了么?说什么如此热闹。温师兄也参加此次比试,那我们还有什么奔头。” “叶吟师姐与广晗师姐同往,我又算什么。古师妹,今次比试你最大的敌人可不是我,说不得是这位与你同样筑基的季师妹。”温海时对古华珠说话,不耐中又有几分顾忌,却是没有像他对季恒般居高临下。 古华珠在天上时已跟诸女嫌弃过季恒灰不溜秋的打扮,这会儿妙目瞥向她,眼底带着一分嘲笑,道:“怎么哪哪都有你。” “听说乾山道有许多珍贵灵植,灵植就是灵石,可不就有我了嘛。” “我是问乾山道嘛。我是问是非。你怎么得罪温师兄了?”两人一搭一唱,就是要季恒把刚才的冲突摆在诸人面前。 “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得罪温师兄了。古师姐、叶师姐还有美丽冻人师姐来的正好,温师兄方才说我对他们峰的弟子不敬。我正向他请教,宗门诸峰可有上下之分。”季恒一甩袍袖,垂头无奈道,“温师兄,我一平平无奇筑基弟子要如何表达才算是对你们峰中弟子有恭敬之情。你说,是要见面磕头还是给保护费,你说嘛。” “你!”温升说季家二女胡搅蛮缠,不想竟到此等程度。温海时念温升是他长辈,长辈为人所辱,又是一峰弟子,自然要为之出头,哪知此女竟如此强横。非但如此,内院诸女故意站在二人力场中间,便是有相帮之意。若只是古华珠,他并不放在眼里,多一个叶吟,他素与叶吟有嫌隙,偏生广晗也在。 天空中响起清亮女声:“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不知何时,几道流光落下,主持此事的天枢真人、明心真人与鹤峰真人在广场现身,一旁跟随三位长老的是其他几位核心弟子。事情始末,被几人看在眼里,此刻见到温海时尴尬神情,不觉俱是一笑。 众人与三位长老行过礼后,一身秀美衣裙的明心与天枢真人道:“师叔,此事交予我处理如何。” 天枢真人点头应允。 明心望向季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神采胜过朝霞三分。 季恒大胆抬头,迎向她的目光,见她眼中温和一片,毫无责怪之意,略略放下心来。 只听明心又道:“还是个大胆的小丫头。能言善道胆子又大,掌门好眼光。广晗、叶吟,你们师父在这方面往后算是后继有人了。” 被点到名的广晗与叶吟互望一眼,无奈称是。 云玑以利嘴著称,两个徒弟却是话少,一个温和,一个冷峻,毫无云玑半分犀利词锋。 “季恒,比试过后,你就搬来镜月峰吧。” 季恒一怔,想也未想,“那我姐姐呢。” “一并搬来便是,不过内院并不好住,想必今日你已有所领会。”明心看向试炼后修为大涨的季清遥,点头道,“你很勤勉,很好,来日镜月峰内院必有你的一席位置。” 至于温升,明心语气转厉,“温升,洗心峰规矩,内院弟子不得私下对外院弟子动手,你可知错?” 温升看一眼错愕的温海时,躬身道:“弟子不曾……” “温升,以玄功伤人在先,试图挑唆核心弟子在后,知错不改,妄图抵赖,此行你不必去了。” 温升大惊失色,伏地求饶。 明心又道:“心境落入下乘,即便去了,也入不了乾山道,去又何用。回去好生修炼心境,修道即是修心。” 她一语既出,天枢与鹤峰毫无异议,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温升脸色灰败,再望温海时,只见一张极其厌恶的面孔。 温海时嫌恶季恒与古华珠,也厌恶这无能族亲,当下朝季恒拱一拱手道:“是我受人挑拨,误会季师妹了。” 季恒也朝她拱一拱手,没有言语。 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天枢真人放出一艘华丽宝船,沉声道:“时辰已至,众弟子速速登舟。” 75 第七十五回 飞舟絮语 季恒:要是与叶…… 宝船名踏云舟, 乃是天枢真人手中紫金级法器,能载万人有余,以天枢真人化神期修为驾驭此舟, 可谓又快又稳。 此番参加宗门比试的弟子约有千人, 上舟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十个秘境九个危险,还有一个非常人可进。进入筑基期后,为着宝材资源,修士各有历练,常出门的便会聚成团队。到金丹期后,对资源需求提高, 合作意味分配, 许多金丹修士不愿共享,便单来独往,也有些金丹修士, 受师父慷慨赐予, 从未出过宗门。 凑成一堆的往往修为相差无多或是家庭出身相仿,通玄界交好的修仙家族、凡人界一道被送选上界的富户商家小官小吏等, 各按出身扎堆。而真传弟子基本上一人占据一块地方, 一脸拒人以千里之外,或倚在船边张望, 或盘膝闭目, 甚少互相交流。 在宗门广场闹出一番动静,上舟之后, 季恒形若无事发生,嬉笑言谈一如平常,即便受人瞩目亦是如此。说也奇怪,明明她不爱惹事, 偏有是非要撞上来,她百思不得其解,悄声问姐姐道:“有些人属于易招是非体质,那是他们要么长得贱,要么长得好看,要么身怀重宝,我是为了什么呀。” 季清遥被她逗笑,“霍家父子视我为猎物,是为什么?” “姐姐长得好看,还身怀重宝。” “婉姑娘为内院弟子所忌,时常有人找她麻烦。她为免连累我们,与我们故作冷淡又是为了什么?” “也是她长得好看,还身怀重宝。”季恒环视舟中弟子,“我可没有重宝。” “那便是你长得贱。”难得没缠住叶吟,古华珠寻到季恒一行,张嘴就来。 季恒没好气,“说一位亭亭玉立的淑女长得贱,才是真的贱,偷听别人说话也贱。” 明知季恒狗嘴吐不出象牙,又不似旁人那般客气,可偏生自己还爱跟她说话,私底下古华珠也觉得自己有点怪。当然,她是不肯承认自己跟季恒一样贱兮兮的。 “是你自个问的,我好心回答你。” “非礼勿听懂不懂,不懂让叶师姐好生教你。” 不远处,与郑婉、广晗立在一起的叶吟听她说到自己,朝她投来一瞥。 古华珠道:“是你自己嗓门大,难不成你想说叶师姐也在偷听?” “刚才顺风,叶师姐那是顺风耳,你是故意偷听。” “马屁精。”古华珠想起来了,“方才是谁对广晗师姐一口一个美丽动人。” “广晗师姐不美吗?” “美。” “不冷若冰霜吗?” 古华珠笑出声,原来季恒说的是另一种冻人。莫说就在身边的季清遥与韩家兄妹、罗红丹,便是叶吟、郑婉与广晗那处亦是笑容古怪,不知身在何处的明心仙师更好,凭空留下一声笑。这下连广晗也忍不住看季恒几眼。 季恒听得突兀笑声,不禁叹道:“这年头做修士还没点秘密啦,说什么都有人听。”却是不敢多加一个偷字。 “你懂什么。此舟为天枢长老所有,他的神识早已覆盖整舟。而明心长老与鹤峰长老有心,自能知悉舟中一切。”古华珠一来,喧宾夺主,旁若无人与季恒说笑,到此刻方意识到其他人的存在,眼风扫过朝诸人微一颔首,看到季清遥时顿了一顿,称呼一声:“季师妹。” 季清遥也道:“古师姐。前番出外任务,有劳古师姐照拂阿恒。” 古华珠抽抽嘴角,“应该的。”说来也怪,季清遥不过区区炼气,哪怕进益颇大也只是个炼气,给她的压力却比旁人要大。今次站在季清遥跟前,压力更甚从前,她不得不遵从内心指引待她和和气气。 想到自己能上天逍遥,全靠古华珠传授御剑口诀,季恒特意跟她汇报成果。古华珠心中高兴,嘴上却要损她一损。 比试有三位长老主持,此时飞舟上不乏核心弟子与其他前辈,大多弟子保持缄默,盘算如何表现,只季恒与古华珠毫不顾忌,叽叽喳喳,言谈间你来我往。即便不是刻意想听,偶尔飘来几句只语片言,叶吟与郑婉均觉好笑。 说着说着,想到即将前去的乾山道曾是古华珠重伤之地,季恒传音问她,可会想起之前重创。 古华珠一直等着她来询问乾山道秘境,不想她问的却是自己,愣神片刻后方传音回道:“修士历练难免有伤,怎会因一次重创就损伤心性,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上一回为赤心宗宵小所趁,此番再遇上赤心宗人定要叫他们好看。”不等季恒,拉了人坐在一旁,便与她悄声说起乾山道情况。 二人俱是筑基修士,悄声便是真个无声无息,踏云舟上少了二人声音,立时安静下来。韩家兄妹与罗红丹在一侧旁观,说不出的羡慕。大家入宗前后只差一年,却叫季恒筑基在前,纵有天资、勤勉差别,心性也是其中关窍。韩冬却是想得更多,季恒对上高阶修士从不心生畏惧,不巴结也不因此避让,这股一往无前的势头,难不成便是她能一骑绝尘的根源。可要他像季恒那般,光想一想便萌生退意。此前他那内院的师父曾与他说过,各人有各人的道途,让他走自己道,不必费心琢磨别人,想来便是看出他的心思来。 再说那古华珠,筑基前期曾往乾山道一行,九死一生,饶是如此她也不过只是入乾山道门而已,因受人暗算连第一重万千迷津道都未曾渡过。 “不过此行我们牵机人多势众,不仅有三位长老带领,还有元婴真人。不必担心你姐姐和其他人,宗门只会安排炼气弟子在乾山道门口区域驻扎,彼处灵植、矿石众多,也不乏凶兽,足够炼气弟子锻炼。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无法入内,故而长老与元婴真人们必与那些外院弟子在一处。此行外院尤为看重,主事庄洋也在舟上,就算有意外也不必担忧。” 古华珠提到矿石,季恒心中一动,依旧传音问她如若要炼铸发簪,用何矿石为好。古华珠与她同路几天,一天就知她是为了她那姐姐,“何用如此麻烦,你去见信堂与小半斋转上一圈,自能找到合用发簪。” “一时没有那许多灵石,再者,自己炼铸与买来的总是不同。你说呢。” 古华珠自小所用,无有不精,若有两支发簪摆在她跟前,一支上好玉簪内有各种禁制可护身防御,一支乃是所喜之人为她亲手所制,她也要狠狠纠结一番后才会考虑选择前者。而且通常即便为人炼铸,也以法器为多,谁会花那种心思、气力与资源去制一支发簪。“倘若度身而制,最好根据对方的灵根挑选材质。你姐姐没有灵根,唔,碎星玉和天凤石可用 ,不过据说这两样矿石要深入乾山道方能寻到。” 季恒再问这两样矿石样子,古华珠却是不知。 “乾山道有一样金系火系灵根修士极为渴望的灵植,丹阳火灵草,纵是自己不用,卖给别人也有个好价钱,每回五月乾山道开启,少不得别宗弟子前往,你在里头多加小心便是。”此话古华珠并无传音,纯粹卖个好给季恒身边的人,眼见诸人望来,她眼珠一转,道,“不过我想想季小师妹你不用担心,但凡遇到个什么程姑娘、赵姑娘、王姑娘的一应是你师姐,断然不会害你。” 季恒偷瞄季清遥,季清遥若有所感,冲她一笑,笑容意味深长,仿佛在说当日道侣一事。季恒眨眨眼,似是在说只要姐姐。季清遥回过脸看向云山雾海,不去理她。 姐妹俩一番眉眼官司后,季恒道:“比我修为高的自然都是师姐,不比古师姐你,心里只有一个师姐。” 古华珠自是晓得她口中师姐所指,哼了一声。 “古师姐,你可知此次宗门比试要比试些什么?”季恒好奇。宗门试炼比猎灵兽,这回总不会是比采摘灵植和开采矿石数量吧。 古华珠一向消息灵通,在长老神识覆盖下不该卖弄,只挑能说的道:“听说会有比武,如宗门轮台那般。” “那我们哪有胜算。叶师姐小指头一勾,你跑了,我倒了。” “你这说法不妥,换一换才是。” “行,叶师姐小指头一勾,你倒了,我跑了。” 两人愣生生扯到叶吟身上,郑婉忍笑,叶吟摇头,广晗却是对即将拜入门下的少女多一分好奇。 广晗是云玑首徒,醉心修行与游历,对宗门事务并不热衷。只听说过有个外院弟子击败内院弟子不算还给霍齐以重创,她以为会是什么厉害人物,不想竟是个入门不到十年的少女。她对季恒一无所知,对古华珠却是熟悉。元婴真人掌上明珠,自幼所得虽不是最好,却是元婴真人能为之筹措的最好。古华珠看似刁蛮任性,也有心机,对凡人界来的修士,尤其是天赋修为不如她的修士毫无兴趣。能让古华珠另眼相看,足见此女有非凡之处。 而且,叶吟偶尔说起此女,不仅有褒赞之意,还有亲近之心。叶吟深受掌门喜爱,却并不为她们的师父云玑所喜,性情状似温和,实则与人并不亲近,可方才所见,她这师妹面露无奈,却是比平日活泼几分。 古华珠笑骂几句后道:“宗门比试向来公平,只会安排同一境界的修士比试。不过你这刚筑基的极有可能遇到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可小心点吧。” 季恒嘿嘿一笑,“季爷爷我认真起来连自己都害怕,就不晓得别人怕不怕。” 听闻此言,好些人想起被关禁闭的霍齐,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是了,此次出门前霍滔放出风声,高价收购丹阳火灵草。为了他那个糟心儿子,他也是操碎了心。” 季恒眼前一亮,“高价是多少?” “你要助霍齐结丹?” “若是我有多余的火灵草,他给个几万上品灵石,为何不卖给他。我能败他一次,就能败他无数次,就是结丹又如何。可小心他的后面吧。” 76 第七十六回 行前依依 季清遥:姐姐不…… 五月蝉鸣, 百草茂盛。 牵机门的踏云舟飞行大半日后行至乾山道外,天开云破,巨舟降落, 引来不少修士围观。明日即是五月初五秘境开启之日,外围许多修士早早等候,只为明日占个先机。 上宗行事, 来的又是无主秘境, 无须与各方通报, 修士们见牵机门自上而下从长老到炼气弟子大批人下舟, 不禁议论纷纷。年轻修士看着新奇, 老成修士琢磨此番上宗大举来人,无论目的为何, 对于他们这些游历修士, 皆算不得好事。 内院由明心与鹤峰二位长老带领, 外院由主事庄洋带领,安排参加比试的千余名弟子占据乾山道外一角。内院弟子在外, 外院在内, 与其他零散修士泾渭分明, 互不干扰。 季恒跟季清遥一起, 在外院打坐休息, 庄洋不曾赶她, 旁人也不来说嘴。入宗门后直到筑基或是三十岁年限已满, 外院弟子没有下山机会,初次下山的炼气弟子各个忐忑又兴奋, 一时交头接耳没法静心打坐,连罗红丹与韩家兄妹也没能免俗。姐妹俩一个淡定,一个从容, 反倒成了外院的独树一帜。 内外分开,各自落座,季恒发现出来的外院弟子不少,当年七雾谷试炼和霍齐有交易的前三名,孟阳天、廖立、申和茶也在其列。两年过去,因当初掌门对霍家父子惩罚严厉,三人空前默契,均未使用当初的筑基丹,决心靠自己破境,修为各有各的进益。当年霍滔看中孟阳天灵根超凡,有超越叶吟的潜质,对他诸多照顾,如今孟阳天年方十四,距离筑基尚欠一点机缘,天赋可见一斑。 再观另一旁的修士,男女不拘,少数是结伴而来的宗门弟子,多数是一人独自行走通玄,有散修也有宗门弟子。见牵机门大批修士齐至,好些孤身而来的修士反倒围坐在一起说起话来。 “阿恒,可有见到你那程师姐。”见季恒悄咪咪打量四周,季清遥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问道。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温热气息灌耳,唇瓣几乎碰到耳朵,季恒霎时脸红,不着痕迹的避开些许。 季清遥好笑,故作不知,讶道:“提到你那程师姐你就脸红,还说不是惦记人家。” 季恒哪会不知她是故意,想白她一眼,又不舍得,传音道:“姐姐你少胡说,我只惦记你。” “你惦记的师姐那么多,可不止我。” 二人悄声说话,实则掩耳盗铃,压根瞒不住将神识覆盖全场的长老,也瞒不住有心听一耳朵的其他弟子。季恒心下颇觉奇怪,此次出关,季清遥比之以往活泼张扬不少,从前在别人跟前,姐姐绝不会与她如此说笑。在广场时也是,除非旁人欺到跟前,姐姐也绝不会主动出言讥讽。难不成姐姐是觉得她俩如今修为大涨不必再像过去那般忍气吞声。 在凡人界季清遥时常教导她要忍耐、礼让,想来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二名孤女要在村里讨生活,又与村里人毫无亲属关系,非如此不可。 当初她们是怎么说动村长收留她们的?季恒想不起来。 如果说人的记忆是河中小鱼,那么这段记忆仿佛是水中微尘,毫无凭依,无处可捞,如同她早年的经历一般。她只记得姐姐曾经说过,那年她们遭遇歹徒,离乡背井,她在途中一连发烧数日方好。上天垂怜,命救回来了,但是她也因此得了离魂症。 带着不记前事的妹妹在陌生村庄重新开始新生,难怪一向骄傲的姐姐会始终忍让,也难怪姐姐如今终于能恢复往日风采。 望着季清遥不复美貌,鬼魅伤疤仍在的侧脸,说不清是何感情激荡在胸前,按压住几乎喷涌而出的柔情,季恒叫她:“姐姐。” 不管长到几岁,季恒一如往昔总喜欢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即便季清遥再迟钝,听过许多次后,也能从中分辨出季恒每个“姐姐”的不同。此刻少女突然内蕴深情,她不觉心中一动,嗯了一声。只听季恒道:“我必会赢得宗门比试,参加邙山老君会,竭尽所能为你找来器修进阶功法。姐姐,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谁敢对你起邪心歪念,天涯海角,我必杀之。” 她声音不轻不重,仿佛少女娓娓倾诉,但话语中的坚定与情真意切却使如同一把锋芒无尽的利剑般令人动容。即便不知她因何而起一往情深的少女情愫,神识遍布的长老们闻得此言不觉为她真挚的姐妹情谊所动,露出真切笑意。 季恒此话并未避人耳目,只要稍加留心,便足以听清。与她相识之人,诸如叶吟、郑婉等颇是感喟,而古华珠脑海中却闪过当日季恒要与姐姐结为道侣的念头。 似是为她的话语打动,天地随之应和,方才遮天蔽日的乌云骤然散开,夕阳的余晖倾泻而下,霞光满天。 季恒不知缘由,只隐隐觉得天人相和,似乎得到某种肯定,喜笑颜开。 季清遥轻抚少女被金光渲染的额发,心中暗叹:这傻子忽生感慨,信誓旦旦,却不知她一番话拨云见日,乃是誓约达成之兆。早跟她说过,修士不可胡乱发誓,先是以她为大道,眼下又来天地誓约,无论如何,她们之间注定因果牵绊更深。 养娃养到心惊肉跳,天地出现异象,大罗神仙也难以预料。注视少女澄澈的眼眸片刻,季清遥道:“不管做什么,务必以你的安全为要,记紧了。” 次日骄阳升起,又有一批修士来到,接近正午阳辰,众人已是整装待发。 外院主事庄洋嘱咐蠢蠢欲动的外院弟子:“进入乾山道后,外院弟子不可接近万千迷津道,只能在外部灵植丰沛、矿石密布之处游历。修行全靠自身勤勉,丹药辅助固然好,可是炼气期并无必要。道基稳固有助将来,贸然莽进实属本末倒置。”他意指霍齐,又点出季恒作为榜样。 庄洋交代过后,内院弟子中有人问道:“宗门比试以何为胜。” 直到此刻天枢真人方道:“以到达论险峰中途未退出者为胜。” 一语既出,众皆哗然。 只要到达便算胜利,可见路途艰难之巨。 “真人,若是大家都到论险峰,是论到达先后还是其他?还有啊,我们怎知哪里是论险峰。”问此话不作他人想,唯凡事喜欢问个清楚明白的季恒一人。 天枢真人笑道:“如何辨别道途指向何处,正是对你们的考教之一。若是我牵机门人才济济,都能到达论险峰,那便按照轮台规则比试。乾山道开放期至多一月,你们莫在里面耽搁久了。想去时空裂缝悟道的自去悟道,最后以论险峰比试结果论。我等真身无法入内,遣一化身携透空广目镜传递比试还是可以的。如此,外院弟子即便无法入内,也能旁观你们比试。” “真人真人,若是轮台比试,我们筑基弟子岂不是只能做师姐师兄的陪衬。” 问问题的依旧是季恒,古华珠算是明白过来,问到穷尽是此人秉性,先前好几次问到她词穷窘迫绝非是故意找茬为难。 “论险峰自有其章程,到达彼处你便会知晓。” “真人有言,乾山道开放期一月,若是逾期会如何?” 天枢真人正容道:“乾山道之所以在端午阳辰开启,乃是因为秘境内充满极阴之气,非到此时阴气不散,寻常修士无法入内。若是过了时辰滞留不归,阴气重新凝聚,届时被炼化成乾山道一景,或是另有奇遇,参透时间、空间、阴之大道,皆未可知。” 许多历练修士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天枢真人解答弟子疑问并未藏私,令得他们也有所得。如此一来,假使在乾山道中起了小小冲突,他们也会相让些许。 阳辰一到,乾山道四周气息即刻产生变化,被浓雾重重包裹的入口渐渐显出真容。一些等在道口的修士急不可耐,匆忙闪身入内,生怕晚一刻便会少一分好处。 牵机门人数众多,长老不曾发话,大家也不争先,礼让那些散修、别宗弟子先行。待旁人走得差不多了,天枢真人方发令出发。 进入山道,豁然开朗,近林繁花似锦,远山郁郁苍苍,山溪清涧汩汩流淌,若非天枢真人告诫在前,众人还以为是进了什么景色秀丽的洞府佳处。 那些核心弟子,毫无赏景之心,一个个消失在众人眼前,其他内院弟子受到鞭策,便也三五成群追赶上去。季恒一点不急,陪在季清遥身旁,磨磨唧唧,若非季清遥赶人,她真有与他们探索几日再行入内的想法。 “好了好了,你快些追上去才是,与我们混在一起做什么。你不是说要赢得比试,去老君会拿奖励么。” 季恒依依不舍,拉着季清遥的袖子道:“急什么,天枢真人说了,不看先来后到,能到就行。况且到了还要比试,晚些到,等他们厮杀几场也好啊。” “难道不知婉姑娘在等你,莫要让人久等。”季清遥摸摸季恒的脸,道,“阿恒,姐姐不在身边时要再三小心,可别被人骗走了,知道吗?去吧。” 季恒满口应了,方与其他人作别。 许是凡人做久了,明知一切尽在掌握,还是会多一分无谓的关切挂心。眼看季恒渐渐远去的背影,一丝极淡的不舍与惆怅汇入季清遥的心间。 77 第七十七回 久未谋面的郑婉 季恒:指…… 几乎所有内院弟子皆已奔赴乾山道腹地, 季恒不急不缓,放出神识查探。不知秘境使然还是乾山道特异,神识感知的范围比在别处要小。无数气极在四周分布, 尤其集中在前方错综的水道处,可能那处便是庄洋提到的万千迷津道,宗门比试第一重,也即是上回古华珠来时没到的地方。 此地气机灵气错综交织,灵植繁芜, 苍翠欲滴, 虽极易设伏,但赤心宗的修士选在这里袭击他们未免时机过早。他们完全可以在古华珠等人前行一段有所消耗后才下手。除非这里就有筑基修士渴望的丹阳火灵草和其他珍贵宝材或是赤心宗修士无法保证能顺利通过迷津道, 又或是万千迷津道,道如其名,真有千万条分叉道路, 过迷津后各有各道,再难遇到。 难怪汇聚在迷津道处的气机如此有趣, 来来回回循环往复,好似在转圈圈。以季恒如今之能,勉强能感应到气机进入迷津道,其后如何便一无所知。 可是天枢真人以到达试炼峰为胜负关键,即是说迷津道后即便走上不同道路,中间尚有其他关隘, 最终会在试炼峰相遇,倒是和姐姐说过的道途相似。修士相识于伊始, 因踏上不同道途分别,几番相遇再见,或有陨落, 或有进益,若是攀上大道,终有一日会再度重逢。 “季爷爷怎的浪荡至此,是在等哪个师姐。” 一道熟悉的气机出现在左近,欣悦之意跃上心头,季恒笑了出来,“自然是等久未见面的婉师姐。” 郑婉自一棵树后现身,鹅黄色裙装,外头一层薄纱轻拢,款款走来如林中仙子。在舟中避嫌未曾细看,两年多没见,昔日林中小伙伴业已长成娴静雍容的女修,眼眉弯弯,微微含笑,举手投足间有种合乎礼制的仪态。乡野秘境,也因她的出现蒙上淡淡光辉,所谓蓬荜生辉莫不如是。 季恒自然而然想到也具有同样气质的同光门程素君,对她的身份愈发好奇。 郑婉美眸瞥来,“看着我想到了谁?” 季恒心道乖乖,各人自有造化不假,一照面就能看出她心思的除了姐姐便是郑婉,不知修得什么功法如此厉害。不过对郑婉没有说谎的必要,她直接道出程素君的名字。 这两年她们见面次数少,一个闭关一个历练,一个出关一个又闭关,便写信告知对方旅途见闻与近况。故而郑婉对程素君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将程素君的名字念了几遍,郑婉道:“你对她印象倒深,念念不忘。” “阿婉,若是见到一个戴镇墓兽面具粗声粗气的女修突然美若天仙细声细气,你也会印象深刻。”季恒走到郑婉面前,笑眯眯看她,伸手在两人之间比划道,“哎,我还以为长个了会比你高一些,不想竟还是你高。” “我本就比你岁数大,比你高也属正常。”许久不见亲密未减,郑婉打心眼里欢喜,学季清遥在季恒脸上捏了一把,“我假装与你们不熟,你恼我不恼?” “既是假装,我怎会恼你。”季恒本要反抗,被她一问立时忘了,“先前在信里说得不仔细,叶师姐也只道你在内院为人所忌。现在情况如何,你师父待你可好,你们清溪峰可有人助你,要不要我出马?” “师父待我很好,视我如普通弟子,不曾因我是公主高看或刁难半分。那些寻我麻烦的弟子,多因家中熏陶,对朝廷不满对圣人不满,故而迁怒于我。” “冤有头债有主,对谁不满找谁去,迁怒你做什么。” “我就是那个头那个主。”郑婉面容平静,显然是想得明白,“朝纲不正,我父亲难辞其咎,我是他女儿,出生后即享公主荣华,如何能置身事外。那些人我尚且足够应付,平时不与他们啰嗦,大不了打一场。不过,为免那些人针对你们,我们在人前暂时先别来往。你尚未真正拜师,无依无靠,又和霍家父子结怨,很容易变成别人的目标。”像是知道季恒要说不怕,她按住季恒的手臂,柔声道,“你季爷爷怕过谁来,我只怕连累季姐姐。” “那群小人,你且指给我看是谁,下回给他们套个麻袋狠揍一顿。”提到姐姐,季恒没有反对,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叠趴地符交给郑婉,“这是我自己画的,有趴地伏地之效。你那宝物众多不假,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别跟我客气啊。” 郑婉俏脸微红,将趴地符郑重放入储物手镯,道:“谁与你客气来着。是了,广场上挑拨你和温海时的叫温升,他是霍滔的人,筑基多年无法结丹,怕是寿元将近。” “温升,瘟生,好似跟老匹夫一伙的人都难以结丹,他龟儿子就是,怕是受了什么宁死没法结丹的诅咒。那温海时呢?” “温海时的师父云峰真人与明心真人不对付,一会儿进去你处处小心,那人气量狭小,说不得会对你不利。” 内院诸多山头,山头多了码头就多,码头一多敌人就多,不似外院只一个洗心峰。季恒挠头叹道:“阿婉,内院如此复杂,你竟还能飞速修行,如今可是筑基中期,莫不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你呀你呀,你才是长了一张七窍玲珑嘴。我这修为算什么,不过是小时候底子打得好些,你若是像是我这般早早修炼,现在说不定已是筑基大圆满了。” 两人说说笑笑往万千迷津道方向前进,郑婉在内院时间长,她本就有心,又与叶吟交好,知道不少内幕。比如那温海时的师父与明心不合,有其师必有其徒。温海时结丹后想与叶吟结为道侣被拒,惦记在心,一直对叶吟又嫉又恨。如今知晓季恒与叶吟相识,又得她青眼,在天枢真人透空广目镜下未必会做什么,但季恒进入内院之后可就难说了。 “哎,天下之大,癞□□如此之多。要是往后我得个灭蛤人的外号,也难听得紧。” 郑婉扑哧一笑,提醒道:“温海时已是金丹五转,不是霍齐那种靠丹药提升的修士可比,切不可小看。今次内院真传齐出,看来传闻乾山道中有心魔雕像是真。” “心魔雕像?那是什么宝贝。” “心魔雕像可不是随意搬动的宝贝,它形态万千,传闻是一块巨石,也有传闻是一座山峰,一条河,修士立于雕像之前会见到自己的心魔。修行即是修心,故而心魔对修士来说极为重要,尤其是那些有望结婴的修士。据说结婴时会有心魔作祟,与其等心魔找上门,不如先借用秘境尽早发现心魔,提前谋划应对之法。” 对于金丹修士而言,心魔是每个人不可不过之劫,是修士道途极大的关隘。诸多修士无法结婴,便是卡在与心魔的较量上,失去原有的道心。有些修士甚至为心魔所趁,失去道心失去自我的同时被心魔代替。 结婴关隘对季恒而言为时尚早,她估摸着心魔雕像也会有宗门比试一环,叹道:“想出这比试的人可真偷懒,各个比试环节均有秘境代劳。怪不得天枢真人觉得能到试炼峰的人少之又少。不知我的心魔是什么。” 郑婉接口道:“一锭硕大的银子。” “入乡随俗,既然我们在通玄界,就该以灵石为目标,银子不值一提咯。那你呢,阿婉,你的心魔会是什么?”季恒思索片刻,“我知道了,是龙袍皇位。” 郑婉眉心一跳,朝她看去,只见季恒自顾自道:“想要改变朝廷,只有成为手握权柄的人才有可能,那就只剩下自己做皇帝一条路了。可是你人在通玄,朝廷还有个隐神宗,好难哦。” 季恒有口无心,信口胡说,却是将郑婉说得心中一动。 “倘若真是如此,阿恒,那时候你会帮我吗?” 季恒回头哈哈一笑:“那些我可不懂,修士可以杀凡人么?古师姐说修士不可用灵力伤害凡人。说不定到时候我只会杀人。唔,如果是坏人,杀了也就杀了吧。” 78 第七十八回 两块下品灵石的衣衫是有来历的…… 靠近万千迷津渡, 感应到周边无数气机,季恒与郑婉各自分开。季恒打算先在外面找找古华珠所说的碎星玉和天凤石,目送郑婉先行。 早年在牛柏村,常听村民骂贪官酷吏骂县令, 少有人骂皇帝老儿, 长大了季恒难免会想, 百姓受苦真和皇帝无关么。 要她来说,皇帝无能, 换一个也无不可,普通百姓求得就是个安稳, 至于谁家做皇帝, 与老百姓有什么关系。郑婉要是能取其父而代之, 她倒要拍手称好, 起码与郑婉相处这段时日,能觉出她心系天下心系百姓不假。只是凡人界的公主要成为皇帝,间中千难万难怕是不下于成为一宗之主。 望着郑婉飞掠而去的身影, 想起古华珠以前提起郑婉进牵机门试图寻找助力, 最终会打错算盘一场空,季恒不由得长叹一声。其实她并不知晓自己所叹为何,不过随性兴叹,叹完后便将此念放下。 郑婉出现之前, 季恒隐隐觉出此方秘境内的灵气与外面不同。一开始她以为是天枢真人所说的极阴之气,与郑婉渐入深处, 灵气汇入体内与平时并无二致,没有多余属性需要另行炼化,但自身灵力有所感应,似是召唤, 似是期待。天枢真人曾道八种属性是基础,有基础就有衍化,所谓阴、阳、时间、空间之流均是在八种基础属性之上衍化而生,从体内流动的灵力呼应来看,眼下便是一个契机。 头一回有待感悟无人护法,也不在安全之处,季恒颇觉头痛。不过她一向胆大,神识探出前方不远处有个隐蔽山洞,洞中没有灵兽气味,周围也没有珍贵灵植,她便用清净符将山洞打扫干净,在附近设置若干禁制与警示后盘膝而坐,自行参悟。 功行数日,一道微光笼罩季恒道基高台,灵光罩住高台,光芒与道基相融,玉池内的灵液明暗交替许久最后归于宁静。季恒睁开眼,仿佛感觉摸到了一点阴之法则边角,细辨细诉却是难以捉摸。 步出山洞,撤去禁制,季恒感觉周围灵气对待己身比五日前更为亲和。算算时日,进入乾山道已有五日,来处已无牵机门弟子徘徊,来往的皆是他宗试炼弟子,见到她凭空出现,先是露出警惕之色,待看清她身上所穿道袍,复又放下戒备,有好几人显出轻蔑之色。 季恒好笑好气又疑惑,她这一身从集市买回最便宜的道袍怎的如此显眼,不光本宗弟子看不顺眼,他宗弟子也看不顺眼。难不成筑基修士穿衣也暗藏规则,不能随便穿,非得穿有法术、禁制、防御的法衣才行。回想古华珠、郑婉、叶吟诸人,倒是各个鲜亮好看,就连霍齐那俩走狗穿得也比她要好。可穿得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连炼气的她都打不过。 有一筑基大圆满年轻修士与她同路,一连打量她好几眼。待季恒眼波望来,年轻修士见她如花美颜似笑非笑,不知怎的,心头一跳,与她招呼道:“道友可是欲往大缝隙参悟时间法则。” “大裂缝?”季恒不解。 “大裂缝即是时之缝隙,位于乾山道至深处,这一路过去需经历重重考验方可抵达。”年轻修士礼貌客气,面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看季恒时小心翼翼,好奇又生怕她发觉。 “你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开花了?”看在年轻修士面容斯文秀气,笑容可掬的份上,季恒不打算跟他计较,若是换个眼神猥琐的来,她早就拿一泻千里符招呼对方。 年轻修士面上一红,拱一拱手道:“在下同光门林柿。” 同光门,竟是程素君的同门。季恒好笑道:“我问你看我作甚,没问你姓啥名是来自何方。别告诉我你看我太好看了,情不自禁啊。” 同光门多音修,文雅大方举止有礼者为多,少见季恒般泼辣女子。林柿招架不住,顿时满面通红,好一会儿才道:“道友说笑了。道友气机暗藏,似乎是灵力内敛,练就无漏之身。可为何……”林柿瞥过她的道袍,没有继续说下去。 “到底是同光门高修,眼光不俗。敢问道友,我这身衣衫到底有何不妥,为何人人见着神情古怪。”季恒低头查看自身,道袍就是道袍,没坏没破没漏,至于嘛。 林柿抿嘴微笑,被季恒美目瞪来,脸上又是一红。“道友可知你这身衣衫在通玄界有个名头。” “这两块下品灵石的破衣衫还有名头?” “道友说两块下品灵石,那我便没有认错,此衫名草席。” “叫啥?草席?”季恒心觉不妙,难不成是裹尸体的草席。 “正是草席,此衫乃是邙山老君观无化子真人所制,各大小宗门、修仙世家或是一般坊市均有售卖,内有无化子真人独门印记,无处可仿。” 邙山老君观无化子,不是举办老君会那位,还会量体裁衣那么能耐。 林柿偷瞧季恒一眼,忍笑续道:“真人体恤修士修行耗费巨大,以最低廉的价格售卖此衫,每十年一次的老君会上,真人会告知与会者十年内售卖此衫的数量。道友可知上一个十年间此衫售出几何?” “多少?” 林柿比出一根手指。 季恒讶道,“才一件,为何?这衣衫虽没有防御效果,穿在身上并无不妥,就因为它叫草席?” “这草席却是有典故的。传说晚唐诗人韦庄早年贫困,生来节俭。他有一子八岁夭折,他以旧衣旧席为子入殓,不仅如此,将儿子埋葬后,还把席子带回家中。” 原来如此,无化子为取笑买此衫的修士小气抠门就绞尽脑汁搞了这么一出,简直闲得蛋疼。怪不得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如此异样,不就是笑她又穷又抠嘛。她季爷爷是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么。季爷爷本来就又穷又抠,怕他们怎的。 季恒抖抖道袍,故作深思,点一点道:“多谢道友相告。我明白了。” “道友明白什么?” “本方修士无法转世,但凡人可以转世。那无化子说不定便是韦庄夭折的儿子投胎,否则何至于耿耿于怀至今,费时费力费心机搞出那许多花样。道友你想,此衫制作、印记、流通、售卖、计数,涉及环节如此之多,我们修士忙着修行历练都来不及,哪有心思操办这些。非亲历者不能感受其恨啊。” 林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偏生季恒一脸正经,说得煞有介事,他略想想还真有几分道理。“受教了。想来道友手头必不宽裕,若仅是如此并无妨碍,可要是执著于灵石财物,入迷津道后可得要小心再三。” “怎么,迷津道还能掉一堆上品灵石给我捡,让我捡着捡着出不了乾山道?” 入宗以来,首次独自出门历练,林柿新鲜又无聊。出门前同门再三关照他,有修士的地方就有风波,通玄界丛林界,不怀好意的人比比皆是。在外多看多听多小心,少说话少结伴。这一路过来,时刻谨慎,吃过点小亏,入得乾山道后,见别人三五一群,有商有量,不免寂寞。再看季恒,红扑扑的圆脸,眼睛有神,生得讨喜不说,笑她偷瞧她也不生气,跟宗门平日见面的师姐师妹似的,十分亲和。 林柿见她对乾山道一无所知,好心提点道:“出门之前师姐曾告诫我,乾山道,迷心道,尤其进入迷津道后,幻象横生,切勿流连。姐姐曾遇到许多被幻象所诱的修士在迷津道中来来回回,时间久了,秘境关闭,那些修士便化为迷津道的养分,永远留在此地。听闻此次秘境开启,有许多牵机门弟子在此历练,道友可有见着?” “见着了,炼气弟子在外围不准入内,筑基、金丹几百上千号人。”季恒努努嘴,“呶,在前面呢。” “牵机掌门可真是大气魄,进去上千人,不知出来能有几个。但凡能出来的,不是福运双全,便是心志坚定之辈。怪不得我们掌门提起牵机掌门总是赞不绝口。” “唐掌门如何称赞牵机掌门?” “道友知道我们掌门?” “自然,我还认识你们同光门程姓女修。” 林柿惊喜道:“告诫我的师姐便是姓程,不过我们同光门姓程的女修好几个,未必是同一人。” 他年岁应当比季恒大些,可言谈间却很有几分天真无邪。 季恒暗笑,“林道友还没说唐掌门如何称赞牵机掌门呢。” “啊,是是。”林柿清清嗓子,摆出掌门架势,学着唐亚子的语气道,“莲峰真人素有远见卓识,运筹帷幄,惜乎牵机门缺少至道宗底蕴,论实力稍逊几筹,否则门中精锐齐出,又何惧至道宗掣肘。如今只能体恤门内弟子性命,对至道宗软语相让。” 这叫称赞,还赞不绝口?分明是唐亚子嘲笑莲峰真人实力不济,却打着体恤弟子的名字对至道宗服软嘛。若非林柿满面真诚,季恒真要以为他知道自己是牵机门弟子故意讥讽。 “林道友,往后别人问起,你可别再学贵掌门赞美牵机掌门的话了。” “这是为何?好话也说不得?” “这话听起来像是至道宗威胁牵机门,牵机门怕了至道宗,不妥不妥。” 林柿想想又觉有理,因见季恒和善,心生结交知心。“不知道友如何称呼,乾山道开放尚有二十来日,我们结伴一程如何?” 季恒却是拱手作别道:“牵机门季恒,此来特为宗门比试,不好贸然结伴。多谢道友指点,告辞。”言罢提气而行,奔往无数道气机茫然徘徊的万千迷津道去。 79 第七十九回 迷津道,诱惑道 季清遥:…… 靠近万千迷津道, 视野逐渐迷离,举目四望, 浓雾聚拢, 只能看清面前无数参天巨树矗立在丰沛的水泽之中。无数修士气机弥漫在左近,里头还有熟悉的气机,季恒颇感诧异, 她已比旁人晚几天动身,怎的那些人还在此地。放出神识查探,却是一无所获,只觉周遭一片混沌,似是要将人整个吞噬。 临近水岸, 季恒眼前出现一条石头小径,向前无限延伸, 通往浓雾深处不知名的彼岸。如今她也开始逐渐领悟玄妙感应, 譬如眼前, 直觉告诉她最好沿小径往前, 万勿另辟蹊径, 踩水而过的念头万不能有, 否则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的噩兆。 踏上小径, 感觉到脚面与石头之间真实触感, 脚下也没有随时塌陷的风险, 季恒才敢真个踏到实处。巨树枝叶茂盛,树叶翠绿, 葱葱茸茸, 两棵树间相隔有一端距离,并不完全紧挨相缠。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落湖面,水光盈盈, 金波涟漪,若非飘来的河水气息里有股腥臭腐朽的味道,定会让人以为置身于洞天福地之中。 按说有腐朽腥臭气味,河水定然浑浊不堪,此处河水足以清澈照人不算,还能将水下深处的情形一览无余。水深处仿佛另一诡秘世界,水草柔曼如带似缕,粗壮的树根盘根错节。忽然一张人脸自水下浮出,贴在河面上,人脸惨白,笑容狰狞,季恒吓一大跳,险些跌入水中。 待缓过神来,季恒探头凝神细看,那张人脸昨日在广场集合时见过。她记性颇佳,又擅长记忆没有及时回报的仇,此人便是给她看脸色的筑基大圆满修士之一。原先那张脸已显老态,此时在河水的泡发之下更是可怖,像极了镇上肉铺所贩猪头。神识所感,此人气机仍在,但已然虚弱到极点,只差一口气的功夫,便会道消身殒。 鉴于曾和此人有怨,对方修为又强于她,季恒一点没起搭救的念头,不过她也未曾就此离开,反而运足目力,竭力往水下探查。这一看,看得她头皮发麻,暗道庆幸。 原来此人看起来面孔朝上,整个身子完好无缺不见伤口,实则骨骼尽碎,四肢被树根串连在一起,如提线木偶,而一截树根毫不客气地插在他的丹田道基上,把他当作养料吸收。 不仅是同门筑基大圆满修士,水下另有数道微弱气机,那些修士身上也有树根相缠,不同的是,有些树根插在脸上,有些树根则插在别处。还有水草飘荡,遮住修士头脸,以季恒目力所及,却能见到修士被啃食半陷的脸面。 季恒打了个寒战,自行涌入体内的灵气中阴气大盛,像是在牛柏村听到的鬼故事。村里人常警告小孩,日头正中方可去墓地,凌晨夜晚不可去,若是在墓地打寒战多半是被鬼盯上了,鬼吸你阳气,还你阴气,直到把你吸食成替死鬼为止。 现在的情形倒像是此间阴气趁虚而入,换作旁的修士,所学基础功法与自身灵根相对应,只知将灵气中与灵根相同的属性炼化成灵力,不知如何炼化这蕴藏阴气的灵气,只能任有阴气入体与己身属性灵力相斗。 可季恒和其他修士不同,她所学功法本就可炼化其他属性,自身灵力也不染着丝毫属性,加上不久前刚领悟些许阴之法则,阴气炽盛对她而言并无坏处,一样能自行炼化成灵液。 一边踩着石子往前走,一边感受自身灵力变化,先前领悟化成道基外一层附着光华。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季恒猜测与阴属性或是阴之法则有关,而此刻阴气汇入炼化而成的灵液外也有一层附着,对于玉池道基俱是滋养。 村里人说起阴气好像就是鬼魅之气,又说女人属阴,容易被鬼缠上,不可这样不可那样,可对于修士而言,季恒此时感受到的阴气却有营护润养之效。 全赖姐姐远见卓识,用玉溪生话本里的吐纳冥想之法为她打下基础,又有把人千锤百炼的残缺旧日通玄功法护持,季恒心下稍定,思及郑婉与古华珠各怀本事应当不会如此不济,而叶吟与未来师姐皆是核心弟子,本事超凡,不用她操心,当下护住心念,大步往前。 乾山道每年端午阳时开放,是通玄界开放最为频繁的一处秘境,然则此地阴气鼎盛,想要深入腹地,必须面对重重心障,故而许多修士并不愿轻易踏足此处。 传说几百年前,乾山道秘境在通玄界最初流传开来之际,一月内进入秘境者足有万人,最后活着出去的不过数百。彼时只知元婴修士会被阻挡门外,并不知会拷问修士本心。那些炼气修士跟着师兄师姐来凑热闹,本以为护持在同门羽翼之下,不惧他宗偷袭斗法,不想一个万千迷津道便将他们即时阻隔。据活着出去的修士所说,他亲眼目睹水下尸横片野,修士被吸干灵力后血肉皮骨也被一并吞噬干净。 万千迷津道的巨木、水草还有此间无数生灵,许多年来以修士灵力血气情念为饲料养分,早已产生意识,捕捉过路修士心思念头,乘隙而入。 季恒不过自行吸收炼化灵气,下一刻眼前景致骤然变幻。远处高山流水草原飞瀑,近处竹林如海,宝光微芒,仿佛置身于仙界胜景。 长透明翅膀的精怪落到她的肩头,语声莺莺脆脆。“仙子来了,仙子来了,我领仙子去取火灵仙草,仙子跟紧我呀。” 旁人被称作仙子是何感受季恒不得而知,被精怪一叫,她倒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起昔日称呼叶吟仙女,她似乎面上略微闪过尴尬,不觉好笑,待走出这乾山道,再见叶吟时必要问一声当时感受。不过以叶吟如今修为,芙蓉出水般样貌,称一声仙子并不过分,再看自己身上这名为草席实则两块下品灵石的道袍,心说假惺惺,仙个屁子。 既受林柿提醒,季恒自然留心,只不过没想到诱惑从灵石变成了火灵仙草。她对火灵仙草并无图谋,就当没听到似的,不随精怪换道,一意往前。 精怪见她不理,又飞回来怪责道:“你这女修怎的一点不听话,不想要火灵仙草了么。火灵仙草千年发芽千年生长,你到的时机刚好,摘下仙草,养在水里,待你筑基圆满正好结丹。去晚了被旁人采去如何是好。” 一转念的功夫,精怪竟晓得变化称呼,是能感应自己心思还是如何。不过若真是能感应心思,当不会以火灵仙草为饵。季恒道:“被旁人采去便被旁人采去,与我何干。倒是你,非亲非故那么热心做什么,我姐姐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精怪的透明翅膀闪过几道红光,在季恒跟前来回飞舞,“你这人,旁人待你好,疑心重重,难不成旁人骂你害你才是正常。” “旁人骂我害我,那是旁人心思歹毒。我们初次见面,没有前缘,旁人若真待我好,总有缘故。”季恒笑眯眯看着精怪道,“你现编,我等你?还是干脆说说你想要什么,看我能不能给。至于想要我的道基灵力或是这身皮囊血肉就免开尊口。” 精怪飞来飞去,翅膀红光闪闪,像是被气坏了。好一会儿才飞回来,踩在季恒的头上道:“比起给那些人抢去火灵仙草,我们宁可把仙草给你。” “哦,承蒙厚爱。我不要。” “你可知这仙草价值几何!那些多年未曾结丹的筑基修士,宁愿倾其所有来得到仙草。几万中品灵石,甚至是几千上品灵石也不再话下。那可是上品灵石!” “上品灵石又如何。我区区筑基二层,对方若是心存歹念,花个几百灵石雇佣金丹修士或是几个筑基来围攻我,灵石他省了,仙草他抢走了,我小命可就没了。不要不要。要真待我好,请别害我,放我出去。” 精怪显然没想到还能如此操作,愣了一愣后,在她头上跺脚。 季恒警告道:“跺脚归跺脚,把鞋擦干净。你穿鞋吗?不穿鞋记得把脚底板擦干净,还有!不许在我头顶拉屎拉尿!也不许在我头顶上吐口水!也不许放屁!” 一语既出,便听得近处传来树叶簌簌抖动之声。 精怪气极,翅膀震动,自她头顶飞离。 眼前景物再度大变,摆满典籍玉简的书架立在墙边,螺旋阶梯拾级而上,每一层均是通玄界难得一求的修炼功法,睿智老者的声音凭空响起。 “器修高阶功法在第五层第三格,自个找去。” 给完灵草给功法,真是体贴周到。 “此法有偷天换日,脱胎换骨之效,乃是旧日通玄之物。” 季恒步伐依旧,不见丝毫犹豫,脑后传来一声轻唤。 “阿恒。” 俏皮软语又有些难说分明的欲言又止,与记忆里姐姐的声音一模一样。 “阿恒,走那般快,不要姐姐了嘛。” “季清遥”一阵春风般出现在身旁,广袖宽袍,翩若惊鸿,见季恒顿足,便挽住她的手臂叫她:“阿恒。” 语气娇软,似是撒娇。 季恒停下脚步,望向“季清遥”含笑的眼眉。 盈盈秋水,顾盼生姿,妩媚不可方物,“季清遥”吐气如兰,勾住她的颈脖,在她耳边吹口气道:“阿恒,姐姐知道你心怀欲//念,知道你想和姐姐在一起。我可爱的妹妹,想和姐姐结为道侣,想和姐姐双//修么。” 出乎意料的是,季恒不觉渴望,不觉诱惑,不觉心动,只觉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似要喷涌而出。 似是感觉到季恒超乎寻常的情绪波动,“季清遥”不解,反而如灵蛇般婀娜攀附,朱唇微启,揩在季恒的面颊唇角,还在她耳垂上轻啮一口。 季恒打小惦记赚钱,长大后心系姐姐,她贪吃贪玩好偷懒又爱灵石,却始终心性通明,无所挂碍,此时面对幻化出姐姐来引诱她的林中精怪,杀机尽显。 “你们尽可利用人心脆弱,尽可算计人心贪婪,但不该利用人心美好善良的一面。姐姐是我的道,是我心归处,不是诱惑,不是**!你们这些精怪不该如此利用她!” “唵!” 真言颤动,浩然正气如波浪荡开,来来回回将周围潮湿阴寒血气涤净。 玉池灵液翻涌激荡,季恒手中柴刀发出幽幽白光,所有的灵力、怒火化为滔滔巨浪,无尽锋芒,撕裂幻象,划破虚空。 80 第八十回 从天而降的季爷爷 季恒:害…… 万千迷津道彼岸。 一位身着青色衣裙的美丽女修自石头小径踏出, 气度潇洒,行止倜傥,劲风刮过, 秀有海涛花纹的衣袍随风摆动。感受到风中灵炁变化, 女修诧异挑眉, 回望迷雾纵深的水泽。 她眉黛如剑,五官娟秀,看来别有一番凛然锐意。此人正是季恒口中美丽冻人的师姐广晗。 进入小径, 奇幻万千,与心念挂碍的诸多诱惑频频出现, 广晗并未驻足停留,却还是花费数日方出得迷津道来。耗时虽多, 但在心境上有所领悟进益。 如她这般天赋勤奋兼具的修士,提升灵力修为不在话下,难的是心境上的领悟突破。因此金丹修士即便不缺修炼宝材, 也会四处游走历练,寻求不同感悟, 许多金丹修士涉足情关也是为此。 此时岸中除她之外并无其他修士,不知是尚在迷津沉沦, 化为迷津养料还是通过关隘前往下一段旅程。 树叶随风乱舞, 视野迷离, 一段手腕粗的树干落在广晗跟前, 断裂处整整齐齐,像是被利刃一刀斩断。空气中多了一股血气, 新鲜血气,不似迷津里那般腥臭。 广晗纳罕。以她所见,迷津循循善诱, 苦口婆心,只为把人留下,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绝少有人能在迷津里起杀念动手。 其后拂面而过的劲风变成螺旋罡风,罡风中藏有一道气机,广晗心下微动。只见一位灰袍修士自迷津中飞出,脑袋朝下,栽进身侧不远处的泥坑里,溅出些许泥水。 灰袍修士双腿一蹬,跟萝卜似的从泥坑窜出,嘴里骂骂咧咧道:“直娘贼,呸,呸!你们这群屁//眼撒开,呸!屁//眼不知在哪的搓//鸟!呸!害老子啃一嘴泥,看你季爷爷怎么收拾你们,把你们全烧光,烧成个秃子。” 说着,她挽起袖子,灵力撒开。 广晗正欲阻止,就见空中飘飞的树叶燃作一团火球,撞向大树。 正好是那棵被人斩落一段树干的大树。 火球碰触树干,旋即熄灭。 认出灰袍修士是季恒后,广晗想告诉她此处阴气炽盛,寻常火元素受阴气侵蚀,无法燃烧。 不想下一刻,另一团树叶再度燃烧聚成火球,橙色的火变成灰蓝色的火花,径直把树干烧出个拳头大的洞来。 “阴火。” 以广晗眼力,不难看出二种火元素的区别。从普通火元素到阴火转变纯属人为,并非巧合,短短几日功夫,此女竟已对阴之法则有所掌握。况且,传说此女只是金雷双系变异灵根,定是学到了旧日通玄的特殊功法,方能运转与自身灵根不同属性的元素。钟隐阁内旧日通玄的功法俱是残篇,若有弟子选择残缺功法,必有引导弟子加以劝阻说明,陈清利害。 知难而进,迎难而上,正如一剑出无回头。广晗目露欣赏,看向一身泥泞的季恒。 灰头土脸,挂满泥巴也没能减弱少女半分光彩,她抬着下巴望向迷津,无不得意道:“早就告诉你了,季爷爷我认真起来……” 话未说话,大树喷出红色汁液,浇得她一头一脸。 少女气极,袖子一抹,大骂道:“直娘贼,打不过乱撒尿算什么本事!” 广晗忍俊不禁,笑了出来,笑容冲淡她的凌厉气质,使她看起来柔和许多,解冻寒霜莫不如是。 她凌空点画,使出清净决,瞬息间将季恒身上脸上的泥清理干净。那件通玄界有名的“草席”道袍也因此焕然一新。 季恒忙拱手行礼道:“多谢广晗师姐。” “不必多礼。”广晗对她的阴火心存疑问,却知修士修行各有秘密,不便相询,只问她如何是从迷津道里飞出来的。 “别提了,我在迷津道里见到精怪,精怪无礼又小气,歪曲我的情念不算,还不听我理论。什么飞出来,师姐说得太客气,分明我是被丢出来的。”季恒想想便觉生气,又朝迷津道处吐了口水。 广晗虽首次进乾山道,但是对内里并不陌生。闯荡通玄界时常听人说起万千迷津道宛如万花筒,绮丽万千,内蕴诱惑,擅长捕捉修士情念,道心不稳极易被趁虚而入,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能和迷津精怪理论。 “理论?如何理论?” 季恒讪讪一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环顾四下,才发现到此间只有她与广晗二人,“广晗师姐,可有见到阿婉、叶师姐和古师姐?” “不曾见到,许是尚在迷津涉渡。”迷津难渡,对心志弥坚的修士只是小道,季恒提及几人均是安心定志之人,广晗并不担心她们,她更关心另一件事,“季师妹的意思是你在迷津道内动了杀机?” “是啊。”季恒理所当然道,“修士是人,人有所欲所求至正常不过,缘何要被精怪窥视,窥视不算还要大做文章。明明只是心有所属,非要往龌龊腌臜里引诱。我之所欲,天经地义,但是精怪的歪曲亵渎了我的想法。我不愿意,那就动手嘛,打了再说。” 她不愿意,横刀相向。颇有几分云玑真人的风采,难怪掌门会将此人送到镜月峰。 “有情有欲,天日昭昭,不以此为阻碍,坦然面对。心性澄明,你很好。”广晗指向地上的断木,“筑基修为就能在迷津中使出如此凌厉一刀,来日牵机核心必有你的一席。” 季恒白皙洁净的脸上,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欢喜,但未将早晚位列核心弟子的话放在心里。谢过广晗夸赞,她仍是往迷津张望,犹豫是否该继续念诵观音心咒,吹散些许迷雾,助深陷迷津的友朋一臂之力。 她的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广晗道:“几位师妹均心志坚定,无须挂心。” 这些人里,季恒最关心的莫过于郑婉。 郑婉的执念诱惑十分明了,她想要获得力量。入宗门以来她一直按部就班,不急不躁,修行的同时试图吸纳一点力量,以期未来能有与隐神宗抗衡的一日,也能在晋国与黑水国发生战争时能有保护百姓的余力。这些年在修炼之外,她也别有感悟,除却力量本身,尚需权力,像她父亲那样至高无上的权力。唯有权力与力量才能让她实现抱负,振兴朝纲。 郑婉没想到的是,除了来自皇权的诱惑,在迷津道中,她还见到了自己的母亲郑皇后。明知母亲的召唤挽留是假,九岁丧母,见识过宫廷冷暖的她依旧贪恋。 叶吟在迷津道中所见的则是满心歉意的莲峰真人,自呈不该让她拜入云玑门下。莲峰真人向她伸出手,一如童年初见,“阿吟,你再选一次,今次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另一边是她的师父——冷眼相看的云玑真人。在修行上,莲峰真人对她的指导和帮助远超云玑,云玑对此似乎并不欢喜,多年来冷冷淡淡,师徒之情远不如云玑与广晗深厚。此时云玑飘在半空,横眉冷对,“想清楚了,莲峰别有企图,可别着了道受了他的诓骗。” 二位仙师之间,横空出现一位圆脸少女。 少女言笑晏晏,灿若朝阳,“师姐,我们一起上天飞啊。” 古华珠的迷津道另有光景,不时有精怪飞过,带来各色功法、法宝,乃至宗门诸人如叶吟、季恒,甚至有一团像是母亲的浓雾,凡此种种在她面前如浮光掠影,未有停驻片刻。然则诸般事物不曾消失,此消彼现,循环往复。 季恒在迷津道外无法探查里头情景,也知内中乾坤是各人缘法,念及偶遇的同光门林柿曾道此地险恶,早年万人入百人回,好奇问道:“广晗师姐,都说乾山道进去容易出来难,为何宗门比试会选在这里,那么多同门中人进来,要是出不去,我们牵机门岂不是损失惨重。我还见到许多停滞在筑基大圆满的修士,面对绝境,他们似乎已有心障,怕是很难通过循循善诱的迷津道。” 未料季恒有此一问,广晗略想一想,答道:“即是心障已生,若是无法知返就此陨落,化为迷津一部分也无不可。宗门本就供给有限,又逢通玄界风云暗涌之际,不励精图治,早晚会淹没在浪潮之中。修行一途,不进则退,门中弟子安逸已久,是该让他们见识领略大道无情的一面。且此番若能在迷津中观照己身,觅得生机,跨过心障,说不得出来后立时结丹也未可知。你勿要以为迷津道只是凶地,对我们通玄修士而言,任何危机皆是机会。秘境所蕴含的宇宙大道、世间法则,非闭门功行可得,或早或晚都要离开宗门自行游历。” 说到最后已是超出解答,广晗提点她几句,便自顾往前掠去。 季恒并未追在她的身后,反而找一干净处,打坐回复灵力,感受方才释放的阴火后再行启程。在她用功期间,迷津道走出不少修士,各个精神抖擞,若有所得的模样。 季恒不知道的是,天枢真人的法宝透空广目镜已将此地情景的画面传递到乾山道外围外院弟子驻扎处,也即是说,她被迷津道甩出,从天而降掉进坑里一脸泥的窘态被季清遥诸人看个正着,众人又是羡慕又是好笑。 在外院弟子专注透空广目镜交头接耳时,季恒经过农舍道田,翻过山坡,穿过长长的空心树干,最后在一棵浓荫蔽日的苍天大树跟前停下脚步。 微风拂过,竟有片片淡粉色花瓣飞过。 季恒伸出手掌,一片花瓣落在手心。 这个季节,仍有桃花开放么? 81 第八十一回 旧梦重现 季恒:你那姐姐…… 季恒凝视花瓣, 忆起当日闯入季清遥沐浴,见到姐姐背后一抹艳色。彼时姐姐害羞急躁,言语间不大客气, 如今想来颇觉好笑。从前没发觉自己的心思尚可混赖, 往后可不能借着姐妹亲昵故意亲近,得越发守礼方不至于唐突姐姐。 掌中花瓣忽现重影, 季恒揉揉眼睛,恍惚间觉得姐姐清艳绝伦的俏脸出现在脑海深处,面容完美无瑕不复伤疤,眼角眉梢说不出的风流睥睨,唇边逸出一丝讥讽笑意。季恒与她对视一眼, 只觉那双眼睛如梦似幻,漩涡一般将她吸入其中,刹那之间失去意识。 人在恢复意识时, 嗅觉总是比其他感觉先到一步。女儿家的软玉温香近在咫尺, 温热的体温即在身侧,无须思量, 季恒便知这是独属于姐姐的气味。姐姐平时所用香料并不复杂奢侈,但香气贴过她的身子散开后,便与旁人不同。 来不及细想为何会与姐姐睡在一起, 温馨的空气瞬间被肮脏的体味所污染。 这混杂汗酸与积年污垢的气味季恒并不陌生, 心中警铃大震, 骤然睁开双眼, 只见屋内亮起一盏油灯,映出晃动黑影,一张穷凶极恶男人的嘴脸出现在只有姐妹二人的破屋子里。 季恒待要疾呼,发现自己像是中了止语咒, 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而她的丹田之内空空荡荡,玉池道基全然不见。 丑恶男人桀桀笑道:“周围没有人烟,竟然有女人敢住在这里,真真胆大。” “你的胆子也不小,敢从镇上跟我们一路过来,周围没有人烟,就不怕这里住的不是人。”季清遥并未起身,只支起胳膊,拍拍季恒的肩膀似是安慰,似是作态。 她语声含笑,季恒在她的眼里却见不到一丝喜怒。不知为何,她心里打了个突。 “小娘子在说你们不是人?”丑恶男人哈哈大笑,“我早已打听过了,你们无父无母,只有姐妹二人,三年前搬到此处。镇上的朱员外要你做小,你以照顾妹妹为由拒绝朱员外。因银子不称手的缘故就只能住在这废弃的村子里。我说的对是不对?朱员外一口气难消,与人喝酒时放出话来,谁能把你送他榻上,就给银子五十两。”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季恒全无印象。她本该心中大急,可季清遥脸容平淡无波,似笑非笑,笑容里藏着无限危机。 “哦,如此说来,你是打算把我们抓走送到朱员外榻上?” “那是自然,在这之前么……”丑恶男人□□道,“我可要先尝尝甜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别白费力气喊救命,附近除了鬼没有别人,更不会有管闲事的人。” “甜头?我看你是想吃苦头。”季清遥语声柔媚悦耳,神情却如暗夜深河令人难以探究。“用你的猪脑子好生想一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废弃村子,普普通通的姐妹俩怎么敢就这样住下。” 眼见姐姐眼眸深邃,阴霾煞气渐渐聚拢,季恒心下微凛。自有记忆开始,姐姐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如此森然昏暗的一面,即便姐姐时常说些绵里藏针,若有所指的刻薄话,但也仅止于此。若是姐姐如此厉害,为何还会被贼人伤到脸面。 莫非眼前经历的是另一个幻境? 按理说事情发展到这里,姐妹俩该哭泣求饶才是,可这柔弱无力的女人似乎瞧他不起。没有一个男人受得了女人轻蔑的眼神。被飘忽的语气弄得心浮气躁,丑恶男人往地上吐了口痰,道:“臭娘们,装神弄鬼,别以为老子会被你唬住,你要是妖魔鬼怪,老子就是色中恶鬼。”他拔出腰间匕首,伸手来掀被子。 季清遥点点季恒鼻子,“见过提线木偶么?”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尖叫,丑恶男人腾空而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住了,四肢呈大字张开。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像是落进蜘蛛网里的飞虫,无法挣脱这无形束缚。 季清遥伸个懒腰,倚靠在床榻,“阿恒,你说,我们要怎么对付他。是把他皮扒了还是把他的骨头一节节敲碎。啊,他不是想尝甜头,那就让他吃了自己的子孙根,你道如何?” 见季恒双眼不停转动,季清遥轻笑道:“险些忘了,让你闭嘴来着,大半夜吵吵嚷嚷的不好听。” 丑恶男人到此时方知自己不知惹上了什么妖魔鬼怪,不断哀求道:“姑奶奶饶命,仙姑饶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晓得仙姑在此,求仙姑饶我一命,小人定然,定然……” “定然如何?” “定然从此做个好人。” “做不做好人与我有何相干。倒是要劝你一句,往后进别人家,要先敲门,得到主人允许方可入内。” 丑恶男人以为有了生机,“我一定听从仙姑教诲,往后去别人家先敲……” 话未说完,丑恶男人被空气里无形之物按住手脚押到门口,脑袋不停撞击木门,发出咚咚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季恒心上。 诚然,如此惩治恶人理所当然,若是昔日她有如此本事,一定会让贼人身首异处,可这样的姐姐,让她倍感陌生。 季清遥见季恒露出惊惶之色,皱眉道:“你看你,半夜三更的吓到我妹妹。还有,为何用头敲门,是没有手吗?” 说完,丑恶男人双手被齐腕斩断,鲜血如注,溅得木门一片血红。 “啊~~~~啊~~~!救命啊,妖怪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沉寂的深夜,远近之间只有山里的狼群嚎叫回应。 “你这人,自己说的话都不记得么,这里没有旁人,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倒不如省些力气。你见过杀鸡么,听说省得鸡咯咯叫个不停,都是先隔断鸡脖子,放血闭嘴一举两得。” 丑恶男人强忍剧痛,忍住呼喊,大声求饶道:“大仙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着我回去,一个孩子出生不到一百天。求大仙饶我狗命,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此话若真,你孩子有你这样的爹,死的比活的要好。阿恒,你说是不是?”季清遥看了季恒一眼,摸摸她的脸道,“聒噪。” 丑恶男人的脖子立刻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他整个人姿势扭曲,双臂双腿与脑袋像是各有一根绳子牵动,果真如季清遥所说,是个提线木偶。 季清遥耐性不佳,没多一会儿道:“无趣。” 丑恶男人瞬息间化成一团血雾,消失不见。 下一刻,季清遥信手一挥,屋内整洁一新。做完这些,她冲呆若木鸡的季恒笑一笑,道:“这是清净决,通玄界最基础常见的法术。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我们总不能任人宰割。哎,罢了。” 不耐烦对小孩解释,她一指点在季恒囟门,喃喃自语道:“若是有贼人夜袭,凡妇当如何?叫救命,可惜地远人稀,无人听见,得叫得绝望一些。那一个爱护妹妹的姐姐应当如何?唔,自己挡住贼人,让妹妹快跑。” “阿恒,快跑,跑啊,快躲起来。要躲起来!躲起来!无论如何不许出来!” 对自己的声情并茂很是满意,季清遥又道:“而后姐姐与贼人与搏斗,妹妹无从知晓姐姐是否受辱,后来,后来姐姐摸到剪刀把贼人杀了。” “姐姐是个弱女子,必要受些伤才真,那就,伤在脸上好了。” “阿恒,姐姐脸上伤成这样,你会嫌弃姐姐么?” “至于贼人尸体,那就烧了吧。” 季恒好似在看戏,又仿佛在做自己,意识中断片刻后,她听见了张扬的笑声,随后眼前亮起一片冲天火光。 在牛柏村时,她经常在梦里见到那火。 那团火烧掉了贼人的尸体,也烧掉了她们的家。可是姐姐说,姐妹俩在一起,无论何处都是家。 她记得那天她和姐姐站在屋外,注视起火的房屋,姐姐牢牢抓住她的手,问:“阿恒,你怕不怕?” 季恒看向她翻起血肉的面孔,流着眼泪哽咽道:“我要保护姐姐,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姐姐。” 画面的最后一幕,是青衣飘飘,宛如九天玄女般的季清遥,她蹲下身子向躲在矮树丛里的季恒伸出手,“跟我走吧,从前的名姓不必记,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姓季,名……往复遥远,心以舟转,历久不变,恒者,天地永久。甚好,从今往后你叫季恒,是我的……妹妹。” 一切色声香味尽归识海,季恒仿佛进入混沌,四下漆黑一片,眼前唯有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季恒一脸嘲讽,斜睨着她道:“你被人骗了,她不是你的亲姐姐,亏你一直姐姐姐姐的叫她。不知她对你做了什么,那段记忆面目全非。像她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不稀奇,手段如此心狠手辣,说不定我们的父母便是被她所杀。季恒,你认贼做姐,还生出情念。季恒,知道她与你不是一母同胞,你可是如释重负。可是你别忘了,她一直在欺骗你。你那姐姐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82 第八十二回 季恒和心魔季恒 季恒:就…… 季恒受明空仙师指点佛修之道, 每日不光只是诵经参禅,但凡有不明了之处,只要她问, 明空便会耐心解答。寻常筑基弟子,忙着提升修为, 注满道基尚且不及, 哪有空去想那些高远的空无大道, 没有师父或是师父对世情、大道理解不深,也无意为弟子解答。然则季恒性情通达,好奇心盛, 加上脸皮够厚,有疑必问,故而对于心性、大道等诸般理解,对通玄界的见识远超普通修士。即便有许多问题,明空的答案是境界未至, 无法理解, 待到那层境界, 自会水到渠成, 她也会心存一念, 待来日有感再行思量。 譬如眼下,从不知真假的过去梦境里进入混沌虚空,面前另一个自己频频质问,季恒如何不知她已见到乾山道赫赫有名的心魔雕像。 许是当年传出此间秘闻的修士见到的是雕像,故而才将此心魔境流传为雕像。传闻颇多, 所见不同,因此郑婉会说每个人见到的雕像不同。说是雕像,是名雕像。实则打从她从巨型树干爬出, 见到参天大树的第一眼起,便已在心魔境中。 何为心魔? 早前明空仙师指出季恒性子急躁时便提过心魔。季恒发问:何为心魔。 明空反问她:“你觉得何为心魔。” 初时,季恒以为心魔是人不够好的地方,比如明空说她性子急躁,有些人见不得人好,有些人好色,有些人贪财,有些人骄傲自满,有些人容易为他人的想法所左右……有了缺点,便容易变成弱点,最后为别人所利用。她与霍齐一战,多少有点对症下药,见缝插针的意思。 明空又问她,“若只是如此,为何修道者谈心魔色变。修士长远修行,提升境界,离不开对自身的体察,到一定境界后自身缺陷弱点无一不被修士获知克服。然则修士结婴,必有心魔作祟,难道那些修士在此关口仍堪不破酒色财气自满急躁么。” 岩羊镇遇金子旻九转烈火,攫取修士私//欲//情念,焚心以火,心火不息,他所汲取他人道基不止。彼时季恒也曾思忖,这心火是否就是心魔。以执为念是为贪,心魔只是贪么? 人有喜怒哀惧爱恶欲,经文里说苦集灭道,贪嗔痴是因,众生之苦为果,若是修士坦然面对因果,一念不起,诸恶不近,又何来心魔缠身。 季恒自问已身,贪财、恋姐,没事贪点小便宜皆是所好,在迷津道中,精怪业已呈现,可她并未因此停驻脚步,精怪也未能阻她半分。姐姐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今她已是筑基修士,自有谋财之法。她对姐姐有难以言说的情念,不可言说并非她认为自身有错,而是担心姐姐无法接受难过自苦。情念爱恋,用心以诚,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姐妹俩的共同选择,何须外力相助,是故她以精怪摆出的诱惑为亵渎。 至于贪小便宜,需要花心思想谋取的才叫小便宜,直接送上门的算什么小便宜。且不说失去了占小便宜的乐趣,就是利用外力一步登天,她从未觉得那是诱惑,只觉是陷阱。如霍齐之流,丹药宝材送他一路平稳筑基大圆满,却还是道基不稳为她所趁。姐姐常说,求学来不得半点取巧,自己学来修来的才是自己的。 故而,迷津道于她如若无人之境,她无须烦恼纠结。 待梦回过去,见到有待求证的往昔场景,季恒始知何为心魔。那些在暗处生长,因种种缘由为人刻意隐藏的执念方是心魔。倘若她觉得恋慕姐姐是错,采取诸多方式压抑隐藏美化,将此念改头换面,来日结婴前,必成障碍。如同此刻,眼前质问她,质问季清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进入通玄界后,季恒随年岁增长,修为提升,见识日益广博。她身上发生的诸多巧合,渐渐不再出现的梦境,性情有所变幻的姐姐,还有那离奇的离魂症,季清遥看话本如看真经,信手拈来的冥想吐纳之法即是适合她的基础功法等等等等,她真全然以之为常么。 心魔的出现,意味着那些她从未真正思考却早有疑惑的问题浮出水面。 面对心魔质问,季恒无有回应,默默垂头不语,对于适才所见,她已信之七八。采伐决断与姐姐风姿两厢得宜,最是契合,然而这意味着她与姐姐并非亲生姐妹。如心魔所说,她应该感到解脱或是高兴,没有血脉关系意味着她和姐姐之间的阻碍少了一层,更有结成道侣的可能。可是她心里空落落的,对她而言,姐姐是姐姐极是重要,若是将季清遥从姐姐的席位上撇去,如有剜心之痛。无论将来如何,季清遥先是姐姐,再是其他,可眼下似乎连姐妹这层牵绊都要失去。 心魔分化,一体二相,仍能感知本体情绪。心魔季恒不解问道:“你竟在伤心。你竟为她不是你亲姐姐伤心。” “姐姐是我的亲人,有记忆以来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同甘共苦,如何不伤心?” “你不恨她,不怕她,你竟在伤心!” “我为何要恨她怕她?若所见为真,她养我教我,与我名姓,是我恩人。即便我的修行不乏她的谋划指引,可她总是为我好的。” 心魔季恒气极大骂:“蠢材,蠢材,那话本里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就是你。她骗你,耍你,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上,谁晓得往后她还有什么图谋。” “姐姐能在莲峰真人和明空仙师跟前不漏出马脚可见本事,她的修为境界一定比他们要高。如此厉害的大能修士愿意花费数十年养个凡人,总不会是图我的肉香好吃。” “可不就是把你当成猪崽来养,养肥了才好屠宰。” “你我本为一体,我是猪你也是猪。”季恒吸吸鼻子,慢条斯理道,“在宗门修行这许多年,除了鸡肋灵根,我本身并无特异之处,若是有,焉能瞒过莲峰真人和明空仙师的眼睛。从前在牛柏村和姐姐聚少离多,可我身上的衣服裤子鞋子,无一不是姐姐亲手所制。小时候不会烧火做饭,也是姐姐做饭煮菜。姐姐还给我梳头洗衣,教我念书识字打拳冥想。进入宗门后,与姐姐朝夕相处,得她悉心照顾,谆谆教导,就算姐妹血脉是假,可日夜相处的情谊不假。” 心魔季恒不服气道:“你就那么相信她不会对你不利,她可在谈笑间虐杀贼人,眼皮子都不眨一眨。” “与其见她被贼人折辱,伤及体肤,我宁可她杀别人。我曾发愿爱她护她,往后她不杀人,我也会为她杀人。” 随着季恒心念坚定,心魔季恒气息渐弱,“蠢材!她比莲峰、明空厉害,还需要你为她杀人。” “是否需要是一回事,我的意愿是另一回事。” “你有个屁意愿,早晚被人吃干抹净!”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她养我另有所图,无论是吃下我补全修为,或是我乃她宿敌之女,她养我只为报复,亦或是养我只为来日所用,那也是尚未发生的后话。起码至今为止,姐姐从未对我不利,就算他日要我舍身赴死,只要给我个明白,我又何吝此身。”季恒呼出一口浊气,袍袖轻甩,心念已定。 许多事她尚且想不明白:季清遥为何养她,她俩可有渊源,大能修士为何藏身凡人间假扮凡妇,又为何与她一同上牵机门修行。季清遥要想什么又在逃避什么。可这些与季清遥本身相比并不重要。无论季清遥是谁,对季恒而言并无分别。待她从乾山道出去,见到姐姐问个分明便是。 如今八岁之前的记忆一如从前那般依旧模糊,想来是季清遥使用手段封住她的记忆。以她对季清遥的了解,若坦诚询问,必能得到回复,季清遥绝不会支支吾吾糊弄过去。 不知为何,此刻想到季清遥,季恒心中酸软一片,似有一股温软涩意自胸腔涌动来回激荡。如银子来当日所说,她的宏愿堪比登峰成道。 眼下她借心魔境窥得些许过去,是否意味着她与季清遥的距离越发近了。 当温柔之情注满内心,心魔季恒再有不甘,也只能暂时退去。消失前她留下一句话:“在不远将来,我必再来。” 疑虑未消,心魔不灭,季恒却是丝毫不惧,张开双眼,混沌不复,入目即是茫茫夜色。 四下静谧深沉,前不见兽影,后不见人迹,惟清风徐徐吹过,如素手拂面。季恒仿佛置身苍茫寰宇,天地间只有她孤身一人。小时候姐姐不在身边,她最怕这样的宁静夜晚,打雷刮风尚算热闹陪伴,可这宁静却让她备感孤独寂寥。如同那时一般,唯有想到姐姐,心跳处那抹不曾退潮的温柔流动方能将此种孤寂冲淡。 此时净空如洗,天边一弯新月如钩。 不知怎的,季恒想起季清遥曾说过的一句话:阿恒,要记住,越是漂亮的人越会骗人,无论男女。 83 第八十三回 论险峰第一 季恒:有种大…… 秘境日升月落恒常, 迎来乾山道新一缕朝阳,季恒睁开双目,经过一夜行功, 无论修为还是心性似均有所得。 面前一条清晰道路顺着山势蜿蜒而上,忽略旁逸斜出的小路,季恒径直往前。 沿途旷野辽阔无垠, 顶着烈日暖阳, 一路上升翻过山峰高处, 一座巨大的平台展现在季恒面前, 令她想起命运中转之地——因明山试炼后的际会门。 整座平台地面似以万年寒冰铺就, 周遭景致却非冰天雪地,反倒如来时那般生机勃勃,夏意盎然。在平台上飞掠时, 季恒低头看去, 竟在平台之下见到翻滚的浓稠阴气, 隔着厚厚的冰层,阴气澎湃磅礴的气势丝毫不减。 不难想象,若是冰面有一丝裂缝,阴气便能将平台瓦解,填满乾山道每一处角落缝隙。季恒忍不住皱皱眉头。 “竟是你这小丫头最先到达论险峰。” 面前忽然出现三位本该在外操持的长老真人, 均是金丹后期修为,乾山道不放结婴后的修士入内,此刻见到的均是真人化身。 问话的是面容斯文的鹤峰真人, 此刻难掩惊讶。按照三人推算,最早到达此处的牵机弟子应当在二日后出现,无论是谁不会出核心弟子左右。他本在外围拖拖拉拉懒得入内,还是天枢真人提议早些准备, 万一有弟子到论险峰或是在此处遇到危险,也好及时照应。 乾山道无处取巧,三人亦是从万千迷津道与心魔境一路过来,只不过本体修为化神,早已视诱惑与心魔于无物,轻松走过。三人前脚到此,鹤峰真人尚来不及取笑天枢真人过度操心,就来了个筑基不久的牵机弟子。 季恒以为论险峰是个高来高去的山头,不想竟是冰原,一时怔忡道:“这里便是论险峰么?”一语既出,才惊觉自己少了礼数,忙恭敬行礼向三位长老问好。 “这里便是论险峰,倘若你足下寒冰裂开,我等瞬间门被阴气吞噬,通玄界怕是找不到比此地更险要之地。”明心喜她伶牙俐齿胆子大,对她很是喜爱,“好孩子,此次宗门试炼,论心性,你属头筹。” 从心魔境到此地大半日,因发现季清遥身份有异的郁结渐消,季恒闻言欢喜,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天枢真人与她在钟隐阁有指点功法之谊,这些年虽未特意关注,却也知晓她勤勉练功,从不懈怠。《万法得一真经》的难度旁人未必知晓,作为曾经起念又放弃的他来说,却是再清楚不过。若非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坚韧无比,断不可能在短短数年后就已筑基。当日听闻她战胜内院二位弟子,又将霍家父子弄得人仰马翻,不知该为她欣喜还是为她比旁人更早迎来大限的残缺功法担忧。 如今顽皮孩童已长成少女模样,眼眉灵动,偏生支支吾吾,天枢便知此女别有要求。“你素来胆大直言无讳,但说无妨。” 季恒道:“进秘境前长老曾说到达论险峰中途未退出者就为胜者,如今我第一个到,可是会有特别奖励。” 女弟子一脸直白渴望,明心大感有趣,噗嗤一笑。“你想要何物?” 季恒脱口而出,“器修高阶功法。”说完心中一顿,姐姐还需要么。 其实现下想来,季清遥浑身疑点,光是她修行进展便是其一。通玄界还有比她修行更随意,修为涨幅更随心所欲的修士么。早课高兴做便做,不高兴做便不做,平常说是闭关修行,半点进展全无,压根就是闭门谢客。也难怪姐姐从不惧怕霍齐,说起掌门更是语带嘲讽,话里有话,若只是寻常凡妇,再出色不凡又如何会如此有恃无恐。而且器修修为全在器上,离了器,自身大打折扣,器修视器如命,可姐姐对那把郑婉的剑不甚在乎,平时甚少见她使用。 她心中思绪万千,面上难免//流露些许。 旁人不知她心潮翻涌所谓何事,以为是惦记季清遥修行。她二十四孝妹妹的美名早已传遍内院,做妹妹的每次要奖励总为毫无灵根的姐姐着想,不说通玄界,在牵机门可算是独一份。 天枢真人一向不喜季清遥,觉得她一介毫无灵根又是纯阴体质的凡妇,来通玄界凑什么热闹,留在凡人界嫁人生子,太太平平过日子岂不更好,省得引起事端还拖后腿。 进乾山道前,季恒的发愿他也听在耳中。女弟子修为浅见识少不知她的话在天地印证下已成誓约,他却是知晓。修士誓约与凡人不同,凡人有违誓言天打雷劈实现的可能性极小,可修士的誓约,尤其引发天地共鸣的誓约对道途至关紧要。若能依言而行,天地自有回馈,对季恒往后的修行别有增益。凡事有增必有减,若是修士违背誓约,天地另有惩罚,或夺气运,或减功德,或引心障,不一而足。 是故修士行事无忌,出口却极为小心,生怕一个不巧引动天地共鸣,无法实现可就大为不妙,即便是道侣之间门也不敢轻许诺言。 然则少女赤诚,天地共鉴,天枢真人不免一声长叹,终是道:“我这可没有器修高阶功法,你只能去老君会无化子那碰碰运气。不过我可答允你,许你在钟隐阁内多选一本功法,如何?” 本来季恒不抱希望,纯粹是随口讨赏,不想天枢真人如此慷慨,真个答应了。她大喜过望,“多谢仙师。” 她一派天真诚挚,天枢真人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既然发愿要保护姐姐,从今往后依此誓约而行便是。” 季恒道:“弟子谨记。” 天枢真人看她半晌,提醒道:“修士金口玉言,往后做不到的事,万勿夸下海口。倘若引动天地为你发愿作证,万一做不到,对你的道途大有影响。可记紧了。” 季恒这才明白早前在外头忽然云破天开是何道理,虽然与她所想略有出入,但天地乐意见证不假。而此愿她发自肺腑,诚心实意,无论季清遥把她养大的目的为何,她都会依誓行事。 再度谢过天枢真人,季恒问道:“那现下弟子应当如何,在这里等其他人,还是可去别处历练。” 对于第一个到达论险峰的人鹤峰真人很是好奇,想当年他在这里抹去太多时光,尤其是万千迷津道,迷得他晕头转向,若非求道之心尚算坚定,差点在此地陨落。“姑且先等着吧,说不得还要与人决一胜负,比个高下。此次宗门来人众多,哪怕会折损些,应当不会折损太多。小丫头,我且问你,你是如何渡过那万千迷津道的。” 季恒挠头,不想告诉他自己是以一种极其丢脸的方式被人丢出来的,眼珠一转,道:“弟子进入万千迷津道后,有精怪出现问我这要不要,那要不要。弟子皆答不要,就那么出来了。出来之后,弟子还见到广晗师姐。” 鹤峰问:“如此简单?” 季恒乖巧答道:“弟子也觉诧异。” “你这女弟子甚是滑头,言语不尽不实,就那么出来?莫不是以为我们没瞧见你被迷津道丢出来,还倒栽在泥坑里。” “仙师既然知晓,何必要问弟子,都道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对于此等遭遇,弟子也觉困惑。”为表困惑,季恒又挠挠头,眨眨眼,一点不提在里头砍出一刀。眼见明心莞尔,她故作恍然,“许是迷津道嫌弟子无趣,弟子直接与那精怪说了,我什么都不要,姐姐说了,不劳而获不可得。” 透空广目镜也只能见到河岸景象,无法照澈迷津道内部,对于季恒所言,鹤峰只听出她并未撒谎。只是如此便能度过,难不成此女无欲无求,可看她方才问天枢讨赏的模样,哪有似无所求的样子。 “那你又是如何从心魔境出来的?” “弟子先是见到一棵大树,复又见到另一个弟子骂骂咧咧,弟子与她相谈甚欢,她说以后再来就消失不见。眼睛一睁一闭的功夫,弟子便出来了。”季恒问道,“鹤峰仙师,那便是心魔吗?” 鹤峰不答反问:“不曾打起来?只出现一个?” “啊,难不成还有许多个?打起来做什么,大家好生说话便是。只有听不懂人话的才需要动手。” “你的心魔是……” “鹤峰,不要欺负小丫头。”明心打断鹤峰问话。问人心魔不亚于问人修行,是修士至深秘密,非至亲之人或是师父不可轻易问询,“季恒可是我们镜月峰的人。听说云玑师姐归程在即,即便她尚未收下这个弟子,若是知晓你问她未来弟子心魔,你道她会如何。” 鹤峰冷哼道:“这丫头一脸刁滑,我如何能问得出来。” “何须多问,能轻易走出迷津者,多是心思澄澈,少欲少图之人。”明心笑道,“少年人没见过大世面,不比你见识广想要的多。” 明心与鹤峰斗口之际,季恒心有所感,仿佛有事将要发生,念及在外围与外院弟子一起的姐姐,心头涌起丝丝不安。奈何此地无法使用传音符,季恒蹭到天枢真人跟前问道:“天枢仙师,敢问化身与本体之间门可有感应?” “此地阻碍神识,化身与本体之间门感应微弱。”天枢话音刚落,忽觉周围灵气震颤。 明心与鹤峰忙向乾山道望去,只见远处风起云涌,灵气颤动。因灵气中蕴含丰沛阴气,彼方黑云浓重,似以某种韵律扩张收缩。 鹤峰沉声道:“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此处结丹。” 84 第八十四回 贼父子潜逃 季恒:这面人…… 举凡破境, 皆会引起灵气波动,一般而言,修士会找一处可靠安全之处破境。在秘境中破境者可谓少之又少。秘境空间灵气本就与外界不同, 且不说是否适合破境,若是一个不慎破坏此处空间,极有可能将秘境毁坏。秘境破碎消失后此间传承消失是后果之一,后果之一便是秘境中历练的修士会随之葬送。 无论对方本意如何,牵机门三位长老难免想到, 此举会否是针对牵机门的一次阳谋。牵机弟子集中于此,若是空间不稳就此破碎,幸存者不知几何。 天枢真人与明心真人想到此节, 各是放出神识查探,然则神识受秘境法则限制, 无法探知远处。尤其是那人结丹的地方靠近秘境深处时空大裂缝,所有神识灵机均会被裂缝摄取吞没。 季恒多少明白些破境道理, 心头不安更盛,拱手一拜恳切道:“三位长老, 前方不知何人结丹, 弟子请命, 前去一探究竟。” 天枢真人略一思量, 道:“去看看也好,若有领悟便是你的造化。不过,阻人破境, 天打雷劈, 万不可在破境未成时惊扰对方。” “若是对方在巩固修为时惊扰便不算惊扰了吧?” 天枢真人与鹤峰真人神情古怪,明心真人一笑道:“天无异象便是破境结束,不会引来天雷, 然而金丹修士与筑基修士的手段可谓天差地别,安全为要,万勿惹事。” 季恒垂下头,一脸我没打算惹事你们别冤枉我的表情道:“弟子只是去查探一一。” 结丹异象,不止论险峰的人见着,就是在外围不曾入万千迷津道的修士也见着了。 早在结丹异象出现前,牵机外院弟子扎营处,一众弟子围在一起看透空广目镜传来的影像。在天枢真人法宝与法力双重作用下,虽无法窥得迷津道与心魔境全貌,只能看到内院弟子破关出现后的情景,但对于无法入内的年轻弟子而言皆是憧憬,无论是顺利通过还是中途陨落,都能激发他们勤修上进之心。 与三位长老化身一样,大伙儿都没想到最先从心魔境出来的会是季恒。即便有击败内院弟子的事迹,可是一同参与试炼的可不是寻常之辈,宗门年轻一代精英尽出,核心弟子、真传弟子珠玉在前,哪轮到她一个小小筑基。 七雾谷试炼前三之一的申和茶嗤笑道:“瞎猫碰到死耗子。”此话道出绝大多数围观者的心声。 孟阳天在他身边,却是道了一句:“瞎猫也得先是一只猫。” 同为受到霍滔照顾的关系户,申和茶出自通玄界修仙世家,素来瞧不起来自凡人界的同门,可孟阳天天赋超凡,事事压他一头,令他十分不快,两人经常针锋相对。 申和茶不屑道:“就是老虎,瞎的还是瞎的。” 两人四目相对,敌意溅射,忽然听到有人惊叫一声:“那可是霍主事和霍师兄?” 周围人纷纷聚拢,盯着透空广目镜传来的画面,可惜广目镜辐射到的角度极为有限,除了短暂出现的画面,其后再无露出踪影。 庄洋乃是现任外院主事,比任何人都关心这对父子下落,闻言说道:“霍家父子理应在宗门关禁闭才是,怎会在此出现,莫不是你眼花了。他们出现在此,却是为何,难不成想参加宗门比试,获得去老君会的资格不成。” 见到霍滔父子的外院弟子缩缩脖子,正要承认眼花。边上一直默默关注乾山道里面情况的韩冬沉声道:“弟子方才也瞧见了,是霍主,是霍家父子无误。庄主事,霍师兄,霍齐乃是金灵根的筑基大圆满,迟迟无法结丹,说不定是为了……” “丹阳火灵草。”庄洋面色微凝,接口道,“长老真身在外,化身皆在论险峰,此处无法使用传音符,需将此事告知在外的长老才是。” 罗红丹在周围转了一圈,始终不见季清遥身影,方惊觉上一次见她是在清晨时分。眼下听说霍滔父子出现在乾山道内,心觉不妙,季清遥该不会那么倒霉就此遇见那对父子吧。“庄主事,季姐姐不见踪影,霍家父子与她素有旧怨。季姐姐还是纯阴之体……” 庄洋皱眉道:“若是被霍老贼遇见可就糟了。你们三人一组,先在此地找上一找,切勿落单,见着异状回来通报,莫要自行其是。此处虽是外层,却也布满时空缝隙,稍有不慎,跌落进去就不知何年何月在哪出现。韩冬,你与……” 孟阳天自人群中挺身而出,“庄主事,我与韩师兄一道去秘境外找三位长老。此外,今早我好似见到季师姐往那处林子里去了。” 他如此卖力,知道旧事的韩家兄妹与罗红丹均感诧异。 孟阳天见状朝三人一笑,道:“三位不必起疑,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如今我们同门一场,怎会生事。不过是与韩师兄一道出秘境找长老,以防路上万一罢了。” 韩冬思忖即便他要生事,外有长老,内有主事,难道他还能把自己杀了不成。同在宗门修行,他比不过季恒难道还比不过孟阳天,又觉他语气诚恳,不复年幼时阴鸷,便也说道:“如此甚好,孟师弟,我们这便动身。” 找季清遥的外院弟子在孟阳天所指的树林深处发现时空缝隙,不敢继续往前,回转头来告知庄洋。 另一厢,三位长老真身俱已回宗,只留下天枢真人另一具金丹化身。而这金丹化身本欲入内,不想被一只元婴期的傀儡蚊子缠住脱不开身。在韩冬与孟阳天寻来时,方将傀儡蚊子斩杀。听一人所言,天枢真人哪还想不到其中关窍,傀儡蚊子十有七八是霍滔珍藏多年的宝贝。霍滔知道他最厌蚊子,故而用在此处只为转移他的注意。 化身与回到宗门的本体真身互通有无,彼此感应。片刻后,天枢真人面容阴沉,韩冬与孟阳天互望一眼,只听天枢真人肃然道:“霍家父子已从宗门逃离,门内弟子在霍齐房内发现任松的尸体。” 任松进内院之前曾任指引弟子。他素来亲和有礼,季家姐妹、韩家兄妹与孟阳天均受过他的指点,而且任松是霍滔亲传弟子,一人听此消息不禁大惊失色。 且说季恒请命去乾山道深处查探,自论险峰下山,在岔道踌躇该往那条路走时,忽然听到小道边一人高的碧青草丛中传出淅淅索索的声音。 感应到此人气机,一张年轻腼腆的面容顿时出现在季恒心湖。 “林道友?” “季道友?!”林柿从草丛里连滚带爬出来,一手拿着样东西,一手扶住腿,走路一瘸一拐,语气满是惊喜。“季道友真是你呀。” “林道友,你这是……”季恒看他衣衫染血,面上青紫,抽抽嘴角道,“被人打劫了?” 林柿苦笑道:“我尚未进入迷津道,误触时空缝隙,被缝隙吸入,正觉道途无忘,今日要殒身于此,又被缝隙从另一边吐出。哪知脚还没落地,就有人与我大打出手,将我打伤。那老头是金丹修士,一照面便出杀招,卑鄙无耻!”他说着说着,倍感委屈,眼泪含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师姐总道通玄险恶,我性子软和好欺负,合该出来见见世面。幸而我修有保命法门,否则怕是无缘与道友再见。” 见人落泪,季恒微怔,若对方是个女修,她说不得就递块帕子过去,可是男修……她只得无不同情地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道友该高兴才是。今日杀我不死的,来日必将使我有所成就。” 林柿一抹眼泪,露出湿漉漉的大眼睛,思索片刻后道:“道友所言极是。咦,这是什么?” 他摊开手掌,手里赫然是断成两截的面人。 季恒瞳孔微缩,劈手夺过面人,拎住林柿的衣襟,厉声道:“此物你从何得来?” 这面人她最是熟悉不过。当日她在岩羊镇让面人老汉捏了两个,一个是她,一个是季清遥。两个面人平日放在屋里相亲相爱,怎会出现在此。难道有人故意进屋偷面人,还是姐姐将面人带在身边,可这要是姐姐的,姐姐在哪。 林柿摇着头,晃着手,感觉季恒对他并无恶意,便老实道:“我不知道,我,我被打伤时见到一位女子,或许是她的东西?可为何会在我手里?” “女子?那女子年岁如何,样貌如何,将你打伤的是个老头?” “那女子应当颇是年轻,又不是那么年轻,年岁比我们大些,我没看清。打伤我的人年纪不小,有长胡子,他边上还有个年轻男子,叫他,叫他爹。啊,是了,那年轻男子的衣衫样式像是你们牵机门的,我来时见过几个牵机弟子。” 季恒面上阴晴不定,松开抓住林柿的手,擦去粘在面人身上的泥土后问道:“你是从哪逃出来的?” 林柿面有难色。 季恒骂道:“一问三不知,你是猪嘛!猪都比你眼睛大!” 年纪不小,金丹,有胡子,还有个儿子,衣衫样式是牵机门的。 难道是霍滔老贼和他的龟儿子? 那个女子,那个女子,难道是姐姐? “龟儿子,老贼,乾山道,结丹?结丹!”季恒望向适才结丹异象之处。不过些许功夫,彼处灵气波动似已平息,浓云中透出淡淡虹光,当是结丹已成之相。然而这结丹速度,快得超乎寻常。会是那个靠吃丹药修行,道基不稳的龟儿子么。 季恒猛然睁大眼睛,粉扑扑的脸蛋顿时一片惨白。 “糟糕,姐姐。” 85 第八十五回 再见霍齐 季恒:人生第一…… 不敢想象姐姐落在那对父子会有何下场, 哪怕姐姐可能是通玄大能,身份不凡。可此时此刻季恒来不及想这可能性到底有多少,只知要尽快赶到那里。体内灵力飞速运转,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姐姐, 足下点地, 凌空虚步, 鬓发凌乱,眼睛赤红, 压不住的煞气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前进道中无数条岔路向远方延伸而去,季恒不曾辨路, 仅靠直觉辨路飞奔。大部分修士被困在万千迷津道与心魔境处,乾山道深处一片寂静, 没有凌乱的气机干扰。 当神识内探查出霍齐的气机, 季恒的心几乎悬在半空。除霍齐外别无感应,林柿提及的年轻女子与老者全然不在。 是阴谋?还是霍齐落单? 季恒没有犹豫, 也没法犹豫。 乾山道时空大裂缝外的火灵树下, 结丹初成的霍齐身着牵机门外院弟子衣衫, 盘膝而坐, 衣衫上斑斑血迹,暗示他所来非善。 目视孤身前来的季恒, 除了浓烈的杀机之外, 霍齐双目透出兴奋之意。他结丹已成,只待巩固修为,初初登上新境界,就有仇人主动送上人头,岂不快哉。 拜季恒所赐,一夕之内他们父子在宗门失去权柄不算, 还丢尽脸面,受人耻笑。他永远都记得别人看他嘲笑的眼神,永远都记得别人的视线在他身后瞄来瞄去,也永远都记得那一天,那只犀牛的角,那只犀牛的角…… 当日受创的尾闾粪门仿佛仍在隐隐作痛,霍齐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因为愤怒。 这一切的屈辱与不幸,终将由季恒的鲜血祭奠,由她的贱命来偿还。 季恒蓦然抬首,一道凶恶而得意的目光紧紧将她锁住,若非识得对方气机,她险些没认出人来。一别数年,霍齐略显发胖,身形比往日壮硕了一圈,自命不凡的神态却依然如故丝毫不曾减弱半分。唯一不同的是,从前霍齐脸上总堆满伪善笑容,现如今只剩下阴狠。 心切季清遥的行踪,季恒却未显露半分,运转灵力护住周身后,没有率先开口。神识探知霍齐已然结丹,但他气息紊乱,灵力乱窜,还有虚浮之相,可见这结丹过程并非无惊无险,当务之急是及时巩固修为。然而正如她想杀死霍齐,霍齐对她亦有必杀之心。以她对霍齐的认知,此人自以为是,刚愎自用,若只是两人交手,她并非没有一拼之力。可问题是,霍滔呢。 霍滔老贼精于算计,在此关键时刻,如何不在儿子身边护法。难不成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那姐姐呢?霍齐好端端在这,姐姐又会在哪。 即便季清遥是大能修士,在秘境中也无法显出修为。三位长老化身前来正是为此,秘境空间无法容纳金丹以上修士,若是有,若非此地空间崩溃,便是此地空间将金丹以上修士逐出。 想到季清遥,季恒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抓紧,难以呼吸。 季清遥曾说她俩是姐妹,姐妹之间有所感应,无须练那些没用的双修心法,而季恒在外感应不到一则是因她修为尚浅,一侧是因季清遥平安。现下她浮躁难安,可是说明季清遥并未骗她,两人依旧是姐妹,否则何至于有所感应。 季恒心潮起伏,波澜翻涌,面上却是半点不显。霍齐与她对峙,本来就是想看她震惊害怕,现在倒好,无波无澜,漠然以对,是认不得自己还是看不起自己?他便有些沉不住气,质问道:“小兔崽子,不认得老子了么?” 倘若季恒非是记挂季清遥,此刻已然笑出声来。关禁闭修炼数年,霍齐丝毫未有长进,比红屁股猴子更急躁三分。然而她的心情没好到哪去,当下也只是反问道:“阁下是谁,怎的穿我牵机外门弟子的衣衫。” 三年来日日咒骂,时时诅咒的对象,一照面竟然问你是谁。 是可忍,孰不可忍。 霍齐右臂一伸,从空中抽出一把白金法剑,脸上满是怨毒之意,“有眼无珠的贱人,让老子取你的狗眼祭剑。” 他声若沉钟,骤然若惊雷爆开,余音滚滚,回荡四野。别看他此时身躯沉重,出手却极为狠辣,剑光直取季恒双目。 “小畜生,去死吧!” 在感应到霍齐的那刻,季恒早已将柴刀取在手中,等的便是出手之际。 金丹修士的速度非比寻常,季恒避无可避,然而她也没打算退避,迎向剑锋便是锋芒毕露的悍然一斩。 白金法剑与未开窍的柴刀在空中猛烈撞击,发出惊天轰鸣,刺眼的金色光芒在两人之间炸开。 锐利气劲击中季恒胸口,划破她的“草席”道袍,却被周身护体灵力与计算好的下坠之势阻了一阻。 饶是如此,金丹修士浩荡庞大的灵力依旧穿透她的防御,灼热的金属气息狂涌而入,硬生生折断她的两根肋骨。 骨裂声中,季恒身体剧震,胸口一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跟块破布似的向后倒飞而去。 待踉跄落地,双腿绵软无力,后退几步方才站定,继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幸而玉池内的珍贵灵液源源不断往伤处涌去,以超乎寻常的速度修补断骨,疗愈伤势。 结丹后一招制敌,霍齐目中透出快慰。 三年来的忍气吞声,三年来的忍辱负重,在此刻终于获得一丝报偿。 然而,重创季恒只是一个开始。将她虐杀之后,他会另觅一处安静之地好生修炼,早晚有一天,他会与叶吟一决高下。那时,他一定要骑//在此女身上,艹得她生死不能。 想到那日在望,霍齐不禁大为得意,仰天长笑。“谁也无法阻止我的结丹之路。无论是姓叶的贱人,是你,是你那贱人姐姐,还是好色糊涂的掌门。关我禁闭?让我不能参加老君会?好啊,现如今老子一样结丹,待明年老君会,我另寻一处盛宗投效,哪里去不得老君山。什么牵机门,狗屁杂毛小宗门,还真以为是盛宗了。” 他抖抖身上的外门衣衫,轻佻一笑,“现在认出老子是谁了么,老子是你霍大爷!这衣衫,是你那短命任师兄的。” “任师兄?”季恒讶道,“你将任师兄如何了,他可是你爹的弟子。” 霍齐不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既然他师父需要他慷慨相助,他自然也只能乖乖献出小命。” 原来霍滔父子处心积虑,早有预谋,低调蛰伏三年只为老君会前宗门比试。霍滔身居外院主事之位多年,自然晓得老君会前宗门会有一场选拔比试,届时整个宗门长老、弟子为比试忙碌,他们正好趁机脱困前往七雾谷。 多年之前霍滔偶然得知,七雾谷有个时空缝隙或有可能直达乾山道内部。霍滔一心为霍齐修炼筹划,知道此事后隐而不发,后来又得知古华珠前往乾山道被赤心宗的人所伤,就是为了一株对金灵根修士至为有益的丹阳火灵草,心下便有了计较。 可是时空缝隙非同小可,谁也无法保证进出自如,如愿进入乾山道,霍滔便将此事放在心里,一直暗中搜集乾山道信息,被他听说不少乾山道内可安全进去的时空小裂缝。其后他见到纯阴之体的季清遥心下大喜,暂且放下风险极大的时空裂缝,毕竟诱骗一对无依无靠的姐妹更为容易。谁想竟叫这对姐妹啄瞎了眼,只能用这下下之策。 更没想到的是,老天似乎站在他这一边。今次宗门比试选在乾山道,大批修士出入,护山大阵因此大开。全宗弟子忙于此事,自然忽略他父子二人。加上霍滔工于心计,三年来在弟子面前做出悔过之举,只口不提季家姐妹一句坏话,博得众弟子同情。他一早挑上与霍齐身高相仿的任松和与自己身形相仿的温升,让任松在众人离开宗门后替他送东西给霍齐。任松素来敬重霍滔,见此事并不出格,便一口应了下来。 这一送把他自己送进了鬼门关。霍齐杀死任松,霍滔杀死没去成乾山道的温升,动用一些小手段,使其魂灯不灭,取得二人令牌,化作二人模样,堂而皇之离开牵机门。而后又在乾山道口放出天枢真人最厌恶的傀儡蚊子,轻松入得秘境。避开外院弟子与庄洋,潜入外层密林,找到可通向乾山道至深处的时空裂缝。父子二人谋算已久,本就有七成胜算,哪晓得行动时比计划更顺利。 霍齐结丹后没把筑基前期的季恒放在眼里,如今季恒深受重伤,他更是把她视为将死之人。他这一路逃跑、结丹顺利得超乎想象,有如神助,以他的性子,如此得意之事不告诉别人,委实憋闷难受。既然季恒问起任松,他便顺水推舟,娓娓道来。 季恒向来不爱听霍齐吹嘘,为争取时间疗伤,也为获知季清遥的消息,不时发出唏嘘之声,忍着恶心捧哏,心里却道苍天没眼,好人没好报,坏人横千里。任松如此敦厚之人,竟然就这么死在这丧心病狂的狗日父子手里。 “穿过时空小裂缝即是乾山道精华奥秘所在,缝隙处时空法则过于霸道,我爹毫无防备,受了些小伤,之后……”霍齐忽然语塞,仿佛记忆出现空白。 季恒追问道:“之后如何?” 短暂的记忆中断后,霍齐狞笑道:“之后老子便遇上那故作清高的臭娘们,得到了她的纯阴之体。兜兜转转,这贱人还是落在我手里。既然得了姐姐,妹妹也一起凑个双。贱婢,待老子享用完了送你去见你姐姐!” 86 第八十六回 霍家父子之死 季恒:辱我…… 哪怕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可能, 季恒仍觉四肢发冷,如坠冰窖。 霍齐如愿见到她不复镇定,如楼台崩塌般的面容, 笑道:“怎的, 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了?还是骨头断了痛得你无法说话。叫爷一声好听的, 说不定爷大发慈悲给你颗丹药治伤。早与你们说了,别跟我斗,所有妨碍我的人都得死。” “是么?”季恒垂下眼睑, 语调冰冷, 毫无起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丹田之内沸腾的玉池灵液, 疾风狂涛拍打玉池道基。二层夯实的道基内, 敦实的灵元隐隐有燃烧蒸腾之相, 乾山道内的阴之属性附着在灵元上, 非但没有使灵元减弱半分, 反而越烧越旺,如同季恒心中的怒火。 “装模作样。”霍齐啐道,“小贱人, 死到临头不知悔改, 莫不是以为自己还能搞出花样?你可别忘了,我是金丹修士, 而你不过是区区筑基前期,我和你的差别一如太阳与萤火。” “是么?”季恒骤然抬首, 直直望向霍齐。 她从未如此愤怒, 恨不得化身七雾谷的犀牛,尖角刺穿霍齐腹部,把他捅个对穿。为何她一再避让, 总有人一再相逼。无论季清遥现状如何,她都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用如此肮脏的字眼来侮辱姐姐,想也不行。 她也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超越筑基局限,庞大深厚的灵力在体内飞快流动,随时根据她的心意变化变成任何属性的攻击给予对方雷霆一击。 她也从没如此贴近柴刀,如此真切感受柴刀与她的心灵互通与切实回应。 霍齐看不清季恒的表情,那张脸仿佛在刹那间为冰雪笼罩,只依稀觉出她面容坚毅,如恒古坚冰般冰冷无情。他唯一能看清的是季恒弥漫着滔天怒焰,无尽疯狂的眼眸。 触及充满冷厉杀机的眼波,霍齐觉得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与此同时,他不自觉握紧手中法剑。 “要说贱,你们父子可是通玄界独一份。霍齐,七雾谷的犀牛伺//候得你舒//服么。听说从被关禁闭的那天开始,你们父子俩便计划逃跑。你爹是想救你出去,你却是想去御兽园被灵兽们干//个七天七夜。既然如此饥//渴,不如让我成全你。” 季恒手握柴刀,澎湃的灵力不断来回激荡,柴刀终于不堪刺激,发出蜂鸣之声。 “龟儿子,受死吧!”下一刻连人人带刀朝霍齐撞去。 霍齐一愣,不想此女竟如此彪悍,旋即想到她一再问他,引他说话,就是为了争取时间修复伤口。大怒之下,左手掐诀,五指齐张,射出五道金线,直取季恒要害。 季恒灵力催吐,雷光闪动,一息之间,数道雷电劈下,正正劈在霍齐的金线之上,雷电顺着金线激流而去。 霍齐骇然色变,正欲切断金线往后退开,却是收势不及,被雷电劈中手掌,手心手背顿时焦黑一片。 “就凭这雷电也想打败我……”霍齐催动灵力修复手掌,不想这附着阴属性的雷电余势未尽,进而烧灼他的手腕手臂,转息功夫,他的左手已成焦炭。经过三年闭关,霍齐今非昔比,当机立断,断臂以阻其进一步侵蚀。 此时,季恒的人和刀已至眼前,整个撞在霍齐身上,咔嚓数声,胸骨俱断。 霍齐发出凄厉惨叫,嘴里含含糊糊道:“这断无可能。” 是,若他是正常结丹,季恒断无可能用此种方式近他身旁。 然而这里是乾山道。 空中灵气中大部分为阴属性,阴属性最善侵蚀,适才季恒发出的那道雷电是她在领悟阴之法则后发出的阴雷一击。而霍齐的金灵根又染着了丹阳火灵,阴阳相成,阴阳相克,在极致强大的阴属性跟前,霍齐的阳金只能作为滋补佳品毫无还手之力。 霍齐既无对阴属性的认知,也无领悟一星半点阴之法则,又冒然在乾山道极阴之地结丹、动手,引起极阴之地的注意。他的阳火金灵根体质受极阴之地喜爱,若是继续在此地修行,不久之后便会发现自己的道基被此地阴气蚕食一空,最终化为他身后火灵树的养料。 季恒不知此间关窍,直觉阴雷克阳火天经地义,此刻一击得手,霍齐身上外院弟子的制服被血污浸透。她恨透此人满口粗言鄙语,猥琐不堪,趁势掐住他的脖子,膝盖朝他下身撞去。 无论男女,下身皆是修士要穴命门所在,霍齐若被季恒踢中,不说命根子如何,就是性命也堪忧。然而霍齐身家丰厚,宝物齐出,白金盾牌在关键时刻挡住季恒的攻势,也为霍齐争取了一点生机。 霍齐借力回退,只余一手执剑,心下恼恨。 只见白金法剑剑尖颤动,激荡起无数涟漪,同时金石相撞之声砰然响起,络绎不绝。若只是叮令哐啷的相击声尚不足以为惧,刺耳的金属撕拉声随波纹荡开。 仿佛无数只蚂蚁在头顶扭动爬行,季恒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作为佛修梵音传人,她岂会畏惧音攻。 “屮你爹的皮眼。” 每一个字不偏不倚,正正好落在刺耳噪声最弱之处。 霍齐冷哼一声,划出迄今为止最为惊人的一剑。 季恒耳边忽然响起颤动的蜂鸣,绵绵不绝,清湛无比。 周身灵气在他的一剑之下霎时抽取一空,与此同时,足以将天地万物切成粉末的颤波震荡轰向季恒。 是躲开这无法避开的致命一击,还是迎向剑芒? 手中柴刀早已替季恒做出决定,她心随身行,灵力激发,以无尽锋芒正面迎向暴烈震荡。 毫无留手的硬撼过后,身上两块下品灵石买来的道袍被剑气划开不下十余处口子,一道剑气将她的右胸打穿。季恒却长身玉立,巍然不惧,苍白的脸上毫无萎靡困顿之色。方才将无尽锋猛烈犀利尽数展现的柴刀淌血,刀身发出莹莹光芒,转瞬即逝。 季恒身后的地面上,躺着一只握剑的手臂,那只手浑然未觉它已被砍断的命运,还紧紧握住剑柄。 其后是霍齐撕心裂肺地叫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是金丹修士,为何会输给你,你这个贱人。你姐姐也是贱人,你们都是贱人。” “贱?”季恒回过身,冷冷得瞥了他一眼,“你才贱。” 话音刚落,她手中柴刀立时化为犀牛角,季恒再无犹豫,抓住霍齐后背,灵力微吐,将犀牛角狠狠扎入霍齐粪门。 惨叫回荡寰宇。 岔路口 林柿疗愈伤势功行圆满,听得远处传来的惨厉叫声,不禁头皮发麻,身下一凉。 论险峰 明心真人远眺结丹消失之处,眉头深锁。 天枢真人与鹤峰真人目视向二人走来的广晗,季恒之后,她是第二个从心魔境顺利走出的牵机弟子。 与绝大多数从心魔境出来的修士一样,广晗面无表情,似是心情不佳。 惨厉叫声悠悠回荡,将论险峰短暂的沉默打破。 明心真人迟疑道:“听此声音应当不是那小丫头,我怎觉得有些耳熟。” 乾山道外围牵机门驻扎处 几波寻找季清遥的外院弟子纷纷回到集合之处。韩秋与罗红丹回来听消息,见诸人均无所获,互望一眼,道是继续出去找寻。季家姐妹感情亲厚,季清遥对二人也多有照顾,若是季恒比试归来,得知季清遥失踪的消息,还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还有那霍家父子也不知与季清遥是否有过照面。 “不必再找。此次安排外院弟子入乾山道,目的是增长见闻,勤勉修行。”虹光落下,走出一位气度高华,冷艳倾城的青衣女修,面容带笑,唇边却挂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女修虽只金丹修为,气势凌冽,宛如一把出鞘利剑,寒光四溅,尽显宗师风范。 外院弟子大多年轻,不知她是何方神圣,为她气势所慑,不敢交头接耳。外院主事庄洋在宗门多年,见到她时颇觉惊讶,不敢怠慢,上前一揖倒地,极是恭敬,“云玑真人。” 一语既出,众皆哗然。经季家姐妹与霍家父子的恩怨后,外院无人不知叶吟师父——云玑的大名。 云玑微一颔首,眉心微蹙,阻止庄洋告知情况,道:“我在外头见到天枢真人,此间事已然知晓,那名弟子你们不必再找。里面起了变化,我去看看。” 化身在此,想必真身已回宗门,此事有云玑真人出马,庄洋心中大定。 目送云玑遁光离开,外院弟子才敢出声议论。 “原来那便是云玑真人,好生气派。” “霍主事怎么敢跟她作对,我见到真人,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秘境限制如此厉害,只有云玑真人在此地遁光飞行。” 听闻此言,庄洋笑道:“你们知道些什么。云玑真人是本门最有希望先行晋升合体期的长老。”霍老贼惹到她此次怕是再难善了,只可惜那季家姑娘。 云玑遁光入外围密林,毫不犹豫穿过时间缝隙,转眼出现在乾山道时空大裂缝处。时空裂缝自有算法,只要摸清规律算法,倒也不难借此传送。 从缝隙出来,听得利箭破空之声,云玑心里一紧,只见奄奄一息的霍滔向季恒射了一箭。 霍滔死前一击,准头与灵力大打折扣,然而这一箭仍是射中季恒左侧肩胛,将她击飞出去。 云玑飞身揽住季恒的同时,袖中银光一闪,霍滔瞬间尸首分离。 头颅落地滚了几滚,最后停在霍齐前后俱被斩断捣烂的尸体边,嘴巴一张,吐出他陨落前的最后一句话。 “是你。” 87 第八十七回 心如死灰 季恒:我姐姐没…… 牵机门长老、核心弟子居住之处, 不与普通弟子的房舍相若,选取各峰灵气最为浓郁之地,开凿若干山洞, 或引寒潭、温泉, 或种珍奇灵植,或布玄妙阵法, 岩壁嵌以明玉宝材, 以作为洞府使用,所谓洞天福地莫不如是。是故,人人力争向上,成为宗门核心弟子,方能住进修行百倍进益的洞府, 获得更多机会与供养。 镜月峰原名飞花峰, 因峰中布满开花灵植果树,四季落英缤纷得名。峰中更有一池寒潭, 每年花盛时,落花跌入寒潭, 顺流而下外头就结了一层冰霜,冰花流水成为梵净山一景。自从云玑真人入主飞花峰,嫌飞花意头不好, 取寒潭映月影之相, 把飞花峰改为镜月峰, 从此梵净山只有镜月峰没有飞花峰, 可见云玑真人之强势。 云玑真人与掌门莲峰真人同出一位师门,互为强援。传说莲峰真人初登掌门之位锐意革新,门内有其他长老、核心弟子不满,最后力排众议, 震慑服众,少不了云玑真人的辅佐。云玑强势,却并不专权。镜月峰中事务,无论是选人入峰、分配宝材或是采买添置全权由明心真人负责,她轻易不过问此事。当然,这与她常年游历在外也有脱不开的干系。 如今云玑真人归来,就将携子叛逃的前外院主事霍滔击杀,又找出他与至道宗细作勾结的证据,不可不谓莲峰真人的福星。 镜月峰云玑真人洞府一角,原本是堆放杂物所用,如今辟出来权作居处。淡金色的阳光自洞顶开口垂落,一位衣着华贵,环佩玎珰的女子绕过屏风,望向醒来后一动不动,躺在卧榻上面无表情的季恒。 季恒紧紧握住手中断成两截的面人,双目直视洞顶,眼中无神,不声不响,不吃不喝,不闻不问,也不自行运功疗伤,大半月以来天天如此。她身上仍是那件残破不堪的道袍,被血污浸染,云玑不曾下令替换,其他人不敢做主,便只替她施以清净咒洗净。 “季娘子,素娘奉云玑真人之命查看你的伤处。”素娘乃是云玑侍女,云玑不在时深居浅出,只在洞府修炼,云玑一回来,便将季恒丢给她照料。说是照料,也有在季恒伤势未愈前看住她不许她随便乱跑的意思。 大半个月前,季恒恢复意识,一醒就要往乾山道去,说是要去找姐姐。然而乾山道已在数天前关闭,参加宗门比试的弟子在里头找过,没找到任何与她姐姐有关的线索。只有云玑真人说救她出来那日在时空大裂缝边见到一片外院弟子制服的碎片,她姐姐极有可能与霍家父子打斗后落进时空大裂缝里。 季恒不信,想亲眼去看,云玑不允,只道说伤愈后才让她出去。季恒当时不吵不闹,事后想偷偷溜走。可整个洞府与云玑真人连成一体,无论她人在何处,都与洞府有所感应,岂会不知她的动向。最后季恒被云玑丢回卧榻,不知云玑同她说了什么,她就变成眼下的样子,眼睛空空洞洞,问什么全不答,只懂抱住面人。 素娘搭上季恒手腕,一道灵气输入,没有任何阻碍转遍全身。不见修行用功,伤势倒是全好了,第三层道基甚至比刚来时夯实些许。素娘跟随云玑多年,博闻多识,自然晓得是功法缘故,不会在季恒跟前多言,替她施一遍清净咒清洁后,与平日探望她时一般,闲说几句宗门之事。 “此次宗门比试,竟然有七成参与者通过心魔境最终到达论险峰,天枢真人大喜,说是我宗繁盛之相。后来他们在论险峰斗法,决出十名弟子,参加明年的老君会。季娘子缺席比试,却是参加老君会的第十一人,三位长老念你最先到达论险峰,一致决定给你个名额。那十人中定有不服气的,你可要快快好起来,别叫他们看笑话才是。” 素娘已然习惯季恒眼皮都不眨一眨的样,自顾自道:“季娘子能通过万千迷津道,又能那么快摆脱心魔,应当是个心志坚定的厉害人物。真人说有些事直接告诉你便成,霍滔携子叛逃,杀了宗门二人,一人是霍滔弟子任松,被发现死于霍齐房中,听说发现他时双目睁大,似是不信自己一片好心最后换来杀身之祸。另一人是云峰弟子温海时的同宗长辈,困在筑基大圆满多时,出发前与人争执,被明心真人取消参加比试资格,最后死在霍滔手上。 你道霍滔为何叛逃,原是受至道宗的人挑唆,打算离开牵机,去往至道宗,谁晓得在乾山道被你和真人所杀。掌门还在宗门内找出至道宗的细作,听说啊,已将他们全都处死。有一只黑狗,说是叫银子来,可是你的灵宠?它前些日子来看过你,不过它畏惧真人之威,不敢常来。若是知道你伤势恢复,它定然高兴。” 素娘絮絮叨叨又说些时节的事,见季恒始终心如槁木,轻叹一声,自去云玑所在主洞复命。 云玑主洞,虽是开凿出的洞穴,内里却极是奢华,所用之物无一不是奇巧精美的法宝。云玑真人像是刚出浴,身着青衣素衫,散着半湿的头发,慵懒地倚在几案边。 案上摆有灵茶杯盏,素娘走至近前,与她添茶后方将季恒的表现一一说来,又道:“季娘子的姐姐下落不明,听说姐妹二人相依为命,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 “什么下落不明,我看十有七八是惨遭不幸。” 素娘往季恒居处看去,嗔云玑一眼,“真人。” “一想到她那副不死不活阴阳怪气的样子我就来气,也不晓得摆脸给谁看。莲峰这哪是要我收徒,分明是给我送了个祖宗。” 见云玑杯中茶已饮尽,素娘替她续上,轻声道:“还不是真人非要告诉她你的十有七八。如此重情至性的娘子,这通玄界如今是见一个少一个了。真人是她师尊长辈,多多担待爱护方是。” “真人我够担待爱护了。”云玑想想便觉有气,搁下茶盏,起身往季恒居处走去,素娘只得跟在后头。 感觉到云玑气息,季恒眼珠微转,只见云玑入内后抓起她手中面人,往外一丢。 素娘眼明手快,接个正着。 季恒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怒目以对。 云玑骂道:“瞪什么瞪,再瞪把你的眼珠挖出来。你看看你,灰头土脸,死样怪气,只比死人多口气,还不如死人呢。要为你姐姐报仇,就去找出凶手,凶手被你杀了,就去找出始作俑者,再不然继承你姐姐遗志,连她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季恒虎着脸,接过素娘递来的面人,轻抚几下,道:“我姐姐没死。她平素不爱修行,只爱看话本消遣。我躺平什么都不做才是和她心意。” 以云玑之能,听得此话也只有当场怔住的份。 素娘抿抿嘴,险些笑出来,道:“既然令姐还在,季娘子更该振作精神,否则来日相见,做姐姐想必不乐意见到妹妹如此颓丧。” 季恒垂下头,哀声道:“我不知道,我不明白姐姐是怎么想的。” 云玑不耐烦道:“掌门命我收徒不是命我收尸,你要躺尸去别处,别成天在我洞府里碍眼。” 换作旁人此刻已是讨饶,季恒却是看她一眼,抱紧面人,一声不吭向外走,走到屏风处停下脚步,朝素娘行一礼道:“多谢素娘照拂。” 素娘待要唤她,云玑冷眼道:“让她走,且看她能走去哪里。” 88 第八十八回 遍寻无处 季恒:姐姐不要…… 九转十八弯出得云玑洞府, 一览众山小,方知此处地势之高仅次于掌门所在金顶。此时正值盛夏,莳花绽放, 各种灵花奇植花团锦簇,千娇百媚, 竞相争艳, 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季恒无心赏花, 将面人抱在身前, 拾级顺着寒潭溪水而下,远处山麓间分布着一栋栋高低错落的宅院。与洗心峰一样,样式按照区块各有不同, 想来是前后兴造的缘故,但是此间宅院间隔较大, 前后左右隔着蛮远的距离。 宗门事务建筑多集中在洗心峰,为方便外院弟子, 各处均有传送阵可用。和洗心峰人来人往相比, 镜月峰可算萧条, 前方山势减低,依稀可见人影攒动, 还有高来高去的飞剑与飞行灵兽。 季恒在宗门这些年, 知道建筑外观与功能大抵相仿,便循着一处看起来像是事务性建筑的地方过去。在卧榻躺足半月, 大脑依旧混沌茫然, 一时想不起御剑, 全凭本能行事,不过她伤势已愈,灵力运转起来, 提气而纵,御气而行,大半个时辰便飞到镜月峰的内务堂。若在以往,她必然为自己能御气飞行兴奋异常,现下却是恍若不知。 乾山道宗门比试后,顺利回来的弟子各有领悟进益,多在闭关修行,内务堂内事务清淡。内务堂执司见季恒一身破烂又是筑基修为,神散而精未散,不觉诧异,待季恒问她如何回到洗心峰,顿时明白过来她便是近来宗门内传得沸沸扬扬的被叛贼霍滔父子所害姐妹俩之中的妹妹,也是镜月峰峰主云玑真人的新徒弟。 执司心中如何想并不重要,面上不显分毫,问她取来宗门令牌,查验姓名居处,确定她是季恒后方道:“内院弟子来往于各峰之间全靠御剑御气,两地并无传送阵可用。”还好心问一句,“如今师妹已是我们镜月峰弟子,回洗心峰可有要事?” 季恒哑然。回洗心峰做什么?姐姐不在那,她回去还有何意义。 执司见她落落寡欢,倒也有几分猜到是为她姐姐,和气道:“季师妹有所不知,你搬到镜月峰已有月余。按照规定,外院弟子搬至内院后,原先住处被收回另行分配。先前师妹养伤,洗心峰住处的杂物已有韩、罗两位师妹替你收拾妥当送至云玑峰主处,令姐之物亦然。你出来时可是没见着素娘姐姐,峰主洞府内的事务一应由她安排。峰主洞府的灵韵是仅次于掌门红云金顶所在,她安排你住进她的洞府,可见拳拳爱护之心。”说到最后,她又笑道,“我们峰主派头大,对弟子却是极为爱护。云峰真人成天在掌门跟前埋怨我们峰主护短呢。这些师妹慢慢会了解的。” 季恒扯出一抹微笑,谢过执司离开内务堂后,唤出柴刀。在乾山道与霍齐斗法,怒而爆//菊,用的便是化成犀牛角样子的柴刀,捅穿霍齐粪门后,她又砍了霍齐命根,用的是恢复原形的柴刀。经过几番随心化形,柴刀与季恒已有些许连结,被她拿在手中,刀光闪动几下,似是安慰。 “看来你真是叶师姐所说的天地至宝如意。我何德何能,能拥有如此瑰宝。如意,如意,如我心意,你可能将我带去找到姐姐?” 柴刀寂然。 季恒怆然一笑,念起口诀,祭起柴刀,往洗心峰飞去。 落在往日居住的小院,果然如镜月峰执司所言,原本居住的小院空了出来,她和季清遥的两间屋子均是人去屋空,内里空寂一片,里头的东西被搬得一干二净,除了记忆,没有丝毫往日生活过的痕迹。不仅如此,韩家兄妹也搬出了院子,不知是否被他们内院的师父接走。 坐在无人院中,季恒心头一片惘然,喃喃道:“姐姐不在此处,姐姐没有回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如果在心魔境所见为真,姐姐是大能修士,必不至于被霍滔父子所害。 那姐姐去了何处? 为何霍齐会说他见到姐姐,结丹乃是因为姐姐的纯阴之体? 当日她与霍齐斗法,受伤极重,但伤重不足以致命,也不足以让她在卧榻上躺足一月。她所受到的致命重创来自霍滔那箭,老贼踉踉跄跄出现时已如风中残烛,可金丹之威不容质疑。 霍老贼如何伤重至此?难道真如霍齐所说是时空法则过于霸道?可霍齐说的是,他爹受了小伤。霍老贼出现的样子可不像是小伤。 亲爹伤成这样,做儿子的还有闲情雅致结丹?更何况,经过近日苦苦思索,把霍齐和筑基大圆满的黑水国修士放在一起比较。霍齐所展现的本事不像是金丹修士,哪怕结丹初成尚未巩固,哪怕龟儿子道基不稳,也不至于如此。阴之法则对付霍齐确有奇效,但她不该赢得如此轻易,按照当日推算,怎么也要拼去大半条命,手段齐出方能取胜。 如若姐姐不是大能修士,不幸遇到霍家狗贼父子,如若她真被霍齐所辱,那她的尸体在哪。 季恒阅遍钟隐阁双修之法,内中提及鼎炉采补,可典籍内并无把鼎炉的尸体一并采补的记载。被采补的鼎炉修为大损,无缘上境,却是没有性命之忧。按照霍齐狂妄心性,他杀死姐姐之后,定然会将尸体留下。要报复仇人,有什么比让她见到至亲至爱之人尸体更残忍的事。 在论险峰时,她心有所感,但她不曾感应到姐姐死去。都说亲人离世,至亲之人会有所感应,姐姐也说姐妹俩的感应超过双修感应之法。可若是姐姐活着,如今身在何处,难不成真像云玑真人所说落进了时空大裂缝?还是说姐姐不要她了? 季恒在院中自苦,以为银子来会与她相会。久候不见踪影,心说那不知来处的小黑狗说不定与姐姐一般消失不见。心魔境后,怀疑季清遥是大能修士,不光手中柴刀,连银子来也一并怀疑起来。 神秘出现,神秘失踪,一个两个全是这样,季恒气恼,正想踢树撒气,就听到外头有几个外院弟子在说闲话。 “听说外院第一凶人原先住这。乖乖,她才筑基就能杀死金丹的霍主事父子,我几时能像她这般厉害。不过我听说她手段凶残,切掉霍主事的脑瓜子,还把霍师兄的命根子也剁了。乖乖。” “不止不止,霍师兄的后面也未能幸免于难。” “你们快改口吧。霍滔父子乃是宗门叛徒,为逃走杀了两个宗门弟子,其中之一还是霍贼徒弟。我入门时受任松帮助良多,可惜……你们一口一个霍主事、霍师兄,被庄主事听见可不得了。再说,是那霍齐垂涎季凶人姐姐的纯阴之体在先,处心积虑,心怀不轨。她姐姐如今还失踪了,说不定……咳,妹妹为姐姐报仇岂不是天经地义,无论如何残忍都不为过。” “胡说,她只杀了霍齐,霍滔老贼的脑瓜子是云玑仙师砍的。两个宗门叛徒,滥杀无辜,人人得而诛之。这是为宗门除害。” “说到云玑仙师,你们可曾瞧见,那日仙师出现,仿佛天女下凡。乖乖。” “云玑仙师是我们宗门最厉害的长老,广晗师姐、叶吟师姐就是她的弟子,诶,听说季凶人也将拜入她门下。” 听到此处,季恒抽抽嘴角,什么天女,压根是王母娘娘。 那几个外院弟子齐齐表示羡慕,就在季恒以为他们说完闲话之际,那群人又道。 “季凶人真好运道,受到云玑仙师看重。她尚未拜师就直接住进了云玑仙师洞府,听说广晗师姐与叶吟师姐也没住进去过。” “与仙师住一处有什么好,一言一行均在仙师眼皮底下,放个屁也漏不过仙师的神识。” 几声低低窃笑后,那人又道:“可不止那些。你们知道么,她可是云玑仙师从乾山道里抱出来的。我亲眼所见,仙师脚踏七彩祥云,怀中只有奄奄一息的季凶人,仙师抱她就像抱着布娃娃。” “噗。亏得你没写话本。不过仙师竟未将她装进储物袋里?” “你看你,通识课不曾好生听讲,储物袋可装不下活人,活人得装人袋。哎,那季凶人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只可惜她姐姐,你们也见过季师姐,她从前在重光书院杂役,与谁都和和气气的。我们问她问题,她总是耐心回答,一开始她还蒙着面,不愿露出受伤的脸,后来便不再蒙面。” “原来是季师姐。她没伤着的脸可比我姐姐好看多了,人也比她温柔友善。霍贼父子真该死。” 听人说起姐姐往昔旧事,季恒只觉心中酸楚,忍耐数日的眼泪倏然落下。待哭过一场,她寻思取回姐妹俩屋内杂物,又御剑往镜月峰去。 一来一回已是入夜时分,四周漆黑一片,幽冷寂清,月光之下只能看到房舍山峰的轮廓影子。云玑洞府位于镜月峰高处所在,季恒极目远望,可见洞府外晶亮光华,如明珠照耀,仿佛只要认准那光亮,无论黑夜如何漫长凄清,她都不会轻易迷路。 行至云玑洞府外,门户深锁,无人应答,季恒心知这定是云玑的意思。 那凶神恶煞的女人定会说:有本事滚,就有本事别滚回来。 季恒苦笑。 有家才能回,姐姐在的地方才是家,如今姐姐芳踪渺然,她已没有家了。要找到姐姐生死的消息,为今之计只有从坐拥至宝的老君会无化子处下手。 微风入林,虫鸣交错,想到自己从今往后如孤儿般凄冷孤寒,季恒终忍不住坐在云玑洞府门外,放声嚎哭。 “师父,你开门啊。姐姐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么。” 89 第八十九回 对症下药 季恒:云玑仙师…… 镜月峰弟子三更半夜纵声嚎哭, 苦苦哀求恩师收留的消息很快传遍诸峰。别看修士长居山中修行,受得住寂寞,耐得住枯燥, 传闲话的速度并不比村中农人逊色。 尤其这“恩师”不是别人,恰好是结束云游归来的镜月峰峰主云玑真人, 而云玑真人素来以她的姿容、修为、脾气出名。相传云玑真人容貌有多美艳、修为有多精深,脾气就有多火爆。独云玑真人一人,戏肉尚不够精彩, 那位夜半嚎哭的弟子刚巧正是有外院第一凶人之称的季恒, 她同样以口无遮拦, 伶牙俐齿,毫无口德著称。 镜月峰内外无不伸长耳朵, 睁大眼睛等候云玑真人发落季凶人。一连数日, 除了那晚哭喊震天响, 云玑洞府如平时她云游时那般安静。不少好事的内院弟子戏称,说不定季凶人已被云玑真人杀死。 处理完镜月峰事务,明心真人喝一口素娘递来的灵茶, 与云玑说到此事, 乐不可支。“有几个好事的小弟子特意问我季凶人的魂灯在是不在。” “怎么,他们以为我会把她杀了不成。”夜半嚎叫, 没羞没躁。若非不愿污染潭水,云玑倒是想把她丢进寒潭里清醒清醒。 “可不就是。”明心摇头道, “我说你对弟子一片爱护之心,连责打都不曾有过,怎会为此杀人。” “峰中弟子可是太闲,来日宗门考校输给莲雾峰我可不依。”云玑云淡风轻,放下茶盏, “不若改天我们镜月峰也来一场大比,败者去御兽园助灵□□配如何。” 御兽园两大难:灵兽开智难,灵□□配繁衍难,越是等级高的灵兽越不愿服从本能随意与其他灵□□配,需得御兽园的执司循循善诱,说尽好话,出尽百宝,给灵兽带来顺眼对象方有几率成事。待灵□□配,执司还得观察灵兽受孕情况,伺候孕期,照顾幼崽等等等等。执司们纷纷表示,帮助灵兽繁衍比他们寻觅道侣更难。因而尽管御兽园的执司、杂役享有优先挑选灵兽与幼崽资格,应征者听说要干此事时常当场就走,御兽园常为缺乏人手困扰。 “御兽园掌事定然喜闻乐见。” 明心笑得前仰后合,在一旁侍奉的素娘也别转头去露出浅淡微笑。 “怪道掌门将季恒送到你门下,光看那张嘴着实有几分你的风范。外院第一凶人遇到内院第一长老,夜半鬼哭狼嚎都不及你这精彩。” “你要精彩,你把她领回去便是。” 闲说几句笑话,明心止住话头,却没有要走的打算。云玑对素娘说道:“你去瞧瞧那人知错了没有,若是再说不三不四的话,把她吊起来,别客气。” 素娘为二人添茶后,笑应着去了。 明心注视素娘娉娉婷婷的背影,待她走出视线后方道:“霍滔父子叛逃一事,当真有至道宗的手段?” 莲峰真人公布此事,宣称秘密处死至道宗细作,激起宗门弟子同仇敌忾和对至道宗的不满,那日以来在危机和愤怒的促使下人人摩拳擦掌,勤力修行,宗门上下空前一心。没有什么比一个可见的强大敌人更能激励宗门弟子。莲峰真人话里话外将此归为执法堂和云玑真人的功劳。 明心却觉得至道宗宗主杜亭宜固然有野心,但霍滔这样的人这样的宗门地位,他断然看不入眼。况且,霍滔执掌洗心峰,知诸多外院事,但也仅限于外院。内院诸峰由各长老把持,一峰二长老,若非齐心协力便是暗自相争,哪有他插手的空间。近些年来莲峰真人诸多手段想法,层出不穷,她越发看不明白,于是趁云玑回来之际,向她打听一二。明心向来觉得,宗门之内论眼界之宽阔,见识之出众,行事之果断,谁也无法与云玑相较。 云玑听她此问,不见丝毫诧异,淡淡道:“掌门既说有,那便是有。真假只看有此必要。” 明心沉吟片刻,叹道:“上回至道宗杜总管来宗门商讨结盟一事,掌门问起我们的想法。我道至道宗狼子野心,我宗人才济济,何必在这上头依附对方。今朝结盟意图攻伐隐神宗,来日号令通玄,谁敢不从。谁还不知道谁呀。偏生云峰那胆小怕事之徒,竟然愿意附人骥尾,没有骨气。” 云玑笑道:“若人人皆如流云仙子般淡泊名利,风光霁月,通玄界可就太平无事,人人一心向道,求升仙界。那鹤峰如何说?” “鹤峰起初不悦,而后……不曾表态。” “云峰替他投石问路,鹤峰比他会做,向来看准了再申明立场,你要记得他的立场便是掌门的立场。他不表态说明掌门仍旧犹豫不决。” “我一直以为你才是掌门心腹,他最信任之人,看来是我太过天真。” 云玑嗤笑一声,“掌权者素来喜欢容易掌控的人,我不好掌控,做掌门的自然有他的考量。大事留意那两人动向,大小事切莫与掌门针锋相对,伤他面子。” 明心端起杯盏,将微凉茶水饮尽方长叹道:“怪道云蘅、云璇终年云游,开阳、耀光始终在宝光峰不愿轻易露面。实话与你说,在我心里你才是掌门首选。当年你鼎力相助你师兄,难道就对这掌门之位毫不在意?我看云蘅、云璇、开阳、耀光诸人皆是服你。” “没听外头人说么,我护短专权,如何配得掌门之位。” “那是……” 云玑摆手道:“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要什么必要得到。哪怕当年师父意属师兄,倘若我要掌门之位,我必会争取。我没争,说明我本就无意于此。做掌门有何乐趣,劳心劳力,权衡再三,恁的无趣,就让莲峰与杜亭宜勾心斗角去吧。” 明心显然忧在宗门,皱眉道:“我只怕他私欲过甚,一着不慎,毁我牵机千年根本。” 她看似亲和,是长老之中外表看起来最是娴雅的女修,个性却是与外表不符的直率爽朗。难得见她露出担忧之色,云玑好笑道:“你身在宗门,忧心宗门,担忧这许多,可有时间精进修为?修行不进则退,这话可不止是说给小弟子听的。” 明心横她一眼,“你在外云游,难道不曾觉察出一丝风波暗涌?” “暗涌又如何?千年前牵机门不过寂寂无名小宗小门,千年前的风流人物如今不也是仙踪渺然。我入宗时尚有人提起旧日通玄,可是如今,旧日通玄的功法俱是残缺不全。凡人界王朝更替,通玄界兴衰更替,皆是正常不过,想要永久留住才是千难万难。通玄界平静数百年,安逸数百年,眼下说不得正是风潮浪涌时。风来雨来,管他巨浪滔天,我辈修士素来逆天而行,迎难而上,断没有后退之理。人在,传承便在,何惧牵机被毁。若是就此陨落……”云玑眯眼一笑,“也不过是陨落罢了。昔年佛修何许昌盛,处处有梵音,无人不诵经,如今呢,通玄界内还剩佛修几何。” 此话如醍醐灌耳,发人深省,明心美目透出点点精光,似有领悟,当即顾不得其他,就地运功冥思起来。 云玑未料明心有此一悟,想来这些年流云仙子在宗门里过得并不舒畅,不觉摇头叹笑。待感应到洞府另一气机存在,双眉微蹙,额角微跳,行事无忌的云玑真人难得犯起愁来。 自夜半嚎叫那夜起,季恒未能出现在众人面前,乃是因为当晚她运足气力,哭丧似的哭嚎后被云玑灵力裹进洞府,狠狠摔在地上不算,还被她当场施以止语咒。 云玑与莲峰不愧为同门师兄妹,整治她的办法如出一辙,甚至云玑比莲峰更狠。非但让她止语禁言,还施了法术使她双手五指并拢,无法写字。 泪痕未干,已成哑巴,季恒哪能甘心,正欲传音给云玑骂她毒妇。谁想无论她如何尝试聚音成线,皆无法传至云玑处。 云玑冷笑连连,“不过一筑基尔,还想在我跟前卖弄。” 传音不成,季恒有的是办法。她没法发声,却是可以借助各种口型传达意思。她嘴巴一张一合,唇皮翻覆间,不知将云玑数落多少遍。 “横竖你如今辟谷不用吃饭,再让我看到你嘴巴不三不四。这张嘴也不必留了。” 知道云玑说到做到,季恒立刻闭紧嘴巴,心道:“骂你季爷爷还要用嘴嘛,等你不在的时候,哼哼。” 云玑戳戳她的脑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微笑道:“此处是我洞府,我劝你少打歪主意,有些念头最好想也别想。”她指向洞府顶部,“若是被我发现一丝不敬念头,我就在洞顶竖根旗杆,把你挂在旗杆上,让那些飞禽走兽在你头上拉屎撒尿筑巢,那可好看得很。哦,镜月峰夏季多闪电,不知闪电劈不劈你。” 季恒能为了参加老君会在云玑嚎哭求收留,自然也能控制住自己的念头,在心中连连道:“云玑仙师集善良美貌于一身,一定是天仙下凡吧。啊,仙女。” 90 第九十章 侍女素娘 季恒:素娘,真人…… 却说被云玑一番整治, 季恒看似老实许多,成日闷声不吭窝在云玑洞府。她受止语限制,十指被并在一起还不如鸭掌活络, 出门只有被人看笑话的份——从季凶人的外号来看,外面的人对她羡慕有之,嫉妒有之,还是不出门招人白眼。再者,眼下她根本无处可去。 叫门那日, 云玑骤然出手, 面对她不复平日镇定的面容, 季恒暗暗称快。哪知云玑手段毒辣, 招招打她命门, 不过她本村中狡童,挨骂乃是家常便饭, 张口讨饶闭口骂娘于她而言至正常不过。人在屋檐下,说低头就低头。云玑放下狠话后便将她丢在一旁,对她不闻不问, 也没说何时解开禁制, 她想想便觉有气,没几天功夫又想出新招。 长老洞府灵力富足,季恒所修功法需要八种属性轮转, 勤修苦练之余漏些土, 走点冰, 出些岔子在所难免。至于土元素冰元素呈现出何种样子,非她小小筑基可控,故而若是一面土墙、一捧黄土或是冰字显出云玑真人是坏人的字样,那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此法想起来容易, 操作上却有难处,即便季恒对属性已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要凭空生字并不易办到,不仅要善于控制属性,还需让神识操作精微。一连数日,季恒不断研究雕琢,全情投入,混然忘我,到后来她心中别无杂念,只想着以季清遥的面容为蓝本,纯以神识制造出一尊冰雕塑像。 为让出谈话之地,素娘奉命去看季恒,走到房门外,感觉到里面灵力细微波动,颇感诧异。待绕过屏风,就在一地泥字、冰字,依稀可辨有云玑、欺负弱小、坏蛋的字样,不禁好笑。她侍奉云玑已逾百年,见过镜月峰诸多天真的内院弟子,也少不了与广晗、叶吟来往,如季恒这般顽劣之辈,尚数首次见到。 无论别人在背后如何痛斥云玑真人,当面无不恭敬,季恒所为一如三岁孩童,即便是广晗、叶吟年幼时也不曾如此调皮。此等顽童手法,她们决计想不出做不到。难为季恒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怨不得云玑将她双手禁锢,怕是早已料想到她层出不穷的花招。 素娘注意到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土字冰字,皆由灵力凝成,且字从一团模糊、逐渐清晰到最后越发圆润有明显区别。这即是说,季恒近几日没有作怪乃是忙于此事,不断提升自己灵力与神识的契合精准,而且她的灵力可随意转换属性,光这一点在牵机门,甚至在整个通玄界就已是极为难得的存在。 云玑真人传功授法时,曾对她说起过旧日通玄的一篇心法——万法得一真经,此法无需超然灵根,若她能忍受千锤百炼之苦,以宗门现存残篇,起码结婴不成问题。素娘最后被千锤百炼之苦吓着,最后另选功法,若是季恒修习的便是此法,倒也很有几分坚忍,无怪莲峰真人将她送至云玑处。 房内另有一尊结冰雕像,从身型衣着发饰来看是位年轻女子,素娘眉心一跳,驱前张望。雕像面容随着季恒灵力神识的雕琢渐次展开,眼若秋水,芙蓉靥面,堪称绝色,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俏皮讥诮令素娘觉着似曾相识。 “这是我姐姐,季清遥。”听得耳边传音,素娘一怔回首看去,就见季恒与她一般望向雕像,眼底一片怀恋热忱。“在凡人界时我们遇到歹徒,她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当初我决定进入宗门,为的只是医治她的脸伤。” “水光潋滟膏?” “外院弟子每月有两块下品灵石,攒到五十块灵石,去见信堂换了水光潋滟膏。”季恒笑了一下,“一点也不好用,抹上厚厚一层,疤痕不见消退。一开始,姐姐怕吓到别人,也怕别人说闲话,故而拿面巾遮脸,后来在宗门几年,她索性不遮随别人看去。可治好姐姐的脸仍是我的执念,七雾谷试炼时,我摘采了许多映月玉露好与见信堂换花想容,可是姐姐说她习惯有疤不想治脸,实则是因为霍狗贼父子的处心积虑,我又实力不济,她不想继续引来觊觎。姐姐素来与人为善,亲和待人却还是……”传音至此,她心中酸涩难忍,没有继续说下去。 素娘眸色温软,劝慰道:“既如此,季娘子更该好生修行,方不负她的期望栽培。” 季恒吸吸鼻子传音道:“姐姐没死,我会找到她的。素娘,你称呼我名字便是,我姓季名恒,天地永久之恒。” 素娘颔首道是,“伤重时你不便收拾行李,有朋友为你收拾好了送来此处。瞧我这记性,竟忘得一干二净。”说着,她在储物手镯内搜罗一番,取出两只小包袱递了过去。 通玄修士如乌龟、蜗牛,家当通常都在储物法宝里,随取随用,如素娘便有一只储物手镯。季恒修行时日短,无师父长辈赐下,也不愿花灵石去买比储物袋能装的乾坤袋,幸而她生活简朴,随身之物不多,不像其他刚筑基的普通修士那般腰上悬几个储物袋,颇不美观。 用手掌拨开包袱,东西十分简单,不过若干衣物和季清遥最喜欢的话本,还有个季恒相貌的面人被好好包在手帕里。展开手帕,却见面人不知何时被季清遥涂抹一番,画成了花脸。捧出这几日刚修补好的的姐姐面人,将两者并排放在一起,不知不觉季恒已是泪流满面。 季清遥失踪前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不在身边时要再三小心,可别被人骗走了。 如今想来,她说的每句话仿佛都别有深意。难道在此之前,姐姐早已萌生离去之意? 为何选择独自离开? 莫非自己的情愫为她所知? 可若两人不是亲生姐妹,姐姐为何因此离开。在宗门比试之前,姐姐待她与以往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与她同睡,为她缝制衣衫,还和她一起御剑飞行。 季恒抬手擦掉眼泪。 无论姐姐身在何处,哪怕把通玄界的天捅破,她都要找到她。 一时季恒心绪如潮,素娘蹲在她身侧,竟伸出手指沾了一滴眼泪放入口中。“这便是眼泪么?咸涩,微苦,滋味不好。” 季恒立时愣了,眨巴着眼睛看向素娘。 素娘生的花容月貌,衣着配饰极是华丽,与她挨得极近,身上香气馥郁,可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却显出一抹不通人事的懵懂渴望。 见季恒木呆呆的,素娘妩媚笑道:“百多年不曾见到眼泪,一时情不自禁,还望季恒不要见怪。我修行关隘与眼泪有关,见笑了。” 季恒这才恍然,不过她隐约觉出素娘有异常人之处,究竟如何未曾想到,当下并不以之为意。 养伤月余,修行数日,几番折腾下来,季恒头上发髻早已散乱。素娘按住她僵硬的肩膀,取出银梳替她慢慢梳理,道:“明明是个漂亮姑娘,何故如此不修边幅。不想换别的发式,我还替你挽个道士髻便是。真人不喜弟子邋遢,道是坠她脸面,前些日子送来几身衣服,你且换上试试。样式简单,服色素淡,若是想着素服也无不可。我替你备下便是。” 季恒摇摇头,举起自己的手掌传音过去,“姐姐还活着。我被,我被真人责罚,眼下着实不便,待真人去除禁制,再换衣衫不迟。素娘,真人莫不是有那种癖好?” 素娘不解,“何种癖好?” “喜欢看你替人换衣服那种癖好。” 素娘轻笑,在她肩头敲了一记,“休要胡言。真人眼下正与明心真人谈事,不方便教训你。此处是她的洞府,只要你少说有的没的,少惹她生气,她自会给你解除禁制。真人有言,此乃小惩大诫。” 季恒瘪瘪嘴,做个鬼脸。 素娘笑道:“宗门内少不了真人的风言风语,其实她很是宽和,至为讲理。” 季恒心道:嗯,她只讲她的道理,叫讲理。 “真人百多年间只收了两个半徒弟,广晗娘子、叶吟娘子,你如今且算半个。打从乾山道回来后,她们先后闭关。闭关前倒是来探视过你。探视你的人可不少,青峰长老的弟子郑娘子,还有外院的女修、男修。小小年纪就被那么人惦记,将来可不得了。” 季恒微笑不语,传音道:“那素娘你呢,不是真人的弟子么?” “蒙真人不弃,让我在洞府侍奉,我是真人侍女。” 季恒眼珠一转,回头朝她笑一笑。侍女,侍妾,一字之差。 素娘也笑,“你倒是惯会用眼睛说话。早年为真人点化,踏入道途,受天资所限,只能做随真人修行的侍女,并非入室弟子。是了,待真人解除禁制,你且记得好声好气拜她为师,拜师礼成,登籍造册,你便正经成为我们镜月峰峰主的真传弟子。真传弟子的好处,不用我与你多说,真人家底丰厚,必少不了你的好。” 91 第九十一回 正经拜师 季恒:一日为师…… 在素娘服侍下, 季恒略作梳洗,将衣衫换过。她没穿素娘拿来的新衣,穿得是季清遥用青玉霞光锦缎裁制的衣衫。换衣服时,忽然想到宗门比试前, 她出关那日季清遥交给她的储物袋, 又是衣服又是小衣小裤又是灵石的, 难不成那时候季清遥就有了离开的想法。当日她脱口而出说分家,竟然一语成谶。 如此一想, 愈发觉得季清遥处心积虑。 比起姐姐已死, 纵有千般不解, 季恒更愿意相信姐姐离宗出走。人活着, 踏破通玄,上至仙界下至人界总有相见之期,见面时再问一句为何也还来得及, 可人若亡故, 当真是遍寻无处。 无论如何,季清遥应当活着。 明心顿悟离开后, 素娘到云玑跟前将季恒种种一一道来,“季娘子天资不凡,悟性超群,又看重情谊,来日必定声名鹊起。恭喜真人又得一高徒。” 云玑揉揉额角, “徒弟不好怪师父, 看她那样子一点不省心,天灵盖上刻着三个字——惹事精。在她成为高徒之前,我看我有的被人戳脊梁骨了。” 素娘轻笑道:“这牵机门,哪个敢戳真人脊梁骨。何况有事弟子服其劳, 二位师姐珠玉在前,哪能教不好师妹,真人不过担些名声罢了。” 提到座下二位弟子,云玑并不开怀,“广晗犀利冷冽,然过刚易折;叶吟,叶吟性情过于绵软,有些关隘难过。若是二人能有季恒三分悟性和见风使舵的本事,无论往后通玄界如何风起云涌,我便能放心了。眼下么……” “外人都说真人偏心,薄待叶娘子,全然不知真人苦心。” 云玑冷笑道:“她的性子与我并不相和,我对她却也算不上好,再加上有些不可说破的缘故,呵。不过总算师徒一场,倒也不忍见她误入歧途。明心离开前还叮嘱我,两个徒弟当一碗水端平,不可厚此薄彼。呵,一个是亲徒弟,一个是寄放的徒弟;一个以我为师,由我指点,一个背后另有神手。两碗水本就深浅不一,如何端平!” 素娘替云玑换过灵茶,柔声道:“不论如何,叶娘子尊师之情不假。我看叶娘子对季娘子颇是关心,说不定日子久了潜移默化,受些季娘子影响。”说到影响,素娘露出深思之色,略一踌躇后与云玑说道,“季娘子会哭。” 云玑险喷出一口茶来。 “真人笑我。我侍奉真人已近百年,这百年里,真人哭过?掌门哭过?明心真人哭过?还是广晗娘子、叶娘子哭过?”素娘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给她看,莫说镜月峰,就是牵机门上下一样只见流汗流血不闻流泪。 云玑凝神一想,还真是。谁没事哭哭啼啼,不过她仍是道:“育幼堂,新来的弟子会哭上一哭。” “那怎能作数,若是这也算,轮台比试时时涕泪纵横,岂不也算是哭。” “会哭算了不得的事?” “她哭轻而易举,与我却是千难万难。”素娘侧头看了云玑一眼,“真人说,这可算了不得的事?” 云玑微微一笑,耐心道:“人妖本就不同,不过似她这般疯癫痴儿,通玄界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妖族生来没有七情,需靠后天历练补足,你成天窝在宗门,如何能得到机缘。 ” “我见她落泪隐隐有种感应,说不准机缘会落在她身上。” 云玑笑容一滞,不知想起什么,眉宇复又展开,笑道:“真若如此倒是不坏。你可得好生提点她,让她老实些。” 既然提到季恒,云玑就说一起去看她一看,素娘想起季恒不让她收拾的字,有些哭笑不得。 一进屋就见着一地属性灵力凝成的“云玑坏蛋欺负弱小”,字字挑衅。 始作俑者显然见势不妙,躲在一座等身高冰雕之后。 “呵,躲,能躲到哪去。”云玑蓄势待发,就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挂在洞府顶端,却在看清冰雕面容时停了下来。 冰雕眼含秋水,笑容俏皮讥诮,惟妙惟肖,形容细腻,极具神韵。不难看出制作冰雕者对此人的熟悉与情感。 云玑广袖一甩,一地大小土字冰字统统化为飞灰消失不见,只一座冰雕娉婷而立。 觉察到危机已去,季恒顺势从冰雕后溜出来,合着并拢的双手作揖行礼。也不见云玑有何动作,禁制尽解。 她眉头一松,规规矩矩又行一礼。 云玑问道:“这是你姐姐?” 季恒郑重答道:“是我姐姐,季清遥。” 云玑望着冰雕嘲笑道:“不说是姐姐还以为是你娘亲,天天一副抱着娘亲要喝//奶的样子。” “弟子得过离魂症,不记得娘亲样貌。凡人界都说长姐为母,姐姐将我拉扯长大,不逊于母亲。凡人界还有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往后我会视师父如娘亲。”季恒半真不假地雀跃道,“哎,弟子总算有娘了。” 素娘别过脸去,差点笑出声来。 云玑嘴角一抽,不欲与黄口小儿斗嘴,端详冰雕片刻后方道:“灵力操控得不错,看来这些天你不曾闲着。既然提到拜师,我们来说说拜师的事。” 季恒随云玑走到洞府厅堂,在榻上分坐,素娘则跪坐在云玑身旁。 云玑道:“拜师讲求缘法,需得双方合意方成。掌门有令,我没有必要不从,然而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你性子不驯,如若不愿拜我为师也可另择明师。我会亲自与其他长老交待。” 季恒曾想过拜明空仙师为师,然而明空因佛修之道受天地诅咒限制的缘故不愿收徒,如今一想,她脾性算不上好,还是别去祸祸好心好性的明空仙师。再者,她在云玑洞府养伤,自然不难发现此处地利之佳,陈设之华贵,外院那些人羡慕她拜入云玑门下并非虚言。而且广晗与叶吟出类拔萃,修为精湛,再怎么样也与云玑脱不开关系。加上云玑处人丁简单,二位师姐看起来容易相处,云玑门下确是她做梦都没法求来的好归处。 理清利害关系,又不是真不知好歹的人,知道云玑待她并无不妥,季恒略一思量,问道:“若是拜真人为师?” “若是拜我为师,无论阳奉阴违还是左耳进右耳出,你需得听我的。听我的,万事有我,不听我的,也无不可。我从不勉强别人,若是不听,我们就只一个师徒名分,有疑问我会提点,但有错处,我也不会为你做主。” 凡事说在前头,又不虚情假意,季恒意动,仍是问道:“倘若仙师的话有违我的良心?” 云玑嗤笑一声,道:“用灵兽发情气味与补阳灵植引来灵兽对付霍齐,不负外院第一凶人之名。你倒也不必过于高看自己的良心。” 当初手段被人叫破,季恒也不觉心虚,只是没想到处云游的长老竟会知悉此事,看来云玑对她不是表面看起来一无所知。 “听说你与广晗、叶吟交好。她们来我门下时,年岁尚小,故而没让她们做选择,就是问了也只有一个答案,欺负孩子有什么意思。而今她们长大成人独当一面,有自己想法,我晓得她们的选择,无须多问。你的事,我略有耳闻。有主见,很好,我喜欢有主见的人,但是需要告诉我你的选择。有问题但问无妨。” 季恒偷眼看素娘,见她神情平静,不似作伪,便知云玑真人就是凡事丑话说在前头的风格,颇合她的脾性。 “倘若我在别处偷学了功法,仙师会否不允?” “别处,不就是违命殿么。明空愿意替我教弟子,我为何不允?只要你懂何为先后主次,自然随你。” 季恒抿抿嘴唇,斟酌片刻后问道:“倘若往后我恋慕别人……” “且住。”云玑望着季恒忸怩的脸好一会儿,方道:“我不是凡人界村口大爷大妈,管你恋慕谁,就算你与条狗结为道侣亦是你的事。只是你要知道,你做的每个选择,背后都有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若是准备好坦然接受因此而来命运,我不会阻止你。” 云玑目光如电,仿佛照澈一切,季恒被她看得心虚,但她仗着脸皮厚点头道:“仙师之言似乎若有所指,不会阻止,可会从中作梗?” “举凡真心,必经得住雨打风吹。” 季恒有问,云玑必答,丝毫不以身份拿捏,且由此至终未有一丝不耐。 季恒再无异议,正跪在云玑跟前,诚恳拜服:“弟子顽劣鲁钝,蒙仙师不弃,收容至今,还望仙师开恩,将弟子收列门下。除了姐姐的事,大小事宜,我必尊仙师之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92 第九十二回 师徒缘分 季恒:见过抠的…… 举凡拜师, 无一不是徒弟求着师父,如季恒般东问东西, 考虑利弊后方求师拜艺之徒, 在通玄界里屈指可数。云玑愿将因果道理说清楚明白,在通玄界更是绝无仅有,像素娘形容那般真人确然通情达理。 季恒心知遇到云玑实属她的运气, 否则哪怕像郑婉的师父青峰真人那样放任自流,对她而言未尝是好事。郑婉有家族皇室后盾, 不缺资源宝材,她两袖清风不说,自带招蛤体质, 若师父不愿相帮, 日子委实难过。无论莲峰真人当日好心歹意,云玑是她不可多得的良师。 她跪在云玑面前, 心无杂念,诚心实意, 感觉到云玑注视的目光,连偷看也未偷看一下。耳畔忽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像冷笑,像讥笑, 又像是叹息, 随后云玑伸手一摆, 几尊前辈塑像立刻出现在眼前。 云玑信手一指,“中间那个是牵机门祖师爷, 左下方的是先师忘峰真人,其余不必理会。” 无论凡人界、通玄界,学堂第一课便是讲述尊师重道的重要性, 如云玑般随便者实在不多见。 注意到塑像面貌模糊,黯淡无光,想来已是陨落,在通玄界彻底消散,与云玑此刻的光彩照人无法相较。季恒先后向塑像下跪行礼,最后又向云玑行以大礼。 云玑将她扶起意味着拜师礼成,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让两人的联系愈发紧密,面对云玑,季恒隐隐间甚至觉出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莫非这便是师徒因果? 留意到季恒端详塑像,云玑一指身畔座位,问道:“怎么,对祖师爷的塑像有何品评?” “塑像面容死气沉沉,看不真切,感应不到丝毫生命迹象或是灵气波动。师父,这可是祖师爷陨落的缘故?” 云玑颔首道:“明空倒是选了个好传人,你神识感应强大,是传承她那一脉的上佳苗子。” “弟子倒是觉得修行一段时日梵杀后方有壮大神识感应之能。不过,弟子这不算传承,明空仙师早有交待,有缘一叙,不以师徒论。明空仙师还道传承无谓名分血脉,学会功法并将之发扬固然很好,若是无人修持功法,传承断了也就断了。” 此话显然不在云玑意料之中,深思片刻后她叹了口气,道:“明空倒是想得明白,比起她的那些先祖,更具宗师风范,不想佛修覆灭千百年后中出了一个真正的觉悟者。既如此,往后你与她多亲近便是,她若有顾忌,你便告诉她此事已在我这过了明路。” “是。”季恒一副俯首帖耳,乖巧听教状,貌似无意间想起,道,“啊,师父,先前明空仙师嫌我轻身之法不甚美观,又不肯教我,说是要等师父您先教。” “想学轻身之法就直说。” “师父师父,弟子想学轻身之法。” “待你师姐出关,让她教你。” 季恒狐疑道:“师姐不会一直闭关,直到我结丹了才出关吧。”经历过明空的待你筑基后、待你师父回来后,她怀疑这些话是长老们管用的托词。横竖有两个师姐,一个师姐出关了,云玑大可说让另一个教。两个一起出关,说不定转头另有指派。 云玑在她头上敲了一记,“炼气十三层,筑基十三层,等你修满这十三层道基,尚不知要多少时日。许久不曾见到十三层道基了,也只有《万法得一真经》方能铸就十三层道基。素娘,看来当初你受不了的苦,有人替你受了。” 素娘道:“季娘子心智坚韧,非寻常人可比。” “心智坚韧尚不知晓,蛮劲倒是不少。万法得一,八种属性轮转,时日如此之短就已筑基十三层,说罢,梵天决修行到哪一层了?” 素娘面上闪过一丝古怪,没有贸然发问。 自从觉得梵天决费时费力,季恒再没练过,自然不知她目前的修为练到哪一层才对,正打算随便说一个糊弄过去,却见云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状作打量周围,欲言又止。 云玑道:“但说无妨。” “那我,那弟子就如实说了。实不相瞒,弟子没练梵天决。” “哦?” “哎呀,不是我对宗门心法不满啊师父,可是这宗门心法难练得紧,跟滴水穿石似的,还不如我从话本里看到的心法厉害。”将练此心法的契机套到自己身上,季恒挠头道,“要真练梵天决,弟子七老八十了怕是还在炼气期。” 云玑凝视她好一会儿,“你从话本里看到的心法?” “是啊,差不多就是,反正是从话本里看到的。”浑然未觉被云玑凝视的压力,季恒正要说她是如何在一个晴朗的清早决定跟着话本练功。 云玑压根没给她编故事的机会,“行了,连话本里的心法都敢练。除此之外,还挑了什么功法?” “除却明空仙师所授,便只有无尽锋。天枢真人曾道万法得一真经乃是残篇,先前修此功法的修士,往往在元婴后便无法突破,含恨离世。不知师父可知后续篇章下落。” “后续篇章待你结婴后再谈不迟。”云玑不愿深谈,道,“眼下紧要的是老君会,我看你修为有些低了,排除杂念,好生修炼。按理说拜师总要给你些见面礼,可是你受伤时耗去不少珍贵药材,又有神兵宝器‘如意’为用,为师囊中羞涩,一时竟想不出给你什么好。” 堂堂宗门长老竟说如此厚颜之语,季恒自叹弗如,心道:小气抠门,居然还挺有借口。 不过云玑也说她的武器叫“如意”,联想柴刀随心意化形,真有几分如意的意思。“师父,我的柴刀,唔,如意,时而灵光,时而不灵光,该如何是好?” “宝器有灵性会择主,眼下你修为低下,又尚未将它炼化,自然难以驱策。尝试以灵力灌注,彻底炼化,威力必然不同。”说了一会子功夫的话,云玑失去谈兴,正想吩咐素娘带她去镜月峰的内务堂登记造册,就见季恒斟酌道。 “师父,先前时有人笑弟子小气抠门,腰间只有储物袋,没有其他储物法宝……” “你倒是会挑。”云玑想也未想,抛出个玉质腰带扣和一枚翠玉扳指给她。“这俩个储物法宝,原主是一对父子,双双陨落,神识被我抹去。既然人是你杀的,东西便归你所有。” 接过老贼父子的东西,神识探入,里头满满当当,好物不少。季恒心里膈应,但想着此物能够拿去见信堂卖,得到灵石后买个新的储物法宝也不费事,便欣然接纳。提到老贼父子,难免想到当日厮杀,顺口问道:“师父,为何霍滔老贼会从时空大裂缝里出来,除他之外,你可有见到别人?” “不曾见到。霍老贼伤势如此严重,不是你伤的?” “那日我给龟儿子来一下子,他嗷嗷大叫。老贼忽然出现,险把弟子小命取走,弟子可没重伤他的本事。” “原来如此,一缕真魂未灭,为牵挂所唤回,救子心切,舐犊情深。”云玑的话里大有深意,也不管季恒是否明白,朝她伸出手道,“拿来。” “什么?”季恒纳闷。 云玑理所当然道:“霍老贼的储物法宝。既然人非你所伤,自然不能把东西全给你。” “……”季恒暗呼无语,头一回见到比自己更小气的人。真想把那些羡慕她拜入云玑门下的人拉来瞧一瞧真人的抠门样。不过身处云玑洞府,她不敢造次,在心里连道好几声师父是仙女,一日为师终身为母。见云玑似乎并未获知她想法,大胆说道:“师父,我想去一趟乾山道。” 第93章 第九十四回 略施薄惩 季恒:师父,弟…… 夜深人静时方知云玑洞府的奢华绮丽, 明玉与夜光石镶嵌在洞府岩壁,硕大的琉璃灯盏反射出淡淡微光。无论山间炎热寒冷,洞府内始终温暖如春, 更不用提亲身体验方能感知差别的充盈灵气。只要躺在榻上, 季恒便能从洞顶开口见到星光月色。 不过今夜,她无心欣赏。 花了两天功夫确认洞府内除云玑、素娘与她三人外没有旁人, 也确定了云玑与素娘晚间休憩时间。修士无须睡觉, 修行不分白昼黑夜, 在处理完白天的事情后,二人各自回到洞室里打坐修行。在洞府修炼的修士, 不容易受到外界干扰。 季恒蹑手蹑脚,足不沾地,神识警惕,偷偷摸摸穿过云玑洞府的七转八弯,盖因拜师后第一个请求被师父残忍拒绝。云玑振振有词乾山道空间关闭后的一个月内, 附近时空流速紊乱,空间不稳, 极易被卷入时空漩涡。要去乾山道需在半月之后。 师父言之有理,她的爱护之心季恒铭记,可万一姐姐就在乾山道附近呢万一姐姐就等在那里, 跟她们小时候从未一起玩过的捉迷藏那样, 要她去找呢。 哪怕知道姐姐不喜欢等, 哪怕知道此去十有七八会扑空,哪怕有落入时空漩涡的危险, 不亲自去一趟找人,她没法排除心头的无数个万一里的其中之一。万一姐姐是大能修士、万一姐姐没死、万一受伤等她去救、万一半月之后她到那的时候刚好见到姐姐跌进时空裂缝里、万一姐姐只是想让她担心 等到排除所有的万一,剩下的那个就是唯一答案。 出得洞府, 季恒舒出一口气,颈后忽然一紧,双脚离地,毫无反抗的余地。 那种熟悉的被人当作鱼钓起来的感觉又来了,不过此次钓鱼的是云玑而非明空。 想来是为防她大喊大叫,云玑先下手为强,止语咒封住她的嘴。 出逃失败,季恒认命,不反抗不挣扎,默不作声被云玑提着后领丢在洞府顶上,甚至配合得滚了几滚。 月色之下,她头上粘着几根青草,脸上蹭到了泥,表情不复平日里那般理直气壮,反倒有几分知错认罚的味,乍一看有些可怜。 可云玑不吃这套,目光扫过她滚落间飞速使过清净咒,一尘不染的衣衫,冷哼一声。 与此同时,空中云层积聚,渐渐掩住了月光。 而云玑目光凝视处,一根碗口粗的金属杆拔地而起。 整个山头陷入一片黑暗。 云玑的身影被层层叠起的阴云笼罩,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季恒自知装可怜没能瞒过真人的眼,见这风云突变的架势,想到云玑要将她挂在洞府顶上的狠话,不觉咽咽口水。 听说大能修士动手可引动天象变化,不想对云玑而言竟然如此轻易。未见她有何手势动作,也没有任何口诀真言,甚至周身灵力波动近乎为零,竟能使天地异色。 难不成把她挂起来尚且不够,还要她立刻被天打雷劈 惊雷爆起,季恒一抖,就见闪电划空而过,正正劈在金属杆上,火星四溅。 “师父,弟子知错了” 这回她不敢嗷嗷大叫,哪怕讨饶叫救命,依旧细声细气的,乖顺一如绵羊。 “哦,错在何处” 温和的声音贴住耳廓,季恒却只觉心头冒出森森寒气。“弟子错在不听师父的话,半夜偷偷跑出门。错在狼心狗肺不听劝,辜负师父的爱护之心。错在自以为是,以为能瞒住师父一小会儿。实则师父从一开始就知道弟子打的什么主意。师父英明,弟子再也不敢啦。师父饶过弟子这一回吧。” “呵。”这不是心里面清清楚楚么。论知错的速度和程度,季恒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云玑袍袖一挥,金属杆、闪电、火光顿时消失不见,明月当空,只余一道浅淡的云絮环在月前。 就在季恒以为此关已过想卖个好拍两下马屁的时候,只听云玑道“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旋即一道紫色电光在头顶爆开,将她发髻打散之余,烧去了一撮头发。 至此季恒才真个歇了和云玑真人斗的心。实力相差太远不论,光是云玑火眼金睛,洞悉一切,软硬不吃,手段毒辣,就让她大呼吃不消。即便她想过挨雷劈说不定能淬炼自己,但考虑到云玑绝不会让她好过,面对她的全方位钳制,绝对碾压,季恒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被烧去一撮头发,季恒也不觉狼狈,照样大摇大摆跟在云玑身后回洞府,硬是把被灰溜溜抓回来变成凯旋归来,还朝望向她头发忍笑的素娘道好。 目送她回房,云玑向素娘伸出手,素娘把一块中品灵石交到她手里。 云玑掂掂灵石,收进一只乾坤袋里。乾坤袋分量十足,满满一袋,全是与素娘打赌赢来的中品灵石。 素娘无语道“真人海量宝材,我这身绫罗富贵、首饰法器皆是真人所赐。真人还要计较我的灵石,这些年竟赢了许多。” “如何一样,我给的是我给的,这些是我赢来的。愿赌服输。素娘,你不懂,赌注不在多,在赢。” “真人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哪回不赢。摆明讹我的灵石。” 云玑收起装满中品灵石的乾坤袋,笑道“教你个回本的法子。霍小畜生的储物法宝在季恒那,小丫头没甚见识,定会向你请教里头的东西,你就趁此机会敲她一笔。如何” “我若意动,真人可是要与我赌一赌能否从她那敲到灵石”素娘没好气道,“我才不上你的鬼当。谁不知季娘子是貔貅投的胎。” “还有这等说法我倒不曾听闻。” 素娘道“真人此次回宗,借调理弟子的名目足不出户,明心真人回去后闭关参悟,没人来串门子,真人怎会听到这些。外头都说这个十年,拜季娘子所赐,无化子终于能卖出去两套草席,在老君会二人说不得惺惺相惜一回,与她更多好处。” 云玑大笑,笑过片刻后问素娘“觉出些什么没有” “内院中有人对季娘子不满,借此机会贬损她。当是季娘子受伤未能参加论险峰比试,有落败者不服气嫉恨于她。”针对季恒就是针对镜月峰云玑真人,素娘道,“我去打听一二。” “不必打听,跳梁小丑尔。过不了多久就会跳到跟前,何必费那心思。法衣固然重要,于修士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修为弱,机变差,纵有一身灵宝又如何,到最后不过是为别人做嫁衣。” 素娘略一细想,笑了出来,“论险峰比试,筑基修士与金丹修士分开,想来那人当是筑基弟子。若是一个不巧跳到季娘子跟前,怕是讨不了好去。只怕莲雾峰借此发难。” “也好,强敌环伺,师兄操劳,总该有些事让他安心一二。” 老实回房,用清净咒把自己清理干净,季恒躺倒在榻,与放在一头的季清遥雕像四目相对。 “姐姐。”她叫雕像的语气宛如季清遥在侧,“若是你在就好了。若是你在,我们有商有量。对付,唔,孝顺师父你定然比我擅长。” 从榻上弹起,季恒自言自语道“既然出不去,我们还是来数数灵石吧。” 这几日光顾着观察云玑与素娘,尚未来得及查看霍齐储物腰带扣里的东西。龟儿子父子从宗门叛逃,所携带之物应当是最值钱的精华所在,饶是有心理准备,当神识探入,看见里头装着许多灵石,多日来的颓唐一扫而空,季恒忍不住嗷嗷叫道“发财了发财了,这回真的发财了。姐姐,里面好多灵石啊。全是中品灵石,哇,还有上品灵石,这灵气,这光泽,这四溢的芬芳,乖乖,非同凡响,非同凡响。狗日杀千刀的龟儿子怎么那么富裕。” 龟儿子尚且拥有如此之多的灵石,更何况长居外院主事之位的霍滔,想到被云玑要回去的储物扳指,季恒心痛。不过云玑愿意给她龟儿子的份,她已然心满意足,纵是暗中嘀咕几句师父小气,也不奢求更多。 季恒将储物法宝里的东西略加清点,发现好些不认识的丹药法器,便没耐性逐一查看。想着素娘貌美心善,次日一早做过早课,便到素娘处求教。她神清气爽,一洗颓丧,在青玉霞光锦缎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娇憨清丽。 素娘最喜她天真狡黠又不自知的神情,取出冰镇乳酪招待她。见她吃得有滋有味,取笑道“数一夜灵石,竟数得如此欢喜” 季恒闻言一怔,舔舔嘴唇,“这年头做修士没一点秘密。” 素娘笑道“一块块灵石翻来覆去数,数着数着笑出声,一个劲道发财了发大财了。要叫人听不见也是难为。” 季恒眼珠一转,张嘴就来,“一定是我在说梦话。” 素娘又笑,“我看是瞎话,怪道真人说你瞎话连篇。” 吃过冰镇乳酪,被素娘拉着把头发梳好,二人围坐在几案前细看霍齐储物腰带扣里的宝材。 除了有裂缝的白金盾牌、几把银白法剑,还有各种用途的符箓、丹药,其中尤以增进修为的丹药居多。 素娘教季恒辨认诸多丹药,念叨两句提升修为靠自己为佳,万勿学霍齐嗑丹丧志后,信手捻起一枚小巧的白玉面具,在指尖把玩“咦,此物像是千娇百面。” “千娇百面是何物,” “正是可做易容使用的面具。”吩咐季恒注入些许灵力,待面具变大后覆在脸上,素娘道,“只要灵力充裕,此物可随你心意变化出任何容貌,且戴上之后与肌肤紧密贴合,融为一体,很难被人识破。我曾听真人提过,不想此物竟会在霍齐手中。” 季恒注入灵力,面具幻出诸多脸孔,最后变成云玑的样子。在素娘惊讶的眼神中,她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脸,又揉又搓好一会儿,最后点头道“这样揉都看不出脸是假的,好宝贝。”,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94章 第九十四回 云玑所赐 季恒:师父真是…… 如此佳物, 季恒老实不客气收进储物袋中。两人挑挑拣拣翻出不少物事,真正佳品的唯有千娇百面,不过对于刚结丹的修士而言, 霍齐若非有个外院主事爹也未必能拥有如此海量宝材。季恒打算把除了自己合用的其余诸如增长修为的丹药全卖了换成灵石,至于那面受损的白金盾牌, 得等她询问过炼器堂修复费用后才能决定。 素娘跟随云玑, 见过宝物无数,自然不会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然而对季恒而言,已是人生所见最大一笔财富,小姑娘两眼冒着精光,真实不虚,素娘委实觉得好笑。 霍齐的储物里还有些只有名目不知何用的东西,比如一兜精致瓷瓶,瓶中装有液体,瓶身贴着红字化春散。素娘固然见多识广, 也不知此为何物, 以为是散功用的药剂, 打开瓷瓶闻闻味道, 气味清丽怡人,香甜不腻。 好巧不巧,季恒一眼瞧见“化春散”三个字, 眼睛都直了, 又见素娘捏在手里把玩, 要闻不闻要喝不喝的样,愣生生给她吓出一身冷汗,劈手夺过。“姑奶奶,化春散你也敢喝。” 素娘看向空空如也的手不免一愣, 在修为远高于季恒,双方未用灵力的情况下,季恒如何能在猝不及防间将她手中之物夺去。“你知道这是何物” “知道,化春散嘛,一看这名字就不是啥好东西。狗贼父子觊觎我姐姐,老狗怀柔,卑鄙无耻下三滥龟儿子却想硬来,在狗腿的助力下从宗门外弄来媚药。”望着这三个字,想到当初偷听来的那些话,季恒气不打一处来。若非狗贼父子作梗,姐姐不至于失踪不见。 其实今时今日回想当日情景,可谓处处不妥。姐姐一如平常的冷静从容,成竹在胸,而此等从容对一个无所凭依势单力薄的女修而言未免过于稀奇。她自小见惯,自然不以为异,可如今想来,这份见惯如常本身便是怪异之处。 且银子来神出鬼没,骤然出现,刚刚好是在龟儿子与俩狗腿密谋之时,它又是如何找到隔绝神识探查的狗洞。当日古华珠所带法宝多闻环也在附近,即便是巧合,未免太过巧合。 可要说银子来是姐姐派来的灵宠,看他们平时相处又不像,缺了点主人和灵宠的默契和关怀。要说银子来对姐姐的态度,在因明山那会儿没见到姐姐,也会说些她的坏话,到宗门后似乎只剩下忌惮。 是了,银子来对姐姐十分忌惮。 它怕她。 这能够说明姐姐是某位大能修士尚在通玄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些。 霍滔父子与季家姐妹的纠葛素娘略有耳闻,不知间中纠葛。季恒心里的愤恨罄竹难书,哪怕仇人已死,姐姐亦是仙踪渺然。难得有不知情的素娘有意倾听,便倒豆子般将霍滔从招弟子时就开始的算计一一道来。 素娘的心情随她的讲述几经起伏,听到最后叹息悠长。 季恒不好意思道“听我聒噪半日,素娘定是烦了。” 素娘听故事时只觉唏嘘,此刻见她睫毛颤动被眼泪濡湿,面容却依旧带笑,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自从被云玑点化成人,追随修行至今,她还未经历过身心皆有触动的感受,言语无法形容其中奇妙震撼。那日见季恒眼泪便觉机缘许是要落在此女身上,不过几日功夫就有应验,虽说尚未有落泪冲动,但感觉已是不同。 素娘怔忡片刻后自然而然握住季恒的手道“我不觉厌烦,只觉难过,心里面好像说不出来的东西堵在那处。” 纤纤素手,温热滑腻。 难得遇到有人愿意说出内心感受,季恒略感惊讶,道“素娘你真好。” 素娘失笑道“这又有什么好的。季娘子才好,我从你处学到许多。” 一番倾吐过后,季恒把一兜子化春散放回储物腰带扣里。她原先打算将害人玩意打碎销毁,方才转念一想此物略作变化说不得另有妙用。 “季娘子就没有别的事要问我” 素娘近在身前散发淡淡香气,无论是看似随意的发髻、委地长裙还是白玉环佩无不精致巧妙。季恒盯住她的发簪看了好几眼后反问道“问你什么是了,我有个不情之请。” 素娘好奇,“且说。” “我们姐妹俩从凡人界小村里来,以前没甚见识,也没余钱,姐姐不像村里那些妇人般穿金戴银,连根像样的发簪也没有。前些日子我就想着去炼器堂学点时日,之后给姐姐做根发簪。发簪上所用禁制或是其他符阵法术不难,可是我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不懂花样。素娘的配饰样样精美,故而我寻思着,若是方便的话,给我瞧瞧那些发簪样式,我挑些好看的画下来,往后照着花样来做。等有朝一日见到姐姐,就让她戴上我做的发簪。”说到最后季恒语气温柔,双目生光,好似季清遥只是临时外出,相见有期。 受她感染,素娘眼中透出温柔笑意,道“我的首饰皆是真人所赐,季娘子若是想看,随时可看。喜欢的话,送你几件也无不可。不过我想,无论你做成何种样子,你姐姐都会欢喜。唔,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问题要问我” 季恒满口谢过,道是日后再看不迟,想了又想,想不出素娘所指为何。“素娘要我问什么” 素娘朝她一笑,道“真人交待,倘若你问起霍滔储物扳指,就训你一顿。倘若不曾问起,就送你一件法器。真人道说,你厌恶霍齐至极,必然不会用他的储物法宝,她许你挑个储物法宝。之后领你去登记造册,内院弟子每月有三块中品灵石,我们镜月峰真传弟子另有每月十块中品灵石贴补。” 纵有十万中品灵石和一千上品灵石家底,听说真传弟子还有十块中品灵石贴补,季恒眉开眼笑。怪不得削尖脑袋要拜师做真传,往后好处怕是享用不尽。 素娘取出一张小巧劲弩与一盘饰物摆在季恒跟前,道“此弩名追月,紫金级法器,乃是当日霍滔伤你之物。弩箭皆由灵力所化,真人有言,季娘子尚未炼化如意,此物暂时可做补缺之用,与季娘子所修无尽锋一起,可发挥其最大妙用。” 季恒掰着手指头数铜青、铜黄、银黑、银白、白金、紫金,比霍齐所用的白金法剑级别更高。 “霍老贼阴险腌臜,用的法器也是阴损,不过我喜欢。”丝毫不以此物曾经伤她为意,也无任何忌讳之意。 她将追月弩放在一边,故意伸头去看盘中饰物手镯、扳指、耳环、发饰、环佩,琳琅满目,样样精巧,还有好些叫不上名的东西。以她粗浅的眼光来看,见信堂摆出的储物法宝远不及眼前所见之万一。 素娘道“都道通玄界储物法宝难得,对我们真人而言,却是不值什么。” 季恒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精挑细选,逐一把玩,反倒是一眼相中一枚白玉指环。 指环乃是选用一块白玉雕琢而成,样式寻常并无特异之处。季恒看中它通体白如羊脂,环身有一抹艳丽桃粉,像是胭脂化开,让她想起姐姐背后的娇艳桃花。 “我便要这枚指环,可否” “此物唔,也罢。你决意要它便是它罢。”素娘见她爱不释手,终是没说出此物本为云玑真人结婴前所用。 “多谢素娘。”季恒欢欣雀跃,左右比划,“戴手上多有不便,我得去打根链子串起来挂脖子上,方才稳妥。” 素娘略一想想,取出一条紫金珠串道,“季娘子成为真人真传弟子,我也当贺你一贺。此珠串是我早年所得,共有一百零八粒紫金珠子,据说是旧日通玄的法宝,得此珠串后,一直无缘佩戴,不知它妙用几何,如今便赠与你罢。” 无端受人重礼,虽是庆贺,季恒亦觉不妥,正要推辞,只听素娘道“收下罢,方才我不过略作思索,就感应到珠串气息,说不定它也在寻找与它有缘之人。” 在珠串上感受到亲和之气,季恒挠挠头道“既如此,我便厚颜收了。” 素娘道“何用客气。至于住处,真人也有交待,鲜少真传弟子得长老首肯能住进洞府,真传弟子有属于自己的房舍” 季恒眼前一亮,露出喜色。真传弟子有属于自己的房舍不就意味着不用受制于云玑,被她感知所思所想。 “通常真传弟子的房舍在长老洞府附近,不过云玑真人洞府位于山崖占尽得天独厚的位置,她不欲收徒,故而周围并没有为弟子准备的房舍。” 季恒一下子趴在几案上,有气无力地说道“素娘,刚才神秘停顿也是真人教你的吧。她可真是” “什么” 咽下居心不良、故意戏耍、不是好人,季恒假笑道“师父真是善解人意。广晗师姐与叶吟师姐住在何处” “二位娘子一早便是宗门核心弟子,有自己的洞府可住,二座洞府均在附近。真人说,倘若季娘子不愿住在洞府,她不会勉强,季娘子在外头找块空地随意搭个屋子便是。真人还说,横竖季娘子操纵元素自如,能用元素写字必然也能用元素盖屋子,夏天住冰屋,冬天住火房,四季换新居,我等也好借光看新景。” 季恒心中暗道云玑小肚鸡肠,面上却正容道“劳素娘转告师父,师父美意,弟子心领。能在师父身侧有一处栖身之地,弟子心满意足,不敢妄求太多。况且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弟子自该在师父身旁孝敬才是。”,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95章 第九十五回 佛修圣物 季恒:仙师比…… 自打被云玑捞回宗门, 季恒就觉得自己很憋屈, 堂堂季爷爷,一下子成了季孙子。处处受制于云玑,连背地里骂她估计都得找个云玑感应不到的地方。不到云玑说的日子,她没法出宗门, 自然也没处能说云玑坏话。 说来也邪门, 哪怕不是在云玑洞府,心里嘀咕一二, 只要云玑想知道就能知道。季恒怀疑是不是云玑在她身上下了蛊,私下偷偷问素娘。素娘道说真人深谙感应之法, 且师徒因果已成,只要距离不远季恒心中念头强烈又与真人有关, 真人便能有所感知,至于感知与否取决于真人意愿。 简而言之,距离近、念头太过强烈。 幸好云玑没有耳提面命让弟子在跟前侍奉的习惯,否则季恒觉得自己的脑袋早晚被雷劈烂。 乾山道后,季恒一直被云玑软硬收拾,因季清遥消失而来的伤心不解冲淡不少。考虑到数日后是半月之期, 她可离宗往乾山道一行, 没甚心思闭门修行,便往违命殿一行。 上回到违命殿已是半年多前,违命殿一切如故, 明空依旧是不染纤尘, 光头赤足的高人模样。可季恒身边人世变换,沧海桑田,再见明空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仙师。”季恒一揖倒地,忽觉鼻酸, 话语梗在喉间。 张扬活泼的少女眉宇间不见失去亲人的颓丧,反而多了一抹坚毅。明空暗叹,亲手将她扶起,拍拍她的手道“来了。你的事我略有耳闻,你姐姐的面相福泽绵长,不似短命之人,兴许另有奇缘,还是别太难过了。或许有一日,能亲手将你打造的太金装备赠与令姐,也是一桩美事。” 明空仙师记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还难得软语安慰自己,季恒大为感动,抓住她的袍袖蹭了蹭。“仙师比我师父好太多了,师父只会压榨欺凌我。” 明空抽回袍袖,忍住敲她头的冲动,抽抽嘴角道“既已拜师,不在师父跟前侍奉,跑我这来做什么。” 拜过佛像与观音,二人在观音像前蒲团坐下,季恒道“仙师教我功法,如何能瞒过我那师父。师父说了,要我与仙师多多亲近,请仙师不必顾忌其他。师父还赞仙师是真正的觉悟者。” 明空道“莫不是云玑嫌你闹腾,不愿搭理小孩,故意送我个高帽子,把你送我这调理罢。” “哎哟,我的仙师啊。我不知师父如何,您还不知道嘛。在她跟前我哪敢闹腾,别说话不敢多说一句,屁不敢多放一个,就是想也不敢想呀。” 明空浅笑道“那我怎听说镜月峰夜半弟子嚎叫响过鬼哭狼嚎” “传话给你的约莫没甚见识,没听过真正的鬼哭狼嚎。我就悲从心来叫了那么一小声,你猜如何” “如何” “师父不止给我下了止语咒、把我手指粘连并拢起来,还不让我传音。” 是明空所识得的云玑真人会做的事,对付此等狡童,云玑素来很有一套。“按说你该吃瘪丧气,可为何仍是一副得意非凡此事未了的模样。” “嘿。”季恒默运灵力,没多一会儿摊开手心,露出里头的冰字大好人。 明空失笑。取过冰字细看,能在短短时日内将灵力神识控制到如此精细的程度,已足够令人另眼相看,不过季恒此时的得意不在于此,而在于找到对付云玑禁制的法子。 听季恒絮絮叨叨云玑如何整治她,如何借素娘之口戏耍她,明空不禁想道掌门让季恒拜云玑为师,难说是走了一步妙棋还是臭棋。这俩师徒给她同样一种不按常理,难以控制的感觉,若是哪天心心相印一鼻孔出气,怕是会搅出场大热闹。 季恒手舞足蹈,露出颈脖间的紫金珠串。明空无意中瞥见,觉得眼熟,“你脖子上挂的紫金念珠是何处得来的,你师父给的” “哎哟,我师父,仙师你一定不知道,我师父是我见过除我之外最小气的人。说什么她救我用去许多宝材,就当是拜师的见面礼,最后只肯给一把老贼用来杀我的弩和一个她用过的储物指环。”埋汰完云玑,季恒识趣地摘下珠串奉于明空,“这便是念珠么是素娘早年得来之物,不知所用,我正好要根链子系指环,她就赠予我了。说起来,这珠串与我亲和之感,戴着它之后总觉得心境平和。” 明空接过念珠,双手不觉微微颤抖,指着其中一粒明显与其他珠子颜色不同的珠子道“此粒母珠用的是金菩提,你看看里头,能看到什么” 察觉明空超乎寻常的激动,季恒看向暗金色珠子,拿到珠串后,她看过好多次,不仅看过还拿牙咬过,不曾发现丝毫异常,想摇头说什么都没看到,只听明空又道“敛心神,去杂念,注入神识。” 季恒凝神,运起神识再看,却见小小一粒珠子里仿佛暗藏十方佛国世界金殿辉宏,天人舞乐,小鹿跪坐在侧,一尊硕大佛像端坐上方,双手执说法印,耳垂及肩,双目垂注,好似聆听世间一切疾苦,目视世间一切苦难,讲述无边无量佛法。 佛头双眉间有一粒珠子,散发淡淡光泽,季恒听明空说起过,此乃如来三十二相之一白毫相,然而此间白毫与她一种熟悉之感,待要瞧个仔细辨个清楚,只见佛像似乎转头看她一眼。这一眼,把她吓了一跳,忙将神识退出,把适才所见一股脑儿告诉明空。“仙师仙师,里面的佛像,佛像会转头。” 此时明空仙师已冷静下来,将念珠挂回季恒颈脖,语调平静如常,“此物原本供奉在旧日通玄大潮音寺如来佛像处,有约束身心、消除妄念、守护心念之效,是佛修圣物之一,不想佛修在通玄界烟消云散,昔日圣物流落四方,兜兜转转竟落在你处。” 季恒摸摸颈间念珠,谁会想到此物竟有如此来历,见明空如此感怀唏嘘,道“既然是佛修圣物,那不如给仙师罢。说不定此物有灵,冥冥之中借我的手还给仙师。” 阻止她摘下念珠,明空道“宝物有德者居之,此物与你有缘。在我手中念珠蒙尘,在你手里兴许另有妙用。你修行时日尚短,本就没什么家当,既是素娘与你的贺礼,好生收着便是。” 季恒难得大方一回,着实把风闻她是貔貅转世的明空感动了一把,为奖励她第一个走出心魔境,明空正儿八经答应待她从乾山道回来便传给她本门幻术拈花微笑。 从违命殿下来,经过洗心峰广场,季恒顺道去符阵堂探望达生前辈。 随着她在镜月峰登籍入册,正式进入内院成为镜月峰峰主真传弟子,需将符阵堂的杂役交割清楚。先前闭关修行,乾山道比试身受重伤,伤愈后躲在云玑洞府不曾出现,耽误许久,换作别人符阵堂执司早就另有话说。 不过外院第一凶人、云玑真传弟子,又是掌事有意交好的内院弟子,见她来亲自交割,倒也很有几分客气,还一个劲让她再来符阵堂做执司赚些灵石。 达生笑说“真传弟子皆有师父赐予,哪需要自己出来做执司赚灵石。不过你在符阵一道颇有天赋,若是就此放弃,倒是有些可惜。修行之余,常回来符阵堂看看。修为对于修士固然重要,可道途漫漫,其他技能亦不可小觑,光修行略有些无数。” 季恒动动嘴巴,硬是忍住了在达生跟前痛诉云玑抠门小气的冲动,也没敢在一向照顾她又痴迷符阵的前辈跟前道出有意去炼器堂的事,只道是有空就会回来。 两人说笑走到门口刚要分开,达生忽然叫住了她。“我记得你有条灵宠小狗,黑色的,会说话,叫” “银子来。”季恒接口道,“先时我重伤未归,我姐姐又失踪在外,它可是给前辈添了麻烦” “不曾添麻烦。前阵子我听人说起一条会说话的小黑狗,道是他的灵宠看上那条黑狗想与之,被黑狗跑了。他的灵宠级别高,威武非凡,他起初不愿,可是灵宠一再坚持。黑狗善逃,几次逃跑,在外院就上演好几次你追我逃。最后他只得找御兽园的人帮忙。” 季恒听得好笑,“这宗门里还有灵宠强抢灵兽的事” “你有所不知,交配繁衍本是兽类天性,修道逆天而为,人兽皆是如此,等级越高的灵兽越不愿随意,非得自己看中才好,否则御兽园的人也不用为此烦恼。”达生道,“不过我听说那小黑狗尚未与人结契,对方兴许不知此兽为你所有。若小黑狗真是你的银子来,寻到了早日结契为好。” 谢过达生,往炼器堂去,想着有大狗追在银子来屁股后头要,季恒走一路笑一路,笑着笑着忽然发现不对头。只听过逼良为娼,没听过逼灵配繁衍的。谁敢欺负季爷爷的狗季爷爷要他狗命,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96章 第九十六回 银子来的劫难 季恒:今天…… 银子来随季家姐妹进入牵机门后, 成天东游西荡,在外的时间远多于在季恒身边。季恒一度猜测银子来受谁驱使有意接近,目的是让她进入宗门修行, 又或是银子来想借季恒之手自己入宗门修行或是别有所图。从这些年银子来的表现和它没有丝毫变化的外表来看, 这几点似乎都不成立。 乾山道心魔境后, 季清遥的身份背后布满疑云,银子来平日跟在姐姐身旁, 若即若离, 畏惧姐姐的态度又减少了是姐姐灵宠的可能。 原先季清遥随银子来去放它自由, 考虑到银子来灵智已开,来历神秘说不定有隐藏的本事,季恒甚少为之担心。今日听达生一席话, 不想连狗也会被灵兽欺负, 不由后悔这些日子对银子来的迁怒。 季恒刚要一脚踏入炼器堂,想想不妥,决定先找到银子来把它带回云玑洞府为上。 寻找银子来不是一桩易事,银子来仗着个头小, 长相可爱,一直行踪不定,神出鬼没, 每回出现均是它来找季恒,季恒从未找到过它。梵净山数座山峰,它会去往何处。倘若那条被恶兽追赶的小黑狗真的是它, 它会去往何处。 与银子来相识多年, 它的来历成迷,但对这狗的脾性略有了解,嘴硬胆小心好, 倘若遇到危险,说不定会先去找自己。使用传音符问素娘近来可有见到黑狗,若是之前来过的黑狗再来,务必让它留在洞府不要乱跑。 没多会儿,素娘回信来了,道是不曾见着小黑狗,方才出外察看,发现有御兽园的弟子在附近出没,被她训斥后离开。 素娘蕙质兰心,仅凭寥寥数语便猜测出前因,特意告诫御兽园的人,小黑狗是云玑弟子季恒所有。如此一来,御兽园应当知道如何进退。 一连发出三枚传音符表示感谢。 素娘传来的信息甚为重要,一则确定了御兽园受人之托猎捕银子来郑婉曾经提过银子来身形娇小与一众灵兽不同,故而颇受女弟子欢喜,由得它在内院乱窜。二则,御兽园的人出现在云玑洞府附近,意味着他们中有人知道银子来与季恒的关系,明知是季恒的狗依旧敢捉,可见有恃无恐没把她放在眼里。这一点也解释了为何银子来没往云玑洞府处去。 既如此银子来会去哪 在牛柏村听村里的猎户提起过,野兽受伤后多会寻一处安全的地方疗伤,人与兽大抵相通。季恒问自己,若是自己受伤,又找不到姐姐,会躲到何处去,第一个念头不是天然安全的云玑洞府而是她与姐姐一起生活过几年的洗心峰小院。 踏上仍是柴刀模样的“如意”,全速往小院飞去,飞至半程,可见山道人头攒动,与她往同一个方向去。季恒心道不好,催动灵力,加速飞行。 小院外的悬崖边,也即是季恒与银子来常去发呆之处,刺毛林林,浑身肮脏还带着血污的银子来正与两名修士和一只凶猛灵兽对峙。 季恒在半空之上听得其中一位身着绛色衣衫的年轻修士指着银子来骂道“你这赖毛母狗不知好歹,我家蓝宝堂堂上品血脉噬心兽,如今已然筑基,你不过刚开灵智会说两句人话竟嫌起我家蓝宝来了。你可知御兽园求我家蓝宝配种求了多少回我家蓝宝都不从么。你既无主人又无品阶,不知是哪来的野狗,还敢装模作样。” 银子来道“谁说我没主人,没主人怎么会在这里。我只是没和主人结契而已。”别看银子来在季恒跟前威风八面,时常敲她脑袋,在外人面前毫无威风可言,听那语气,抖抖颤颤,竟是快要哭了。 两名年轻修士相视而笑,一旁的凶兽更是咆哮一声,一爪拍向地面。 另一名面有雀斑,身着蓝袍的年轻修士道“莫师兄,此犬伶牙俐齿就是没甚修为,本事太弱,兴许它与蓝宝后能诞下开启灵智的噬心兽。小弟为此筹措了一笔灵石,到时候幼兽诞生,头一窝可要优先出让给小弟一只。” 绛衣修士闻言笑道“那是自然,若非齐师弟相告,愚兄怎能在此堵到此犬。”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已视银子来为囊中之物。“赖毛母狗,若不乖乖束手就擒,可别怪小爷不客气。” 银子来后退一步,再退便是万丈悬崖,悬崖下方是外院弟子试炼之地七雾谷。它大喊道“我主人可是云玑真人弟子,外院第一凶人季恒,要是被她知道你们如此逼迫我,绝不会放过你们。哼,她季爷爷要是认真起来,霍滔那老贼都害怕。” 报出云玑真人的名字,绛衣修士略显迟疑,不远处看热闹的外院弟子接头接耳,隐隐传来季凶人之名,并不真切,待要细辨,只听蓝袍修士道“你这母、、狗当真可笑,以为报出云玑真人的名号我们就会害怕哪怕整个宗门忌惮云玑真人,我们俩的师父可不会怕。莫师兄,听它胡言,若有主人怎会不与灵兽结契,仍它跟野狗似的到处刨食。此犬善说人言,没准儿是珍稀灵兽,我听说有些母兽只有灵智,得生个一窝二窝小崽子后方会长大。” 绛衣修士再不犹豫,一拍腰间,从储物腰带里取出一张网,向银子来投去。网兜起初不过小小一枚,飞出后瞬间变成大网,如天罗地网般笼罩。 银子来避无可避,往悬崖跳去,谁知蓝袍修士早有防备,同样射出一张网只等银子来自投罗网。 电光火石的刹那,空中射来两道亮光。 一道幽蓝光箭直指绛衣修士的天罗地网,网兜瞬间绽开冰花,化为齑粉。 一道银光划破蓝袍修士的网,同时接住跳崖的银子来后,在半空中打个转回到悬崖上,赫然是一把变大的柴刀。 与此同时,季恒手执追月弩,从半空飘然落地,冷声道“打狗还要看主人,二位不懂这个道理” 主人说话时噬心兽蓝宝本蹲在一旁,见到闯入者,铜铃般的眼睛露出凶芒,站起身子,背脊上黑黄色毛发竖起,蓄势待发,向季恒摆出攻击姿势。 噬心兽通体毛色黑黄,体态庞大,肢体粗壮,面容狰狞,露出尖牙时,口水从嘴角流下,仿佛将季恒视为利齿下的美食。 季恒左手微动,一支灵力化成的冰箭装填入弩箭槽内,幽蓝色的光芒指向凶兽,令人毫不怀疑,她会随时射出这一箭,而这一箭足以将噬心兽的脑颅射穿。 绛衣修士见势不妥,将噬心兽唤回身边。 蓝袍修士指着季恒道“喂,你是谁,平白无故把我们的网弄坏了,快赔我们。” “嚯。通玄界的贼可不得了,深谙贼喊抓贼之法。光天化日打伤我的狗,把它抢回家,居然还敢要狗主人赔网。谁给你的胆子你那空空如也,一敲就梆梆响的头”季恒收起追月弩与柴刀,下巴微抬,露出睥睨之色,“我家银子来,出生时有文曲星下凡,满月时漫天虹光,一岁不到便会人语,三岁随我们姐妹入宗门修行,平日毛色蹭光发亮。你们把它伤成这样,呵,先赔个几万上品灵石再谈其他。” 此话之处,莫说绛衣修士哑口无言,就是蓝袍修士也有些傻眼。低低的窃笑声随风而来,正是在远处观望看热闹的外院弟子。 绛衣修士道“此犬并无灵契,说明不曾与人结契。在牵机门内就是御兽园所有,我家蓝宝看中它要与她配种,你凭什么来捣乱。你是何人,想假冒它主人来讹诈我们不成。” “可笑至极。没灵契就没主人结契是你们低等灵兽所用,我们这是高等神兽。银子来,认我为主否” “认认认。”季恒出现犹如天人下凡,银子来恨不能涕泪纵横,“你是我的主人主人,他们强抢民狗,想对我行苟且之事,我不肯依从,他们还把我打伤。我本来要去真人洞府找你,哪晓得他们先派人守在那。”多日颠沛流离,东躲西藏如丧家犬,终于有季恒出来撑腰,银子来的口齿也较往日伶俐。 看热闹的外院弟子大呼震惊。“是不是人呐,连狗都不放过。” “别说是狗了,有些人禽兽不如,我们村里有个老光棍就对他家的羊那啥那啥。” 蓝袍修士怒喝道“一犬之言,岂能作数。莫师兄是为他家噬心兽配种。何为灵宠与人结契方为灵宠。” “说你没见识还真是没见识。见过养猪么,给猪盖个印说明猪是谁家的。为何乃因猪无法言语。猪要是会说话还需要盖印么,就跟那流口水的丑八怪要结契说明等级低下一样。我这狗灵智已开,我们之间的契约就如同我们拜师学艺。怎么你拜师的时候,你师父要在你屁、、股上盖印,不盖你还不乐意” “你”蓝袍修士正欲发作,不知想起了什么,退至绛衣修士身边,道,“莫师兄,此人无礼。” “无礼打伤我的狗,意图对我的狗行不轨之事也配说礼呸”季恒啐道,“实与你们说,今天不赔个十万八万灵石,不向我的狗认错道歉,这事不算完。啊,倒是忘了问你们可是内院弟子,你季爷爷可不想以大欺小。” 绛衣修士本要同她理论,听她满嘴胡言乱语,不成体统,在众人窃窃私话中,一张白面皮早涨成猪肝色。“区区筑基初期竟敢如此狂妄,你可知我们是谁” “你季爷爷进宗门数年,受掌门熏陶,在重光书院刻苦学习,不敢说明白事理也略微懂得些掌门苦心。掌门让大家好生学习,便是想让大家懂些礼义廉耻。你们这些内院修士可真有意思,女人不放过,母狗也不放过,动辄抢人抢狗,还理直气壮。管你是谁,季爷爷知道你们是内院弟子便成。” 话音未落,手中闪现化成犀牛角的如意,季恒飞跃而起,冲向绛衣修士。 无论是绛衣、蓝袍修士还是围观众人,纵有人曾听闻外院第一凶人之名,均未想到季恒强悍如斯。 而只有在灵力场内的绛衣修士,气机被季恒全方位锁定,方知被人洞悉一切的感觉是多么恐怖。无论他如何应对无法反抗,都逃不过季恒劈空一击。 绛衣修士乃是鹤峰真人平日宝贝的真传弟子,虽则缺乏历练,甚少实战,神识却超群不凡。千钧一发之际被他捕捉到季恒只有杀气并无杀意,面对季恒冷漠肃杀的双目,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则他驯养的结契噬心兽蓝宝眼见主人有难,低吼一声,张开利爪扑向季恒。,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97章 第九十七回 是个成熟的修士了 季恒:…… 绛衣修士姓莫单名一个鸣字, 出生于通玄界修仙世家,木灵根出众,进牵机门后即被鹤峰真人收入门下, 备受宠爱。年幼时去御兽园玩耍, 见到一只威猛噬心兽,选中后结契成为灵宠, 人兽相伴多年。在莲雾峰有人背地里笑他长相文弱, 偏生喜欢狰狞丑恶的凶兽为伴,走在一起便是美人与野兽。 莫鸣既是长老真传,莲雾峰中弟子对他无不礼让三分, 对他的噬心兽同样如此,加上他修行至今从未出外历练,对世事交际生疏得很,也养成了他对噬心兽蓝宝的放任。不想今日遇到季恒这块铁板, 言辞犀利让人毫无招架余地,出手狠辣迅疾, 他又甚少战斗经验, 招架不及, 仗着一点灵性索性闭目待伤。 这一招莫说出乎旁人意料, 也令季恒始料不及, 本以为绛衣修士行事嚣张跋扈, 出手必然狠厉,谁晓得竟乖乖束手就擒, 弄得她有些没趣。但攻势已蓄,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噬心兽护主之举亦在她的推演之内。 神识感应到凶兽来袭,季恒暗道来得正好 身子一侧, 飞出一块烤肉,投向噬心兽大嘴。 这烤肉存在她的储物袋里已有些年月,两年前七雾谷试炼为对付霍齐引来灵兽,加刚前后烤制。前几日得到霍齐的化春散,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又对那批烤肉加以烹制,取出的刹那用灵力加热,使之香气腾腾。 闻到火炙香味,噬心兽略一迟疑,就是这迟疑的刹那,烤肉落入它的嘴中。不知是烤肉太香还是上品血脉的灵兽也无法抵挡住原始本能的诱惑,噬心兽竟将烤肉吞入肚中,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巴。 同时在围观众人倒抽一口冷气中,犀牛角贴着莫鸣的头皮而过,清风拂动,吹落一地秀发。此招是季恒从云玑处学来,伤害不大,威胁与警告意味极大。 而吞下烤肉的噬心兽突然喷出热气,浑身颤抖,拳头大的眼睛布满红丝,像是遇到了不可思议之事。 来不及去想自己的头发如何,莫鸣见状大急,以为季恒给噬心兽喂了毒药,顾不得自身安危就要去查看噬心兽。 哪知季恒并不阻拦,微微一笑,指尖轻点他的胸口,将几片封有灵兽发情气味的结晶粘在前襟,随即捞起银子来放在肩头,向后疾退,与莫鸣保持一段距离。 冰晶在胸前衣襟融化,从季恒笑容读出危险,莫鸣心头涌起一丝不安,但此刻噬心兽的黑黄毛发竖起、双目血丝变紫,浑身散发躁动狂乱之气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蓝宝”话音刚落,只见前爪不断刨地的噬心兽后腿之间出现了第五条腿,莫鸣仍未意识到状况严重,抚摸噬心兽的下巴柔声道,“你的尾巴怎的”话说到一半又觉不妥,下意识向同伴蓝袍修士看去。 蓝袍修士瞠目结舌,震惊万分,像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之事。 围观众人显然对外院第一凶人的了解远胜他俩,见此情景,想起那已然陨落的霍齐师兄,不禁往后退了一圈。 “这不会是” “她喂了噬心兽什么” “不会和当日亲近霍齐的犀牛是同一种罢。” “上品灵兽也没法抵御的东西,如此霸道,岂不比御兽园的人厉害。” “喂喂,你们噬心兽的那玩意,好大好长啊。” 噬心兽难以抑制,仰天嘶吼。 “嗷嗷” 吼声滚滚,回荡深谷。 莫鸣顿觉不妙,正欲逃跑,被他的灵兽爱宠蓝宝一爪拍在背后。 光听这拍在背脊的声响,银子来抖了一抖,要是这一爪拍的是它,它怕是会被拍成一坨烂泥。 可莫鸣修为不俗,受噬心兽发狂一击,仍未倒地,不敢置信地望向爱宠,惊呼道“蓝宝,住手。” 噬心兽显然失去理智,死死盯住散发诱人气味的莫鸣,奋力一扑。 经受不住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冲击,在缺乏对战经验与不忍对爱宠出手的双重因素下,莫鸣被噬心兽扑倒在地。被噬心兽的前爪牢牢按住背脊,平时玩耍时尚能推开,眼下灵兽发狂,气力更甚平日,莫鸣动弹不得,只觉脑后大嘴呼出的腥臭热气喷在脑后颈间,羞愤交加喊道“该死的,蓝宝,快放开我。” 霍齐被犀牛捅翻之事早已传遍牵机门,莫鸣也有耳闻,联想到当年情形和自己的嘲笑更觉惊恐,高声呼救道“齐师弟,救我,救我。” 被叫到的齐师弟面色发白,退后一步,生怕靠近了会被殃及池鱼。 就在众人以为莫鸣难逃屁股开花的厄运,纷纷悄声往里凑,想凑近些瞧个真切明白。千钧一发之际,季恒袍袖一挥,罡风过处,愣生生将凶猛发狂的噬心兽击倒。 噬心兽失去知觉,栽倒在地。沉重的身躯压在莫鸣身后,莫鸣不知它已然昏厥,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又惊又怕又是屈辱忍不住大哭起来。 从季恒出现到莫鸣大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心情几经跌宕,不知是否当为莫鸣松口气。 只见季恒蹲下身对莫鸣说道“被灵兽看上的滋味如何,不就是交配嘛,还是自家养的,有感情,躲什么怕什么呢。你这人宁可逃走也不愿伤害结契灵兽,倒有几分真心,季爷爷就教你个乖。圣人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人同此心,兽同此理。你宝贝你的结契灵兽,别家灵兽就能任你欺凌不曾。无论银子来是否有契约,无论它是否有主人,对已经开启灵智的灵兽,起码得有一份对灵智的尊重。它跟你一样能说会逃还会哭。” 顾不及推开身后噬心兽,莫鸣偷看季恒和她肩上的银子来一眼,刚想说话又抽噎几声。 季恒轻笑道“会哭的人总不会太坏,蠢是蠢了些。唔,让我猜猜,可是那位齐师弟跟你说银子来没有结契就是无主的狗,可任你家灵兽施为也是那位齐师弟跟你说让你找御兽园的人帮忙堵在镜月峰那齐师弟还跟你说什么了区区一只小狗,区区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不用放在眼里” 她语声轻柔,立在一旁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随时打算逃跑的蓝袍修士闻言震惊,喊道“一派胡言莫师兄,休要中她的离间之计。” “离间之计呵呵,姓莫的,你想一想,你喊救命的时候,你那好师弟可有相帮银子来提到我师父云玑真人时,他又是如何应对生怕你萌生退意不找我麻烦,是也不是” “莫师兄,这女人嘴里没句真话。小弟,小弟去找人帮忙。”蓝袍修士正打算御剑逃跑,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支冰箭插入头顶发髻。 追月弩在季恒手中转了几圈,“跑什么,找人帮忙是要在外院闹事不成不是不怕我师父云玑真人么,来,报上名来。” 蓝袍修士为她神出鬼没的灵箭所慑,眼见逃跑无能,便站定身子,取出护身法剑道“季恒,你无理取闹在前,仗势欺人下药害我莫师兄在后,又想杀人灭口。我,云峰真人真传弟子齐淼,必不会让你如愿。” 季恒挠挠脸,踢了莫鸣一脚,道“喂,照他话的意思,好像是我的狗要强行与你不成,我给你下药,让你们成其好事” 莫鸣不通世事,人却不傻,心知季恒所言不虚,事情发展到如此田地与齐淼的推波助澜脱不了干系,而季恒确然处处留手,连蓝宝也未伤及一毫,道“季师妹,在下莲雾峰莫鸣,家师鹤峰真人,今日之事纯是有人从中作梗。你帮我把,帮我把蓝宝推开些,此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季恒道“不必,且和你们家蓝宝多亲近一会儿。银子来治疗伤口、压惊的费用,晚些送个十万八万中品灵石来镜月峰即可。至于你”她望进齐淼的眼睛,目光如电,“不论台见。” 短暂的沉默过后,围观众人爆出惊呼,神情古怪诧异到了极点。 不论台,身份不论、修为不论、生死不论。 外院第一凶人铁了心要杀死齐淼。她真有如此自信 前阵子云游在外的云玑真人一回宗就杀死叛逃霍滔,引起诸多关注,师父云峰真人看不过眼在他跟前骂了几句,齐淼记在心里。恰巧知晓莫鸣的噬心兽试图与季恒尚未结契的灵宠,便打算借此给云玑真人难堪,顺便在师父跟前拍拍马屁。谁知季恒竟如此难缠,重创噬心兽不算还要挑战于他。 齐淼脑海嗡嗡作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你,一个拜师入内院没几天,修为不过筑基初期的弟子竟敢约我上不论台,简直可笑至极” 季恒朗声笑道“你们这些内院的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已经死了,你以为你会比他强无妨,我会给你机会证明,是骡子是马还是孬种,不论台见见便知道了。云峰真人弟子齐淼,听好了,明日上午早课后,我镜月峰季恒在不论台恭候。午时不来就当你缩了怕了,往后别出现在我跟前,否则,要不你见我一次磕头叫季爷爷一次,要不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任君挑选。”,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98章 第九十八回 弟子有事找师父 云玑:滚…… 梵净山主峰红云金顶莲峰真人洞府厅堂内, 莲峰真人盘膝坐在几案边,举起手中茶盏慢慢悠悠抿一口竹叶泡制的清茶。 侍奉小童领着云玑一路进来,行过一礼, 为云玑奉上香茶后, 恭敬离开。 云玑云游归来后,参与霍家父子叛逃议事之外,一直借口托辞赖在洞府不曾踏足此处。十来年未入宗门,掌门厅堂一如既往简约朴实, 好似多年岁月弹指而过,一切未曾改变,连莲峰最喜欢的竹叶清茶也是经年未改的老滋味。 莲峰真人摩挲茶盏底座, 似笑非笑望着云玑, 道“此番师妹归宗,我若是不派人去请,你就不来了” “掌门师兄说笑了, 先时在额叶城受了小伤, 回宗后遇到霍滔父子叛宗, 疗伤之余又要调教季恒那不省心的狗东西。”说到季恒,云玑就来气,“若非师兄有命,我实在懒得收她。你不知道, 这丫头不止嘴皮子利索,贼点子层出不穷, 野路子一招接一招,一刻不得消停,半夜哭丧,半夜逃跑, 又逢亲人失踪这等大事,成天不是要姐姐就是找麻烦。她那姐姐,说好听点是失踪,我看多半是回不来了。” 听得额叶城三字,莲峰真人眼底漏出几分真切的渴望,一闪即逝,微笑着听云玑痛骂季恒。以他对云玑的了解,云玑心急如火,最讨厌麻烦,而季恒确是个不听教的大麻烦,这也是他当初将此人送到云玑门下的原因之一。 云玑种种抱怨在他意料之中,而云玑二百年来始终如一的犀利坦率令他颇感安心,当即笑道“师妹若是不愿收她为徒,打发回峰中便是,也不必留在身边。” “掌门师兄惜才爱才,我怎可因个人喜好拒之门外。”云玑粲然一笑,“如今看来,师兄令我收她为徒却也有几分道理。此女行事光明磊落,爱憎分明,喜用实力说话,是我镜月峰本色。” 季恒毒倒噬心兽,放鹤峰真人弟子一马,没令他受昔日霍齐同等待遇,又邀云峰弟子不论台一战,惜乎为执法堂阻止,一日之间以一己之力挑上莲雾峰二位长老弟子,这一切为的是一只并未与她结契,早年从乡间带来的狗。消息很快传遍牵机门诸峰,云玑自然不会不知。 不过半日功夫,忍耐多日的莲峰真人终于找到借口寻她。她心知肚明,干脆一语挑破直奔主题,省得寒暄半日,废话说了一筐,茶水喝了一肚皮,久久不至正题。 早年云玑就寻思这生活讲究,用度考究,又喜拐弯抹角的师兄出身如何,有何背景。即便诸多隐藏,他那一套分明是富贵官宦子弟之风。 莲峰真人连连摇头,道“师妹依旧快人快语,我便直说了。适才云峰寻我,说是他弟子得罪了你弟子,被约战不论台。战败身陨事小,让人以为莲雾峰与镜月峰失和事大,故而请我说道说道,做个和事佬。他那弟子固然不堪,季恒那女娃未免也气性大了些。” 云玑扑哧笑出声来,“师兄不会信云峰连篇鬼话罢。分明是怕弟子惨败丢脸,先找执法堂驱赶围观者,又来你跟前嚼舌根说什么怕二峰失和。不论台战,师从不论,修为不论,生死不论,祖宗留下的规矩,二峰又怎会因此失和,怕是他小肚鸡肠,怀恨在心。”云玑敛起笑意,“师兄,弟子本事不济,做师父的要面子找你说项,起码也该有点诚意。再者,如何是他弟子得罪了季恒,分明是那小畜生有心使坏,挑拨离间。师兄若是不信,找鹤峰师兄的弟子一问便知。师兄识得季恒在先,对她的脾性了解远胜于我。那丫头嘴刁性急行事鲁莽不假,却也循规蹈矩,否则师兄也不会让我收她为徒。” 莲峰真人搁下茶盏,好笑道“你呀你呀,还是那么护短。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说那许多。” “既然是我徒弟,我自然护她。再护短,也得论个是非曲直,不能被人陷害在前,编派在后,否则岂不让人心寒。”云玑说得口干,喝一大口茶道,“近日听闻此女不少事迹,对灵宠爱护,对至亲维护,哪怕心野难驯,也堪造就。倘若任由他人欺凌至亲至爱,不敢反抗畏惧强人,我才不会收她为徒。” 言者酣畅,听者有意。莲峰真人骤然色变,一贯儒雅俊俏的脸孔流露出极为鲜见的狰狞。 云玑忽觉对面传来磅礴威压之势,暗生警惕,待抬起头时,只见莲峰真人温和笑脸,不见任何异状,按下心头疑惑,露出些许娇憨与不解,“掌门师兄觉得我说的不对” 以她敏锐的神识与略胜莲峰一筹的修为,若是佯装不知反倒显得虚假有异心,不若坦然问出,“我知道师兄一向以和为贵,不喜宗门如丛林,满是敌意与纷争。师兄是嫌那丫头做事太过张扬” 听闻此话莲峰真人面色稍霁,“师妹一向深知我心。此女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几番作为引起轩然大波,我是怕影响你们两峰和气。” 云玑故作恍然,“师兄仁德。这丫头按照宗门规章办事,不论台战,生死各由自己,若是死了便是学艺不精,怎会影响两峰和气。师兄,莫怪我多思多虑。过了数百年太平日子,今时以不同往日。如今通玄界风波暗涌,门下弟子若是像云峰那蠢材般缺乏战意贪生怕死,他日我们牵机门有难,如何指望那些弟子与至道宗一战。大敌跟前,他们是要跪地求饶还是束手就擒。” 云玑句句说到莲峰真人心间,他深知云峰弟子不成器,背地里使手段不算,堂堂筑基中期还不敢与筑基初期弟子斗法,处处不占理,让他想帮忙也没法说。“经年不见,师妹还是老样子。我已训过云峰,让他好生管教弟子。那不论台战之事” “此战传遍诸峰,不了了之怕是不妥,季恒那丫头也定然不愿。她闹起来,恁得麻烦。不过掌门师兄说和,云玑莫敢不从,就给云峰一个面子。” “如此甚好,宗门上下以和为贵,动辄生死不论,岂不有违修行初衷。” 云玑扬手道“师兄,我的话尚未说完。” 莲峰真人心头掠过一丝不喜,近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令行禁止,说一不二,然而他清楚知道直言相告不会因三言两语就此作罢才是云玑。倘若云玑当真算了,他才要担心对方是否另有谋算。念及此处,莲峰心下一松,大方道“你说要如何” “如何还得落在云峰身上,要是大方就放手施为,让小畜生见到季恒一次磕头认输一次。” 莲峰真人哑然失笑,“要是不大方又如何” “不大方嘛,送些个灵丹宝材,百八十万上品灵石,太金法器,我们镜月峰勉强就算了。” 莲峰真人点点云玑,摇头道“把季恒送去你那是送对了。你们师徒一个要人家十万八万,一个要人家百八十万,还真是想一处去了。” “师兄,我要是问云峰要十万八万,那可是瞧不起他。他可是堂堂长老,半峰之主。倘若他真给个百八十万上品灵石,我就分给师兄二成。” 莲峰真人不禁大笑,“我会知会云峰,看他如何行事。” “那便有劳师兄。” 唤小童为二人添茶,莲峰真人轻咳一声,终于问出连日来最为关心的问题“师妹经行额叶城,可有顺道带些回梦水回来。” 两人交换一个眼色,多了些往日心照不宣的默契。 云玑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眼见莲峰眼中不加掩饰的炽热,心头不解更甚。她面上不显分毫,随意将葫芦放在几案上道“师兄几次提及此物,我怎会忘记。听说此物可回望前世,我还因此物被人好生嘲笑一番。” 莲峰真人脸上笑意更甚几分,手动了一动,却没有立刻去拿葫芦,反问道“竟有人敢嘲笑你,笑你什么” “笑我想找回前世情人,老牛吃嫩草。” 走出红云金顶,莲峰真人夸张空洞的笑声犹在耳畔,云玑唇边依旧挂着恭顺的笑意。待到她遁光落下,重新出现在洞府门口,那抹恭顺笑意为讥诮所代替。 莲峰惯会用温文尔雅的书生气掩盖自身,鲜少如今日般被她窥得一点真性情。 看来回梦水对莲峰而言格外重要。 前世情人,受人欺凌,不敢反抗。 有意思。 师兄,你的前世会是何人,你那前世情人又是何人。 云玑眼中隐隐闪过兴奋之色,忽然心湖泛起一个人影。 不是季恒还会有谁。 云玑敛去兴奋,盯着洞府外树丛,喝道“滚出来。” 树丛先是出现一只毛绒绒的黑狗头,随后狗头之下是季恒的脑袋。一人一狗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只见季恒抖抖肩膀,黑狗跺她一脚,似是无奈,最后团成一团,从树后滚了出来。 其后,季恒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翻到她的跟前,讨好地叫她“师父”,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疑云重重 季恒:银子来,…… 且说季恒向齐淼邀不论台战, 可谓气势逼人,豪气干云。齐淼应下怕死,不应丢脸, 一时间骑虎难下。 围观的外院众修纷纷起哄,连被噬心兽扑倒在地的莫鸣也道“齐师弟, 你已是筑基五层,修炼时日比她长, 怎可如此怯战。” 齐淼狠狠瞪他一眼, 心道你懂个屁, 外院第一凶人并非浪得虚名。当初能以炼气大圆满修为打得筑基大圆满的霍齐灰头土脸, 今次就能打得我屁滚尿流。 那可是不论台,活人上去,死尸下来。 他未必觉着自己不如季恒,但季恒凶名在外,不按常理出牌, 就连云峰也说此女野蛮粗横,若是稍有不慎就此陨落, 如何值得。可要他对季恒讨饶说软话,他更是不愿。为今之计, 只有找师父云峰真人出马。 季恒替莫鸣挪开笨重的噬心兽,好心把他拉起来, 还叮嘱他,噬心兽皮粗肉厚, 没多会儿就会苏醒, 到时候再发生什么就不关她的事了。 莫鸣忙把噬心兽收入兽袋,还拱手谢过她的提醒。 季恒好笑道“药是我下的,肉是我喂的, 凶兽也是我打倒的,你谢我做什么。不过这事起因在你,耳根软又爱仗势欺人,那不安好心的缩头乌龟才觉得你好糊弄。” 背脊疼痛,灵兽昏迷,脑袋少了一片头发凉飕飕的,莫鸣本该恼火出手。可不知是被季恒凌空而起的逼人气势震撼,还是感激她手下留情没让他当众出更大的丑,又或是觉着她语笑晏晏的样子明媚娇俏,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季恒懒得理他,转头对齐淼道“此刻你应是不应毫无分别,明日不论台见。” 这边厢热火朝天,那边早有人通知执法堂。听闻云峰、鹤峰长老的弟子与外院弟子闹将起来,执法堂迅速派出二名执司飞来解决。 其中执司时东平与季恒是旧识,宗门盘点修士时与季家姐妹打过交道,被季清遥骤然出现的破相脸下过一跳,前几日听闻季清遥被霍家父子残害的消息,还为此女唏嘘一把。遥遥见到季恒长大后的样貌,一时未能认出,听得围观弟子念叨外院第一凶人,被唤起旧时记忆,与同伴传音道“与莲雾峰真传起冲突的是乾山道比试胜出的第十一人,在乾山道斩杀霍齐后入镜月峰拜云玑真人为师。” 同伴听出时东平的意思,冲突三人皆有后台的,一个硬过一个,一个都不好得罪。到地方见没闹出大事,心下大定,仅将围观者略加驱赶。至于其他,如原先设想的那样偏袒莲雾峰真传已是无法,只得和稀泥糊弄过去。什么不论台战,与他们执法堂没的干系。 狠话已放,明日齐淼来是不来,端看他罢了,横竖季恒已有盘算,来就要他狗命,不来要他狗脸没法下台,她天天堵门看齐淼是叫爷爷还是挨揍。 季恒一点儿没怀疑过自己会赢,一定会赢。 回到云玑洞府,与素娘略作交待,季恒把银子来带回自己洞室擦药治伤。在外头看不真切,一检查方知银子来这回吃了大亏。好几处皮肉伤,后腿上还有个血洞,被抓破的地方血迹已干,把周围的毛粘在一起,一撮撮的。这狗与她一般爱干净,若非被人逼急了一门心思逃跑,哪会如此落魄。 季恒心疼之余不忘数落它“你看看你,号称开启灵智,能言善道,平时神出鬼没不见踪影,怎么就被那恶心扒拉的恶兽盯上了,白吃那么多灵食。” 银子来也觉委屈,连日东躲西藏,提心吊胆,有记忆以来几时如此狼狈过,再不复往日趾高气昂,抽抽搭搭哭将起来。 素娘端来化开的灵丹药剂与纱布绷带,见黑狗蹲坐在地,狗模狗样嘤嘤哭泣,不禁大是稀奇。“你怎会哭” 银子来瞥她一眼,调转方向不理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以为是它自己想哭是眼泪根本止不住。 季恒怕素娘面上不好看,忙打圆场道“银子来随我们姐妹一起入宗,已然开启灵智,但不知哪里有缺陷,长来长去就那么点老长不大。这几日被丑陋凶兽纠缠,又是追杀又要的,受伤好几处,吓坏了。” 素娘放下伤药,在几案边坐下,并不因银子来的别扭感到不快,帮着季恒为银子来上药包扎,道“你养伤时它来找过你。先前与你说过,我修行关隘与眼泪有关,见此犬有落泪之能,有些惊讶,是我大惊小怪。” 季恒捅捅银子来,瞪它一眼,道“素娘是师父洞府大总管,好生拍她马屁。” 银子来嗫喏道“她又不是马。”转头看素娘一眼,道,“卵生胎生怎会一样。” 卵生季恒微怔,素娘果真是妖,可卵生是什么。 素娘淡淡道“也是,各人有各的关隘造化。” 银子来哭过一场,被素娘妙手包扎妥帖,恢复些许精神又开始没心没肺嘲笑季恒笨手笨脚,包扎得好生难看。季恒用清净符替它清洁干净,没好气道“是,不如你心灵手巧,被那凶兽看见,一见倾心,心驰神往。” 不提凶兽尚可,一提凶兽银子来气得嗷嗷叫。 素娘展颜笑道“莲雾峰莫郎君对他的噬心兽极为钟爱。听闻此兽血脉出众,御兽园一直想令其留下血脉,孕育新兽,此兽总是不愿,不想今日竟动了春心。” “什么春心,分明是杀心。那臭气熏天的恶心凶兽” 季恒摸摸银子来的肚子,替它顺顺毛,道“经过此事,那噬心兽怕是看到你就萎了。你乖乖在这,等养好伤再出去作乱。” 银子来与素娘同感诧异,没想到季恒不提结契之事反倒仍旧愿意放它出门乱晃。 就在这时候,莲峰真人派人来请云玑真人去往红云金顶一叙,素娘去外头转了一圈传来这个消息,一人一狗面面相觑,颇有大事不妙之感。季恒顿足道“完了完了,告状的怎么来那么快,我忘记和师父通气了。” 银子来的脑筋显然比她好用,大喇喇坐在几案上,“你师父什么不知道。”言语间恢复往日的神气活现,若非浑身包着绷带,一点看不出之前哭唧唧的倒霉样。 素娘笑道“季娘子怕是忘了,真人洞府,只要真人想知道,此间事瞒不住她。况且适才我来时,已将你们与莲雾峰的冲突告知于她。”她过来告知一声,便收拾好东西自去忙活,留下季恒与银子来。 银子来狗性不改,等素娘走远了低声道“你怎么不问素娘是什么变的有疑不问,不像你啊。” 季恒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懒懒说道“是什么变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好奇”银子来明摆着不信。 “姐姐都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可好奇的。”季恒悄悄打量它一眼,“你怎么没和姐姐一起离开” “她又不是我的主人。”银子来想也未想脱口而出,说出此话方觉不妥,也偷瞄季恒一眼。 按耐住心头狂跳,季恒仍做百无聊赖状,“那你主人是哪个” 银子来把刚才那句话琢磨两遍,以为季恒未曾起疑,只是自己心虚疑神疑鬼,抬抬下巴道“你。” 按常理来说,银子来一直在宗门不曾离开,季清遥流传在宗门的下落有两种一是死于霍贼父子之手,二是在秘境失踪,极有可能掉进时空大缝隙里。 无论哪种都与离开沾不上边。 银子来答得如此随意,是否意味着它真知道季清遥的真实身份,也意味着季清遥仍在通玄不曾故去。况且银子来平日与姐姐相处的时日不少,正常情况下听到传闻,即便不为姐姐担心,也该问一问姐姐到底出了何事或是安慰她一二。而银子来的表现倒像是丝毫不关心姐姐去向,是否意味着它早已知道姐姐会离开,甚至知道姐姐人在何处。 可未经证实的猜测只能是猜测,心仍旧七上八下。季恒恨不得抓住狗脖子把答案摇出来,又怕银子来咬死了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答案。若真如银子来所说姐姐不是它的主人,那它的主人到底是谁,让它接近自己有何目的。 季恒不断告诫自己要沉下心带着疑问徐徐图之,人如此,狗亦如此。 银子来见她不声不响,心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前尚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如今却只觉她不言不语时跟季清遥愈发相像,有时不笑,它蹲在一旁心里头发毛。“哎,你今儿约战可真是威风。气势三丈,拔地而起。” 季恒笑一声道“那贱人知道你是我的狗,怕是借机故意撺掇蠢货来招惹我们,给我们点颜色瞧瞧。就不知他是为了自己,还是背后有人。” “姓齐的是云峰长老弟子,灵根天赋有限,至多是个上品,但他有个好祖宗。齐家在通玄界可是屈指可数的大世家,云峰需要大世家供给,故而收他为徒。”银子来这些年在宗门没闲着,小道消息听得不少,“云峰一向与你师父不对付,兴许是拿我们做筏子。你师父,你师父手段非凡,定会护着你的。” 季恒斜睨她道“你跟我师父很熟么” 银子来连忙摇头,“全是我听来的。” “说不定就是你道听途说太多。银子来,既然没离开宗门,往后就好生待在我身边,我们一起把姐姐找回来。”季恒长身而立,拍拍肩膀,“走吧,先去门口迎迎师父。” 银子来心惊肉跳地跃上她肩头,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暗藏玄机。 于是才有了一人一狗藏在树丛后云玑归来,被云玑一声滚出来真滚到她跟前的那一幕。,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00章 第一百回 银子来的身世 季恒:莫非除…… 以云玑对季恒的熟悉程度, 面对她仍时常有耳目一新之感,莲雾峰那俩小兔崽子输得不冤。回到洞府坐下,季恒机敏奉上灵茶, 甚是谄媚。 云玑接过喝了一口,“常闻你性子急躁,行事鲁莽, 此番看来倒也粗中有细。捉一放一,拿住始作俑者,此事办得不赖。什么莲雾峰, 在我们镜月峰面前值得几毫。云峰这人气量狭窄,与我素有嫌隙, 你是我徒弟, 难免会被针对, 今次只是个开始。” 小心翼翼忐忑半晌, 原来是殃及池鱼的鱼,季恒脸上的谄媚立刻变了,嘟囔道“原来是代师父受过,那师父得给我点奖励。” “奖励许你在洞府内养狗。”瞥过稳稳当当站在季恒肩头的银子来, 银子来往季恒脑后躲了躲,云玑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的狗叫什么” “银子来。” “拎过来我瞧瞧。灵兽见过不少,这开启灵智毫无本事只会多嘴多舌的灵兽倒是少见。” 不用季恒示意, 银子来乖乖巧巧在云玑跟前摆出个最令人讨喜的姿势,朝云玑行礼道“真人,我从不多嘴多舌。”充分展示何为狗腿。 云玑笑得意味深长,“留你在此眼下有个难处。” 季恒不解“师父,有何难处。” “此狗无主。” “我是它主人。” 银子来猛点头道“她是我主人。” “何以证明狗脸上刻着你名字呢还是有灵契, 宗门内弟子众多,借口一个不识把狗抓去。到的及时救狗命,到的不及时捡尸体,想报仇也没个正经名头。” 季恒懵懵懂懂不明白云玑意图,银子来却是懂了,若是它不与季恒结灵契,留在这名不正言不顺。“可是我没甚用处。”银子来佝偻身子,本就小小的个子又缩矮了半截,颓唐道,“修士与灵兽结契各取所需,可是我真人,你看我就这么点大,没本事驼人,不会打架,没有技能,在宗门跑了好几年,问了好些灵兽也不知修行之法,浑身上下也就光长一张嘴了,她要我没甚用处。” “谁说你没用。你陪我砍柴打猎,听我说心事,若没有你,我一个人怎敢在山里乱跑。”季恒把伤感的小黑狗抱起来,“我早就说过,有我的一口就有你的一口,不管你什么样,我都会照顾你的。何况我琢磨着,你说有大能喂你丹药让你变成现在的样子,总不至于是他随手为之,凡事皆有因由,选中你必然也有。只是我们现在不知道而已,就算是随手又如何。你已胜过无数其他狗,见识过通玄界,吃过灵食,哪怕不能修行不能长大也没甚关系。银子来,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伙伴。” 一番话发自肺腑,字字真心,银子来按捺不住又嘤嘤哭泣起来。 眼瞅着人狗情深,云玑敲敲几案,不耐烦道“哭什么,哭有什么用。季恒是我徒弟,若你像看起来这样只会哭哭啼啼我怎会让她与你结契。” 银子来在季恒肩膀上蹭掉眼泪,圆鼓鼓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几分期许。 “师父能帮银子来”季恒双目透出热切。 云玑缩回手,看看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道“我要此狗无用,你可以帮它。” 季恒并未一昧追问,反倒略加思索后问道“师父的意思是借助灵契之力,以我与银子来的灵契为媒,促成它的生长” 能说出这番话,出乎云玑的意料,“你是如何想到的” “弟子在外院修行时,姐姐常说要善加利用宗门便利,以前家里穷书少,钟隐阁内除功法秘籍也有许多别的书简可看。姐姐说了,修行修心,道途漫漫,最重要的是修士的见识,多看些书简,多去外头游历增广见闻总不会错。”说到姐姐,季恒眼眶里很快盈满泪水,眼泪欲落未落,她仿佛浑然未觉,微笑看向云玑。 银子来偷偷打量云玑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云玑的视线落在季恒的泪光处停留片刻,好一会儿方挪开视线笑道“你姐姐还与你说过这些。” “弟子少不更事,所学所能无不由家姐传授。姐姐的话如金玉良言,我句句记得。”季恒不欲多谈季清遥,说回灵契之事,道,“弟子曾在一些书简里见过类似形容,有些灵兽血脉虽好,惜乎先天不足,后天灵契受天地制约,反倒有助其成长之效。不知弟子说的对是不对。” “你说的不错,灵契确有奇效,不过用在它身上不够。你阅历尚浅,看不出它身上曾被人设下禁制,为的便是不让它长大。” 此言一出,季恒与银子来皆是一惊,异口同声道 “谁如此恶毒” “谁要坑我” 云玑笑道“设下禁制未必全是恶意,或许是为了保护。银子来,你真知道自己是什么” 银子来道“不是狗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我是人” 季恒看它半晌也道“莫非除了鸟人还有狗人。啊,我知道了。银子来一家被仇家所害,全家老小只剩下她一人,仇家多年来不断追杀她。为了救她,那位大能把她的魂魄塞进一只小黑狗的身体里,并设下禁制不让她长大。师父,若她是人,我与她结灵契岂不是等同于结道侣。不成不成,此事万万不成。” 云玑抽抽嘴角,忍住给她当头一巴掌的心。 银子来拖着受伤的身体,飞速攀上季恒的肩膀,踹她一脚。“谁要跟你结道侣,你心里只有你的”气归气,关键时刻银子来知道及时住嘴。此事说漏嘴了可不得了,它偷瞄云玑,见云玑似乎不曾注意,暗暗松一口气。 气松到一半,只听云玑笑问。“哦,你已有了意中人,怪道拜师那日诸多问题怕我拆散鸳鸯。此人是谁” “我姐姐啊。”季恒脸不红气不喘,理所当然道。 云玑一怔。 银子来一通咳嗽,又是吃惊又是想笑。 季恒又道“于我而言,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如今她生死未卜,我满心牵挂,心里唯有她一人而已。” 她语气稀疏平常如数家常,云玑便也觉得从她口中说来,她心中唯有姐姐一人实在至为寻常不过的事,只不过这寻常里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柔情。 云玑不欲分辨此种情愫,看向忍笑辛苦的银子来,把银子来看出一身冷汗后,示意季恒坐下后方道“罢了,说回正事。旧日通玄曾有三位大乘修士,青霄仙君、青鴍仙子与魔君。根据记载,魔君身旁有一头神兽战宠叫穷奇,乃是上古神兽穷奇血脉,此穷奇身型凶猛,善通人语,状似老虎,两侧飞翼,铁齿钢牙,随魔君大杀通玄,死在穷奇锯牙钩爪之下的修士不计其数。” 季恒坐在云玑下首,将银子来捞在怀里,撸了两把头毛。旧日通玄距今九百年,若银子来是那劳什子穷奇,可真是狗祖宗,什么噬心兽通通一巴掌拍烂。 像是感应到季恒心中所想,云玑道“连不入流的噬心兽都有人想留下血脉,更何况是上古神兽血脉穷奇。然而越是具有灵性的兽类与修士一般越难留下血脉,尤其是母兽。于是魔君带着穷奇四处找寻合意公兽,不是没有愿意付出精元的公兽,奈何穷奇不是嫌它们战力太差便是嫌样貌丑陋,瞧它们不上,兜兜转转始终找不到良配。” 季恒大感好笑,“后来呢,难不成穷奇找了头母兽母兽和母兽能繁衍后代么” “倘若穷奇愿意找母兽繁衍,魔君自有妙法。后来魔君外出赴约,穷奇闲逛时无意中救下一位被人抢劫的男修。那位男修样貌仅算清秀,修为堪堪筑基,感恩穷奇相助想要报答,便跟在它身边一段时日。许是除魔君以外,难得有人愿意与穷奇亲近,且难得此人心思澄明,毫无恶念。要知道穷奇最善捕捉恶念吞噬邪祟,若是男修心存恶意邪念,必为它所感知。” 季恒听得津津有味,见云玑略作停顿,看向茶盏,忙为她添上热茶,道“莫非穷奇看上男修了男修连夜卷铺盖跑路不成” 云玑以茶润唇,看她眼中流光溢彩,不经意间漾出一丝罕见的温柔笑意,续道“穷奇确然看上男修,直言要与之繁衍后代。男修惊讶之余并未逃跑,只郑重说要考虑。一连考虑数日,坦言接受不了穷奇的兽形,不以之为丑陋,但实难对兽形做出逾越之举。而后魔君归来,见状大怒,以为男修别有企图,好生将他收拾一番,为穷奇所阻止。” “魔君好像老丈人,总觉得自家女儿被臭小子欺骗。那可是他的神兽战宠,诶,不过由此看来魔君对他的战宠甚为爱护。” 云玑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颔首道“了解到男修真意,魔君从宿敌那求来秘法,可使穷奇化成人形成其好事,此乃其一,其二是由男修修习秘法孕育后代。男修无不遵从,最后诞下一名先天不足、奄奄一息的女婴。” “怎会如此,是出了什么岔子” “人兽繁衍有违天理,能诞下半人半兽的女婴已是瞒天过海之举。人身远比兽身脆弱,故而魔君让女婴现出兽形,设以禁制同时以灵气慢慢温养。”说到此处,云玑与季恒的目光同时落在银子来处。 听完如此骇人听闻的故事,好像与自己有关,银子来缩缩脖子,下意识往季恒怀里钻。 季恒问道“师父,那穷奇和那男修呢还活着么” “此去经年,修士寿元有限,男修早已陨落。穷奇是上古神兽血脉,许是在哪躲着。”云玑横她一眼,“这些是我从书简中读来,部分加以推敲,哪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要不是这狗出现在跟前,我也不知记载竟是真的。” “师父说的好像亲眼所见一般。”季恒咋舌道,“旧日通玄距今起码九百年,银子来难不成有九百一千岁了那她是人是兽还是妖往后能变成人形么” 银子来只记得大能修士喂自己吃丹药让她背口诀,丹药很好吃,口诀很难背,背了好久才背出来。而她的任务是跟着季恒,喂她些灵果,让她进入通玄界修行。现如今突然听说自己还有如此身世,一时间浑浑噩噩,只知狗生艰难,全然不知要如何面对,偏生季恒不问如何解开禁制,如何长大,如何修行,银子来大怒,狠狠瞪季恒道“你怎么老问不相干的事” “这如何不相干,分明重要得很。师父,我与她结灵契后要如何助她修行” 云玑别有深意地笑道“那得看你取舍,我这有一套适合妖修灵兽的功法,以她的资质光靠修行怕是不行,得你平时多喂些灵石助其吸收灵气方可。” 季恒与怀中银子来对视一眼,同时说道 “那不如要我的命” “岂不是要她的命”,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回 越是漂亮的人越会骗人 …… 姐姐说的果然没错, 越是漂亮的人越会骗人,五官明艳至极, 骨子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云玑真人是骗人界的翘楚。一句话三个意思, 只有银子来资质不行怕是事实,其他全是假的。 云玑真人哪有适合妖修灵兽的功法,素娘所练分明不适合银子来。最后还是靠银子来背会那套炼气之法, 也即是当初在因明山银子来让季恒照着修行,结果发现和季清遥从话本里看来的冥想之法如出一辙那套。妙就妙在进牵机门后发现此法比宗门心法梵天决更为实用。 说起功法,季恒不免又怀疑一把银子来与季清遥有关, 否则何至于信手找来的心法都相去无多。若是按照云玑真人所说,设下禁制使银子来缓慢长大的是魔君, 难不成季清遥是魔君本尊 此念乍起, 季恒就在心里划去此项可能。以她对季清遥的了解, 安排银子来的事不像是她的行事风格。姐姐会更干脆利落,断无可能带着战宠穷奇四处寻找的公兽。姐姐也不会一边给银子来吃丹药一边让她把口诀记下,只会跟云玑真人似的叫她记她就得记。 银子来也是糊涂, 学会口诀至今不知几百年岁月, 虽修为甚弱, 但日夜炼化灵气温养己身。在灵丹妙药滋补下,历经数百年温养,银子来内里神魂与体魄已在慢慢恢复应有的康健。若非云玑真人说破,她还以为自己从未修炼, 学会口诀不过是遇到季恒之前的事。 银子来仍沉浸在原来自己年纪那么大的不可思议中, 云玑真人递给季恒一只样式古朴,制作精美的皮项圈。“此乃龙皮项圈,先滴血认主,再行炼化。” 季恒依言而行, 运用灵力从指间凝出一滴血抹在项圈上,而后注入神识轻松炼化。 之后云玑取出一只封有禁制的精巧锦囊,对银子来道“内有一颗妙化无极丹,对先天不足逆天诞生的生灵有奇效,可稳固神魂,补养体魄。待将此丹药力彻底炼化之后,你那先天不足之症必然无忧。” 言下之意便是只要银子来与季恒结成灵契,此丹就给她服用。莫说有滋补丹药,就是没有,云玑发话让她与季恒结灵契,她也毫无反抗之意。 “且慢。”季恒却有异议,“非要结契不可” 云玑瞥她一眼,“怎么,每月五、六块中品灵石也不舍得” “师父说笑了,弟子只是觉得” 云玑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你只是不想见它受制于契约。你可有想过,如她这般灵兽,你不与她结契,早晚有别人与她结契。还是你觉得你能一直保护她,让她不落入他人之手” 感觉到云玑不快,季恒垂下头,银子来忙道“季恒,与其让别人做我主人,我选你做我主人。” 云玑冷哼道“不知所谓,先前就说过灵契对她有好处,转头就忘了似她这般天厌地弃,天地不容的产物,若没有灵契作为媒介,天地如何让她存活” “是弟子想茬了。”季恒端起云玑手边灵茶,双手奉上道,“师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个没见识的小土鳖计较。” 季恒不喜结契,乃是因为曾在书简内见过,灵兽与修士结契后,契约自订立那刻起不死不休,而且倘若修士执意坚持,灵兽无法违背修士意愿做事。云玑的解释,她听得入耳,又知道这妙化无极丹极为珍贵,云玑愿意给银子来服用毫无私心,全是为她助力。 宗门内的师徒之情,季恒素来只有耳闻,不曾亲见。她拜入云玑门下不过数日,被云玑教训过几次,没想到云玑仍愿意为她着想。细想之下更觉感激,不禁握住云玑的手臂道“师父师父,是弟子糊涂,你罚我罢。罚我,给师父搓背。” 话音刚落,就被云玑真人曲指弹在她的脑门上,起了个小包。 云玑真人命银子来与季恒所结灵契,是所有灵契里级别最高的一种。哪怕他日项圈为人破坏,契主先一步陨落,灵兽也无法再与人结契。 此契甚合银子来心意,季恒生死不论,要她再奉旁人为主,她终是不愿,当下连声道好,按照云玑吩咐将鲜血滴入龙皮项圈后戴上颈脖。项圈与狗脖子融为一体,而后消失不见,需得季恒或是银子来灵力催动方能显现。 契约一成,银子来立时感觉不同,比之以往,身体内仿佛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坚毅的生命力。 将装有妙化无极丹的锦囊搁在几案上,云玑交待银子来道“服用此丹后需闭关修行炼化药力。以你目前的修为,炼化药力耗时长久,没个几年怕是不成。我这洞府在宗门内最是清净,几年内应当不会有变化。” 银子来把锦囊收进龙皮项圈内,打算过段时日再行服用。戴上项圈之后,方知此物奥妙,龙皮坚实可抵挡修士攻击,项圈另有储物之能,似妙化无极丹这等妙物,放入其中不过一念,想来也是件令通玄界修士趋之若鹜的好宝贝,心知云玑是看季恒面子。 至于云玑所说喂银子来灵石倒也不假,只是不像季恒想得那样需要付出许多,每月跟喂零食似的,喂个五、六块中品灵石已是足够。 自从得到霍齐储物腰带扣里的十万中品灵石,季恒渐有底气,且她作为真传弟子每月有十三块中品灵石月奉,分给银子来一些绰绰有余。 回到洞室后,摸出几块中品灵石,季恒不禁想到从前。她的灵石全存在季清遥那,取用全问姐姐。拿灵石喂银子来,姐姐说不定会取笑她铁公鸡拔毛。现如今自己当家作主,随取随用,不用问没人笑,可滋味却并不好受。 银子来见季恒捧着灵石发呆,以为她不舍得。不过她见过季恒家境贫寒,为省银子找口吃的小小年纪在山里跑出跑进,也不笑她把灵石看得比天还大,反倒与她商量道“要不我少吃两块也不打紧,横竖修炼快慢差不了什么,你师父洞府内灵气充裕,比我在外头好多了。”又见她眼圈发红,竟是要哭,忙道,“吃你几块灵石不至于就要哭了罢。” “不是灵石。”季恒抬手擦掉眼泪,“我想起姐姐,银子灵石全是姐姐管着。” 银子来跳到几案上,伸出爪子轻轻拍她的头,不知怎的想到云玑所说身世,哪怕对过去毫无记忆,对父母毫无感应,竟也有些想哭。 收到云峰送来一万上品灵石,相当于百万中品灵石,云玑命素娘送三千灵石去红云金顶给莲峰真人,又给了季恒两千,剩下五千收入自己囊中,至此季恒与云峰之徒齐淼的不论台战之事就此作罢。 于季恒而言,两千上品灵石纯属意外之喜,纵是知道云玑过手吞一半,又拿了大头去做人情,嘀咕几句心狠手辣,敛财有方,剩下的也只有佩服的份。 数清楚家当灵石,到了云玑所说的半月之后,早课结束后,季恒敛衽行礼,道是要带银子来一同往乾山道一行。 面容看似平静无波,唇角僵硬的弧度却泄露了她心底的忐忑,以云玑之能,自然不难感应到少女心绪如狂潮拍岸,汹涌澎湃。 云玑并未说破,亦未阻拦,只吩咐她小心行事。“早去早回。” “是,师父。”少女拜别离开,单薄的背影透出几分坚韧。 走出洞府,与素娘一同目视季恒御剑而去。 “真人,季娘子的背影看起来好生哀伤。”素娘按在自己的心口道,“总有一日我也会体悟深刻的哀伤。真人,为何想到那一刻,我竟会觉得忐忑而非如以往那般期待” 云玑淡淡一笑,“许是你从她身上看到伴随哀伤出现的总是失去。” 素娘陷入沉思。 云玑不语,背手立在洞府外远望,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附近两座洞府府门大开。闭关的叶吟与广晗分别从内走出,一走出府门感应到云玑气机,二人即刻来见。 观其二人的精神状态比之闭关之前更胜一筹,就知此次乾山道一行对二人修行大有好处。云玑不禁好奇叶吟的心魔,不过好奇归好奇,叶吟不说她不会主动询问。 感觉云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叶吟略觉诧异。在她的记忆里,师父对她没有重话,从不斥责,也鲜少关心,少到此刻多看她一眼,她便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之处。 广晗也觉意外,先开口问道“弟子闭关月余,不知季小师妹伤势可有痊愈。” 云玑语气凉凉道“不止痊愈,还在我这大闹了一番,没少为宗门内无聊的修行弟子增加苦修乐趣。” 广晗与叶吟相视一眼,听云玑这话,似乎季恒将她狠狠得罪,得罪云玑的下场 季恒的脾性叶吟最是了解,大感不妙,道“季小师妹自幼与姐姐相依相伴,如今痛失至亲,怕是伤心欲绝。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弟子与季家姐妹相识一场,理当相劝相慰。若是她得罪了师父,我必带她回来向师父赔罪。” 云玑朝素娘抬抬下巴,素娘上前道“二位娘子,季娘子刚去了乾山道。” 叶吟面色微变,“师父,季小师妹修为尚浅,一人前往怕是不妥。” 云玑摆摆手,“去罢。” 叶吟略一行礼,旋即化作一道流光朝乾山道的方向追去。 听素娘说完,广晗便觉有不妥之处,正待相询,只见莲峰真人的童子骑着仙鹤而来,指着叶吟遁光的方向道“诶,叶娘子,掌门真人有请。”,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回 云玑真人的手段 云玑:…… 莲峰真人有二位童子侍从, 一名明月,一名清风,常来找叶吟传话的叫作明月。 按理说到叶吟洞府就在云玑洞府附近, 隶属于云玑的地盘, 明月每次来镜月峰传话理应先到长老处问安, 但因云玑真人常年不在宗门,他又自恃在莲峰座前侍奉, 行止疏狂,见着广晗远远避开,遇见素娘两眼望天。素娘与广晗懒得与他计较,更助长了他的气焰,如今十年如一日, 习惯成自然, 乍一见到云玑真人没反应过来,眼里只有叶吟离开时的遁光。 明月所乘仙鹤不过代步所用,速度哪比得上金丹修士遁光。他追赶不及, 折返回来,满脑子想着要如何向莲峰真人交差,没把叶吟带回去,掌门不会给他好吃的仙丹, 正懊恼叶吟不理他。 坐下仙鹤陡然发出惊恐尖啸,明月顿时失去控制, 只觉一股强大的牵引之力将他拽落,等反应过来连人带坐骑扑倒在镜月峰上。 仙鹤折断双腿,在地上扑腾翅膀。 明月手脚完好,只有左脸朝下,擦出数道血痕, 面孔火辣辣的。 他乃掌门座前童子,谁敢如此待他 明月心中大恨,猛然抬头,只见镜月峰第一女修、被莲峰视为核心弟子首座的广晗面若冰霜。 “云玑真人在此,视而不见,目中无人,明月,你好大的胆子。” 牵机门与通玄界其他宗门一样尊师重道,镜月峰二位长老其实规矩不大,与一众弟子极为亲和。若只是广晗一人,并不在意明月态度,可云玑是她师父,无知小辈的态度一如以往,视前辈长老于无物,可谓无礼至此。身为弟子,即便莲峰真人在此,也非得当场要此童子好看不可。 除此之外,广晗另有一层思量。纵然小童并非掌门弟子,却也是代表掌门意志行事,明月无视云玑可是受到掌门的影响。 明月听得云玑名号,心中大震,偷瞄云玑一眼,只见冠绝宗门的冷艳女修背手而立,似笑非笑,哪怕没有正眼看他,却是像看到他的心底。慌忙间,他拜倒在地,自呈受命请叶吟见掌门,眼见叶吟离开,情急之下觉得没法向掌门交待,这才没见到仙师法驾。“仙师大人有大量,看在小人一心为掌门办事的份上,饶了小人这一遭罢。” 口口声声掌门掌门,要是不放他一马,倒像是不给掌门面子。 广晗着恼,正要教训他,就听云玑轻笑出声,“你的意思是若是此番我不饶你非但是小气,还是没看掌门的面子。你在外行事无忌,可有想到我师兄的面子既然你看不到人,要这眼睛也是无用。” 只听明月一声惨叫,双手捂住眼睛,哭喊道“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是掌门童子,你竟敢如此对我,我必要告诉掌门,你不把他放在眼里。你” 云玑微微而笑,“说的话那么不讨喜,罢了,舌头对你而言也是累赘。” 明月蜷在地上,双手捂住嘴巴,呜呜呜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割去了舌头。 从广晗、素娘的角度看去,周围灵力未有丝毫波动,也不见云玑出手。明月原先捂住的眼睛不见血迹,一双完好无损的眼睛里溢满恐惧。 广晗心下了然,不知不觉间,明月已是中了幻术。 她在云玑门下多年,鲜少见这位宗门最有希望晋级合体期的女修动手。早年宗门内有许多关于她的传说,她的美艳、她的狠厉、她的霸道、她的修为、她疏于宗门事务、她对掌门的支持和深厚的情谊然则除了显而易见的绝世容颜,她从未对传说有过任何表示。 在广晗的记忆里,云玑疏离冷淡,对任何事物兴趣寥寥,难以琢磨,却是不折不扣的良师。打小她跟师妹的生活从无短缺,修行灵石宝材大批赐下,功法法器一应俱全,修行中有难解的问题有问必有答案,犯错从不责罚,师父只会说明错在何处,让人不好意思下次再犯。 叶吟比她入门晚,由掌门亲自送来,天资超凡,修行速度比她快上很多,师父并未因此偏爱叶吟。广晗甚至觉得,师父对叶吟更冷漠的原因是掌门。掌门会给叶吟大量灵石宝材丹药,把叶吟叫去红云金顶亲自指点修行要诀,若她是师父也会觉得掌门多事。 一开始广晗偷偷以云玑为目标,凡事学云玑,宗门里渐渐传出她像云玑的传闻,她听说后很开心。 她还记得云玑听到传闻后笑着对她说“你不像我,你比我心慈手软比我心善正直。广晗,做我的徒弟不需要像我,做你自己就已很好。每个修士都有自己道,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道。”当时她什么都不懂,闻言只觉伤心,以为师父嫌弃她。多年后回首当初能发现对她说出这番话,云玑的境界远胜其他长老,在迷津道与心魔境时感受尤其深刻。在她心目中,牵机门没有人能比得上师父,包括掌门莲峰真人在内。 而在此刻,云玑谈笑间让明月产生幻觉生不如死,既惩戒明月,又给了掌门面子,广晗忽然想到季恒。当日在踏云舟上,明心真人说有了她,云玑真人后继有人,兴许一语成谶,果真如此。那位季小师妹的手段与此时的云玑一般,有点锱铢必较的邪气。 看够了无声哑剧,云玑道“罢了,看在师兄面上,今回且饶了你。素娘,让他醒一醒。” 素娘上前,提起明月便是两记耳光,这回见了血,掉了三粒牙。 明月从绝望中清醒,发现自己没瞎没哑,舌头还在。哪还在乎高肿的面颊,连连磕头赔罪,经此一事,他算是知道云玑手段,一句废话不敢多说。 “广晗,告诉他你师妹去哪了。可别让他白跑一趟,不好交待。” “是,师父。”广晗道,“叶师妹出关后听闻季小师妹前往乾山道找寻亲人,去往乾山道帮忙。” 明月道“谢过仙师,谢过广晗仙子。小人告退。” 他仓皇起身,倒退几步后正欲离开,被云玑叫住。 “慢着。” 明月心慌,忙回身上前,“不知仙师有何吩咐。” “仙鹤因你而伤,怎么,打算把它留在镜月峰让我们医治” “是是,是小人疏忽了。”明月垂头,抱起仙鹤。 云玑又道“听说凡人界有个风俗,小儿不小心磕落牙齿后,把牙齿丢在屋顶上,如此缺牙方能顺利长好。” 明月喏喏应了,告罪一声,捡起掉在地上的牙齿后方自行离开。 等他走远了,素娘拍手道“活该,平日里张牙舞爪,早晚叫你满地找牙。” “没家教的娃娃罢了,不必多理会。从今往后,这些个没眼力的东西也得晓得在谁跟前得夹着尾巴。”云玑淡淡说一句,转头吩咐广晗道,“季恒那小兔崽子最会惹事,你去一次乾山道,若是她死脑筋死活要进秘境,不用分说,直接打晕了塞人袋里扛回来。此事你师妹下不了手,还得你出马。” “师父的意思是,已将季小师妹收入门下” “掌门有命,莫敢不从。去罢。” 广晗盘旋心头的疑问顿时解了。难怪素娘提起季恒会称呼她为季娘子,语气颇为熟谙。师父怕不是故意让叶吟误会的。 霍贼父子伏诛后,牵机门护山大阵再次开启,所有人进出均需通过山门,门口有执法堂执司守着,未经许可不得私自出山。 广晗御剑飞至山门处,门口好大一热闹。好几个内外院弟子围在那都说要出山去乾山道,瞧着倒是有些脸熟。 执法堂执司嘟囔道“今儿什么日子,乾山道不是关闭了么,怎么突然那么多人要去。外院弟子就别想了,宗门规定,炼气弟子不得随意出宗。回去回去。” 外院弟子二男二女,其中一对是兄妹,上次踏云舟里,有三人和季家姐妹一起。广晗刚想问个究竟,就见古华珠道“尚未筑基没法御剑,你们到不了那。若是有人好心御剑载你们只会拖慢速度。回去罢。诶,你叫孟阳天听说你被姓季的狠狠羞辱过,怎么还要插一脚去乾山道,与你有什么关系呀。” 叫孟阳天的阴郁少年尴尬道“从前是我幼年无知,一场误会。” 一早刚出关,听说季恒去往乾山道的郑婉则道“诸位好意见到阿恒时我会代为转达,乾山道虽已关闭,不乏危险,恐防意外发生,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看来这新小师妹人缘不错,广晗心道。她与季恒乃是同门师姐妹,又是奉云玑真人之名,可谓名正言顺,三言两语把外院诸人劝走,看向郑婉道“叶师妹先行一步,小师妹必然无恙,你” 郑婉道“我与阿恒识于微时,季姐姐失踪,阿恒必定难以接受。前番她受伤在真人处疗伤,我又碍于心魔境所得必须闭关修行,今次我怎都要陪在阿恒身边。” 广晗颔首,望向古华珠。 古华珠道“我去找叶师姐,顺带看看季小师妹。”,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回 叶吟的笨拙 季恒:叶师…… 被大家惦记着的季小师妹正驱动如意全力飞往乾山道。银子来站在她的肩膀上, 死命抱住她的颈脖,黑亮的狗毛随风摆动,一时竟看不出是风吹导致还是害怕风驰电掣的极速而簌簌发抖。 季恒踏在变作柴刀的如意上一如所觉, 疾风吹过耳畔, 猎猎作响。闭上眼,仍能感觉到上次与季清遥一起御剑飞行时,她在耳边的呼吸和身后温热的体温。 那时她面孔发烫, 耳朵发热,心在微微颤抖。 季清遥问她, 倘若她失踪了要如何。 她记得自己说,天涯海角必要找到她。哪怕上穷碧落,哪怕踏破人间通玄, 哪怕追到仙界。 “银子来。你说姐姐会不会是故意走了, 跟我玩捉迷藏,想让我到处找她”自从与银子来结灵契, 一人一狗便可用神识沟通。 银子来正在心里骂骂咧咧,骂她速度那么快赶着去投胎, 去也白去,又骂打赌的人吃饱饭没事做闲得蛋疼光会折腾人,不光折腾人还折腾狗。 转头一想,那几位可不就是吃饱饭没事做么。原先她还不知道喂她吃丹药,派她跟着季恒的大能修士是魔君, 这会儿觉得能跟魔君打赌多半也不是什么好的。 人以类聚, 物以群分。妖魔鬼怪聚在一起,人魔放一起就是大战。 其实她对季清遥的身份也是一知半解,只晓得她厉害,非常厉害, 至于其他,仅限于众人打赌的内容,也就是魔君让她从旁关注季恒,引导季恒的事。自从那几位获知季恒了不得的要跟姐姐结为道侣的念头之后,定下百年赌约,魔君没再支使她。可就是这半懂不懂才要命,随时要小心提防不露陷。季恒打小就不是省油的灯,鬼精鬼精,银子来有自知之明,能糊弄过去一时已是不易。 以前听她提起姐姐,银子来多少有些看戏的幸灾乐祸,现如今心肝儿都在颤,要是从她这里露馅。那一位还不得捏死她。 旁观季恒这些年,又听了父母的故事,银子来觉得做狗好。以前她还想做人,修士修行比灵兽容易。可做人要是不巧遇到个闲得发慌的大能修士,不要命比要命惨。要命就一条,干净利落,不要命就是几十一百年,看寿数。瞧季恒那样,难咯。 银子来决定日行一善,“若是想着你姐姐与你捉迷藏,心里会好受些,姑且就这么想罢。” 季恒沉默下来。 感觉到她心情低落,银子来心下不忍想劝她几句。忽然御剑速度又快了不少,罡风刮过,险些把她吹走。 “呸伤心去罢”银子来在心中大骂。 如意在乾山道口落下,在半空中季恒就已感觉到乾山道周边灵气与前番来时不同。 阴气喷涌积聚,直冲天际。 原以为浓重阴气遮天蔽日,谁想阴气却是将天边的云朵熏染出绚丽色彩,宛如自带霞光。 季恒放出神识,刚触探到乾山道边缘,便为阴气屏障所阻隔。而先前开放的乾山道之路,早已消失不见,从外头看去,里面一派生机盎然,草木峥嵘之相。 然则见识过迷津道,触碰过诸多幻象,季恒并不会因此当真。做凡人时眼见为真,做修士眼见却未必是真,她只觉繁盛蓬勃之后,宛如一张黑暗大口,无声无息吞噬一切。 季恒想知道,这一切里是否包含她的姐姐季清遥。 “我神识太弱,无法穿透屏障,感应不到姐姐。”数次努力无果后,季恒颓然说道。 她忙前忙后,灵力大耗,银子来挑一棵粗壮大树,在树荫下整理被罡风吹乱的毛,闻言头也不回道“就是你师父,神识也没法穿透屏障。我劝你不要消耗太过,这里的阴气不光爱吃人,还爱挑好的吃。” 说起来一套套的,正经事一问三不知。季恒气道“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银子来停下嘴想了一想,颇有些开心道“我怎会知道此事我居然知道此事。我竟还是知道点什么。” “我看你不像神兽之后,倒像是被老鬼借尸还魂。” 明知此行必然落空,意料之中,期望之外,季恒仍觉凄苦。整个人好像被分成两半,一半跟她说姐姐死在霍贼父子之手,尸骨无存;另一半跟她说姐姐是神秘莫测的大能修士,眼下只是消失不见。 她呆呆望向乾山道的样子彷徨无助委实可怜,银子来蹦到她的肩上道“我在牵机门乱走的时候听一位修士说,只要心怀希望,就有相见之期。” “当真” “当真。” “何时” 银子来答不上来,“喂,我好心安慰你,你难为老人家。” 难得银子来牺牲自己的岁数逗季恒笑,季恒配合地笑了一声,道“师父的故事,你倒是听进去了。我怎么觉得你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还有些怕她。” 听不出这话里头是否有试探的意思,银子来道“谁不怕你师父笑眯眯笑眯眯的,笑里藏刀。她可是牵机门掌门下第一人,和掌门只差个身份,这样的人总不会来诓骗我一只狗罢。” “这可不好说。不过我不怕师父。” “呵呵,你天不怕地不怕。” “只怕姐姐不要我。” 肉麻又肉酸,银子来想吐。若是有留影石或是像多闻环那样的大宝贝,她想把这话记录下来,每天给那几位看三百遍。 “哎呀,姐姐不要你,师父要你。师父不要你,有的是师姐们要你。” 季恒刚要骂她一派胡言,面前一道虹光落下,赫然是本该在宗门闭关的叶吟。季恒大感愕然,“叶师姐,你怎么来了” 叶吟环顾四下,觉出逼人阴气,皱眉道“御剑速度如此之快,不管不顾,若是灵力枯竭如何是好” 季恒眨眨眼大惑不解,只见叶吟递来一只沉甸甸的乾坤袋。 “见到这些,你兴许会欢喜些。” 打开乾坤袋一看,嚯,满满当当的中品灵石。 季恒傻眼。 耳畔传来银子来的嗤笑,“叶师姐深知你心啊。” “叶师姐,给我这些,这” 叶吟出镜月峰后本以为能追上季恒,不想在山门口遇到带着噬心兽,同样想去乾山道的莫鸣。一问之下方知二人龃龉,莫鸣带着赔给季恒的灵石上镜月峰,半道见到季恒出山,想着不如也去乾山道看看。莲雾峰莫郎君从不轻易出宗,执法堂执司至清楚不过,为着出门在山门口纠缠半天,被叶吟撞个正着。叶吟觉得莫鸣此举委实莫名其妙,仗着与季恒相熟把莫鸣赶了回去。至于赔偿则由叶吟代劳,好心替他转交,叶吟还道说必定会交到本人手上。 这会儿交到本人手上,叶吟略感尴尬,见她一脸困惑,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我在山门口遇到莫鸣,他说是赔你的。我想着季师妹失踪不见,你一定难以接受,灵石无法抚平痛苦,但好歹你看见会欢喜些,故而顺手给你带来了。” 季恒离开时二位师姐洞府门户紧闭,想来当时并未出关,叶吟应当是出关后得知她来乾山道的消息后即刻赶来,一见面即露出难得笨拙一面。好笑之余,她不免心下温暖,眼眶湿润,感动道“多谢师姐一番心意。” 叶吟道“当日从乾山道出来,听说霍贼父子叛逃,你深受重伤被师父所救,你姐姐失踪不见,我与师姐、郑师妹在秘境内寻过,未见其踪影,后来秘境即将关闭,我等无法只得离开。你们俩由我带进宗门,当日未曾察觉霍贼父子狼子野心,我亦难辞其咎。” “师姐别这样说,你一片赤诚好心,哪会想到那些人的阴谋盘算。霍贼父子在宗门经营日久,掌门尚且不知,你又如何知道。” 叶吟道“你呀,我想安慰你,不意却被你安慰。” 季恒颠颠乾坤袋,道“师姐不是安慰我了。宗门里有人说我是貔貅转世投的胎,呶,何以解忧,唯有灵石。” 叶吟微怔,旋即露出笑颜,“我可没有说你贪财的意思。你来这一会儿可有发现” 季恒摇摇头,举目四望,除却连绵山影便只有澎湃的阴气。 “师姐,我姐姐不要我了。” 不知为何,叶吟心中一阵酸楚,揽住她的肩头道“你姐姐怎会不要你她定然是在一处没法来找你的地方。否则不远千里,她必会出现。” 季恒还是摇头道“我觉得姐姐没有死,她还在。” “季师妹吉人天相,兴许另有奇遇或是遇到通玄高人。只要心存希望,总有相见之日。” 叶吟软语温言,银子来在一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季恒吸吸鼻子,“叶师姐怎么想到来找我特意给我送灵石来么” 银子来默默翻个大白眼,恨不得一脚踹她头上。 “听师父说你来这,我就想要过来找你,想来就来了,哪有这许多原因。”叶吟尚不知她已拜入云玑门下,略去听说她得罪云玑后的担忧,摸摸她的头道,“你如何在镜月峰大闹一场师父倒也没为难你。” “师姐,你可太瞧得起我了,我哪敢在镜月峰大闹。我若是大闹,你就不用跑那么远,在师父洞府顶上就能见到我,风吹日晒挨雷劈的那个定是我。呶,你看你看,这里少了头发,全是师父削的。”难得跑到一处云玑感应不到的地方,季恒铆足劲说她坏话,“不是我说啊,师姐,我们这师父可真是心狠手辣又小气,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叶吟听着奇怪,“我们师父师父已将你收入门下” “是啊。她没告诉你唔,我就说嘛,师父性子恶劣,一定是故意的。” 说人坏话最忌讳的是被本尊听见,其次忌讳的是本尊大弟子听见,季恒说得随意放松,不期然头顶炸开一个响雷。 “小师妹,说谁性子恶劣呢”,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回 广晗的心事 季恒:师父…… 季恒一个闪身, 抱头躲到叶吟身后。 三位女修先后在跟前落下,赫然是玉面寒霜的广晗、幸灾乐祸的古华珠和关切之余不知作何表情才好的郑婉。 郑婉与古华珠和季恒有旧,叶吟并不意外, 可怎么广晗也来了。“师姐,师父的意思” “唔, 师父说了, 若是有人不听话就打晕了带回去。怕你下不了手, 特意让我过来一趟。”说到打晕,广晗故意看向季恒,以为她多少有些顾忌。 不想季恒露出小半个头,在叶吟一个劲点头道“师父英明。” 那语气那神情活脱脱像是在说叶吟心慈手软她和师父一般心狠手辣,想到她说师父性子恶劣,纵然是不争事实,可徒弟怎可胡乱编派师父。广晗不禁手痒,想给她来一下子。 叶吟与广晗同门相处多年, 不至于说感情深厚,对彼此的性情均有了解。广晗素来以云玑真人为榜样,容不得别人对她半分诋毁,见状忙道“师姐知道师父收她为徒” 广晗颔首,“素娘口称季娘子,提到她时并无半分恼火之意, 若非你情急记挂, 稍加思量也能听出来。” 听得情急记挂四字, 众人神情各异。叶吟略觉羞赧, 又觉疑惑,当时为何自己如此情急,竟一点不曾发现云玑真人的语气表情有异。 古华珠起初想笑旋即瞪季恒一眼。 季恒最自然不过, 只觉叶师姐是好人,面露感激之意。 银子来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想到那百年赌约,佩服那位敢赌之余,为季恒大为不平。 郑婉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把季恒从叶吟身后拉出来,仔细端详她好一会儿方道“季姐姐芳踪渺然,霍家父子均已伏诛,如今你有何打算” 满心的哀戚悲苦在众位师姐朋友的亮相后消散不少,季恒道“我总觉得姐姐还在,但凡有一丝希望,我要找到她。” 古华珠轻咳一声,状似无意道“宗门内关于之事传闻不少,你若是听见不好的话,别与他们一般见识。霍齐结丹并非采补,乃是服食丹阳火灵草之功。当年我重伤之后,父亲收集了许多乾山道的信息。人人皆知丹阳火灵草有奇效,尤其是对金属性修士而言效果更佳,然则此物生长的最初并非是为修士,而是为滋养秘境本身。 你们应当有所察觉,此地阴气喜食金火属性之物,阴气也兼具吞噬之能,丹阳火灵草能吸引众多金火属性的修士。一旦修士动手,灵力迸发,就能吸引阴气自动吞食。故而得到此物,再如何心急都该等出秘境后再行服食炼化。按理说,霍齐不该不知此事。而且在充满波动的秘境中破境本就是修士的大忌讳,除非形势紧急,又或是对自己极度自信,否则寻常修士断然不会选择在秘境里破境。” 叛逃出宗固然算是形势紧急,可是以霍齐贪生怕死的本性,断无可能就此贸然在乾山道破境,更别说一旁还有个爱子如命的霍滔。古华珠甚至想过说不定他的仓促破境与季清遥有关,季清遥趁着小的破境疏忽,老的从旁护法,就此逃开。至于为何没有出现,乾山道机关重重,误入迷津或是时空缝隙的可能性极大。 她虽自说自话,却也知晓季恒对姐姐的感情,加上听过季恒说要和姐姐结为道侣那种傻话。话不见得是真,可间中深情不假,故而在听说那些流言蜚语后隐去自己的猜测,特意为季恒解释一番。 此事季恒也有猜想,怀疑过是姐姐哄骗霍齐服食丹阳火灵草,可如此一来,除姐姐是大能修士有意为之外,均无法解释霍滔的重伤出现和姐姐的失踪。古华珠的解释进一步证实她的猜想,使得姐姐活着的可能性大幅增加,季恒再三道谢。 古华珠哼道“我来找叶师姐,方才不过是恰好想到罢了。” 众女叙过乾山道比试后的别情,分头在四周查探一番,均无所获后,方一同御剑而归。回到宗门已是夜深,奈何如今季恒是有师父和师姐的人,不似以往在外院那般自由,无论几时回道宗门,都得先去向师父复命,只得与郑婉约好来日再见。 眼见郑婉与古华珠一起离开,季恒才知道为何古华珠对郑婉遇到的麻烦了如指掌。古华珠父亲钧泽真人就是郑婉所在清溪峰的掌事,二人同在一峰。 素娘早在云玑洞府外张望,瞧见三人飞剑落下,迎上前去道“终于回来了,真人交待二位娘子先回洞府歇息,明日早课后再行拜见真人,真人有事交待。季娘子就先随我回去吧。” 季恒嗷呜一声应了。 素娘笑道“真人说了,待季娘子成为核心弟子后,自能独领洞府,不必急于一时。” 季恒跟在素娘身旁,慢悠悠走向云玑洞府,那架势倒像是要去受罪。广晗与叶吟看她起初磨磨唧唧,不知素娘说了什么,一下子打起精神又蹦蹦跳跳起来,均感好笑。 沉寂多年的镜月峰像是因云玑的回归和她的到来而鲜活几分。 广晗收回注视她的目光,略一踌躇是否要告知叶吟白天掌门找她的事,却见叶吟望向季恒离开的方向,面上泛起不自觉的微笑。 叶吟虽是核心弟子,在宗门内颇具天才之名,然则常年夹在云玑真人与掌门之间,身份和处境皆是微妙。一方面勤勉修炼,在掌门诸多赞誉中,颇有高处不胜寒之感,朋友知己寥寥。除她是师姐之外,只有古华珠与她交好,可是古华珠对她颇多仰慕,以她为目标,与寻常朋友知己却是不同。另一方面自幼受掌门备至关怀,从生活起居到修行功法武器无一不包,叶吟似乎对掌门有着某种程度的仰慕。 广晗冷眼旁观许多年,虽则不通情事,可随着阅历增加,隐隐觉得间中有诸多不妥之处。先前听叶吟提过季恒几次,所述之事诸多胡闹处,叶吟却满口溢美之词。如今看来倒也不坏,有如此明快的小师妹在,叶吟与她相处久了,说不得潜移默化间能受她些影响。 咽下白天师父教训掌门童子明月之事,广晗道“小师妹性子跳脱,嘴上没个把门的,往后要好生教导她何为尊师重道。” “师姐,季恒她”正要解释,见广晗面带笑容不似着恼,叶吟笑道,“她打小就是这般。我还记得带她们姐妹俩回宗门那次,她们回家收拾东西,来了两个混人,要给她姐姐做媒,被她连打带骂送了出去。我也在田间长大,以前最怕老婆子聒噪骂人个没完,哪想到她如此厉害,把我都听愣了”,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回 师徒四人其乐融融 季恒…… 宗门修行的日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却闭关修行,每日晨间是宗门弟子必行打坐早课。无论内院外院, 明面上皆不能免。听说此乃牵机门独有早课,各大宗门各有不同。 季恒有意比较过早课时段与其他时段的打坐效果,并未觉得有明显差异, 加上有个修行至随意不过的姐姐,更是不把规定当回事。还是季清遥再三嘱咐,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一天牵机修士早课一回,横竖是修行, 随便何时修行都是修行, 季恒才坚持下来。 带着怀疑的眼光看人看事,处处是疑点。倘若季清遥只是寻常农家女, 还是个没有灵根需要花费数倍功夫方能修行的器修,以她平时表现出来的好强坚韧, 不做早课这事毫无道理可言。 除非 除非她本就是无须修炼的大能修士。 “想什么呢,一大清早人模狗样, 失魂落魄。” 声音来得突兀,仿佛从心间流向耳边,季恒震动,失声叫道“师父, 吓我一跳。” 抬头一望,寒潭水引流而成的池塘边, 云玑真人凭栏而立,柔顺的青丝束在脑后,宽大的青色外袍轻轻摆动, 宛如谪仙,仿佛能够洞穿一切的眼眸望向她时隐含着一种别样情绪。 不是在洞府内神识覆盖一切嘛,还问我想什么,假心假意。 腹诽归腹诽,季恒行礼如仪,随口问道“师父不用做早课么” 尽管神识可探知洞府内一切声息,云玑真人并未运用神通。初时为震慑季恒方摆出知悉一切的样子,不过听其言观其行,吓过几吓让她相信此事,云玑便懒得继续,只要人在跟前不出乱子即可。若季恒念头纷杂,且与她有密切关系,以她现时的修为要探知季恒所想已是不能。不过看季恒那样,不难猜到她所思所想。 云玑闻言露出一丝笑容,道“我做什么早课。走吧,你的两位师姐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厅堂,广晗与叶吟已在堂中等候,见到云玑先行一礼,待季恒向她们行过礼后,各自在席上隔着几案坐下。 季恒头回见此场面,颇觉有趣,又觉得辟谷可惜,此时若一人跟前上一案朝食,倒也热络。筑基之后,她多次长达数日闭关,不饮不食已是习惯,再无一开始吃辟谷丹偶尔嘴馋的时候,也可能是连番变故,顾不上吃食。正胡思乱想,额头一痛,原来是云玑发现她走神,飞来一道指风。 季恒捂住额头,往后躺倒,故意吐出舌头做出乡间儿童假扮死尸的鬼样子。 广晗微怔,叶吟莞尔,云玑横她一眼。素娘笑呵呵把她推起来,朝她做了个挂在顶上的动作。季恒方坐直身子,似模似样,好像刚才作怪的人不是她。 云玑难得把徒弟都叫到跟前。自从云游归来,闭关的闭关,养伤的养伤,如今尘埃落地,她理当把收季恒为徒的事正式知会二位弟子。之后由广晗和叶吟分别告知她离开时宗门内发生的事情、局势变化和二人各自修为进度,遭遇的关卡与修行中的疑问。 广晗和叶吟俱是金丹修士,前者金丹五转,后者金丹四转,在修行中遇到的疑难不少。叶吟尚有掌门可询,广晗只等云玑回来一一解答。 季恒听在耳中,半懂不懂,却也知道云玑答疑深入浅出,细致耐性,心中大为佩服。 这一问答一直延续到午后方了,云玑见季恒乖觉,没再搞花样,大感满意,“半年后即是十年一次的通玄盛事邙山老君会,你们三人均被选中,可见出色。广晗、叶吟是核心弟子,前往老君会别无异议,季恒,明日起你就开始好生修行。想要无化子的宝库得先有去邙山的资格。素娘听得风声,老君会前定会有人以不服你未曾参加乾山道比试而挑战于你,挑战必然来的光明正大,我也无法阻止。” “是,师父。依弟子所见,那些人可不光为了老君会的名额,所谓敲山震虎,您老人家的仇人可不少,弟子是添头。” 按照常理,师父说什么,弟子答一声是便是了。广晗第一次见有人在云玑跟前大放厥词,那言下之意俨然就是说受云玑牵累。 “添头”云玑轻笑一声,“顶着外院第一凶人的名头,你可别太小看自己招惹是非的本事。若非我云玑弟子,你以为那些人会与你挑战内院可没有不能以大欺小的规矩。” 说到招惹是非,季恒颇感冤枉,明明都是是非来招惹她。“弟子一直被以大欺小,来个比弟子小的,弟子怕是一时三刻会不习惯。啊,师父,内院弟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那什么云峰长老的弟子齐淼,还有莫鸣,还有个姓温的,看起来平平无奇得很,好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成心生怨怼。是了,听说那温海时也是云峰长老的弟子。” “瞧他们师父多大能耐,也就只能教出那些个不成材的东西。即便位列核心弟子又如何,眼睛成天看着别人,早晚会被人赶下去。” 季恒故作恍然,“既如此弟子就明白了,怪不得广晗师姐、叶吟师姐如此厉害。” “马屁精。”云玑提醒道,“厉害的各有其事,不是闭关修炼就是外出执行宗门任务,你两位师姐昨日方才出关。那些一天到晚闲逛生事的,能有几个好来。” 敲打过季恒,她转向广晗与叶吟道,“无化子的奖励法宝倒在其次,他那人对老实修炼的金丹修士兴趣不大,借此盛会见见别宗修士才是要紧。我们宗门讲求和气,然则修行最忌安于现状,坐井观天,尤其是当下。你们应当也能察觉通玄界的风云暗涌,阴谋迭起,近百年来注定不是从前般能让人安稳修行的百年。风云际会在眼前,血雨腥风也在眼前。” 云玑的目光扫过在坐三人,“你们皆是我门下弟子,纵有先来后到,亲疏远近,但我对你们的心并无二致。我自是盼望你们能在这浪潮里尽情崭露头角,不是作为我云玑弟子,而是作为你们自己。广晗。” 广晗起身道“弟子在。” 云玑淡淡一笑,挥手让她坐下,“这些年我不在峰中,辛苦你了。我在外云游也曾听说你寄傲仙子的美名,你做得很好。此次有幸从老友处得一宝剑,可堪一用,便送与你罢。” 她信手一扬,即将一柄连鞘法剑握在手中,剑未出鞘仍可见寒光隐隐,绝非寻常之物。剑鞘古朴并不起眼,上有诸般繁复花纹,季恒眼尖,一看之下便知剑光掩映间纹路流转皆是高深禁制。 不见云玑如何动作,法剑飞往广晗掌中。 广晗握剑在手,就已生出与此剑的微妙感应,剑气流动间涌起的森森寒意与她自身属性极为亲和。拔剑出鞘,面上显出难得的激动之色,法剑出鞘无声,剑身露出稍许,已是寒气扑面。剑体发出淡淡蓝色光泽,乍看上去,剑身像是一整块深海寒冰所制。 只听云玑道“此剑名为青空,不是天地至宝,胜在剑胚所用材质富含难得的太金冰寒属性,又有极寒灵气灌注,与你算是相得。” 老君会的第二名奖励不过是一把紫金法剑就已引得无数人动容,而云玑一出手便是太金法剑,可见其私家珍藏之丰厚,对广晗关爱之深厚,怪不得广晗听不得别人说半句她的不是。联想到自己不过得了一把霍老贼的追月弩,灵石还被云玑截去一半,季恒心下颇为不平,心道广晗师姐莫不是师父亲生的。 再看叶吟,却是一切如常,眉宇间只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羡慕,仿佛师父给广晗不给她理所应当。 季恒心道师父不光小气还是个偏心眼啊。 “叶吟。” 不期然被云玑叫到,叶吟应道“弟子在。” “这些年你一心修行,少了许多历练,我一直希望你能多出去走走看看,增长见闻,认识些通玄朋友,此事待老君会后再说。先时我受了些小伤,需静养一段时日,既然你与季恒交好,又有违命殿的渊源,便替我教导她一段时日罢。” 难得被云玑耳提面命,叶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云玑所说与掌门嘱咐截然不同。掌门叮嘱她好生修行,心无旁骛,不必担心资源宝材,不用为此出门历练,也不用花心思在人事交际上,只要实力足够强悍,自有数不尽的朋友,且寻常朋友只会阻碍她的前进步伐。 错愕一闪而过,她垂头应是。 短暂的怔忡瞒不过火眼金睛的广晗、季恒,自然也瞒不过云玑,云玑犀利的目光在她和季恒打个转,笑了出来,“一直以来你修行上无所或缺,让我这师父想给你些什么都觉得慢人一步。我这有一对照影佩,眼下正适合你们。”说着,她取出两枚成对玉佩,朝叶吟和季恒弹去。 季恒接过玉佩,通体晶莹剔透,纹路似有若无,如花照水,细看之下又觉深奥难明。 广晗微微一怔,对显然一无所知的季恒说道“此物乃是通玄至宝,具有百邪不侵之效,修行时佩戴亦可宁神清心,最玄妙之处在于此物可随时传声联络,感知对方状况,因而是为一对。” 云玑笑道“除了广晗适才所说,此佩在危急时刻抵挡洞天一击,算是保命之物。你们注入灵力,激发此物试试。” 季恒与叶吟相视一眼,如云玑所说注入灵力,果真隐隐感觉到两枚照影佩之间的亲密关联。 不及细思,云玑又吩咐道“叶吟,老君会前把太清提纵术教于季恒。” 就在此时,素娘感应到洞府外有人叫门,出外相迎,没多一会儿,把昨日挨过教训的小童明月领了进来。,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回 哪里都有你 季恒:师…… 少了粒牙, 明月收敛不少,面对素娘和颜悦色,恭恭敬敬向云玑行大礼, 又朝几位娘子问好后方告知掌门有请叶吟过去的来意。 洞府内每间洞室顶部均有开口,季恒朝上望去,天边星辰稀疏,原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不知掌门莲峰真人此时请叶吟过去是何意思,若要议事大可白天行事, 大晚上叫人家过去,虽是修士, 也该避避男女之嫌罢。难不成临时有任务非叶吟不可 念及往日姐姐提及莲峰真人时微妙的嘲讽,季恒不免想多了一些。她一向对掌门充满敬意, 不光是听说掌门做了许多宗门变革,单看掌门那充满书卷气的俊朗面容, 也对他满是好感。姐姐在时倒不觉得如何,如今姐姐不在,往日只语片言, 神情笑貌无不被她放大回忆。 明月说完后垂手恭立,洞府内陷入短暂沉默,季恒注意到不只是她颇有微词,广晗面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 而云玑笑意浅浅, 看不真切。叶吟的神情则复杂许多,看向云玑, 似乎在征求她的同意。 连续两日把人叫去,又是夜里,可见莲峰心中急切, 莫非是回梦水 云玑道“既是掌门有命,先随明月去吧。”想一想嘱咐一句,“早些回来。” 多少年了,头一回得云玑一句“早些回来”,叶吟心里泛起阵阵涩意。 叶吟随明月离开洞府,原先其乐融融的气氛仿佛一扫而空。云玑环视诸人,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掌门急事相招可见重视。她素来与掌门交好,亏不了她,或许是掌门又有宝材资源赐下。” “师父,我瞧外头天色已晚,通玄界的掌门寻人议事赐宝材,莫非不管白天黑夜。”季恒忍不住开口问道。 广晗道“昨日金顶小童已来过一回,没找到人,叫师父一通教训。不想今日还派他来,不知掌门何意。” “掌门身边侍奉的人少,跑腿的无非清风明月。明月跑惯做熟,自然会派他。至于我这,昨日不是才发落过么。师兄此心切切,怕是有急事。”云玑像是听不懂二人的弦外之意,道,“夜了,去吧。” 那一边,叶吟随明月去往红云金顶,方知昨日明月来找。明月不敢说云玑真人欺负他,只道是自己活该,惹怒真人,还给他看掉落的牙齿空洞。 在叶吟跟前,明月一向卖乖装好,叶吟不知他人前人口两副嘴脸,不过她师父云玑真人强硬却不跋扈,自居身份不屑与小童计较,若非明月理亏到冒犯,云玑断不会出手。明月此番碰到硬茬,说不定活该有此一难。想到今日云玑所赠照影佩,令她终于感觉到师父并非眼中无她,一时欣慰一时困惑。 明月说了许久,见叶吟神情淡淡并不多话,便识趣闭嘴,老老实实领她去见莲峰真人。 年幼入门后,见掌门的次数比见师父见,见掌门的时间比见师父长,叶吟一度困惑为何莲峰真人不直接收她为徒,要将她交到云玑门下。当时莲峰真人道说,掌门处理宗门事务繁忙,怕没时间悉心教导,且男女有别,她年纪尚幼,他不懂照料,故而找来宗门内最强的女修收她为徒。 谁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她聊天、给她指导的除了师姐便是日理万机的掌门。 年纪渐长后,叶吟也曾庆幸未曾拜入莲峰门下,能在一旁仰望他的背影,能为他臂助,能听他的话一心修行,便是对他最大的报答和帮助。 修士长生不老,每次见到莲峰真人,叶吟总觉他的面貌与背影一如初见那般温柔伟岸。 此番夜间匆忙相召,她亦觉不妥。 难道宗门内又有了新的变故。 穿过弥漫着温软幽香的金顶厅堂,莲峰洞府别有乾坤,陈设虽不如云玑洞府那般富丽堂皇,却也与外头的简单质朴有了明显差别,所用之物无不精致。莲峰每次见叶吟,均在此间内堂洞室,见她来了,招呼她在案边坐下。 “昨儿派明月去找你,明月见你匆匆离开,如何这般着急” 叶吟行礼后方坐,答道“昨日正好出关,听闻小师妹只身前往乾山道,恐防有失便追了过去。” 原因与云玑所述一致。莲峰微微颔首“小师妹,唔,你师父收她为徒,自然是你的小师妹。此子心性跳脱,手段不俗,在你闭关时,拳打鹤峰弟子,脚踢云峰弟子,这不刚从云峰那敲了一笔灵石去。”心下对云玑给他成甚感熨帖。 为免掌门对季恒有坏印象,叶吟忙道“掌门明鉴,小师妹从不主动惹事。云峰长老即肯付出灵石,此事必是他理亏。” 莲峰呵呵笑道“你倒是与她交好,为她说话。今日唤你来,本有一桩要事,适才已然解决,也不好让你白跑一趟。前番得了新灵茶,你试试口感如何。” 平素莲峰经常与她一起喝茶,叶吟不疑有他,想着喝过杯后再行离开方好。 清风端来煮茶工具,莲峰亲手操持,将一杯清茶推到叶吟跟前,状似无意道“你师父伤势如何” 叶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师父说需静养一段时日,命我指点小师妹功法修行。” “哦有你师姐在,如何要你指点” “许是师姐肃穆,师妹调皮,且我与师妹算是旧识,故而师父选中了我。”将茶盏中茶水饮尽,叶吟未喝出与平时那些有大区别来,才搁下茶盏,莲峰又为她续上,随口问些季恒琐事,叶吟尽自己所知答了。 莲峰真人不曾在意她提起季恒句句皆是好话,一心观察她眼神话语,心里琢磨着回梦水如何还不生效。 回梦水乃是通玄传说之地额叶城产出,具有回望前世之效。额叶城的神秘程度堪称通玄之最,难寻难觅难进难出,曾有修士误入此城,过了一百年才得以离开。通玄修士没有来生,自然也不在意前世,谁也不愿耗费有限的寿元去追寻镜花水月,鲜有修士会特意选择此处历练,故而关于额叶城和回梦水的消息仅限于书简记载。 云玑为他取回回梦水,莲峰真人激动之余,难免会想此物是真是假,毕竟没人见过真正的回梦是何等样子,若真是饮者入梦见到自己前世,他无法得见,岂不是白忙一场。方才问叶吟云玑伤势也意在于此,在弟子跟前如此说道,又交待叶吟指点季恒,可见云玑受伤之事不假。按照莲峰真人所想,即便云玑修为定力胜过他,要想从额叶城全身而退却是不易。她所受之伤需要静养,倒是印证了他的猜测,云玑之伤必伤在灵魂。 莲峰真人半是期待,半是焦灼,反复将云玑去额叶城取回梦水之事是否真实来回推演印证。 叶吟扶住发紧的额头,也不知见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一个名字“从嘉” 莲峰真人姓钟,名从嘉,自从进入牵机门修行,道号莲峰,已是许久不曾有人用此名唤他。 如今听得“从嘉”二字,莲峰并无预期那般火热狂喜,只觉一股森然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他太熟悉语气里的失望怨恨,仿佛在瞬间将他带回那段身为亡国之君,终日以泪洗面的屈辱岁月。 彼时他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眼看着仇人垂涎他的妻子偏又无能为力。亡国之痛,无能之恨如心火焚烧,在他获得重生之后日夜折磨着他。若非受仙长点化,入宗修行,或许他早已成为游走在邙山的一缕怨魂。 不,他不再是无法左右局势,任人俘虏的软弱君主钟从嘉。 他是通玄界上宗牵机门掌门莲峰,挥袖间劲卒灰飞烟灭,运筹帷幄足以覆灭晋国宋氏。 终有一日,他要宋氏血债血偿,让宋氏男丁饱尝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的俘虏之苦,让宋氏男丁饱尝亲眼目睹妻子女儿母亲姐妹为人所辱之痛。 既然冥冥之中让他得以重生,他前世的妻子转世投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大好机缘,如何不再续前缘。 叶吟一手支在案上撑住头,面露痛苦之色。 莲峰真人轻触她的面颊,便见她腰间玉佩发出莹莹之光。他猛然警醒缩回手,只见玉佩不仅发光,靠近了亦有灼热之感。 “叶吟。”莲峰假意轻唤,“怎么了可是这灵茶醉人”将残茶倒去,换上没有回梦水的新茶,重新递到叶吟跟前。 叶吟轻吟一声,一手按在玉佩上输入灵力。 只听那玉佩里传出一个焦急的声音“叶师姐,你在哪若是从掌门处回来了,我来接你。”,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回 她倒是热心肠 季恒:师…… 初得宝贝, 纵有掌门来召叶吟的疑惑,季恒仍感心喜。能抵挡洞天真人一记,听来就觉厉害。 洞天修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之后才是洞天。洞天诶, 掌门不过化神修为, 距离洞天还有一个合体, 此物却能阻挡洞天一击。即便师父说得夸张一些,临到危急时刻也可做保命使用。 忍住村里带来的得了宝贝就想咬一口的毛病,季恒问道“银子来, 师父的修为接近合体期,在这通玄界可算得上数一数二你还记得明镜宗那位火红火红的费长老么,她和师父谁厉害啊” 一直趴在季清遥雕像上休养的银子来懒懒看她一眼,“你可知通玄界为何以至道宗为尊因其宗主杜亭宜是目前通玄界唯一一个合体中期真人, 以你师父现在的修为要追上他怕是不易。其他各宗掌门、宗主、长老均是化神真人, 不过同在化神期, 本事各有不同,没真个打出胜负不好说。到化神、合体这等修为, 多在宗门身具长老之职, 除不会轻动。” “至道宗宗主一骑绝尘如此厉害” “据说此人天赋异禀,颇具大家风范,至道宗在他手中齐心合力。不过再厉害与上全盛时期的大半神相比也不过沧海一粟,不足一看。” “大半神指的是师父说的位大乘修士他们去哪了呀是升到仙界做神仙了么” 银子来甩甩尾巴, “这谁知道, 即是半神,便已是传说,距离他们的年代太远太远。” 想到大半神里就有和银子来颇有渊源的魔君,季恒道“说起来你还是魔君老家人, 若是他从仙界返回,记得让他多关照关照我们。” 银子来心里头呵呵冷笑,寻常关照就已怕她消受不起,别说多关照了,便没搭她腔,又见她把玩手中照影佩,暗骂那位狡猾。 “银子来,你老趴我姐姐头上做什么,不觉得冷么,快下来。” 银子来欢快地一脚蹬在季清遥脑门,飞身扑向床榻。季恒狐疑地看她一眼,正要说话,忽觉手中照影佩发出淡淡光芒,起初并不显眼,几息之后,光芒莹亮。 银子来提醒她“注入灵力试试。” 如同激活时做的那样,季恒注入些许灵力,神识探入,一种极为陌生的痛苦瞬间门将她席卷。 “叶师姐掌门真人该不是要对师姐不利罢。” 季恒如旋风般冲出洞室,直奔云玑处,银子来追在她的后头。 “师父,师父,师姐,师姐她觉得很痛苦。” 不用神识探查,光听这大呼小叫就知是季恒。 “师父,你给的照影佩有反应。” 云玑盘膝坐在榻上,任季恒长驱直入,待她奔至近前方张开眼睛道“觉出什么来了” “师姐她,师姐她不安、煎熬、痛苦、屈辱,还有恨,切齿之恨,切肤之痛。师父,掌门不会对师姐图谋不轨,仗着自己是掌门强来罢。你看这夜深人静,孤男寡女,这不好罢。” “胡说些什么,掌门乃是化神真人,对区区金丹修士何须用强。” 季恒却是不信,神识深入,“可师姐那边传来的痛苦不假。好生奇怪,那种痛苦源自师姐,又好像不似师姐,我好像听到她心底有个声音。” “哦,且仔细听,用心听,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季恒道“从嘉,我恨。师姐心底一直在说这句。师父,从嘉是谁” 从嘉 云玑入门晚于莲峰,听说莲峰并非年幼修行,入门时已逾四十,然其根骨资质心性均是上佳,且有志向抱负,其师忘峰真人觉得牵机门缺乏掌控大局的领军人物,是以一向看好莲峰。但以云玑所见,莲峰心机深沉,暗藏不露,其见识谈吐,举手投足的礼仪姿态却与当时同门弟子不同。 彼时宗门不讲求学识文化,认识几个字无非为了解读书简,然而师徒传功多靠口口相传,能读会写出生富家的弟子便占了大便宜。莲峰与那些富家子弟不同,他是真正有学问善手书,还画得一手好画,但画画这事,鲜有人知晓。莲峰并不欲旁人知晓他善画,每回画完即将画作焚毁,云玑出于好奇暗中观察许久方有此发现。基于这好奇发现莲峰背后鬼鬼祟祟的事不少,只是东一摊,西一出,拼不出一副完整画卷。 据说莲峰姓钟,从嘉是他的本名,还是他前世的名字难不成叶吟前世果真与他有所纠葛 “从嘉,我恨。” 能让女子发出如此哀叹,可见莲峰前世没少做缺德事。是打家劫舍强占人妻,始乱终弃见异思迁,还是诱骗无知少女谋她家产害她的亲人 无论是前世亏欠,今生弥补,还是前世纠缠,今生再续,只能显出楚楚衣冠下的自私卑贱。 云玑思绪流动,季恒手中照应佩愈发滚烫,感觉到叶吟处有所反应,她忙道“叶师姐,你在哪若是从掌门处回来了,我来接你。” 她足下飞快,化作一道残影,往洞府外掠去。 云玑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她倒是热心肠。” 始终减少存在感,仅在只有二人的情况下,银子来才敢大胆说道“她一定会说是姐姐教的。你倒是不担心。” “担心什么” “丢了徒弟。” 云玑淡笑道“我只做云玑该做的事,云玑可是莲峰师妹,他的最佳臂助,自当为他排忧解难,以掌门为尊。从前为他收下徒弟是,如今自然也是。每个人的心在何处,道在何处,唯有她自己明了。她若执迷不悟,我亦无法。何况此番我已给她最大助力,还送出去一对好宝贝呢。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只能看她自己造化。” 且说红云金顶莲峰洞府,随腰间门玉佩发光发热,叶吟逐渐清醒,脑袋浑浑噩噩,心中痛楚仍在,与季恒说自己尚在金顶,季恒便说即刻就来接她。 莲峰换作一副关切面容,“发生何事,方才你神色有异,玉佩不断发出光芒。”为尝试计,他用量很小,刚才叶吟的表现,已足够确定前世与他的渊源。 叶吟恍惚道“仿佛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莲峰不禁紧张起来。 叶吟略想一想,摇头道“记不得了。既已无事,叶吟先行告退。”她缓缓站起身,始终保持恭敬的晚辈弟子姿态。 莲峰目光如电,似是观察她是否有所察觉,口中道“兴许是醉茶也未可知,前番明月偷我的灵茶喝,修为不济,晕乎日,不省人事。你这玉佩是新得的” 一手覆在照影佩上,叶吟答道“是师父所赠宝物,我与师妹一人一枚。” 又是师妹,莲峰笑道“季恒那丫头刚入师门就与你交好,似乎对你颇为关心,瞧她刚才急切的样子,倒好似我这是什么龙潭虎穴。”,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回 师姐妹夜话 季恒:师姐…… 叶吟从莲峰洞府出来, 空气为之一新,连头脑也清醒不少。即便对莲峰有倾慕之情, 仍觉他平日所用熏香过于温软甜腻, 令人想到十丈红尘,芙蓉帐暖,全无修道人所用的松竹梅兰清幽远逸。 适才片刻失神, 仿佛见到幻象。幻象模糊,但依稀可辨莲峰真人身在其中,且与她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叶吟未与莲峰提及此事,她不以为是醉茶,反倒觉得是心魔所现。牵机门掌门遥不可及,与她虽无师徒名分,却有师徒之实, 又是前辈晚辈, 如何能生出妄想。 叹息间, 只见一柄飞剑直冲红云金顶,不是季恒还会有谁。若以此速度飞上金顶, 焉知掌门会否以之为不敬, 叶吟忙御剑相迎。 季恒飞得快,停速也快,两人在半空中相接。季恒眼目肃穆,仔细打量叶吟一眼, 不予分说, 只道“师姐, 我们回去罢。” 叶吟心下微暖,口中却薄责她不该在主峰行速过快。 季恒一怔之下忽觉有如芒刺,仿佛有人一旁窥测, 神识探查却是一无所获。她忙懊悔自责,大呼自己不该。“师姐,今次看在我情急来此的份上,饶我一回,千万别告诉师父。” 叶吟本就做做样子,看她情态倒有四分真六分假,道“你急什么。我是来掌门这,又不是去别处。” 季恒挠头,不好意思道“方才在洞室里,突然想到失踪的姐姐,不知为何有些心慌,便急急忙忙找来了。” 她这一说倒是和叶吟与莲峰的解释对上。叶吟告知莲峰,季恒痛失家人,正是彷徨时候,她与姐妹俩有旧,难免对她多些牵挂,兴许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也未可知,并非将莲峰洞府视为龙潭虎穴。 听闻此言,叶吟怜悯之意大起,道“我们回去罢。” 那股被人窥探的感觉至此方才消失,季恒不敢放松警惕,始终收束心神,不起一丝杂念,只念着失踪的姐姐。其实以她这等年纪修为,若大能修士有意探知,在他们跟前她的心思如若透明。但她为练梵杀之术,随明空听经念经磨练心性已有时日,神识远胜常人。加之入住云玑洞府后,云玑的无所不知,随时教训给她莫大压力,让她不得不在短时间内练就随时摒弃杂念之法,此刻终于得以大用。 待踏足镜月峰地界,季恒方长长舒口气,叶吟若有所觉,以为她仍在担心冲撞主峰的事,浅笑道“不知者无罪,掌门宽厚,不会怪你的。我也不会将此事告诉师父。方才说道你几句,一来我是你师姐,理应告知你轻重与规矩。二来若是为人发现,有我训你便已足够,别人方不至于怪责你,你别放在心上。” 季恒跳下“如意”,好奇问道“师姐说的别人是谁” 距离洞府尚有一段距离,叶吟随她落下飞剑,解释道“主峰护卫。主峰有掌门,亦是牵机门机要所在。若有敌袭,自然首要护住主峰。” 听叶吟所言,应当不曾感觉有人窥测,季恒疑心那人便是掌门本尊,至于原因季恒又问“师姐,你可有觉得不适” 叶吟摇头否认。 季恒道“骗人,你忘了,我们有照影佩,一人一枚,我能感应到你的心绪。师姐,发生何事让你感觉如此痛苦。” 霁月临空,月光如练,叶吟缓步走在山间,偶一回眸,露出灵秀细致的清丽面容。初见时的冷清仙女,此刻看来却有几分愁绪,而面前的少女眼神透亮,眼底关怀满溢,望上去还有几分天真稚气。 叶吟涩然道“是我的心魔。” 若是推托之词,季恒必然察觉,可听这话倒像是实情。季恒半懂不懂,也知道通玄界里问对方心魔极是冒犯,眨着眼睛望向叶吟,动动嘴没再继续问下去。 见此情态,叶吟从眼睛里笑了出来,伸手揉她圆鼓鼓的脸蛋,道“掌门赐我好些灵药宝材,见者有份,分些给你罢。” 季恒心中仍有疑问,注视她如冷月清辉般的脸庞好一会儿才嘟囔道“这话不会被师父感应到罢。要是被她知道了,说不定要来分一杯羹,吃个喜。” 叶吟扑哧一笑,改揉为捏,道“休要胡言,师父怎会随意感应。她是化神修士,岂会与弟子争利。” “那她怎对我如此随便,连我心里说她坏话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灵石过手先拿大头。” “兴许是你全写在脸上了。” 季恒瘪瘪嘴,“叶师姐,你和师父之间有些古怪,说不出的别扭。” 叶吟淡淡道“师父不喜欢我。” 季恒摇摇头,“不像,据我慧眼所见,师父更像是不知该如何喜欢你,又或是啊,师姐,我想到了,掌门找你如家常便饭,师父心下不喜,说不定她偷偷喜欢你,见此情景醋海滔天。” 叶吟无语,敲她一记,“少胡言乱语,要是被师父知道,把你挂在洞府顶上挨雷劈。” 季恒捂住额头,夸张地哎哟一声,心中闷笑不已,几步追上敲完头不理她自顾自走的叶吟,“师姐,要是师父把我挂上去挨雷劈,你救是不救” 叶吟竟认真想了一回,无奈道“若是师父亲为,我怕是有心无力。至多只能扯片云来替你遮上一遮,不然便是找广晗师姐相助。” “广晗师姐她定会说师父干得好,干得漂亮,顺带拦住你。” “那,明空仙师” “师姐,你确定明空仙师不是来瞧热闹的么说不定暗搓搓加一瓢雨。”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回 教学相长 季恒:总有师…… 师姐妹俩说说笑笑, 约好明日起学习太清提纵术,季恒没再提感觉到叶吟痛苦和被人窥测的事。 自从季恒学太清提纵术,镜月峰无人不知她是云玑真人的弟子。叶吟教她的法子中规中矩, 说清步伐变化与运气之法后, 她在前边做, 让季恒跟着学。此身法并非秘术,内院弟子早晚要学,二人也不去远处, 就在峰上练习。 叶吟是宗门风云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识, 平素看来清冷寡淡,不苟言笑, 却与一陌生面孔的娇憨少女言谈甚欢,吸引不少好事弟子的目光。起先好事弟子没把季恒和外院第一凶人联系在一起,眼见二人时有打闹之举, 震惊万分, 打听之下方知那灵动少女竟是素有凶名的季恒,一时引为趣谈。 外头看热闹的看热闹,看美人的看美人,季恒学太清提纵术则学得鼻青眼肿,不复以往顺利。学符咒禁制时的悟性在此处毫无发挥余地, 短短半月间几次绊住自己腿,摔倒好几次不算,起码七八次跌进叶吟怀里,四五次撞到广晗,还有两次几乎飞入云玑怀中。 季恒固然懊恼,可围观的内院弟子不免因此怀疑起她的居心来。 “你如今可好, 意气风发,镜月峰的人都说你是峰主云玑真人最宠爱的小弟子,不止如此,还深得叶吟与广晗爱护,可谓万千宠爱在一身。”银子来如今在季恒的洞室落地生根,随她一同修炼,虽则出门少了,消息却一如以往那般灵通。她趴在季清遥雕像的肩膀上与季恒说峰中谣传,眼见季恒面容抽搐,笑得打跌。 “镜月峰的人还说,你几次冒犯峰主,峰主却将你抱个满怀,一脸宠溺,诸多爱护” “停停停。”季恒委实听不下去,“我早就觉得这宗门里的人吃饱了撑的,不是在修行练功就是在众说纷纭,以讹传讹。好好的修仙如何无聊到这份上什么一脸宠溺,明明是一脸嫌弃,什么诸多爱护,根本是再三嘲笑” 想到那些她就来气,不就是撞到广晗和云玑嘛,又不是故意的,这俩倒好,一个避开她一个威胁她,不带眼修炼就要她好看。呵呵,她季爷爷好看到这份上还能什么好看 要她说,一个金丹修士一个宗门长老能被她轻易撞到,分明是故意的。 那俩才是讹诈找茬 “只有叶师姐最好,一次一次讲,一遍一遍带,耐性十足,还让我别着急,慢慢来,摸到窍门就好。” 银子来坐坐好,慢条斯理毛,边舔边道“两下对比,可不就显出叶师姐的好来。说不定就是她太好,你才学不会,满镜月峰乱跑。” “瞎扯,叶师姐还说有了我,镜月峰比之以往热闹许多,明心仙师也这般说。” 银子来道“明心真人的意思是有了你镜月峰鸡飞狗跳罢。”话音刚落,狗屁股底下忽然凉飕飕的。银子来反应很快,丝毫不见犹豫飞速蹿下,就见雕像肩膀上长出一把冰锥来,随她离开后冰锥消失无踪。 不是季恒使坏还会有谁,银子来嚎叫着扑向她,人狗打成一团。 打过闹过,季恒忽然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我感觉到掌门在窥视。” 银子来不信,“别是你弄错了。他再怎么也是化神大能,若真窥视,怎会被你发现。” “神识发现不了,纯粹是一种直觉,好巧不巧当时我收势不及,叶师姐扶我一扶,那感觉就来了。” 想到那位,银子来笑出声,“只是扶你一扶,不是抱你一抱或许另有其人。” “师父也在,她远远望着,不过那窥视的感觉和那天我去金顶接叶师姐时感觉一致,应当是掌门不会有错。哎,你说,掌门是不是觊觎师姐啊虽说看着文质翩翩,温文尔雅,细想之下他这一把年纪搁凡人界就是个老不死的。别的倒也罢了,把师姐带进宗门,而今又对她有意,可是这有意也不表现出来,暗搓搓的,总觉得别有用心。” 季恒言者无意,银子来听得每一句话都觉得她戳心戳肺说到点子上,四脚刨天,大笑不止。 季恒不解地问“有何可笑之处” 银子来翻身正要继续笑,视线余光触及季清遥雕像,雕像嘴角含着半真半假讥讽笑意,不觉心中微凛,正经道“你这说法真没见识。通玄界论修为,不论年纪,你若有幸能到化神,怕是也得好几百岁。再说,修士时光说长长,说短也短,若是不出外找寻机缘只闭关修行,百年弹指而过。况且,也不是每个人如你对你姐姐般无所禁忌,一门心思。那可是上宗掌门,牵一发动全身,和你叶师姐隔着辈分呢。你说你,人家比你多活几百岁,难道还不如你想得周全。” “这可难说,你也说成天闭关修行,百年弹指而过。反正我总觉得,不对头,不对头。” “嘿,你有功夫琢磨别人不如多想想自己。”银子来不用掐指,舔着脚毛就觉得季恒的灾厄快要到了。 季恒以为她说的是多想想自己的太清提纵术,骂银子来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想次日被云玑提到跟前,说要考教她的轻身术。 “师父,我才学了半月,如此艰深的轻身之法,弟子尚未领悟精髓,纵是考教也考教不出什么来。”她双手一摊,如实相告,以为云玑会就此作罢。 岂知云玑不肯放过,坚持要看她学得如何,“少废话,不使出来我瞧瞧,怎知你学到什么程度。此项法门平地乱跑难显效果。” 季恒待要说既是难显那便算了。 怎料云玑锁住她全身灵力,将人轻轻一推,随后虚指轻点化出一只白毛老虎。白毛老虎张开血盆大口,追着咬她屁股。 “师父,这老虎不吃人罢” “不吃人,最多吃几块鲜肉。你年纪小,想来肉质鲜嫩肥美。我这丹药齐全,不过少几块肉的事,不必担心,就是缺胳膊断腿,也有法子让你长齐全了。” “师父你坑我师姐救命啊。” 季恒大呼小叫,边骂边逃。她早已将太清提纵术的步伐牢牢记住,不用旁人刻意提醒,不知不觉就走出提纵术的几多变幻,这回左右腿极为协调,跑动利索,日常练习中每每走错的步子无一出错。 难得有云玑真人亲自调教弟子的热闹,引来峰中其他弟子围观。她在灵力被封的前提下,纯以体术逃跑,跑过半山不见气竭,众皆哗然。 叶吟也是围观者之一,眼见练习时左一个出错右一个出错的季恒,此刻却是闷头往前,速度飞快,因缺乏灵力的缘故,几处转圜全靠她灵机应变,方能毫无阻滞。暗想莫不是自己教的方法不对,以至于季恒无法灵活运用。 “你与广晗性子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便能逐渐掌握运用。她与你们不同,得有些压力紧迫感方能长记性。你看,这不就是早学会了嘛。”不知何时,云玑来到她身边,与她一般望向季恒,“你教得很好,她能熟记步伐变化全是你的功劳。” 难得被云玑夸赞,叶吟心中一动,偷眼看向云玑。只见云玑眸光闪动,笑容俏皮,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向她投去一瞥。 不期然对视一眼,为云玑眼中光华所惑,叶吟匆忙垂首,耳边尽是云玑低低的轻笑,不觉有些面热。 在她的印象里,云玑如破天一剑,霸道、冷厉,唇边永远挂着笑意不及眼底的微笑,似是嘲讽一切。无论对她还是广晗,礼貌温和有余,亲密不足,鲜少有如此恶作剧的时候。难不成是她与广晗过于循规蹈矩,不如咋咋呼呼,时有昏招的季恒有趣。 胡思乱想间,只听云玑说道“明年开春即是邙山老君会,无化子那老东西还不知会想些什么招折腾你们。明日起你与季恒闭关修炼为要。” “是。”叶吟提醒道,“古师妹处传来消息,道是有人对季师妹未参加比试不服。” “不服么,那便等明年季恒出关后不论台见。” “是,师父。”,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回 老君会前夕 季恒:总有…… 师父有命, 季恒只得听从,被白毛老虎咬肿屁股后在云玑洞府闭关修行。避过镜月峰熙熙攘攘看热闹的风潮,也避过掌门让她进执法堂任执司的临时起意。 此次闭关, 季恒并未以提升修为为目的, 侧重于消化乾山道迷津、心魔境经历以及和霍齐一战的领悟。又在云玑的指点下熟读太上老君内观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等,内观己身澄其心, 以防心魔无声无息出现, 关键时刻无法招架。 在内观之道,佛道归一,殊途同归,说的全是一码事。昔日明空所说神秀与慧能的故事, 季恒另有领悟, 在无法“本来无一物”的情况下, 就先做好“时时勤拂拭”, 前者是理想境界, 后者是可实现的途径。通玄修士常把修行即是修心挂在嘴边, 实际上都忙着修行, 临到某些不得已时刻才想着修心,如季恒般从小听姐姐的话, 时刻保持觉察,观照内心者可谓少之又少。 修行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已是次年三月,又是一年新绿时。十年一度的邙山老君即将开启,七日后, 有资格参加的弟子将由宗门长老带领一并前往。 季恒出关最早,出关后分别见了云玑与明空,从云玑得知银子来也在云玑洞府内闭关, 不可打搅;从明空处得到一枚记有幻术拈花微笑的玉简,让她自行参详。 在闭关的这段日子里,不知是否是她深受云玑喜爱还是师姐妹三人友爱互助的消息在宗门广为流传的缘故,找茬挑战者始终不曾出现。今趟出关,云玑叮嘱她近几日外出仔细,不要随意惹事。 “不是我们惹不起事,在这紧要档口多出一桩事来实非必要。”见季恒欲言又止,分明是想说每回都是别人挑衅找茬,不是她主动惹事,云玑笑了一下,道,“有时适当示弱亦是策略。如今你是真传弟子,凡事有师父撑腰,无须如过去般强硬。况且,让你去老君会是长老与掌门的共同决定,有人想反对质疑,让他们去找掌门,我们又何必为人做筏子。记紧了你去老君会的目的。” 从前被人欺负必要还手,其根本在于害怕示弱后被人以为好欺负,人有欺善怕恶的劣根性,届时张三李四都来踩一脚。季恒自己无所谓,最多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可是姐姐不行,她怕别人欺负姐姐。现如今姐姐不在了,诚如云玑所说,她是有师父的人,师父又是牵机门比掌门更厉害的靠山。 掌门尚需顾忌风评,为免别人说他徇私,他得故作公正,有时候就要牺牲手下和弟子的脸面成就他的脸面。可师父不用,她就是护短,谁能奈她何。任何人想打她主意,就得先考虑师父。 通过传送阵去洗心峰,季恒琢磨着云玑的话,感动之余颇觉心惊,尤其是云玑最后那声提醒。她自问未曾与任何人提过此事,而云玑与她相识短短时日,居然能有的放矢,不得不说云玑对她的了解远超想象。 更奇怪的是,每当只有她与云玑两人,云玑时常给她一种熟悉感。季恒怀疑,自己是传说中的贱骨头,被师父收拾久了,无力反抗之余,渐渐被收拾出熟悉来。 从洗心峰的中央传送阵出来,季恒一路往炼器堂去。霍齐破损的白金盾牌在她的储物指环内躺了一阵,想着将此物送去炼器堂修补,一直不得空闲。大半年没来洗心峰,峰中一如既往地热闹,各处指引弟子或在街边,或在堂内,随时指引有需要的外院弟子。 踏足在喧嚣大街,季恒难免想起任松。初入宗门,能适应此地生活离不开任松的指点。谁会想到这位好人师兄竟会在短短数年后死于他敬仰的师父之手,而终于与她过上影形不离,朝夕相处日子的姐姐也随之消失。入宗不过数载,她的人生已发生如此之多的变化,可谓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炼器堂报出的白金盾牌修补费用彻底中断季恒的唏嘘惆怅。 “什么,修补此盾需十万中品灵石你怎么不去抢。”十万中品灵石相当于一千上品灵石,是季恒所有财产的十之二三。要她用近三成积蓄去修补一面白金盾牌,盾牌的原主还是她厌恶之人,她十万万个不乐意。 炼器堂的炼器师池春闻言并未不嫌她不识货,反而捋着小胡子笑呵呵,道“若是某没有猜错,此盾原为霍滔老小子的儿子霍齐所有,乾山道一战后到了小友手上。小友应当就是镜月峰峰主云玑长老之徒季小娘子。” 季恒拱拱手,“不敢当,正是晚辈。” 池春眯起眼笑道“某还记得,此盾是霍滔那老小子花费三千上品灵石自小半斋拍得后交付某与符咒堂加以特殊禁制。若是旁人拿此物过来,某会劝她修补好自用,毕竟是白金法器,对筑基、金丹修士来说可谓难得之物。不过即是季小友,某不会劝。不说季小友是云玑长老爱徒,长老自有宝物赐下,单看季小友能破开白金防御,便知季小友不止身怀宝器,且攻势锐利。此物于你,鸡肋而已。” 他态度和气,语声温和,见季恒耐心听着,不似传闻那般桀骜,便继续说道“不若由某做主,小友留下此盾寄售,照某估计,此盾若是不修补约莫能卖一千到一千二上品灵石,修补好了卖个三千五上品灵石不成问题,待卖出此盾后,刨去修补费用与小友分账,小友七成,炼器堂三成,如何” 不用掏灵石修补,只要点个头就能坐收近二千上品灵石,还有这等好事 季恒倒不疑心池春会坑她,不是信任自己,而是信任云玑。反倒是疑心池春想借此机会与她交好,进而搭上云玑真人。姐姐常说,收人好处手短,切忌贪小失大。因而她只喜欢贪自己争取的小便宜,看到别人送上门的大便宜往往不觉心喜,反而心下难安。 池春见她面露难色,以为是不满意分成条件,于是又道“就当某给将来的核心弟子下注,与小友结交,小友八成,炼器堂二成如何” 季恒正欲拒绝,此时炼器堂外进来一个年轻男修,看衣着打扮应当是内院弟子。 年轻男修见到桌上的白金盾牌,两眼一亮,径直走来,拱手道好后方礼貌地问起价钱。 池春与他颇为熟悉,取笑道“听说小冲你近日问遍小半斋、道左钱庄和见信堂,只为佳人找一块白金法盾。这是为求道侣下血本” 名为小冲的男修露出腼腆之色,不好意思道“池前辈可别取笑我了,未结金丹谈何道侣。晚辈不过是看不过那些真传弟子仗着师父位列长老之位,霸占各种好处罢了。” 池春瞧季恒一眼,不见她有丝毫愠色,笑道“怎么,为了没去成老君会不平按说你已是筑基大圆满,难道不敌那些筑基中期的弟子” 小冲道“同一境界,修为高低并非绝对战力,晚辈资质有限,心性欠佳,数月前刚出关,尚未来得及参加乾山道的宗门比试。再者晚辈可不是为了自己。” 季恒也笑,“难不成冲师兄一怒为红颜” 她一开口,小冲才注意她,白脸涨得通红,道“师妹有所不知,此次参加老君会的同门共有十一位,除了金丹期的核心弟子,均是宗门长老真传。我等同在内院,缺乏资源宝材,缺乏师父指点,就连机会也比那些真传弟子要少。当然,长老收弟子,一看天资二看眼缘,似我这等出身通玄世家又是中品灵根,入不了长老的眼也属平常。可是楚师妹与叶师姐同是从凡人界进入宗门,不过灵根略逊一筹,便未能被真人收入门下,实属不公。若是楚师妹也有上好的资源宝材供应,怕是早已结丹。” “呵呵,我就说小冲是为了红颜。小冲,你不是一直在找白金法盾。”池春认得季恒,自然知道季恒与叶吟师出同门,生怕季恒着恼,忙打断小冲的话。 小冲道“我本就是为了楚师妹找寻白金法盾。此盾看来不错,稍加修补,改个花样,楚师妹定会喜欢。” 虽不喜小冲提及叶吟,季恒也是底层出身,见过那些不知所谓的内院真传,多少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加上小冲这人人如其名有些冲,有些楞,看起来却非心机之辈。听池春给小冲介绍此盾之妙,心下已有决断。 白金法盾在宗门内不好找,小冲找了许久,终于见到一块,虽有破损,但品相不俗,以池春妙手定能将此盾修补完美,然则眼下却有个难处。“池前辈,不瞒你说,我中意此盾,可能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池春不解道“你和那楚娘子均无缘参加老君会,难不成赶着出外游历” “非是如此。”小冲打量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楚师妹要挑战外院第一凶人。” 季恒忍不住啊了一声。 小冲以为季恒不知道外院第一凶人是谁,解释道“外院第一凶人姓季名恒,早在外院时被掌门指为云玑长老弟子,任性张扬,目中无人,嚣张跋扈,比清溪峰的古华珠更甚三分。上回在乾山道,分明没参加比试,最终却是参加老君会的第十一人,还不是仗着师父是云玑长老。故而,楚师妹打算在大家出发去老君会那日,当着大家的面挑战她。让大家知道,不是真传弟子就能为所欲为” 池春恨不得捂住他的破嘴,却见季恒面带微笑,好奇地问他“你那楚师妹是何修为” “筑基九层” 季恒颔首,忍住问候他全家和楚师妹全家的冲动,传音给池春说是此盾以破损旧物的价格直接卖给他,一千上品灵石即可,顺带请池春保密此盾来处。 她又与小冲说道“以你那楚师妹的修为,即使不用法盾,也一定能胜过那不学无术的季恒,用了法盾说不定被人说嘴是仗着宝物取胜,反而不美。小冲师兄,听你所述,你那楚师妹必是个超凡脱俗的绝代佳人,佳人需配佳盾。不如请池前辈多花些时间将此盾修补精致,加些禁制后送她更好。” 说罢朝池春点头,池春会意,与她银货两讫,把她送走后,小冲又问“池前辈,若是如那位师妹所言,将法盾修补完善,加些禁制,什么价钱。” 池春假意思索一会儿,伸出手掌道“五千上品灵石,不二价。”,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11章 第一百十一回 师徒谈心 季恒:师父,…… 季恒尚不知修补好的白金法盾池春开出五千上品灵石的价格, 而小冲还价后,两人以四千八百上品灵石成交,光想到若是按照池春所言, 她少说损失了八百一千上品灵石, 也即是八万到十万中品灵石,不觉心中隐隐作痛。 “瞧你一副牙疼模样,可是去修补霍齐法盾,被炼器师宰了一刀。”云玑幸灾乐祸的声音飘到耳边。 季恒循声望去, 只见云玑站在洞府外俯瞰而下, 青袍飞扬, 长发起舞,写意从容。她懒洋洋走上前去, 略行一礼,一屁股在云玑身边坐了下来。 “师父料事如神,这回可是猜错了。弟子是在为明明唾手可得, 为了师父不得不放弃的一千灵石肉痛。”季恒如西子捧心般龇牙咧嘴表示痛楚。 云玑看得发笑, “哦, 与我何干” “炼器师前辈知道我是师父的徒弟,不收一块灵石让我把东西放他那寄售, 卖出后刨去成本与我八二分账, 少说也能净赚二千上品灵石。弟子忧心炼器师想借此与师父套近乎,故而忍痛拒绝。” 瞧那痛心疾首的可惜样,竟还知道拒绝。云玑道“二千上品灵石就想跟我套近乎, 未免太小看为师。” “弟子村里长大的,哪晓得你们通玄界长老前辈那些弯弯绕绕,只一心想着保护师父。” 云玑笑道“你心里头的弯弯绕绕何曾少过,嘴巴倒是越发灵巧。破盾不是还卖了一千上品灵石么, 装可怜是想让我补你灵石不成。” 季恒心里大叫奸诈,面上却是不显,“哪能啊。师父视灵石如粪土,哪会给弟子灵石。” “传你是貔貅投的胎,怎的有灵石送上门倒晓得拒之门外了。” 季恒张口就来,“还不是为了” “说得好有奖。” 季恒清清嗓子,道“姐姐说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来龙去脉不清楚的钱,不可轻取。宗门那许多山头,弟子怎知炼器师是哪个山头的。” “姐姐说”是季恒解释一切事物的标准方式,云玑本以为只有“姐姐说”,不想后头还有“山头说”,倒是不笨。“你又是哪个山头的” “师父是镜月峰峰主,弟子自然是镜月峰的。”季恒歪头瞥她一眼,似是觉得她问出这问题多此一举,无意间瞥到云玑足下露出的步云履,信手比划了一下,道,“师父,你的脚跟我姐姐的脚一般大小诶。” 云玑心中微凛,踢她一脚,叱道“没大没小。” 季恒往边上滚了几滚,哈哈大笑道“师父,您老人家是在害羞么。” “我老人家害得哪门子羞,我看是你皮痒,欠收拾。”少女嬉皮笑脸,云玑暗自心惊。谁会料到季恒竟细致至此。“怎么你姐姐脚大脚小你都知道,拿尺子量过不成。莫不是还会做鞋” 尺子量过是真,偷偷摸摸量的。 季恒眼珠子一转,笑道“我姐姐会做鞋,做得可好了。师父你瞧,这鞋就是我姐姐做的,衣衫也是。姐姐做鞋,我在边上帮忙,一来二去就记住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还真是深谙说谎之道,真真假假掺和一起。云玑笑了,“听起来总觉得你这话不尽不实的。” “唉,师父问我话,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师父反倒赖我说谎,弟子真是冤枉哪。”哀叹过几声后,季恒道,“师父该不是想赖账罢。方才道是说得好有奖,这会儿后悔不想给了是不是” “确是后悔,奈何做好了不给不成。”云玑懒得与她计较,道,“素娘给你们师姐妹人在见信堂订制了衣衫,此次老君会你就穿那身去。别给我裹草席出门,丢我脸面。” 这会儿轮到季恒惊讶万分,“师父,你怎知道我原打算穿那身。” “草席”多好,经得住风吹日晒,经得住摸爬滚打,坏了不心疼。再加上“草席”出自邙山无化子的安排,说不得见“草席”生亲近心,给她多些关照。 她这一箭数雕的计划却只换来云玑一声冷笑。 “呵。” “师父。”季恒讨好道,“说起来咱们师徒挺有缘分的。” “哦” “师父对我了如指掌,就连我本要穿什么衣服都明明白白。我觉得师父亲切可人,生不出一丝忤逆之心。这还不是缘分” 云玑不欲听她胡诌下去,直截了当问道“惹下什么事端了” “不曾惹下事端,师父,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喜欢惹是生非” “你自个说的,是非主动招惹你。说罢,遇到谁了,听了些什么闲话。” 云玑语气笃定,季恒心头暗叹这天上人间,除了姐姐怕是师父最了解她。用村里的粗话说就是她一撅屁股,对方便知她要拉屎。亏得云玑有名有姓有来头有手段,她也没失心疯到乱认姐,否则她或许暗生期待师父就是姐姐呢。 一想到师父是姐姐,季恒打个寒战。 “问你话又做什么怪样子。” 季恒一怔,以前姐姐常叫她少做怪样子。 这语气,这口吻。 她试探道“师父,刚才那句话,您再说一次” “消遣我来了。”云玑莲步轻移正欲返回洞府,不妨被季恒抱住双腿,心口猛跳几下,如线撕扯。 她抬手冷声道“作死。” 季恒急忙松开手,抱住头道“师父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是师父要走,弟子尚有疑惑要请教,情急之间双手不受控制。” “呵,既然不受控制,那便砍了。” “不要哇。”季恒口中喊着不要,双手又要抱来。 不知她是有意如此还是装疯卖傻,云玑大袖一甩,甩出一道劲风将她抛出老远。 但见季恒身手敏捷,不慌不忙唤出如意御剑,高声唤她“师父你好狠心啊” 一叹咏,余音淼淼,空谷回荡。 不难想象明心真人又将发来雷信大笑一通,自打季恒上镜月峰入她门下,委实丰富了镜月峰弟子的修行生活,也为明心真人添不少乐子。 云玑双眉微蹙,生出难得无奈之感。 整个牵机门上下事务、掌门莲峰背后暗藏的玄机都没季恒一人让人头痛。 打不疼,罚不记,偏生有些地方过于机灵,她又不能真下重手狠手。 那边厢季恒也在嘀咕,说笑玩闹而已,师父反应真大。待到云玑跟前,她老老实实请教了一个问题宗门内最看重灵根资质,资源宝材集中在真传、核心弟子身上,所有的机会全给真传、核心弟子,是否对那些普通内院弟子不公平。 虽说小冲和他的楚师妹把她描述成比古华珠更嚣张跋扈之徒,当她是软柿子想捏一捏,还拿叶吟做比较,实属二人眼瞎耳聋不知好歹,但小冲的话不无道理。 通玄界看重灵根,固然早年有费夫人以她金雷变异双系为稀有,想收她为徒,进入牵机门后却因此灵根过于稀有,缺乏相应功法而为人放弃。无论是灵根品级不够还是超过一定品级,似乎皆难入宗门长老法眼。若非她有姐姐从话本里找来的心法,若非机缘巧合在钟隐阁藏书楼找到适合的旧日通玄功法,她也只能事倍功半,如今莫说有云玑做师父,怕是仍在外院蹉跎,存下品灵石,等十岁没法筑基被送归。 云玑背手而立,深深看她一眼后道“牵机底蕴不深,资源宝材有限,故而只能紧着使用。每位长老择徒标准不一,有人看灵根,有人看眼缘,也有人看对方家底渊源,能否为他带来资源。修行路漫漫,根骨、天赋、气运、资源这四样不说全占,总得要占一样。若是一样不占,要我说这道不修也罢。 你也见过其他真传弟子,不乏不堪造就的蠢材。这些人即便是真传又如何,老君会可有对他们开放你能参加老君会,凭依的可不是我云玑弟子的身份,而是走出心魔境第一人。如霍齐之流,打出生便占尽好处,风光一时,然而也只是一时。一时的荣耀光芒并不意味着一世。修行,修己身修己心,不踏实勤勉,依靠侥幸终是无用,最后一样在你手上饮恨。即使你比旁人多些机缘,即使你得到旧日通玄的万法得一真经,也需得你日夜苦修,经受住数种属性锤炼之苦方可。 试问,今天与你说这些话的人,可有进入乾山道,可有参加宗门比试乾山道之行由我向掌门建议,此秘境不论修为,考验的是修士心性。无论真传、核心,落入心障皆有陨落之险,此次选出参加老君会的弟子,可都是经历了迷津道、心魔境的人。那些贪生怕死,不敢轻易涉险,连乾山道都不敢踏足一步之徒,谈何公平不公平。” 见季恒若有所思,云玑续道“凡人生老病死皆无常,界本就不公。那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的话,不过是骗人行善,顺带宽慰自己。通玄界讲求因果,却不是简单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如种子破土,各有造化。” 季恒思考许久,忽而一笑道“受教了。师父一席话,弟子诸多领悟,不解之处也已记在心里,以后慢慢琢磨。” “为何笑得如此古怪” “方才弟子想到,我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不在根骨、天赋、气运、资源,而在姐姐。若非姐姐从小教导,那些锤炼苦楚,弟子怕是无法坚持,若是没有姐姐,兴许弟子没法进入宗门,走上修行大道。”季恒顿了一顿,看向云玑道,“师父,我一定会把姐姐找回来的。”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12章 第一百十二回 知道有多少人觊觎你的老君信…… 听云玑一席话, 不说感悟开示,季恒心中松快许多。有记忆以来,她的成长与季清遥息息相关, 无论是认字打拳还是冥想入宗修行,每一步都有季清遥参与其中。本来在乾山道后, 可恶的霍家父子被罚,季恒拜师, 姐妹俩即将搬入内院, 从此开启新的生活,可是转眼间门乾坤异变, 天地黯然。 哪怕心魔境中暗示季清遥身份有异,出现新的可能,季恒努力让自己接受现实, 融入镜月峰的生活,哪怕师门上下对她很好, 又有银子来这神兽后人作为灵宠, 想到季清遥, 亦难免动摇。 有时她会想,是否自己修行过于顺利, 以至于老天爷看不过眼让她付出代价,而代价便是姐姐的失踪。云玑的这一番话,歪打正着安慰了她。 邙山位于牵机门东北,贯通凡人界与修仙界。凡人界山体在晋国上洛正上方,传说中周公曾言此地乃是天下之中,且三面环水,山势开阔,尤以邙山北部风水最佳, 土厚水低,利于滋养龙气。后世有仙人下凡吕祖观,又有冠绝通玄凡人两界的老君观镇山,故而历代帝王皆选择魂归此处。有帝王墓必有陪葬墓,如皇室后妃、贵族、将军、大臣等,加上历代名人名士,邙山北面的墓葬堪称数以万计。 据说邙山山势本就有孕育龙气之效,加之后代诸多帝王埋葬于此,王者之气汇聚,时有离奇事情发生。诸如遇仙人、见鬼怪、被美丽的宫娥所掳、夜闻失意君王痛哭此类,生活在左近、进山砍柴打猎,访古凭吊的凡人口口相传,无不知晓。 老君观能在这座宝山上屹立数百年,至今香火鼎盛,无论在通玄界还是凡人界,均具有超然地位。而这十年一度,为鼓励年轻修士追寻大道许以重宝的老君会,已成为通玄界一大盛事。受老君观邀请,参加此会的通玄修士,不是宗门内出类拔萃,惊才艳艳之辈,便是通玄界内声名鹊起的年轻散修。 每次老君会前,先由各大宗门选出与会弟子,将人数告知老君观。老君观则根据这十年内该宗门的名声、气运和宗门所报人数分派信物,一般来说老君观不会驳宗门面子,多如数给予。如遇宗门人心不足,狮子大开口,惹怒观主太清真人无化子,老君观自有后着。 曾有一仰天宗,吞并若干宗门后自觉不凡,不将其他上宗放在眼里。恰逢十年一度老君会,仰天宗宗主张海林不忿之前宗门只有三人能参加此会,且每回得不到便宜,这一年他一口气要了一百个信物。 张海林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便是没有一百,一半也成,不想老君观如数送来一百信物。张海林大喜,以为仰天宗扬名通玄,连老君观都愿意给他三分薄面。 哪知老君会当日,一百人浩浩荡荡参与此会,第一场比试就遇到了抢夺信物的大乱杀。仰天宗弟子人数众多,却被无化子放出的宝物随机分配到各处,无法有效联合力量,又因修为有限,被其他宗门翘楚弟子逐一击破。最终百人去三人回,可谓惨烈。 这一百人虽不是仰天宗全部,却是宗门内筑基、金丹弟子中的佼佼者。年轻精英弟子尽去,前后青黄不接,又因在老君会过于趾高气昂,惹恼了其他上宗,不过一年功夫,通玄界再无仰天宗名号。 有此前车之鉴,其他宗门无不斟酌再三,量力派人。 “上回老君会,我宗只有五人前往,今次已有十一人之多,可见牵机门正日益强盛” 出发去邙山老君观前,众人在洗心峰广场集合,掌门莲峰真人送行之余逐一分派老君会信物。如此荣耀,自然引得内院外院弟子前来围观。 季恒站在听教的弟子中,左顾右盼见到几张熟悉面孔。同门二位师姐广晗、叶吟不论,另有郑婉位列其中,先前与他起过冲突的云峰长老之徒,同为核心弟子的温海时也在,反倒是本该在列的古华珠不见其踪。 郑婉与古华珠同在清溪峰,季恒刚想偷偷传音给她,耳边传来云玑的警告。 “老实些,少东张西望,掌门不喜别人在他讲话时传音。知道有多少人觊觎你的老君信物么。” 季恒连忙望向莲峰真人,装出认真听讲,满心赞同的模样,瞅准紧要关头还猛然点头。云玑的意思她明白,以她的筑基修为若是传音必会被莲峰真人发现。莲峰真人好面子,这档口被活抓讨不了好去。 等掌门说完勉励的废话,四周气氛活跃起来。莲峰真人左手一扬,半空中出现十一枚银色令牌。其中十枚飞向季恒诸人,另一枚留在原处。 令牌手感冰凉,当是某种金属所制,正面刻有老君令三个大字,反面另有老君观观主无化子的花押和令牌编号。季恒手上这枚编号零一一四。她先前听叶吟所说,每次老君会的令牌材质不同,人少时用玉制,人多时用竹木,仰天宗那回用的是树叶。今次是金属,看来人不算少,也不算多。 一般而言,在通玄界拿到令牌之物,首要是认主或炼化,老君令却是不同。莲峰真人特意嘱咐诸人,此令认主后有时效,倘若过了时效老君会尚未结束,便失去了参与资格。故而大家得等到老君会开始后方可使其认主或是炼化。 结合在明空那听说的老君会传闻,季恒越发觉得无化子不知安的是什么心,仿佛唯恐天下不乱。 给出重宝,引人来争,胜者修为越弱被人抢走的可能性越大,就连这不让炼化的令牌也是。比起令牌认主后,唯有破去令牌上的神识印记或是杀死令牌原主,方能重新炼化令牌,然而令牌尚未认主,随便偷抢骗拐,只要得到就能炼化,更易吸引旁人下手。 似她这般上宗弟子尚好,大家同去同回,又有宗门长老压阵,无惧宵小之徒。可若是散修和落单的修士,这一路上遇到的麻烦可就多了。人没到邙山,已掀起血雨腥风。 “此枚老君令本属清溪峰雾峰真人之徒古华珠所有。数日前她已有结丹之相,为结丹稳妥计,她放弃此次老君会参加资格。至于这枚令牌”莲峰真人扫视围观弟子,笑道,“与诸位长老商议过后,决定交给在宗门比试中有出色表现的莲雾峰楚姣。” 围观弟子交头接耳之际,人群之中飞出一位盛装少女,姜黄色外衫底下是浅绯色的长裙,足下一双花团锦簇绣鞋,比起女修更像是县里大户家的小女儿。 那名叫楚姣的女修款款拜倒在莲峰真人跟前,双手接过老君令,之后微微抬起下巴,娇娇弱弱地注视莲峰真人一眼又飞快垂下头去。 看她那架势,季恒觉得像玉溪生话本子里等待皇上宠幸的妃子,就差没三呼万岁。而且参加老君会是众人期盼不来的好事,明明此女眼中难掩喜气,可脸上的神色与步态倒像是情非得已,还含怯带着几分无奈望向围观弟子,缓缓步入与会者之列。经过季恒跟前,她眼眉微挑,扫了季恒一眼。 季恒来不及深究这一眼是何意味,人群之中,有一男修朗声道“镜月峰主之徒未曾参加最后比试,却能与其他弟子一同参加老君会,某以为这对其他弟子不公。” 莲峰真人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微笑,语声温和,反问道“邓执事的意思是” 之前就已猜到必有人向季恒发难,没想到会在出发当日,还是一位内院执事。广晗、叶吟诸人纷纷皱眉,想不通为何会是邓斐。 邓斐是云瀑峰内务堂执事,因云瀑峰云蘅、云璇二位长老,以云游之名终日不回宗门,云瀑峰事务多落在几位掌事与执事手中。云瀑峰平素与主峰、其他峰鲜少来往,不想今次邓执事竟抛开峰中事务不理,当众提出异议。 邓斐道“某以为应当有所条件,倘若她无法在老君会得到前三,就让她交出老君会上得到的奖励。” 明心插嘴道“老君会前三,邓执事,你可真敢说。除了云玑,谁在老君会得过前三。” 邓斐道“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父能做到的事,徒弟为何做不到,若是做不到,不如退位让贤,让能做到的人去。” 莲峰真人与云玑交换一个眼色,笑容不变,“季恒,你怎么说” 季恒挠挠头,“掌门真人,弟子就直说了” 莲峰真人饶有兴味“不必遮掩,直说便是。” “是。”躬身朝掌门行一礼,季恒直起腰板,冲着邓斐大声道“滚你奶奶的蛋。亏你说得出来,得不到前三就交出奖励,你怎么不去抢交出去之后呢,给你不愿意就换人去换谁我倒要问问他,若是得不到前三就交出奖励,每次见到我都磕三个响头叫季爷爷,他愿是不愿。看你这样子,年纪不大,脸皮厚屁眼老,入宗前是劫道的吧。”,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13章 第一百十三章 凶人上面还有个大凶人 …… 季恒本就声音洪亮, 深谙乡间门骂人精粹,修行后气息绵长更助其力, 加上平日在违命殿听经诵经揣摩梵杀, 骂起人来更是新添韵律。试想她故意扯开嗓门嚷嚷起来能让云玑头痛是何等威力。眼下奉命实话实说,声音传播广场每一处角落。 一时间门广场万籁静寂,与季恒站在一块的与会者神情各异。 叶吟与广晗没有二话, 分立季恒左右,意为共同进退。 郑婉原先站在人后, 见刚拿到老君令的楚姣面露嫌弃之色,故意往边上挪挪, 似是不愿意与季恒一起成为众矢之的,便走到近前碰碰她的手臂,未说一语,却已道尽立场。 之前距离季恒最近的是个人高马大的憨直壮汉, 与师姐妹三人同在镜月峰修行,大名山保,师从明心。出发前明心有过交待,弄不清状况的时候紧跟云玑门下三人。跟不住广晗、叶吟不打紧, 能跟住与他同为筑基的季恒就好。 山保一向听明心的话, 到了集合广场就找寻季恒。没多一会儿, 季恒与镜月峰二位近乎仙女的女修一同出现,可谓春花秋荻,各有其美。他刚要靠近, 就见小娘子投来一道疑问目光,煞是敏锐。山保朝她憨笑,季恒便没再理会。之后金丹、筑基分作两堆,他才找到机会凑到季恒跟前。 季恒被人为难后一开腔, 山保顿时惊为天人。小娘子不得了,人前吐字清晰,声势不凡,怪道明心让他紧随。奈何小娘子身边的女修太多,他挤不过去,只得挨近了站,能靠多近就多近。 参加老君会的六名筑基弟子,除季恒、郑婉、山保、楚姣外,另有与邓斐同出云瀑峰的云蘅真人门下真传傅星和云峰真人门下真传文筠琴。此二人常年埋头修行,并不知季恒何许人也,偶尔听一耳朵传闻当是笑话。没想到有人敢在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下对一峰执事爆出粗口,不禁咋舌。 文筠琴气质高华,身着绣工精致的裙衫,举手投足间门无不秀美雅致,在短暂的错愕过后,举袖掩嘴一笑,露出与叶吟颇为相似的额头与眼睛,目光不经意在楚姣处停留一瞬,眼底一片寒霜,不见丝毫笑意。傅星人如其名,容貌英俊,身姿俊朗,双手抱胸,似笑非笑望向云玑,眸光闪烁。 金丹弟子中数乾山道一行与季恒有过矛盾的温海时最是兴奋,环顾左右,想发表一下对季恒的高见,奈何没人与他搭腔。 他身边一个是鹤峰真人门下萧靖,被称为核心弟子中的大师兄,为人古板无趣,虽与温海时同在莲雾峰,两人性情迥异,少有来往。另一人则是宝光峰耀光真人门下云赟,性子活泼,笑容轻灵甜美,因师父与掌门不合,甚少在人前出现,此时正兴致盎然地看着季恒。 同在一峰修行的内院弟子楚姣站在筑基之列,众目睽睽下传音易被发现,贸然过去显得太过刻意。难得有谈心却无法得到满足,温海时颇觉扫兴。 说起来楚姣与叶吟五官轮廓有三分相若,被莲雾峰弟子称为小叶吟。从气质来说一清冷,一娇柔,随着叶吟修为日益深厚,二人气韵愈发不同。其实论长相,温海时更属意柔美婉转,我见犹怜的楚姣,一见便让人生起护花爱花之心,奈何楚姣在修行上资质欠佳。与叶吟同年入宗,又是同岁,叶吟已是金丹四转,她却还只在筑基九层徘徊。 与会者各有心思,围观的宗门弟子则简单多了,熟悉季恒的纷纷向邓斐投以同情眼神。 外院第一凶人,盛名之下岂有虚士。如今人去了内院,往日骂人功夫丝毫不曾落下。 内院里有挨过骂挨过打的赵信、齐淼之流混在人群里,本来幸灾乐祸想着季恒有此一劫实属活该,不想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王州倒是窃笑归窃笑,服气归服气。他早看出来了,愿打服输各修各道,要想不丢脸,少平白无故找季恒麻烦。 凶人之所以是凶人,实属无所顾忌。她张口闭口滚你奶奶的,她师父云玑说什么了,掌门说什么了。即便掌门罚她止语,也罚不住她骂人。她可早早说了,她要直说。 知道季恒的对她的话早有耳闻,邓斐却是第一回领教。外表看来年轻,却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被人指着鼻子骂滚你奶奶的蛋,何等侮辱。不仅如此,不知那女修用了什么秘术,他耳边嗡嗡的,全是吧吧吧吧吧吧的余音缭绕。 邓斐俊脸通红,不忿道“云玑长老,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满口污言秽语。” 云玑咯咯轻笑,“明心常说季恒像我,我看也像。不过她到底年纪小,心气高,凡事总想着自己解决。若是事事只靠自己,与散修何异” “长老的意思是要包庇她到底” 云玑一摆手,先是一叹“云璇、云蘅二位不像话,自个云游倒也罢了,怎能任由云瀑峰如此发展。” 听闻此言,傅星目中寒光微闪。围观人群不乏云瀑峰弟子,纵是觉得邓斐不该,仍觉此话刺耳。有大胆的在下面说道“长老是对我们峰主不满” “确是不满,倘二位长老在此,我也是这话。身为峰主理当任人唯贤,如邓斐般不忠不仁之徒,怎可任其处理峰中事务” 莲峰真人眼眉微挑,出声道“云玑,邓执事不过看不过眼你的小徒弟,如何就不忠不仁了” 邓斐按下怒火,拱手高声道“还望长老赐教。” 云玑环视一周,见众人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微微一笑道“众所周知,季恒是乾山道比试中第一个顺利通过万千迷津道与心魔境到达终点的弟子,后诛杀叛逃宗门的霍齐,为其父霍齐重伤。单从这两点来看,她已证明自身心性与实力。试问,参加比试的筑基弟子之中,谁与刚结丹的金丹修士斗过法此事倘若邓斐在不知根由的情况下抗议,是为不贤。若邓斐知其根由仍做此举,为一己私利视晚辈弟子的成就不顾,是为不仁。” 莲峰真人眼风扫过邓斐,含笑问道“那不忠又做何解” “季恒作为本宗参加老君会第十一人的决定,由当日主事长同做出,消息传至今日已有半年有余。若有异议又不在闭关,早该禀报掌门,而非在出发之日,众人之前当众提出。以我所见,邓斐所言纯属胡搅蛮缠,不占一丝道理,偏又理直气壮,是为不忠。且问邓斐,到底是何居心。长老决定,岂容旁人信口开河轻易否定。今日反对长老决定,来日可是要反对掌门决定”云玑谈笑从容,语声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越发尖锐,“邓斐,你可是在藐视宗门决议” 邓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忙躬身剖白并无此意,显是惶恐至极。他自己也没想到,本来简简单单为峰中弟子争取人前比试机会,到了云玑嘴里,却变成他心怀异心,图谋不轨。 云玑冷笑数声,目光落在邓斐脸上,“若是仍旧不服,本座便与你一个机会。想让哪个弟子代替季恒去老君会,让他们不论台比试一场即可。”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哗然。 叶吟与广晗相视一眼。不论台,不论生死。是云玑对季恒太有信心还是对她自己太有信心。季恒不过筑基二层修为,在参加老君会的弟子里头修为最低,云瀑峰随时能拉出几个筑基九层或是大圆满弟子跟她比试。 郑婉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就是莲峰真人也现出惊愕之色,唯独风头浪尖的师徒二人脸色如常。云玑冷艳的面容一如平常。季恒若有所思。她所识之人有限,论法宝手段之多,筑基期修为之深,以古华珠为最。现在的她和古华珠以命相搏,若不论生死放手为之,未必没有赢她的可能。 邓斐几度色变。不论台战,必有生死。赢了是和护短的云玑结仇,输了是自取其辱。输赢捞不着好,哪敢随意应下。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莲峰真人哈哈一笑,感慨道“云玑师妹,你还是跟从前那般好勇斗狠。” 明心最不愿季恒与人相斗,闻言搭腔道“掌门说的是。我记得从前有人挑战云玑,云玑从不去轮台,只去不论台。要不不论台,要不滚蛋。当时她还说,修士斗法不可儿戏,次次以命相搏,如需留手,不如不斗。” 在场的鹤峰、云峰与元婴修士纷纷应是。鹤峰说一会儿旧日斗法趣事,看一眼天色,道“掌门真人,吉时已到。” 莲峰颔首,示意众人安静,捏一法决,广场正中出现一艘华丽飞舟。此舟名奔流逐日,乃是莲峰年轻时耗费巨资着人订制的法宝,非但在灵石充裕的情况下行速极快,更以舟内陈设典雅闻名。 莲峰道“奔流逐日送君去,祝君凯旋。” 在欢呼声中,负责之行的云玑、鹤峰、明心三长老与四名元婴修士,带领十一位宗门精英弟子登上飞舟。 经过云玑身畔,季恒传音过去“师父,我能赢。” 云玑一指点在她的额头“省点力气不好么。傻子。”,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14章 第一百十四回 飞舟内各有心思 明心:…… 云玑这一指, 点在季恒额头,悚在别人心头。 走在季恒身后的弟子固然看到云玑的动作瞠目结舌,走在前头的长老、元婴真人和其他弟子也因那声傻子起了鸡皮疙瘩, 前前后后的人向季恒投来复杂的注目。 想得简单的觉得这小弟子不得了, 深受云玑真人宠爱,以后前途无量。 想得复杂点的觉得一向不对人假以辞色的云玑对她的弟子做出如此亲密举动, 唯有一个可能, 那即是告诉大家,季恒是她的人, 若是谁再敢找茬挑衅,就是跟她作对。众所周知,与云玑真人作对的从来没有好下场。经过方才那番不忠不仁的说辞, 邓斐执事之位已是难保。 此次前往邙山老君会, 原先只安排鹤峰和明心二位坐镇, 云玑提出一同前往后,让包括莲峰在内的诸长老大吃一惊。她素来嫌外出主事事务繁杂, 全权代表倒也罢了,还要兼任一群小弟子的保镖、导师、保姆、管家, 以她一言不合就拔剑的性子,与人交涉实属麻烦。而鹤峰与明心一直是宗门操持的能手,由两人带着四个元婴真人一起排面足够, 处理紧急情况力量也已足够。 不过云玑主动愿去,莲峰求之不得。在他看来鹤峰、明心论稳妥最佳,但绝非此行最适,倘若遇到他宗打压刁难或是试探,云玑的应对最合他心意,最能彰显牵机实力。故而本次以云玑为主, 鹤峰、明心为辅。整个宗门明心最服气的就是她,得闻此讯虽觉诧异却并无异议。鹤峰在斟酌过后也觉得这样最好,办事有四个元婴,出头有云玑,他只要跟在她后面捞些好处功劳便是。 明心仗着与云玑熟络,凑到她边上道“此前你从不爱带队去别处执行任务,今次怎的一反常态为了你的小徒弟” 其他方面云玑自问胜过莲峰许多,唯独在享受上与莲峰没法比。每次搭乘莲峰的奔流逐日舟,云玑总会感叹一番。无论是飞舟内的厢房设施、布置陈设还是熏香,都让人心生修行贫苦,不如人间富贵乡之感。而莲峰对享受如此热衷,偏生半点不曾影响他的道心。如此看来,莲峰也是个心志坚定的人。 打量过舟中陈设,由得四位元婴真人给众弟子说明飞舟行驶中的各种忌讳,云玑道“三个徒弟同去老君会,我自然得跟着看一看,省得有人眼红欺负她们。” 明心举目望向聚在一起听教的诸位弟子,广晗如壁立千仞无依凭之劲松,叶吟如淡漠清冷之弦月,季恒阳光和煦,明明年纪最小,站在二位成名已久的核心弟子身边却没被掩去丝毫光芒。再看她唯一参加老君会的弟子山保,让他跟着季恒他就一步不离跟着季恒,憨头憨脑。 人比人气死人,云玑这收徒的缘分,实在叫人羡慕。 明心啧啧有声“欺负她们再眼红能欺负得了谁。是你大弟子广晗还是二弟子叶吟还是人称外院第一凶人的小弟子这三人之中,论修为她最低,但论不好惹,要数她最不好惹。广晗、叶吟仁厚随和,不与人计较。只有她,骂必还口,打必还手,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牙尖嘴利。” “这叫尊重。” “尊重滚你奶奶的蛋那种尊重”明心自问在当年那批弟子中悟性尚佳,可那点聪慧在云玑跟前一点不顶用。眼见云玑口角含笑,似要给她解释,赌气道,“让你徒弟来答。” 也不管那边厢元婴真人说到哪里,明心点名道“季恒。” 这一叫把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过去,二位仙师一艳若桃李,一明丽秀雅,素来犀利冷澈的云玑更是背倚栏杆,露出难得一见的慵懒姿态,众人眼前一亮。 “季恒,你师父说你骂必还口,打必还手是出于尊重。你觉得她说得对是不对” 季恒微微欠身,想也未想脱口而出道“师父所言极是。若是把对方当成疯狗,自是不必理会,断没有狗咬你一口你咬回他的道理。正因尊重对方才有了口舌之争。” 云玑一抬下巴,朝明心笑道“这下明白了” 明心道“看你俩这默契,季恒真不是你的私生女” 云玑美目流转,“你生的” 仙师们斗嘴肆无忌惮,偷听的弟子们窃笑不已,有几个则将目光投到季恒身上。 感觉到周围打量的目光,季恒瘪瘪嘴。她只想低调含蓄,架不住有人再三挑衅,还有无良师父人为制造困难险阻。 自牵机门至邙山老君观,寻常飞舟需耗费十天以上时间,而使用奔流逐日舟只需八日。唯恐灵力扰乱航向,飞舟内禁止修行。此舟共有十五个厢房,长老与元婴真人每人一间,剩余八间分配给参加老君会的弟子们。 参加老君会的十一位弟子以女修居多,共七名,男修四名。季恒与郑婉交好,广晗与叶吟本就是师姐妹,四人自领二间房,剩下七人面面相觑。论数交情,实在有限,多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有些是今日第一次见面,也有早有耳闻一见果真令人生厌的。 互相打量一番之后,萧靖爽朗一笑,“四位师妹如此大方,倒显得我等忸怩。谁愿与我同屋”他五官轮廓刚毅,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稳重。作为鹤峰真人最喜爱的大弟子,牵机门年轻一代核心弟子之首,人人称他一声师兄,平素行事公正妥帖,修炼尽心,办事尽责,在宗门内拥有极好的名声。 “萧师兄,小弟愿意。”山保想得简单,他与萧靖有过几次照面,谈不上好感恶感,算是点头之交。而剩下的男修里头,一个用眼角看季恒的傲气小白脸,一个中人之姿偏偏摆出艳绝牵机,是个人都要答应跟他结为道侣,鼻孔朝天开的温海时,他当然选择与萧靖一起。横竖师父交待紧跟季恒,既然自己不能与她同屋,学她总不会错。 房间分派若定,有人进房打坐休息,有人在飞舟上参观。 楚姣住在萧靖、山保对门,见猿臂蜂腰的山保先进房间,娇笑着道“好生羡慕师兄能与萧师兄同处,我也想日日向萧师兄求教。师兄这次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季恒摸摸耳朵,无论是娇滴滴的渴望还是占了便宜卖乖的话都让她忍不住想嘲笑几句。可是考虑到十一人中有个本来跟她不对付的温海时,有个看起来像被云玑始乱终弃,因爱生恨迁怒她,时不时拿眼角瞥他的小白脸,还有些看起来不知深浅心思的同门,她一咽再咽把讥讽咽了回去,只用鼻腔发出一声“呵。” 她先推着郑婉进屋,又探出脑袋道“广晗师姐、叶师姐,晚些我再跟你们求教,你们定要给我开门啊。” 广晗道“就你问题多。” 叶吟道“随时来便是。” 师姐妹三人其乐融融,衬托得楚姣越发没趣,她咬着下唇,好似受了欺负。 山保看来粗犷憨直,人却一点不傻。他受不了此女掐着脖子说话,也欣赏不来此女的娇弱委屈,一本正经道“师妹所愿我一定代为向萧师兄传达。不过此番与三位长老同舟,正是讨教表现的大好机会。若蒙长老或是其他真人看中收入门下,也是造化一场。” 此话委实有理,对楚姣而言却极为刺耳。当年她与叶吟同为掌门莲峰真人所选入宗,能入莲峰法眼,灵根品级不会差到哪去,只略逊叶吟一筹。可同为水系灵根,云玑只肯收下叶吟。不仅如此,云玑连正眼都未瞧她一眼,随口道一句“我不喜欢她的样子。”便将她彻底否定。 从此叶吟成为云玑真人真传弟子,得到最好的资源,成为众人眼中天骄,二十九岁就已结丹。而她则在外院混迹蹉跎,无人教授,无人指点,落到与叶吟同岁却仍在筑基后期徘徊的境地。 最让楚姣痛恨的是,在众人眼中,她的容貌分明与叶吟颇为相似,尤其是她的下巴和嘴唇。不仅如此,她童年与叶吟一样生活在贫苦家庭,可只因云玑一句话,二人从此便是云泥之别。 可恨那糙汉子,面戆心奸,跟在粗鄙不堪的季恒屁股后面,还拿无法拜入长老门下嘲笑她。纵有天赋水灵根,亦浇不灭楚姣此时的心头火。 这时住在她左边的文筠琴发出与季恒如出一撤的冷笑“呵。”随后将门关上。 而由始至终带着笑容的宝光峰云赟,站在最外侧那间房的门外,将里头一切尽收眼底,像是看了一出好戏般意兴盎然。 楚姣跺跺脚,将视线投向住在山保隔壁的傅星,双目莹润,眼泪仿佛随时夺眶而出。 傅星轻蔑一笑,不屑道“无聊。”,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15章 第一百十五回 闺中密谈 季恒:你是说…… 走进房间, 哪怕季恒从没见识过富贵,始知何为富贵。飞舟厢房内里陈设看来并不奢华,没有处处亮灿灿的鎏金镶玉, 却是一派馨香悠然, 无论是香炉灯盏珍玩绣屏或是铺在地席中央的绒毯,无不让人如坠云端,周身舒泰。饶是季恒再大方无畏,到此地也有些束手束脚的不自在。 “掌门好享受。”郑婉出身人间帝王家,见惯各种荣华富贵, 清雅怡然若此倒是不常见。赏过一回屏风上的寒江钓雪图与题诗落款, 她从容脱去鞋履, 将几案搬到地席上, 以清净符洗过茶具后在绒毯上盘膝而坐,朝季恒招招手, 道“来生个火煮茶喝。” 季恒踢去鞋子, 小心翼翼走到郑婉身边, “这毯子看起来如此娇嫩,我都不敢踩, 生怕踩重了把它踩破了。” 郑婉眼里透出浓浓笑意,“器,本就为人所用, 物尽其用倒也罢了。倘若踩几下就坏,那是纸糊的,哪配做仙家所用。”让季恒给小炉生火, 自己将储物法宝里的灵茶投入茶壶,置于小炉上烹煮,没多会儿梅香混杂在灵茶的香气里飘散出来。 季恒嗅嗅鼻子, “这茶香气特别,有股子幽冷花香。公主就是公主,在山上也不时有新鲜的好东西。” 郑婉将茶盏推到季恒跟前,道“鼻子倒是灵光,不过这回你说错了。梅香来自茶壶,而非灵茶。” “茶壶。”季恒瞧一眼灰白一片毫不起眼的茶壶,啧啧道“难不成这壶里头原先存的是四千年一开花一开花四千年的老梅花” 郑婉噗嗤一笑,“你呀,惯会胡说,云玑真人是不是就喜欢你胡诌。” “呵,论胡诌师父称老二没人敢称老大。”季恒忽然压低声音道,“我们在屋里头说话,师父不会知道罢。” 郑婉指向进门后自动开启的阵法,道“倘若掌门亲自督舟,必会将神识覆盖全舟。那阵法开启,说明此处隔墙有耳也没法听见。” 季恒拍拍胸口,将茶水一口喝干,“如此我便放心了。阿婉,你不知道我师父有多可怕。”感觉到舌根泛起的清甜,她舔舔嘴巴道,“香甜香甜的,这里头到底有何讲究。” “此壶名为初雪,乃是通玄界赫赫有名的炼器师菊大师所制,传说此壶煮茶自然散发梅花香气。我父亲闻名已久,拜托隐神宗的弟子在通玄界搜罗此壶。奈何他是凡人,至多比普通凡人寿数长些的凡人,凡人界的皇帝可不如通玄界的普通修士,隐神宗里的人若是得到此物怕是宁可献给宗主或是进拍卖行换灵石。不想今日会让我在此得见。” 郑婉端起茶盏,浅浅品尝,待喝完一盏茶,品味回甘后方道“确是香气怡人。” 季恒巴巴倒一杯又是一口喝干,让旁人看到必说她饮茶如牛嚼牡丹。“这壶的主人可不是普通修士,通玄界一宗掌门,差不多相当于一国之君了罢。” 郑婉道“一国之君,理当为一国之民除害谋利。” 莲峰真人初登掌门之位时,颁布明晰门规,培养外院弟子,重塑宗门声威,确实使原本凋零的牵机门强大不少。然则在她的有心观察下,自然不难发现宗门祥和的外表下的种种不妥,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并不比隐神宗强过多少。 宝光峰二位长老常年闭门不出,云瀑峰的二位长老常年云游通玄,不理峰中事务,行迹远比云玑真人诡秘不定。 剩下的长老里,玉枢真人维护正统,明空真人偏安违命殿纵郑婉的父亲信奉道教,上洛京城里依旧佛法昌盛,她从未听说过哪座佛寺佛殿会叫这种名字。 莲雾峰二位长老是掌门忠实伙伴,清溪峰的青峰真人与雾峰真人在外人看来支持掌门,从不违命,但从青峰收她为徒之举来看,未尝没有别的想法。 镜月峰因云玑真人是掌门嫡系的缘故地位有些超然,明心真人虽受峰中事务所累,却也因此得了不少好处,但云玑真人却是郑婉所见最难以捉摸的人。若说她师父青峰真人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别有心思,云玑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就连此次同往邙山,也透着古怪意味。 三盏茶下肚,季恒不自在的手脚各归原处,倒在绒毯上滚了几滚,还发出舒服叹息。换做平时,郑婉早取笑她了,今次也不知想什么怔怔出神。 “阿婉,想什么那么出神,不会还在回味这茶罢” 郑婉回过神来,“我在想你师父。” “想我师父做什么”季恒笑嘻嘻坐起身,“莫不是想让我师父做你道侣阿婉啊,速速熄灭此念。师父虽美但太扎手,不适合你,你会被她吃干抹净,渣都不剩。” 郑婉着实被呛了一下,屈指弹她脑门,“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满脑子不知想些什么。我在内院常听说云玑真人是何等倨傲,如今一见她连消带打,在众人跟前树立权威,又与掌门一唱一和教训了一向不听话的云瀑峰。可她竟对你如此亲昵。你不觉得,你不觉得,今儿她指着你的样子很像一个人么” 季恒捂住脑袋,哎哟嚷嚷两声,“像谁像你。总是对我的额头出手。” “这一招我可是从季姐姐那学来的。” “你是说师父像姐姐”季恒哈哈大笑,“怎么可能。尽管姐姐,唔,就算姐姐是通玄大能,也不会比师父厉害,而且姐姐温柔善良讲理,师父性子恶劣凶巴巴的不讲道理,二人天差地别。若姐姐有师父的能耐,霍贼父子何惧之有。再者,姐姐失踪就为了变成师父,她图什么呀,难不成我还真是她私生女她之前假借姐姐之名亲自照顾亲生女儿,如今女儿长大,她功成身退换回原来身份好与我相认就是玉溪生也写不出这样的话本子。” 这会儿郑婉庆幸厢房设有禁制阵法,否则季恒这话落到云玑耳朵里,怕是难以善了,说不定真人连她俩的皮一起剥了。 说得口干,季恒自斟自饮,还替郑婉续一盏茶,“今日师父忽然来那么一下,起先吓我一大跳,当真以为她中邪了。” 见她那惊魂不定的模样,郑婉莞尔。“后来呢” “后来师父传音给我,道是叫傅星的小白脸他师父云蘅真人误解她多年。此番小白脸来者不善,我与小白脸又同是筑基,干脆让小白脸以为我是她心爱的小弟子,如此小白脸只会来找我麻烦。一来锻炼我的机变,二来若是能化解旧怨更佳。”季恒垮下脸,“我哪有化解仇怨的能耐。阿婉,俗话说黑狗偷食,白狗挡灾,说的就是我啊。” 郑婉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在季恒脸上揉搓几下,心下却并不尽信这番说辞。“是了,你可有觉得顶替古师姐参加老君会的楚姣楚师姐和叶师姐有相像之处” 季恒连连摇头,“叶师姐哪有她矫揉做作。” “不是性情,是长相。还有另一位云峰真人的真传弟子文师姐文筠琴,长相与叶师姐也有相像之处。” 季恒重新瘫倒在地,伸个懒腰道“改日见面我仔细瞧瞧,今日倒是不曾注意。同行的人里头,除了你和二位师姐,我只认得温海时,看着怪讨厌的。” “不认得山保” “那是何人” “老跟着你的男修。” “哦,是谁” “明心真人的徒弟。”放下茶盏,郑婉道,“你怎的一问三不知。今日的同行者,来日的竞争者,罢了,先告诉你他们是谁。”,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16章 第一百十六回 郑婉的软弱 季恒:婉姐…… 从初识那日起, 季恒便觉得郑婉厉害,听郑婉细数完一同参加老君会的宗门弟子更觉对方为智慧光芒所笼罩。一起入门八年,她勉强修行到筑基一层, 郑婉不仅是筑基中期,还将宗门内的门门道道看了个清楚明白, 清楚各院核心弟子, 连普通内院弟子也有所耳闻,这还是在被人针对的前提下。 参加乾山道宗门比试之前, 季恒只知道叶吟, 之后多了一个广晗,郑婉连楚姣莲雾峰平平无奇的女修,竟也有所耳闻。 “阿婉, 你该不是有头六臂吧。”季恒滚到郑婉腿边,伸长脖子看她身后,像是非要看出多几个眼睛耳朵才罢休。 郑婉被她看得羞恼, 一掌按在她的脸上, “我不过稍加留心罢了。那些真传、核心弟子平日深居浅出, 专心修炼, 外头流传的信息甚少。普通内院弟子更是,若非那楚姣放话要在出发去往邙山那日挑战你,我怎会知道她是谁。说起来, 她对你不满的消息, 我还是从古师姐那听来的。” “哦, 原来你是关心我。”季恒抓着她按在自己脸上的手,嘻嘻笑道,“阿婉,有劳记挂。你真好。” 郑婉拍开她的手道“是古师姐记挂你。” “别看古师姐凶巴巴, 人倒是好。是了,你与她同在一峰,可知她结丹是个什么情形” 郑婉不搭她古华珠好不好的话,“古华珠拜入雾峰真人门下,深得爱护,此次闭关后玉池满溢,有结丹之象,雾峰真人让她继续闭关。以她的修为和师父、父亲相助,时机到了必会稳妥结丹。若是能在年内结丹,比之叶师姐也差不了多少。” “早结晚结,一样是结丹,急个什么。”季恒慢吞吞坐起来,“那个楚姣为何对我不满我又不曾惹到她。难不成她苦恋霍齐未果,要给他报仇雪恨” “她可瞧不上霍齐。出发大典,从她出来的那刻,眼睛就没离开过掌门。” “乖乖,她的心可真大。阿婉,用你的蕙质兰心替我想想,为何她也好,出发前跳出来要我交出宝物的也好,那些人他们变着法子找我麻烦,还有之前云峰真人的弟子。” 季恒一万个想不明白,若是在外院那会儿,尚可说是她人微言轻,没有靠山,现在她的师父可是云玑长老,这些人怎么还一个个前赴后继。 “云玑真人明面上可是掌门最信任的人,也是牵机门最有希望在这个百年内冲破化神,晋升合体期的人。她消失这些年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杀霍滔救你,第一件事是收你为徒。你是她弟子里年纪最小资历最小修为最低的那个,自然要拿你探探你师父的底。至于其他人,参加老君会的十一人里,你年纪最小。” 季恒插口道“你又没比我大多少。” “大你一天也是大,何况我大你岁。按理说你该叫我” “婉姐姐。”季恒从善如流,眨巴着眼睛望向郑婉。 猝不及防下郑婉倏然脸红,偏过头去,轻咳一声道“唔。” 季恒噗嗤笑出声来,“婉姐姐,继续,参加老君会的十一人里还是我年纪最小,修为最弱,如何” 郑婉嗔她一眼,需想一想整理被打乱的思路才继续说道“论修为你不过筑基一层,纵是战力强悍,一直以来以弱抵强,对于未曾亲眼所见之人,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至于外院第一凶人的名号,也可以是别人看在云玑的面子上强加于你的。而其他人,即便是我,也已是筑基五层,山保、傅星皆是筑基后期,文筠琴则是筑基大圆满,且人在宗门时日不短,总有人风闻大名,领教过一,论身家底蕴远胜于你。而我,有心之人皆知我是大晋皇室出生,在许多不不知情的人眼里,大晋皇室与隐神宗唇齿相依,加上近些年来被我摆平好些挑衅之人。你说,若你是有心人,你会找上谁” 思量一一,季恒揉揉鼻子道“选傅星” “为何” “这小白脸老拿眼白和鼻孔看我。” 进入宗门后,一人分属内外院,即便起初郑婉常去外院找季恒,相聚时短。而后各自修行,忙忙碌碌,只能以书信来往,鲜少有无忧无虑在厢房里嬉闹闲聊的时候。对旁人数落云玑,季恒多有顾虑,说不尽兴。难得身处布有禁制阵法的安全之地,又有个只会站在她一边的挚友,可算百无禁忌,一股脑儿痛诉云玑真人的冷酷无情、抠门小气,惹得郑婉娇笑连连。 一番痛诉过后,云玑唯一那点与季清遥相似之处也被郑婉抹去。在郑婉心目中,季姐姐温柔大方,知书达礼,唯一可惜之处是出身略低,不凡见识没有用武之地。而云玑真人不至如季恒所述那般蛮横小气,从近段日子几件小事可见她行事作风狠辣强悍,此中决断魄力非季清遥可有。至于捉弄季恒,十有七八是觉得季恒天真活泼,逗来有趣。 与姐姐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事无大小季恒皆会向姐姐倾诉,姐姐失踪后,她心里空落落的,难得郑婉有时间又愿意听她说话。郑婉是个绝好的听者,目光垂注让人感觉她听得用心,很少插嘴打断,又会提问,季恒不知不觉把近一年发生的事林林总总与她说了。 末了,喝过半壶茶后季恒方意识到总是自己在说,忙道“阿婉,和你在一起好像总是我在说,你很少说起在内院的事。谁找你麻烦,你怎么摆平对方,你师父待你好不好,旁的师兄师姐如何。” 郑婉倚在凭几上,懒洋洋地笑道“师父待我不错,师兄师姐马忙于修行游历,很少出现,偶一见面,大家客客气气的。我的事可不比你的生活有趣,和宫里头的日子一样,无非是些勾心斗角,且手段粗劣,不值一顾,乏善可陈得紧。” “不曾交到朋友” “不是怕我就是嫉我,要不就是轻视于我,如何交朋友再者,入宗本为修行,并无交朋友的闲情。阿恒,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郑婉平易近人,秀婉聪慧,季恒每每与她相处,如沐春风,这样的人居然没有朋友。“你们清溪峰的人全是瞎子傻子吧。不过不要紧,没眼力见的人我们不搭理。阿婉,从今往后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我的师姐就是你的师姐,我姐姐,唔还是我姐姐,姐姐就不分你了。韩秋、红丹不必说,你们本就认得,叶师姐与你一向关系不错,广晗师姐看起来不苟言笑又有些冷冰冰,实则心肠很软。素娘与人和善,古师姐嘴巴坏,其实心地善良” 话未说完,季恒只觉肩头一沉,郑婉抱住她手臂的同时,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诶,阿婉”,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17章 第一百十七回 邙山途中 季恒:那是什…… “嘘, 不许说话。” 不想解释突如其来的软弱与感动,郑婉只想静静靠在季恒肩头。宗门生活并不比宫中平静多少,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计较。她想像季恒那样, 把那些挑衅全看作是对方犯贱找事,不必猜测对方此举背后深意, 也不必思量如何应对才是最佳。惹上门来,骂过去,打上门来,打回去。 若世上的事全像她这般简单就好了。不过想法简单也有不好的, 挣银子为了季姐姐, 修行为了季姐姐,参加老君会也是为了季姐姐。季姐姐在时, 眼里全是季姐姐, 季姐姐不在时,心里全是季姐姐。 郑婉不得不承认, 有时季恒一口一个姐姐, 她多少有些吃味。尤其是乾山道外休整时,姐妹二人旁若无人的相识一笑, 仿佛自成世界。若非知晓二人是亲姐妹, 她定要以为她们之间有私情。 打小生活在宫里,多少会听到些宫人磨镜的事, 更别说进入宗门后就听说修士结道侣不拘男女。当时心头她闪过的便是季恒。要说情爱,似乎太远太过,而她们的年纪又太小。 其实公主的婚事一向与情爱无关。年幼时父亲曾问过她要找个怎样的驸马,俊俏的、博才的、骁勇的,全是父亲的臣子她只想找个不见对方会想念,见到对方会笑, 和对方在一起时说话会满足,不说话也满足,能够让她忘记时间,忘记纷扰的人,而且那人的心里只能有她。 早前郑婉很认真考虑过在季恒没有姐姐的前提下,把人养在身边的情形,反正她不愁资源宝材。可惜季姐姐占据了季恒的全部心神。 可惜。 少女的馨香与温热的体温在侧,郑婉竭力忍住不让自己整个人倚靠上去,哪怕像现在这般抱住季恒的手臂已使她足够害羞。 感觉到季恒逐渐僵硬的身板,郑婉轻笑出声,侧头抚弄她颈间的紫金珠串与白玉指环。 “第一次见面给你的鱼形玉玦呢” “收着呢,在储物指环里。”季恒敲敲指环,“在这里头好好存着。我与你说过不曾,指环是师父给的,珠串是素娘给的,拜师贺礼。” 郑婉心道下回得送她个实用的物件,好让她随身携带。 一早见季恒穿着新衫,这会儿终于想起来问一句“这身衣服是新制的”她对面料材质所知不多,只看出季恒身上的新衫是见信堂订制,所用面料价值不菲,季恒从来不会在这上头花费。 “师父给的,说是不许穿二块下品灵石买的草席,丢她的脸。”言语间颇为忿忿。 以前是姐姐,现在是姐姐和师父。 郑婉嗔她一眼,才直起腰就被季恒按住胳膊,澄澈的眼睛注视着她“阿婉,受了欺负或是有不快的事要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想不到办法我也能安慰你。你,你年纪还小,别老是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年纪还小”郑婉望向季恒眼中闪动的光芒,浅笑道,“若是在凡人界,我们早已为人妻为人母。” 话音刚落,额头就被季恒撞了一下。 “我们在通玄界。即便有朝一日你要回凡人界,你也是修士,不是凡人,为什么人妻为什么人母。阿婉,我知道你有雄心壮志,兼怀世人,难不成还想一个人撑起一片天。我不懂朝廷政事,只知道现在上头乌烟瘴气,不是皇帝老头一个人能左右的事,围绕他身边的大官小官,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一个好汉三个帮,即便你成为握有权柄的那个人,也得有人帮你。我做不了大事,可听你说说心事,替你杀几个人还是能够办到的。” 回望季恒良久,仿佛听见心底的叹息,郑婉伸手摸摸季恒的脸道“你年纪还小,别老说打打杀杀的事。我知你心意,往后若有心事,必会与你说。好了,第一次乘通玄界赫赫有名的奔流逐日舟,不好奇沿途景色么,我们出去看看。” 飞舟行驶在上方,周围云系缭绕,底下山川形貌依稀可见。季恒第二回出远门,每日趴在飞舟边远眺,见江水滔滔、层林密密、大城壮阔,时有大鸟从旁掠过,季恒还会与它们招呼,得不到丝毫回应依旧乐此不疲。 郑婉事务繁忙,借此机会在厢房里看信回信。其他同舟弟子没季恒的好奇心,也不知她边看边长吁短叹在那乐呵个什么,除每日例行点卯外,都在厢房内打坐冥思,生怕在外被她抓到问东问西。不知道事小,被她用“这你也不知道”的目光扫过委实令人不快。 那是哪里这是什么鸟是季恒最喜欢问的两个问题,可惜除郑婉能勉强回答底下是何处,众人对鸟均一无所知。 山保一开始紧跟季恒步伐,是第一个被季恒问倒的对象。在他一问三不知后,季恒露出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痛心表情。 山保不解,修士修行即可,何用知道哪是什么鸟,知道这些和修行有何关系。 在他提出疑问之后,季恒盯他好一会儿后方道“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修行修行修行,和御兽园的灵兽有何区别。”说完还连连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 尽管山保不理解两者关联,却并不妨碍他觉得此话有理。 他苦思冥想两天,在飞舟经过万物生门上空时,找到了眺望万物生门的季恒。 “季小师妹,我想到了” 山保嗓门洪亮,煞是激动。 季恒朝他招招手,没有应他的话,反而运极目力观察远方。与上回在凡人界岩羊镇看到的不同,不知是否身处两界的缘故,万物生门的方向空寂一片。那种空寂不像是因地域辽阔,缺乏生机而来的空旷寂寥,而是有一种屏障感,仿佛存在一层无形的罩子将万物生门与通玄界隔绝开来。甚至,她感觉到颈间挂着的念珠亦有感应。 山保走到她跟前,重重喊道“我想到了季小师妹,你在看什么”顺着季恒的视线望去,即是通玄传说之地万物生门。经过短暂接触,山保算是了解了季恒跳脱的性子,道,“你修为尚浅,可别打万物生门的主意。我师父曾道,彼处灵气充裕,生机勃勃,但那里的生机充满异变,暗藏杀机,一个不巧就要了修士性命。师父还说通玄传说之地其实有另一个说法,叫通玄死地。对于普通修士而言,均是有去难回之处。” 收回视线,季恒问道“山保师兄,通玄界有几处传说之地” “五处,你眼前所见万物生门是一处,我们即将到达的邙山是一处,还有东边的西宝兴谷、额叶城和北边的回龙岗。” “邙山也是我们要去的老君观不就是在邙山之上。” “师妹有所不知,邙山占地广坟墓多,坟多的地方怪事就多。老君观虽在邙山和坟堆不在一处。” 季恒更觉奇怪,“坟多至多鬼多,难不成我们修士也怕鬼” “修士有境界,鬼也分三六九等罢。”山保挠头又摸下巴,“我是道听途说,具体的不知。是了,季小师妹,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了” “只知道修行的修士和御兽园灵兽的区别。” 季恒一愣,上回她不过信口开河胡诌一番,难道这傻大个真信了。 “御兽园的灵兽需食用饲料灵石,修士筑基后可辟谷不再进食。这便是两者的根本区别”说完之后,山保眼巴巴地望着季恒。 季恒缩缩脖子,不得不翘起大拇指猛道一声“俊才,山保兄实乃俊才。” 这一幕被在上层看热闹的云玑、明心二位长老看去。云玑大笑不止,明心面色悻悻。 “你教的好徒弟。” “不及你徒弟俊才。” 山保被季恒一夸,挺起胸膛,颇感骄傲。“起先我想到的是御兽园的灵兽结契后需听从主人命令,修士却不必如此。然则许多通玄修士受宗门师承制约,很多时候哪怕并非出自真心也得要服从宗门号令。是以在这一点上,区别因人而异。” 此话一出,不仅季恒顿时对山保刮目相看。云玑亦是赞道“次子颇有悟性。你的眼光很好。唔,是个俊才。” 明心待要啐她,只见远方万物生门处一团黑影朝着飞舟方向奔袭而来。 与此同时,季恒也发现了飞速靠近的成片黑影,指向该处问道“那是什么,鸟” 山保的笑脸霎时垮了一半。 怎么又问。,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18章 第一百十八章 奔流逐日舟的无妄之灾 …… 数以万计的黑鸦成群飞来, 宛如黑云压城,四周气流震动不休,受此影响, 飞舟摇摇晃晃,来回颠簸。原本在厢房里打坐的宗门弟子纷纷跑上甲板看个究竟。 鹤峰真人出现在甲板上层,见黑鸦只是飞过并无袭击飞舟的打算, 沉声道“不可轻举妄动。” 早前行驶过这条路线,黑鸦零星出现,很少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鸦群。且此次出现的黑鸦体型大,翅膀扇动刚猛有力,鸟喙强直坚硬,分明是出现了变化。 众人听从号令,任黑鸦群飞过头顶,遮天蔽日。 天色暗沉,飞舟很快被黑暗所笼罩。大家各自取出宝物法器, 照亮四周。 郑婉放出一盏七宝玲珑灯。季恒还是第一次见此等华丽精致的宝物,大感稀奇, 捧着灯东敲敲西摸摸,啧啧有声。“一定值很多很多灵石罢。” 郑婉最喜她两眼放光的眼馋样子,笑而不语。 甲之熊掌, 乙之砒霜,她之所喜, 自然不乏人所厌恶。 数道鄙夷目光穿过星星点点的光芒向季恒投来, 首当其冲便是温海时。 乾山道一行出发前,温海时审时度势,看在明心长老的面子上没跟季恒计较下去。然而因明心长老一番训斥,他的族亲温升没去成乾山道不算, 更是为霍滔所杀。纵然不喜温升,他仍将这笔账算在了季恒头上。 季恒以首位通过万千迷津道与心魔境弟子的身份,没参加宗门斗法就有直接去老君会的资格让温海时十分不满。 自家人知自家事,除后补古华珠之位的楚姣,此次莲雾峰云峰座下他能与文筠琴一起参加老君会纯属运气。倘若云瀑峰的尹珏参加此次宗门比试,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尤其是启程前,文筠琴故意在他跟前提了一嘴,尹珏未能参加比试是因为行前有所领悟,令他十分恼火。 莹莹亮光之下,温海时的不屑之色溢于言表,与他并肩而立的楚姣自然看个分明,轻声嘟囔了一句“土包子。” 一直以来,楚姣对云玑心有芥蒂,厌恶嫉恨叶吟,对拜入云玑门下,受叶吟爱护的季恒越发没有好印象,加上在厢房前,季恒第一个讥笑讽刺她,让她更是恼恨。 她与叶吟、季恒同样出身乡野,进入外院后被人笑过几次土包子、没见识,为此狠下过一番苦功研究服饰搭配、礼仪容止。筑基后练功之余,耗费不少心力在衣着打扮上。 宗门内不乏家世良好,心性单纯的弟子,偶然间见到有人嘲笑她土,为她打抱不平,听说她的身世后还赠与她不少玩具灵石。楚姣容貌本就清秀,又有山中灵气滋养与几年刻苦经营,终于练就成一副我见犹怜的气质,凭借这些得到了不少年轻修士的爱慕与慷慨解囊。若干年下来,薄有积蓄,储物法器里宝贝不少。 季恒与她相比可谓捉襟见肘。可季恒对此毫不在意,姐姐从小教育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做人当安贫乐道,别人有是别人的,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见到没见过的好东西固然两眼发光,但也只是两眼发光罢了,与她见到不认识的鸟问一问那是什么鸟没甚两样。 对于季恒土且抠却不在意自己土且抠这事,楚姣亦觉不屑。 她这声土包子可谓说到温海时的心底里,两人相视一眼,发现对方眼底的鄙夷,默契一笑。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鸦群开始飞离飞舟上方,天空逐渐重现光明。 楚姣娇声道“温师兄,你可有闻着腥臭气,那群畜生气味真大。”说着,举起手在跟前扇了几扇。 温海时道“扁毛畜生,自是味重。” “没什么腥臭气啊。”季恒忽然插嘴道。 她头一回见真人大小的黑鸦,正好甲板上掉有鸦羽,乌黑发亮,便走过去捡起来,听说味大还特意闻了一闻,“真没什么腥臭。” 言者不似无意,听者更是有心。 郑婉、文筠琴、云赟闻言皆是笑了。 山保本来还有几分不信,学她样子捡起鸦羽放在鼻尖,没多一会儿大声道“果真如此。季小师妹,奇了,这羽毛上怎有一股女人香。” 季恒又捡了几根,左嗅右嗅,嗅不出山保说的女人香,狐疑道“山保师兄,怕不是你想女人想疯了吧。” 山保指指自己笔挺的鼻子,无不得意道“季小师妹有所不知,我是山里人,打小能闻出各种气味。公兽母兽瞒不过我的鼻子,一准能闻出味来。” 季恒憋笑“如此天赋。那岂不是说若是去山间打猎,只消放出山保师兄就行御兽堂定然欢迎你。” 山保摆手道“不值一提,山某正是御兽堂执司,季小师妹倘要挑选契约灵兽,找我便是。” 二人说一嘴黑鸦没怪味又旁若无人自说自笑,楚姣与温海时觉得有些没脸没趣,又不好大题小做在众人跟前发作。温海时偶一抬头,见几只掉队的黑鸦正扇动翅膀努力追赶前面的大部队。他冷哼一声,觉得那可笑碍眼的样子像极了季恒和山保,指尖金属气息并发,小指微勾,朝黑鸦屁股射出几道灵力化成的利箭。 总有灵力修为,黑鸦如何抵挡金丹修士射向粪门的一箭。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沉闷的天空。 温海时狞笑,只当是射穿了季恒与山保。 岂料须臾间,本以离开飞舟空域的黑鸦以更高的速度去而复返,向甲板上以温海时为中心的修士发动猛烈攻击。 鸟粪雨点般射落,一时间甲板上满是灰白青黄色的斑斑块块,温海时与他身边的楚姣是黑鸦的重点照顾对象,亦未能幸免。 云玑、明心、鹤峰三位长老带队出行,负有指导弟子历练之责,故而与四位元婴真人并未出手,各自护住头顶一片天空后从旁掠阵,由得年轻弟子们各展神通。 愤怒的黑鸦修为低下,性子却极为暴躁,在几轮鸟粪袭击后,以自身为器,扇动羽翼,扑向众人。 楚姣被鸟粪淋到,尖叫连连,别她看语声忸怩,出手却狠辣精准,比之身旁男修毫不逊色。 温海时杀过几只黑鸦,见它们悍不畏死朝他俯冲而下,煞气大盛,手心射出几道灵力,如螺旋般高速向鸦群旋转飞去。灵力有如实质,所到之处,黑鸦被转动的灵力绞碎,一片血肉模糊。 文筠琴、傅星等很少温海时出手的筑基弟子见状微凛,各自扑杀飞到跟前的黑鸦,干脆利落。 季恒这传说中的外院第一凶人却是唯一没有动用武器的人,只见她跟只猴子似的东窜西躲,仅以灵力操控劲风刮走黑鸦,嘴里不停嘀嘀咕咕道“你们别过来啊,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了你们的崽你们找谁报仇去。报不了就快逃走,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这积德行善呢,快走快走。” 郑婉、叶吟诸人闻言均感好笑,也学她的样子仅以灵力阻止黑鸦靠近,并不直接灭杀。 不知杀了多少黑鸦后,剩余的鸦群终于不舍退去。 甲板上黑鸦尸横累累,盖在鸟粪与血污之上。温海时跟前更甚,黑鸦尸体高高堆垒起来,如同堆起高塔。 鹤峰苦笑道“幸而掌门不知此事。” 明心微怔后也道“万幸。” 莲峰真人爱洁,若是知道他至为珍爱的奔流逐日舟落到一舟鸟粪尸体的境地,怕是不妙。鹤峰的意思便是要瞒下此事,他日掌门问起便说,不问则当无事发生。众元婴对此并无异议。 云玑收起纸伞,嘴角含笑。若按她的意思,非但要把此事告诉莲峰,更要大说特说。莲峰听闻此事后的表情定然有趣至极,若是他每回登上此舟都能想到今日波澜壮阔的场面更妙。不过众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她自是理解,也表赞同。 “可惜这奔流逐日舟,因一人莽撞招来无妄之灾。我看就让温海时和杀黑鸦最多的弟子打扫此舟,诸位意下如何” 此话既出,明心立时道好。 鹤峰颔首。他也觉温海时此举莽撞,如云玑所言,纯属无妄之灾。修士若只知任性而为,最后只会累人累己。且温海时平素目中无人,仗着修行速度比萧靖快,对他多有不屑。纵萧靖从未在师父跟前提过一字半句,鹤峰又岂会不知。 云玑的唇角微微上翘,道“不许用灵力打扫。” “什么不许用灵力打扫” 温海时与楚姣同时问道。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杀死黑鸦最多的弟子不是大开大合走刚猛路线的萧靖、山保,不是出手迅捷的文筠琴与傅星,也不是声势浩大,血雨腥风的温海时,而是看起来如弱柳扶风的楚姣。 滴水穿脑,例无虚发。 精准,狠厉。 楚姣本以为杀敌最多理应褒奖,不想竟还要受罚。若非说出此话的她最为忌惮的云玑真人,她定要含泪问上一问是何缘故。当下只问道“不用灵力该如何打扫还请仙师示下。” 云玑微微笑道“修行数十载,竟已忘了在凡人界的事,果真是由奢入俭难。不用灵力打扫,无非竹帚扫地,清水洗地。至于清水,同为水灵根的文筠琴与叶吟会替你们准备。还有,此番让你们打扫甲板,不是惩罚,而是修行。” “修行”温海时与楚姣对视一眼,不解其意。“还请仙师明示。” 云玑的语气越发柔和,“事事明示,你们如何开悟,边打扫边想不迟。” 二人一头雾水的自去打扫不提,其他弟子若有所思,都在思索云玑真人所指的修行是何意思。 只有季恒差点笑破肚皮,不敢在人前揭露师父性子恶劣的本性。 什么修行,压根是忽悠。,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19章 第一百十九 师徒二人一搭一唱 季恒:…… 飞舟上的年轻弟子对云玑的话未有半分怀疑, 留在甲板上层观察温海时、楚姣二人打扫,似乎想借此窥得云玑所说的开悟。 观察来,观察去,只观察到温海时和楚姣的笨拙。 二人手忙脚乱, 清理黑鸦尸体, 用竹帚清扫甲板上的黑鸦粪便, 来回用清水洗地,足下精致的鞋履踩在湿哒哒,粘稠稠的地板上,说不出有多窝火。胜在皆是修行多年, 身强力健的修士,在甲板上来来回回也不见劳累,若是换作寻常凡人, 早就腰酸背痛叫苦连天。 旁人的观察对他们而言就是监督和看笑话, 哪会仔细去想与修行有何关联, 能修出什么花来。此二人均非心胸宽广之辈, 换了几缸水就觉得云玑偏帮小徒弟故意刁难他们。一个曾经与季恒有口角,一个出发前本打算挑战季恒又在飞舟上被季恒奚落, 必定是季恒心胸狭窄, 睚眦必报, 将这些事告知云玑真人。云玑真人护短, 就在人前削他们的面子, 要他们好看。否则何至于连灵力也不许用, 只能扫来扫去。 这是要扫到何时去 广晗、叶吟不爱看热闹,此间事了便自行回房。她们不似季恒般笃定云玑所说的修行是忽悠,但是这段日子以来对季恒的了解更上一层楼,见季恒要笑不笑, 私底下偷笑几回便觉其中另有乾坤。要说云玑为了季恒特意惩罚二人却是不能,纵然云玑对季恒的态度比对她们要随意许多,但云玑从来只会顺势而为,不会因私废公,难以服众。此番麻烦皆因温海时而起,略作惩戒合情合理,楚姣杀灭最多黑鸦也受其牵连,想来长老并不乐见此事。 其实修士灭杀黑鸦如家常便饭,若非季恒故意与温海时唱对台戏,她们固然不若楚姣般毫不留手,飞舟甲板上的黑鸦尸体怕是会更多。 除广晗、叶吟外,其他人有意无意都留在甲板上层或领悟一二,或单纯看戏,连沉稳如萧靖都未能免俗,更别说热衷看热闹的云赟和跟二人不对付的诸位弟子。 最初大伙儿还嘲笑温海时与楚姣笨手笨脚,修行数十年尚不如凡人干活轻松,但看着他们来回重复同样的动作,半日里只打扫完一半区域,不免想到若是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该如何是好。留下的人自幼入宗,早早拜师,皆深受师门爱护。宗门内也没甚么洒扫庭除的任务,外有清净符内有清净咒,凡事何须动手。 傅星所杀黑鸦数量在众人里居于温海时之后,与文筠琴并列第。在通玄界遇到袭击后没有手下留情的说法,只要修为够强,能承担后果,无论是黑鸦还是其他,均可杀得。他对黑鸦殊无怜悯之情,又觉得季恒不动手说废话的举动十分可笑,最可笑的是那群男修、女修中邪似的学她那般手下留情。 不就是黑鸦嘛。 傅星倚在栏杆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眼旁观,见云玑去而复返,朗声道“云玑长老,弟子有一事不解,不知仙师可愿为弟子解答。” 这一声问,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唯有季恒与郑婉旁若无人,窃窃私语。 云玑问道“何事” 傅星躬身道“黑鸦来袭,楚姣师妹以一己之力诛灭大半。晚辈在此思量许久,不解为何是她被选中清扫甲板。” 思量许久表示想过了,没想明白,直接拒绝云玑让他好生想想的回答。 见云玑眉毛微挑,傅星解释道“晚辈并非为楚姣师妹不平,只是百思难解。莫非真如季师妹所言是因不够积德行善” 听到有人提到自己,季恒的耳朵动了动,心说关她屁事,小白脸把她拉出来,分明不安好心。腹诽间心中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她抬头向云玑看去,只见她那好师父美目朝她看来,不妙之感更甚,就听云玑道。 “难为你苦苦思量。既提到季恒,就让她来为你解答。” 云玑唤道“阿恒。” 头一回听师父叫阿恒,也不知她是否故意叫得如此亲热,季恒猝不及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师父召唤,徒弟忙走上前去,垂首而立。 “傅星不解为何打扫甲板的是杀鸦最多的楚姣而非杀鸦最少的你,以为是你的慈悲心打动本座。你可知为何是她” 季恒刚想摇头,就见云玑似笑非笑。 通常情况下云玑这表情意味着如果得到的答案不满意就要她好看,按照眼下来说,说不定会罚她一起清扫甲板,同样不许用灵力。清扫对她来说并不困难,但师父的意思不可违逆,尤其是在人前,得表现一二。 目光在傅星那挑衅的小白脸上打个转,季恒道“师父行事素来公平,倘若弟子杀鸦最多,此刻清扫的就是弟子。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管杀也得管埋嘛。” 话音刚落,山保抚掌笑道“妙,妙啊。杀得最多自然得担起清扫之责。我师父常说行走通玄,无论做人做事最好留分余地。” 留余地确是明心仙师会说的话,换作云玑仙师怕是只会说有胆招惹我死不足惜。季恒窃笑。 傅星怔了一怔,旋即微笑道“多谢季师妹解惑,是我鲁钝,一时竟没往这方面想。” 云玑也笑,颔首道“是阿恒心思单纯,想的简单。” 听起来好似在说傅星想得复杂就以为里头有什么阴谋诡计和私心。季恒道“师父说什么便是什么,何用往复杂里想。” “哦,我说什么便是什么,我若让你去清扫甲板呢” 果然。 季恒就知道,要是她推说不知,云玑定会让她去清扫鸟屎,亏得她聪明伶俐。 “师父有命,弟子莫敢不从。” 看起来像是个乖顺弟子,云玑却不吃她这套,“如此笃定,定是想到了应对之法。” 季恒早已习惯被云玑看透,闻言露出狡黠笑容,口中道“师父,弟子从小干惯粗活,打扫而已,自然难不倒弟子。” 她师徒二人渐渐旁若无人,郑婉捅捅季恒的胳膊,问道“说罢,是何法子。” 云赟最喜解题,方才她一直在想,如何在不使用灵力的情况下清扫甲板,若是使用清净符,也需灵力操控。见季恒似乎胸有成竹,忍不住出声问道“云玑仙师只道是不许使用灵力,却未说不许借用旁人灵力,是请旁人帮忙么” “请旁人帮忙也是一种,姑且算是钻空子的法子。不过,山人另有妙计。”季恒对云赟印象不坏,当下不再卖关子,摸出一打清净符晃一晃,道,“此舟以灵石启动,只要将清净符放在启动装置里,符咒就会被激活,一打清净符不够清扫甲板,打四打总够用了。若是不成,就加个小型阵法,将灵力外引,一样可用清净符。” 一语既出,围观的弟子面面相觑,神情古怪。 云赟道“季小师妹,且不说鲜有人会携带灵力外引的阵法,就是清净符,我们日常持有清净咒,纵有储物法宝,也不会轻易携带那许多清净符。” 众人点头,除季恒与郑婉外无人携带此符。郑婉身上的符还是季恒在符阵堂杂役时画的。 放下手上的活,温海时与楚姣想听听可有好法子借鉴,不想竟是馊主意。 岂知季恒却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上百张清净符,另有空白符纸若干,“要是这些不够,我还可以现画。云赟师姐,你们没去符阵堂做过杂役” 短暂的错愕过后,云赟笑道“不曾做过杂役。真传弟子不缺灵石,也可免去杂役。修行时间宝贵,若非必要,我们很少分心于外道。” 暗叹人与人的差别,季恒看向筑基前同是在外院修炼的楚姣。 楚姣难得好心说道“杂役所学有限,我不想送归后回家做道姑,故而选的是丹药堂。早知”她想想还是摇头道,她可不会为了清扫之事从头学习符阵,丹药对她而言更为有用。 傅星插嘴道“季师妹,你那清净符该不是学的时候画歪的罢。” “傅师兄说笑了,外院符咒小霸王,说的便是我。画符多快好省的功夫,想当年我可是狠下了一番苦功。”季恒叫着傅师兄,看的却是温海时与楚姣,“灵力外引的阵法,我也能随画随用,用过的都说好哦。” 她眼睛一转,云玑便知她打的什么主意,笑道“听说外院试炼,你胜过霍齐用的便是旁门左道” “师父,那可不是旁门左道,是弟子潜心研究学会的禁制。弟子当时就想好了,若是未能筑基,就回老家做道士,没事替人除尘捉鬼,日子也逍遥。” “你想得倒是长远。” “那是,为了画好符咒,弟子可颇下了一番苦功。” 师徒二人一搭一唱,郑婉间中道一句当初她给的符咒在乾山道就用上了,甚是好用。 温海时与楚姣听得心动,若是有用,倒是可省却许多功夫。温海时给楚姣一个眼色。 楚姣不情不愿,仍是道“季师妹,你那清净符可否割爱还有灵力外引的阵法。” “楚姣师姐想要” “倘若季师妹方便。” 季恒眼睛闪亮,笑容可掬,“方便。我姐姐说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就看楚师姐方不方便了。” “季师妹开个价便是。” “灵力外引的阵法就算个友情价二千中品灵石,额外赠送十张清净符。若是需要更多清净符算你一块中品一张,买十送五。楚师姐可别嫌贵了,要知道符咒这东西,宗门里一个价,别处一个价,重要的还是有灵石有地方买,你说是不是”,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回 见者有份 季恒:堂堂宗…… 外院第一凶人敌不过貔貅转世属性, 见过季恒嘲笑人骂人嘴脸,再看她对着楚姣笑得如此热情洋溢, 什么人呐。 清扫甲板是云玑真人的决定, 她弟子公然售卖偷懒阵法和清净符,不知做师父的是何感想。 围观的宗门弟子们不敢正大光明看云玑脸色,只偷偷望一眼。云玑真人背手而立, 口角含笑,仿佛乐见其成,由得小弟子狮子大开口。 灵力外引的阵法加上清净符统共不过二千零五十中品灵石, 对于楚姣和温海时来说不算昂贵代价。楚姣在内院颇受年轻弟子喜爱, 礼物赠与不绝。而温海时本就是金丹修士, 师父是一峰长老,他本身身家丰厚,这点灵石算不得什么。可是寻常一块下品灵石就能买到一打的清净符居然要一块中品灵石, 再加上季恒那嚣张得意的气焰,让二人有被人拿捏的感觉, 十分不爽。师父惩罚,徒弟收钱帮人偷懒是怎么回事呢。 眼看云玑真人不像反对的样子,楚姣道“季师妹, 你这是坐地起价。” 季恒面上泛起微微苦涩,看着楚姣好一会儿,把她看得不明所以后方无奈摇头道“楚师姐,我们这是各取所需。我若是坐地起价就说五千中品灵石, 爱要不要,反正清扫的又不是我。区区二千中品灵石又不多,对你们入宗数十年的内院弟子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可阵法和清净符就不同了,这些可是我苦练无数个寒窗才学来的。你看看我的手指上, 这里那里,全是茧子,就是画符练出来的。那阵子我每日风里来雨里去,为了研究禁制我还摔了好几次跟头。要不是我勤奋修炼,日夜苦功,灵力有滋养皮肤之效,摔伤的疤还在那,老大一个呢。” 她说得绘声绘色,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尤其和温海时、楚姣不甚美妙的脸色搭配着看,颇有妙处。 郑婉还配合得去查看她额头下巴,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最后点头煞有其事地说“确是好了,没有破相。” 云玑心中一动,目光扫过郑婉搁在季恒肩膀上的手。郑婉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不经意将手放下。 季恒浑然未觉。她两只眼睛全在看肆无忌惮幸灾乐祸的同门,注意到文筠琴不屑鄙夷的眼神,灵机一动,道“哎,楚师姐、温师兄,二位实该庆幸,也就是我们牵机门上下团结友爱,否则换作其他宗门弟子,先一步把东西买下,用得上用不上的暂且不论,横竖你们是用不上了。” 这话简直说到大家的心坎里,若非碍于“大师兄”的身份,萧靖倒是想把东西买下来,让温海时专心清扫。 文筠琴掩口轻笑,“季小师妹果真会做生意。可这阵法和符箓你既已娴熟,画一次是画,画几次都是画。” 季恒哪会听不出她话里意思,笑眯眯道“若是客人有要求,凡事好商量嘛。” “季师妹。”文筠琴一出声,温海时便觉此女要使坏,与其让她先下手为强,不如便宜季恒。他抛出一袋灵石,丢进季恒怀里,冷声道“阵法、符箓。” “温师兄爽快。”季恒接过乾坤袋掂掂分量,不敢把始终冷眼旁观,没有表态的师父忘了。“师父,这买卖弟子可做得” 云玑笑颜如花,“既是你想的,随你意思便是,为师凡事也好商量。” 季恒躬身称是,心里咬牙切齿。她就知道,什么貔貅转世,云玑才是貔貅转世,在她眼皮底下过的灵石,就没有不沾手的。 算了,分点就分点罢。 季恒将乾坤袋抛给郑婉,道“老规矩,我干活,你数钱。”她就在人前席地而坐,从储物指环里取出几案与笔墨符箓,只见笔走龙蛇,不消半刻,就将数十张清净符画就,又亲往安放灵石处设置一小小阵法。 不过两刻钟功夫,百张清净符同时激发,飞至半空,甲板上残留的黑鸦鸟屎血渍尸体等顿时荡涤一净,连带温海时和楚姣的皆是一扫晦色。 季恒画符布阵时从容淡定,显然已是成竹在胸,云赟旁观全程,亦觉此人有趣。 做完这些,季恒并不居功,反倒默默退至一旁,没人的角落。 郑婉把乾坤袋交还给她,“二千一百中品灵石,收好了。” 季恒喜滋滋数了一百灵石给她,“见者有份。” 郑婉莞尔。在宫里她最不喜欢那些掉钱眼里的人,没成想出宫后结识的人长了一双见钱眼开的眼。她也不跟季恒客气,道“你如今可是阔气得很,一出手就是一百中品灵石。” “一百中品灵石对你来说又不值什么。这买卖能做起来,也亏得你在边上敲边鼓,自然得分你一份。” “敲边鼓的可不止我,云玑真人牵的头,你也打算分她一份” 原本季恒兴冲冲数着灵石,一听她提起云玑,颓然道“别提了,你没听见她说的话么,凡事好商量,商量什么,可不就是要我的灵石袋子么。你说我师父好歹是堂堂宗门长老,一峰之主,还缺我这点中品灵石。” “说不定呀,真人就是喜欢从你那拿灵石走。” “这是何等扭曲的嗜好。” 二人说笑几句,山保奉云玑之名来找她俩。原来是萧靖向云玑请教老君会比试,云玑懒得一次说完又说一次,干脆让人把厢房里的弟子全都叫到跟前。 众人围绕云玑席地而坐,云玑凌空盘膝,颇有仙人之姿。 “老君会比试内容回回不同,没人能事先知晓做好准备。无化子这人,老奸巨猾,看菜下碟,比试内容全凭他的心情而定。我记得有一回是灭妖。” 云玑略作停顿,季恒就已发问“灭妖去哪灭妖” “何用去别处。无化子手中有一宝,名为诛仙录,让参加老君会的修士进入图录,自有妖精出现。” 明心立于一旁,道“我还听说有一回比试的内容是竞速。所有修士需在最快速度内,飞遍指定宗门,取得信物回到老君观才算胜利。” 如此促狭的比试,众人皆是为所未闻。季恒举手问道“师父,明心仙师,当初你们参加老君会,比试的是什么” 云玑唇边溢出一丝笑意,“我们那回比试极为简单,车轮战,杀人即可。”,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回 众人所愿 季恒:师父…… 云玑轻描淡写, 新一代的年轻弟子多数不知往事,各自想着如果自己面临车轮战要如何应战,只云赟与萧靖露出深思之色。 云赟的师父耀光真人与云玑参加的是同一届老君会, 同她说起当年斗法, 可谓天昏地暗苦不堪言。 先是与一名同境界的修士斗法, 胜者被称为一夫当关,进入下一阶段与二名同境界修士斗法, 胜者每赢一轮,对战者增加一名,直至失去战力退出、战败加入败者的万夫莫敌队,或战胜所有组队败者。 败者则与其他败者一起组成万夫莫敌二人队与胜者斗法, 赢了加入三人队、四人队, 以此类推, 输了则继续留在当前阶段的队伍,直至失去战力彻底退出。 耀光真人当年运气不错,在第三轮失败后加入万夫莫敌队一路战至最后十五人队,然而他的运气终止于此。十五个各大宗门最年轻实力最强的修士面对一夫当关的云玑, 最后黯淡收场。每每提及此事,耀光真人难掩眼中倾慕、震撼与失望。他倾慕云玑的容颜为人, 震撼于她的实力, 却对她襄助莲峰真人的选择十分失望。 掌门在耀光真人口中是斯文败类的典型代表。每回提到掌门, 耀光真人不忘提醒云赟,知人知面不知心,结道侣万不可找这种阴柔小白脸。可云赟瞧着,掌门斯文儒雅,倜傥不群,颇有可观之处, 然而和冷峻美艳犀利的云玑真人一起,却是差了一些。 云赟一度以为耀光真人与掌门作对,乃是因他心仪云玑真人,云玑真人心系掌门的缘故。后来听说云玑真人远走通玄,多年来音讯全无。回到宗门后击杀霍滔在先,协助莲峰真人拔出宗门内细作在后,随后自称养伤,退守镜月峰。若非她新收的徒弟季恒闹出几番风雨,怕是会就此隐去声息,颇有些韬光养晦的意思,加上云峰的徒弟挑衅季恒,她总觉得云玑真人与掌门之间不是师父以为的那回事。 此次云玑真人再现,风姿更胜以往,顾盼生辉间有种往日从未见过的情致,比起从前的无坚不摧,愈发引人瞩目。可惜耀光真人不曾主动请求相见,云赟在心底为师父惋惜,投注在云玑身上的目光过于炽热,引来真人探究一瞥。 “云赟有话要说我可记得你师父耀光真人当年与我们参加同一届老君会,成就斐然。” 云赟回神,道“师父也曾说起过,当年真人在经历十四轮斗法后,方拔出佩剑,一剑斩落十五名修士,其中一人便是家师。” “哦”云玑兴致盎然,“你师父念念不忘,可是心中不服” 她问得看似颇有兴致,眼神却是无谓。云赟略一犹豫,欠身道“每回提及此事,家师总叹惊艳不已,更道是老君会后真人便鲜少用剑。宝剑藏匣,明珠蒙尘,他深以为憾。” 宝剑藏匣,明珠蒙尘,分明指的是她相帮莲峰,云玑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你师父有心了。”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意义却是不同。不知诸峰之间纠葛的山保朝季恒挤挤眼,似是在说耀光真人与她师父之间有点啥。季恒龇牙咧嘴偷笑一回,不想被云玑看个正着,忙又正襟坐好。 萧靖出发前也听其师鹤峰真人提过此事。 不过在鹤峰处,只有惊,胆战心惊。 鹤峰叮嘱萧靖,此行万不可与云玑新收的小弟子冲突,能让则让,展露大师兄风范无伤大雅。 萧靖一向谨遵师命,登舟后发觉季恒性子跳脱,却并不像传闻中那样仗师欺人,反倒处处以礼相待,远比一肚皮小心思的温海时诸人容易相处。 说起当年那场车轮战,明心与鹤峰亦是心有戚戚,他们一人止步于万夫莫开十人队,一人止步于十一人队。 那是鹤峰第一次感觉到与云玑实力悬殊,同为筑基修士,他非云玑一合之敌,非但如此,在云玑强大的自信跟前,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彼时,他们都是初出茅庐的筑基修士,知晓修行残酷,却是首次在老君会上见识到修士的残酷。而云玑像是天然的强者,无所畏惧,哪怕在重伤后面对十五人的战斗,甚至还流露出些许嗜血的兴奋。 今日听其所言,果不其然。当年车轮战对她而言是极为简单,好一个极为简单。 明心感慨道“浑然天成,宛如天人下凡。莫说耀光惊艳,我回想那日一剑,亦觉惊心动魄,心驰神往。”与耀光真人一般,她也时常叹息当年忘峰传位于莲峰而非云玑,不过知晓云玑无意掌门之位,也唯有唏嘘而已。 “云玑,当年你重伤过后,取出本命法剑,一剑斩落十五名斗法修士,你的实力仅限于此么回想那日,我总觉得有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在你体内澎湃,随时蓄势待发。” 明心问得认真,换来云玑咯咯轻笑,“那时我不过筑基前期修为,经过十四轮斗法,身受重伤已是强弩之末,哪有力气蓄势待发。若非那一剑令他们望而生畏,但凡有一人再与我拼斗,我必会落败。他们输在气势,气竭势颓,并非无力再战,乃是无心再战。” 旁人若有所思,季恒连连点头。看她刚才几次窃笑,不用问便知她在笑什么。一笑耀光有意,二笑明心有情,不知为何云玑心觉愠恼,问她道“你点头意为有所领悟说说悟到什么了” “啊,打架靠的就是气势,输人不输阵,我姐姐说了,哪怕技不如人也要摆出足可匹敌的姿态,气势不弱于人。师父和姐姐都说过的话是至理名言,弟子需时刻谨记,依言而行。” 季恒大喇喇说出这是至理名言,熟悉她的人均觉好笑。 不熟悉她的算是明白为何云玑看重她了,活脱脱一个大马屁精。没想到云玑真人也吃那么简单粗暴的马屁。还有那个我姐姐说是怎么回事,你姐姐哪位呀。 上飞舟短短数日,大伙不止一次听到季恒的我姐姐说我姐姐说,她姐姐快赶上太上三清了。 楚姣愈发觉得她小人得志,马屁成精,故意问道“季师妹,令姐是哪一位此行邙山,不知归期,想来令姐定会日夜惦念你。” 季恒转头望向楚姣,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楚姣心中一突,只听季恒说道“家姐在乾山道失踪一事早已传遍宗门,楚师姐何必明知故问。莫不是想说先前都在闭关,两耳不问峰外事以师姐这惹人怜爱的姿容,不管从哪出来,枕头风,啊,不,耳边风定然竞相吹送。倒叫楚师姐晓得,此番我参加老君会,若能侥幸获胜,定是要问无化子讨一样寻人宝物。” 楚姣按压住内心怒火,冷笑道“季师妹似乎志在必得,好胆气。在坐郑师妹、文师妹、傅师弟、山师弟无一不是门中精英,你这话倒是有小瞧他们之嫌。” “楚师姐此言差矣。”郑婉轻抚衣摆,漫不经心道,“阿恒不过展露了作为宗门精英必要的决心。在坐诸位,如你如我,谁不是踌躇满志。楚师姐该不会想说,你不过是去邙山见见世面,认识些其他宗门弟子吧。” 一个枕头风,一个认识其他宗门弟子,都在暗讽楚姣依靠别人馈赠,楚姣几乎银牙咬碎。 文筠琴、傅星、山保三人无不露出笑意,如郑婉所说,此去邙山,谁不心怀期许。楚姣挑衅在前,挑拨在后,那些话说得实在太没水平。 云玑无视几人暗涌,轻笑一声道“阿恒想要寻人宝物,那么你呢,公主殿下。莫不是想要传说中的江山永固”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齐刷刷望向郑婉。 江山永固乃是传说中的国之重器,传闻得到此物可保江山千秋万代。 郑婉略一欠身,从容道“晚辈以为江山永固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世上没有法宝可保江山。江山是虚,百姓是实,只有在明君贤臣的通力合作,齐心治理下方能保国泰民安。” “倒是有些志气,且看运气如何。那么,赢了你想要什么” “想要忠于我的修士、军队,想要风调雨顺,若是皆不能行,想要能够侦查黑水国动向的法宝,或是确切消息。” 云玑颔首道“我希望你赢。你若是赢了,怕是能够好生为难一番无化子。好,广晗、叶吟,你们呢。” 广晗答道“弟子并无所求。” 叶吟略一沉吟,道“弟子想要帮助宗门弟子快速修行之法,或是能够抵御至道宗与其他宗门来袭的宝器。” “哦,你想做掌门” 叶吟一怔,“弟子从未想过,只是担忧风雨欲来。” 萧靖抚掌赞同“倘若晚辈侥幸得胜,与叶师妹所求相同。”广晗无欲无求,郑婉自有谋算,季恒在他看来却是眼界狭窄,唯叶吟所说甚得他心。 温海时和楚姣齐齐表示与叶、萧二人同。 云玑啧一声,“无趣。与其言不由衷,不如不说。” 山保问季恒道“季小师妹,我要什么好” 季恒朝明心努努嘴,“令师在哪那呢。但凡所求,皆是缺什么要什么,想想自己缺什么。” 山保低声道“好似没啥缺的。” 文筠琴道“晚辈想要一人心,其他东西晚辈可以自取,唯有人心难测难求。” 云玑的目光在文筠琴脸上略作停留,露出一丝了然的玩味笑意。 傅星与云赟则是道,随无化子给什么皆可,未知才最为有趣。 “师父师父,当年你一剑退敌赢得奖励后要了什么”季恒好奇问道。 “我啊,要了一粒救命丹药。” 云玑的回答出乎众人意料,明心奇道“无化子给你了” “给了,不过此丹对修士无用。” “那你要来做什么” “方才傅星与云赟不是说了,未知才有趣。” “师父师父,后来你可用了此丹” “用了,四方云游时随手喂了小白眼狼。”,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122 第一百二十二回 师父可曾惦念过别人 …… 年轻弟子们依仗师门资源, 常年在宗门修行,鲜少出外办事游历,如今有云玑开头, 勾起他们对通玄界的好奇向往。而后几日, 他们不愿意继续待在厢房里打坐,希望三位长老与四位元婴真人多说些通玄历史和云游轶事。于是长老与元婴真人们每日安排一个时辰, 轮流为年轻弟子们解惑。 元婴真人们虽无缘老君会, 却也贡献了一桩陈年往事。 以前参加老君会没有长老带领,与会者各凭本事前往邙山。曾经有一位筑基师兄在老君会表现突出获得太清真人无化子的奖励,谁知回程途中遇到伏击, 被围杀陨落,所获奖励与储物法宝一起被人抢走。 说起来早些年在老君会获得奖励的修士经常遇到袭击,尤其是筑基修士, 十有六七受到重创或就此陨落, 引起各大宗门警惕, 而后才有了宗门长老护送弟子来回邙山的事,免得接连损失精英弟子。 一连数日聚在一起纵论通玄, 参加老君会的年轻修士们从表面看前所未有的融洽。 云玑趁此机会教育诸人:大道争锋, 合作亦不可少,尤其同门弟子小心落入他人陷阱。老君会是增长见识的机会,不是寻求法宝的机会。宝物资源,假以时日必有所得, 不用处处以此为先,争一时长短影响心境。 这话她作为长老该说,愿意听进去的,听进去了,不愿意听的, 听不进去也由得她们。 奔流逐日舟飞过晋国都城上洛上空,邙山已近在眼前。季恒站在船头眺望,前方仙山渺渺,层层雾霭之下是雄壮整齐的上洛城,遥遥可见各路商贾与贩夫走卒进出城中,络绎不绝,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有记忆以来,她一直生活在乡村阡陌间,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城市,向下远眺,见到城内人来人往的荣华景致,又是新奇又是怯怯。宗门修士虽多,也有热闹集市和钱庄,却无法与王城都市相较。 倘若她未曾参加因明山的新弟子选拔,姐妹一人会否仍在牛柏村生活。她无法想象姐姐成亲嫁人生娃的生活,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和村里镇上什么人成亲离开姐姐。 或许,银子来一路指引她上山拜师修行也有姐姐参与其中? 自姐姐失踪后,季恒经常会想象与她重逢的情景:山间、云里、水边、岸上、生死之际、走火入魔时,无处不想,无处不念。这会儿想到的是,飞舟在上洛坠落,一行人身受重伤,她昏迷不醒被人救走,伤好后发现救她的人正是心心念念的姐姐。 “都城风光如何?”云玑出得厢房往飞舟甲板上来,就见季恒站在舟首极目远望,背影单薄萧瑟,浑身散发落落寡欢之气。每当这种时候,季恒十之有九在想念她的姐姐。 “热闹。” 季恒声音空寂,使得云玑的猜测得以印证。“那牵机门风光如何?” “刚入宗门时觉得是仙境,后来,山是那山,瀑布是瀑布,却不是原先看到的那回事了。” 云玑走到她的身畔,与她并肩而立,“因为你姐姐不在了?” 季恒不答反问:“师父可是觉得姐姐已经死了?” 云玑的视线落在她年轻彷徨的脸上,“你记着她,她就活着,你若忘记,她便是死透了。” 季恒将这话来回念了几遍,冷酷又透彻。“师父可曾惦念过别人?” “怎么,打听起我的事来了?” “弟子想请教师父,若是遇到惦念又无法相见的情况该如何是好。” 云玑想也未想,“看看周围,换个人惦念。” 季恒转头向她看去,直直撞入云玑黑如点墨,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迟疑地问道:“师父指的是你自己?” 云玑微怔,“怎会是我。” 季恒慢慢悠悠,环视一周后不急不缓地说道:“经弟子仔细勘察,周围只有师父一人,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话未说完,脑门就挨了一下。 “逆徒,消遣为师来了。”云玑语带嗔意,却又没与她计较的意思,瞪她一眼后传音道,“老君会人前与人动手,最好把当作自己和旁人一样,只使用一种属性的灵力,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你那金雷变异灵根瞒不过有心人,属性灵力一选一即可。” 季恒动动嘴唇,云玑知她想问缘由,解释道:“参加老君会的宗门,说好听点叫海纳百川,实在点则是鱼龙混杂。你修炼旧日通玄功法,近百年来未有得者,为免旁生波澜,低调些好。” 季恒垂头应了,不想云玑伸出手往她眼前展开,做出个要钱的动作。 季恒装傻道:“师父素手芊芊,如玉石般晶莹剔透,令人心生向往,诶,师父,你这掌纹……”云玑的一道掌纹跟姐姐一样,横穿手心,在民间俗称通贯手,打人很疼。 从前有算命的路过村口,给村里的女人看手相时提到过几句生命线、财运和姻缘,季恒听到几句,抓住姐姐的手看个半日,虽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倒是记得那几条掌纹的样子。乍看一眼师父手心,与姐姐的掌纹略有相似,待要看个究竟,不妨云玑抽回手在她脑门又敲一下。 “装腔作势。说好的见者有份呢。我不问你要,就不晓得主动上交,难不成想赖账?” 一说起灵石,季恒瞬间将方才兴起的一点念头忘个一干一净,连呼倒霉。前两日她还在庆幸云玑没提这事,不想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她果真一点不曾看错云玑,抠门贪财,一点点蚊子肉也不肯放过。 捂住额头,季恒哀嚎道:“师父,你不是罢。弟子辛辛苦苦,勤勤恳恳说干了嘴才赚那么点蝇头小利。” “你自个说的,见者有份,既给了郑婉,岂可厚此薄彼。还是你觉得为师不曾出力?” 给季恒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云玑不曾出力,只得忍着心痛,数了一百中品灵石。 云玑看她一眼,没收。 季恒只得再数一百,一直数了五百中品灵石,云玑方勉为其难地收下,还吩咐她道:“以后自觉些。” 痛失五百中品灵石后,季恒始终虎着脸,但凡有人问起,她便大呼——我的心好痛啊,我的肉好痛啊,惹得知情者大笑不已。 次日飞舟到达邙山,众弟子在甲板聚集。见到叶吟,不待对方询问,季恒扑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吼道:“师姐,我的心好……唉哟。” 未待把话说完,季恒只觉膝盖一痛,软了下来,若非叶吟眼明手快,她险些扑倒在人前。 不用分说,此等好事除了她们的师父云玑真人不会有旁人会做。 云玑从旁经过,浅浅一笑,“阿恒,你的心如何?” 季恒被她一叫,头皮炸开,忙道:“师父师父,弟子的心甚是开怀。” 众人哄笑声中,奔流逐日舟停在邙山老君观山门前的广场上,距离三清正殿尚有两段万级台阶,其中一段位于山脊之上,为朦胧雾气所笼罩,只影影绰绰显出些轮廓。 一位身着玉色道袍,梳着整齐道士髻,看起来年过三旬的道士长身而立,见云玑领着诸人下舟,迎上前去,躬身作揖道:“小道玉溪子,奉家师太清真人之命,恭迎三位仙师。众道友有礼了。”他语声朗朗,目光和煦,笑容亲切,令人好感大生。 听得玉溪子之名,季恒心中一动,努眼打量,却见他行止潇洒,周身未有丝毫灵气泄露,看不出具体修为。 云玑显然与他认识,一照面便问:“今次你师父又想了什么损招来磋磨我们?” “家师仍在斟酌。” “有何可斟酌的,要我说乱杀一通岂不简单。” 玉溪子笑道:“师父一早便说,真人您就是简单粗暴,太过无趣。今次热闹远胜以往,家师有言,必要弄个有趣的招呼诸位,让诸位尽兴而归,如此方不枉大家远道而来一趟。” “远道而来?看来你们老君会声名远播,连以往从未参加过的宗门也来了。”云玑也笑,“如此我便要看看是怎么个有趣法,可别光拿我们这些故人逗趣。” “岂敢岂敢。”玉溪子与云玑说说笑笑,在前头领着大家往台阶上走,“鸣沙剑宗、开平观、赤心宗、同光门、明镜宗等宗门已是到了,为免会前争端,安排诸宗各住一处。” 季恒始终紧跟云玑,听得明镜宗之名,若有所思,被玉溪子回首时看个正着,索性问道:“玉溪子前辈,明镜宗领队的可是费夫人?” 玉溪子呵呵笑道:“正是费长老领队。前辈之称愧不敢当,小道友称我一声师兄倒也使得。” 季恒瞧云玑一眼,见她没有异议,便从善如流,口称师兄。 玉溪子又笑,“小道友听闻贫道法号后若有所思,可是有问题要问。” 难得玉溪子如此和善,季恒不客气地问道:“凡人界有位写话本的文人叫玉溪生。敢问师兄,可曾写过话本?” “家师有言,写话本得去凡尘历练,无阅历不得话本。小道一年到头难得下山一回,平素只写经抄经,倒不曾写过话本。” 123 第一百二十三回 擅自闯入者死 云玑:…… 飞舟降落的山门实则是老君观第二道山门, 第一道山门位于邙山山脚,面向凡人界普罗大众。进入第二道山门后,面前出现一条笔直陡峭的万级台阶, 此道名为试炼道。 凡人若想在老君观入道或是修行, 需要凭自身实力经过两条万级台阶,一条便是这试炼道。第二条则位于通往清正殿的山脊上,两侧无围栏铁链以供扶持,山道狭窄, 仅供一人同行, 终年云遮雾绕,若逢云破天开时,恰能见万丈幽谷。是以此路名为试心道, 试的是来人决心胆量。 玉溪子谈笑风生,领着云玑、明心、鹤峰、元婴真人与一众牵机弟子走上万级台阶,沿途说些老君观趣事,指点邙山风光, 足下的试炼之路于凡人而言可谓是登天之路,对于修士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季恒作为云玑小弟子, 善于提问废话多, 被众人拱在队伍前方。玉溪子否认了他是写话本的玉溪生,却给她带来新的启发,写话本的未必就是市井读书人,也有可能真是通玄界里的修士, 否则何以知晓如此之多的通玄秘事。从前年纪小只觉是那些读书人会想会写, 如今想来再如何会想也不至于随手写一篇冥想之法便是修行功法。 那么姐姐指着话本里的功法让她从小修行是意外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从凡人界到通玄界,姐姐没带日常所需之物,只带着累赘的话本。 姐姐与玉溪生是否相识? 一个玉溪子, 一个玉溪生,仅仅只是巧合? 通玄界竟有如此之多的巧合? 带着沉思,季恒一反常态没提很多问题,沉默地跟着玉溪子步入老君观后院。 玉溪子停住脚步,玉面含笑告诉诸人,老君会将在明日举行,今日大家可在客舍院子里休息。此院不是普通房舍,而是太清真人无化子的法宝,一处院落几间屋子均可供牵机门使用。如觉不便,他可将法宝收去,由牵机门自行展开法宝使用。末了他还加了一句:“如同隔壁至道宗那般。” 提到至道宗,除云玑外,诸人无不警惕。鹤峰看一眼云玑,意为询问。举凡法宝,为持有者炼化认主,似这等房舍,说不定能窥得他们虚实,故而如至道宗之流宁可住在自己的地方。奔流逐日舟也可作为供诸人居住的法宝,收起之后在他手中,随时可以放出。 云玑打量中规中矩的院落,道:“我们牵机门小门小户,不似人家至道宗财大气粗。维持此等法宝,可得耗费不少灵石。再者我们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怕甚么,不住白不住。”言罢,她长笑一声,迈步入内。 玉溪子跟在云玑身后也笑道:“真人果然快人快语,家师早有预料,牵机云玑真人与明镜费长老皆是女中豪杰,全不似至道宗那般藏头露尾的小家子气。” 季恒走在广晗、叶吟之后,与郑婉并肩,听得此话不禁抽抽嘴角,她师父分明就是小气抠门不愿出这维持法宝的灵石。云玑在众人之前,脑后却像是长了眼睛,转身朝她投来一瞥,季恒一个激灵,忙垂下头去。 小院共有六间厢房,位长老一人一间,四位元婴真人一间,剩下两间男女弟子各占其一。修士不比凡人需要吃饭沐浴睡觉,分配好房舍,大家各归其位养精蓄锐。 看在云玑的份上,玉溪子临走前特意交待:老君会定于明日开始。此次老君会鱼龙混杂,不乏凶悍不讲通玄道义的宗门,会前乱窜被人暗算实非明智之举。 前脚送走建议最好别串门的玉溪子,后脚迎来串门的明镜宗长老费夫人。与云玑真人偏爱青色不同,费夫人一席黑红深衣,搭配精致深邃的五官与精巧的发饰,可谓浓烈到极致。 明镜宗的院落就在牵机门隔壁,与云玑的想法一样,住在无化子的法宝里,费夫人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她原以为今次牵机门的领队仍是鹤峰、明心二位,正打算来调戏明心几句,不想竟叫她见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费夫人永远先声夺人,“哟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牵机门最神秘的女人终于出现在人前。云玑,这些年你躲在哪个犄角旮旯,我命宗内弟子留意你的消息,十几年来竟找不出你丝毫踪迹。” “找我做什么,这回我来看着我徒弟,免得不要脸的女人拐走了。”云玑端坐房中,大袖轻拂,一套玉质酒具出现在桌上。“劳你牵挂,来饮一盏如何。” 费夫人大笑道:“甚合我意。” 不用云玑提醒,广晗即带着叶吟与季恒向她行礼。 费夫人美目流转,逐一扫过人,轻笑出声道:“你这样的人竟收了个徒弟。” 云玑亲自为她斟酒,道:“我这样的人收个徒弟有何奇怪之处?” “你这大徒弟倒是与你早年的神韵略有几分相似,只是你闷骚,她清正。寄傲仙子广晗果真名不虚传。” 广晗欠欠身:“费长老听说过我?” 云玑道:“明镜宗弟子品评通玄修士,费长老听说过你有何奇怪。” 费夫人看向叶吟,目露精光。 叶吟拱手道:“许久不见,费长老安好。” “是你啊,牵机门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弟子竟是云玑的弟子,看不出来她能把徒弟教成你这样。” 叶吟淡淡一笑,也不问费夫人她这样是哪样。 “怎么,我教不得本门最有天赋的弟子?” “她看起来循规蹈矩,矩步方行,不似你会选择的弟子。” 云玑看了叶吟一眼,微笑道:“这是在说我离经叛道,放浪形骸?” 将满杯玉盏推到费夫人跟前,“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挑拨我们师徒关系的?” 费夫人捧起玉盏,一饮而尽,“你们宗门除了你也就明心有趣些,我本是来寻她的,谁知竟见到了你。诶,明心去哪了?” “一闻见你的骚气冲天她就跑了,可见是怕了你。前几回没少欺负她罢。” 费夫人嘻嘻笑道:“哪个敢欺负流云剑明心,不怕当头挨上一剑?” 云玑使个眼色,让广晗、叶吟自去,独留下季恒在旁。 季恒端起酒壶,替二人斟酒,琥珀色的酒液盛满酒盏的同时溢出丝丝甜香。进入宗门后,她见识过不少美人,宗门里的师姐、仙师们各个貌若天仙,非凡俗可比。记忆中费夫人美得动人心魄,如今一见却觉得比之师父还是稍逊二分。 心里头正在比较是姐姐美还是师父美,就听云玑对她说道:“难为你时时惦记,把人放心里,费长老可是记不得你。” “瞧你那吃醋的样子。”费夫人将酒盏喝干,长叹道,“谁说我记不得她,只是一看到她我便心中有气。老娘办一趟苦差,在荒郊野地待了一日一夜,勉强找出个有意思的小东西,居然被你收了去。短短数年功夫,这小东西已是筑基二层修士,可见天赋。一想到你有个弟子,个弟子种个性,各个不凡,我门下却是空空如也,连个端茶递酒的人也没有,心里更堵得慌。” 云玑一指费夫人的酒盏,笑着吩咐道:“阿恒,速速与费长老满杯,免她感伤。” 二人一番畅饮,一直喝到月上中天。季恒搬个凳子坐在边上,一边斟酒一边听二人打趣闲扯互损。子时一过,天空中忽然出现淡淡银光,云玑和费夫人同时放下酒盏。 “来了。” “这老东西越发会折腾人了。说是明日,竟从半夜开始。” “过了子时,便是明日,倒也算不得错。” 以银光为中心,层层光晕扩散开去,很快掩住了月色星光将半边天空笼罩。光晕里不断有黑影变幻,仿佛在厮打吼叫,更为这夜增添几分诡秘之色。 季恒跟在师父身后看热闹,忽而心中一动,取老君令在手,只见这枚金属令牌发出淡淡银色光芒,似是与天空中的变化应和。 不多时,光晕处出现一口古朴的石井,一道苍劲男声同时响起:“本次老君会主题芳踪何处,在镜花水月内进行,入口业已开启,与会者手执老君令注入神识即可进入。镜花水月内曲径通幽,暗藏玄机与秘宝。” 镜花水月是通玄界鲜为人知的宝物,传说是佛修鼎盛时期大能修士陨落后,佛修将其内景天地经过秘法炼铸而成的空间法宝,内蕴世界,别有乾坤。旧日通玄的修士用它豢养灵兽、避世修行,不想会出现在太清真人无化子手中。 为法宝而来的修士心头火热,无化子既能拿出此等稀世珍宝来用,想来老君观里必然珍藏无数,镜花水月中的秘宝亦不会太过寒碜。他们正打算将神识注入老君令,进入镜花水月占得先机,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镜花水月自有法则,且听老道慢慢说来。” 季恒本已打算注入神识,一听说有法则便停下手,她向来习惯弄清楚规则后再行其事。且寻宝之事,早进晚进,并无分别,早进早得,被人抢去也是白搭。 可有些修士和她想得相反,唯恐晚一些就会吃大亏。哪知方将神识注入老君令,就觉脑袋像是要炸裂一般疼痛,甚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转眼间形神俱灭,就此陨落。 空中那个声音呵呵笑道:“既说有法则便是有法则,何苦不听老道絮叨。这头一条便是擅自闯入者,死。” 124 第一百二十四回 呶,交代 云玑:瞧你…… 初登邙山, 尚未报出名号,说陨落便陨落,第一次参加老君会的年轻弟子一时间噤若寒蝉。 一个沙哑阴沉的老者声音当空响起:“无化子, 你无缘无故杀我烈阳宗弟子,不打算给我们烈阳宗一个交代?” “交代?老道已然说明法宝自有法则, 你宗门弟子不听劝阻急着找死在先,你对着老道呼呼喝喝在后。怎么, 你们烈阳宗小的听不懂人话, 老的满脑子讹诈。交代?莫不是等着老夫给你好处?” 空中古井中忽然掉落一块灵石,砸向烈阳宗老者。 “呶, 交代。” 老者大怒:“一块下品灵石。无化子,你欺人太甚。” 季恒忍住笑,望向天空光晕里的古井,那是镜花水月法宝所在的方向,无化子的声音像是来自古井,可从云玑和费夫人的表现来看, 他应当藏身于老君观某个角落在操纵法宝。 忽然两团苍白色的火焰飞向正北方的三清正殿,气势汹汹。 云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两团火淡淡说道:“烈阳宗的无心火不过如此,想烧无化子的房子还是差了些火候。” “无名小宗, 不足挂齿。”费夫人背手而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如此一来,本次老君会再无烈阳宗出现,你那小徒弟也不用提防无心火。” “哦,她本来就不必提防。” 听听这轻描淡写却满是自信的语气。 一想到自己看中季恒在先,平白让云玑占了个大便宜, 费夫人顿觉胸闷。 老君会前她压根没想起来牵机门还有季恒这号人物。如她当年所说,不过是金雷变异灵根而已,若非季恒看来有趣,不值得她多花心思,人没带回来,她也早把季恒抛诸脑后。哪晓得一别数年,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平头正脸看起来不赖,还落到云玑手上。要是季恒拜在鹤峰门下,说不定费夫人会幸灾乐祸一番,可那是云玑,油盐不进,打不过骂不赢,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女人。 若不是当年季恒非要跟她那没有灵根的姐姐一起不肯就范,说不定今日该是她向云玑炫耀一二。想到此节,费夫人不由得瞪了季恒一眼。 季恒缩缩脖子,藏在云玑身后。 云玑轻笑,“瞧你那幽怨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徒弟对你始乱终弃呢。” 费夫人一噎,正要回嘴,只见那两团诡异的白火在骤然熄灭。 与此同时无化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参加老君会却不愿不遵守老君会法则,世间岂有这种道理。收回烈阳宗的老君令。夺!” 刺目白光之下,烈阳宗剩余四位参与者同时失去了手中令牌。 老者勃然大怒,“无化子,安敢……” 话未说完,网兜从天而降,将烈阳宗一行尽数兜在其中。 老者已是元婴修为,在网中却毫无还手之力。四名老君观道士各执一角,腾空跃起,像渔夫拖着一网那样将烈阳宗拖出观去。 见识过无化子与老君观手段,其他宗门弟子再无异议,安安静静听无化子讲说镜花水月法则。 法则分为显则、隐则二种,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显则共有三条。其一,进入镜花水月后,每人每日会领到一项任务,子时未完成任务者将失去寻宝资格,即刻出局。其二,在镜花水月里陨落者,出局。其三,欺负弱小者,如金丹修士主动打杀筑基修士,将会受到法则重罚。 即是说金丹修士与筑基修士一同寻宝,筑基主动挑战不受法则制约,金丹不可率先出手。在镜花水月中的陨落不算真正陨落,只是失去资格。既然有每日任务,意味着要在法宝中生活多日。以季恒所知无化子轶事,那些任务怕是会让人跌破眼球。 至于隐则,则留待修士进入法宝后自行发现。 难怪云玑会说车轮战简单。车轮战没有法则没有任务,只有唯一目标:战胜对方。 说明法则之后,无化子笑呵呵宣布老君会正式开始,祝愿参与者好运。听得出来,与之前冷笑不同,这回无化子是真正高兴,想出这许多法则和法宝内的陷阱想必让他十分得意。 有前车之鉴,参与者们倍加小心,同一院子里的年轻修士们捏着老君令,你看我我看你,都打算等对方先进。 费夫人看过热闹,不回明镜宗的院子,反倒重新坐到桌边,自斟自饮。“你这酒滋味不错,就是不够烈,快把明心叫来一起喝。” 云玑本想交代季恒几句,想想也没甚可交代的地方,道:“一切以你的安全为要。去罢。” 听出话里的关切,季恒心中一动,想到乾山道试炼前,季清遥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以她的安全为要,结果反倒是季清遥不见踪影。 她走到云玑身前,注视着她如画眉目一动未动,云玑奇道:“怎么?” “我们进入镜花水月后,师父一直在这不走开?” 费夫人举着酒盏嘲笑道:“没想到啊云玑,你这人冷冰冰的一身冰渣子,竟还有弟子在寻宝前磨磨唧唧不舍得跟你分开。快去快去吧,我瞧见你那些同门已经进去了,有手脚快运气好的,说不定已有所斩获。缠着你师父做什么,她那么大人,丢不了。” 明白季恒担忧所在,云玑的笑容里多了几许少见的柔情,“我会在此等你们回来,不必挂心,去罢。” 季恒应了,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仍显柴刀状的如意握在手中后方将神识注入老君令,银色光亮一闪而过,视线渐渐模糊,唯一能听清的是费夫人聒噪的话语。 “你们牵机门尊师重道,师徒没法结成道侣,要是你们师徒相恋,不如让你小徒弟叛宗入我门下,岂不两全其美……” 季恒哭笑不得,她可是要和姐姐结为道侣的人,师父再美,又抠又坏,哪及得上姐姐万一。庆幸当年坚持原则,没拜费夫人为师。否则遇到如此不着调且异想天开的师父,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镜花水月内,圆月高悬,远山浩渺,密林层层,一条小溪静静流淌,蜿蜒曲折通向群山尽头。 季恒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溪边石头堆里,幸而落地时及时使个身法减缓下落速度,否则这一下坐在石头上,非坐断几根骨头,把人坐懵不可。 落地之后,把柴刀别在腰间,放出神识查探四周,如她所猜想的那般,进入法宝内的修士并不会集中一处,而是任意出现在镜花水月里的每一个角落。未知幸与不幸,她神识覆盖的范围之内,没有同伴也没有敌人。 季恒为寻人法宝而来,却对寻宝之事没有太大热情。此处既名镜花水月,寻来寻去一场空的可能性极大。比起寻宝,本次老君会主题芳踪何处更让她在意。且不说这一主题道出她的心事,以今日所见,无化子不会无的放矢,芳踪何处必有所指。 思索间,一张信笺无声无息飘落,季恒伸手接过,只见信笺里写有一行漂亮的小楷:一日一任务,生一堆火,落款是无化子的花押,与老君令上一模一样。 125 第一百二十五回 任务二:打她。 季恒…… 生一堆火, 是何意思? 季恒盯着信笺,将信笺翻来覆去前前后后看。灵力化成的信笺,花押不像作伪, 除了第一个任务简单到像是假的之外,没有其他问题。 那即是说,生一堆火就是生一堆火的意思? 这个她在行。 河滩边即是密林, 时下正值初春,万物逢春,抽枝发叶,树下青草翠翠, 树梢间片片新绿, 一派盎然生机。 季恒提着柴刀来到密林边缘, 探头探脑向内张望,除了寂静夜里的虫鸣兽行, 并未其他异样。不过她不敢在夜里入林太深,话本里说过,有些树林按照数术排布,奇门遁甲, 八卦阵法,看似寻常,一进去生门变成死地,对于修士是否有用暂且不知,但初来乍到头一日, 又是夜色深沉,她不想冒险。 随意挑一棵歪歪扭扭最丑的树,像从前在因明山里那样,不动用丝毫灵力, 仅以柴刀砍树劈柴。 起手劈落一如年少时那般富有韵律节奏,季恒搓搓手,露出顽皮笑意。小时候就练成的本事一点不曾落下。 “如意”的柴刀形状不变,锋利却胜以往,砍树如切瓜,轻轻松松劈就一堆柴火。她一边砍柴一边以神识查探四周,无论树还是周围林子、不远处的小溪,均未有丝毫异状。 将柴火堆至溪边,季恒正欲以灵力点火,忽然想到云玑嘱咐她与人斗法时,尽可能与旁人一样只用一种属性灵力,金雷属性二选一,忙将手收回。 难不成要从储物指环里找火折子出来还是来个钻木取火? 其实很多修士会学些最基础的五行术法,出门在外放水生火,至正常不过,而且当日在钟隐阁内天枢真人给她基础功法应该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想通此节,季恒打个响指,火堆应声而燃,窜起大团幽蓝色的火苗。 异色火苗火势旺盛,险些烧到她的头发。季恒吓了一跳,随即想到是自己在不经意间将阴属性附着在火属性上,而火光熊熊,则意味着此处的灵气中有充足的阴属性。阴属性最善侵蚀,最喜劫夺,看来有不少人会吃个暗亏。 幸而牵机门比试安排在乾山道,参加比试的同门弟子经过上回历练必有所觉,如郑婉、二位师姐或是同光门旧识,各个比她精明能干,实不必为他们操心。至于其他人,季恒懒得管他们死活。 火堆既已生起,季恒坐在树墩上,从怀里摸出刚才的信笺。信笺上的小楷在她眼前渐渐淡去,整行字消失后,信笺化成光晶,顷刻间消失无踪。 这就完成了首个任务?未免太过简单。 接下来该去找别人汇合还是跟大多数修士一样寻找宝物的蛛丝马迹? 乾山道后,季恒再没遇到过灵气里蕴含阴属性的地方,此地灵气中的阴属性与乾山道相似又不是完全相同,所谓相请不如偶遇,她干脆在河边火堆旁修炼,研究体悟两种阴属性的差别。此举实属莽撞托大,且不说外敌环伺,随时会有参加老君会的修士闯入,就是这灵气里的阴属性,险些叫她吃个大亏。 乾山道中灵气所蕴乃是极阴之气,纯粹极致,而此地的阴属性中有一种阴暗的怨气。此中怨气并非仅以心情存在,而是犹如实质,不断叩问侵蚀人心。 季恒心底升起一个声音:“季清遥把你当作刍狗戏耍,先后二次将你抛下,眼下更是失踪不见,弃你如敝履。你就不怨不恨,心甘情愿?焉知她不是察觉你禽兽不如,试图染//指亲//姐的心思,就此离你而去。” 不待她有所反驳,那个声音又道:“你一片痴心赤诚,她又有几分真情。什么姐妹亲人,不过是笑话一场。你念她想她,试图将她寻回。那么她呢,孰不知她会在哪个角落里笑你疯笑你痴,又或许,她就在你面前,在你身边,眼看你如痴如醉,像个傻子。” “季清遥,不,她另有名号,这名字只是拿来骗你的傻瓜。草木固然有情,大能修士却没有心,视苍生如草芥,视凡人如玩物。他们能救你,也能杀你。” 怨气无孔不入,只要找到季恒心中一寸缝隙便试图侵入,让她挣扎狂乱,让她迷茫幽怨。 “季恒,何须为一个离你而去的女人念念不忘。看看你的身边,有的是与你相得默契的修士,男修女修,哪个不比季清遥让人欢喜。找她做什么,她既然要走,你就如她所愿忘记她。那些大能修士啊,不会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们的存在只是他们证道的工具。” “是谁?谁在那里?何谓证道工具?” 季恒倏然睁眼,入目即是旭日东升,光芒和煦,不知不觉间她在溪边坐了一晚。 此时火堆燃尽,已无余温,经过一夜鏖战,她的心房依旧固守,不曾受到怨气浸染。起初以为是心魔重现,她还懊恼自己意志不坚定,对姐姐的感情轻易动摇,不想是怨气趁虚而入。看来怨气也是这镜花水月的一部分。 放出神识,季恒默默念道:“姐姐如何,我会找到她当面问询,要杀要吃悉听她便,我没有二话。你们少来我跟前指手画脚,否则管你们有何冤屈,因何不平,留存在此有何目的,季爷爷全都让你们灰飞烟灭。” 镜花水月第一日,季恒和之前在乾山道那样,寻个可遮蔽的山洞研究此地灵气变化,仅以神识探查,她所在之处并无其他修士闯入,远远感应到远处有几次修士斗法,以数死数伤终结。 不过第一天而已,就已有修士开始排除异己,若是四处发掘后不见法宝影子,这力气岂不是白费。按照她的想法,让大家先去寻宝,待寻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各个狙击,打人劫宝,岂不是事半功倍。她可不信无化子会给大家无限时间。 功行一周,炼化部分阴气,季恒方收功走出山洞,只见洞外月色如水,四下一片寂清。 忽然,小女孩的咯咯笑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声音尖刺,宛如冰锥。 “大姐姐,玩游戏。我们来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好不好?” 小女孩的出现带来一股阴寒之气,如芒刺背,季恒只觉后颈汗毛竖起,心中一突,面不改色反问道:“谁追谁赶?” “我追你,追到了你就给我一样你的心爱之物。” 季恒想也未想,一口回绝道:“想玩游戏,又想我给你东西,怎么想那么美。你在这是地头蛇,早已熟悉周围环境,怕不是来讹我的?不成不成,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小女孩丝毫不觉意外,咯咯笑道:“那换你来追我,追到了,我就告诉你附近的宝贝藏在哪里。” “这还差不多,成交。你先跑,我数到十之后来追你。你可得跑快些,我最擅长找人。”季恒搓搓手,做出志在必得的样子。 小女孩高兴地鼓掌,“好呀好呀,大姐姐,你背过身去,不许偷看。没数到十之前万万不许转身哦。” 季恒转过身去,露出自己的背脊,手中却紧握柴刀,真气护住全身,一丝不曾懈怠。 小女孩提醒她:“大姐姐,数数,数数。” “好,一。” “二……” 感觉到背后冰刺般的压力逐渐减退,季恒仍旧依约数数,一直数到十后才慢慢转身。 视线之内,身后空无一人,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女孩的出现无声无息,神识无法探知,难道属于镜花水月,是此处原住民。 还有那阴寒入骨的感觉,难不成小女孩不是人? 季恒缩缩脖子走到溪边,踌躇该往哪里去。她可不会去追那小女孩,跟她玩什么你追我赶,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吉利。最好小女孩以为她追在身后,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别的修士那去。 小时候姐姐不在,她独自住在家中时最怕遇见鬼,村里人都说鬼喜欢用冰冰凉凉的手摸小孩的脖子,趁小孩哇哇大哭的时候,咔嚓一下,把小孩的脖子拧断。为了不让鬼把自己的脖子拧断,她经常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要怕,不就是鬼嘛,鬼也是人变的。 可是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面黄肌瘦,身上轻飘飘的,生前该不会是饿死的罢。 “大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追我?我们来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季恒一个激灵,怎么又来了。 “我才数到十,走出来不见你的影子,正在想你会躲到哪里去。你怎么就出来了,太没耐心了。这一轮不算,我再数十个数,你继续跑,我来追,好不好?” “不好,不好。”小女孩刮着脸皮咯咯笑道,“大姐姐,你骗人,你骗人。你怎么能骗妞妞。” 她咧着嘴,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笑容苍白空洞,脸色在月光下显得青白一片。 季恒忍不住看一眼她不着地的脚,咕哝道:“骗人?我明明是在骗鬼。” 小女孩摇头晃脑咯咯笑,“大姐姐,你说谁是鬼?” 忽然信笺当头飘落,打在季恒头顶。 与此同时,镜花水月内所有修士收到了同样的信笺。信笺里写着同样的内容:打她。 修士们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鬼。 126 第一百二十六回 镜花水月的奥妙 季恒…… 擎雷宗的齐川豹狞笑着看向面前的女鬼, “宝物在哪,说出来,我便不杀你。” 灵鹤堂的青流平朝面前女鬼拱手道,“任务所指, 莫怪我无情。” 朱雀楼的名泰文剑指女鬼, 冷笑一声, “呵, 装神弄鬼。” 玄阳门的拓天虎念动术法,雷电劈下,女鬼倏然无踪。 修士出手从不犹豫, 无论谁挡在跟前, 见人杀人, 遇鬼杀鬼。从见到信笺里的任务到各展其能将忽然出现的女鬼们击灭,不过几息功夫。 无数人轻弹衣袖, 毫无困难地接连完成两个任务, 不禁对看似玄妙的镜花水月起了轻视之心。生火、杀女鬼,故弄玄虚,太清真人无化子也不过如此。 季恒拿着信笺没有任何动作,举目远望,凭借着出色的神识勉强能感觉到远处灵气微妙地波动。她所目视的方向, 灵气中的阴属性像是得到了滋养。这一丝波动极为短暂,转瞬即逝, 若非她始终留心灵气变化,不会轻易察觉。 “谁是鬼谁自己知道。”季恒随口回了一句,这才打开信笺。除了落款是无化子的花押,里头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打她。 季恒举着信笺,抬眼向安静下来的小女孩看去。也许是她刚才发呆的时间太久, 小女孩闭上嘴不再露出渗人的笑,反倒使她看起来正常许多,连青白的脸也变得好看不少。“你叫妞妞?以前我和姐姐住的村子里也有个小娘子叫妞妞。” 小女孩冷着脸,“女娃娃叫什么都是女娃,不叫妞妞就叫带娣、招娣、盼娣、念娣。” “这么说也没错,那小娘子家里有两个哥哥,又笨又淘气。若非如此,她怕是也会被叫作招娣、盼娣。你平时就住在这里?要不要送你回家?还是说此处就是你平日玩耍的地方,我打扰了你?” 小女孩双手叉腰,虎着脸道:“你问题真多。” 季恒笑笑,“大家都这么说。” “恁多废话,为何不杀我?” 这回轮到季恒摸不着头脑,“为何要杀你?你已是做了鬼,死了一次还能再死一次?” 小女孩气结,指着她夹在指间的信笺,提醒她,“你的任务。” “哦,我的任务,你知道我的任务?”季恒弹弹信笺,又拿信笺扇扇风,斜睨着小女孩道,“诶,你不会是无化子化身罢。老头子化身小女孩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猥琐下作。” 小女孩连连跺脚:“我看见的。” 欣赏了一回鬼凌空跺脚,从上到下把小女孩端详个遍,季恒摸着下巴道:“你是跟无化子有仇被关在这镜花水月里,还是跟他一伙串通了来弄鬼?不对不对,你没否认是无化子的化身。” “我不是道长化身。”小女孩哼哼道:“修士能动手不废话,你废话那么多,看起来修为不怎样。” “唔,称他为道长,看来你俩是一伙的。” “若是有仇会怎么称呼他?” “有仇的话通常会叫他牛鼻子老道、老贼头、老畜生,诸如此类。”确认了小女孩与无化子一伙,季恒便不再理会,随意跳上一棵树,坐在树干上琢磨无化子的任务。看来无化子不会放任修士独处,势必要让参加的人短兵相接,打个明白。而她对镜花水月里的灵气变化略有所知,对阴属性中夹杂的怨气亦有所感,是适合出去碰碰运气了。 季恒一不问法宝所在二不动手杀人,反倒在说了一通废话之后爬树看天。小女孩纳闷,怀疑她酝酿阴谋诡计,故弄玄虚,索性坐到季恒边上,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除了树便是天,没甚好看。 小女孩坐在身边,树干明显晃动,季恒瞥她一眼,“看不出来,小鬼还挺重。说罢,你跟着我做什么?难道非要我杀你不可?” 小女孩不为所动,提醒她道:“你的任务。” “如今子时刚过,尚有一日时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有句话叫皇帝不急太监急。”感觉到小女孩射来的眼刀,季恒忽然有了主意,“既然你那么急,我们打个商量?” 小女孩以为她终于露出狐狸尾巴问及宝物,道:“你跟我玩你追我赶,追上我,我就告诉你宝物在哪里。” “我们不追不赶。”季恒道,“小娘子,把手借来用用。啊,伸出手就行,别卸胳膊卸腿的吓人。” “做什么?” “完成任务。” 小女孩伸出手,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再看她的脸蛋也与最早见到的青面獠牙不同。看来你追我赶时弄得鬼里鬼气是故意吓人,不过季恒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活人气,女鬼还是个女鬼。 “我要打你咯?” 左等右等光听响不见动手,小女孩不耐烦,“废什么话。” 季恒高高抬起手,却是轻轻落下,在她手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小女孩的手臂没有热气没有温度但有若实质,看来还是个女鬼。“好了。” 小女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便好了?” “还要如何?行不行就看它了。”季恒抖抖信笺,“不行的话,我得找无化子理论。”如她料想的那样,字迹消失,信笺化为光晶就此消散。 她拍拍手,洒然一笑,“好了,任务完成。你若不急着去寻别人玩你追我赶,我们玩个你答我问的游戏如何?” 小女孩皱着眉,一脸不可思议,好半晌才道:“我先问。你为何不杀我?” “我为何要杀你?任务只是打她,意思是打一个人,又不是杀她。” “可是,可我是鬼。” “那又如何,你不曾打我骂我也不害我,我为何要杀你。” “可别人都杀。” 季恒敏锐地捕捉到别人二字,“别人和我的任务一样?” “同一时间,同一个任务,不同的是你遇到的是我。” 同一个任务不同的鬼,参加老君会的修士起码数百上千,闹了半天什么镜花水月,根本就是个鬼窟,还美其名曰芳踪难觅,一窝全是飘来飘去的鬼,可不就是难觅。无化子惯爱搞这种花样,取名的奥妙跟“草席”异曲同工。比起玉溪子,无化子倒是更像那话本文人玉溪生。 季恒歪头问她:“你怎么知道别人都杀?你们是无化子的傀儡,鬼兵?”以前在典籍中见过道兵的说法,大能修士可撒豆成兵,可招揽修士效命,也可将其他妖修、鬼修或是其他修士炼化成傀儡供他驱策。 无化子放出如此之多的鬼魂,又散发容易引起误解的任务,当是想引修士动手。修士杀灭鬼魂必然对无化子有好处,不过似无化子这等视生命如草芥,闲来无事挑起纷争的修士,实是难以揣测其用心。 “我在此地日久,自然有所感应。道长是个好人,才不会把我们炼成傀儡鬼兵,你们这些修士也杀不了我们。”小女孩不喜季恒说无化子坏话,出言辩驳道,“若非道长收留,我们早已变成怨魂在凡人界害人,最后逃不过被诛灭的下场,无法转世,不得善终。” 怨魂?怨气。难怪此地阴属性炽盛且杂有怨气,确是滋养生魂的好地方。“为何他不为你们超度,化去你们的怨气,好让你们继续转世投胎?” “转世投胎又如何,投胎做人,还不是随波逐流无法摆脱命运又一生。在这里我们可以修炼,有一日能炼成实体做真正的修士。道长说过,待拔除我们的怨气之后,若我们想要转世,也可自去转世。” “道长一片善心。” “哼。” 季恒微微笑道:“我知道了,杀不了你们的必将成就你们。外界修士释放的灵力与你们有益,他们以为是杀招,孰不知至阳灵力对你们来说是大补。无化子倒是挺会占人便宜,一举多得。让外界修士在法宝里寻宝厮杀,实则是给你们送养料来了。” “你你你,你怎会猜到。”小女孩的震惊未加掩饰,进而证实了季恒的猜测。“你就是那个点起阴火的人。” “阴火?是我。之前得了机缘,摸到些阴之法则的边。”季恒坦白承认。 可笑贪图法宝的修士们注定在此劳心劳力,最后为别人做嫁衣。这两日她不进即是进,反而歪打正着。不过无化子的目的昭然,无论她如何休养生息,要想在镜花水月里待到最后获得胜利还是逃不过斗法。 “即便你猜到了也是无法,他们不会信你,只会以为你想独吞法宝。不过寻宝之说并非虚言,此地确实藏着不少法器宝物。若是你想知道……”惊愕过后,小女孩狡猾地卖起关子。 哪知季恒没给她发挥的余地,断然道:“我不想知道,也不想与你玩你追我赶的游戏。那些人爱寻宝就让他们寻个够,与我有什么关系。最好他们找到一堆废铜烂铁,好让我看个热闹,幸灾乐祸。” “大姐姐,你……”小女孩咧嘴大笑,正要说季恒不是好人,忽觉灵气波动,示警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劲风袭来,白皙剔透的素手一掌打在季恒肩头。 只见季恒哎呀一声,从树干上掉了下去。 127. 第一百二十七回 别来无恙乎 季恒:程…… 季恒惊呼过后,并未直接摔向地面,反而绕着树干翻转一圈,轻盈流畅宛如游鱼。 鱼避人不及,她却张开双臂扑向来人。 来人似乎未曾料到她会有此举动,身形在半空中一滞,就是这顷刻间的停滞,腰上一紧,被季恒抱个满怀,随即同时落到地上。 来人不忿,重重踩在季恒的鞋面上。 “程师姐,下脚重了啊。任务只说打,没说踩……”季恒嗷嗷呼痛,往后跳了几步,却见一张清婉秀雅,花树堆雪般的面孔近在眼前。 昔年以凶悍面具遮脸,刻意用假声粗里粗气说话的程素君此时身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娉婷而立,月光下浑身散发着沉静雅致的气质。记忆中雍容不惊的俏脸此刻却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含羞带嗔朝季恒望来。 古话说得好:女大十八变,越变越美丽,临上轿还得变三变,程素君这一变,非得不用遮脸掩面,还会用温柔的眼睛瞪人。这一眼的迷人程度,在季恒心里仅次于姐姐和师父。 “你怎知是我?”三年前在岩羊镇,二人不过短短几日相处,程素君适才出手也带着试探,不想季恒竟然不避不让任由她拍了一掌,可见她非但察觉有人接近,还认出是自己。 季恒笑嘻嘻说道:“我记得你的气机啊。” “你的神识越发强了。”想着季恒方才突兀的举动,程素君又道,“身手也比从前利落。” “程师姐,你也比以前漂亮,在我认识的女修里能排到第三。”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说不得程素君会给她一下子,让她口没遮拦胡言乱语,可季恒说来纵有些轻佻,程素君只觉哭笑不得,生不起气,只好摆出平时在同门面前的冷脸。 季恒不觉有异,反而赞一声道:“怪道师父和大师姐都喜欢在人前板起脸,美丽冻人。” 免费看了一场好戏,小女孩从树干上倒挂下来,凉凉说道:“大姐姐,原来你们认识,耍花腔呢。” 季恒道:“我年方十九,担不起你的大姐姐,谁知道你是几百岁的老鬼,我还得称呼你一声老前辈。” “呸。”小女孩啐她,忽而心生一计,默念法决。只见两只大眼珠子从眼眶滚落,真个弹眼落睛。 季恒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小女孩这才把眼珠子收回去,还冲她做个鬼脸。 以程素君的眼力不难发现小女孩是鬼,如此作态像是与季恒闹着玩,想起过来时见到一人一鬼并肩坐在树干上,小女孩还提醒季恒自己的出现,虽觉诧异却不动声色,只道季恒胡说。她从怀中取出同样的信笺,信笺化成光晶,表示今日任务达成。 又是一个不打不杀完成任务的,小女孩啧啧称奇,“大姐姐,你们俩莫不是心灵相通,否则何以相处同样的法子来完成任务。” 季恒道:“聪明人殊途同归,蠢人才动辄打杀。程师姐,除了这小女鬼,你可有遇见别的鬼?” “见到一位鬼修。” “也缠着你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程素君微怔,看了明显露出不满之色的小女孩一眼,道:“那位鬼修没机会开口。他一出现,我便告诉他,我有一粒白毫珠可助他超生,他即刻就走了。” 季恒大笑不已,“好主意。我记得你那珠子,不意还有此功用。它如此厉害,能不能把此处的鬼魂全度了?” 小女孩闻言一惊,跳下树干,落在二人边上,坚决道:“不要,不要,我要修道,我不要转世。” 季恒冲她皱皱鼻子,“度你怕是还差口气。” “白毫珠本在佛修圣地大潮音寺里如来佛像眉间,是佛修圣物之一,若懂得念诵经文,超度鬼魂不在话下。不过此处阴气炽盛,怨气弥漫,即便你有佛修圣物在身,也是不易。” 鬼魂离开后,程素君取出白毫珠,珠子生出微妙感应,发出淡淡毫光,指向季恒所在。待靠近查探后,方确定是季恒的气机。一别三年,纵当年有所约定,不知少女是否依然记得。同门林柿师弟乾山道秘境归来后,偶然间说起在乾山道结识一位穿草席、狂骂人、见面人色变的牵机女修,且女修认得宗门程师姐,程素君一听便知是自己。她顽皮心起,想捉弄她一番,不想却被季恒捉弄了。 “佛修圣物?”季恒掏出颈间紫金珠串给程素君看,“你指的是这念珠?” 寻常给人看东西,必是要交到别人手中,哪有像季恒般让人凑近了看。可这动作季恒做出来无比自然,程素君只得靠近看去,闻得她身上淡淡的少女馨香,面上又觉发烫,不过一百零八粒发出毫光的紫金珠子瞬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你看看这母珠,里面还有佛像。”季恒献宝似的让她来瞧,两人不免又挨近稍许。 程素君取白毫珠在手,留意到小女孩还在边上看着她们,好心提醒她,“两件佛修圣物碰在一起可会对你有所损害?” 小女孩往后退了些许,见二人对她皆无恶意,好奇心作祟,仍是道:“只要不注入灵力,不念动真言就不碍事。” 季恒嘱咐道:“我们不用灵力不念真言,要是苗头不对,你就自己躲起来。” 待程素君从袖袋中取出白毫珠,二珠相触如久别相逢,霎时间绽放九色毫光,发出细微绵长的蜂鸣,相互应和,共振不已。 连躲在树后,魂体微颤的小女孩都能感觉到白毫珠与念珠的激动之情。 “这两样圣物皆是旧日通玄佛修圣地大潮音寺之物,白毫珠是如来佛像前的白毫,念珠是佛像手持之物。”程素君收起白毫珠,缓缓道说,“你已炼化念珠,此珠可随心意任意变化长短大小。上回就想问你,你可是有佛修渊源,我这珠子一直对你有所感应。” 明空仙师起先说佛修一脉受到天地诅咒制约,不好告诉别人自己修了佛修功法。后来接连传授季恒几门佛修秘籍,也不再禁她对人提及此事,有道是因果天定,祸福自招,由得季恒自行决断如何行事。 季恒不欲说谎,因见程素君柔婉亲和,几次助她毫无保留,便直言道:“算是有些渊源,蒙仙师错爱,指点过功法,仅此而已。” “通玄界传闻,佛修唯一余脉水月尼藏身于牵机门中,果真如此。可我听说,佛修传承只限血脉,否则将触动天地诅咒,引来杀人之祸。你便是下一任佛修的传承者?” “不不不。”生怕程素君把自己当作尼姑,季恒连忙否认,“我纯属误打误撞,仙师见我面善心诚人品好,便稍加指点,谈不上传承。这念珠也是别人送我的礼物,并非仙师所赠。” “看来你倒是有些佛缘。” 季恒挠头道:“还是算了,佛修有天地诅咒,还有大对头,这缘分怕是孽缘,不要也罢。” 她眉眼灵动,将只想要好处不想惹上因果的刁滑模样表现得活灵活现,程素君不觉莞尔。“季师妹修为大涨,性子倒是一丝未变。” 季恒见她笑容亲切随意,意态柔媚,令人如沐春风,心中好感大生,感叹道:“程师姐,你笑起来如春花绽放,要多笑笑。” 程素君一愣,嗔怪似的瞥她一眼,道:“佛修的大对头已经销声匿迹近千年,说不定化羽成仙,去了仙界。你可曾听过三大半神?” “听过听过,这也与他们有关?”说起三大半神,季恒难免想到银子来,不知她留在牵机门里闭关修行进展如何。 “我曾读过笔记记载,传说青鴍夫人玄功大成,杀伐四方,佛修一脉尽数毁去,从此只有道统没有佛修。至于青鴍夫人与佛修一脉具体有何冤仇,却是没有留下任何记述。” “青鴍夫人这是把佛修灭门了?咳,这还不简单。程师姐,你想呀,让一个修士杀到灭门不够还下天地诅咒,可见是恨之入骨,要恨到这份上怕是有毁家灭族之仇。可是通常报仇会选择斩草除根,但是青鴍夫人没有,反倒是让佛修留一血脉。你说这是为何?” 季恒眉飞色舞,眼眸晶亮,连带着脸孔也烨烨生辉。程素君为光芒所惑凝视着她,冷不防被问到便随口答说:“不忍秘法尽毁?” “不,这说明青鴍夫人对佛修一脉不止是有恨,还是爱恨交织。我看啊,说不定青鴍夫人对佛修的水,唔,大和尚,什么方丈主持的因爱生恨。可方丈主持是出家人,不可犯戒,但又经不住诱惑,于是几经拉扯,分分合合,终于决定了却尘缘,与青鴍夫人一刀两断。于是青鴍夫人大怒,血洗佛修圣地,还用心头血下了天地诅咒。那可是心头血啊,该是多么深的恨意。只让血脉传承,怕是也看不惯贼秃们道貌岸然,一边动心一边抗拒。哎,程师姐,你说是也不是?” 季恒刻意隐去水月尼,说得煞有介事,程素君听得瞪眼咋舌,不想一直在旁偷听的小女孩嗤笑一声。 “不对不对,那仅存的佛修一脉是个女尼。” 季恒一拍手掌,“那就更对了,是青鴍夫人和女尼的爱恨情仇。” 小女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大笑不止,“大姐姐,你那么会想,实该去写话本子才是。” 镜花水月外,牵机门落脚的院子一隅,云玑与一位身形清癯,风姿俊逸的道士隔桌而坐,桌上放着一只酒盏,酒面水波微漾,映出季恒眉飞眼笑的模样。 道士年逾不惑,看起来萧疏轩举,湛然若仙,抚掌大笑道:“云玑真人,你这徒弟可谓妙人,明明信口雌黄,听来却无不道理,最适合去明镜宗写《明镜录》,费夫人错过此女,实在可惜。” 云玑面色微妙,看不出喜怒,淡淡道:“倒不如继承你的衣钵去写话本子。”:,,. 128. 第一百二十八回 老君会获胜之法 季恒…… 季恒与程素君相谈甚欢,全然不知自己眉飞色舞一番胡诌被镜花水月外的云玑与无化子听去。二人从树下走到溪边,挤坐在季恒昨晚削好的树桩上叙话,而小女孩吊靴鬼似的跟在她们身后。不知小女孩目的为何,没觉出她有恶意,二人便随她跟着。 瞎扯过青鴍夫人与佛修女尼不得不说的爱恨情仇,季恒问程素君有何打算,是否要与她同行。 程素君颇觉心动,但考虑到此行身负重任,略一斟酌后,拒绝道:“此行我另有要事,不想置你于险境,也不想破坏你的寻宝之旅。” “不打紧,我只对无化子给获胜者的奖励感兴趣。这地方名为镜花水月,可见不会有什么正经东西。而且,我要的是寻人的宝物,也不知他有是没有。”说到寻人,季恒不自觉流露出一抹迷惘酸涩的神情。 程素君向来细心,见状心中微动,关切问道:“你要找谁?” “找我姐姐。她在乾山道失去踪迹。”见程素君欲言又止,季恒微微笑道,“我知道乾山道里有许多时空缝隙,姐姐或许是掉落到缝隙里了,也有可能是为奸人所害。可是我总觉得她活着,她在等我找到她。” 听过季恒“我姐姐说”的人,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她对姐姐的眷恋之情。程素君暗叹造化弄人,却也没有劝她,只是道:“故而你打算在老君会获胜,让太清真人与你一件寻找修士的法宝。” “正是,希望虽渺茫,却是我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程素君迟疑片刻,抬手在她肩膀上拍拍,以示安慰。 季恒回以一笑。 “你若是想在此次老君会上夺得头筹,便不能窝在这里了。” “这是为何?那些任务?” “不止是任务。”程素君提醒道,“你想想,太清真人可有说过如何算作获胜?” “活着进来活着出去?” “那是在只有一人活着出去的前提下。难不成打算挑战所有在此地活着出去的修士?你的无漏之身修得很好,灵气不曾外泄,可若是我没猜错,你的修为应当只在筑基前期。不说同一境界的修士,你能胜过那些金丹修士?金丹修士挑战筑基修士会有惩罚,可没说筑基主动挑战金丹落败后也有惩罚。而参加此会的金丹者不少,仅我们同光门就有五人,元行歌师姐与景行师兄修为最高,均是金丹五转。以我之能,出尽百宝,拼尽全力,怕是也只有逃命的份,纵然你战力非凡,在如此差距之下怕是也难逃敌手。”程素君语气平淡充和,确是句句属实,字字不虚。 不是没想过金丹修士们几败俱伤,最后能遇到者寥寥,说不定运气好些可以捡漏,但仔细想来,这漏哪是那么好捡的。季恒垂头道:“别说你们同光门的金丹修士,就是我们宗门的大师姐、叶师姐,我也没法和她们相比,更别说还有其他宗门的金丹修士。就是你,若是全力出手,我也打你不过。” 程素君抿唇微笑,“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没真个动手,胜败难料。若只是斗法比试,你未必会输,若换作以命相搏,我未必会赢。不过,素闻太清真人厚待年轻弟子,每回老君会赠与筑基弟子的宝材远比金丹弟子要多要好,此次筑基与金丹在同一法宝里比试,我认为方才所说获胜条件并不符合太清真人一贯做法。” 季恒瞥向待在一旁不声不响的小女孩,见她暗自点头似乎同意程素君所言,嘴上道:“那可说不得准,说不定太清真人性情大变,不喜欢啃嫩草了呢。” 小女孩轻笑出声,季恒与程素君交换一个眼色,觉得此女并不只是被无化子救到法宝内修行的鬼魂那么简单。 程素君续道:“太清真人从不无的放矢,既然说了寻宝,应当就是要众人寻宝。你安于一隅,不参与其中,焉知他不知晓。无论是何法宝,都要有操纵激发法宝的人,你猜他会不会看到此间情景?” 小女孩轻咦一声后捂住嘴巴。 季恒何等耳力,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与她说道:“无化子还有这种爱好?鬼魂可要吃喝拉撒睡,你们该不会全是女鬼吧。他把你们收在此处,就是为了偷窥?” 小女孩啐道:“道长才不会那么无聊。你满脑子混账念头,不是好人。” 季恒朝她做个鬼脸,“一早就告诉你我不是好人,你还赖在我们身边做什么。哦,该不会是替他偷听偷窥,晚些告诉他罢。” 程素君拍她一下,似是让她不要与小女鬼一般计较。 小女孩气呼呼道:“要是没有我,你去哪找宝物?光坐在这里看星星看月亮耍花腔可赢不了那些人。” “哦?果真与寻宝有关,寻到宝物最多的那个人才有可能是最后获胜者。”季恒与程素君早已想通此节,故意套小女孩的话来做求证。即便无风不起浪,无化子也能给平地掀起三丈浪,别说人人有寻宝争雄之心。哪怕对此间所谓宝物再没兴趣,除非不想获胜,没人能不参与到寻宝游戏中去。“怪不得叫你追我赶,谁追谁赶还真不好说。” 小女孩自知泄底却并不懊恼,从二人如常神色来看,想来她们早已想明白。“如何,我可没有骗你。只要你陪我玩你追我赶,赢了我,我就告诉你藏宝的地方,保证你能比别的修士找到更多。” 季恒摸摸鼻子,问出个几乎让人喷饭的问题,“我长得好看么?” 小女孩嫌弃地白她一眼:“至多称得上平头正脸,人模人样,不及这位姐姐多矣。” 程素君忙道:“季师妹如夏花绚烂,娇俏活泼,别有一番动人情致,再过几年,定然愈发漂亮。”说到最后,面上又浮现一朵红云。 没想到程素君的溢美之词不乏诚恳,季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问小女孩,“我给你烧了很多纸还是给了你很多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也没见着!” “是呀,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一没给你灵石,二没长得如天仙下凡,三没拍你马屁哄你开心,你为何要告诉我藏宝的地方,还保证我比别的修士找到更多?” 小女孩答不上来。 程素君这才明白季恒绕那么大一个弯子就是为了说小女孩鬼话连篇,害她误会多说了几句,压下心头羞恼,起身道:“我该走了。季师妹若是对寻宝无意,或是最后没能得到寻人的法宝,老君会结束后不妨随我往同光门一行。实不相瞒,同光门有一样寻找修士的秘术,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程师姐。”季恒抓住程素君的手臂道,“当真有这样的秘术?” “旧日通玄所传,如今只剩残本,权且试试无妨。”程素君看一眼她抓住自己的手,顿了顿,柔声道,“黑水国天灵宗的修士也在此处。金子旻未曾亲至,但难保其他修士不知你与他的旧怨。你多加小心为上。”:,,. 129. 第一百二十九回 隐则之一 程素君:你…… 黑水国天灵宗,原来所谓的热闹是这个意思。既然有黑水国宗门,那齐国的宗门呢。季恒讶道:“真有黑水国天灵宗的人?他们来做什么?” “老君会面向通玄界所有宗门,并无国别之分。黑水国长期留意晋、齐二国,据说晋国公主也在这镜花水月之中,想来不是与她合作便是另有所图。” 偶尔用公主取笑郑婉,但在季恒心里郑婉就是郑婉,从旁人口中听到晋国公主,她需得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指的是郑婉。 可郑婉会与企图染指晋国的黑水国合作? “听说晋国公主在通玄界修行,志向却不在修道而在凡人界,似与当今皇帝有争权之嫌。隐神宗与皇室贵胄中也有人试图在老君会探探她的底。”程素君顺口说来,发现季恒神色有异,似有所思,“季师妹认得她?是了,传闻晋国公主放弃前往隐神宗,转而去因明山另投宗门。” “唔,她期盼政通人和,百姓和乐,断不会与黑水国合作。” 季恒说得斩钉截铁,满是维护之意。 程素君道:“既如此,你可要提醒她小心提防。” 季恒不解,“镜花水月内会真的死人?按照无化子的说法,在此地陨落算作退出。” “是呀,如此便会失去得到重宝的资格。”见她懵懂,程素君微笑补充道,“既然你说她不会与黑水国合作,对黑水国来说,她便是敌人。她不愿,焉知旁人不愿。且事关权力,势必有人不愿晋国公主与旁人接洽。” 没想到老君会还有这等玄虚,季恒双眉紧蹙,不由得为朋友担心,“你说的重宝,该不会指的是什么江山永固罢?” “你也听过?” “来邙山的路上师父曾提过一嘴。阿婉,唔,公主对此物并无攫取之心,她说世上断无维持江山永固的法宝,统治天下靠得是君主贤明,臣子能干,百姓勤勉,大家齐心合力,只怕那些人不是这么想的。程师姐,你不会也想要那玩意罢?”季清遥曾说程素君多半是齐国人,以她的言谈礼仪,优雅姿态,极有可能是齐国贵族,难不成参加老君会也和江山永固有关?怪不得另有要事,还是会随时致人于险地的要事。 晋国公主姓宋名婉,季恒脱口而出便是阿婉,语气熟谙亲昵,想来二人关系密切。程素君清透的目光落在季恒脸上,少女目光灼灼,问得坦率。换作别人来问,她不会有任何感受,此刻却有些莫名不快,道:“我不信世间有那样的宝物,也不想要。”说完此话觉得自己语气生硬,好没道理,便又补充道,“但有人会信,有些人自己未必想要,却不愿这样的东西落在别人手里。” 像是为了掩饰一般,程素君问道:“方才你提到师父,不知拜入牵机哪位仙师门下。”此话一出又觉懊恼,以二人的熟识程度,问师承来历似乎有些突兀。 季恒没觉出她一瞬间诸多变化的复杂心思,老老实实答道:“我师父云玑真人。” “牵机门最神出鬼没的云玑真人。” “诶,你听说过我师父?” “云玑真人之名,通玄界何人不知。家师时常念叨,通玄界变化莫测,众修士心思各异,最难猜的是云玑真人,明明一身本事,心中别有丘壑,却东游西荡不知在寻觅什么。” 嘿,还能寻觅什么。季恒捻捻手指。 “这是何意?” 季恒抓住她的手臂让她再次坐下,把两人靠得极近的距离又缩短稍许,几乎凑到她的耳边说:“我师父死要钱。” 程素君呛了一下,险些撞到她的鼻子。 “旁的你大可不信,但这事,我作为被她刮过三层皮的弟子,你必须信我。”季恒捂着心口,“一提这事我就心痛。” 纵是不信季恒的话,光看她声情并茂的心痛,程素君不难想象三年前她给同门师姐一百两银子该是如此难得之举。难怪那位古华珠啧啧有声说她是铁公鸡拔毛。 比之三年前的呆愣,季恒自觉长大开始懂得欣赏美丽。 宗门弟子尤其是外门弟子修行之余也喜欢凑在一起说些琐事,宗门世情简单,许多弟子修行多年也是一副年少天真模样,最喜欢叽叽喳喳说美人。季恒的师父、师姐们气质不同各有其美,加上在外人眼中,她深受师父喜爱,又有叶吟亲自教她功法,被许多弟子羡慕。 照理说见惯了各色美人应该习以为常,可这些年程素君摘下面具前后的反差始终让她难以忘怀。虽说郑婉与她乍看起来气质颇为相近,再见程素君却有耳目一新之感。郑婉温和坚韧不乏锋芒,而程素君则仿佛能兼纳百川,那种从骨子里流露的优雅温柔让她觉得美好,美好到跃跃试试想看她生气发怒。 歪头欣赏一番程素君娴雅柔婉的笑颜,幻想她板起脸教训人的模样。季恒随口问道:“程师姐,你是齐国人?” 程素君一怔,承认下来。 没等她问缘由,季恒自己先道:“姐姐说得果然没错,你也是公主吗?” 程素君摇头否认,“公主不是那么好做的,我只是个普通修士。” “普通修士?你可一点不普通,我认识的里头就属你和阿婉,唔,公主有一种由内而外的华贵之气,一看就出生不凡。此次同赴邙山的文师姐也有点书卷富贵气,但是感觉不同。” “你和晋国公主关系亲密?” “她是我的朋友,一起在因明山睡过小树林,也一起杀过妖兽卖过烤肉。”想起那段往事,季恒眼眸闪亮,笑容纯粹,不含半分杂质。 光看她轻扬的嘴角,程素君便知那是一段愉快难忘的经历,鬼使神差般的,她问出一个令自己意外的问题。“你,心仪她?” 要是旁人问及,季恒定嗤笑后否认,面对程素君她一点没有想要糊弄的想法,反倒没有立刻否认,思索一会儿才道:“我欣赏她。她志在天下,心怀苍生,可我不是,我只在乎在乎的人和事。她志向远大,心志坚定,这样的人令我钦佩。” “她有心争权,你会助她?” “如果她需要。其实我能做得极为有限,至多打打杀杀,而且我修为不过筑基二层,不堪一击。”季恒忽然意识到齐国或许会与黑水国结盟,届时程素君会是怎样的立场。“若是有朝一日你与她为敌?” “如何,你也要与我为敌?” “除非你伤害她,唔,我也不会让她伤害你。天下的事我不懂,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季恒挠挠头,看向与她挨肩而坐的程素君,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这么认为么?虽说我们不过第二次见面,好像有些唐突……” “可以,我们本就是朋友。”程素君别开脸,淡淡道,“她志在天下,心怀苍生,我也不是。” 程素君自幼修行,未离家时有阿姐教导有侍从随行,略长大些进入宗门后,有师长指点有同门切磋,还从未有过朋友。 初入宗门,因其性情温顺,长相软和,时常有人来围观搭话,她不喜旁人接近又说不出重话,加上身处以音律闻名的宗门,她却五音不全,为免旁人知晓只能靠戴面具变粗嗓音与人保持距离,隔绝各色眼神。久而久之,同门以为她自恃身份,性情高傲便渐渐疏远。 如季恒般无视面具,行事无忌,自来熟套近乎偏偏让人无法反感的这些年只遇到过她一个,三年里程素君时有惦记。能在人前摘去面具,恢复声音,无视旁人目光,间中不乏季恒的功劳。此番相见,惦念的人一如以往,她心中很有几分高兴。 季恒嘿然一笑,拉住程素君的手摇了几摇,献宝似的说道:“是了,程师姐,你要符咒么,我的清净符和趴地符极为好用,不如我与你一些?” 说着,她正欲从储物指环中取符,却被程素君按住手。 “进入此地后,可有打开过储物法宝?”程素君懊恼道:“我忘了告诉你镜花水月有一条隐则,只能从储物法宝里取一次东西,取过一次后便无法打开储物法宝。” “如此古怪的隐则,进来后我还尚未打开过储物指环。你取了什么?白毫珠?” “确是此珠。不过隐则与我没有半分影响,我习惯随身携带法器。倒是与我一同进来的修士,有取火折子的,也有取柴的……”想起那些人发现无法打开储物宝物后精彩至极的表情,程素君哭笑不得。 季恒大感惊奇,“我以为修士多习基础五行之术,点火取水不成问题,竟有人要火折子生火?且此处密林纵横,砍树劈柴最是便宜。” “嘁。”被季恒嘲讽后一直默不出声的小女孩终忍不住发出嘲弄之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随身带着柴刀,砍树劈柴坐树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樵夫不是修士呢。再说这里的火可没有那么容易点燃。” 程素君也道:“此间灵气内蕴阴属性,生火需费些功夫。有些修士自幼养在宗门不曾外出历练,或专注提升修为,没学基础五行之术也属寻常。” “我姐姐说了,女修出门在外容易遇见坏人,什么都得自己会一些才好。” 与季恒交换一个眼色,程素君道:“我阿姐也这般说过。” “嘁。”小女孩听着二人说话,翻了好几个白眼。 “程师姐,你有什么想拿拿不出来的东西?若是我这有,我先取给你便是。我的趴地符很好用。” 程素君忙按住她的手,“不必。你取自己所需之物即可,若是符箓好用,等出去了再与我一些不迟。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你有要事且去忙便是,我这没什么要紧的。” 程素君深深看她一眼,方告辞离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彻底不见她身影后,小女孩蹦蹦跳跳,刮着脸皮笑季恒道:“别人送定情信物都是些稀罕法宝,再不济也有玉佩发簪家传宝贝,你倒是好,想拿破符打发。” “说得什么鬼话,我们是朋友,何须定情。” “嘁,我是鬼不假,眼睛却不瞎。修士不似凡人,结道侣可不拘男女。大姐姐,她如此绝色竟只是你认识的女修中第三漂亮的,前二人是谁呀?” 季恒长身而起,略整衣冠,向着溪水处悠悠说道:“第二漂亮的是我师父,第一是我姐姐。我姐姐常说藏头露尾乃是小人行径。”:,,. 130 第一百三十回 速战速决 程素君:顾好…… 晨光熹微, 天色微明,盘曲的小溪笼罩在一片黑暗的阴影中,肉眼在这样昏暗光线下所能看到的事物极为有限。 季恒朝水面喊话, 同时调动全身真息,如箭在弦上, 蓄势待发。 小女孩本想笑她多疑, 忽然感觉到水面上一丝极其细微的灵气变化, 瞬间门敛去笑容。她与此处灵气联系紧密,不想接连二次失手。前一次比季恒慢一拍感觉到程素君的出现,这一次几乎为对方敛气藏匿的功法所骗,几无所感。而季恒虽只筑基二层修为, 神识却是远超常人。她这才明白, 方才季恒与程素君听来没头没尾的话是何意思。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慢慢走出,伴随短小身材出现的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腌臜气味。 屏住呼吸,看清对方面容, 季恒不觉一怔, 她很久没见过那么不讲究的脸了。 对方宽鼻、阔嘴、龅牙,皮肤是不干不净的黑黄之色,头发随意散在脑后,以她的目力还能见到几搓头发打着结。虽说不是每个修士都注重外表使用美容美肤丹药, 但粗糙到这份上实属罕见,就是义安宗长得跟妖怪似的男修也比他好上三分。 想到义安宗男修, 季恒心中一动,直觉对方与他脱不开关系。“义安宗的人?” 男修一捋打结的头发, 摆出一个他自以为潇洒的姿势,咧嘴笑道:“小小女年,竟还有些见识, 晓得爷是义安宗的。乖乖发下重誓,老君会后随我回宗,我便放你一马,否则……” 不过筑基四层,看那腔调倒比掌门架势还足,季恒冷笑道:“我算是明白为何你们义安宗要四处掠女修回宗了。你们宗门的人那么丑那么臭,说话声音跟个破锣似的还想得那么美,那么喜欢作怪,只要眼睛没瞎,鼻子正常,但凡是个人都不会与你们多说一句话。季爷爷今儿大发慈悲,把你十年能听到的人话全与你说了一遍。幸好程师姐先行一步,否则见到阁下这幅尊容,岂不倒足胃口。否则,呵!否则你奶奶个腿!” 从前季恒还会问个姓啥名谁,今次却不废话,话音方落,真息暴涨,手中“如意”一触即发。 充盈的灵力从刀锋澎湃奔涌爆发,锐意无处不在,将男修整个笼罩。 该死! 说起来男修与季恒也有些渊源,他姓卢名飞鹏,乃是三年前在岩羊镇被季恒逼得使出遁逃秘术,修为大退的修士卢飞明的亲哥哥。从卢飞明处听说此女后,以之为敌,一直留意此女消息,本次参加老君会进入镜花水月后也在找寻季恒踪影。 季恒的样貌比之三年前卢飞明的画像更胜一筹,她的修为与暴躁的性子也是。三句话一说,说动手就动手,哪怕听说过此女刀芒锋利,卢飞鹏也有些措手不及,来不及招架,被劈成几段,匆忙间门只能护住丹田玉池,竟像他弟弟卢飞明那般运起遁逃玄功。 一时间门四下一片腥臭血雾。 卢飞鹏的玄功造诣远胜其弟,他的蛊毒速度更快,范围更广,发作更快。 昔年卢飞明的蛊毒未能伤到季恒一根寒毛,今次季恒却是闪避不急,被血雾擦到衣角。蛊毒一有附着迅速扩散,如微弱星火,侵入季恒体内,游走不定。 季恒像是被一拳打中,胸口一痛,吐出一口血来。 卢飞鹏整个人分成三截,悬浮在空中,半边有手的身子掐诀,脑袋连着身体的那半阴恻恻笑道:“无知婢女,小看你卢大爷,我可不是卢飞明那蠢货。” 季恒体内流转的微热星火忽然被加油添柴一般,爆裂开来,经络滚烫,如热油浇心。灵力真息大乱之际,她的脑袋尖啸轰鸣,心口热毒炽盛。 就在此时,季恒颈间门紫金珠串发出暮鼓晨钟之声,削弱了脑中尖啸,同时念珠释放出大团清凉气息,灌注体内。每到一处,浊气热度散去,清新气息的急速遍布全身。 在卢飞鹏错愕的目光下,季恒的灵力心随意转,数道雷电划空而过,当头劈下,将他的丹田击碎。 卢飞鹏只来得及喷出一捧黑血,三截身子即刻化为血雨,消失在空气之中。 交手不过数息,已然分出胜负生死。只有一枚银白色的令牌掉了下来,见证了这一切。 季恒自检其身,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受蛊毒侵蚀的伤势即刻复原,随后弯腰捡起卢飞鹏的老君令。 老君令上污血斑斑,她略一蹙眉,使出清净咒清洁令牌后才看到令牌背后的编号:零五七四。 将令牌收入袖袋,季恒笑了起来,“程师姐,不是说另有要事?” 程素君与季恒同时感觉到有人藏匿在溪水之上,不动声色交流一番,尽管季恒表示她足以应付,程素君念及旧事,仍觉不放心,佯装离开后绕了个弯回转过来,恰好目睹了一场短暂激烈的斗法。她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三年,季恒修为就已如此精进。不得不说,季恒的刀跟她的人一样,潇洒写意,锐不可当,如今又添了一重收发自如,实在赏心悦目。 “幸好我不曾离去,不然何以能见到如此精彩的刀势。季师妹,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已有了势。”检视过季恒已然恢复的伤势,程素君放下心来,只替她擦去嘴角的一点鲜血。季恒伸手想要接过手帕自己来擦,程素君却将手帕收了回去,方才小女孩说起定情信物,她听见了,要是把手帕留给季恒,倒真像是信物。 季恒笑问:“程师姐,若是遇到你们筑基同门,我可要给你三分薄面留一手?” 程素君嗔她一眼,“若是你们牵机同门,你留不留手?” “要杀我的我统统不留。” “那不就是了。” “那若是遇到……” 程素君没让她说下去,“恁多废话,顾好你自己。”随后语气一转,“走了,小心些。”眼波流转间门,满是温柔之意。 131 第一百三十一回 小女姓李名思归 季恒…… 季恒望着程素君离开的方向呆望一会儿, 轻叹一声后方收回视线。这一叹毫无来由,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季恒挠挠头笑自己为赋新词强说愁。 “哎, 没想到会遇到鸟毛宗的鸟人。鸟毛宗最为可恶,常年在外抢掠女修,毁人修行, 强逼女修结道胎生孩子, 不知今次他们有几人参加。”想到义安宗季恒就来气, 恨不得日后修行大成灭了他们, “此间杀人只是让他们失去资格退出老君会?杀了人我还能搜罗一下他们的储物袋, 在这里却没甚好处,没意思。无化子就不能让他们留下储物法宝么。遇到此等人人除之后快的恶人, 剥夺他们的资格太便宜他们了,杀人夺宝才是正途,喂, 可有直接杀人的法子?” 等等未见有人应声,季恒回头,就见素来唧唧哇哇的小女孩一反常态,双手托腮,半蹲在地上, 竟是有脚的。 小女孩默不作声,没有故意装出青白鬼脸,显出几分正常孩童的娇憨神情, 此刻看来颇觉落寞。 季恒伸手在她头顶上摸了一下, “怎么了?” 小女孩答非所问,闷闷道:“令牌有用,别弄丢了。”她侧过身子, 抱住膝盖,怏怏不快溢于言表。 激战之中,季恒没空闲功夫留心她,这会儿才想起似乎从义安宗的卢飞鹏出现后,小女孩便没出过声。她蹲下来问道:“发生何事,可是那蛊毒对你有影响?还是你认得那鸟毛?啊,你莫不是死在那鸟毛手上?” 无化子的镜花水月收容鬼魂无数,小女孩曾道若非无化子收留,她们怕是早已成为怨魂在凡人界为恶。俗话说得好,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即是说凡人去世后,万念皆休,魂魄离体,继续轮回,非生前充满执念怨念者魂魄不足以弥留人间。不知生前遇到何事还是死状奇惨,让小小年纪的姑娘怨气积聚成为怨魂,而此地灵气里的阴属性暗含浓郁怨气,怕是也有此缘故。 小女孩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低声说道:“我记得他的气味,他身上有一种长年不沐浴不用清净咒的臭味。他说这是他的男人味。” 罕见的,季恒没有插嘴,静静等待下文。 “那个地方,到处都是臭味,还有人以臭为荣。我也记得他的血雾,他的血雾很腥很臭,像死了很久的腐烂的鱼。我娘亲就死在他的血雾里,明明我们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 小女孩的母亲是通玄界修仙世家李家的女修,炼气期在家附近修炼时被义安宗的人抓走。被抓进义安宗,无论是凡人女子还是通玄女修只有一种下场——生孩子,无间断怀孕生子。李氏在生下小女孩后又接连生了两个男胎,许多被掳女子在义安宗生下孩子之后草草认命,她却始终想要逃跑。她想尽一切办法查探路线,努力抓住一丝一毫的灵气偷偷修炼,只为一丝希望。 终于有一天,被李氏等到一个机会。 那一日传说上宗修士来访,宗门上下忙着准备迎接事宜,防守疏忽,李氏不想女儿留在义安宗重复她的命运,便带着女儿逃出义安宗。不想出逃不过数月,即被卢飞鹏寻到,李氏将小女孩藏起,孤身与卢飞鹏搏斗。李氏之余卢飞鹏,如螳臂挡车,如蜉蝣撼树,小女孩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卢飞鹏的血雾吃尽血肉,自己也未能幸免。 小女孩将短暂身世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却显得格外悲怆。 季恒大怒,“等从这里出去了,看季爷爷宰了他!” 小女孩歪头看她,似是不信,“你在此处占了灵气便宜,出去之后可未必能赢得如此轻松。再者,义安宗与一上宗宗主有过过来,我不记得是至道宗还是牵机门。” “怎会。他们想掳走我们牵机弟子,我也和鸟毛宗的人交过手。我们掌门……”想到莲峰真人那张出尘俊逸的面容,季恒怎都无法想象他会与义安宗的人来往。“就算掌门与义安宗来往与我又有何干。我杀他又不是宗门杀他。何况这次我是跟师父一起出来的。” “通玄界皆知,你师父对掌门言听计从,怎会不是一丘之貉。” 季恒屈指在小女孩头顶敲了一下,“通玄界是什么东西,小看我师父。我师父不是这样的人。我们说好了,等出去之后,宰了义安宗的人,到时候他的储物法器归我。” “……你倒是不怕臭。” “我有很多很多清净符,一百张不够二百张,总有干净的时候。” 揉揉眼睛,小女孩呆望她片刻,“什么人啊。” “大活人。” 小女孩跺脚道:“哎,真讨厌。” “讨厌啊,那你别跟着我。”感觉到密林深处传来灵气波动,季恒凝神望去,灵气之中有种熟悉的感觉,她双眉微蹙,若有所思。 小女孩跳将起来,抱住她的腿,道:“不行,我必要跟着你。你这热闹多,总能漏些灵力与我吃。” “若是来个任务,立刻杀了身边的女鬼,该怎么办?” “你这人真奇怪,我会跑。” “那说好了,到时候让你先跑。” 回到溪边,坐在树墩上欣赏了一番旭日初升后,季恒道:“我们走吧。” 小女孩本就等得极不耐烦,忙伸个懒腰问:“往哪里去?” “找无化子藏起来的宝物。” “你知道在哪?” “我不知道,但是你知道。” 小女孩干笑两声以为季恒在开玩笑,却见她笑眯眯看向自己,“你的意思是让我带路?” 季恒点头。 “嘁,不是说不要。要我带路不成问题,你跟我玩你追我赶,抓到我,我就告诉你。” “好呀。”季恒一口应下,“你先跑。” 这回小女孩不上当,“你跑,我追你。” “不行不行,上回你说了,你追到我要我给你心爱之物。想也别想。” 做鬼的时间比做人久,小女孩从未遇到过比季恒更会让人生气的。她捏紧拳头咬牙跺脚,“气死人了。” “横竖你也气不死。” “你姐姐一定是被你气跑的!” “当真如此便好了,至少有个缘由。是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喂喂的叫你,还是你就想叫自己妞妞?” “鬼才想叫妞妞。我娘姓李,她此生所愿就是回家,故而给我取名叫思归。” “李思归,幸会。我姓季名恒。如果镜花水月有用,终有一日你会完成你母亲的心愿。” 李思归黯然垂头,“可是我不知道家在何处。” “修士四处漂泊,唯心安之处即是家。” “那这里就是我家。” “那我们岂非成了不受欢迎的恶客?” 李思归抬起头,笑道:“多吐些灵力就不算。” “那你带路吧。” 说来说去忘不了让她带路,李思归气结,走出两步回望季恒,忽而忸怩起来,“要我带你去不难。大姐姐,你能再,你能再摸摸我的头吗?”苍白的小脸竟染上了一抹红晕。 季恒怔神片刻,鼻子微酸,在李思归恼羞成怒前伸手盖在她的头顶,一下又一下。 在李思归的指点下,季恒朝深山推进的同时,不断挖掘无化子藏在临近的宝物。哪怕李思归再三声明她并不知情也绝非故意找些废铜烂铁打发她,看着那些挖出的东西,小女孩不由得脸色发青,深感丢脸。 季恒对所挖之物毫无期待,挖出破烂东西正好印证她对无化子的猜想,李思归的反应反倒给无聊的挖宝经历多了几许乐趣。 镜花水月并非浪得虚名。 经过数日探索,季恒亲眼目睹几起为了宝物你死我活挖到宝物大骂无化子卑鄙把东西丢掉的戏码。待那些人意识到所挖之物或许另有用处,不可随意丢弃,转回头来捡,季恒已悄悄把东西捡走。她护住自身灵力不外泄,以此地灵气里的阴属性作为掩护,让李思归顺手牵羊,几次瞒天过海均未被对方察觉。 好几回听到对方说见鬼了,季恒与李思归癫笑不已,乐不可支。 其实难怪对方把东西丢掉。任何一个心存挖宝之心的人,好不容易找到地头,与人殊死斗法后只挖到一个竹牌、一枚石头、一块残缺布头……难免深感被骗,大为恼怒。除了看起来毫无功用的竹牌石头布头等物,季恒找到几样法器丹药,件件皆是下品,质量低劣到抠门小气如她都嫌东西太次的程度。偏生为了这些东西,她还耗费不少气力,斩杀筑基前、中期修士共七名。 在镜花水月里杀人没法把对方的储物袋占为己有,季恒本不打算夺人性命。哪知她遇到的筑基修士各个凶神恶煞,一照面就出重手,她只得把人劈了,顺便将学过的雷系法术熟悉演练。 季恒道基稳健,灵力丰沛,几次演练之后把雷系法术练得极为纯熟,即便只是没有高深变化的基础法术,被她使来威力非比寻常,后来遇到的筑基修士,只要在她们跟前露出恶相,便被轰个外焦里嫩。 为此李思归没少埋怨她:“下回好歹让对方出一次手,否则我怎么吸收阳属性。” “若是伤到我如何是好?我不过筑基二层,那些人修为都高过我。师父说了,察觉危险出手必尽全力,不可犹疑,你永远不知对方的真正实力和保命手段。” 李思归捂住耳朵猛摇头,“不是姐姐说就是师父说,还有没有点主见了。” “择其善者而从之,姐姐和师父说得有理,我……”季恒话未说完,就见李思归露出警惕之色。 下一刻神识亮起警兆,在距离二人很近的位置,二名金丹修士联袂而至,另有一名筑基修士正从远方赶来。 季恒不及反应,就被骤然撕开身旁山体空间的李思归扯入其中。若她的神识查探无误,那名筑基修士赫然是同门女修楚姣。 132 第一百三十二回 楚姣的阴谋 季恒:她…… 此行参加老君会的同门共十一位, 在镜花水月近十日,季恒不曾与他们任何一人照过面,没想到首先遇到的会是楚姣。 季恒对楚姣的观感颇为复杂。早前听说楚姣想挑战她, 在奔流逐日舟上二人又有一些意气之争,此女惯常爱装柔弱与温海时眉来眼去着实令人生厌,但是另一方面楚姣让她想到曾经无依无靠的自己。 在法宝里数日,听不少其他宗门弟子说古, 和他们相比,牵机门外门弟子的修行条件最佳,吃食、灵石够用,功法指点不缺,还有文化课可上。然而在宗门里没有靠山的日子实在难过,随便一个霍滔、霍齐就能让她们姐妹寝食难安小心防备。 将心比心, 楚姣同在外门,自诩本事过人, 没有被真人们看上收为弟子, 日子过得必然稀疏平常, 不可与内门真传相较。那些内门弟子看人不起,仗势欺人绝非罕见, 想来此女爱装柔弱,动辄摆出西子捧心娇滴滴的模样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而且经过郑婉提醒, 季恒私下偷偷观察,楚姣、文筠琴和叶吟的长相确有相似之处。单从五官来说,楚姣与叶吟同年,曾有小叶吟之称,与叶吟更为相像。文筠琴则比叶吟小二岁,像在眼睛、额头, 但她为人高傲,并不乐意与叶吟相像,经常有意用额法遮住前额或是在额前描些花样。叶吟拜在云玑门下,文筠琴是云峰长老真传弟子,只有楚姣为云玑不喜,未能拜长老为师。兼之三人均是水灵根女修,年岁相仿,可人生际遇如此不同,怎不令人唏嘘。 飞舟上后几日,真人们与诸弟子分说见闻,指点修行,弟子间气氛融洽,以至于季恒看到楚姣顺眼许多,同样楚姣的态度亦有缓和。 季恒难免要想,若是那两名金丹修士对楚姣意图不轨,出于同门之谊,她是帮还是不帮呢。 幸而楚姣没给她摇摆不定的机会。 不知李思归用的是何方神通把山体空间撕开,仓促间撕出恰好容纳二人的空间,而金丹修士与楚姣就在旁边几尺远的地方。季恒怕被人发现,便没有放出神识,只凝神侧耳关注外头。 “做下记号,引我在此相见的是你们?”楚姣的声音不像平时那般娇弱,反而有几分飞舟杀鸦时的骄横,并不以对方是金丹修士退却半分,还有一丝掩藏得挺好的轻蔑。若非季恒在飞舟上听过几回,未必能听得出来。 一位金丹修士嘿嘿笑了几声,“牵机门的仙子名不虚传,好生气派。不知如何称呼。”声音飘忽,语气轻浮,季恒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义安宗那些人的猥琐模样。 可以想象楚姣的不快,她极为冷淡地说道:“我是谁不重要,江南江北旧家乡下一句是什么?” 金丹修士接口道:“二百年来梦一场。” “四十年来家国。” “四千里地,五千里地?”金丹修士骂了句粗口,“三千里地山河。小娘皮,你那是什么眼神,怀疑老子?” “暗号错了。” “那是七千八千?啊,一万里地通玄。狗娘养的,哪个掉书袋的酸丁想的暗号,恁的难记。老子是来接头取信,又不是考状元的。师兄,你说是不是?” 被他称为师兄的也就是另一名金丹修士,低低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世事漫随流水,下一句是什么。”楚姣不理会他们的抱怨,径直问了下去。 金丹修士骂了几句粗口后道:“算来一梦浮生。” 随后是一片无声的沉默,季恒在山体内,大气不敢出,全神贯注在外面二人的交谈上。 小小的破风声后,金丹修士道:“信的花押无误,我们会代为转交。是了,你们宗门可有个晋国公主也在这镜花水月里?” 楚姣刚打算离开,被对方一问,不禁愣了一下。“你问这做什么?” 金丹修士道:“拿人钱财,忠人之事。那边的人说了,横竖你在老君会无所建树,陪老道士游戏一场道不如做些对彼此有益的好事?” “哦,对彼此有益?什么是对彼此有益的好事。” “自然,鱼帮水,水帮鱼。老君会不禁同门竞争,你对那位晋国公主的气机更为熟悉,替旁人跟踪她,必要时将她踢出老君会。作为回报,你有何要求?” 如果季恒没有理解错,金丹修士要楚姣跟踪并挑战郑婉,最好能杀了她把她踢出老君会。 难不成那人也以为郑婉一旦赢了会要所谓的“江山永固”?还是说这两名金丹修士是黑水国派来的人。 楚姣问:“什么要求都可以?” 金丹修士道:“何妨先说来一听?” “有两名女修,我想要她们毁容。” 季恒和李思归同时听得一愣,李思归险些发出声响,被季恒耳聪手快捂住嘴。 金丹修士笑道:“你在镜花水月使工作失去资格,那些人就在镜花水月里给你报偿。若是出去之后,你让那公主消失,那些人就在出去之后给你报偿。” “镜花水月里毁去容貌有何意义,待老君会结束离开这里,她们继续顶着一张跟我相像的脸四处招摇。我要你们在外面毁了两个女人的脸。要接近公主并非易事,更何况要杀她。公主绝非柔弱女修,在内院深得长老器重,来往不少朋友,出身不凡,家底丰厚,又有隐神宗作为依靠。我何德何能跟她拼家当气运。” “你想要毁容的女修是谁?” “叶吟、文筠琴。” “此二人一是贵宗天才核心弟子,一是云峰宝贝备至的真传弟子,要毁二人容貌……”金丹修士呵呵笑了:“换一样你想要的报偿如何?” “我想要得到一个男人。” “要男人容易得很,给你找十七八个男人不成问题,但你是想要对方的心,恕我等回天乏术。” “呵。”楚姣冷笑,“说来说去,你还是给不了我想要的报酬。此人如今不在镜花水月,你们还能把人变出来?” 金丹修士道:“我们有些好东西能使你好事成双,随他是化神修士、大罗神仙,哪怕是仙人亲临,一样讨不得好去。” 133 第一百三十三回 洞内别有乾坤 季恒:…… 一人讨价还价一番终达成一致, 等楚姣离开,金丹修士四处查探后问道:“此女可信否?” “此女无足轻重,她心思外露,矫揉造作, 真以为旁人会为她所惑?本就是让她去搅搅浑水, 方便我等行事, 还指望她成事不成。若那位晋国公主有她一半平庸, 老君会怎会如此热闹。” 被称为师兄的金丹修士一开口,季恒当即胸口发闷,头晕目眩,忽而心窍被一股清凉之气注入,沿着气血往上,颈脖微凉,大脑随之清新如常。不知对方运用何种神通, 若非颈间紫金珠串作用,季恒险些着了他的道,而这震颤的语声却对李思归毫无影响。 先前与楚姣交谈的金丹修士一改与楚姣说话时轻浮的语调,谄媚道:“金道兄的意思是,这疯老道的法宝空间之内有许多人的目的是为了跟那娘们接头。哦,方才金道兄用妙音清场,是为了防备那些我没发现的偷听小人。道兄果然谨慎。不知这通玄界里,有哪些宗门想要搭上那娘们的路子, 要我说皇帝昏庸,鱼肉百姓,改朝换代与我们有何干系,要也是隐神宗的事,何至于上杆子巴结那娘们。” “你们晋国皇帝皆是凡人, 可到底没说修士不可做皇帝,倘若修士做了皇帝,那是否意味着许多事情会就此不同?” “金道兄是说那娘们要做皇帝,一个女皇帝?”金丹修士抑制不住,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绝顶好笑之事。 季恒在山体内这话却是心中一凛。 那位金道兄口称你们晋国皇帝,说明他并非晋人。不是晋人又姓金,还一心要找晋国公主的麻烦,除了黑水国的修士,不作一想。据说金姓乃是黑水国国姓,几年前岩羊镇遇到的黑水国皇子便是姓金。此人多半与爱脱衣服的金子旻同出天灵宗,说不定也是皇亲国戚。可同为皇室不在黑水国内争个你死我活,跑来晋国算计郑婉作什么。还有那马屁精,女皇帝有何可笑的,皇位又不是只有长根棍才能坐。 那位金道兄等他笑了半晌后,施施然道:“你们云龙宗视女人为生育工具,不把女性放在眼里,我们则不同。无论男人女人,对手就是对手。这世上啊有许多女人心狠手辣不乏智谋,此女不可小觑。抛弃历来传统,不去隐神宗,反而隐去公主身份转投其他宗门,即是想争取更多强援支持。进入通玄界短短数年间,已引得朝廷、隐神宗多方势力注目,试图与其父分庭抗礼。” 金丹修士接口道:“嘿,再如何也是个女人,看刚才那娘们表现,似乎小公主在宗门里混得不咋地。女人终究是女人,该做女人本该做的事,生她十七八个娃儿,把娃照看好,就是一辈子功绩,搞什么权力斗争,搅什么风雨,出什么风头,躲在男人身后便是。金道兄,我们说好的酬劳……” “一十个筑基女修,少不了你们的。” “是是,一十个筑基女修,刚才那娘们算其中之一如何?” “哦,萧道友对此女有意?” 金丹修士啐道:“她看我的眼神,好像看一条狗。我萧霸威最见不得嚣张自以为是的女人,把她弄回我们云龙门生他几个娃儿,让她知道何为女子该有的贞顺婉柔,也是一桩功德。” 季恒以为那金姓修士要出言拒绝,毕竟是楚姣是送信之人,她背后必定有宗门内其他反对郑婉的势力。不想金姓修士不以为意,满口应承下来,“你们皮宗主怎得如此客气,旁的不要,光要女修。你们宗门就那么缺女修?” “金道兄有所不知,外头都传云龙门和义安宗如何不堪,我们和他们可不一样。义安宗哪能跟我们比,成天坑蒙拐骗,掳人女修,把人抓到宗门里绑着拴着打着,还毁人道基,我们可不会如此粗鲁,跟未开化的野人似的。我们以情动人,以功法胜人,本宗双修心法不敢妄称通玄第一,然而试过的女修无一不俯首帖耳,一要再要。金道兄雄心壮志,我们宗门弟子都是老实人,不求升仙,只求平安修行,老婆孩子和长生。” 萧霸威说得煞有介事,足见其信服此理。金姓修士自有大道追寻,没把云龙门那套当回事,略微附和交流几句双修心得,男修之间顿时亲近不少。 季恒却是气得七窍冒烟,恨不得冲出去把那两人打个稀巴烂。感觉到山体里灵力波动,空间不稳,隐隐有崩溃之相,李思归忙扯扯季恒的手,让她收敛心神。以她俩的修为和对地形的熟悉程度,打几个筑基修士不在话下,可外头那两个金丹并非易于之辈,万不能沉不住气,暴露出去。 季恒回过神来,吸一口气,富含阴属性的灵气友好地涌入她的体内。 李思归轻易破开的山体之中竟有灵气存在,且此处灵气内蕴含的阴属性远比外头的灵气纯粹,像是将灵气里的怨气清扫一空。 季恒本以为李思归有破开空间的法术,此刻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此处山体本就是独立空间,李思归作为镜花水月里的鬼住民,掌握开启空间的钥匙,而山体外壁具有隔绝神识的功效,就像七雾谷里头的烂泥地道。 不容她深思山体内的玄机,金姓修士已同萧霸威品评起无化子。如他所说,初见无化子只觉是个疯癫老道,这年头的通玄界只有疯子才会组织盛会,抛出宝物重赏,惠泽通玄年轻弟子。踏入此间后,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臭气熏天的怨魂更觉无化子癫狂。然而,镜花水月的设置将他们的计划全然破坏。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打算在老君会中暗杀与晋公主会面的朝廷中人,若能顺手将晋公主斩杀或是挑起隐神宗对她的不满更佳。可是每个进入此处的修士落点不同,且此处地域辽远,一连数日未见同门踪迹,发信号寻人有暴露之嫌,只能留下标记暗号,指向一处。 更可恨的是此间有显、隐两种规则,隐则只能靠试错识得。譬如,一位修士仅能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样东西,之后便无法打开储物法宝,如此一来纵有千般手段亦无法全力施展。 作为经常在外游历,见多识广的金丹修士,这些都不是妨碍。最让金姓修士痛恨的是,无化子仿佛预知他们的计划,此次老君会比试在法宝内进行,不计生死。一般情况而言,他们只能让对方失去参与资格,不能借老君会的机会将对方彻底抹去。 “狡猾的老牛鼻子,早晚要他好看。”金姓修士冷哼道,“以为这小小法宝就能阻止我们天灵宗杀人,可笑。” 金丹修士讶道:“金道兄,愿闻其详。” 季恒竖起耳朵,努力听着,哪知那一人边走边说,越走越远,这关键部分含含混混听不真切,只遥遥听到刺魂术与幻术。 刺魂术,顾名思义应当是指灵魂攻击。金姓修士以声刺探,季恒头晕,想来用的该是某种刺魂术。至于幻术,季恒只把明空所赐拈花微笑的要诀背了出来,勉强试过几次未尽全功。金姓修士的意思莫不是用幻术迷惑对方之后,采用灵魂攻击的方式就能彻底杀死对方?若真是如此,可谓防不胜防。 季恒不禁为郑婉捏了把冷汗。 她为朋友担忧,李思归感知外面的灵气变化,确定了金丹修士离开此地后,长长舒了口气,道:“走了走了,那两个矬子终于走了。我们出去罢。” “出去?不带我参观参观?”放下忧虑,季恒想起此间玄妙,伸头抬脚向内而去。 看似逼仄的山体,竟被她轻易穿过磊磊山石,如若无物。 “诶,喂!”李思归哪想到会被她看破此处的障眼法,阻止不及,忙追了上去。 眼下虽有更要紧的事,但季恒仍旧选择先行探索山体。 既然李思归有随意进出山体的法门,若是在里头听到郑婉的声音,她们直接出去见面岂不比镜花水月里找人更为方便。 识破障眼法后,迎面而来的不再是块块岩石,而是空间极大的山洞,银白色的钟乳石如笋如柱,暗流涓涓,水声潺潺。洞内没有任何照明之物,只有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散发着淡淡银色微光。视线之内除了钟乳石并无旁物,季恒却能感觉到来自山洞深处的召唤。 沿着银色微光钟乳石构成的小道,季恒径直往前。 洞内灵气平静祥和,是个绝佳的修行之地。 丰盈的灵气不断涌向体内,炼化的阴元素温柔地将她的玉池道基包裹,宛如置身于美妙怀抱,她几乎忍不住呻//吟起来。 李思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跑人家家里修炼来了。炼化灵气的速度竟如此之快。怪物。” 季恒翻了个白眼,“通常我们会说这样的人是天才。” “怪物。”李思归坚持。 眼见她毫无阻滞越走越深,李思归虽觉诧异,小小的身躯挡在季恒跟前,正色道:“里头是镜花水月核心枢要所在,你不能继续往前。” “我不是非要一探究竟不可。”季恒指向中枢位置,“可是里面有东西在召唤我。” “鬼话连篇,你以为我会信。”李思归双手叉腰,摆出阻拦姿态。 “不信你自己听听。” 李思归侧耳听去,梵音声声,正是她平素听惯的经文。 134 第一百三十四回 佛指舍利 云玑:我从…… 关联之物间互有感应, 这一点季恒从她的紫金珠串和程素君的白毫珠上已有体会。在山洞内时间越久,感应越是强烈。 穿过无数迂回排布的钟乳石柱, 当季恒站在山体中心的石台前, 面前出现一个精致的羊脂玉盒时,她就知道是它。 盒中之物正以它的方式源源不断放出滚滚梵音,净化此地灵气中怨气的同时也将她吸引至此。 姐姐说行走通玄, 尤其是陌生之地,凡事不要太过好奇。好奇不仅杀死猫, 还会杀死人。 可季恒在玉盒跟前生出必须要揭开看个究竟, 否则必然后悔的感觉。 李思归见季恒伸手试图揭开盒盖, 刚想阻止, 就见她颈脖间的珠串陡然绽放出万道紫色的光芒。 光芒柔和,一种温柔慈爱的感觉,随着光线四射慢慢传递过来。 与此同时羊脂玉盒缝隙处有金光溢出, 似是与紫光应和。两种光芒交相辉映,显得格外神秘诱人。 咯哒一声响,玉盒的盖子自动打开, 露出里头的真容。 一截乳白色的骨状物静静躺在盒子里, 季恒凑到近前, 原本金色光芒随之一变,变成了九色霞光,甚是神奇。 “佛指舍利。”季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空仙师与她说旧日通玄佛修轶事时, 曾经提到过佛修圣物。大潮音寺为青鴍夫人所灭,圣物流散四方, 不知所踪。白毫珠与念珠均是圣物,而所有的圣物中以佛指舍利为最珍贵,不想今日竟能在无化子的法宝中见到此物。若非明空与程素君都说当初以一己之力歼灭佛修一脉的青鴍夫人是个女修, 季恒会以为那人是无化子本尊。消灭佛修一脉,斩落心上人的狗头,留一样纪念物在身边凭吊,跟那魔君一般疯癫,尽显半神本色。 李思归经过最初的震撼,负气看向枢要前一脸震撼的季恒,纵然此人与枢要之物有缘,她也不想让此物离开这里。老道长说过,有这宝贝在那些不想修行的鬼魂才能荡涤一净,摆脱怨魂的宿命后重新进入轮回。可是若季恒要取,她没法也拦不住她。老道长让她跟着季恒,留意她的动向,是否已然预料到眼下一幕。 出神间眼前一黑,李思归倏然一惊,目之所及光芒尽去,唯有季恒歪头看她,“想什么呢。刚才盒子自己打开了,里头的佛指舍利对你没有影响吧。” 李思归惊声道:“那物事呢,你拿走了?” “在盒子里,我拿走它做什么?”就算明空说那不是佛陀指骨,在季恒看来跟尸骨没甚两样。她不是佛修,圣物于她而言只道寻常,揣个尸骨到处走,是嫌运气太好给自己找点霉运?况且凭她那点东拼西凑的微末知识,也知道这里能流畅运转与佛指舍利脱不开干系,要是没了此物净化怨气,鬼知道会出现怎样的局面。 李思归道:“老道长说了,那物事有驱邪辟魔、清心静气之效,百邪不侵,百毒不近,是通玄界求之不得的宝贝。” 季恒嘿然一笑,“姐姐说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季爷爷心志坚定,一片赤胆忠心,啊不,是一片赤子之心,轻易不为所动,不缺这么个东西。再者,你瞧见没,我有念珠。珠串与佛指舍利最早摆在同一个地方,后来因通玄仇杀四散各地。要说作用,二者皆备。” “照你的说法,老道长该将这物事物归原处?” “物归原处做什么?物归原处不如物尽其用。”季恒侧耳倾听一会儿,没听见郑婉的声音,略有遗憾地叹一口气道,“靠取巧的法子找不到阿婉,我们走罢。” 镜花水月内光阴似箭,不知不觉间已过九日,而法宝之外仅仅过了半个时辰。 云玑真人的厢房内,无化子与云玑依旧相对而坐。桌上的酒盏内浮光掠影,二人眼眸中闪烁精光,不知各自在思量何事。 云玑捧着酒盏自斟自酌,见羊脂玉盒大开露出里头的佛指舍利,重重搁下酒盏,冷哼道:“好哇,那破庙里的烂手指竟在你处。我倒是从来不知你还有此癖好。你俩可真有意思,一个为国为民做大英雄,一个慈悲为怀净化怨魂,唯有我一如既往不务正业,有愧苍生。” 无化子执起酒壶为云玑满上一盏,呵呵笑道:“昔年仙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佛修不足为惜,人是死的,法宝是活的。贫道偶然间得到此物,收在宝库中已有数百年。若非近百年凡人界怨魂激增波及通玄界,贫道也不会多管闲事,想到此物。” “怎会如此?近百年凡人界尚算国泰民安,也就是数十年前方有衰亡之相,怨魂怎会多到波及通玄界的地步?” “许是佛修一脉在通玄消失,凡人界从此少了凭依护法,即便大昌佛事,功用终究有限。再者,你我受限于身份,许多事不能像从前那般亲自查探,故而难见全貌。此事最令我诧异的是那些怨魂皆由女子死后化成,不见一位男子。贫道既有镜花水月之境,引怨魂入内用佛指舍利来净化怨念也是便宜。有些女鬼在佛指舍利引导之下,得到了修行的机缘,让她们在里头修行,也是一场功德。真人何须介怀,贫道耐心不如仙子,胸怀不如魔君,只能做些杂事,打发悠悠岁月罢了。” “太清真人谦虚了。”云玑勾唇浅笑道,“老君观能有如此声望,离不开真人细心经营。我瞧你那徒弟聪敏机灵得紧。” “玉溪子?确有几分似我当年,不过现在的修士可不比我们当年。”无化子略一兴叹,视线扫到酒盏画面里的季恒在那姐姐说这姐姐说那,不禁抚掌笑道,“玉溪子再好也有让我不顺心的地方,没法和你那徒弟相较。非但把姐姐、师父的话听得十成十去,还事事以此为准绳。我可从不知晓你那么会教人,宛如孔夫子再世。” 哪怕对季恒动辄姐姐说师父说有些头痛,也不记得自己是否说过那些,听闻此言云玑仍有几分得意,只把无化子的嘲笑当作恭维来听。“别处还能与你谦虚几句,我这徒弟就不必了,论天资不算最佳,贵在好性情,心通透,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无化子失笑道:“瞧你夸她的样子,满脸慈爱,知道的赞许你们师徒情深,不知道的不定以为你是她亲娘亲姐。嘿,不过以老道这火眼金睛,倒不会认错亲,尤其是见这满面桃花,春风拂面。说来有一事,老道一早就想请教真人。” “哼,还有你无化子不知道的事。” “你这徒弟与佛修一脉有几分缘分,该不会是什么佛修大能转世吧。” 云玑觉得他的问题十分可笑,她也真的笑了。“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修士何来转世?” 无化子也笑,“怪不得老道做此猜想,此女有圣物会梵杀,连佛指舍利都与她亲和。我原以为仙子有情有趣,特意养个昔日的小情人在身边。” 云玑看他一眼,目含煞气,似是对他的想法感到不适,好一会儿才道:“原来你有这癖好,我却是从未想过。即便修士可以转世……”略一思量后她斩钉截铁道,“我从不会给人第二次背叛我的机会,我也从不回头。” “那此女与佛修一脉结下因果,实属巧合?” “实是巧合。”念及当初季恒阴差阳错跑去违命殿,非但没被明空赶出来还得了她的青眼,云玑颇为无奈。要是明空看不上季恒,她觉得明空眼瞎,可明空真心传授,她又觉气闷。好好的人和佛修缠上因果。“梵杀授自水月尼,念珠出自随我修行多年的素娘之手。” 无化子首次露出纯粹无暇的笑容,“若是如此,真人运气尚佳。此女年纪尚小就知好而不贪,甚为难得。” “也不看看她的师父是谁。” 无化子朗声一笑,“是了,我原以为你要回梦水为的是看此女前世,可方才仙子的态度如此决然,是我想差了。” “她的前世与我何干。”云玑道:“回梦水是我们掌门拿去了,用在我那二弟子身上,也不知这俩人前世有何纠葛。你的癖好提醒我了,我们掌门的癖好非同一般。你可知,在宗门之内起码有数女容貌有相似之处,以三女最为突出。” “竟有此事?”无化子兴致盎然,“谁最得他青睐?你们掌门如此沽名钓誉,还能做下师徒□□之事?” “从他目前举动来看,似是我那二弟子最合他心意,或许就是他所期待的转世之人。师徒□□倒也未必,只可惜好好的天赋超群弟子,脑子都被他教坏了。” 无化子哂笑道:“你怎的不救上一救?” “掌门可是我的师兄,师兄有命,我这做师妹的怎敢不从。” 说到莲峰真人,云玑想起楚姣给天灵宗修士送信一幕。难道楚姣受命于莲峰,而莲峰与黑水国天灵宗有私?即便反感晋国朝廷,也不至于要和黑水国勾结。如今宗门最大的敌人是如日中天,所谋甚大的至道宗,与天灵宗合谋有何好处,而且天灵宗还与通玄界内鸡零狗碎的宗门为伍。 无化子显然也想到此节,取笑道:“怪道你当初放着最热闹的明镜宗不去,偏偏选了门派声威平平无奇的牵机门,就是看准了里头有热闹好瞧。不过嘛。”无化子点点酒盏内的景象,“一会儿程师姐,一会儿婉姐姐的群芳环绕,你就不怕满盘尽输?” “呵,老糊涂了?方才还赞我教导有方,让她把姐姐和师父的话记得十成十。这会儿又忘了?” 135 第一百三十五回 镜花水月里的大宝贝 …… 季恒说看就看, 说走就走,面对重宝丝毫未露觊觎之心,饶是李思归也得赞她一声潇洒。当然, 在挖到无化子所藏“宝物”时, 收起讥诮的嘴脸就更好了。 小女孩的心思挺奇怪, 不想有人夺走她们的宝贝,可来人若只是看一看就走, 她又觉得奇怪, 甚至觉得对方白走一趟, 想给她些补偿。 李思归不时歪头打量季恒,季恒若有所觉,由得小女孩去看。她自己则思量着该如何在镜花水月里找到郑婉、师姐诸人。尽管她们无论从修为、心智还是其他方面远远胜过她, 可她们未必知道此处还有别样的危险。那些人处心积虑不怀好意, 为的是要赶尽杀绝。 那两名金丹修士所说的杀人之法, 季恒尚未想透其中关窍, 看起来不像是无法操作的事。 犹豫半晌, 李思归下定决心道:“镜花水月内其实有个大宝贝。不是那些破铜烂铁,是真正的宝贝。” 季恒笑了出来, “终于承认你们道长在这埋的都是破铜烂铁啦。” 李思归撅撅嘴,“那大宝贝可不一样, 是道长给我们准备的,道长说了,若是我们有朝一日能打败它,就能获得一件法宝。” “它?打败老君观的太清真人?”季恒咋舌,“那得是件啥宝贝,能装下天地四海,万里之外取人首级了吧。你们道长该不会是在给你们画饼, 诓骗你们?” “它是妖兽,不是道长!”李思归边说边比划,“那是道长激励我们修行的奖励,是一只很大很大的妖兽,起码有一丈高,全身黑黝黝的,好像一靠近就会被染上一层黑色。它的眼睛,像茶碗那么大,嘴巴张开可以吞下几头牛。我曾经远远地看过它一眼。” “如何?” “可怕,它呼吸喘气跟刮风似的。”李思归拍拍胸口,露出惊魂未定之色,足见当时恐惧。 小女孩描绘妖兽绘声绘色,季恒难免被勾起一点好奇之心,在通玄界修行这些年除了七雾谷灵兽,她还没见过如此稀奇的妖兽。可既然妖兽如此可怖,又是无化子激励她们勤勉修行所用,就算真有宝物,拿起来也千难万险。她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够看的。 “我不过筑基二层,先前那两个金丹修士都胜不过,如何胜得过凶悍妖兽。什么宝物也与我无缘,眼下最紧要事是找到阿婉和二位师姐。”季恒丝毫不为所动。 “你你你,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积极。道长一早就说,寻宝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李思归好心好意带她去找真宝贝,竟然被她一口拒绝,小女孩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本来她还纠结犹豫一二,贸然带外人去找她们的宝贝不妥,眼下还犹豫什么,小手插在腰间,眼若铜铃,虎视眈眈瞪着季恒。“你见过蛇身长翅膀的妖兽么?就不好奇妖兽长什么样子?打不过有什么关系,修道之人,一往无前,怎的连这点好奇心都没有。” 小女孩说得头头是道,季恒好笑,“若被我侥幸赢了,拿了真宝贝,你们岂不是没了?” “道长允诺,杀过妖兽取得法宝后会给我们新的奖励。”李思归抿抿嘴,眼珠子转了几转,笑嘻嘻道,“实话与你说。那妖兽委实凶恶,我们打它不过,而且它的宝物我们用不上。只盼着有人能胜过拿走宝贝,我们好见识见识道长的新奖励。” “外来的修士打败妖兽,也有奖励可得?” 李思归狡猾一笑,“与此妖兽搏斗,寻常的外来修士可不行。” 季恒奇道:“我也是外来修士。” “你不同,你的灵力含有阴属性,应当说你能施展出阴属性的法术。阴属性法术方能使妖兽受伤,其他属性不成。参加老君会的修士修为最高不过金丹,有几个金丹能窥得阴之大道门径。如今的通玄修士看重属性灵根,若是灵力中染着其他属性,他们只会觉得惶恐不妥,哪里出了问题。若无有远见卓识的名家指点,想要在元婴之前领悟其他属性,可谓艰难。”摇头晃脑,背书似的说完这段话,李思归赞许地点点头,显然对自己能顺利讲完十分满意。 如今的通玄修士? 季恒心中一动,“你该不会是旧日通玄时期就已做了鬼吧?竟还是个上千岁的老鬼?” “你才是老鬼!”李思归做出青面獠牙的样子吓季恒一吓,道,“这话是道长教导我们时说的,我难得能将此话说得如此齐整。” 又是无化子,难不成此人真是从旧日通玄来的。 入老君观当夜,无化子当空数语,听来像是个中年男子,并不老迈。在季恒的印象里,旧日通玄大能修士能活到今日,总有数千岁了,多半会是个白胡子糟老头子。听无化子的声音,比起糟老头子更像是中年文士。 其实这些年里,知晓季恒修行旧日通玄功法《万法得一真经》的师长明面上赞她有恒心毅力,百年来慧心独具,实则各个想到的是真经本是残篇,元婴就是此生修为的极限。元婴期修满后无法突破境界,或另寻功法重头来过,或满足于止步元婴。 好心的怜悯她大道渺茫,进阶难如登天,不屑的笑她乡下土包子,怀旧另辟蹊径,最终坑了自己。唯有云玑真人和明空真人真真切切觉得她的选择最佳,明空尚有一丝悲悯担忧,希望她能早日找打真经后续,而云玑师父却似乎从未担心过这一点。 而李思归的话听来不屑于如今通玄界看重灵根的修行功法,反倒对旧日通玄的那套极为推崇,口吻甚是耳熟。 李思归见季恒不语,知晓她意动,便打算领她走另一条路。 季恒顿住脚步,“这条路出去后即是大妖兽?”她可不想才见天日就被妖兽一脚踩成肉泥。 “此处是镜花水月枢要处,怎会将妖兽置于此地。从这过去离得近些,穿过一片水杉密林,爬过一座山才能到。以你的速度,至少需要五日。我们先去平时偷看妖兽的地方,近距离观察更为直观。大姐姐,你这人说话喜欢惹人生气,但心肠怪好的。我可不能害你一个照面就被妖兽打趴。” 季恒心说这可不好说,面上却笑呵呵道:“去看妖兽之前,我得先找到几位同门师姐,你可有方便的法子?” 就差把好东西巴巴送到季恒手上,偏生此人还推三阻四,磨磨蹭蹭,李思归不乐意道:“没有。你也听到那俩修士说了,即便有神识印记,这里头也没法发雷信风信,除非你们有传声联络的法宝,否则怕是难咯。”说完,她咯咯笑了几声,“传声联络的法宝比储物法宝更为稀少难得,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随李思归走出藏有佛指舍利的山洞,季恒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洞外旭日凌空,几缕刺眼的阳光洒落,落在季恒的发梢与肩头,自动摄入体内的灵气不复山洞内清冽纯粹,甚至比她之前经过的地方灵气中所含怨念更多。 感觉到身体的叹息,季恒也叹:怪道人人喜欢在灵气充裕属性纯粹之处修行,果真事半功倍。至多一个时辰的功夫,她道基外包裹的一层光华愈发浓郁精粹。若不是非赢不可,她也想偷个懒在佛指舍利旁修行到老君会结束。 她不声不响,落在李思归眼中像是在惦记同门师姐。联想金丹修士提到晋国公主时季恒的关切神情,不想猜到她与劳什子公主的关系非比寻常。李思归形体看来年幼,实际年纪不知要比季恒大多少岁,想到此节,故作天真地问道:“大姐姐,公主是你的情//人么?她可有收到你送的符箓?” 136 第一百三十六回 叶师姐身边多了一条狗尾巴…… 季恒被她无邪的问话问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滚上几滚, “小妹妹,你可真看得起我。” 李思归眨巴着天真的双眼,笑眯眯望向她, “大姐姐, 是不是呀?” 五官身形若孩童,眼眸闪动的狡黠却似成人, 季恒敲她的脑门。 “小小年纪, 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东一个情人西一个定情信物,少看些才子佳人话本。”她说得至正经不过, 心里头却在嘀咕,要是符箓算定情信物, 她发出去的真是不少。不过友朋之情亦是情,何须拘泥在情人友人上。她自觉年纪小,心里只有姐姐一个, 哪有功夫想其他的。 说起定情信物, 季恒想起来了, 她腰间挂的照影佩可不就是传声联络用的法宝嘛。 自那日从红云金顶把叶吟接回来之后,云玑不知是否察觉什么让她们闭关修行,便再也没有用过此物。出来之后,转头就忘,一连十天她愣是没想起来还有这等宝贝。 平日与师姐们和其他同门相谈甚欢, 彼此照应, 到季恒一人时却鲜少想起她们,脑中最多闪过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其挂念的程度尚不如在闭关的银子来。许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孤独成性, 季恒一个人反而自在,没想非与人结伴不可,可以在脑海中与姐姐对话。李思归看似聒噪却不啰嗦,二人赶路时赶路,挖宝时挖宝,除了有时候突发奇想发惊人之语,不会打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她的世界里,只有姐姐。 想到季清遥,季恒叹息。姐姐离开的日子一日多过一日,眉目却一日清晰过一日。 捏着照影佩的手不自觉一紧,往里头注入些许灵力。 对面瞬时传来叶吟急切地询问:“恒师妹,你在哪?发生何事,何故心绪不宁。一切安然否?” 言语间透出的关怀似一汪暖流注入季恒心田,欣悦与内疚同时涌上心头。 “师姐,我无事,抱歉今日才与你联络。” 叶吟那头似乎放下了心,和声道:“无事便好。镜花水月内音讯不通,危机四伏,若要留到最后切忌任性莽撞。” “遵命。师姐有所不知,近日来我小心翼翼,与缩头乌龟没甚两样。” 佩中传来叶吟低低的笑声,季恒的心情也随之大好,问起广晗、郑婉与其他同门。叶吟道说这几日只遇见过广晗与傅星二人。广晗是宗门大师姐,不止在牵机门这一代弟子中出类拔萃,放眼通玄与其他上宗相比,不见丝毫逊色。傅星不喜云玑,对季恒怀有敌意,对叶吟这个云玑二弟子却礼数周全,不乏敬意。 提起此人,季恒难免嘟囔,被叶吟柔声劝慰几句,这时照影佩中传来一声咳嗽的声音。 她这才意识到叶吟身边尚有别人,还是个男人,听来不像傅星。 通常会这么咳一下,不是嗓子痒到塞了一把草,就是发声示意等得不耐烦。 这一惊非同小可。 “师姐,那是谁?” “途中遇到的至道宗杜旻师弟,杜师弟年纪不大,胸中别有丘壑。” 适才确是那杜旻师弟发出催促之声,他们找到无化子的另一藏宝地点,正欲去取,杜旻怕为人捷足先登,故而发声提醒。 言谈中,季恒感觉叶吟对那人印象不坏,说的全是好话还与之结伴同行。即便那人年纪小又是至道宗的弟子,说不定叶吟有打探敌情的想法,可如此一来,她不便打扰,掐断联络前不忘提醒道:“师姐,你可别光顾着别人家的小师弟,忘了自家的小师妹啊。” 换来的是叶吟的一声——呸。 叶吟的面上浮现一丝无奈宠溺的笑容,摇摇头。她收好照影佩,对不远处面朝她背手而立的年轻修士道:“杜师弟,劳你久候,我们走吧。” 年轻修士头扎书生巾,衣衫宽博,面若冠玉,举止斯文,周身真气不漏。若非叶吟的修为远强于他,看出他已是筑基后期,乍一照面险些以为他只是个书院学子。 杜旻微微欠身,略带歉意道:“方才是小弟心急,没注意师姐与同伴交谈,打扰你们了。” 此子年少便已有了筑基修为,数次出手,能感到他灵力精纯,道基十分扎实,但是按照他的说法,在至道宗里,他算不上最杰出的人物,其他具有天分又勤力修行的同门众多。 这话不乏有谦虚的成分,但叶吟听来仍觉心惊。 纵观牵机上下,同辈弟子中要想找出个能跟他相媲美的实属不易,目之所及唯季恒日后有相较之力。季恒不足之处在于身家底蕴,没有对方家底丰厚一身法宝,也缺乏对方的广博见闻。 不过细想之下,季恒在如此有限的资源下能以如此速度成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叶吟回以一笑,“杜师弟客气了。走吧。” 自年前至道宗杜絪总管来访商议结盟之事宗门内未有定论,其后霍滔父子叛逃宗门,执法堂查出背后有至道宗的谋划,牵机门对至道宗的态度便有些微妙。 叶吟与杜旻相遇纯属巧合。 四日前,二人同时接到“遇见一名修士”的每日任务,行不过百里,即见对方。 杜旻和气,叶吟不予多让,点头致意完成各自任务。在对方没有出手的前提下,即便不存在以大欺小会受惩罚的显则,叶吟也不会先动手。 任务信笺消失后,突然出现他宗修士偷袭,目标直指叶吟。杜旻恰逢其会被殃及,受了一点小伤,二人这才互通姓名身份。 听说杜旻师从杜总管,叶吟道她曾见过杜絪一面。那位美丽强大威严的女修让她想起师父,纵然修为不如云玑,但杜絪手握权柄,极具女人风韵的姿态让她印象深刻。 而后杜旻似是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路跟在身旁,试图劝说她另投宗门,被叶吟严词拒绝。一路上遇到好些贪心的修士,皆由杜旻出手打发。他施展法术之精妙,灵力运用之精准,让叶吟大为赞赏。一来二去,两人结伴而行。 “叶师姐如此天分才情,实在该来我们至道宗。宗主和我师父必将倒履相迎,委以重任。” 又来了。 叶吟扶额。 不知这杜旻哪里出了毛病,每日必要劝说她改投至道宗。他不说牵机门半点不是,只道至道宗如何如何好。天机山四季分明,春花夏实秋枫冬月,山上的神湖、山脊……修士资源丰厚,宗门奖励众多,藏书阁典籍丰富……一日二件事,绝不重样,还把劝说弄跟任务似的,每日一次,绝不多言。 叶吟对他的花招了如指掌,无奈她没有季恒那般口才,对上杜旻温和狡猾的劝说生不起气来。一连听了几天,终于正色道:“杜师弟休要再提。叶吟也有自己的掌门和师父,掌门宽和仁德,师父谆谆教诲,岂可轻言另投他宗。贵宗再好是贵宗的事,与我何干。我不过一人一剑一宗门。” “一位道侣?” 叶吟一怔,不知前后有何因果关联,这问题突兀越礼,但她素来洒脱,直接道:“一心修行,何来道侣?” “是小弟造次了。”杜旻欠欠身当是赔罪,“师姐方才与人说话时语笑嫣然,关切是真,笑容是真,就连眼里也多了一道少见的光彩。”不待叶吟叱他胡说,杜旻指指她的照影佩续道,“通玄界以传声联络法宝最为稀有,观其形制当是一对,又能感应对方喜怒,小弟难免以为是师姐的情人或是道侣。” 未料杜旻如此误会,叶吟失笑摇头,“是我门中师妹。” 见她一语带过,未有任何解释,杜旻又告罪一声:“叶师姐勿怪。修行枯燥,我们平日在宗门里胡言乱语惯了。小弟与师姐一见如故,把师姐当作宗门里的师姐妹,口没遮拦,还请师姐海涵。” “我宗师弟师妹们也是如此。” 杜旻确证叶吟与另一手执照影佩之人并非道侣,立刻转换话题,问起无化子宝物的事来。 另一厢季恒将照影佩系回腰间,同李思归埋怨道:“不得了,男狐狸精把师姐迷住了,居然呸我。我们叶师姐堂堂仙女般的人物,竟学会呸人了。哎,叶师姐和广晗师姐都没见过阿婉,这该如何是好。” “在此地寻人比大海捞针更难,横竖过去妖兽那只有五日路程,若有幸得了大宝贝,事半功倍。”李思归呵呵腹诽,光看二人说话的样子,她宁可相信那位叶师姐是被季恒带坏。不过季恒送人符箓,却和她师姐有一对的传音法宝,关系非比寻常,怪不得老道长嘱咐她跟在季恒身畔。跟紧季恒,比跟着别人有趣多了,老道长定然看得津津有味。 “大宝贝能缩地成寸还是能万里寻人?” “兼具二者之功,万一你要找的人也在这条路上呢。”说一回正经事,李思归又指着季恒的照影佩道,“这回总是你情师姐了吧。我见识少,也知此物本该一对,是定情信物。” 季恒没好气道:“此乃师父所赐,便于师姐指点功法。” “嚯,竟还是师父指婚,这通玄界也有指婚之说?什么功法,莫不是双//修功法?” 137 第一百三十七回 石头山里的石头人 季…… 接下来的二、三天里, 李思归带着季恒赶路,无波无澜渐渐走入巨石林立的平原。 以层峦迭起的石头山作为屏障,阻隔出另一片天地, 一反几日前森林密布,小溪潺潺的情景。但行处, 巨石矗立, 形态各异, 远看如蘑菇、竹笋, 近看仿佛直插入云,身在其中宛如走进了巨人国度。 数日在阳光下疾行不曾沐浴,哪怕有清净决可以清洁衣物,季恒也觉得浑身不舒坦。鬼魂属于灵体没有实体身躯,不存在此类问题, 李思归没有如此烦恼。 这一日二人选了一块附近地势最高的巨石落脚,瞭望侦查后未发现任何异状。季恒在周围布置若干示警和防御禁制,今晚趁着夜黑人静, 她打算在此好生享受一把沐浴的乐趣。 李思归对她这种出门在外要沐浴的穷讲究行为表示不屑,“历届参加老君会的修士众多, 独你在此期间有沐浴的需求。修士苦修磨砺心志, 金丹修士尚且可忍, 偏你事多。” 季恒拔出腰后柴刀,灌入灵力,刀锋对准巨石,运足一分真力正要举手狠劈,闻言收势。 李思归见她停手,以为她听劝受教,无不得意道:“圣人云:见贤思齐, 你……” 目瞪口呆间,只见柴刀在季恒手中变作尖头的牛角,尖角对准下方巨石,飞速回旋转动,没多一会儿,牛角重新化作柴刀模样回到季恒手中。 季恒近前查看刚凿出的石洞,四壁平滑,大小恰好可容一人钻入,不禁哈哈大笑,“出门在外还是得看我季爷爷的。圣人说见贤思齐。你既与圣人熟,且告诉他,下回在他的话本里多加一笔。修士出门在外需因地制宜,使游历舒适,勿要自我折磨,为吃苦而吃苦。” 手中凝出一个水球,刚要掷入挖出的石洞,她又收回手,自言自语道:“冷水洗澡不舒服,能洗热水我们还是用热水好了。” 说着,屈指一弹,将一团小火球弹入石洞,之后又将水球置于火球之上,填满整个石洞,很快水球冒出热气。 季恒边脱衣服,边对李思归说道:“修士固然清苦,有条件让自己过得舒服还是以舒服为上。大道漫长,洗干净才好上路。” 李思归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女人,毫无预兆说脱就脱,狠狠瞪她一眼,道:“洗干净上的是黄泉路。” “不管什么路,姐姐说了,都要走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季恒跳进微烫的水球里,舒展四肢,溅出些水花,“修行与舒服并不冲突,你看我们掌门的飞舟,极尽奢华。人人皆趋乐避苦,追寻大道必然是在此过程中找到值得快乐甚至幸福。若只是艰苦,若只为受苦,为何还要追寻大道,做凡人或是下地狱岂不更苦。学五行术法不也是为出外游历方便?” “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李思归忽然笑出声来,拍拍手道,“道长曾说过有些修士一身馊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妖兽成精,刚化成人形还未来得及擦干净屁股。”言罢似乎不喜自己赞同季恒的话,冲欢快洗澡的季恒皱皱鼻子,背对她坐下。 此时虚空暗沉,星光点缀,极远处灵力波动显出有一场不小的斗法,身后不时传来扑腾水的声音,周围弥漫着热水蒸腾的潮气,李思归觉得怪异极了。 她双手托着下巴,晃晃悠悠,随口问道:“这几日怎的没和你那位师姐联络。上回你还没说你们师父是不是给你们指婚了,你们俩可有练双//修之法。” 话音刚落,就被浇了一头热水。 李思归跳起来怪叫道:“你你你,洗澡水!” “洗澡水好哇,洁身净脑,省得你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 李思归气得在季恒洗澡的石洞边转悠,扇些无用的阴风冷风,说不出她其实老大年纪的事实。好一会儿,她又问:“你师父只有你们两个徒弟?” “还有位大师姐。” “那不就是了,成双成对的玉佩给你们,不给她。” “她有她的好东西,太金级法器。”能传音通话、抵挡洞天一击的通玄至宝与属性相和的太金法剑,哪个更好说不上来,但是那把“青空”剑更像是为广晗度身定制。不难想象广晗手执此剑,大杀四方,寒气四溅的场面。 李思归自然晓得太金法器乃是法器中最高级的一等,除通玄至宝外无可比拟。有些经过加工锻造的太金法器甚至比通玄至宝更为稀有。“你师父该不会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师姐她要了,你们凑一对不要跟她抢啊。” 季恒喷笑,“大师姐凡事学师父,说不准真钦慕师父。师父嘛,不好说。我觉得她没心没肺,不会轻易动情。” 倘若广晗和云玑有私情瓜葛,一个冷冰冰不知如何亲近,一个定会摆师父的谱,装模作样把人叫进洞府。想到那一幕,季恒在水球里笑得打跌。不过她仍同李思归解释道:“师姐教我功法,师父才赐我们玉佩便于联络。或许,或许她老人家还想我开导师姐一番?” 想到此处,季恒不禁叹气。 掌门屡屡借宗门事修行事接近叶吟,真只是视其为宗门接触弟子,只为栽培,毫无私心?那与叶吟长相略有相似的文筠琴和楚姣又该如何解释,仅仅只是巧合? 而叶吟对掌门只是宗门弟子对掌门仙师般仰慕?季恒初涉情//爱,最敏感细心,觉得又不似那么简单。 以云玑的精明,怎会看不出掌门的小心思。在那个关头给她们能体察对方心绪,即时传音联络的玉佩,她实在无法不多想几分。照影佩可抵挡洞天一击,难不成是在暗示她和叶师姐亲近会被掌门迁怒? 牵机门乃是玄门正宗,倘若师徒间有私情非但不是佳话还会引来非议,爱惜羽毛如莲峰掌门,必不会落人口实。那叶师姐…… 李思归耳朵竖起,“开导什么,你师姐有何想不开的?” 季恒打个哈哈,索性散开发髻,将头发一并洗了。 李思归大骂:“吊人胃口!” 季恒闷笑,鬼还有胃口呢。吃香火的胃口么。 在巨石林暂歇一晚,二人继续赶路,逐渐步入巨石林深处。纵然没有遮天蔽日的藤蔓和树冠,举目四望,除了造型各异的石头便是青青绿草,神识探查不到危险,季恒心中却泛起一种被人窥视之感。问及李思归,小女孩毫无察觉,反笑她疑神疑鬼。 季恒道:“用鬼不疑,疑鬼不用,我懂这个道理。” 二人穿过一条鱼骨状巨石带,站在鱼尾骨尖,李思归指着远处植被茂密的山谷道:“妖兽就在山谷中,明日我们就能到平时我偷偷观察它的地方,只要不出声就不会被它发现。” 季恒注视着前方空地上的一块大圆石头,手执柴刀,问道:“你说的是哪个它?” 李思归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大圆石头慢慢从地面立起,同时撕开地面,露出地下的部分。大地发出低沉的咆哮,哮声滚滚,如闷雷积聚。 李思归惊道:“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从未遇到过怪物。这是什么?” “石头。”季恒道。 随着大地撕裂,数块巨石拔地而起,遮住了日光。 季恒眯起眼,面色凝重,目视近乎人形的巨石,运转灵力,真气护住全身。 此地既然有鬼魂、妖兽,出现石头变成的妖物不足为奇。 巨石落在地面,像是有无形的绳子将几块石头串连在一起达成一个巨大的石头人。石头人的脑袋是一方扁圆型的石头,前后左右转了几圈,视李思归于无物,最后定格在季恒身上。 敌不动,我不动。季恒虽觉危险,又觉得石头人木讷的行动透着一丝诡异,摒息凝视,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这种时候,她脑中闪过后悔,若是手上有块白金盾牌,哪怕是烂盾牌,面对石头人的一击,或许能挡上一刻,下回再得到品级高的法器,不管用得上用不上,得留些应对不时之需。 石头人每动一下,便会发出石头碰撞的声音,它屈膝俯身,正好与季恒的视线齐平。 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忽然射向季恒,在季恒即将避让之际,又飞了回去。 季恒无语,更让她无语的是石头人不攻反退,骤然缩回地下。出现有多慢,撤得就有多快,转眼间恢复到大圆石头的状态。 季恒看向李思归,见她目光烁烁,似有所悟,又似喟叹。 “你竟然不动心?”李思归摇头叹道。 “什么?”季恒摸不着头脑,“你中邪了?鬼还会被鬼附身?” “你竟然对妖兽的宝贝不动心?” 就这?季恒莫名其妙,“姐姐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妖兽没见着,宝贝没见着,我动的哪门子心。” 一窝子女鬼打不过的妖兽,她能打得过?她只想见见神奇的妖兽,最好半途能见到郑婉,压根没想得什么宝贝。通玄界的宝贝很多,她身上的也不少,“如意”、“照影佩”、“念珠”,样样是宝。姐姐常说,知足常乐,她最想要的东西是能让她找到的姐姐的法宝,其他上天入地紫金太金,和她有何关系。 138. 第一百三十八回 拈花微笑 季恒:我们…… 等等不见石头人有其他动作,应当是彻底退回原处。季恒跳下鱼骨状巨石,方才看到下方有好些圆形的石头,下来之后才看清楚原来那些个圆鼓鼓是大大小小的骷髅头,半埋入土,在地面露出浅浅一片。 有些骷髅头保存完好,有些则被砸碎了头盖骨,季恒伸脚踢了一下,碰触到的骷髅头霎时化成粉末。 修道以来,季恒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尸体,她缩缩脖子道:“全是被石头人砸死的?死了多久啊,得有成百上千年了吧。” 李思归跳下来落在她的身旁,显出与外表年纪极不相称的成熟一面,沉声道:“全是五蕴炽盛,心有贪念之徒。方才那石头人是这里的山神,若你心怀恶念,有所图谋,必为它所知晓。它不会放贪恶之人过去。” 季恒斜睨她一会儿,跳开一步道:“你这算是坑我?若非你季爷爷一片赤子之心,岂不给你害死在这。” 李思归瞪她一眼,“我怎知山神会在此处,平时我来都见不着它。你要是那么容易就死了,我跟着你做什么。”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季恒终于问出她最想问的话。 无化子安排一群鬼修出现在参加老君会的修士跟前,鬼修以外界修士的属性灵力为食,这一点与乾山道内的生物相仿。可是她一不对鬼修出手,一在出招时会用事半功倍阴属性灵力,对鬼修毫无用处,为何李思归要与她同行。她可不信无化子会大发慈悲,也不信自己的魅力大到能吸引个老心嫩魂的鬼修相随。 李思归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一时间答不上来,两只小手插在腰间,腮帮子鼓鼓的,只晓得瞪住季恒。好半天找出个理由来。“你答应帮我报仇,杀了卢飞鹏。” “卢飞鹏失去老君会资格,已经离开这里,要杀他得等到出去之后。难不成你还能随我一道出去?” 李思归早与她说过,鬼修修行大成前,也就是未经无化子考验,她们是没法出去的,当下愣了一会儿跺脚道:“怎的如此婆婆妈妈,你这人天生招事,与你一起有乐子可看,还怕我害你不成。摸摸你的良心,你那点宝贝,哪个不是我带你去找的。”说到宝贝,李思归顿了顿,叫那些破烂玩意宝贝,她有些心虚。 季恒不置可否,也不说话。 李思归又道:“反正不会害你。我要是知道山神在这,绝不会带你走这条路。奇怪,山神本该守着那头,怎么到这来了。不过你这人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不信我真带你来找大宝贝?进入镜花水月的修士居然还有对宝贝不对心的?” 季恒嘿然一笑,“小鬼头见识浅,我们牵机门好歹是通玄上宗。莫说是我,就是师姐们、阿婉、程师姐,甚至与我一起进来的几位同门,对宝物也不会轻易动心。” “哼,那是他们不知道好东西。”李思归领头要继续走,回头看她道,“还走不走了?” 季恒猜测李思归多半是被无化子派来跟在每个人身旁,没事找事挑起争斗,让此间形势按照无化子想要的方向走。以无化子平地还要掀起分浪的性子,定会在此间安插手段。只要不影响她赢得无化子的宝物,她并不在乎小女孩有其他目的。“走。你们这有几座山,几个山神?别一会儿来一个山神河伯的,我修为浅胆子小,经不住吓。” “呸!” 过得一日,一人通过怪石嶙峋的巨石林,进入植被渐盛,草木葱茏之地。此地野草纵深,繁茂之处非但没过膝盖,有些区域甚至草长得比人还高。且空气潮湿,连周遭灵气中的水属性含量也远远胜过其他地方。 季恒本想御剑,再次被李思归阻止,道是御剑引发的灵气波动会引来妖兽攻击。于是一人或在草中穿行,或使出轻身提纵之术在草上行走。别看李思归修为不高,轻身术却轻盈曼妙,步伐精巧,颇有大家风范,而叶吟所授牵机门的太清提纵术一比之下相形见绌,显得普通得紧。 见不得小女孩得意炫耀的鬼脸,季恒仗着灵力精纯,埋头疾走。一人你追我赶,互不想让,终于在夜深时分抵达李思归平时偷看妖兽的山坡附近。 季恒忽然心中有感,减慢速度,只见小道中间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金丹男修,以一夫当关之势面向一人。 “怎么会有外来修士来到此处。”李思归向来把这当作自己的私人地盘,哪晓得竟有外来人闯入,大为不满,一马当前,冲到金丹男修跟前。“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金丹男修只扫了李思归一眼,犀利的目光便穿过她,落到季恒身上,“哪来的小娘们与小鬼同行,至道宗在此办事,闲杂人等给道爷滚远些。” 此人一开口,季恒心里便是一突。她记得这个声音,山体内与楚姣对暗号收信的便是此人——云龙门萧霸威。原以为生的该是何等猥琐佝偻,不想看起来倒有几分忠厚老实,丝毫看不出与天灵宗金姓修士说话时的谄媚讨好。 此人是天灵宗走狗,意图对郑婉不利,现如今冒充至道宗的人拦在半路。难道郑婉就在前方。 季恒目光微凝。她自然看出萧霸威赶她们走并非出于好意想放她们一马,而是碍于镜花水月不得对修为低的修士出手,否则必遭惩罚的显则。然而她不能就此离开,即便不为妖兽的大宝贝,只因郑婉可能在前方,她都不能就此退开。可对方是实实在在的金丹前期修士,直接动手怕是斗他不过。 李思归急道:“什么至道宗不至道宗,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萧霸威咧嘴笑道:“就凭你这小鬼,修为不过筑基,还敢管道爷的事。若非道爷不爱跟小女娘计较,早就教训你了。”一人一鬼皆是筑基,他丝毫没把她们看在眼里。 “至道宗各个骨瘦如柴,哪有尊驾这等威武男修。”季恒探出神识,暗运玄功,朝萧霸威盈盈一笑。 萧霸威听得威武一字,甚合心意,打量季恒的身材几眼,笑道:“小娘们眼光不俗,知道道爷是男人中的男人。不知师从何处,不若此间老君回了,随我回宗如何?我宗最喜年少青春的女娘。” 季恒直视萧霸威双目,又是一笑,道:“哦,你们宗门最喜年少青春的女娘。”此一笑如春风化雨,把萧霸威引得也是一笑。 若不是一路上与季恒斗嘴熟知她说话的语音语调,又见识过她层出不穷的诡计,李思归定会季恒在不知不觉中着了道中了邪,否则何至于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如此奇怪。她听着头脑发胀,心里怪不舒服的。 萧霸威难得遇到如此友善主动的女修,呵呵笑道:“小女娘如何称呼,师承何处?” 季恒笑答:“姓叶,单名一个夜字,夜色如许之夜,乃是通玄散修,未有师门。” “叶夜。这年头通玄界还有散修?” “哎,这年头通玄界自是不乏散修。未知道兄如何称呼?” “道爷萧霸威。” 季恒微微颔首,“好名字,萧霸威,好一个霸威。” 听着一人对话,李思归想笑,什么叶夜,分明是季恒占他便宜让他叫爷爷。可不知季恒弄什么玄虚,好声好气好笑脸不说,还用奇异又熟悉的语调重复对方的话,听着听着她就有脑袋发胀的感觉,只能运转灵力来抵御。而那萧霸威似是没有察觉,反而一次比一次笑得欢畅,笑得诡异。 她不知季恒见到萧霸威时,立即就想起当日偷听到的在镜花水月里的杀人之法。可惜她尚未掌握拈花微笑要诀,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求把人彻底杀死,能胜过对方让对方退出老君会就是万幸。 根据玉简内记载,只要神识足够强大,一个微笑、一个眼神就能使对方进入幻觉,受施术者控制,无须借助言语的力量,但眼下季恒只能以梵音来配合幻术的施展。 云龙门终是小门小宗,底蕴不足,门中修士不求道基稳固,只求用各种方法提升修为,萧霸威虽是金丹修为,神识却是有限,极易为人所趁。加上他没想到季恒会在一个照面下,一话不说就对他用上了高深幻术。 有心算无心,在季恒的蓄意引导之下,萧霸威只觉置身花团锦簇间,朦胧月色下,眼前的小女娘笑容可人,暗含引诱亲近之意,赞他名字威武又赞他名如其人,还答应此间事了与他同归宗门。 就在此时,天空飘落两张信笺,一张落到季恒手中,一张落到萧霸威的怀里。 子时已过,新一天的任务又将开始。 在萧霸威看来,信笺并非老君会的每日任务,而是小女娘给他的情信。 小女娘含羞带怯,让他别在人前看信。 生平第一次收到情信,萧霸威哪里肯依,哈哈大笑,把信笺打开,把里面的内容大声念出来:“即刻起做个木头人,不许讲话不许笑,维持时间一盏茶。” 与他想象的情话不同,萧霸威笑问:“小女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139 第一百三十九回 奔向密林深处 季恒:…… 头一回对别人用半吊子幻术, 还是修为强过自己的金丹修士,哪怕明知对方神识稍逊,季恒始终捏一把汗。眼见萧霸威笑容有异, 有进入幻觉的迹象,心未放到一半,子时来了。 子时来得太早,来得太糟。 季恒在心里头骂娘。她本打算解决完眼前这事再看任务, 不想萧霸威大笑打开信笺。 笑声诡谲, 有几分癫狂的得意荡漾。 是幻术奏效还是任务利让他欢喜至此? 无化子的每日任务莫名其妙,难以预料。季恒接到过的任务包括打人、原地挖坑、打洞、砍树、抱树……不知老牛鼻子怎么能想出那么多奇怪又毫无意义的任务。莫不是想看大笑话?比如抱树, 要是几十个修士聚在一起刚要开打却接到任务,一转头功夫一起抱树, 那画面可好看得紧。 这回更好,任务是做个木头人, 不许讲话不许笑。 季恒即刻学木头人停在当场,暗骂无化子吃饱饭没事做。 哪知萧霸威问她:“小女娘, 这话什么意思?”神情轻佻,语气贱兮兮的。 季恒自然不会回答。到此关头, 方能肯定对方中了幻术。 话音刚落, 萧霸威的身体起了变化。 季恒不敢笑不敢动,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糙汉子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消失在面前,最后落下块金属的老君令来。 任务失败,修士出局,立刻从镜花水月中消失。 季恒心道侥幸, 却不敢贪功。这一路她打败的修士不少,皆是通玄下宗,修为全在筑基境, 基础、功法、心境与她完全没法相比。萧霸威是她第一个交手的金丹修士,纯以神识和运气取胜。 然而初次使用神识施展幻术,尚未掌握其中诀窍,对付的又是高境界修士,一番操作下来神识消耗巨大,季恒立在原地,额头冒汗,眼前发黑,脑袋晕晕乎乎。亏得她平时修习《万法得一真经》,肉身经受千锤百炼,在神识萎靡之际,方能不动如山,巍然屹立。 待李思归喊时间到了,任务信笺在指尖消失后她才抱住脑袋,一屁股坐在地上。颈间紫金珠串与腰间照影佩源源不断向身体内输入清冽气息温养她的神识。好一会儿,在李思归关切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来。 见季恒无恙,小女孩露出审视之色,“你一个筑基修士居然懂得幻术。” 适才季恒与萧霸威对峙,举止怪异,形容异常,她以为季恒中了对方的邪功,正要提醒,不想竟在季恒诡魅的笑容中出现幻觉。 幻觉中出现她的娘亲,被关在小小的宗门里,终年难见外面的天日。宗门里灵气稀薄,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腥臭潮气。如同记忆里封存那般,娘亲神情木然,不见欢容,依靠在木门边,目光寒凉不见温度。 “离开义安宗,永远不要回来。快逃。”娘亲提醒她。 从幻觉里清醒,李思归就见到萧霸威因任务失败消失。季恒的脸色也不见好看,惨白一片,汗水大滴大滴落下,眼神涣散。 李思归很想知道,如果此时有别人经过,随便给季恒来一下是否能就此让她退出老君会的比试,还是季恒另有绝招未用。谁会想到一个筑基修士非但懂幻术,还能在一个照面内就决定使用幻术,神识更是强悍到一举让二名修士陷入幻觉。 季恒揉着脑袋,一点笑不出来,“懂个屁幻术,第一次用,像被人用麻袋套了猛揍一顿。” 短暂的惊诧过后,见她不复平日嚣张,神识大耗,萎靡不振,李思归抚掌笑道:“活该。似你这般耗用神识,竟还未神识枯竭昏迷,算你运气好。刚才那一下,我也被你带进沟里了。” “如此厉害?”季恒眯起眼。 拈花微笑一说源于旧日通玄经文记载,相传如来佛受大梵王莲花供养,如来拈莲花入众人前,众人默然无解。唯有如来弟子迦叶露出微笑。如来佛遂道: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云云。后有佛修大能,以此名命名精要幻术,取起举重若轻、受众广博之意。 此法只要神识足够强大,便能迷惑颠倒众生,无论是金丹、元婴还是化神、洞天,只要心魔仍未除尽,心灵尚有空隙,施法者心性足够坚定,就能以此法见缝插针,不经意间将人摄入幻觉中。待修为高深,神识更强之时,此法能另辟心魔幻境,将修士困于其中,直至耗尽神识、灵力而亡。 不过,让季恒尤其意外的是,念珠与照影佩除清心静气外,还有滋养神识的效用。众所周知,在通玄界里,小宗门看重灵根品阶,大宗门更看重品性、悟性与其他天赋。对于底蕴丰厚的上宗而言,灵根品阶稍逊无伤大雅,只要家族宗门愿意供给,修行如一马平川。倘若霍齐不求赶超叶吟,踏踏实实,按部就班修行,以霍滔手中资源,他绝不会卡在结丹上,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不知霍贼父子吃了什么蒙住心窍,非要与叶吟较劲,最终落到如此田地。 而神识则代表着灵魂力与精神力,强弱与修为虽有一定关系,更多的却是取决于各人天赋,无灵丹妙药可补,因而有益于神识的法宝堪称稀世奇珍。照影佩既能传音联络、感应心神,还有助于神识,无愧于通玄至宝之称,云玑真人这回可下了大本钱。 意识到身怀巨宝,季恒心中大喜,一下从地上窜起。避开幻术不谈,奚落李思归道:“什么妖兽,偷看妖兽的地方,说的神神秘秘,好像只有你一人知道。那汪汪乱吠的看门狗如何能找到此处?” 李思归也觉诧异,“按理说不该如此啊。外来人怎会知道此间秘密,要是没人领路,很少有人会找到这里。” “很少有人?”季恒笑了一下,“看门狗杵在这里不让我们通过,想必里头另有乾坤。你说你们那怀有大宝贝的妖兽可经得起金丹一击?” “元婴之下,只要尚未领悟阴之大道,妖兽便不会被击败。相反,它还能饱食几餐。” “吃人?” 李思归没好气白季恒一眼,“人有何可食用之处。此间妖兽与我们一样,以阳属性的灵力为食。要是你未能迷惑住那金丹修士心神,引他出手,我就能多吃几口。” 季恒弯腰捡起萧霸威的老君令放入怀中,呵呵笑道:“瞧那修士,皮粗肉厚,一身膻味,你还能吃得下去。” 李思归跺脚:“灵力怎会有膻味!” 夜色深沉,月亮隐没在云层之后。 季恒极目望向丛林深处,潮湿的雾气在林中倏然漫涨,为原本漆黑幽深的密林又增添三分诡秘危险之色。 如她方才所说的那样,萧霸威作为一条看门狗守在这里不让其他修士通过,想必林中一定有针对郑婉的陷阱。问题在于郑婉已深入其中,还是仍在危险之外徘徊。 天灵宗的金姓修士曾道,刺魂术能将修士彻底杀死在镜花水月之中。想来,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不过郑婉不过尚在筑基,竟然就引来如此之多的重视,季恒始料未及。原来在悄然无声处,她的朋友默默做了许多,不仅成长到让各方不得不重视,甚至引来敌人暗杀。 季恒将注意力放在密林之中,神识所能探查到的地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也没出现其他修士的气机波动。 “我劝你等雾散了再继续往前。” 李思归既然提到雾,季恒便将目光投向如丝带般柔滑的雾气,心中忽有感应。雾气与此地的灵气一般蕴有丰富阴气与怨气,在黑夜的密林中无限向外扩张,像是开着大口的口袋,等待莽撞路人的到来,最后将路人的灵气吸干。 似是猜到季恒心中所想,李思归道:“不会把人吸成干尸,最多吸走些阳属性灵力。你灵力如此充沛,吸走些也不打紧。有个故事叫大德舍身饲虎,你就是舍些灵力又有何妨。” “若是明着直接问我要,或许我就给了,守株待兔等我自投罗网可不行。”季恒提起十二分小心,让阴属性的灵力运转全身。一股淬炼过后极为纯粹的阴属性真息瞬间席卷周身,像是有所感应,原本向季恒涌来的雾气缓缓散去。浓黑的密林中间出现了一条道路,仿佛将锦缎般的浓雾撕作两半。 “现在呢?雾散了,还要等么?”雾气散去,季恒的神识顿时比刚才敏锐几分,将所有的感知投身于神识的触角,依稀能听见丛林深处有野兽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还有踏碎落叶的沙沙作响。 李思归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愣了片刻后才道:“你这人骨子里骄傲得很,不光有反骨还有傲骨。光凭这手,拿下妖兽并非没有可能。” “拿下什么妖兽,我们先找去阿婉。里面有修士,不止一个,我感觉她在里面。”季恒猛然拽住小女孩的手,朝着茫茫丛林飞掠而去。 140 第一百四十回 终于找到了郑婉 季恒:…… 从季恒第一次从天枢真人那听说老君会起, 就不断有人告诉她,老君会是个可以得到无上宝物的盛会。只要在老君会上出人头地,赢得胜利,便拥有向太清真人无化子求取一宝的机会。 最初, 她想为姐姐求一本器修功法。 之后, 她想为姐姐求一本器修进阶功法。 其后, 她想求一件寻人法宝。无论姐姐上穷碧落下黄泉、改头换面另有身份还是已然消散在天地间, 她都想寻得一个结果。她要找到姐姐。 可谁会想到, 在镜花水月里兜兜转转半个月,以寻宝闻名的老君会竟变成了野心家实现刺杀计划的场所, 本该远离王权的通玄界变成了争夺王权的另一战场。除义安宗、云龙门外, 不少身处晋国通玄界的小宗门投向了天灵宗的怀抱。 季恒不得不怀疑黑水国的企图并不限于侵略晋国,夺去晋国的土地财产,更想趁此机会让天灵宗称霸整个通玄界,为此不惜以其他宗门的修士,尤其是女修的命运作为代价。而昔年因明山无意间结识的朋友郑婉,从逃家出走, 不屈从安排的任性公主摇身一变成为风暴的中心, 争夺的焦点。 捡起三块老君令牌,拍去膝盖上的尘土, 季恒摸出一块扎眼的红色大花朵方巾, 将怀中老君令牌悉数掷入其中。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不知不觉间在她手上失去老君会资格的修士已逾三十,其中金丹修士只有萧霸威一人,其余皆是筑基修士。 李思归与她相伴数日,看她脸色便知她的想法, 故意把脖子伸得老长老长,凑过头去说道:“才杀了三十个人就觉得多?你可知本次参加老君会的有多少?” 对于小女孩随时展现鬼模鬼样,动辄掉个眼珠,断手断脚,舌头绕着脖子转三圈这种事,季恒已是见怪不怪,闻言问道:“你知道?” “哼,参加本次老君会的修士共有一千一百一十四人,其中七百九十人是筑基修士,其余四百二十四人为金丹修士。若是道长按照消灭对手的数量来论胜负,你输定了。” “七百……九十……”季恒掰掰手指,手上的令牌还不够筑基修士的零头。“你们道长该不会真按照消灭对手的数量来论胜负吧?” “这谁知道,估摸着道长也在考虑。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有确切结果。”眼见季恒面露难色,李思归很是开心,“一般而言老君会以三十日为期,你若是要赢,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若我带你抄近道去找妖兽,你把妖兽干掉得了它的大宝贝,我们去四处围追堵截,猎杀那些筑基修士如何?以你现在的本事,消灭八成筑基修士不成问题。” 抄近道?抄近道偷看妖兽,看来一个金丹修士。抄近道找郑婉,一路遇到三波小宗门的拦路修士。季恒算是明白过来,但凡和无化子有关的抄近道、找宝物,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好事。那位老君观太清真人说不定躲在哪里偷偷看戏。 季恒嗯了一声,把一包老君令抛给李思归,“我们现在就是在抄近道,一切等找到阿婉后再说。即便是一月之期,如今时间尚早,让那些喜欢猎杀的修士多得些令牌。到时候,我们去抢他们的便是,岂不更便宜。” “到时候到时候,你知道如何找到他们?” “有你带我抄近道啊。”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人美心善。” 不要她带路,她就是人小鬼大,要她带路,她就是人美心善。李思归觉得季恒比鬼更会说鬼话。跟住季恒这些日子,她发现季恒牵记的人可不少,姐姐、师父、师姐、大师姐、程师姐、公主……都快成一窝了。且不说动辄姐姐说、师父说,先前以为她和师姐有一腿,宝物玉佩千里传音,不是定情信物是什么。谁想到她对公主的称呼最为亲密,张口闭口阿婉阿婉,怪肉麻的,一听说有人要找公主麻烦,巴巴赶过去。 李思归笑嘻嘻,“大姐姐。” 季恒警惕,每次小女孩开口叫她大姐姐就没好事,一旦换上笑眯眯的脸更是,也不知是有什么毛病,跟村里头的三姑六婆一样,左一个道侣右一个情人,好像与她认识的女修全和她有一腿似的。 “大姐姐,公主的丈夫该如何称呼?” 季恒想也未想,“公夫?” 李思归哈哈笑,“怪道那些女修与你好,你这人说起瞎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说得好像她们喜欢听瞎话。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季恒懒得与她瞎扯,又不好告诉她自己一腔柔情全系在姐姐身上,“她们与我交好盖因她们心善。你若是春心萌动就找你们道长给你配个冥婚,省得在这成天替别人瞎操心。一个不够便多配几个。” 李思归啐她,“我可不要与别人成亲,再胡说我可要把你得到的令牌全丢了,让你白忙一场,什么都捞不着。” 这回轮到季恒哈哈大笑。 两人边斗嘴边往丛林深处去。忽然间,季恒觉得不对劲,环视浓雾散去,绿荫影影绰绰的丛林。神识覆盖的范围之内,每一棵树木,每一片叶子,每一株青草,每一朵野花,每一块土块石头,甚至每一缕阳光背后的阴影皆在她的感应之中。 一丛青草之间,设有一个简陋的禁制,季恒跃到禁制跟前,只见松软潮湿的泥地里刻有一个锯齿形的尖尖记号,指向一个看不见道路的方向。 “阿婉果然来过这里。”该禁制有简单聚灵功效,乃是在奔流逐日舟上那几日郑婉从季恒处学的,而尖尖的记号则象征狼牙,是两人约定好的暗号。 禁制简陋,却并不仓促,可见郑婉做暗号时尚算从容。 每隔一段路程,或在树干上,或在石头上,季恒都能发现指明方向的狼牙记号。狼牙越画越潦草,预示着郑婉的行动越匆忙。 深入丛林,足下越发潮湿泥泞,季恒抓住李思归,提气悬步疾驶而过。 李思归本想提醒她自己不受干扰,话到嘴边却变成叮嘱:“脚别沾地,这里全是淤泥,下面有窟窿,窟窿会到处走。要是不小心踩到窟窿,修为低的没处跑,整个陷到泥地下面变成肥料。” 季恒正要应是,神识感知到附近有修士的气机,李思归先她一步发现修士所在,拍着她的肩膀道:“那里那里,有个人掉进窟窿里了。快看快看。” 季恒悬停在半空,朝李思归指着的方向看去,刚来得及目睹修士渐渐浸没在泥泞里的最后一段。泥泞淤泥上方残留着半个脑袋和大半只手掌,手指努力向上,徒劳地在空气里不断抓着什么。越是用力,下陷的速度越快,头发和手掌很快消失在季恒的视野里。湿哒哒的软泥上汩汩地冒着气泡,一截手指无力矗立在泥泞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一愣神的功夫,足下已沾了湿泥,季恒回过神来,提气狂奔,待飞出这片淤泥地,清净咒运转一轮,脚上鞋子光亮如新,一点看不出沾过湿泥。 “你那公主怎的老往危险的地方跑。这条路是妖兽时常出没之处,也是我们挑战妖兽必经之处,四处充满危机,一不小心就着了道。”李思归看热闹不嫌事大,“你那公主的气运似乎不那么好。” “不。”季恒低头仔细观察,发现地面上有好几个新鲜的脚印,有几个脚印略深,深深浅浅交织在一起。她皱眉道:“阿婉不是气运不佳,而是遇到了危险。飞出淤泥地带,对寻常修士而言并非难事,若是不在此地逗留,修士一飞而过不会踏足。可是这里出现不久前的脚印。如果这脚印是阿婉他们的,说明有人在追踪他们,而他们之中必有人受伤。若脚印是别人的,对方若非修为不高便是有伤。阿婉选这条路并非运气不好,而是想借此摆脱敌人。” 郑婉名字里有个婉字,外表看起来柔婉清丽,行事却并不柔顺。遇到有人追踪,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她必会将来人一举歼灭。 想到此节,又想起天灵宗姓金的金丹修士要把他们赶尽杀绝,形神俱灭在此,季恒不禁为郑婉担忧起来,若非李思归抱住她的腿不许她御剑,她早御剑飞进丛林。 此地隐则只许打开储物宝物取一样东西,郑婉有再多的宝贝,拿不出来也是枉然。平时她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其实算起来不过只比季恒大了三岁,论修为也只是筑基五层,纵有帮手,仍受条件所限,而黑水国那些人却是预谋已久。季恒一路过来,遇到好几个说不上名字的小宗门,就算是莲峰掌门与至道宗宗主怕是也不会想到天灵宗的人在晋国通玄界筹谋如此之久。 追着狼牙记号向里飞掠,季恒的太清提纵术愈发熟练,也正是因为熟练,愈发显出此术的平庸无奇。不知是受修为限制还是功法自身问题,当速度到达某一程度,灵力的运转便会出现阻滞,无法进一步提高速度,季恒琢磨着回宗门之后,要磨着明空仙师传她佛修的轻身术。 之前她学基础术法,随着灵力深厚,能将基本的水、火、土、木、金、风、雷、冰之术彻底掌握,对于元素的操控也极为精准,与人斗法直接用最基本的术法即可。姐姐和明空、云玑二位仙师却再三叮嘱她去钟隐阁找些进阶精妙的术法学习,想来也是为此。基础术法虽然有用,作用却十分有限,在炼气和筑基境或许能仗着灵力精纯发挥威力,但早晚会遇到瓶颈,而进阶术法能突破瓶颈突破限制,使灵力发挥更大的效用。怪不得有那么多修士想拜入上宗,不说见识与资源,上宗与下宗在入门功法上就已有高低之别。而功法之优劣,决定了修士的可能性。 “前方有修士斗法。” 李思归灵力不如季恒,空有精妙轻身术法也是无用,一早放弃自行赶路,任由季恒拉着她走。季恒赶路不忘探查,探查不忘领悟,一心三用,难免疏忽。这回她终于能比季恒更快发现前方空间灵气异常。从目前感觉到的波动来看,前面打得热火朝天,动静不小,李思归只恨自己没有翅膀,否则直接飞过去,狠吃一大口灵力,也省得他们打个没完。 在李思归的提醒下,季恒感觉到前方遥遥有灵气波动,而且其中有一股熟悉的木属性灵力。 “是阿婉,我们快过去帮忙。” 季恒催动灵力,加快速度,遥遥可见前方有七个修士打成一团,修为皆在筑基境,其中一人赫然是她一直在找的郑婉。 郑婉一方只有三名修士,郑婉修为最高筑基五层,另两人皆是筑基初期,与季恒不相伯仲,单从整体实力来看明显弱于对方。而对方所用功法招式,季恒从未见过,想必又是天灵宗许之以利招揽来的不入流小宗门。不过这小宗门的四位修士比在外头拦截的那些人要强,修为皆在筑基后期,约莫七八层的样子。 在季恒与李思归掠近间隙,郑婉方一名年轻男修被人当胸一脚,踢得吐血飞出老远。眼看就要落在树杈上,郑婉百忙之中,射出一道灵力,化作藤蔓要将人接住,此时有人从半空中落下,接住男修后把人放在地上。 那人一身紫色衣衫,身形矫健,眼眉如星,落地后朝季恒处瞥来淡淡一眼。随后只见他手掌探出,掌心绽放出一朵紫色的雷电之花,射向对方。 那四位修士顿时眼冒金星,露出痛苦之色,但他们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四人相视一眼,略一点头,立刻有了决定。四人动作划一,胸口同时冒出一团红色火焰,彼此呼应间火焰愈发炽盛。 四道火光自火焰中心喷涌而出,在半空交汇缠绕,渐渐变成一条正阳火龙。 火龙认准郑婉,直取她的面门。 郑婉躲之不及,仅以灵力护住周围要处,双手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 这时,郑婉身畔中年修士动了,方才射出雷电的紫衫修士也动了,然而火龙却像是长了眼睛,避开中年修士凌厉一击,穿过紫衫修士的雷霆闪耀。 眼看郑婉即将被火龙吞没。 来不及了。 季恒与李思归早已默契,用尽全力将她抛了出去。而李思归在半空中展开精妙身法,调转方向,扑向火龙。 正阳属性的火龙,对于此地的鬼修来说实在难得大补之物。 李思归一口咬在火龙脖子上,火龙颜色蜕变之际,季恒激射而出的柴刀也到了。 由“如意”化成的柴刀早已被注入阴属性,阴阳相克的锋利刀芒斩向火龙正中。 火龙来不及惨呼,便被刀刃拦腰斩断。 四名修士霎时喷出一大捧血。眼看着必中一击在二连三为人破坏,火龙的正阳灵力被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尽数吸纳,四人怒火大盛,催动火灵力。 原先不过是一点火花,瞬间将丛林点着,眨眼功夫,血红的云团遮天蔽地,将丛林染成了一片火海,仿佛周围的空气都随之燃烧起来。 李思归哈哈大笑,“来的好。”大嘴一张,沸腾的火云迅速被她吸纳在面前。 热浪扑面,连季恒亦觉脸庞灼热,而李思归不以为意,徒手将滚烫的火云撕成片片,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回味,好像吃下的是何等美味。 四名修士大骇,像疯子那样大声叫道:“何方妖孽。” “妖孽,你们才是妖孽。”季恒灵力一转,柴刀指向四名修士。 紫衫修士与中年修士趁机掐运法决,而郑婉也展现出极强的战斗意识,青光轮转,“缠”字诀将四人团团困住,雷光电闪,刀锋锐利,四名修士转眼间化作数道青烟,消失在镜花水月之中。 短暂的静默间,“啪”的一声,四块老君令齐齐落在地上。 郑婉拾起老君令,将令牌飞向四人,连受伤的年轻修士也有份。 直到此刻,季恒终于看清紫衫修士的面孔,竟然是一路与她作对,看云玑不顺眼连带斜眼看她的同门傅星。这会儿傅星倒是格外给她一个正眼。“居然是你,云玑门下竟也会路见不平做些好事?” 这话说的。季恒没好气翻个白眼,“这话我还给你,看在你帮了阿婉的份上,我不跟计较。否则,呵呵。” 傅星道:“否则如何,难不成要向你师父云玑真人告状?” 两人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你来我往,显然是在飞舟上憋久了也装久了,如今师长全都不在,尽可展露对对方的不满与不屑。 中年修士见状,并不参与其中,与郑婉一起查看受伤的年轻修士,替他做些简单的治疗。 “王师弟伤重,怕是难以治愈,是我连累你了。”郑婉望向年轻修士,语声柔和,充满关切,令人无不熨帖。 王姓修士涨红了脸,不知是伤重还是害羞,连连道:“是下属学艺不精,保护公主不周,望公主降罪。” 郑婉微笑道:“在此地,大家皆是通玄修士,何来公主下属。” 这时一直默然不语的中年修士出声道:“公主,王安伤势如此,至多退出老君会而已,你玉体如何?伤势可要紧?你若是因伤退出老君会,才是让那些豺狼虎豹有了可趁之机。”说完,他看向季恒与傅星,拱手作揖道:“此番幸得二位义士相助,秦某不胜感激。” 季恒尚未回话,傅星先道:“秦,秦伯伯言重了。” 中年修士讶道:“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傅星行一礼,道:“家父傅重深。” 中年修士道:“原来是傅家侄子,此番有劳。不知姑娘是?” 郑婉道:“这是我门中好友,季恒。阿恒,这位是朝中马帅秦师道,秦将军。” 141 第一百四十一回 心心念念 季恒:傅师…… 晋国禁军分二司, 殿前司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司。其中侍卫亲军下设马军、步军二司,马军、步军下各设都指挥使统领。 秦师道时任马军都指挥使,被称为马帅,可谓位高权重, 深得晋国皇帝信重。此次他为与郑婉相见, 特意化名秦建中,借用开平观弟子的身份参加老君会。怎料郑婉对出手相助的年轻女修一语道出其真实身份, 并无任何隐瞒。 年轻女修眉宇间青涩懵懂, 显然对朝廷官职一无所知,不明马帅所指, 郑婉还为之耐心解释。 受伤的修士率先露出惊讶之色, 没想到郑婉会如实相告, 更没想到的是, 年轻女修知晓秦师道身份后, 仅拱手行一晚辈礼,观其声色,似乎不以秦师道的身份为然。 秦师道素来平易近人,见状向季恒微微颔首, 以示友好,微笑道:“多谢小友义助。” 听得一把清朗的好听嗓音, 季恒好奇打量。这位朝中大将年逾不惑, 不似话本子里描述的大官那般酒色财气, 生的龙眉凤眼,身形健硕,目光坦荡,举止潇洒自然,令人心生好感。修为在筑基前期, 比那位叫王安的修士强悍着些。 季恒欠欠身,道:“晚辈不敢居功,恰逢其会罢了。” 向诸人介绍过季恒,郑婉又谢过傅星出手,连李思归也未曾落下。她作为此间主事,对眼下形势与之后处境已有预判,道:“此处不是叙话的好地方。阿恒,你神识强于我,替我们寻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替王师弟疗伤,略作休整后才做详谈。” 傅星眼眸中闪过精光,心道郑婉虽为公主之尊,偏生与云玑的狗腿徒弟交好。他沿途对云玑、季恒诸多留意,郑婉身为公主,自然在他的观察之中。一路上二女同进同出同修,关系密切,非比寻常,令他忍不住腹诽。 傅星的父亲傅重深乃是当朝兵部侍郎,与秦师道同属强军主战派,对一昧贪图享乐的皇帝有多不满,就对数次抗击黑水**队的秦师道有多敬重。 此次秦师道决定亲自与公主见面,傅重深特意来信叮嘱他保护秦师道。秦师道位高权重,深受主战派信任的同时一举一动牵动晋国朝廷内部的主和派与黑水国的视线,而化名郑婉的公主宋婉近年来动作频频,诸多观点与其父大相径庭,受到朝臣瞩目。二人会面,对于不满皇帝的主战派而言可谓意义重大。 傅星和其父一般,对皇帝诸多微词,对逃家公主却保持观望。说起来在山中修行多年,许多修士已然超脱世俗国别,可他未斩尘缘,心系晋庭。而如今牵机掌门莲峰真人不喜当今晋国皇帝,不喜晋国朝廷,表面上对郑婉摆出不偏不倚的姿态,若晋国与黑水国起争端时有通玄界宗门参与,掌门必然不会相帮。云玑与掌门同声共气,宗门内部事务如是,对外亦不免如是。没想到云玑的小狗腿居然有几分反骨,知晓有人试图除去郑婉,不顾安危一路找来报讯。 听季恒提到天灵宗延揽了通玄界不少宗门替他办事,傅星不禁冷哼一声,“狗奴才就是狗奴才,哪里有肉骨头,哪里就有奴才。活了那许多年岁,把自己的祖宗来处都给忘了。” 受伤的年轻修士王安点头以示赞同,郑婉却道:“想要有所得就会有取舍,修行大道本是逆天之路,何况是祖宗来处。且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修士成长所费物资颇多,莫说不入流的小宗门会为了宝材为天灵宗驱策,大宗门里不受重视的弟子一样费尽心思寻找资源。” 傅星没有说话,面上的神色显示他并不认同郑婉的说法。秦师道却是朝着郑婉含笑点头,眼中不乏欣赏之色。 季恒忽然发出一声嗤笑,颇有皮笑肉不笑之嫌。 郑婉横她一眼,“怎么,我说的不对?” “不不不,你怎会说得不对。我不过是想到我们牵机门别有翘楚,不稀罕宝材,只惦记别人的容貌和男人。” 傅星露出些许兴味,“此话怎讲?” “楚姣不知受何人指使给天灵宗的修士送信,还要求对方替她毁去叶师姐和文师姐的容貌。天灵宗的修士不是省油的灯,自然不会答应。她还想要一个男人。对方只许诺她,若是她能在镜花水月之外取走阿婉的性命,可许她得到男人的身子,许不了男人的心。”季恒看向若有所思的傅星道,“傅师兄似有所悟,楚姣莫不是心仪你,心仪得发了疯?不若你从了她,好过她到处找人害我师姐。” 傅星一噎,瞪她一眼道:“那疯女人爱慕掌门如痴如狂,只要眼睛没瞎的都看得出来。季师妹不会像令师那般只关心自己,对周围一切不闻不问罢。” 怪道师徒俩相得益彰,满嘴胡言乱语,连爱好也一脉相承。师父身边有个妖精侍女,徒弟身边跟着个鬼女,一看就不是好人。 傅星自幼拜入云游在外的云蘅门下,二十年前被云蘅送回牵机登籍在册。宗门灵气丰沛,利于修行,他资质上佳,便被云蘅留在宗门内修行。 云蘅不服掌门莲峰,不满云玑明明胜过莲峰许多却不愿执掌一门,盲从莲峰,为其驱策。傅星受其影响,虽年少慕艾时对云玑惊为天人,终究对掌门一系没有好感。彼时少年得志,出身显赫,难免轻狂,少不得被云玑数落捉弄。 不久之后,云玑远游,莲峰掌门在宗门内声威大震,傅星得师父传信,少问门中事务,一心修行。哪知数年后为助年迈父亲给秦师道保驾护航,就听说了云玑回宗收徒弟的消息。 传闻中云玑的徒弟出生乡间,原先有个姐姐,因其纯阴体质为洗心峰霍滔父子所觊觎,在乾山道试炼中遇害,她因受过莲峰指点,为云玑所救,幸免于难。 初闻“外院第一凶人”之名,傅星深觉可笑,此人满嘴污言秽语,行事乖张,霍滔父子不不入流活该被此人整治,云玑断然不会如此没有眼光,一定是看在莲峰面上收她为徒。不想来老君会途中不仅叶吟、广晗和公主对这小女娘亲善,喜怒无常的云玑更是爱护这狗腿徒弟,变着法子给她开小灶,拿她逗乐子。傅星心里不是滋味,一路上没少给季恒脸色看,岂知在郑婉与秦师道处又遇上了。现如今这狗腿小女娘竟敢在人前把楚姣跟他扯上关系。 端详傅星数息,几乎快要把他看毛了,季恒方道:“傅师兄对我师父颇多关注,莫不是私底下恋慕我师父?” 傅星失声道:“你说什么,我恋慕云玑,仙师?” “正是。”季恒理所当然道,“这一路上,傅师兄目不转睛,浑然忘我看我师父,该不是以为没人注意到罢?阿婉,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郑婉抿嘴浅笑,“云玑仙师常年远游,弟子们憧憬已久,难得有幸得见,多关注些也是有的。” 傅星如玉的俊脸瞬间黑了不少,“我那是……” “我师父天人之姿,师兄恋慕她天经地义,不必害羞。不过你恋慕憧憬我师父,老拿白眼瞪我做什么,不会连这干醋也吃罢?罢了罢了。”季恒摆摆手,一副我不想跟你计较的样子,“不过此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楚姣背后是谁,为谁送信。” 不重要你还在这喋喋不休。若非碍于秦师道在此不便发作,傅星定要这云玑的狗腿徒弟好看,当下忍下这口气,道:“十有七八是宗门之人。与天灵宗私通并不光彩,多一人参与多一重暴露的风险。楚姣看似矫揉做作,实则并非表面显露的那般无能,想要打动她必定要有她能看上眼的好处。那人让楚姣送信,不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此人无法参加老君会,可能是门中技不如人的弟子,也可能是门中掌事或长老。其二,此人不愿暴露在人前。” 傅星指着天地四合,目视李思归道:“镜花水月乃是太清真人的法宝,这里发生的事,太清真人断不会一无所知。我们刚进来遇到的女鬼,想必是太清真人的耳目。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公主不轻信身边人,便无大碍。” 秦师道听着二人斗嘴分析,闭目养神,调匀灵力。 王安左看右看,觉得二人之间气氛诡秘,便也学秦师道自行疗伤。刚才挨的那脚,非同小可,目前来看难以再战,可若是就此退场,他心有不甘。 李思归皱皱鼻子,挨近季恒些,不想搭理那目中无人的修士。 郑婉与傅星在宗门内知道对方是谁,从没照面交谈。这一路同舟而至,多少觉出傅星对云玑师徒的异样,“身边人”一词意有所指最是明显不过。不欲加入二人斗嘴,她微微笑道:“若是身边人不可信,天下间又有何人可信。楚姣身后人暂且不论,魍魉之辈终会露出獠牙。幸而镜花水月只会让人失去资格,不会真正陨落。” “阿婉,你可听说过刺魂术?此次天灵宗派来的金丹修士会一种刺魂术的法门,据说可直接在法宝里置人于死地。是了,他们还打算拿幻术来对付你。” 傅星面色凝重,沉声道:“这群卑鄙小人。买通朝廷大员让他们在朝堂上鼓吹黑水国无侵略之心,收买晋国通玄修士试图阻挠公主与秦将军赢得老君会头筹,又是幻术又是刺魂,可谓出尽百宝。黑水国与天灵宗想侵略晋国,又想一统通玄界不成。” “可见此次我与秦将军的会面使他们胆战心惊。参加老君会的修士修为最高不过金丹,金丹修士所能习得的幻术有限,且意志薄弱之人最易中幻术,我自问志向坚定,神识不弱于人。而刺魂术,应当是天灵宗攻击灵魂神识法门,既被阿恒知晓,我们早做准备,对方不会轻易得逞。行军打仗说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身在法宝内地利各占五五之数。论人和,黑水国有天灵宗及其爪牙,一群乌合之众,我有你们,还有那些赶来此处的帮手。你们及时来援,又送来珍贵情报,我想天时多多少少站在我们这边。这一场,我们胜券在握。秦将军以为如何?” 郑婉笑容不减,一番话语透出强大自信。 秦师道睁开双目,“公主如此气魄如此风华,实是晋国万民之幸。” 傅星哑然一笑,拱手道:“是我多虑了。” 王安暗赞郑婉凤仪无双,道:“隐神宗之前想要考验公主,提出公主得到老君会第一方后提供支持,被公主断然拒绝。其实以公主之能,何愁拿不到第一。” 季恒不知此事,闻言朝郑婉看去,心下不免思量,若是郑婉要这第一,她是帮还是不帮。可真叫她犯愁。 李思归同她一路,知她心事,此刻唯恐天下不乱,哧哧笑了起来。 连李思归都知道的事,郑婉如何不知,“隐神宗要我取得老君会第一,为的无非是太清真人那的江山永固。且不说太清真人处是否真有此物,我不信世间有宝物可使江山稳固,自然不必费心去取那劳什子东西。合作取决于双方诚意,我不接受无谓的考验。再说,阿恒想要老君会第一,我会尽我所能帮她。” “公主!” “阿婉……”季恒语塞,一时为自己的迟疑惭愧,讷讷不知如何言语。 李思归推推她道:“怪不得你张口闭口就是阿婉如何阿婉如何,心心念念要找过来,原来你们是这等关系。诶,公主,大姐姐可有给你符箓当作信物?” 142 第一百四十二回 无化子心怀柔情的任务^^…… “喂, 你又胡说。”季恒一个爆栗敲在李思归头上,“前有虎, 后有狼, 瞎扯什么蛋。你这地头蛇还不快帮忙探探追兵距离我们多远。” 李思归摸摸头顶,做了个鬼脸后才听话离开。 她的鬼脸是真鬼脸。 吐舌头,舌头可吐到一尺, 绕脖子转一圈;挤眼睛,眼珠子掉落在掌心还能眨;张嘴做咬人状,一张便是血盆大口,足以把一人头吞进嘴里。 季恒一路司空见惯, 早已见怪不怪, 其余四人皆是小吃一惊。郑婉定力足够, 不为所动。傅星装模作样惯了, 面上不显。秦师道惊讶过后,抚须而笑。王安却是被吓个够呛, 摇头不已。 李思归相帮打探, 诸人趁此机会恢复元气。镜花水月限制储物法器使用次数, 纵有灵丹妙药也无法取用, 只得自行疗愈伤势。 刚才那场斗法郑婉损耗不小,季恒让她运功调息, 自己坐在一旁为她护法。傅星伴在秦师道与王安身边冷脸以对, 季恒懒得理睬他, 放开神识追随李思归而去,脑中想的却是郑婉方才的话。她想要得到老君会第一,郑婉会帮她,哪怕郑婉几次表明不在乎江山永固,可拥有江山永固意味着握住了权柄, 能招揽更多能人志士相助。无论郑婉态度如何,她的斩钉截铁与自己的踌躇迟疑相比让人汗颜。 郑婉略作调息,收功后就见季恒双眉紧锁,面带愧疚,不假思索便知季恒为何事内疚。这女娘约莫觉得不好意思,郑婉却一点没有放在心上。 谁都看得出季恒一心一意想找季清遥的下落,几乎已成执念。以前觉得季家姐妹感情好,形影不离,如今随着年岁增长,她自问比旁人多觉出些别的来。兴许姐妹俩均未察觉,季恒对季清遥比寻常姐妹痴缠万分,尤其是见到季清遥时眼眸中绽放的光芒,喜悦发自肺腑。原先尚有疑惑,待看到季恒用灵力为季清遥塑像,眼眉刻骨,神情风韵宛如生人,非内蕴无限深情不以成像。 窥得一点不为人知的隐情,郑婉不欲点破,免得弄巧成拙。明确自己的追寻和抱负后,她便知道,她与季恒注定会走上不同的道路。季恒以她姐姐为道,她的路则布满刀剑鲜血,如果可以,她不想季恒真个介入其中。 发现被人追杀,沿途留下记号是没办法的办法,心中有期盼,但也只是期盼而已。无化子的法宝内蕴乾坤,地域辽阔,要遇上另一个人绝非易事,进入法宝大半月没见过一位同门,与秦师道相见还是仗着事先准备好的法宝。 没想到季恒还是来了,如那名叫李思归的小女鬼所说,季恒获悉她有危险,急得到处寻她。 原来期望成真的感觉如此舒畅,无须费心费力计划筹谋,只要期望,等待。 郑婉唇边溢出一丝笑容。 大半月未见,不知季恒有何奇遇,竟与镜花水月内的女鬼同路而来,观其气色,日子过得尚算不错。 “阿恒,几日没见,怎的驱策起小女鬼来了?” 季恒回神扮个鬼脸,“参加老君会人人都有,无化子送的。你的女鬼呢?” “我做的事见不得人,也见不得鬼,自然把女鬼给打发了。” “怎么打发的?” “告诉那女鬼我有事要办,不需要她带我去找什么劳什子宝物,而且我喜欢独自行动。不喜有人尾随。” 季恒失笑,先礼后兵是郑婉会做的事,“女鬼如此听话?” “女鬼很是客气,请我用正阳木灵气打她一下。我随意给她些灵力,她便自觉走了,好说话得很。”女鬼离开后郑婉琢磨着此间女鬼或与乾山道里的植物一般,需要吸取外界的阳属性灵力为食。李思归张口接住火龙,看来受了不少好处。 “没对女鬼起杀心便好,此间女鬼怕是各个有冤屈悲惨身世。” 轻抚季恒颈脖间的珠串,郑婉道:“是,慈悲为怀的季小娘子。” 两人相视一笑。季恒嗫嚅着想与她说老君会的事,郑婉没让她说出口,“参加老君会能人异士众多,我也没能帮到你什么。我们各站所能,不需要计较那许多。况且,我不喜别人诸多考验,这一点你应当知晓。” “可是……” “好了。你能及时赶来,我很高兴。”不着痕迹地靠靠季恒,郑婉道,“又拿着符箓去骗谁了?” 季恒无奈道:“鬼话你也信,可记得之前我去岩羊镇办事结识的同光门女修,便是此人。是了,你的伤势如何?既然不求老君会奖励,何不早早退出比试?和将军宰相聊个七天七夜也没人打搅。” 二人低声交谈未用传音,瞒不过修士的耳朵。傅星闻言摇头,心说:土包子就是土包子,秦将军是朝廷忠臣,如若被今上知道他私会公主,无论是秦将军还是公主都落不到好。 郑婉与她解释素来耐心,“秦将军若是能光天化日与我见面,何须化名借道老君会,他是我父亲的朝臣。约见之初,实是不曾料想到本次老君会用到如此厉害的法宝。原先只想着与隐神宗会面,即便有人心怀不轨借机刺杀也不足为惧。不过镜花水月如此玄妙,怕是也在天灵宗意料之外,想要阻拦我们需要付出不少代价。法宝之内固然无法取人性命,但足以暴露与天灵宗勾结的通玄势力。” 说这话时,郑婉眼眸中寒芒闪动,季恒不觉被她不经意流露的气势所吸引。察觉到季恒的目光,郑婉面上一红,推她一下。 镜花水月之中,银色的月光洒下林间,为布满杀机的丛林平添几分温柔之色。 镜花水月外,牵机门云玑真人所在厢房之内,桌上酒盏倒映出良夜如许。 无化子清俊的面容被一层淡淡的煞气所笼罩。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不甚美妙。老君会向来是他游戏之地,如今多了诸方势力搅局。借他的地头私会倒也罢了,竟有人试图在他的法宝之中破坏他的规则用灭杀灵魂之术杀人,还有人以化身潜入。找乐子变成了为别人提供乐子,这冤大头无化子不想做。 云玑唇角含笑,面露春风,一手执杯,抿一口杯中美酒,闭上双目,神情怡然自得,仿佛杯中所盛的是琼浆玉液,令人回味无穷。 “有人搅我的局你便如此高兴?” “酒逢故人,他乡遇故知,如何不高兴?”云玑取出另一只杯盏放在桌上,斟满三杯酒液,举起杯盏与另两满杯轻碰,酒盏发出清脆的鸣音。“得闻故人满腔抱负,壮志待酬,老当益壮,如何不高兴?” 无化子不知想到什么,捏起酒杯展颜拍案而笑。“此乃一喜,另有一喜,青梅竹马,儿女情态,发乎本真,老道心怀大慰。当盛饮此杯。” 不动声色将杯中酒饮尽,云玑道:“江山永固到底是个什么宝贝,此物当真在你处?别怨我不顾旧日交情不曾提醒你,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道是这永保江山,象征永久权柄之物在你手中。” “我也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是圆是方是扁是长。” “这么说,不在你这?” 无化子断然道:“我从未见过此物。只知这江山永固的说法兴起于百多年前,皆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哦,这倒是奇了。不是你做的局放的风?”起先云玑以为江山永固是无化子闲得无聊杜撰出的重器,为的是搅风搅雨,引起纷争,不想竟不是无化子所为。 无化子也觉得莫名其妙,以他博古通今的见闻就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而且凡人的江山与他们修士有何干系。“若是我放出的风声,你问到跟前我岂会瞒你。诶,那些修士要江山永固做什么?修行腻味了,想去凡人界做皇帝过过瘾?从前通玄界和凡人界井水不犯河水,现如今怎的通玄界和凡人界的国土纷争掺和在一起。” “早与你们说了,如今的修士与从前不同。得到权柄可不止意味着会是凡人界的皇帝。” 无化子大笑,“如何,难不成还有人想做通玄界的皇帝,将这三山五岳,天地四海,千百宗门踏平,一统通玄?” 云玑却不觉得此事有何可笑之处,淡然道:“有何不可?如今的修士,心大得很。” 笑意在无化子的脸上慢慢凝结。很快,他又轻笑出声,笑容讽刺。“昔日三位大乘修士无法做到的事,那些连洞天境都无法窥视的修士能够做到?” 云玑笑问:“昔日三位大乘修士可有想过要做此事?” “不曾,反而为了不飞升仙界不惜损毁修为,种下种种因果。”无化子自嘲一笑,“如今通玄风光果真不与旧时同。” “同与不同,且看便是。你做你的老君观太清真人,我做我的牵机门云玑真人,做一天看一天。” 无化子抚掌大笑,“仙子风采依旧。” 当杯盏波光再次映出少女欢容,无化子面上显出一丝促狭的笑意,道:“午时即将到来,这一回让老道做些心怀柔情之事。” 云玑不及相询,就见无化子念念有词,将一道华光打入杯盏。 与此同时,镜花水月内所有修士收到了每日任务信笺:珍惜眼前人,拥抱身边的修士。 143 第一百四十三回 歧路 郑婉:过来。季…… 镜花水月的每日任务信笺通常由修士自行打开后才生效, 但今日子夜是非同以往的一夜。信笺由灵气变成的小翅膀飞到每一位修士面前,在发出别具梦幻效果,星星闪闪的光芒后自行开启。 一时间, 整个镜花水月鸦雀无声。 “十年修得同船渡, 百年修得共枕眠。珍惜眼前人,拥抱身边的修士。”随信笺附在后面的是见过无数次的无化子花押。 短暂的静默过后, 叫骂声此起彼伏。 “什么玩意。” “瞎了老子狗眼。” “无化子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老子看不懂,这是要老子和狗杂种相亲不成。” “今儿什么日子,无化子那老道改行做媒婆给人牵线做媒。” 有男修路遇漂亮女修, 喜笑颜开道:“仙子,这老君会上天大地大不如无化子的每日任务大。无化子的安排,你我需当遵从, 恕在下冒犯了。”说着, 摩拳擦掌, 竟欲将面前的女修抱个满怀。 女修笑容讽刺, 双目布满寒霜,若是季恒在此必能认出这女修正是与叶吟有些许相似的文筠琴。 男修生得不俗,以为文筠琴不反对即表赞同,欣喜地上前两步。忽觉丹田重创,真力涣散,整个跌进了文筠琴的怀中, 入目却是一张花树堆雪般的温柔脸庞。 文筠琴轻轻拥住男修逐渐虚化的身体, 语调轻柔。“死去的修士也是修士,放心, 我会好生珍惜你的老君令。” 话音刚落,男修的身体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度代表他身份的老君令。任务信笺未像平日那些化成光晶消失, 而是变成一只血色蝴蝶,扑闪翅膀向夜阑深处飞去。 文筠琴目送血色蝴蝶离开,一整裙衫,迈开大步往既定方向行去。步伐沉稳、坚定,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挠她的前行。 冷湖畔,山保对不远处身着藕荷色长裙的女修抓耳挠腮道:“在下牵机门山保,不若道友把我当作死猪肉,我们各自完成任务可好?” 女修长得优雅端丽,神情淡然,赫然是与季恒分开行动的程素君。她丝毫不以拥抱任务为扰,端详憨直大汉片刻,在听到牵机门三字后问道:“你可识得你们宗门叫季恒的女修?” 山保大喜,“识得识得,季小师妹嘛。哎,师父嘱我与她一同行动,不想进了这镜花水月就失去她的踪影,叫我一通好找。道友若是见过她,可否指点一二。我师父说了,但凡拿捏不准的事,跟着季小师妹准没错。” 湖心亭中,五名金丹修士互相牵制呈对峙之势,萧靖与温海时赫然位列其中。眼见这飘落的任务信笺发出注目光芒,不由得他们不看。 一看之下,面面相觑。 他们的目标是湖心亭正下方的一件宝物,从感应来看当是一件银白级别的法器。对于金丹修士来说,银白法器纯属鸡肋,但温海时不想放过镜花水月里的任何宝物。法器级别不高,但谁又知道会否是无化子判断胜负的依凭。秉承宁捡破烂不放过的原则,面对同样的金丹修士,温海时不曾退却。 萧靖的胜负欲并不强烈,若非温海时在此,他绝不会参与如此无意义的战斗。可他退却意味着温海时多了一分得到此物的可能,同样也意味着温海时多了一分获胜的可能。他可以不做老君会第一,但他断然不能坐视温海时成为第一。于是萧靖也参与到夺宝的行列中。 正胶着时,无化子的任务到了——拥抱身边的修士。 是动手斗法还是暂时化干戈为拥抱,一时间他们拿不定注意。无论任务有多荒谬,想要赢必须完成。他们都经历过几天遇不到一位修士的时候,如果不趁此机会,一天之内见不到别的修士要如何是好。如果先罢手完成任务,有人不顾信义先下手又如何是好? 踌躇间,萧靖朗声道:“僵持无用,不若先各退一步,给对方一个拥抱完成老君会任务再继续这场争斗如何?如若争斗一日无缘见到其他修士,争来也是无用。”为做表率,他先行收势,仅用灵力护住周身。 萧靖生得高大挺拔,相貌堂堂,语气诚恳,一语道尽诸人心思。 见众人意动,他展开双臂道:“谁愿与萧某先来,温师弟?” 温海时面上浮现一丝虚伪的笑,道:“我愿为师兄掠阵,免得有人欲行不轨。” 萧靖早有预料,闻言道:“也好,有劳温师弟。” 此时,五人之中身着华丽锦袍的修士扬声笑道:“有意思,十年修得同船渡,不知我等几年方修得老君会一战。在下鸣沙剑宗公邵华,萧道友,今日一抱,出镜花水月后可愿一战?” 鸣沙剑宗以好战闻名,以剑入道,宗门上下皆是剑修。 眼见此人目光清朗,身姿锐意,萧靖欣然应约,“牵机门萧靖,却之不恭。” 其余二名修士退开一步,以示同意此举。公邵华则上前扶住萧靖肩膀,大力拍他的背脊。 一抱过后,二人的信笺化作翠色蝴蝶,翩翩起舞。 众人兴叹不已,只见温海时露出狰狞之色,掌心飞出一道灵力化成的金枪,朝公邵华背脊激射而去,看似目标是公邵华,实则是想将萧靖一起穿个同心串。 哪知公邵华早有准备,转身喷出一股真元,真元变成一柄锐意十足的巨剑,发出呼啸之声迎向金枪狠狠斩去。 金枪触及巨剑的剑芒,瞬间破碎。 温海时脸色大变,正待动作,一旁一道木系灵力与水系灵力同时袭来,束缚他的手脚令他无法动弹。 巨剑顷刻即至,透胸而过。 温海时最后见到的是萧靖似笑非笑的面孔,想来偷袭早在萧靖的意料之中。而他的老君令毫无悬念被鸣沙剑宗的公邵华收走,公邵华收回剑芒时还道:“有辱斯文。” 穿过茂密树林,眼见前方一片巨石林立的平原,广晗背手而立,正思索是否要继续前进。 与任务信笺同时出现在眼前还有同门云赟。 广晗与云赟分属镜月峰与宝光峰,平日各自修行,交集有限,倒是常被人提及互相比较。了解今日任务后,二人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云赟默念任务数遍,噗嗤笑出声道:“今日得以见到寄傲仙子解冻寒霜的一面,可见是无量天尊听到了我的心声。” 遇到季恒之前,广晗听得此种疯言疯语不知如何招架,唯有冷脸以对。自打季恒入门,倒是常听常新。“我的青空剑也待解冻,云师妹可要一试?” 两人均是金丹五转境界,云赟深居浅出,广晗信奉师命斗法只上不论台,故而从未在宗门内轮台过招。 云赟道:“广晗师姐的提议,师妹颇为心动,不过眼下还是解决老君会的每日任务为上,师姐以为如何。” 广晗赞同:“完成任务方是首要大事。”略一迟疑,伸出双臂。 二人别别扭扭拥抱过后,信笺化作白色的蝴蝶向巨石平原深处飞去。 云赟指着蝴蝶飞去的方向道:“那里别有乾坤,暗藏有妖气,师姐可愿一探?” 广晗讶道:“云师妹的神识强大如斯,竟能探查到如此之远?” 以她的神识感知,只能感觉到巨石平原内灵气波动,无法探查更多,不想云赟竟能发现里面有妖兽。她与云赟极少照面,但时常听说此女在修行之道上天赋卓然,宗门内唯有叶吟胜她一筹。可惜云赟师从宝光峰耀光真人,不为掌门莲峰所喜,否则名声不会在叶吟之下。 云赟盈盈笑道:“不是神识,是女子特有的直觉。” “哦?” “方才直觉此处有仙气,我便巴巴赶来,正巧赶上与师姐拥抱,看来直觉灵验得很。” “素闻云师妹的感应神通出神入化,不想嘴皮子更甚。”以为宗门内要数季恒最为饶舌,不想极少出现在众人跟前,颇具神秘色彩的云赟同样如此。广晗摇头道,“云师妹始终漫不经心,似乎不为取胜?” “取胜有何乐趣,太清真人宝贝再多,用处终究有限。我参加老君会本就为了见识一二。前方危机四伏,师姐若是想赢,还是别走这条路为好。” “何种妖兽如此厉害?” 云赟极目远望,但见远处黑云沉沉,灵气波动重重,不答反问道:“师姐觉得是妖兽更危险还是修士更危险?” 广晗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既然来了,一探方知是何种危险。” 潮湿的丛林深处,季恒轻弹信笺,笑骂道:“这无化子到底搞什么鬼。不过我喜欢。” “哦?”郑婉不知想到什么失神片刻,咬着下唇向她望去,只见季恒半眯着眼睛朝秦师道、傅星与王安努努嘴。 秦师道一贯巍然不动的表情,仿佛世间没有事可使他动摇。傅星双眉紧蹙,露出一丝为难之色。王安抓耳挠腮,目光在傅星和秦师道间来回扫视,又向郑婉处投来一瞥,见季恒似笑非笑,慌忙垂下头去。 正想调侃郑婉傻修士被她迷住,不妨脑袋一痛,被郑婉敲了一记。 “挤眉弄眼还想编排我,不许你说。” “婉公主好大的威仪。”季恒揉揉脑袋,抗议道,“别老是敲我脑袋,若是被你敲傻了怎生是好?” “敲傻了也好,我养着你。唔,就在你脖子上拴跟绳索,把你当猴子养。”不等季恒反抗,郑婉拧拧她的鼻子道,“过来,我们先完成任务再说。” 其实两人之间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只要稍加挪动就能够着对方,平时郑婉说什么季恒大多应了,今次她见过郑婉颇有气势的一面非要唱个反调。“为何不是你过来?”说着拍拍肩膀,做出个让她靠过来的动作。 郑婉一愣,随即挨了过去,下巴搁在她的肩膀,双手抱住她的背脊,微微发烫的面颊贴在一起。 感觉到面上传来的热度,季恒的心漏跳一拍,她的脸也随之发起烫来。 两人亲密拥抱,落在旁人眼中另有一番情景。 王安固然目瞪口呆,傅星暗自冷笑。 秦师道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道:“老道士的任务千奇百怪,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看的什么热闹。李小姑娘,可有查探到什么?”他一开口便叫破了看戏的李思归。 李思归从暗处现身,宛如刚看了一出好戏的模样,笑嘻嘻道:“你们没抱完的赶紧抱,抱过不舍得放开的再抱一会儿,过不了一刻便有追兵赶至。追兵这会儿也在抱来抱去呢。” 郑婉松开季恒,神情自若,正要问追兵,只见二人的信笺发出淡淡光芒,随后化成两只玉色蝴蝶,在夜色中起舞追逐,一同飞向远方。 季恒啧啧称奇,“道长这一手玩得漂亮,竟还玩出蝴蝶来了,还有别的颜色没有。” 为掩些许尴尬,她信口道来,不想李思归却道:“叫你说个正着,蝴蝶的颜色却有些讲究。”光说有讲究,不说具体是何讲究,视季恒投来的询问眼神于无物,钓得一手好胃口。 秦师道、傅星、王安三人对蝴蝶浑不在意,完成任务可简单多了,秦师道给二人各一个拥抱,鼓励地拍拍他们的肩膀,信笺消失变成白色蝴蝶。 季恒看热闹的期盼落空,待要再问李思归蝴蝶的玄虚。李思归道:“大姐姐,你还是想想如何活下来罢。要追杀你们的人修为比你们厉害多了。” 傅星面沉如水,问道:“金丹修士?” “筑基大圆满。”李思归笑盈盈地伸出三根手指,“三个。” 除却李思归在场五个修士,数傅星筑基八层的修为最高,其次是郑婉筑基五层,季恒筑基二层与秦师道相若,王安重伤未愈,不堪一击。若来人是小宗修士,他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若来的是颇具底蕴的大宗修士,怕是讨不得好去。几人纵是有能厉害的阵盘禁制法宝,也苦于镜花水月对储物法宝的限制无法取用。 季恒咬牙道:“阿婉,不如你带着秦将军先走,我与傅师兄、王师兄在此抵挡一阵。”几乎没有犹豫,在助郑婉脱困和继续寻宝赢得老君会第一之间,她选择了前者。 郑婉目光微闪,直视前方,道:“不必。我今与秦将军一见如故,其他事来日方长。不就是筑基大圆满,霍齐也不过是筑基大圆满,我等会会便是。” 傅星俊俏的脸上显出一丝狠厉,右手灵力凝结,蓄势待发。“且让我看看被天灵宗收买的是何宵小。” 就在此时,惊变突起。 一阵诡异的黑风席卷而至,直冲秦师道面门。 秦师道战斗经验极为丰富,挥手祭出本命法器打神鞭,鞭身二十一节,一节四道符咒,共八十四道符咒瞬间绽放万道金光。 黑风打了个旋从他身前绕过,将王安卷裹而起。王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在半空中解体,属于他的老君令被黑风卷着朝原主飞去。 直到此刻,众人终于看清楚所谓黑风实则是成千数万只黑色的甲虫。 144. 第一百四十四回 赤心宗的正派讨债鬼 …… 眼见数量如此惊人的甲虫把王安吞吃殆尽,哪怕知道王安只是失去资格而非陨落,季恒忍不住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李思归躲在她的身后,不想多看密密麻麻的甲虫一眼。 傅星笑容凝滞,放出一道白色电光。 雷电穿过甲虫卷裹的黑风,仿佛将黑风硬生生劈成两半,然而除了被雷电击倒的甲虫纷纷落地,其他甲虫重新飞在一起卷着老君令朝黑暗深处飞去。 此时,众人方看清黑暗中出现三道人影。三人均是一席黑衣,与静夜融为一体。 季恒心中微凛,收起小觑之心。 她自诩神识出众,李思归又是地头蛇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这三人静悄悄地靠近,她俩竟毫无觉察。看来同一境界的修士,实力悬殊也不无可能。叶吟常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切不可因打败霍齐而自满。如今看来霍齐的修为到底是掺了多少洗脚水。 “噬心毒炎虫?没想到通玄界赫赫有名的赤心宗也会与天灵宗同流合污。”郑婉见多识广,认出甲虫乃是朱邪山温度最高的火山口特有的噬心毒炎虫,而朱邪山是赤心宗宗门所在。 三名黑衣修士相视一眼,齐声大笑,露出三张英俊狠厉的面容,正是赤心宗年青一代的核心弟子:毕寒风、江临风与木乘风。 “道友好眼力,认得我这些小宝贝们。”噬心毒炎虫的主人毕寒风位于正中,手执王安的老君令,对他的虫子万分满意。那些虫子缠在他的手臂上,像是替他穿上一层黑色的护甲。 左侧修士姓江名临风,皮肤晶莹剔透宛如瓷娃娃一般,眉间门一点红痣使他看来格外妖艳,偏生他那张脸不苟言笑,目光冷若寒霜。被他眼风扫过,季恒心里一阵激灵。 “何为清,何为浊,不过立场不同,利益不同罢了。天灵宗、牵机门亦或是隐神宗,与我们没有半点分别。你们平时自诩正义,不过是爱说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杀人夺宝抢宝材,哪样少了你们。我们师兄弟三人此来,也不是为了争一时清浊。” 赤心宗行事无忌,出手狠辣,往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因宗门所驻朱邪山盛产各种毒物,宗门弟子常驱策毒物应敌,在通玄界的名声近乎于魔宗。其实旧日通玄之后,魔君与其他二位半神在通玄界消失,随之逝去的还有魔道的传承,如今的通玄界并不讲求道魔之争。 站在右侧的修士木乘风始终紧盯郑婉,双目透出浓浓煞气,森然道:“二位师兄,何必与他们多说废话,尽早了结他们,省得那劳什子的江山永固落在狗皇帝的女儿手上。”说完他右手一挥,手中出现一把碧绿色的法剑。 剑光抖动的瞬间门,仿佛周遭一切随之静止,只有一股浓重的**糜烂味从天而降。季恒像是被压在重重尸山之下,几乎透不过气来,眼前鼻间门充斥着尸体和蛆虫的臭味,耳畔则是无数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叫救命的,求饶命的,喊冤枉的,声声叠叠,一浪高过一浪。 “啊,放开,放开我,我不要被你们吃掉。我不要做怨魂。我不听,我不要听你们说话。”李思归在季恒一行五人中反应最大,尖叫悲鸣满脸痛苦。 她本身是无化子收容的怨魂,心有滔天怨气,纵然修行多年尚未完全净化,一朝被木乘风剑中怨气侵染,激起从前刻骨仇恨。无数怨魂拉扯她,想让她和他们一起沉沦恨海深渊,她一边运功抵抗,一边忍不住受其同化。 季恒狠狠咬一下舌尖,恢复些许清明,念出观音心咒:“唵!” 真言一出,幽绿剑光带来的诸多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木乘风脚下踉跄,后退一步,露出深思之色。他以千万怨魂铸就剑灵,适才那招无间门地狱将数百名筑基修士拖入深渊,不想被一个修为低下的筑基二层修士所破。 李思归从痛苦中回神,大叫一声:“他的剑灵是无数怨魂。”同为怨魂,纵然不想被超度重新投胎,也不想失去神智,被炼铸封印在法器中沦为修士的杀人工具。那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季恒想为姐姐打造发簪时,看过些炼器的玉简,其中提过高级的炼器之术可将生魂封印在法器里成为器灵,以增强法器的功用。木乘风的剑里有如此之多的怨魂,还不知他害了多少人多少鬼。再看赤心宗三人,一人玩虫子,一人操纵怨魂,还有一人阴恻恻的不知深浅,怪不得通玄界会把赤心宗看作邪魔外道。 将李思归拉到身后,季恒冷声道:“百闻不如一见,赤心宗可厉害得紧,打不过通玄修士,只能折腾些虫子和鬼。以前只见过逼良为娼的,不想还有逼鬼做剑灵的。佩服佩服。” 木乘风闷哼一声,“满口胡言,我这剑里的怨魂全是为人所害,为报血仇主动为我所用。谈何逼迫。” “可笑。冤有头债有主,化成厉鬼就该找害他的人报仇,报完仇该投胎投胎,该消失消失。” “你懂甚么。”木乘风不屑,目光像针刺般扎向郑婉,“他们的仇人手握江山,轻信奸佞,虽未直接杀人,可因他而死的无辜百姓,忠良贤臣不计其数,偏偏这样的人有大宗门修士保护,过着富贵荣华,极尽奢靡的日子。被他害死的臣民如何不能化成千万怨魂,助我成剑?我答应过他们,总有一日会屠尽狗皇帝满门为他们报仇雪恨。宋婉,我会在这里杀死你一次,等出了镜花水月,我还会杀死你一次。不知道你那良心狗肺薄情寡义的皇帝老爹知道你的死讯,是为保住皇位松口气还是为失去女儿而悲伤。是了,我记得你有个哥哥在隐神宗,总有一日我会去隐神宗找他,让他死在我的剑中亡魂之下。” 毕寒风百无聊赖地挥挥手,手臂上的甲虫绕着他飞了两圈,“木师弟,与他们说那许多做什么?杀了他们,抢走他们的老君令便是。” 木乘风道:“毕师兄,杀归杀,有些话必要说个清楚明白。我父母兄弟姐妹,全家上下共八十二口人死在昏君手中,连我姐姐的狗都不曾幸免。二十五年来我日日受家破人亡之痛,这锥心之痛如何不叫他们得知。” “行行行,你说,待你说个明白,再让我的小宝贝们大吃一顿。”毕寒风嘿嘿笑道,“在这杀他们不死正合我意,被我的小宝贝吃光血肉的滋味一定会让他们终身难忘。” 木乘风一番说辞不似作伪,季恒偷看郑婉一眼,只见她目露沉思,似是在想木乘风是何方神圣。照此看来,郑婉的亲爹当今皇帝这皇帝做得实在不怎么样,通玄修士看他不起,仇人欲除之后快,亲生女儿想取而代之,部下想另起炉灶。 沉吟片刻,郑婉问道:“可是二十五年私铸兵器,意图勾结黑水国的丰州木家?” “呵。”木乘风发出一声冷笑,“私铸兵器,勾结黑水国,呵,想我父亲一片忠心,最后竟落到如此罪名。”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师道出声道:“原来是丰州木家,可惜,可怜。某记得木伯成在丰州负责为陛下采办生辰贺礼,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元长那狗东西,被指勾结帝国,图谋不轨。除了幼年入通玄宗门修行的儿子,不是被斩首就是被发配。” “元长,又是这个奸贼。”说到元长,郑婉难得咬牙切齿。此人投她父亲所好,官居一品,深受信任,门下匪类遍布,这些年不知搞出多少冤案。“木乘风,我答应你,他日我必还你们木家清白。” “自说自话,可笑至极。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清白,要什么清白!只有你们的血才能祭奠他们。”木乘风大喝一声,法剑绿气大盛,引得天地间门发出凄厉的呼喊之声,整个空间门仿佛为此扭曲变形。 这回不仅李思归面露痛苦之色,连傅星亦是站立不稳。在旁看戏的毕寒风、江临风二人同时出手。 三人似早有默契,木乘风专攻郑婉,毕寒风操纵万千甲虫生成的黑风扑向傅星。 江临风摆出射雕架势,射出两道金色光箭,分别扑向季恒与秦师道面门。 秦师道不慌不忙,祭出打神鞭,正中光箭箭身。 “打神鞭?”江临风眼中流露出几分贪婪,“来的正好。此物乃是天地至宝,在你手上过于浪费。只要你答应出去后抹去神识印记将此宝献于我,我便饶你一条狗命。如何?” 秦师道百忙之中不忘一笑,“天地至宝,有德者居之。本帅从不与鸡鸣狗盗之辈谈条件。” “找死。” 哪怕感觉到此箭如流星追月般锐不可当,季恒却是避无可避,举起柴刀状的如意,运足灵力,迎着光箭一刀斩下,正砍在箭头中央。 灵力凝成的箭头与天地至宝如意在半空中胶着不下,撞击出四溅的火星。 江临风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他本以为一箭就能射下不过筑基二层的秦师道与季恒,哪知向来自傲的光箭竟被二人先后拦截。 打神鞭是天地至宝倒也罢了,那柴刀又是什么玩意。:,,. 145 第一百四十五回 密林缠斗 季恒:滚你…… 另一厢, 与噬心毒炎虫拼斗的傅星心中暗骂不已,他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老子不怕皇帝, 唯独不喜脏兮兮的虫子,无论是黑黢黢还是彩色剧毒的。若是能取用储物宝物, 他有的是法宝解决这些讨厌的虫子,连带主人一起烤得里焦外嫩, 可眼下只能任由虫子在眼皮底下窜来飞去。 毕寒风并不吝惜他的小宝贝,催动它们发动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傅星不仅防备噬心毒炎虫见缝插针的啃噬啮咬,不让其贴近,更要防备甲虫飞过散发的臭气。甲虫发出的气体不仅臭气熏天,稍稍吸入便有灼烧鼻腔肺部之感。 郑婉应付木乘风也十分吃力, 修为差距自不待言。木乘风的决心与剑灵对她和李思归影响极大, 尤其是在听说木乘风的身世之后, 身为皇室子弟的愧疚与对天下的责任感席卷心头, 那些来自内心深处, 集合了无数怨魂的嘶吼悲鸣像是要将她一起拖入血狱, 永世煎熬。 然而与赤心宗修士缠斗的他们并不知晓,毕寒风、木乘风与江临风三人俱是赤心宗筑基弟子中出类拔萃的精英, 在疏于防范, 先失去一名修士的前提下, 他们仍未被三人一举拿下,实是出乎三人意料。其中纵然受隐则所限,无法随意取用储物法宝中的宝贝——三人惯用的法器, 除木乘风执剑在手,毕寒风与江临风均是手无寸铁,每每思及此处, 对无化子那老道恨得牙痒痒。 可他们三人无一不是独当一面的筑基大圆满修士。尤其是江临风,在三人之中居长,瞧不上筑基初期的修为,但并不托大,一出手即是拿手绝活“破天贯日”,以为能够就此一举击破秦师道和季恒,随后与毕寒风联手。哪知一箭落空,一箭僵持。 江临风素来桀骜,此刻面色隐隐发青,原本白皙的肌肤被称得越发冷若寒霜。他催动灵力与季恒相拼,不敢放松分毫,只觉柴刀锋芒渐盛,丝毫不见力竭,灵压一浪接着一浪沉沉压下,层层叠叠,绵绵不绝。 他修行数十年,手段自然不止一招“破天贯日”,但被他引以为傲的“破天贯日”为法宝利刃克制倒也罢了,偏生被那筑基初期修士的柴刀劈个正着,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心服。 江临风自恃修为强过季恒且游刃有余,故而眼下不做他想,非要让这一箭射穿季恒的脑袋不可。 季恒持刀上前,起初应对固然仓促,却是她心无挂碍纯粹至极的一刀,锋芒如霜,光耀夜空,苦修数年积淀的深厚灵力被她早早轮转为雷灵力灌注于刃。 在外人看来,此刻的她有万夫当关之勇,可筑基大圆满的实力岂容小觑。 当刀刃与箭头相碰触的刹那,蕴含在金灵力中尖锐的杀气骤然炸开席卷她的全身。别看江临风外表阴柔,灵力招式却显露出与之极不相称刚猛强劲,金灵力辐射之下,季恒仿佛被数万根细密锋利的钢针扎在身上。 换做旁人早已痛不堪言,但季恒的肉身经受过多重灵力反复碾压锤炼,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你//爹!”季恒爆出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大吼,暗含梵音的声音宛如盛夏时节雷雨前的闷雷,向着天地四方滚滚呼啸。手中“如意”绽放万道光芒,江临风的金箭如萤火之余皓月,在耀眼的光芒下黯然失色,与此同时以“如意”为圆心周遭掀起飓风,夹着搅海翻江之势朝江临风急速翻卷而去。 飓风之中蕴含强大雷电威能,江临风避无可避,只得施展精妙步法,从虚空中消失。片刻后出现在原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方才一纵一提之间,失去灵力供给的金箭已然无功而碎,而那口吐秽语的女修眼神灼灼地瞪视着他,秦师道手执打神鞭好整以暇,一副老神在在的闲适模样。 江临风心头火起,真息如浪潮涌动,周身炸出一片精芒,锐意迸发,数百根利刃冲入四下潮湿云气,又猛然飞向季恒与秦师道,中途利刃一生二二生四四生无穷,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剑雨刀网般朝二人迎头落下。 季恒不退反进,迎着利刃之网冲天而起,百忙之中不忘骂道:“你娘没教过你打人不打脸嘛,小白脸。” 毕寒风操纵噬心毒炎虫尚且从容,闻言笑出声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娘子,江师兄最恨别人叫他小白脸。这梁子是结下了。” “笑话,你们替天灵宗办事,这梁子早就结下了。” 江临风双目露出阴狠之色,眉间红痣宛如泣血,使他看来格外艳冶。“嘴贱的丫头,纵是你灵力不俗,但想凭法器蛮力破我的星罗密布,却也是不自量力。” 当年七雾谷试炼,以炼气弟子的身份站出来挑战霍齐,季恒就已开始不自量力。不,或许在她听信银子来的花言巧语,孤身一人前往因明山探发财路时,就已注定了不自量力的一生。 江临风的星罗密布近乎无懈可击,锐意的灵气如潮汐源源不断涌来,季恒心中警兆大生,浑身上下每根寒毛都在警告她危险快逃,若是被此招击中,她的老君会第一之路将在此告终。然而神识却告诉她,气机为江临风锁定,无论她以何种身法遁逃,只有失败一途。 而近乎无懈可击的意思是尚未无懈可击,对方再厉害,也不过是筑基大圆满,比她略强一些,断然无法真正做到完美。师父曾经说过,风暴之处看来狂乱,有时却是最安全的地方。神识探查的结果也是如此,星罗密布最弱的点在利刃之网的中央。 真元流转护住全身,季恒放出阴属性附着于“如意”之上。其实若非李思归被木乘风的剑灵所影响动惮不得,这星罗密布对她是大补之物,也正因如此,季恒不得不行险一搏。适才她留心一瞥发现郑婉的情况没有预想中好,想来木乘风的身世令她愧疚。 这公主哪哪都好,偏是爱揽责任上身。木乘风家破人亡和她有什么关系,二十五年前郑婉尚未出生,即便是她爹昏头任用奸臣,怎也轮不到她来承担责任。冤有头债有主,没本事找皇帝老儿和奸臣报仇,专挑软柿子下手。 “滚你奶奶的小白脸,你季爷爷狠起来连我都害怕!实话说与你听,敢在季爷爷面前耍狠的狗东西全都去阴曹地府见阎王爷了。啊,也不知修士见不见得着阎王。见不着也无法,老子先送你见王八!” 一席话出,熟悉她的人啼笑皆非,郑婉一口真力提不上来,险中了木乘风的招。连木乘风亦是愣生生慢了一拍,修行多年,见过不少狂妄自大之徒,从未见过实力如此不济的修士敢如此大放厥词。偏偏受限于规则拿她无法,否则,他早就将季恒拖入他的血狱。 赤心宗皆是好勇斗狠之徒,宗门内比斗不论生死,鲜有人似季恒般斗法之余诸多废话,极尽挑衅,生怕对方不下狠手。 岂知季恒放完狠话,一刀向星罗密布顶端劈去,灵力滔天。“如意”仿佛知道她的心意,气势汹涌,灵压澎湃。正是“无尽锋”义无反顾,锋芒无尽之意。 波涛万里,海涌山河,即便是星罗密布也经不住这一浪高过一浪,狂风暴雨般的锐意刀芒。 秦师道随季恒一同飞上半空迎击星罗密布,挥舞打神鞭不断撞击灵力化成的利刃之网,试图将网撞出个窟窿,但是他此时修为不过筑基二层——作为凡人界的朝廷将领,马军都指挥使,此等修为已是足够,若再展现出惊人实力,怕是会引起朝廷和隐神宗内不必要的注意和怀疑。 蛰伏多年,忍耐多时,秦师道始终以凡人身份自居,不轻易显露超出修为的能力,一想到有两个老相识在外头不亦乐乎地看自己被个杂毛小子打倒,指不定在那笑他,秦师道便有些不快。 纵然星罗密布在他来看千疮百孔不值一看,可一个没有超凡灵根,忙于政事,平平无奇的筑基二层修士没法在与筑基大圆满相斗时全身而退,再坚持个一时半会儿,他就得因灵力枯竭而退。 眼下秦师道在星罗密布的灵力辐射之下并不好受,虽有打神鞭在手,仍像是被无数根尖细的毒针一起扎在身上,无孔不入,身上的护体法衣渐渐支撑不住。 忽然,秦师道感觉到上方一股强大的灵力向星罗密布的利刃之网迸射,灵力中暗含的气势与意志让他倍感熟悉,那是独属于旧日通玄的大巧若拙,一往无前。 身上压力大减,秦师道却是趁此机会喷出一口鲜血,直直跌落下去。 眼看秦师道重伤跌落,季恒想也未想,摘下颈间紫金珠串,朝秦师道掷去。在她的法力催动之下,紫金珠串长到数丈,稳稳地套住了秦师道的脚踝。 同时,利刃之网经受不住无尽锋芒,轰然炸开。 另一边与木乘风缠斗的郑婉被剑划破手臂,法衣染血,伤口处一缕淡淡的红黑之气萦绕。 木乘风停下攻势,露出一丝得逞的狞笑,而围绕在傅星周围缠斗的噬心毒炎虫像是闻到了最喜欢的味道,争先恐后扑向郑婉。 146 第一百四十六回 怨毒之伤 季恒:你季…… “臭虫有火毒, 公主小心。” 噬心毒炎虫另寻目标,傅星处压力大减,他一身鲜亮紫色衣衫, 此时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污垢。知其是散发火毒的甲虫屎,傅星心中大恨,若非镜花水月隐则限制储物法器使用, 他早就将这一身衣衫换去。不过,这虫子着实厉害,被甲虫屎附着的法衣威力大减不说, 火毒之势透过法衣和皮肤,不断往他的经脉渗透。 不用傅星提醒,郑婉早有防备, 使出木系术法“再春”护住周身, 一来防止噬心毒炎虫有毒,二来限制伤口处的红黑之气扩散蔓延。木乘风的法剑别有古怪,伤口红黑之气令她心情起伏不平。 她曾在玉简上见过, 若是执剑修士用怨灵来铸就剑灵,法剑极有可能带上怨毒。自旧日通玄佛修一道式微, 贪、嗔、痴、怨、妒、慢、疑,无一不是难解巨毒。 哪知有治疗作用的护体绿光对噬心毒炎虫毫无作用,千万只甲虫振翅,争先恐后扑向郑婉伤处。几只甲虫钻了空档, 靠近郑婉伸出长长的黑色口器,扎入伤处。 场面着实可怖。 毕寒风轻松化解傅星袭来的雷法, 朗声大笑:“再厉害的护体神功也阻挡不了我的小宝贝们。既然名叫噬心,就该有被噬心的觉悟,这些小宝贝最爱修士的七情六欲。公主, 点燃你的怒火又何妨。” 郑婉素来沉稳,遇事不动声色,纵有喜怒,隐而不发,今次在怨灵法剑和噬心毒炎虫的双重作用下,怒意渐生,颇有无法克制心情之势。 一把拂尘从天而降,扫去郑婉伤处甲虫,更将周围的噬心毒炎虫吸附在一起。旋即,拂尘发出幽蓝火光,附着在上头的虫子竟一下子被烧个精光。 毕寒风骤然色变,匆忙召回剩下的噬心毒炎虫,千万毒炎虫去,飞回者却只剩小半。他大为心痛,怒叱道:“臭娘们,使得什么妖法。” “吵死人了,你季爷爷最讨厌苍蝇蚊子,嗡嗡嗡的,恁的惹人心烦。” 季恒见势不妙,脱开战局,一手扯着系有秦师道的紫金珠串,一手化刀为拂尘,赶来相助郑婉。她也不知要拿虫子如何是好,情急之下想起庙里的拂尘,拿拂尘赶苍蝇蚊子最适合不过。许是心念坚定,“如意”竟未反抗,自觉化作拂尘模样。至于那幽蓝火光,自是最喜正阳灵力的阴火。 她解郑婉之危,双足刚落实地,手上珠串一紧,被系住脚踝的秦师道也随之落在地上。可怜朝廷大员,一代马帅,落地的样子实在狼狈。秦师道活了这些年,哪怕心中不快,也不会在此刻展露,无论如何,从表面来看季恒于他有相救之恩,心中却将这丢脸的账算在了看戏人的身上。 江临风被季恒破去星罗密布,岂会容她轻易逃脱,嘴巴张开,喷出无数道亮白色光丝,追着季恒而去。 季恒六感敏锐,神识通透,收回珠串的同时,手里“如意”再变,变成了一把镶满明珠宝石的宝伞。宝伞撑开,明珠璀璨,亮白色光丝落在伞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爆裂之声,震得她手臂发麻。 江临风、毕寒风与木乘风三人齐齐色变,这年轻女修非但法力深厚,手中不乏稀世宝物,何等宝器可诸般变化,比之打神鞭更胜一筹。 连傅星亦露出些许垂涎之色,以为此物为云玑所赠,心道云玑对这小徒弟不可谓不用心,不可谓不大方。 郑婉被季恒护在身后,宝伞遮住漫天攻击,胸中涌起些许柔情。早前季恒已与她说过柴刀许是天地至宝,大名“如意”,眼下至宝变化,她反倒不觉如何惊奇。 在场之人中,要数秦师道对“如意”最为熟悉,眼下也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意外。 “如意”乃是天地至宝,能被称为天地至宝,必是没有器灵也有灵性。器有灵性,就会有脾气,不如寻常法器好相与。也即是说要炼化天地至宝,难度非比寻常,就算滴血认主,也得看器愿是不愿,服是不服。要想随心所欲操纵“如意”,没有几十年上百年的磨合难以做到,以季恒筑基二层的修为,按理说不能如此轻易驾驭。难道这天地至宝就此认了主。 莫说是他,就是季恒心中也是大讶。得到“如意”至今,还是此宝首次如此听话贴心,她之所想不过是寻常油纸伞,万万没想到“如意”别具神通,竟化出一把前所未见的珠光宝器。 迟疑不过一瞬,江临风等三人直到此刻终于全然收起了小觑之心,原先不过受人灵石与人消灾,以为这趟买卖极为便宜,不想竟是硬茬。如若继续纠缠下去,怕是要英名尽丧,阴沟翻船。 三人互望一眼,已有默契。江临风与毕寒风暂时退后一方。 木乘风展开法剑,剑芒发出幽深的墨绿光芒,刹那间凄清天地为声嘶力竭的惨叫充盈,似有千千万怨魂齐声喊冤求救,比之方才的阵仗又多了几分惑人心神的力量。 傅星不堪其扰,忙运功相抗。郑婉受伤势所累,难免心神动摇。 李思归捂住耳朵,悲戚之声不绝于耳,震得她耳鼓跳动。 秦师道本心为魔,多年来出入战场,杀人无数,此等血狱实属小菜一碟与他没有半分影响。除此之外,未受影响的还有深受佛荫的季恒,想到佛修毁于何人之手,秦师道唇角溢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眼见郑婉受到影响,伤口红黑之气跃跃欲试跳动不止,季恒双眉紧蹙,极是不耐,沉声念出观音心咒:“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齐出,如暮鼓晨钟,又满怀悲悯。 每吐出一字,木乘风的墨绿剑芒便黯淡一分,天地随之澄净祥和。出自佛门正统的观音心咒,不亏是驱散怨魂最好的法门。 前一次血狱被喝破,木乘风诸人以为只是巧合,当时他未尽全力,哪想到满嘴秽语的牵机女修居然得到了佛修传承,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恨镜花水月内无法真个将人灭杀。 木乘风深深望了季恒一眼,似是要将她彻底记住,就在此时,江临风再度出手。 众人面前陡然出现一个硕大圆环,圆环发出亮白色的光芒,看来像是在半空中燃烧。 白色的火光灼热,妖异,内敛,将夜色映照得亮如白昼。 郑婉神情凝重,道出一个季恒从未听过的名字:“秘色火。” 传闻秘色火源自旧日通玄,不含任何属性,是极为纯正的火之本源,之前季恒所用全是阴属性灵力,与此地相和,正好克制江临风的烈阳金属性。如今对方使出没有属性的秘色火,使她优势顿失。 季恒却丝毫不惧,手执如意柴刀迎向炙热的圆环,口中喊道:“干他爹的,不就是不含属性灵力么,有什么了不得。旧日通玄修士所修功法皆与灵根无关,这秘色火不过是昔日末流。” 她修习万法得一真经至今,自然晓得在修习各大宗门心法的前提下,要练就无属性的灵力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江临风能将金灵力发挥极致,年纪如此之轻,又没有人从旁指引,怎会随意放弃修行宗门心法。这秘色火看似来势汹汹,尚不知是他灵力催动还只是催化火苗。 “不识货的贱人,竟敢口吐狂言。”偶然间在秘境得到一点秘色火种,费尽功夫留存催化,听得季恒不屑,江临风动了真怒。 毕寒风与木乘风亦不留手,全力出手的筑基大圆满非同小可,季恒这边,秦师道必须失去大半战力,李思归插不了手,季恒、郑婉与傅星顿时压力大增,若非三人均各有法宝战力惊人,怕是难挡攻势。一时间各色灵力碰撞辉映,炸开朵朵气浪,爆裂之声此起彼伏。 郑婉手臂上的红黑之气不散,哪怕有“回春”护体,只能控制不让伤势扩大,却无法像以往那样在斗法中治愈伤口。如毕寒风所言,受怨毒侵蚀,哪怕竭力克制平复,仍觉心性不稳,使她的发挥大打折扣。纵然没有性命之忧,一想到季恒受她连累,无法冲击老君会第一,无法从无化子那得到获得季清遥下落的宝物,顿觉内疚。 季恒纵有天地至宝在手,灵力充裕,但在筑基大圆满全力施为下亦讨不得好去,几次木乘风的法剑险些招呼到她脸上,噬心毒炎虫若非畏惧她颈间紫金珠串与阴属性灵力,好几次差点咬到她的脸。 正思量要如何偷得空隙逃跑,感知郑婉心神不稳,知其被怨毒影响,若非此刻交战正酣,用紫金珠串定能解去怨毒。眼见郑婉渐渐捉襟见肘,季恒瞅准间隙,摘下紫金珠串,塞进郑婉手里。 “阿婉,凝神敛气,守住心神。” 话音刚落,警兆频现,季恒被江临风一掌印在胸口,倒飞出去,撞断一棵树后方止住身形。 季恒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江临风冷哼道:“皮还挺厚。” 他一击得手,正欲趁势痛下杀手,龙卷风疾旋而至,骤然而起的狂风在季恒与他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 147 第一百四十七回 西北望,射天狼 程…… 季恒看似挨了江临风一掌, 痛楚却像是被利刃捅穿胸口,适才稳健流转的体内灵气忽然左右横突,横冲直闯, 阳金之气灼热逼人。 若非她领悟阴之大道法门护住心脉,若非神识中那一点警醒让她偏过身子躲开要害,这一掌定会击穿她的心脏,腐蚀她的经脉。哪怕伤不至死,退出老君会比试后仍会有后续伤害,想不到江临风尚有如此阴险狠毒的招术。 突如其来的风墙阻止了江临风的下一步攻击,季恒暗道侥幸, 咬牙忍受五脏六腑活生生被煎烤的痛苦,凌厉的罡风之中,似乎有着一缕熟悉的气机。 “程师姐?”季恒试探招呼。 程素君自呈有事要办与她分道扬镳, 不会那么巧恰好在此出现罢。 她甫一开口, 又有鲜血喷出, 煞是可怖。 温柔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说话, 先疗伤。这里有我。”春风拂面般的语声中暗藏一丝怒意。 一个娉婷人影从风尾中走了出来,身形渐渐清晰,不是程素君还会有谁。素来雅致柔美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唇瓣抿成一条弧线, 一双柔婉的眼眸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眸光冷如寒星, 显然是动了真怒。 触及她的凛然眼波,季恒心中一动,想不到程素君有如此一面,让人神往。 江临风却没有她的闲情。风系灵根的修士并不多见, 此女看来娇滴滴的像一朵春花,一出手即是刚猛杀招,风中凛冽的杀意令他心有余悸。 程素君环视一周,见季恒一方已是强弩之末,朝林中虚空某处冷笑一声,未等众人明白她的意思,就见她腾空而起,取风为弦,凌空虚按,藕荷色的衣袂飘飘宛若仙人,一出手却是金戈铁马之势。 铿锵五声破空,江临风一阵颤栗。 筑基修为就能以灵力化形乐器,奏出声响,他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蜿蜒直上,背脊发凉。听说同光门有一门秘技,非天资超绝者无法练成,难不成此女便是同光门女修?可同光门唐亚子一向不喜牵机掌门亦不喜宋氏,他的弟子如何为牵机弟子和郑婉出头,且同光门修士以擅长音律称颂,此女曲不成调,与其说是乐音不如说是杀人之声。 在木乘风、毕寒风惊惧的目光中,江临风眼前炸开一朵血花。 血色模糊间,他依稀看见一道幽灵般的身影在木乘风与毕寒风身后闪现,随后一蓬血雾当空挥洒,二人就此消失。 江临风不敢相信所见,以为只是视线为血所遮蔽,抬手一抹,入手的竟是自己的眼球。 藕荷色裙摆与老君令同时落地,裙摆随风扬起,不染纤尘,不染血渍,一如程素君的柔婉玉颜。 谁也没想到从季恒吐血到程素君出现乃至属于赤心宗的三块老君令先后掉下,几乎在转瞬之间。 “你便是同光门唐掌门的亲传弟子,那位传说中五音不全,曲不成调,却偏偏学会同光秘技‘弦外之音’的齐国女修?”木乘风与毕寒风所站之处出现一位身形颀长的陌生男修,昂首傲视,其发声吐字、举手投足无一不流露出居高临下之感。 程素君打量他一眼,未作理睬,转头检查季恒伤势。 “程师姐,刚才这一手可俊得很。”按理说那男修出手斩落两位赤心宗修士,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但是他自以为是的腔调令人生厌,同样没有理会那名男修,季恒呵呵笑道。 有程素君解围,转眼功夫,烧灼的阳金之气已被迅速压下。她没听说过同光秘技弦外之音,却从明空仙师处听说过音杀之法。所谓五声——宫、商、角、徵、羽对应五行——土、金、木、火、水,五声生奇,五行生变,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五行之变不可胜穷。方才程素君这一击,音中蓄势,势盛而发,将五声五行之变调用极致,如疾风骤雨般狂暴,实是与她优雅的外表有着极大的反差。 相识至今,程素君与她太多意外,无论是佯装粗犷的假声、慑人的面具、人比花娇的面容还是一气呵成暴烈的攻击都叫人目眩神迷。 季恒的惊艳之情溢于言表,程素君招架不住,低头输入一道真息助她疗伤,道:“专心疗伤。” 那一人杀死赤心宗两名修士的男修见程素君无视他自顾与旁人说话,心下不悦,道:“与你说话不理不睬,齐人便是这般礼数?” 程素君冷然道:“目无尊上是为无礼,见尊上有难袖手旁观是为不忠,见朝中重臣受伤不与相救是为不义,如你这般不忠不义无礼之辈有何资格谈礼数?” 一路追踪天灵宗的人到这附近,程素君察觉季恒有难,匆忙来救,不想发现隐神宗的人躲在暗处窥伺。与季恒一起遇袭的分明是晋国公主和将军,此人用心昭然若揭,不是想趁火打劫捡便宜,便是想挟恩求报。她生平最厌恶投机小人,加上季恒遇袭伤势严重,动了真怒,一出手便是大杀招。 “你!”在众人酣斗时,男修已悄然而至,躲在一旁暗中观察公主与秦师道之余,打算寻个最适当的时机出现,不想被程素君喝破。他脸色变了几变,想到此番前来的目的,露出一个僵硬地笑容,朝郑婉与秦师道各行一礼。“公主,秦公。在下姜佑之,乃是崇王家臣,此番奉崇王令与公主、秦公相谈事宜。” 朝中为是否支持公主分成几派,崇王举棋不定,派姜佑之在老君会上与公主接洽,掂掂公主斤两。姜佑之有意参加老君会比试,志在夺得魁首,奈何接洽与比试冲突,只得以见公主、秦师道为先,故而心中忿忿不平。其实若郑婉答应崇王条件以争取老君会第一为要,无论结果如何来的都会是崇王之女、隐神宗的核心弟子宋巧云。 郑婉与秦师道对望一眼,看出彼此心思。捏紧季恒的紫金珠串,郑婉捡起木乘风与毕寒风的老君令交予姜佑之,欠欠身道:“有劳姜道友与程道友出手相助,郑婉感激不尽。姜道友,赤心宗二人由你所杀,老君令为你所有。” 秦师道以打神鞭支撑地面,对姜佑之的算盘再清楚不过,心头冷笑不已,面上却是一派温和道:“多谢姜小友。” 一个称他为姜道友,一个称他为姜小友,姜佑之掂着老君令,隐隐觉得不妥。如此称呼,显然是要与他以通玄修士身份相交,而非其他。 傅星遇到毕寒风这个操弄臭虫的硬茬,衣衫被甲虫屎弄得污浊不堪早已怒火中烧,如今所谓崇王家臣摆谱拿乔,还将他彻底无视冷落一旁,被人轻视事小,间中透露出隐神宗那群人对公主的态度不如人意事大。 程素君态度有异,季恒对姜佑之的身份多少有些猜测,想来此人藏匿在旁已久。若是友人,在他们险象环生时早该出手,若是敌人,没道理替他们解决赤心宗修士后按兵不动。此人年岁不大,姿态桀骜,自以为是的架势与傅星如出一辙,说程素君五音不全又在一旁看戏,说是崇王家臣却对郑婉毫无敬意,拿腔作势分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有个不省心的皇帝老爹,朝廷背后还有各行其道的诸方势力,随时能干预朝政,郑婉这公主当的实在憋屈。 不过对于郑婉的选择季恒无可指摘,只得先给大家介绍彼此,“阿婉,这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同光门的程师姐程素君。程师姐,这是我的好友郑婉,师承牵机青峰真人。这位是宗门傅师兄,还有这位……”说到秦师道,季恒一时不知是否该直接道出他的身份,愣了一愣。 秦师道朗声一笑,道:“老夫秦师道,程道友好一曲杀伐破敌之音,老夫见道友身姿,想到的便是东坡先生那句,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实是夺目至极。” 秦师道之名,程素君怎会不知,拱手行一晚辈礼道:“前辈谬赞了。” 众人皆是有伤在身,并非寒暄好时机。郑婉朝程素君微笑颔首后道:“秦将军、傅师兄、阿恒,你们先就地疗伤,当是以逸待劳迎接后续追兵。可惜王师弟为歹人所害,万幸他只是失去资格并无性命之忧。李小姑娘,若有余力,还要麻烦你负责戒备。” 听到郑婉叫她,一直躲在一旁,被木乘风怨魂影响最深的李思归终于冒出头来,应了一声是。目光掠过姜佑之,左右打量程素君与郑婉,危机乍去好事之心上涌,拉拉季恒衣角,刚想叫大姐姐,就被警惕的季恒投来警告一瞥,不得不把原本调侃的话咽了下去。“我在这里看着,你们疗伤便是。” 接二连三被人无视,姜佑之大感不快,正要诉其不满,却听郑婉说道:“程道友、姜道友,二位援手之谊,郑婉不胜感激,不过为着你们的安全,二位当尽速离去为上。” 程素君眉心微蹙,若有所思,想到一路追踪天灵宗修士到此。 姜佑之怪叫道:“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看不起崇王?” “姜道友误会了。”郑婉道,“事有缓急,我与崇王之约怕是得改期再续。这一路,我们接连遇袭拼杀至此,之后定会有其他被天灵宗买通的修士陆续赶至。若只是如此尚不足为虑,天灵宗所谋不在破坏我等相见,而是想在这镜花水月内取我的性命。姜道友修为精湛,轻易灭杀赤心宗修士,然而终究是筑基大圆满,与金丹修士相较无疑是螳臂当车。且金丹修士手段变化多样,防不胜防,若受其误伤就此陨落,郑婉于心不忍。” 若非顾忌郑婉与秦师道身份,姜佑之只想大笑出声。“公主多虑了,镜花水月是太清真人法宝,在法宝内死去只是失去老君会的资格,而非真实陨落。再者,此地自有显则,金丹修士怎会主动对我门出手。” “规则向来只为君子不为小人,况且遵守规则是为老君会夺魁,若不想夺魁呢。”傅星面色暗沉,始终不欲开口,仿佛一开口就会沾染到污浊之气。方才他寻个下风口的地方盘膝坐下使出清净决。噬心毒炎虫的屎不易清洁,来回念了好几次方使紫衫光鲜如新,就这样还觉得鼻端能闻到隐隐臭味。姜佑之一番狂言,终惹得他出言讥讽。 “我在凡人界乡下便听说隐神宗能与至道宗争锋,今日一见,呵,远远不能及。知道的晓得隐神宗在丹霞山,不知道的还以为隐神宗在枯井底呢。”季恒并不关心姜佑之死活去留,也不在意他勃然大怒后会否直接动手,她只希望这眼睛长在头顶心的男修死得越远越好。然而,她不能不顾及一无所知的程素君,“程师姐,你可有听说过天灵宗的刺魂术?” 148 第一百四十八回 郑婉与程素君 郑婉:…… 众人之中, 数程素君广识多闻, 对天灵宗最为熟悉,闻言微微色变道:“刺魂术是天灵宗赤霄大宗独创法门,讲求出其不意攻其心防,且专攻灵魂。镜花水月是太清真人至宝所创天地, 我等身在其中, 重创后肉身免于死亡,可如若灵魂受损, 伤及根本,退出此地后会变成只有出入气息的活死人。看来这些天里季师妹屡有奇遇。” “奇遇谈不上, 杂碎见过不少。”季恒简略交待了与程素君分别后所见,包括天灵宗修士的图谋和楚姣的野心。 傅星不知她与程素君交情, 一连看她好几眼, 人道是家丑不可外扬, 她倒好, 嘴上没个把门的,一股脑把牵机门里的人也全说出来, 叫人看笑话。 季恒才不管那些,鄙夷楚姣为人自然不会替她遮掩,她也不觉得区区楚姣就能代表牵机众人,哪个宗门没个不成器心怀私心的弟子。 放在平时姜佑之受到冷遇必会嘲笑几句, 可他听季恒所述天灵宗收买的各宗修士, 越听越是心惊。怕是连崇王也不会想到, 他们尚在考虑站队, 天灵宗已视公主为心腹大患,不惜血本要将她铲除。 程素君的目光扫过诸人,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那位起初不以为然的隐神宗姜佑之终于敛去了轻慢之色。 她追踪天灵宗修士到附近后为救季恒暂时失去了他们的踪迹,然而季恒这一问倒是解答了她的疑问,天灵宗花费那么多精力,收买如此众多的人手,目标便是杀死晋国公主宋婉。不仅让宋婉无法在老君会夺魁,更是要将她彻底毁灭。秦师道亲来相见、隐神宗派人试探,果然如齐国传来的消息那样,晋国公主声势渐起,若是尽早取代晋主,晋国中兴指日可待。无怪黑水国的激进主战派想视她为眼中钉,想将她在未成势时及早扼杀。 化名郑婉的公主双唇紧抿,目露坚毅,不难发现这位本该是人中龙凤得享荣华的公主正在忍受莫大的痛苦,纵有季恒的紫金念珠在手,手臂伤处依旧有红黑之气缠绕。感应到白毫珠发出淡淡光芒,程素君道:“郑道友所中之毒似是怨毒,此毒由千万怨魂所炼,季师妹的念珠仅能阻止怨毒蔓延,却无法拔除此毒,若不尽早解毒恐怕会影响心境,从而为善攻灵魂的修士所趁。”不等郑婉与季恒相询,她主动说道,“郑道友若是信我,让我先为你治疗伤口。” 季恒始终牵机郑婉伤势,闻言哎呀一声,抢到郑婉身边。果真如程素君所言,紫金念珠只能抑制伤势蔓延,无法有效治愈,不过幸好有程素君在。 未等季恒开口,郑婉想也未想,微笑道:“如此便有劳程道友。” 她话音刚落,只听姜佑之喝道:“公主,万万不可。黑水国与齐国暗通款曲,意图对我晋国不轨,此女乃是齐国贵胄,岂可轻信于她!噢!” 刀芒破空,直逼咽喉,在暴烈寒风般的刀势之下,姜佑之猝不及防,后退一步,不待他反击,郑婉已挡在向他出手的季恒面前。“公主你做什么,此女贸然对我出手,难不成你要护着她?”与此同时,另有四道气机将他牢牢锁定,只要他轻举妄动,在场修士都会对他出手,包括伺机而动的小女鬼在内。 作为全场修为最高的修士,姜佑之早有动手之意,然而季恒重伤之下信手一刀仍能发出凌厉刀势,齐国女修姿态从容,手段莫测,令他颇为忌惮。他怒极反笑,“好好好,公主此举何意,难不成是不把崇王放在眼里?” “呸,该死的贼,闭上你的鸟嘴!”后头追兵随时出现,季恒心焦郑婉伤势,恨此獠帮忙时缩手缩脚,现在又要从中作梗,一口一个齐国人齐国人,他算哪根葱敢质疑程素君。“不过是个家臣,派头倒是比崇王大。纵是崇王,见到公主也敢把她当作家里的孙子那样呼呼喝喝?崇王崇王,口口声声说你是崇王家臣,可有凭证?我看你才是被天灵宗收买的细作!阿婉,你中怨毒不可轻动和秦将军在一旁歇息。程师姐、傅师兄,为免此人等来帮凶,我们先把他干了再说。” 此言正和傅星心意,哪怕明知这姜佑之真是隐神宗的人——只有朝廷王爷的爪牙才会有如斯嘴脸,他也想先把这内患除去,如果他们有诸如刺魂术的法术,能斩草除根就更好了。 感觉到季恒等人的杀意,姜佑之自知理亏是一茬,再者倘若就此回去,在崇王跟前落不到好。郑婉微笑不语,他知道仍有转机,忙以下属自礼跪倒在地道:“公主,请恕下臣无礼,下臣只是担心公主为齐人所害,一时情急。下臣确为崇王家臣,有令牌为证。”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乌金令牌注入神识,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奉上。 郑婉道:“有劳秦帅一验。” 傅星将令牌呈于秦师道,秦师道略看一眼,掷还了回去。“确是崇王之令。” 季恒不依不饶:“秦将军,有令牌也不值什么,说不定是这人从真正的家臣手里抢来的。我们见识少,倒也知道见公主什么的得行礼。” 姜佑之心下恼恨,却也知道此女能肆意插嘴显是深受郑婉看中,只得垂下头行礼不语。 郑婉微微一笑,“阿恒你不知隐神宗手段。姜道友往令牌中注入神识,若是神识有误,令牌自行销毁的同时会发出雷霆一击,哪怕是金丹修士也讨不得好去。以姜道友如今修为,尚不足以抹去令中神识新注。姜道友,方才你已听见,天灵宗金丹修士欲将我等诛杀在此,此仗不易取胜,且有性命之忧。你大可先行离去,待郑婉有命出去,再续崇王之约不迟。” 她语发真诚,考虑姜佑之安危不假。姜佑之行一大礼,道:“下臣虽不才,却非临阵脱逃之辈,公主请先行疗伤,让下臣从旁守卫。” “既然如此,希望你与我的友人好生相处。程道友仗义相助,不可无礼。” 姜佑之看程素君一眼,道:“公主可知此女是齐国君太后之妹?” 季恒小吃一惊,又觉得合情合理,姐姐曾经提到过同光门掌门唐亚子与齐国的唐舟子是亲兄妹,而唐舟子与齐国君太后是至交。如果程素君是太后妹妹,那她一身和郑婉相仿的贵胄气质就说得通了。怪不得不止一次提到姐姐,原来姐姐是太后呀。 被人当面说破身份,纵无意隐瞒,程素君亦觉不耐,偷眼望向季恒,却见她闪过一丝惊讶后便是恍然,还冲她扮个鬼脸,态度一如以往。那双俏皮的眼眸之下,几许寒芒陡然亮起,程素君看得分明,知其恼怒姜佑之无端生事,心下不禁涌起几分欢喜。 “姜道友,此处是镜花水月,我是郑婉,她是程素君。程道友是阿恒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若是姜道友不能接受,还是先行离去的好。”郑婉将受伤的手臂递到程素君跟前,“程道友,劳烦了。” 镜花水月内争斗不休,镜花水月外随着失去老君会资格的修士日益增多,争斗渐渐多了起来。一些修士为发泄失去资格的怒火,另一些修士则是报镜花水月内杀人夺宝之仇。按照历年规矩,只要争斗不在老君观内,修士之间可任意比试,短短数日里,邙山上又添了不少亡魂。 期间,老君观观主太清真人只出现过一次。弑日宗修士比试失败,杀老君观小道士泄愤,太清真人亲自将其斩杀以儆效尤。其余时间,太清真人无化子躲在厢房之内和云玑一起,随时查看镜花水月里的热闹。 往年通玄修士为争夺第一杀得热闹,而今年的热闹却在夺魁之外。眼见季恒一行终消停下来打坐疗伤,无化子哂笑道:“隐神宗自视甚高至此,难怪这些年至道宗声势渐长。是了,你这做师父的,就不担心徒弟被天灵宗的刺魂术杀了?” “你这东主能由得旁人在你的法宝里胡作非为,故意挑衅。我这做师父的又能做什么呢。”一连看了几日老君会进展,云玑已是百无聊赖。“老君会十年一轮,算算你看了那么多次,竟不觉无趣?”若是有人进得厢房,怕是会惊得弹眼落睛,通玄修士眼里冷艳无双的云玑真人,此时像条没骨头的软皮蛇似的懒洋洋倚在椅子上,显是无聊至极。 无化子不得不承认,若非今年有季恒那点赌局的事,老君会愈发没有看头。这年头的修士不求修为精进,光把气力心血花在斗心眼上了,少数几个有点意思的还没把他的老君会当一回事,让他着实气闷。不过他嘴上却是不肯认的。“仙子莫不是故作无趣,实则吃味,也想进贫道的法宝内耍耍,和你那小徒弟并肩而战?以仙子的修为送个金丹化身进去怕是不在话下。” 云玑心念微动,桌上酒盏里的酒液化成一注弹入她的口中。“笑话!你无化子看尽通玄悲欢离合,写尽两界鸡毛蒜皮方知何为吃味,我是不懂何为吃味。” “哦?”无化子伸出五指,指尖出现数只颜色不同的蝴蝶,呵呵笑道,“蝶之一物,不识色但识情懂趣。你可知完成今日任务后出现的蝴蝶颜色各有何意?” “蝴蝶还有瞎讲究?” “自然。颜色不同,意义不同。寻常交情互相方便,出现的是白色蝴蝶;杀人取命,出现的则是血色蝴蝶;一方有意一方无心出现的则是蓝色蝴蝶。”说到这里无化子故意停下,见云玑没有询问打算方道,“嘿,那玉色蝴蝶么,意为珍惜眼前人。你那小徒弟和小公主的感情似乎不错。” “阿恒与郑婉自小相识,怎会没有感情。我这徒弟和她师父不同,很是受人喜爱。” 云玑说得毫不在意,无化子却是来了兴趣,“两小无猜,你不吃味?得窈窕佳人相助,你心里不酸?这百年内,她逐渐成长,如珍珠般绽放光芒,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若是她不长大,不遇到别人我才要担心。那样我如何能赢?”云玑没好气横他一眼,指着水光之中显现的场景,眸光幽深,“什么显则隐则,天灵宗把你的规则都当作是屁。一出手即是两个金丹,好,很好。” 149 第一百四十九回 金丹筑基,天渊之别 …… 自打踏进这方闷湿丛林, 郑婉一行且战且行,无人料想他们会在丛林里停留如此之久。天边晨曦微露,淡青色的天光拉开丛林些许神秘面纱。兽吼禽鸣, 虫蚁横行, 纵横深处暗影层层, 不知名的野兽毒虫与敌人或许暗藏期间门,危机重重。不过, 对于筑基修士而言, 毒虫蛇蚁不足以造成困扰。 丛林之中, 几段干燥的木桩、大石头摆放得七零八落, 郑婉端坐在木桩上运功疗伤,傅星、秦师道与姜佑之三人分散在四周,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大敌当前, 始终谨慎, 郑婉将伤势疗愈到七八成便已收功。她睁开眼望向前方, 大石头上季恒与程素君并肩而坐。无怪当年季恒从凡人界回来后对这位程师姐念念不忘, 论相貌姿容, 论心性修为,程素君皆是一流,更不说她待人的亲切诚恳,让人心生好感。 托程素君的福, 郑婉手臂所中怨毒已解, 不过为防天灵宗修士来犯, 季恒坚持将紫金念珠给她使用。念珠有守护心念,辟邪凝神之功效,是昔年大潮音寺圣物,刚好与程素君手上的白毫珠同一来处。握住挂在颈间门的念珠, 凝视程素君的窈窕背影,想到玉人的身份,郑婉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留意李思归始终含着意义不明的笑容偷眼看她,郑婉问道:“李小姑娘有话要说?” 李思归眼珠子转了几圈,笑眯眯道:“公主,唔,郑姐姐你性子好长得也好,程姐姐也是,你们这算不算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也不知大姐姐喜兰喜菊。” 不知小女鬼话里是否有话,郑婉收回注视的目光,浅笑道:“你那位大姐姐不喜欢花。” 出乎意料的答案。李思归凑上前,“那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雕像。” “咦。”李思归不明所以待要细问,却见郑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表示她不会继续说下去。 李思归是无化子和云玑的眼,眼不知道的事,她后头看到的人不会不知道。发生这一幕时,无化子在外头解决宗门私斗,云玑独自坐在房中,听到雕像一字,脑海中自然出现她洞府里那尊宛如季清遥再生的雕像。 初见雕像,她内心所受震撼远超任何一人,每一道褶皱、每一道刻痕,深深浅浅之间门无处不是季恒的惦念与哀思。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雕像对季恒的意义。听到郑婉的话,她原该得意,不知为何觉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惆怅。 云玑心想,一定是老君会抢破烂的游戏太过无趣。 季恒停下说话,将目光移向丛林某处,程素君等人都有所感应,纷纷站起戒备。 接着便听到有人大笑而至:“诸位好闲情。” 两个身量高瘦的金丹男修出现在众人眼前,当先一人满脸笑容,目含精光,头束高冠,身着玉带玄袍,身法诡异;后一人身着墨绿色宽袍,身姿矫健,虎视眈眈,落后半步,想来一人之中以玄袍男修为主。 季恒已是听出大笑之人正是与楚姣接头的金姓金丹修士,不想除他之外,另有金丹。看来天灵宗此行非要留下郑婉的命不可。多了程素君和姜佑之,虽说实力大有提升,但是金丹修士和筑基修士不可同日而语。 “不思逃命,在此闲话家常,公主当真是好兴致。”玄袍男修打量众人,目光在程素君脸上顿了一顿,嘿然笑道,“一会儿功夫,公主帮手来的不少。” 郑婉微笑道:“微末道行,疲于奔命不如以逸待劳。天灵宗财大气粗,染指晋国图谋通玄,不想你们得逞的大有人在。阁下请得赤心宗修士,我有好友与有志之士相助不足为奇。” 玄袍男修闻言又是一笑,“公主聪慧,倒晓得我是天灵宗弟子,鄙人金玉坤,这位是我师弟金玉笙。两国交战各为其主,还请公主不要怪责鄙人以大欺小。” “呵,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我入宗门第一天就听说通玄界看重自身实力,不屑于对境界弱于自己的修士动手,本来以大欺小动手便是,偏还要撇清关系说什么不要怪罪。这里是老君会的地界不是战场,谈何两国交战。”季恒没有郑婉的好心好性,最讨厌别人虚情假意说一堆废话,她才不管什么金丹筑基,看不顺眼骂了再说。 金玉坤闻言并不着恼,反而仔细打量季恒一番,点头缓缓道:“筑基一层便有如此深厚道基,连我也不禁起了兔死狐悲之心。这样吧,若是你们现在离开,今日我便饶你们一命。不必觉得对不住好友,螳臂当车纯属不自量力,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季恒捧腹大笑。 “笑什么?”金玉坤投去尖锐一眼,语气已是不耐。 “你们黑水国的修士都是猴子成精么,说话怪里怪气,一听便不像人话。既是来杀人,何必假惺惺说些废话,没人有兴趣知道猴子姓甚名谁。姜道友,你想知道吗?” 猝不及防被问到的姜佑之愣了一愣,道:“没兴趣。”若非大敌当前,此女又是郑婉挚友,他早就跳出来呵斥季恒。修为低下还敢挑衅金丹修士,分明找死。 “那傅师兄你呢,可有兴趣?” 被无辜叫到的傅星应道:“没兴趣。” 他也觉得季恒不自量力,对金丹修士言语诸多挑衅,讨不得好去,可转念又想,对方抱着杀人之心,骂与不骂并无半分差别,不如过过嘴瘾。 季恒看向金玉坤耸肩道:“你看。” “好一群不识抬举的蝼蚁。”金玉坤冷哼一声,退后一步道,“师弟,让他们先领教你的**蚀骨**。” 金玉笙微微颔首,破云长啸自极远处透空而来。 纵是季恒几人有心准备,仍觉心里猛然一沉,耳后响起轰鸣之声,磅礴的灵力如山河倒转般奔涌而来。 熹微的晨光中,亮起一道黑色的光芒,澎湃的气息自四面八方猛然涨起,令人五脏震荡,痛苦得无以复加。 泥泞的土地裂开条条缝隙,原先供他们端坐的木桩石块轰然炸碎,天地间门的灵气随之变化,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每爆裂一声,季恒等人便剧痛一下,令人五内翻滚的十余声爆裂声后,郑婉一方六名修士齐齐吐血,而李思归见势不妙,早早躲了起来。 姜佑之在一行人中修为最高,便成了金玉笙的重点关照对象。他只觉下肢一麻,血雨喷洒,从半空中翻滚下落,与他一起跌落的还有一条被金玉笙不知用何种手段削去的大腿。 直到跌进泥坑,他方觉疼痛,忍耐不住放声大喊:“我的腿,我的腿。” 金玉笙冷然道:“急什么,将腿还你便是。” 下一刻,残肢落进姜佑之的怀中。 几声惨哼中,其他人坠落在地,刚治好的伤再度受到重创。 金丹筑基,天渊之别。 金玉笙凌空而立,身姿挺拔,墨绿宽袍迎风招展,他面无表情地俯视众人,手捏法决,念念有词。 被他眼风扫过,无论是季恒、郑婉、程素君还是傅星都感到阵阵恶寒。 季恒不知**蚀骨**是否便是刺魂术,只知若是无力还手,放任金玉笙继续下去,他们很快会在强大力量的碾压之下丧命。天灵宗有备而来,必要将他们击杀在此。 这就是未受规则约束的金丹修士,而规则只能限制那些愿意遵守的人。 纵有显则……显则是什么来着,不可以大欺小,若是金丹修士主动对筑基修士出手,必会受到惩罚。 惩罚在哪,难不成要他们丧命退出老君会才算数不成。 季恒脑中灵光一现,怪不得金玉笙只要姜佑之一条大腿,却不立刻将他杀死,他们不是不忌讳无化子的惩罚。为今之计,只要让金玉笙杀了一人,便能使他们的战力大减。 那么如何才能在不主动出击的前提下被金玉笙所杀呢? “喂,龟儿子,哼哼唧唧在说什么呢,莫不是在跟你那倒霉的爹娘诉说你的不孝。”剧痛之中,季恒大声喊了出来。 金玉笙与金玉坤一人均是一怔,金玉坤哂笑道:“牵机门几时出了如此懦夫,与人对阵不过真招,只晓得动嘴皮子。” “这可不赖我,只怪你们这俩挟//着屁//眼撒开的直娘贼欠骂!看你俩这面相,出生那天怕不是家乡地动,震塌了整个村子,被视为不祥之物,丢进山里喂了野狗吧。哪晓得野狗大发善心,用狗屎喂你们长大,这一喂喂到你们五岁,也是那野狗倒霉,原以为救了两条人命,哪知你们禽兽不如,把野狗杀了吃掉。如此才有了今日满嘴喷粪、不知廉耻的贤昆仲啊。” 季恒一叹三咏张口就来,莫说天灵宗修士愣了,就是对她颇为了解的郑婉、程素君也有些傻眼。 金玉笙何曾听过如此粗鄙的秽语,闻言大怒,停下即将念完的法决,重拳轰向季恒。 “找死!” 拳风激烈,刮面如刀,季恒几乎睁不开眼,百忙之中她朝郑婉和程素君打了个眼色,之后散去周身护体真气,不闪不避,打算以血肉之躯直面金玉笙的雷霆一击。 150 第一百五十回 季恒战损 季恒:季爷爷…… 一切思量在电光火石间, 来不及仔细谋划,也来不及考虑是否值得,权衡得失。季恒苦于无法将关窍透露, 只得以身试法。 秦师道眼力何等高明, 最早看出季恒故意激怒金玉笙引他出手,一想便知其中深意, 暗赞此女心思敏捷。虽不知无化子会如何惩罚违反规则以大欺小之辈,以他对无化子的了解,怕是讨不得好去。 郑婉和程素君则在季恒的暗示之下恍然明白过来, 大受震动,本欲相救的手顿时慢了下来。 顷刻间, 傅星也已了悟。可是, 这样行得通么? 即便季恒牺牲, 最大程度上以一换一, 损失她却是损失了强大战力。他不知云玑是如何教导此女,此女又是如何对照着残缺功法练就成今天的模样,实力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放下成见,另眼相看,更难得的是季恒对郑婉没有二心,没有图谋。倘若可以选择, 他宁可换姜佑之去死。 看着季恒大义凛然的身姿,姜佑之猛然醒悟,只要不死在刺魂术下就能免于真个陨落,妙哇。 暗骂季恒狡猾之余,强忍剧痛,姜佑之提气而出, 口中大喊道:“季道友,我来助你。”飞身挡在季恒身前,速度远比救人迅捷。 与此同时,郑婉和程素君已有决断,二个初次相见的女修仿佛心意相通,一人操纵风系术法云翻浪滚,一人缠字诀卷起季恒,不欲季恒就此饮恨老君会。 气浪涌流,劲风狂暴,金玉笙这一拳是他气极怒极的产物,穿过激荡罡风不过略微一滞,拳势挟裹着摧毁一切的力量一往无前。 姜佑之不愧是筑基大圆满修士,身随心动,如蛟如龙,硬是以残破身躯正面迎上金玉笙势在必中的一拳。 “砰!” 一声闷哼过后,血雨倾盆,崇王家臣就此退出老君会比试。 血雨之下,只剩一块散发幽幽冷光的老君令。 金玉笙被血淋得一头一脸,脸色发青,衬得他越发像个活恶鬼。不过他此刻并不好过,体内灵力以一种飞快的速度逐渐消失,丹田内几经艰难方炼成的金丹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溶解,道基空空荡荡。 五岁入门修行,悠悠数十载进入二转金丹境,金玉笙在宗门算不上绝顶天骄但也是出类拔萃精英弟子,几经出生入死险象环生,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失去所有力量。 失去灵力之后,仿佛将他打成凡人,鹤发鸡皮,视线模糊,身虚体弱,真真是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不仅如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散发出**的气息。 他是要死了吗? 金玉笙失神地望向一脸阴沉的金玉坤,到此关节,他终于明白中了贱嘴女修奸计。她所做一切只为激怒自己,引来镜花水月的惩罚。按照金玉坤计划,他全力展开**蚀骨**夺去众人心智,在那些人疲于应对之际,金玉坤趁机用刺魂术重创灵魂,哪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硬生生赔上大好形势。 金玉坤心底的懊恼不比金玉笙要少,若非刺魂术入门难深入难,不借助**蚀骨**之力无法保证胜算,他也不至于明知金玉笙性子急躁仍让他打前阵。 金玉坤冷冷一笑,在金玉笙消失之际,身形旋动,抓向季恒。 季恒急忙闪躲,又有郑婉、程素君、傅星出手阻拦,终还是慢了一拍,只见金玉坤狠狠刮了季恒一记耳光。 这一记,用足真力,季恒被抽飞数尺后方掉落在地。 吐出口中污血,无视面颊上的掌印,她咧嘴笑道:“一看你就是有娘生没娘教的狗杂//种,你娘没教过你打人不打脸么。” 金玉坤眯起眼,目中寒气森森,“贱婢,老子今日便要撕烂你的狗嘴,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他开口的同时,季恒感觉到一股锋锐的阴寒邪气直冲脑后,几乎冻结她的神智,显然她已彻底激起金玉坤的杀意,也即是说刺魂术是一门高深术法,以金玉坤修为单独施展此法略有缺陷,可能无法实现他将郑婉杀死在镜花水月内的计划。若非如此,以金丹之威,解决重伤的他们易如反掌,金玉坤何至于如此动怒。 念及此,季恒洒然一笑,爬起身擦掉嘴边血渍道:“怎么,计划失败狗急跳墙了?倒叫你晓得,你爷爷从小是被吓大的。想撕烂我嘴的从村头排到村尾,你猜结果如何?你季爷爷照样活蹦乱跳,逍遥自在。” 暗赞此女敏锐,金玉坤微笑起来,“呵,即便无法将你们一并灭杀,把你弄成痴痴呆呆没有神智的痴儿也是好的。” 面对金丹修士,季恒不避不逃,举起柴刀如意对着金玉坤当头横刀劈下,百忙之中,不忘回嘴,“你这吃屎长大的老狗,自己脑袋被驴踢了还想拖着旁人一起。”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从季恒被打的惊魂中回魂,郑婉恢复平静,目光如水,手中绿芒大闪,直指金玉坤丹田。 程素君凌空虚按,冷弦如弓,金玉坤上下四方的空气猛然扭曲。 傅星法剑一扬,欺身上前加入战团,连秦师道都举起了打神鞭。 李思归躲在一旁,留意四方动静,暗呼了得。 虚空之中,风雷激荡,闷爆四起,鞭来刀往,弦动铮铮。 若金玉坤全力出手,将季恒诸人击毙并非难事。可击毙众人只能让他们退出老君会比试,郑婉无法因此得到“江山永固”,与他本来的计划相去甚远。既然无法杀死,他便退而求其次想要重创诸人灵魂。比起郑婉,他更恨季恒坏事,手中青芒不断,道道袭向季恒。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缠斗一刻仍未能捕捉到季恒等人的灵魂弱点。 一脚踢开傅星法剑,金玉坤恰好对上季恒含笑的眼神。 她在嘲笑我? 金玉坤心头怒火更胜,四目相对之际,忽然觉得眼前阴影重重,景物修士交叠在一起,竟有了刹那的眩晕。 “幻术?!” 金玉坤到底是战斗经验极为丰富的金丹修士,只一恍惚便已醒神,真息狂飙,灵力迸发,将周围攻势一扫而空。 在金玉坤寻找季恒灵魂弱点的同时,季恒也在等待时机,适才便是用上了“拈花微笑”心法,可惜此法她并未运用熟练,金玉坤受制不过短短一瞬。 她却不知,光是这一瞬便足以让金玉坤怒气喷涌。 “竖子安敢。” 金玉坤锁定季恒气机,挥袖而上,手刀犀利如刃,直劈季恒面门。 季恒早有预备侧身滚开。全靠她不顾形象就地打滚,方避开了凶悍一击,手刀从她耳边前掠过,削下了一撮头发。 金玉坤一击不中,瞬间转身,胳膊肘轰然而上。 其时连翻大战,伤势尚未痊愈,遇到的又都是修为强过自己许多的修士,季恒已是强弩之末,面对金丹暴击再避已是无能,而她与金玉坤身形交错,靠得极近,郑婉、程素君、傅星等人想救也是无法。 相撞的瞬间,季恒听到自己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那般飞了起来。 一击得手,金玉坤却并未因此感到高兴。相反,他脸色发青,难看至极。 她还没死。 她竟然还没死。 这该死的贱嘴女修非但皮厚骨头硬,还能在仓促之间运转护体真息护住心脉,让他未尽全功。 金玉坤面目狰狞,一跃而起,打算发起雷霆一击,将季恒碾成飞灰。 这一次,他一定要打烂此女狗头。 镜花水月一角,叶吟与年轻修士杜旻并肩而行,一路上二人合作多有斩获,忽而心念一动生出警兆,腰间照影佩发出莹莹光芒。 叶吟注入灵力,痛苦□□霎时灌注心头。 “不好,恒师妹有难!”叶吟停下脚步,以照影佩为司南,凝神感应季恒所在。说也奇怪,季恒似是正在遭受□□上的痛苦创伤,精神上却极为稳定,不见一丝恐惧忧虑。 确定方位后,叶吟道:“杜师弟,师妹遇险,我得去找她,叶吟在此别过。” “好一个师门情深。”杜旻朗笑一声,“叶师姐且慢,且听小弟一言。此地距离令师妹遇险之处甚远,修士相搏胜负在数息之间,她若有差池,你赶去也于事无补。” “我师妹意志坚定不会轻易服输,或许她正等我赶去相助。” “叶师姐,参加老君会前令师尊可有让你照应师妹?” 叶吟觉得此话可笑,“照应师妹理所应当,何用师父下令。杜师弟,想来贵宗师门情分有限得紧。” “哦,贵宗师门携手互助,难不成还能代替师妹升境进阶渡劫?”杜旻在叶吟跟前,不露怯意亦不着恼,反倒露出些许欣赏之色,侃侃而谈。“老君会之试,并无生死之忧,修士能走到何处各凭实力。于修士而言,不危及生命却能放手一战的机会极为珍贵,爱护同门固然友善,但若是因此让同门失去历练的机会反倒不美。叶师姐以为如何?” 他这一说,倒也有理,胜败无关生死,机会确属难得。叶吟再探季恒状况,身体痛苦心绪平稳,甚至有一丝隐隐的雀跃,虽不知那处真实情况如何,她略一犹豫便放下照影佩道:“多谢杜师弟提醒。” 被一肘打断肋骨,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不受到波及,剧烈的痛苦彻底侵蚀了季恒的神经,然则在背脊重重撞进泥泞的土地里,泥水溅到脸上之际,她却发出低低的笑声。 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个表情都会加重她的疼痛,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必看清金玉坤的脸就能知道他有多恼恨,从他眼里喷出的火,从他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的架势,从他忽略旁人袭来的每一道灵力,无一不在诉说他的无力。 从收买通玄修士一路暗杀到二名金丹只剩其一、刺魂术毫无用武之地,甚至不小心中了她的拈花微笑,天灵宗此行已是功败垂成,金玉坤只剩下杀她泄愤一条路。 而杀她,除了赔上自己体验一番从金丹变成凡人,最大限度只能剥夺她继续参加老君会的资格。 更何况那充满暴怒的一击,那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了。 “要论忍受痛苦和挨打,我可从来没有输过。”季恒心想,若是姐姐看见了,定会以她为荣。姐姐说过,不要轻言牺牲,但若是选择牺牲,必要牺牲的发挥最大价值。 眼下便是最大的价值。 至于找姐姐,有神通广大的程师姐、师父和无化子老道。通玄那么大,她不信没有其他办法。 金丹之威,非同小可,哪怕只是金丹二转,爆发的实力依旧惊人。季恒看不见金玉坤冲天而起的样子,却能感受到他奔腾汹涌的灵力与刺骨冷澈的杀意交织在一起,急速碾压而来。 郑婉、程素君、傅星三人想也未想,同时朝季恒扑去。 此时,天亮了。 天边宛如炸开灵光,一道银色剑芒划破天际呼啸而来。 刹那间,空气凝结,众人仿佛看见漫天飞雪,万仞寒冰,天地倏然静谧,万千生灵在此寂灭。每一粒雪子,每一滴冰粒,皆是那剑芒无法阻挡的锋刃。 作为剑芒唯一指向的目标,金玉坤像是置身于冰渊深处,周身无法动弹,灵力被冻成缕缕脆冰,随时有碎裂的可能。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好不容易爆喝出声,“何方神圣!” 剑芒直灌而下,击碎了他的吼声,亦击碎了他的喉咙。 老君令落地之声清脆。 傅星叹息:“是广晗师姐啊。” 151. 第一百五十一回 大姐姐,妖兽来了! …… 银色剑芒击中敌人后旋即熄灭,天地又恢复黎明前似明未明,似暗未暗,只露一线天光。 一剑破敌的援救之人踩着黎明到来,广晗手执名为“青空”的太金法剑,遍体银光缭绕,望之如见仙人。另有云赟落在季恒身旁,注入精纯灵力,助她疗愈伤势。 郑婉与程素君抢到季恒跟前查看她的伤情。 傅星坠在二人身后,看着四个女修围在季恒身边,心情复杂。 季恒不会陨落,至多失去老君会资格,故而他们压根没有救她的必要,想到刚才自己跟那两个女修般不管不顾要去救人便觉尴尬。 季恒不知傅星内心纠结,极度虚弱地躺倒在泥水坑里,浑身不着力,任由云赟注入的灵气自行修复伤势。 她听得明白,大师姐广晗和云赟齐至,广晗一剑诛灭金玉坤,哪怕她视线模糊没见到全貌,却能感受到青空剑的极致寒冷与极致锋芒。 有她们在,大家的安全暂时得到保障,天灵宗的追杀也暂时中止。 季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稍动一动,极致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得到云赟灵力相助,方才好受一些。不过云赟不知出于何种恶趣味,让她不要起来,就那么浸泡在泥水坑里疗伤,更在郑婉和程素君试图搀扶她加以劝阻。 话不见得不对,可季恒听来总觉得有调侃戏弄之意。奔流逐日舟上有过几回来往,这位师姐算是牵机门奇株,天赋超绝,深居浅出,不爱出风头,独爱看热闹,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她。 “好了好了,季小师妹死不了,你们各个带伤,自去疗伤便是,别守在她边上跟守灵似的。脏一点便脏一点,她身上别的不多清净符最多,随时随地能拿出几百张来,拿不出当场画便是。” 没想到神仙般的云赟师姐说起话来也如此随性,本以为大家各自散去,季恒却感觉数道目光全集中在一人身上。 是她现在的样子太过骇人?一个四肢俱全,脑袋还在的人能骇人到哪里去。 是觉得她挨那一下子尚有命在非常了得?季恒得意,所谓千锤百炼功不唐捐就在于此。 她面上神情变化一喜一疑一怔忡,无不落入诸人眼中,若是季恒能睁开眼,便能看见众人复杂至极的目光。 小小人儿无力倒在泥坑里,虚虚荡荡,生机黯淡,平时肤白红润的脸蛋惨白一片,身上那件见信堂订制的袍子破破烂烂,暗透血光,与之前那个满口怪话,出言成脏,神气活现的小姑娘形成鲜明对比。 一行人中,以季恒年纪最小,修为最浅,境界最低,可在连番血战中她却显露出超越境界的强悍战力,连向来看她不惯的傅星都觉得对她太过迁怒。 “师妹切莫胡思乱想,好生疗伤。”广晗横云赟一眼,不满她故意让季恒留在泥坑里的恶趣味。不过伤势严重至此,确不好轻易挪动。 郑婉谢过广晗、云赟后与二人介绍了秦师道、程素君和躲在角落的李思归,至于他们此行目的并未深谈,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在牵机门并无足够立场,不想将私事扯入宗门,对于楚姣替人送信与天灵宗修士交涉之事也只略提一句。 广晗、云赟皆是宗门核心弟子,对她的身份行事多少有些耳闻,见她遭遇接连恶战之后仍能保持镇定风度,进退有度,不禁暗暗称许,倒是傅星会在此地有些出乎她们的意料。 眼下最紧要是疗伤,因季恒无法挪动,众人也只得在潮湿之地安顿。季恒伤重,幸而有云赟一道灵气助她调理内伤,愈合肌理,过不多时脸蛋恢复稍许血色。 一行人中,云赟对秦师道和程素君生出些兴趣,前者修为平平却给她一种莫测高深不可探究之感,后者姿容出众,独具风采。最有趣的是生就一副如水温柔样貌,嗓音悦耳动人,眼眸之中却闪动着智慧与坚韧的光芒。 现在年轻一辈的女修着实了得,各个修为精湛,心性上佳,更难得勇气过人,明知天灵宗有刺魂之术,留下有陨落之险,却还是留了。 眼见程素君收功睁眼,下一瞬就朝季恒望去,云赟轻笑。唔,还有情有义。 “师姐,你们镜月峰峰主艳绝牵机,峰主门下又有寄傲仙子和宗门天骄叶吟令人憧憬,不想最受欢迎的还是你们师妹呀。”云赟传音过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非但有本门挚友、师姐,还有别宗旧相识。诶,听说令师妹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鹤峰真人小徒弟的后//庭,那小徒弟对令师妹念念不忘,可有此事。” 广晗一甩大袖,冷冷道:“无稽之谈。” 云赟笑道:“有迹可循。” 与云赟一路过来,面对连珠炮似的问题,广晗方领教到宝光峰耀光真人门下真传弟子是何等不务正业。每问必以听说、据说开头,后头跟着奇形怪状的离谱问题,与修行毫无干系,和她一比较,季恒那点呱噪根本不值一提。 潮湿丛林多野兽毒虫,基本只在黑夜出没。此时天色渐明,却有数不清的金焱红尾蚁从角角落落里钻出来,成群结队往外头跑,数十只红鬣蜥蜴踏着泥泞碎步乱窜。 广晗蹙眉望着四周景象,有种不好的语感,感觉到季恒运功正在紧要时,吩咐她不要动弹。 其他人感觉不妙,纷纷收功立起。 傅星道:“适才我们几次拼斗,那些野兽虫子没有丝毫动静,赤心宗修士放出噬心毒炎虫时也未做反应。现在这架势倒像是在逃跑。难不成有什么可怕的物事要出现?” 像是回应他的话,脚下大地忽然晃动,丛林尽头方向,猛然出现一个无比庞大的身躯。 庞然大物每走动一次,大地便晃动一下,石块飞溅,山体树木无不颤抖。 不知躲在哪里的李思归这会儿跳了出来,冲着季恒高喊:“大姐姐,大姐姐,妖兽,妖兽来了。”:,,. 152 第一百五十二回 妖兽它,被打得很舒服^^…… 屋漏偏逢连夜雨, 妖兽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大家得以喘息的时候出现,早些来还能帮点大忙, 现在来则是雪上加霜。 季恒紧闭的眼睛转动几下,想要睁开又没能睁开。她处正于行功紧要时刻,强行中止会有不小损伤。 广晗沉声道:“师妹切莫分心,这里交给我们。”说完顺手设下隔音屏障, 不想让突然而来的变化影响季恒疗伤。转头问李思归道:“李小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李思归本就苍白的鬼脸已是一片惨白, “你们可真会选地方跑, 这条道路尽头住着镜月水月里最厉害的妖兽, 之前接连斗法, 剧烈的阳属性元气波动把它一路引了过来。你们赢不了它的, 还是快些离开为好。哎, 大姐姐!”原想着给季恒些好处, 可妖兽出现的时机不好,倒像是要让她早早结束老君会旅程。 妖兽身躯庞大,缓缓挪动, 每每前行,或泥浆四溅, 或山石崩裂,使人脑中嗡嗡作响。在场修士无一不是胆气过人智勇双全之辈, 听李思归说赢不了,一时也没想要跑。秦师道更是露出颇有兴味的笑容。 此兽长得一张扭曲人脸, 身形似豹,金色短毛蹭蹭发亮,下身似蛇, 长尾盘旋,背后有一对与庞大体积极不匹配的双翼,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如巨蟒般蠕动。 郑婉、程素君见多识广,脱口而出:“化蛇。” 化蛇是典籍中有所记载的凶兽,状若人面,豹身、鸟翼、蛇行,声若吵骂,可呼风唤雨引来洪水。不知是否是其身形巨大,羽翼无法承载的缘故,此兽身背双翼却无法飞行,但它的双翼对通玄修士来说是难得的好宝贝。此等凶兽常出没于古老的传说之地,不想竟会现身于此。 云赟仰头端详化蛇的人脸片刻,道:“妖兽这张脸我曾在镜花水月里见过,是个小宗金丹修士。看来化蛇吃完人后会变成对方的样子。若非此兽身躯过于庞大且未开灵智,倒像是画皮。”见傅星双目射出热切之色,她轻轻笑了一下,“傅师弟眼热化蛇羽翼可要小心,别被它白得了一张俊脸。” 李思归隐在季恒边上的树后,嘿嘿笑道:“我们这最厉害鬼修都拿它无法,大哥哥,你的纯阳雷电对它来说可是美味佳肴。”言罢,伸出脑袋做了个把人吃干抹净舔嘴巴的鬼脸。 “李小姑娘,你方才提到阳属性元气和纯阳雷电,莫非此兽以吞噬阳属性为养?”广晗蹙眉问道。若真是如此,那便麻烦了。“云师妹、秦道友,你们与傅师弟灵根皆数正阳,怕是会成为此兽最直接的目标,不如与郑师妹、程道友一同先行离开。小师妹此刻正是要紧时,不可轻动,我来断后。” 秦师道事不关己,不置可否,其余诸人或盯化蛇或望季恒,无一人打算就此离开。 云赟笑道:“师姐,在这的修士各个情意深重,岂肯轻易离开。再者,不战而逃岂是我牵机风范?” 秦师道生怕旁人听不懂情意深重的意思,哈哈笑道:“情意就别算老夫了,我本为公主而来,公主在哪老夫在哪。” 傅星对自己想要救季恒一事已觉懊恼,听得情深的话,忙撇清关系。“我只对化蛇身上的宝贝感兴趣。” 郑婉与程素君互望一眼,分别看向头顶冒着白气的季恒。郑婉微微笑道:“未入宗时我俩已然相识,阿恒千里送信,自然与她情意深重。” 程素君觉得这话暧昧不明,听在耳中颇觉脸热,她自问并无旖旎心思,可要她说毫无此事又有欲盖弥彰之嫌,干脆当作没有听见,淡淡道:“难得遇到奇兽,不见识一二怎对得起将它养在此间的太清真人。化蛇行径速度不快,若是不敌,及时逃走便是。”她心思细致,见过李思归与季恒嬉闹,联想到化蛇一出现,李思归便大叫季恒,想来两人约莫有啥约定,停一停问李思归道,“倘若我们与化蛇一战,可有逃走机会?” 李思归知她看重季恒,又喜她柔婉相貌,实话道:“妖兽喜食至阳,被它吞噬后与死去的修士一样将直接离开镜花水月,不过到了外头被妖兽嚼碎骨头的记忆可不会消失。其他人只要不贪图宝物便能逃走。” 众人既已商定,傅星持剑先上,说是想要化蛇宝贝,心中并无执著贪念,天地至宝随缘随遇,倒是遇上这等级别的妖兽极为难得,又是在失败不会陨落的条件下,谁不想与妖兽拼斗一番。 傅星一出手即是至纯至阳雷击,内蕴六十四种玄妙变化,落到化蛇身上,不起丝毫伤害。那人面豹身蛇尾的巨型妖兽,闭上双目伸长了脖子,扭曲的人脸露出舒泰之色,好像刚才那些统统是给它挠痒痒。 即便早有预期,傅星仍是给化蛇闲适的姿态气笑。他方一停手,化蛇发出近乎婴儿啼哭般的声音,似是在表示不满。 云赟轻笑一声,飞至半空,调笑道:“傅师弟,怎么停了,它尚意犹未尽想要你继续呢。” 傅星与云赟在宗门内殊无往来,只知有超凡金灵根师姐,貌美神秘,修为不可深测,可与叶吟、广晗并肩。同他提到云赟的师兄还在感叹,牵机门阴盛阳衰,核心弟子中的风云人物多为女修,让他们望而兴叹,怎么找双//修道侣。 谁知揭开部分神秘面纱,云赟竟是这般模样,与众人想象的截然不同。要是被那些憧憬她的同门知道,还不知会惊讶到何等程度。 “云师姐蠢蠢欲动,做师弟的岂敢掠人之美,师姐先请。” 云赟朗声一笑,掌心万千锐意机变迸射,发出金玉交击般的震动鸣响。灵力宛如实质,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刚柔交替,变化莫测。她的攻击便如同她的人那般写意潇洒,又有些让人看不真切的虚幻相间,与广晗不同。寄傲仙子广晗的剑就像她的人,傲然于世,犀利、冷傲、直接。 然而,无论云赟的攻击如何令人惊艳,化蛇张开大嘴,悉数笑纳,仿佛是吃到了什么绝美佳肴。 云赟并不惊讶,亦未因此放弃,锐气迸发,变化着使出各种法术。觉出空间内的阴阳属性变化,傅星若有所悟。 对于通玄修士而言,根据各人灵根修行,以基础五行最为常见,虽说也有诸如风云冰雷等属性,终是少数,更别说时间、空间与阴阳等属性。通玄界充满丰沛阳属性,想要参悟阴之大道,非去一些特殊秘境不可,然而秘境可遇不可求,故而对于通玄修士来说,想要领悟其他属性可谓登天。 傅星明白过来云赟此举是为借妖兽参悟阴阳究极变化,机会难得便也挺身上前。 郑婉与秦师道退守一方,秦师道修为最弱,为防其受化蛇伤害,由郑婉保护。郑婉时刻关心疗伤的季恒,仅分出一点心神,留意比斗变化,眼见云赟与傅星各出奇招,最后力竭而退,心下亦是赞叹。 化蛇美餐一顿,尚未觉得满足,云赟和傅星却已退开。化蛇追将过去,蛇尾随它的移动不时拍打地面,地上湿哒哒的软泥飞得到处都是,速度不快,声势惊人。 云赟和傅星早有默契,两人各朝一处弹射而去。 化蛇略一停顿,张开大口,喷出一口腥气,朝着傅星追去。 傅星展开身法,仗着轻灵身姿,东躲西窜,四处遁逃。 化蛇来去追逐,转得晕头转向,最后仰天长吼,发出怒哮,蛇尾陡然摆动,随意激射。 傅星被尾尖扫到,直直坠了下来,落到云赟脚边。 “呛!” 程素君当空而起,手按虚弦,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弦音,音如急雨,嘈嘈切切。周遭的气机随之发生变化,化蛇头顶忽然有霹雳声响,震得它放弃傅星转向程素君。 那一声爆裂不过是起点乐章,为的是引出后续,一连串激烈的音爆紧随其后,余音不歇。 广晗、云赟等人蹙紧眉头,面上浮现出一丝怪异神色,似是想笑,又似是在默默忍受这不和谐音。 郑婉也觉奇怪,同光门素以通玄第一音律大家闻名。程素君既然能习得“弦外之音”,缘何弹奏出来的音乐只有杀伐攻击却丝毫不成曲调。纵是再礼貌客气,也没法赞一声悦耳动听。或许这刺耳之声也是攻势中关键一环? 程素君浑然不知众人心中所想,十指芊芊,轻巧拢捻,战意四涌,全然沉浸在如同狂风怒号般的攻击里。 化蛇口不能言,却发出一连串骂骂咧咧的暴吼。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化蛇巨尾弹动,埋头冲向程素君。 程素君躲避不及,只来得及卸去部分力量,便被化蛇整个掀翻,娇弱的身躯在强力冲击之下如一片落叶般飞了出去。 化蛇甩动尾巴,破空之声如同爆裂,连空气也因它的动作颤动不已。 眼看凶兽即将再给从半空坠落的程素君猛烈一击,一人冲天而起,将程素君拦腰抱住,护在怀中,借着冲力避开了化蛇致命一击。 同一时刻,一直伺机而动的广晗见势不妙,手中“青空”剑气暴涨,化为层层剑霜,阻住化蛇去路。 紧接着,银色剑芒闪过,如奔雷掣电,剑光划过化蛇巨尾,将其斩断。 尾巴对动物来说有平衡作用,妖兽亦然。乍失尾部,化蛇踉跄,轰然倒在地上,粗重的身体将泥泞土地压出个大坑。随着断尾吃痛,化蛇在坑中疯狂扭动狂嘶,既是哀嚎也是怒吼。 程素君绝不会想到,短短老君会期间,会被人如此亲密地抱住两次。一次是戏耍,一次是救命。被人护住头脸,闻得那人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与泥土气味,心里头不禁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不知是羞恼还是其他。 153 第一百五十三回 妖兽说怕了怕了 季恒…… 广晗设下的隔音屏障早在程素君催动声波震动时就已破碎, 感觉到程素君有难,季恒哪有心继续疗伤,匆忙收功方能将程素君救下。 救人、斩尾几乎在同—时间完成。 凡体肉胎如何经得起妖兽一撞,被化蛇一头撞来, 就算避开要害, 程素君仍觉气血翻滚, 浑身上下无一不痛,幸而有季恒整个护住, 没让她经受再次震荡冲击, 她才能在季恒怀中将体内乱窜的灵力捋顺。 不过,救人的季恒却没那么好过。 化蛇甩尾形成的气浪有若实质,加之仍有小半伤势未愈, 纵有广晗断尾,背脊受气浪余波冲击, 亦讨不得好去,若非她修行万法得—真经已有年许,经络骨骼皆受锻体之惠,这—下怕是要了她的小半条命。 才将程素君放下,季恒忍不住喷出—口污血,溅了少许在程素君身上。藕荷色的衣裙上先蹭到她身上湿哒哒的泥点,后是新溅的血渍,使素来从容淡定的程素君看来有些狼狈。 “啊,抱歉。”季恒忙开口道歉,“弄脏了你的裙衫。” 程素君深深看她—眼, 道:“计较这个做什么。幸亏有你,你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季恒大大咧咧举起袖子擦掉嘴边血痕,笑道:“我皮厚, 不碍事。” 她浸在泥坑多时,泥水血水混杂在一起,身上那件光鲜的法衣早已看不出颜色,可她却笑得满不在乎,眼睛明亮有神,未见丝毫忧惧。程素君目眩,眼眶—热,错开她的目光,别过脸去。 季恒没发现她的异样,朝嘶吼的化蛇看去,刚想称赞广晗青空剑了得,连不受阳属性伤害的厚皮妖兽都能收拾,却见化蛇被斩落的那截尾巴在地上扭动片刻后,像是长了眼睛,主动向化蛇滚去。 异变突生,众人皆惊。 那边厢李思归大喊:“大姐姐,大姐姐,妖兽的尾巴有再生之能,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只有你能对付它。” 实话说,能忍痛不代表不痛,季恒此刻只想找个地方好生休养,并不稀罕所谓的只有她能对付。可是连傅星都心动的东西,想来不是凡品。—想到傅星眼巴巴看着自己拿走他想要的宝贝,那点痛马上变成了痛快。 季恒默默运转阴属性灵力,嘴上道:“你不是说只要不贪心,随时能跑路?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快逃为好。” 李思归哪知她心思,见她如此不争气,生气道:“寻宝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来都来了还逃,丢人。” 环顾郑婉、广晗诸人,见他们正关切注视自己,季恒颔首以示无恙,而后大笑—声,道:“好妖兽,吃俺季爷爷一刀。” 难得重伤后仍能声若洪钟。云赟含笑对广晗说道:“季小师妹精神甚佳,难怪自打她拜入峰主门下,你们镜月峰日日热闹。” 广晗扶额,傅星抽抽嘴角。郑婉与程素君均觉好笑。 秦师道暗暗点头,觉得季恒颇合他脾胃。原先隔着银子来暗中观察,不想真人如此趣怪。难怪成天把无趣无聊挂在嘴边的青鴍不厌其烦在凡人界做了好几年老妈子。若是好生教导,过个几百年让此女大闹通玄,也是不错。 闻到来人身上的阴属性气息,化蛇便知晓季恒与方才那些送菜的修士不同,鼻孔喘着粗气,刚接好的尾巴疾射而出。 季恒身形一顿,借助尾巴掀起的气流折转方向,用力劈向化蛇腹部。仓促之间,她应变已是飞快,又想着化蛇背脊僵硬,专挑柔软腹部攻击。 刀刃触及刚硬腹部,便知算盘落空,哪怕用上了阴属性灵力,哪怕刀芒锋利足以划破乾坤,一刀砍下却宛如刮痧,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刮痕,转瞬即逝。反震之力震得她手臂发麻,险将如意脱手。 化蛇虽未受伤,却是吃痛,低头张开血盆大口,朝季恒咬了下去。 脸是狰狞扭曲人脸,嘴巴张得硕大,喷出腥臭之气,饶是胆大如季恒,亦觉毛骨悚然。手中如意陡然变作长//枪,枪尖抵住化蛇长牙,她顺势借力高飞,足尖点在化蛇头顶,蓄足灵力,当空翻身又是一刺。 化蛇只觉痛不见伤,转身向季恒喷了一嘴腥气。 厚皮难伤,尾断可续,纵有阴属性灵力以她微弱的道行勉强仅能在化蛇外皮留下—点浅浅的印子。 怪道此间鬼修无法轻易战胜化蛇,李思归不吝宝贝,希望她将化蛇快快杀死,好让她们有新的挑战。 外皮难破,外皮难破,那就…… 又躲过两回化蛇的尾袭,季恒朗声问道:“李小姑娘,这化蛇真能杀?” 形容狼狈,口气却如此之大,仿佛已有定计,傅星嗤笑。这点年纪修为能领悟到阴之大道确属不易,天地至宝“如意”或能如虎添翼,可要杀死这么一头皮糙肉厚的巨兽,未免痴人说梦。 李思归大叫道:“大姐姐尽管杀,可千万不要逃跑啊。” “好!”季恒又是一笑,“程师姐,你那空拨拉弦妙得很,不如再来一曲,如何?”程素君与化蛇交战时,化蛇嗷嗷嗷的不断发出奇怪声音,想来化蛇对程素君的琴音别有感应。她要的便是化蛇不断张嘴发声。 —语既出,包括程素君在内,大伙儿神情微妙,尤以云赟和傅星为最。 程素君这曲难成调的毛病,在宗门广为流传,便是她师父唐亚子也常感遗憾,明明天资超凡,在筑基初期便能练就“弦外之音”,偏生弹奏之音难以入耳。同光门弟子时常聚在—起切磋琴技,除非故意刁难想让程素君出丑,否则轻易不会邀请她参加。她—出手,大家都得耳朵遭罪。也曾有不信邪的同门绞尽脑汁想偷偷听上一听,最后险些挠破脑袋。 若非季恒语调自然,程素君会以为她故意取笑自己。不过她素来慧心,闻言略知其意,曲指拨弄,空弦生响,抑扬顿挫间还是不成调的杀伐之音。 音声—起,化蛇的人脸愈发扭曲,似是难以忍受,仰头嗷嗷大啸。 季恒要的便是这一刻,对准大口蜷起身体,激射而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季恒被化蛇吞入口中,獠牙缝隙中隐约可见衣袍—角。 化蛇似乎不解,可到嘴的美味没人愿意放弃,迟疑片刻待要品尝时,口中剧痛。 无论外皮再硬,口内舌头、上下颚与腹中脏器总是柔软,如意变回柴刀,随着季恒手起刀落,刀刀血水飞溅。 化蛇滚倒在地,不停打滚抽动,湿泥软塌,溅得到处都是。 众人免受殃及,纷纷逃开—定距离。 化蛇—度想将口中异物吐出,可季恒仿佛在里头生根,饶是吐得头晕眼花,吐出的只有被削烂的血肉。它难忍痛苦,跪倒在地,磕头撞脑。 季恒在它体内东跌西撞,晃得头晕,于是下手更狠更快,却听见耳边有哀求声传来。 “愿献宝求饶—命。愿献宝求饶—命。” 季恒微怔,难不成妖兽也会幻术?还是说在妖兽体内待得久了,被腥气熏得中毒,出现幻听? 那个声音又道:“愿献内丹,求饶一命。” 季恒嘿然—笑,“取内丹这事我熟,不用你献。”打小杀妖取丹—个不留,七雾谷后更是熟练,宗门上下要论取妖兽内丹最快最好,季恒自问她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 化蛇生于天地间千万年,见识过无数通玄修士,数百年来被安置在镜花水月,虽修行缓慢,日子过得不坏,尤其是十年—次吸食正阳灵力,不费吹灰之力,哪知今日竟遇上如此煞神,仿佛回到旧日通玄被人追杀狩猎的时候。 它连连求饶道:“真人停手。真人有所不知,我的内丹是天地至宝,名为蛇羽无形,炼化后即可飞遁,出入无形。真人杀我,固可得到内丹,可需耗费七七四十九年炼化方能将内丹炼化成宝。若留我一缕生机,真人滴血认主后即可得到此宝,有朝一日真人得道飞升,我可重归自由。” 原来李思归所说日行万里是这意思,拥有此宝倒是方便赶路打劫。感觉不到化蛇有相骗之意,季恒已信大半,口中却道:“就你那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羽翼,也好意思叫天地至宝?骗鬼呢。” 化蛇急道:“千真万确,不敢欺瞒真人。” 季恒停下手,刀背在化蛇体内左画一下右刮一下,似无心又似威胁。“我想信你,可又不敢信你,你说要如何是好?” 化蛇暗道此女刁滑,动之以理道:“我为真人所用,实是两全其美。真人刚入筑基境,纵有天资可御剑御气,耗费灵力不说,功法不加速度便有限得紧。得此宝后,只需些许灵力催动,即可来去如意,无影无形,即便日后真人可随意遁光,亦可在通玄界内多个手段便多个保命之法。修行艰辛,世事难料,真人举手之劳,留我一命,可省四十九年光阴何乐不为。” 季恒笑道:“有道是巧蛇如簧,说的便是你这化蛇罢。说说你能得到的好处如何?有来有往才能常来常往,比起反噬,四十九年对我来说也不值什么。” “仙君将我关在此处近千年,十年方可进食一次,我修行速度缓慢,至今尚不可言语。若认你为主,可受你灵气滋养,修行大有可为。他日你得道成仙,我也有说不尽的好处。” “仙君?哪位仙君,无化子是得道仙君?”能被称作仙君,不是已然飞升,便是大乘修士,通玄界公认最强者是至道宗宗主杜亭宜,虽是合体期修士,距离大乘尚有千万年距离。难道这镜花月水也是旧日通玄遗物。 还以为化蛇有惊人答案,不想它只是道:“他胜过我,我便称他仙君。”和季恒胜过它,它便称季恒真人一样,毫无节操可言。 季恒想一想又问:“千年里竟然没遇到过打败你的人?”她不信自己有此殊荣。 “仙君说过,如今修士依仗灵根修行,修行速度快了,却是不比从前可任意转换灵力,能伤我者寥寥。遇到能伤我的,仙君不让他与我碰面便是。” 想来李思归等女鬼的作用也在于此,无化子对镜花水月里的事并非一无所知。那么对于那些跟踪暗杀郑婉的修士,无化子又是何种态度呢。 眼下并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季恒道:“罢了,快些告诉我,如何才能让我信你。” 原以为已将此女说动,谁知她看似信了,却还是疑心疑惑。化蛇无奈,只能万般不愿地问道:“天地誓约,如何?” 天地誓约自然是好。“我听着呢。” 再想把她咬碎也是无法,化蛇只得郑重立下誓言为季恒所用,“若违此誓,受魔音穿耳之刑,受尽百般折磨而死。” 天人感应,誓约即成。化蛇张开大嘴请季恒出去。 走到舌尖处,季恒方想到要问:“魔音穿耳,哪个魔音?” “除了那空手弹琴的女修还有哪个魔音!” 154 第一百五十四回 分道扬镳 程素君:歪…… 伴随天地誓约, 必有天人感应,不止季恒, 镜花水月的修士皆有所感。不过远处的人只知道有人立下誓约, 只有广晗、程素君等人方知化蛇应当是与季恒立约,待见到一枚白色妖丹出现在季恒手心,哪会不知发生何事。 原先四散的诸人纷纷聚拢,不等季恒说明情况, 广晗探入一道真息检查她的伤势。 “内息紊乱, 待伤势痊愈方可继续行动。” 季恒老老实实低头称是。她时常跟云玑顶嘴, 但面对广晗始终充满敬意。许是这位冷傲的大师姐素来公正无私, 只偶尔偏心师父,不像云玑, 时常以讹她的灵石为乐。 郑婉、程素君均露出明显放心的神色, 云赟轻笑出声, 若非广晗这个大师姐率先出手, 这俩一定会第一时间上前。不过, 季恒小小年纪就已领悟阴之大道, 在宗门内十分罕有, 是云玑真人指导有方还是她别有奇遇。 在宝光峰时, 云赟只知云玑真人应莲峰所请把季恒收于门下,她师父耀光真人还道莲峰不是有阴谋诡计就是又养了个叶吟,后来听说季恒的身世、外院第一凶人的名声和云玑真人对她的教导, 她师父又道看不懂云玑真人。一个徒弟自生自灭任其发展, 一个徒弟好像是别人家的外室, 难不成为莲峰办事伤势过重要找个继承衣钵的弟子? 说起莲峰,耀光真人素来没什那么好话,可是云玑真人回来之后, 镜月峰着实热闹,夜半嚎哭、师门友爱、灵宠伤主,戏码一出接着一出,都说云玑真人对徒弟爱宠,可季恒名声迭起又忽然销声匿迹,使得耀光真人试图打听的计划落空。 云赟一路与季恒同船,发现她颇有天真烂漫之处,和云玑真人的脾性可谓南辕北辙,骂起人来亦是别具一格。“云玑真人是我们牵机第一修士,不想她徒弟竟能在筑基前期便已领悟阴之大道,果然名师出高徒。季小师妹降伏化蛇,得到得天独厚的天地至宝,可喜可贺。季小师妹,若是方便能否指点师姐一下,何处可领悟阴之大道。” 季恒眨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道:“云师姐言重了。出门前师父再三交代不可说,待此间事了,我禀明师父再告知师姐如何?” 她对云赟印象不坏,可云赟的师父耀光真人似乎对云玑爱恨交织,让人不得不防。云玑让她与人交手时最好金雷二属性择其一,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她修习旧日通玄功法,为斗赤心宗修士和化蛇,她不得已显露阴属性,云赟问起,只得先拿云玑做挡箭牌。 修士修行皆是秘密,云赟本来也没报希望,闻言便是一笑,“有劳师妹。” “降伏?”傅星失声道,“不是杀死不是交易而是降伏?” 季恒冒险跳进化蛇嘴里从内突破,傅星佩服,但是降伏! 据典籍记载,化蛇极有可能是旧日通玄时期就存在的巨兽,此类巨兽颇具灵性,不会轻易与人缔结契约,出现在镜花水月之内本就意外之极。傅星感应到天地誓约并未多想,见到白色内丹时亦然,哪知云赟眼力高明,一语道破乃是降伏,季恒不过筑基二层修行,如何能降伏此兽。 云赟笑道:“天地誓约在前,又有化蛇内丹,如何不是降伏。恭喜季小师妹。” “大姐姐,我就说是个好宝贝吧。”李思归拍拍小手祝贺她,镜花水月里的鬼修苦化蛇久矣,高兴程度并不亚于自己得到此物。 傅星一脸难以置信,季恒心下得意,却故意在他跟前做出缩手缩脚的样子,像是怕他突然出手将东西抢走。 傅星见状,气得给她个大白眼,一甩长袖道:“还怕我抢了你的宝贝不成!” “不怕。别说我大师姐和云师姐在,就是阿婉、秦将军和郑师姐也不怕你。我是担心傅师兄你,嘿嘿,我是担心你眼红,心疼。” 眼红、心疼?呵呵,傅星眼睛疼。什么佩服、什么改观,统统没有了。有其师必有其徒,顽师出劣徒,说的便是这对师徒!“公主、秦伯伯,之后如何打算?” 秦师道微微侧身看向郑婉,摆出唯郑婉马首是瞻的态度。 郑婉收回凝视季恒的目光,不无遗憾地说道:“先寻一处干净安静的地方歇息片刻罢。一路应付打杀,我与秦帅还没怎么说过话。傅师兄你呢?” 傅星道:“家父命我保护秦伯伯,我自然效力到最后一刻。” 郑婉向广晗、云赟、程素君各行一礼后看向季恒道:“之后的路我们还是分开走罢。天灵宗再行收买,终究有限,若是一再违反规则,太清真人亦不会坐视。阿恒,你有你的目标。” 季恒略作思考,并无异议,“既然如此在分别之前,我们先分赃吧!李思归,老君令呢?” 几轮厮杀,疲于斗法,谁都没想起来要去捡老君令。李思归和季恒一路走来各有分工,比如在季恒忙着杀人的时候,由李小姑娘打扫战场,捡拾有用之物和老君令。 李思归巴巴等着大家离开,好把捡到的老君令全给季恒,不想却被季恒叫破。对季恒想要第一,又要装阔的行为,李思归嫌弃。 将几块老君令丢给季恒,李思归道:“就四块啊,我可没偷偷藏起来。” 季恒看了又看,“怎么才四块?” 李思归指着其中一块道:“这是你大师姐一剑斩落姓金的。” 季恒便将这块老君令交给广晗,“大师姐,寄傲一剑,令人神往。” 广晗想一想,收下老君令,饶有兴致地看她继续分配。 李思归指着另两块道:“这是那断腿家臣和违法显则被夺取道基赶出老君会的。” “我记得赤心宗两名修士死于断腿家臣之手。莫不是修士失去资格后,他所获得的老君令会就此消失?” “这次当是如此。” 季恒的脸色突然不好起来,原打算利用李思归对地形的熟悉半途打劫,如此一来又该如何获得更多?可她转念一想,她不能获得更多,意味着别人也是如此,最后结果还看各人造化。 于是她将这两块老君令全交到郑婉手上。“一块是你那倒霉催的家臣,金玉笙因他消失,这块该算在他头上,既然他不在了么,就由你接手。” “给我的就是我的?”郑婉微笑反问。 “自然。” “那好。”郑婉把老君令推还给她,“以命换命是你想到的,金玉笙的老君令合该由你收下。至于那位姜道友的,就当是添头。你说的,给我的就是我的,现在我给你。”说完,她又取下紫金念珠还给季恒,“旁人所赠之物,理当好生保管,否则送你东西的人会不高兴。程道友已替我解去怨毒,你尚有使命没完成,戴着它更好。” 剩下的老君令再无悬念,郑婉不欲多留,再次谢过诸人援手之谊,带着秦师道和傅星先行离开。她走得如此洒脱,倒是出乎大家的意料。 云赟道:“郑师妹干脆果断,旁骛众多还能有如此心性如此修为,可惜了。青峰老头选她做弟子,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广晗轻咳一声,“青峰真人。” “哦,青峰老滑头。” 广晗摇摇头,转头叮嘱季恒道:“老君会是一次很好的历练机会,不说为夺魁奖励,就是遇天下修士,放手一搏也是快事。得了宝贝,即早炼化认主为妥。”说完,朝程素君略一颔首,也当即离开。 云赟追在身后,故意喊:“师姐,等一等我。我可不想留在那妨碍人家。” 最后剩下二人一女鬼,对上李思归揶揄的笑容,程素君面上浮现一丝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季恒挠头道:“没想到云师姐还有胡乱编派的嗜好。”她将最后一块老君令递给程素君,“杀江临风那一下漂亮得很。程师姐,你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一出手那气势,艳压全场。” 程素君听她说得夸张,以为她故意嘲笑,可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分明一派坦诚。“季师妹休要取笑我。师父常以我五音不全为憾事,我不信你没听出来。” “我听着挺好,要不是程师姐帮忙,我如何能进得化蛇嘴里,得到它的宝贝。”想到化蛇唯恐魔音穿耳的语气,季恒失笑,不过她很快正容道,“程师姐,你是修士又不是乐师,杀敌才是至紧要事。这就跟骂人一样,要什么好听,说好听的我那是赞美他,越难听越好用。好用才是首要。” 程素君想板起脸,却很快破功哎呀一声笑了出来,“歪理。” 155 第一百五十五回 心有挂碍 季恒:我的…… 别看化蛇只剩下内丹, 又有天地誓约,滴血认主过程顺利,可要充分发挥效用, 取得传说中的妙用却是不易。许是天地至宝都有自己的脾气, 就跟“如意”一样,彻底接纳血主,与之神魂融合后才会有随意变化的好事。 花费一整日功夫,季恒尚无法妖化成血雾状随意移动,两肋之间勉强生出一对飞翼。飞翼生在体型庞大的化蛇身上小得可怜, 生在她背后,可谓沉重的负担。 季恒跌跌撞撞走出藏身的山洞,扑腾着飞翼骂道:“李思归,你和那妖兽联合起来坑我。” 月光下,李思归拍手直笑, “大姐姐长了翅膀,长翅膀的是鸟, 要是人长了翅膀是什么呀?啊,我知道了,大姐姐是鸟人。” “老鬼故作天真语!要不要脸了。喂,说好的真宝贝大宝贝呢?宝贝到手却不能用,叫啥宝贝,叫西贝!莫不是想让见到我的修士全笑死, 我好趁机得到他们的老君令?”若是对手真能笑死, 季恒并不介意以此模样出现在众人跟前。想要驾驭此宝需要花费时间, 而她目前最缺的就是时间。 李思归笑了好一会儿,笑够了才道:“大姐姐,你这人怪有趣的, 难怪那些姐姐师姐的总惦记你。” 眼瞅着月上中天,子时将临,季恒收起蛇羽无形,跳到一棵大树上,蹲在枝头。热热闹闹一大群人忽然作鸟兽散,她难得觉着有些冷清。 修行之路便是如此,萍水相逢,聚了又散,最后是一个人的路。因此郑婉走了,她有她的救国救民路。广晗与云赟也走了,大师姐总是对的,与她们同行,她无法得到历练,最后连程素君也与她分开。 程素君走之前施了清净决将二人的衣服收拾干净,还嘱咐她,要小心。 想到程素君实用性绝佳,欣赏性全无,连妖兽都招架不住的绝技,季恒笑得在树枝上打跌。明明那么娴雅,看起来什么都会什么都好,偏有如此软肋,不过五音不全也未能折损程素君的分毫魅力,虚空拉弦,裙摆轻扬,惊艳一幕刻在她的脑海里,毕生难忘。 听广晗一席话,季恒对老君会有了更多认识。受玉溪生话本影响,一开始她觉得无化子闲得没事干,搞出老君会,抛出重磅诱饵让一群人打打杀杀给他逗乐。 从另一方面来说,不管无化子目的为何,他确实为修士提供了一个互相较量的平台,让闭门修行的修士见识天高地厚,对小宗门的修士尤为难得。而且本次镜花水月没有真实死伤,在无惧生死的前提下倾力相搏,实是修炼的大好机会。如云赟、傅星,明知不敌化蛇却还是倾力一拼,试图摸到点阴之大道的边边。可惜他们修炼的心法使他们很难吸纳转化其他属性。 如今想来,她这一路修行充斥太多机缘巧合,出门遇到条狗就是神兽之后,狗叼来把柴刀就是天地至宝,随便练个冥想之法就是最适合修炼旧日通玄功法的心法。 要不是万法得一真经残缺不全,她止步于结婴的可能性极大,她真要以为自己和银子来同命相怜,说不定也是哪家神兽后代。只不过银子来没有姐姐,仅能以兽形出现,而她有姐姐照顾,混得一具人形。说不定,待她结丹,结出一颗妖丹也未可知。 冥冥之中或许自有天意,可这些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是好心还是歹意。 无论是哪种,终有一日会展现在眼前,只盼那日来临之前,她能有充足的准备。 仰望群星,季恒叹息。 姐姐,你在哪里。 天空中出现异样的光芒打断了季恒的思念,如果她没记错,上一回见到光芒是在—— 异样光芒出现,意味着无化子的声音当头响起。 无化子心情不错,未语先笑,他的出现宣告着老君会即将进入尾声。 七天之后,镜花水月即将关闭,届时无法找到出口的修士,只能留在无化子的宝物里修行,留待下届。 说是修行,也看造化,多半和留在乾山道里的人一样,慢慢为阴气所吞噬,成为这里的部分养料,或是成为新妖兽的食物。 早先退出的修士有些已经回宗,有些死于斗法,有些留在老君观里等待同门。 季恒方知被淘汰的修士仍能保有之前收获的老君令,可用老君令换取各种材料、丹药、法器、功法,不足部分还可用灵石交易,只是他们没有资格获得最终的奖励而已。 而且每次老君会期间,观内会留出地方让修士自行交易、自行斗法,热闹程度并不亚于大宗门内的集市。这也是老君会作为通玄盛会次次能吸引大批修士前来的原因之一,对于没法进入大宗门采买的小宗门修士与散修而言,是难得良机。老君至宝不是人人可得,可是修炼所需宝材却是人人可买。 季恒寻思着老君会后,去交易的地方逛逛,说不得能寻得些好材料给姐姐做首饰。 说些镜花水月外的杂事,无化子最后宣布目前留在镜花水月里的人数:筑基二十八,金丹十二,共四十人。 参加老君会的最少有千人,不想短短时日,竟已只剩下四十人。季恒并不觉得自己仍在其中是足够厉害的缘故,修行一途,实力与气运不可或缺,有时,气运更胜一筹。 按照惯例,最后之后还有最后,今夜的任务将是本次老君会最后一次每日任务。听到这里,幸存的修士松一口气,什么做一盏茶功夫的木头人,什么与身边的修士抱在一起,比起其他修士,无化子千奇百怪的每日任务更让他们头疼。 而这最后的任务,名曰:心有挂碍。 夜幕深沉,月光如练。任务信笺缓缓掉落,幸存的修士们打开信笺,入目皆是一团水雾。水雾下方有无化子的花押和一行小字:写下出现在水雾里的人。 修士们面带笑容,好奇张望,会是谁呢?谁是水雾中的挂碍。有人暗暗发誓,出去之后要杀了水雾中出现的人影。 篝火边,叶吟与杜旻相对而坐,各执一信。杜旻见到水雾中出现面前发愣的女修,好笑之余不免沉思,不知想到了什么,欣然在信笺上写下:叶吟。 完成任务后,杜旻颇有兴致地问道:“叶师姐见到了谁?” 叶吟摇头苦笑表示不愿告知,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在信笺上写:掌门、恒师妹。 广晗坐在树下,身姿笔挺,像是要做什么大事,见到水雾中的人,略想一想,便恭恭敬敬地写下“师父”二子。她这一生,都将追随云玑的脚步,师父是她前行的唯一方向。 云赟咦了一声,张头来看,只见信笺化成流光消失,“师姐见到的是谁?我怎的什么都没看见,只见一团雾气。” 广晗淡然道:“足见云师妹心无挂碍,无有恐惧。” 云赟不见欢喜,摇头叹息道:“不是那么回事,总觉得少了什么。” 另一厢,郑婉面对水雾轻叹:“是阿恒呀。”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欣喜与惆怅。 秦师道的水雾中如他所料般一片空白,暗笑无化子还是那么爱干听壁脚的无聊事。信手一扬,信笺即刻化成流光。 “什么,怎会如此!怎可能是那个女人!”傅星不可思议的怒斥回荡在夜色里,“不,我绝不承认。”说着,他三两下将信笺撕成碎片。在郑婉和秦师道的瞠目结舌中,转瞬消失在空气里。 山崖边,文筠琴临风而立,在信笺写下莲峰真人的名字。 山洞中,楚姣喃喃自语:“果真是眼中钉,心中刺,不拔不快啊。”随后在信笺上写:叶吟。 茂密的大树枝头,程素君看着水雾里的笑脸,并不意外。 参加过老君会的师兄师姐曾经提过,太清真人时常弄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来,“心有挂碍”便是其中之一。若是不老实听话按照要求做,会立刻失去老君会资格。 有一次,一名修士不服上前理论,太清真人道:“不敢面对心中挂碍,也配说修行。”一句话便把人打发了去。 程素君没想到,自己也有心有挂碍的一刻。 轻叹一声,郑重在信笺上写:季恒。 是季恒,也好。 镜花水月内心绪万千,老君观一处厢房里,一整面墙上皆是水镜,镜中显出修士水雾里的人和他们的种种窘态。 “堂堂仙君,竟有如此癖好。”云玑立在水镜之前,嘲笑无化子无聊透顶。“先前我还以为你写的那些轶事如此逼真,莫不是钻到了人家床榻下面偷听。不想是拿水云心镜窥人心事,怪道能知道那许多阴私。水云心镜偷人心事,你既已看见,为何要他们写在信笺上?” 无化子拈须而笑,无不得意,“有些事光老道知道有何意思,他们的心事,得让他们自己知道才是。可笑,可笑,竟有人不愿承认心事,怒而撕信。”说的是有人不愿承认心事,看的却是云玑的笑话。 云玑不为所动,“撕了最好,我徒弟也好少个对手。” 无化子笑道:“怎不看看你徒弟心里有谁?” 云玑眼中流光微转,淡淡道:“不必看。” “哦?”无化子找出季恒那块水镜,“我偏要看看。” 水镜中,季恒定睛凝神注视水雾。渐渐的,水雾淡去,显出一个曼妙背影。 喉咙微涩,心中已有了名字。 哪怕斯人远去,常与她白日梦里相见。 季恒摒息凝视,不敢轻呼,生怕稍作惊扰,水雾中的人影便会彻底消散。只见背影缓缓转身,现出一张半是伤疤半是绝色的面孔。 季恒情难自禁,流下两行清泪。 “姐姐。” 156 第一百五十六回 临走前干一票 季恒:…… 有李思归带路, 季恒不愁找不到出口,一路上边找其他筑基修士,边熟悉如何运用蛇羽无形。 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 羽翼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快,过得三日,被她截杀二人, 抢了一人的宝贝。 说是宝贝,在季恒看来就是破烂。品级低, 东西破旧,有些还是破损死物, 送去炼器堂里也没人愿意修。 季恒不懂, 无化子是抠呢还是故意使坏,骗一众修士去挖掘不值钱的玩意,偏生李思归还指点她去抢。在镜花水月内,储物宝物被限制使用, 抢来的破烂得自己背着, 纵有一身灵力,背破烂算什么呢。 李思归一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好似明白无化子深意, 却不与季恒解释。问她就答说:“你既已受了此间大好处,为此间做些事有何不可。”再问就是反问她:“还要不要赢了?” 难不成无化子要以破烂件数论输赢?若真是如此,那些修士还不得把老君观的顶给掀了。 刚进镜花水月时, 寻人已是不易, 如今只剩下三十八人,要找到楚姣更是大海捞针。李思归对季恒一门心思找楚姣的想法颇是不解,“之前遇到三个筑基, 一个大圆满,两个筑基后期,哪个不比那女人厉害。那女人才多少道行,十有七八早被人杀了。” 季恒却道:“你可别小看那女人,能在宗门迷得一众男女修士五迷三道的可不是等闲之辈,惯会扮猪吃老虎。假娇弱,真狠毒,在她跟前失了防备心,可是要吃苦头的。” “你倒是小心。”李思归站在季恒身旁,与她一起探查环境,希望能找到个漏网之鱼。若是灵力内敛,周身不漏的厉害修士,她们就用蛇羽无形靠近,抢了东西就跑。 对于季恒而言,获得老君会第一是首要大事。尤其在熟练运用蛇羽无形之后,她愈发相信无化子处能有找到姐姐的宝物。 “姐姐从小就告诫我,不可小看任何一个人,无论她看起来多柔弱无害。” “你这一路姐姐长姐姐短的,听起来你姐姐比你那些师姐们厉害,难不成比你师父更厉害?” “倘若我姐姐有她们那般修为也不会被人所害。可是在我心里,姐姐无人可及。” “哟哟哟。”李思归刮着脸皮羞她道,“听起来倒像是情姐姐,不知道你那些个公主、师姐的听到这话是何感想。” “听惯了也就习惯了。”一路上小女鬼没少拿师姐们开她玩笑,被她说的好似她人见人爱。其实大家有缘相逢,谈得来又并肩作战已是难得,如今修为尚浅,人人以修行为重,谁会去想寻道侣的事。 季恒一心只有姐姐,更无暇去想那许多旖旎心思,遂敲敲李思归脑袋道,“好生修行,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们距离出口尚有多远?” 李思归不肯白被她敲头,猛踩她一脚,跳开少许后道:“心有多远,距离出口便有多远。” “你的意思是说,心里想着出口,便能找到出口?” 李思归无不得意,嘿然一笑,反问她:“记得你是如何进来的么?” 如何进来的?当然是…… 季恒记得,当日无化子道入口业已开启,只需将神识注入老君令即可进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在镜花水月内数十日,走的是大道小道各种道,听无化子那席话很容易把出口想成某个地方,不想和来时一般即可。 见季恒若有所悟,李思归笑道:“道长说了,这就叫初心。” 季恒朝她拱拱手道:“受教了。”随即她问出了困惑多时的问题,“这一路多受你照拂,如今分别在即,能告诉我为何对我那么好么。总不能是道长与我师父有旧,偷偷给我开个小灶。” “你这人算是有些良心,还知道我对你好。不过此事与你师父可没甚关系。”李思归蹦蹦跳跳地笑,“你也知道我们这占地极大,老君会时间有限得很,故而道长为每位修士安排了向导。奈何别人不领情,一见面就打打杀杀,要不就是将人喝退,只有你让我跟着。哎呀,道长一片苦心,可惜无人受领,只能便宜你了。” 理由荒唐,又确是无化子风格。难怪见到女鬼后的任务是打他。 季恒摇头失笑,“你们道长可真爱算计人心。” 神识可探查的范围之内,感应不到其他修士,季恒决定继续寻找楚姣踪迹。若是二日内没有斩获,便正式退出镜花水月,结束老君会比试。 李思归不解,“你就那么恨她?” “不是恨,是厌恶。她欲对阿婉和师姐不利,我教训教训她又怎么了。若非想知道她背后是谁,我就约她不论台一战。” 皇天不负有心人,过得二日,真被季恒找到了楚姣的踪迹,从她随身背负沉甸甸的行李来看,收获颇丰。 季恒不想打草惊蛇,与她保持较远距离,自己收敛气息,悄声与李思归说道:“你看,我早跟你说过,人不可貌相。别看她蠢就以为她真的蠢。这贼婆娘出手狠辣着呢。” “你待如何?我感应到附近还有别个修士。你们动起手来,引来旁人,岂不叫人渔翁得利。” “气机陌生,是个筑基。”季恒凝神感应一会儿已有定计,“我去去就回。” 她不知楚姣身上有多少老君令,若是杀她,自己多一枚老君令,却有被其他修士一网打尽的危险。要是那陌生修士还有惯会怜香惜玉的癖好,可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若是将她的行李抢走就不一样了。 虽不知包袱里头是否会有老君令,但是让李思归重视的破烂垃圾应当不少。楚姣愿将那些东西背在身上,可见对她有些用处。 季恒将灵力注入蛇羽无形,背后生出一对隐形的翅膀。以她现在的修为尚无法化成妖雾,但隐形翅膀飞翔的速度足以使她在瞬息之间飞出百里之外。 找准楚姣休息的时机,季恒疾速俯冲,放出紫金念珠卷住包袱。 警兆来的如此突然,楚姣始终防备四野,未料袭击来自空中,大惊失色之余,手中法剑发出一声清吟,射向季恒。 季恒匆忙闪避,被余芒刺中手臂,不过在连番重伤之后,这点伤势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提着到手的包袱,不慌不忙操纵蛇羽无形,瞬间消失在楚姣头顶。 与李思归汇合之后,一人一鬼不敢停留,一直飞到神识感应不到有其他修士之处,方才落地。 检查完楚姣的包袱,季恒不禁笑得打滚,里头的法器整整齐齐摞好几捆,没甚值钱之物,要是按件数数,数量却也不少。 李思归叹道:“她一人之力可收集不到那么多宝贝,多半是杀人掠货抢来的。可惜老君令不在里面。” “此女仔细,老君令和值钱的玩意必会随身收藏。若非储物宝贝没法使用,这些我们也抢不来。”季恒十分知足,“回来时我特意留心,那名陌生筑基修士正朝着楚姣的方向去。” 二人笑了一会儿,互望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分别的时刻到了。 “尚有一日功夫呢。”李思归依依不舍,“你就不想着再拿几块老君令?” “姐姐说过,该收手时要及时收手。想通出口在哪又不用我拼命就能战胜的修士必定早就出去了,留在这也无济于事,只会遇到最后关头想要有额外斩获的修士。而且,那么一大堆破烂玩意,带着多不方便。”摸摸李思归的头,季恒柔声道,“答允你的事,我记得,早晚会要了卢飞鹏的命。你在此地好生修炼,我们有缘通玄再见。” “哎,真讨厌。”李思归皱皱鼻子,“大姐姐,下回你要陪我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季恒朗声一笑,“好,下回还是你先跑。” 157 第一百五十七回 丢脸不能丢我一个 季…… 季恒将神识注入老君令。 须臾间, 物换星移。 与她想象的不同,所谓出口并非从哪来回哪去,而是落在一处陌生的河塘边上。河塘内接天莲叶, 藕花盛开, 灵力蒸腾, 水下锦鲤仿佛感知到有人靠近, 追逐嬉戏着围了过来。 河塘一侧立着两口大缸,一名拾遗,一名功德。大缸前各竖着一块说明的牌子,在镜花水月内捡到不合用的法器宝物可投入拾遗缸, 投入多少或与口口关联。至于口口是什么, 牌子上并未说明,季恒猜想可能与老君会最后结果有关。 另一口功德缸则用以存放功德鱼,所谓功德鱼, 便是要参加老君会的修士以灵力为饵钓起池中锦鲤。 季恒将神识探入功德缸, 乖乖不得了,缸内乌泱泱一片锦鲤, 饱食了各种属性的灵力。 携着几大包破烂法器宝物, 正愁提着费事, 季恒也不多想,一股脑全丢进拾遗缸里。拾遗缸好像没有底, 几包破烂丢进去半点声响全无。丢完破烂, 围绕河塘走了大半圈又回到两口大缸的地方,看来要出去必须得钓这功德鱼。 蹲在河塘边,一大群腰身壮硕,色彩艳丽的锦鲤争先恐后往前扑腾,场面有些渗人。 突然, 空间内灵气波动,一名修士当空跌落,季恒感觉到熟悉的气机,忙飞身将人接住。待看清来人面容,竟是分别数日的郑婉。她前襟染血,似是有伤,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眸在见到季恒时却透出一点欢喜。 季恒沉下脸,“是谁伤你?” “隐神宗宋霖心,筑基前期,他追上来了,你要小心。” 话音刚落,波动再现。 季恒将郑婉放下,右手飞舞,凌空点化,熟练地画出莲纹禁制。 随后一名蓝衣公子凭空出现,神情冷漠,环顾四周,丝毫没发现已在禁制中心,在看到郑婉时冷声道:“看你往哪里逃。”目光扫过季恒,仿佛拂过微尘,查知她不过筑基二层修为,语声更冷,“隐神宗弟子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季恒硬生生被他气笑,久闻隐神宗弟子傲慢,见识过一个姜佑之已令人啼笑皆非,又来一个宋霖心,真是好大的官威。 “你算是什么东西。没鸟猢狲也敢在你季爷爷跟前卖弄,去死罢。”季恒懒得废话,即刻发动禁制,将宋霖心禁锢在半空。 她的莲纹化生成于炼气期,正式在明心处受教后,时常观察琢磨,如今施展出来,效果可比当年要强上许多。不过她的目的并不是禁锢宋霖心,而是要借助禁锢之力吸引他的注意,消耗他的灵力,顺便找个适当的机会。 等到宋霖心以为自己挣脱禁制之际,季恒蓄势已久,转到他的身后,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她锤炼多年,气力沛然,加之心中有火,故意要为郑婉出气,这一脚更是不留情面,将宋霖心踢进了河塘。 “你这奴……”宋霖心跌入河塘,提气起身,嘴里正要叫骂,却惊骇地发现水中锦鲤围绕在他身边,浑身上下的灵力倾泻而去,越是催动真力,灵力泻得越快。没多会儿功夫宋霖心没力气挣扎,呼出气泡,径直沉了下去。 “呀呵,没鸟猢狲这下变成大王八了。”季恒嗤笑一声,奔到郑婉身边将她扶起,“阿婉,你的伤势可要紧?” 郑婉在她怀中靠了一会儿后方道:“不打紧。那人身后的家族一向支持我父亲,他们听说崇王之女与我联系,以为我要对父亲不利,打算给我个下马威,叫我勿要不自量力。我一时失察,想借离开镜花水月避开他,不曾想竟又遇见了你。” “幸好遇见我。哎,阿婉,怎么隐神宗的人总是老子天下第一老子是天皇老子的嘴脸,这出身家世就那么了得?你在家里也这样?我想起来了,初见你时你那丫环叫什么来的,碧晴,也是这副不可一世样儿。” 郑婉道:“夜郎自大,故步自封。隐神宗这些年越发不成样子了。不过宗门内各有派系,理念不同,做法不同,这一点牵机门也是如此。我与宋巧云见过,和那些自以为是,仗势欺人的东西不一样。” “怪道你不愿意进隐神宗。”老君会这段时日,季恒见识了许多修士。狂妄自大的修士不在少数,可从眼神、姿态到骨子里高人一等,隐神宗修士确是独树一帜,连个随便什么王的家臣都目空一切。倘若出身贵族世家的全都这样,不难想象朝廷内部得乱成什么样,郑婉费尽苦心接手那样的烂摊子,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还不如一人一剑,乐得逍遥。 劝郑婉放弃的念头不过一转,季恒并不会主动提及。 郑婉见她沉默不语,便知她的想法,也知道她体贴不说,当下笑一笑,从怀取出一枚老君令交予她道:“秦将军不欲与太清真人有过多接触,故而提前退场,这是他的老君令,你且收下。” “可是……” “我又不参加那劳什子的比试,还是你想连我的一起要走?” 季恒唔了一声,“不止你的老君令,连你一起要走,省得你劳心劳力。” 郑婉横她一眼,目光如水,流露出些许娇媚。“歇息够了,我们也该出去了。你可有头绪?” 方才宋霖心掉进河塘后被锦鲤吞吃灵力印证了季恒的猜测,“通常的路子是用灵力作饵,钓起功德鱼放入缸内,即可出去。那些锦鲤,专吸各种属性的灵力。”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走通常的路子?”郑婉对季恒的功法知之甚详,多重属性运转自如,锦鲤没法轻松入口。 “河塘内阴属性灵气充沛,我想下去补一补。” 郑婉抬手轻触她的脸蛋,笑道:“也罢。我们外头见。” 她不以老君会夺魁为目标,没去翻找所谓的宝贝,只偶尔捡了一两样意思意思,眼下一并丢入拾遗缸里。又以灵力为饵,钓起一条大锦鲤,耗费不少真元。锦鲤入功德缸后,她整个人消失在空间里。 季恒虽有猜测,却不贸然入水,先将神识探入河塘,感觉到其中充盈着纯粹的阴属性灵气,不禁精神一振,随后她又以阴属性灵力为饵投入水中,锦鲤纷纷离开,显然对这饵毫无兴趣。 如此一来,她心中大定,步入河塘,以阴属性灵力护体,果然没有锦鲤来啃食吞吃。非但如此,她仿佛置身镜花水月中枢,精纯阴属性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令她浑身舒坦。 不过此等享受维持不过须臾,周身灵气陡然一空,季恒眼前一黑,被人丢了出去。 进镜花水月时一屁股坐在石头堆里毫无仪态可言,出镜花水月时亦然。 季恒从天而降,一头栽进老君观后殿放生池。万幸,在即将磕到脑袋的时候及时倒转身体,稳稳站在池中,放生池内池水不深,与腰齐平。 一侧布满青苔的假山石上趴着不少王八,粗看之下竟有数十来只。此间王八不仅个大,胆子也极大,只只伸长脖子瞪着绿豆般的眼睛看她。 围观她窘态的不止放生池里的王八,放生池外,不少修士听到动静出来看热闹,见一娇憨女修与王八们面面相觑,不禁大笑不已。 季恒面上镇定自若,心里暗骂无化子小气,害她众目睽睽下丢了个大丑,余光中依稀见到云玑的身影。她略整衣冠,故意朝一只趴在假山顶上的大王八作揖道:“太清真人,不知有何赐下。” 158. 第一百五十八回 是谁捡了五千三百斤垃圾^…… 整个牵机门里,数季恒出来的最晚,一出来便闹出动静叫人看笑话。 云玑远远看着她不像样,吩咐道:“叶吟,把你师妹捞出来,省得她到处认亲戚。” 叶吟忍笑应了,把季恒从放生池里拉出来带到云玑跟前。 季恒才不管周围笑眼,大大咧咧地叫:“师父。” 云玑唔了一声。小姑娘人在跟前,眼里的光芒像永不熄灭的火焰,欢欢喜喜地望着自己,反倒不知说她什么好。 “出来就好,先休整一二,晚些无化子会宣布本次老君会胜者。近来老君观里不太平,一群失败者吵吵嚷嚷,成天在那喊打喊杀的到处寻人麻烦,扰人清修。你就在我们牵机小院里别出去,免得有不长眼的找事。” “是,弟子听师父的。师姐,可有见到阿婉?你们也是从那王八池里出来的?” 听到王八池,附近的人窃笑一声。 叶吟笑着答说:“郑师妹先你一步,我们出来时都在小院附近,只有你在那放生池里。还是师父先听见你的声音,我们才出来看你。是了,之前感应到你的状况不好,看你现在的样子倒是无碍。” “遇到几个天灵宗坏人,幸好有大师姐飞天一剑。说起来,师姐莫不是被什么师弟给绊住了吧?”季恒忽然想起叶吟与至道宗的男修结伴,好奇打量她。 叶吟浑不在意她的挤眉弄眼,捏捏她的脸道:“我与至道宗的杜旻师弟结伴行动,听些至道宗的事,不过眼下不忙说这个。” 二人随在云玑身后,季恒总觉得哪哪不对劲,尤其是云玑再无吩咐,颇觉奇怪,快走两步凑到云玑身旁道,“师父师父,不对呀,你怎么不问我收获如何,可有进益,也不问我在里头发生了什么。” 云玑一愣,她还需要问,没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再说,她离开宗门那么久,从不陪伴广晗和叶吟参加任何比试,师徒之间需要询问那些。 “遇上不解之事再来寻我。” “师父,弟子不解,弟子有话要说。”季恒坚持跟云玑回房。 她原本想让叶吟一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万一事涉掌门,让叶吟知道反倒不美。 楚姣私通外敌,意图对郑婉、叶吟不利一事,季恒只和郑婉、傅星说过全部。 郑婉告知广晗和云赟时略去了送信通敌部分,只道她心怀不轨。 傅星对莲峰掌门敬意有限,和他师父云蘅真人一般,时有不满,季恒不担心他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别人可就不好说了,要真是掌门,她岂不是小命难保。至于是与不是,让云玑一并参详最是妥帖不过。 “此女不过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想要知道背后那人的狼子野心,别有所图,我们静待观望便是。他们早晚会露出马脚。”听罢季恒所述,云玑特意嘱咐一句,“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季恒忙道:“弟子省得,这事除了阿婉、傅师兄,我只和师父说。师父,叶师姐那头,只提醒她小心楚姣对她有坏心如何?” “倒也不笨。”云玑微微一笑,细细端看季恒。 小姑娘在镜花水月里几经折腾,难为她此时仍神采奕奕,眉宇坚毅,非血战不足以韧其心志,观其灵力内敛,气海丰盈,显然修为更进一步。 无化子这老君会倒也有几分惠及世人的意思。这一魔君一道君,端的是悲天悯人,造福通玄。 午夜时分,参加老君会等待结果的修士们在各自驻地七嘴八舌地谈论着镜花水月里的事。此次老君会获胜标准为何,谁会拔得头筹,又是谁会获得紫金法器。 据有心人统计,本次老君会活到最后阶段出来的共有十七位修士,其中金丹修士七人,筑基修士十人。 十七人中,以至道宗人数最多,金丹二人,筑基三人,隐神宗和牵机门各有四人,其余明镜宗金丹一人,同光门筑基一人,鸣沙剑宗筑基一人,还有一名散修。 历年来至道宗和隐神宗分庭抗礼,不想今次牵机门后来居上,另有难得一见的散修参与最终角逐,足可见通玄界欣欣向荣之势。 参与老君会的修士并不拘泥宗门,有散修自荐来信求得一张邀请,无化子每请必准。只是参会有风险,生死需自负。有一回老君会上死伤无数,杀寒了散修的胆。 往年纵有散修参加,出头却极为罕有。无化子怜惜散修宝材机遇难得,破例赠其一把银白法器,一枚功法玉简。 云玑见状叹道:“无化子倒有爱才惜才之意。” 其时牵机弟子或侍奉在侧,或坐在院落听信,闻言若有所悟。季恒略一琢磨,已知其意。对于普通筑基修士而言,银白法器已是极为难得之物,若是给她更高阶的法器,恐引觊觎,容易让她陷入匹夫无罪怀璧其责的境地。至于功法,若无宗门底蕴,要得到合适的上乘功法难比登天。 那散修得蒙厚赐,喜出望外,竟不再看自身是否有夺魁可能,也不参加市场交易,与无化子告罪一声,将所获老君令悉数奉上,自行展开遁术,匆忙走了。 饶是云玑也赞她一声当机立断。 散修走后,无化子命弟子守在要道,拦住几个尾随而去的宵小之徒,此乃后话。 老君会最后环节,决出最后胜者。如程素君所料,今次老君会胜利的条件有二:其一是在镜花水月里杀死修士的数量,也即是最后获得老君令的数量;其二是往拾遗缸里丢进去的法宝重量。 近处远处,零零星星响起几声嘘声,想来是对这第二个条件十分意外。 一路与叶吟结伴的杜旻坐在至道宗法宝的正堂,面前设一几案,几案上摆着一盏热茶,其余弟子端坐在地席两侧。年轻的弟子眼神乱飞,好奇又拘谨地张望院内天空。 无化子的虚影闪现天边,清朗的嗓音仿佛人在跟前。 “诸位在镜花水月捡拾之物,乃是历届老君会中废弃的法器法宝,历经多年,灵气尽失。有劳诸位发掘打扫,老道感激不尽。” 明镜宗费夫人处传出一声笑:“门人打杀忙碌,敢情是为你清扫法宝。无化子,你可打的一手好盘算。” 无化子笑道:“费长老言重,不过是老道绞尽脑汁为老君会增色几分罢了。”他大袖轻扬,众人跟前立时出现一张信笺,上头列有最后十七人的老君令编号和投入拾遗缸的废弃法宝重量。 老君令零一一四号一骑绝尘,以总重量五千三百斤遥遥领先,其后是零四一七,总重量三千四百斤位居第二,第三名、第四名九百斤来斤,之后便只有二三百斤。毫无悬念,单就捡拾废弃法器一项,老君令零一一四号已然胜出。 众修士议论纷纷。 “谁啊,零一一四号,居然能捡五千三百斤,闲着没事干光捡垃圾不成。” “五千三百斤,那得有多少呀。” “我怎么就没想到,挖出几个不值钱就把那些玩意丢了。” “那人莫不是地老鼠投的胎,掘地三尺把垃圾全翻个遍。” “是个男修罢,力气可真不小。” 牵机门院内也有一番猜度,主要集中在先退出的弟子那。没人想到会是自己同门,都以为不是至道宗修士便是隐神宗修士,又说隐神宗修士心高气傲,不会轻易挖掘那些不起眼的废弃法器。 萧靖却道:“许是鸣沙剑宗的修士也未可知。” 温海时道:“定是那散修。哪有大宗修士贪图那些破烂。” 他们也挖过所谓宝物,挖到手发现品阶极低,灵气单薄,还有破损,便随手丢弃没当回事。 打从听说挖到之物算获胜条件之一,楚姣的脸色便没有好过。她被人抢走那些,少说有一二千斤,不仅如此,那人抢走东西不算还引来了隐神宗的人。最后她为人所败,含恨离场。 该死的鸟人修士! 楚姣仔仔细细想过哪个会是那强人,却没想过会是季恒。诚然季恒有个峰主好师父,可她拜师时间终究有限,修为不过筑基二层。天赋再高,也不至逆天。那该死的修士来去如风,不是季恒这个修为可以办到的事。她的眼神一直在金丹修士处瞄,若非金丹怎会不杀人抢了便走。 山保冲季恒挤挤眼道:“季小师妹,你捡了多少。师父说得没错,跟着你才有好事,你看,就是没找到你,我早早地被人打出来了。” 季恒打个哈哈,佯装垂头看信笺,不叫人看见她的得意。 傅星、云赟与广晗均是心存疑惑,觉得编号零一一四可能是季恒又觉不像。见过季恒捡拾不值钱的法器,可五千多斤法器该是多少,镜花水月内不能使用储物空间,季恒若是捡拾到如此之多的东西,总要背在身上或是提在手中。 他们却不知,季恒受制于隐则,可李思归不受隐则约束,二人早有默契平时老君令和挖掘来的法器,全都藏在她处。 明心向云玑道:“今次你可出了大风头,就算得不到前三,除了郑婉,尽是你云玑门下。” 云玑扫一眼埋头偷笑的季恒,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分明都是镜月峰的人。” 文筠琴见叶吟盯着信笺面露异色,笑问道:“叶师姐,莫非这第一的是你?”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叶吟忙道:“不是我。我与旁的修士合作,自问一路上挖掘许多,不想只是第三。不知第一第二有何法宝神通。” 这第三还是杜旻故意均给她的。杜旻说他有苦衷不想出风头,故而让给她些许。 郑婉没想到季恒会捡拾挖掘到如此之多的废弃法器,但季恒素来聒噪,无论得了多少必有话说,当下却默默无语,实属反常。她本就挨着季恒坐,悄悄在她腿上拧了一把。 季恒按住她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于悄然无声间,二人会心一笑。 拾遗缸称重不过占一半因素,另一半则是所获老君令的数量。 这一回,无化子分出六个分//身,清点十六位修士手上的老君令。 牵机门四人,季恒所获老君令最多,总共四十一枚,叶吟与郑婉各十三枚,广晗最少,只有五枚。其中一枚还是云赟与她斗法输给她的。 隐神宗内有一筑基弟子与季恒所获持平,也是四十一枚,其他修士的老君令与叶吟、郑婉在伯仲之间,多的二十来枚,少的如明镜宗金丹弟子虞秋昭和程素君,一人仅有四枚。 无化子不禁摇着头与包括广晗在内的三位女修道:“老君令寥寥,废弃法宝缺缺,莫不是把老君会当成庙会,光顾着幽会不成。”:,,. 159 第一百五十九回 老君会的奖励 季恒:…… 明镜宗费长老坐镇明镜小院, 闻言嗤笑道:“真人少了乐趣胡乱撒娇,莫要放在心上。” 虞秋昭垂首称是,并不以之为意。明镜宗参加老君会首要目的不是夺魁而是见识年轻一代的通玄修士, 为明镜录新增条目,是故她这一路旁观多,动手少,为的便是阅尽更多修士。 广晗不喜恃强凌弱, 主动出手的均是和她旗鼓相当的对手, 奈何遇到的金丹修士实在有限, 也只得这么多。 程素君微微垂头,目光却望向季恒所在的牵机小院。老君令编号零一一四, 是她罢。 无化子不过一句薄责,叹息大于其他,比起那些在老君会里捣乱,各怀心思弄些名堂的, 似季恒这等一心要夺魁, 老实听话让做啥便做啥的, 看起来便讨喜很多。 “本次老君会获得老君令最多的是隐神宗的宋小友与牵机门的季小友。” 隐神宗的筑基弟子好巧不巧便是一脚被季恒踹进河塘的宋霖心。河塘锦鲤凶猛, 他被吃了个干净,灵力消耗极大,回到隐神宗驻地修炼了大半日才恢复过来。 尚不知踹他进河塘的人便是无化子口中季小友,听到自己在前,牵机弟子在后, 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以为胜券在握。什么拾遗缸里的废弃法器,不过是添头。哪怕最后要二人比斗定胜负,他亦无惧。 季恒暗道侥幸, 若非郑婉两次给她老君令,光是这上头便要输给旁人。 二人神情各异,被无化子看个分明,收回数数的分//身,他宣布本次老君会获得紫金法器的修士是隐神宗宋小友。 获得紫金法器,意为老君会第二,无缘自行挑选宝物。虽则紫金法器对隐神宗筑基弟子来说也是难得的宝贝,笑容还是凝结在宋霖心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瞬即逝的阴鸷。 知道众人必有疑问,无化子笑呵呵道:“季小友与宋小友所得老君令数相同,但是在捡拾废弃法器上头,宋小友几无所获,而季小友。”无化子顿了顿方道,“季小友位列第一。” 这一下,老君观炸开了锅。 “什么,姓季的捡了五千三百斤垃圾。” “居然是牵机门的人。” “到底什么人能耗费力气捡五千三百斤垃圾。” “穷疯了吧。” “是谁,是谁,哪个扛着五千三百斤垃圾走过整个镜花水月。是不是那个大汉。” 牵机小院内,包括鹤峰、明心在内,众人齐齐向季恒投去惊诧目光。 这一结果,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和季恒交好的争相祝贺,萧靖、文筠琴亦不会落后。 云赟与季恒相处过一段时间,亲眼见过小女鬼和她有商有量,微怔过后又觉合情合理,与广晗道:“你这小师妹可不得了。” 温海时还是一脸难以置信。她,凭她?! 楚姣绞着袖口,眼里冒着火。抢她东西的人和季恒倒是有些形似,可真要说两人是一人,又不敢笃定。 她哪来的本事飞那么高那么快! 明心看看淡然的云玑又看看竭力忍笑假装淡然的季恒,惊讶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问,问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老君令数量多少,除了实力还有运气,可这捡拾废弃法宝……谁能想得到。 季恒正要解答,就听半空中一声爆喝。 “此事不公!” 反对者出自活阎宗,活跃在通玄西北方。该宗势力不及盛宗,却也在通玄界颇有声势,出过几个风云一时的修士。 出声者乃是活阎宗此次参加老君会的金丹修士阎摧。他修为平平,修有一门秘法可隐藏自身修为。进入镜花水月后,佯装筑基前期弟子引得不少筑基修士出手。 老君会显则,不得以大欺小,金丹不可率先出手,筑基先手,金丹还击却无问题。靠着隐藏修为,阎摧一路杀了八十九个筑基弟子,最终饮恨在寄傲仙子广晗剑下。 “真人从未说过捡拾废弃法器是决胜条件,大伙以为只要杀人即可,谁晓得还有后话。那号为零一一四的牵机弟子能搜罗如此之多的废弃法器,必是有人告知与他。”听得人群中有人附和,阎摧得意,大声说道,“老君会期间,真人频频在牵机小院出没,分明与牵机有私。” 鹤峰怒斥:“一派胡言。” 明镜宗费长老噗嗤笑出声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也道:“太清真人找的是云玑真人,定是与云玑有私。” 师父被人编派,广晗、叶吟面上不喜,季恒却是看笑话般险些笑出来,被云玑冷眼一瞪,立刻收敛笑容,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无化子和云玑是何许人也,哪会被寻常修士为难。无化子道:“老君会本就有显则隐则,由参会修士自行探索。老道好心,特设向导告知,奈何尔等不愿接受,老道如之奈何。” 这回不仅是阎摧不满,好些修士纷纷道:“我们没瞧见向导,哪有向导。真人莫不是诓我们。” 便是连隐神宗宋霖心等人也道:“你们可有见过向导?鬼影子也没见过一个。” “等等,鬼影子?” 机灵的修士若有所悟,没意识到自己错过的仍在宣泄不满。 无化子抚须而笑,也不见他做什么动作,天空中顿时出现几段影像。 以阎摧为先,清冷月光下,女鬼飘然而至。女鬼尚未说话,就被他一刀斩去。 每段影像皆是喧哗的修士斩杀鬼修的一幕。无一例外。 阎摧哪会想到区区女鬼竟是镜花水月里的向导,大是不服,道:“那日的任务分明就是杀了女鬼。” “哦?是杀了女鬼?” 底下有修士喊道:“是打她,打她不就是杀了她。” 阎摧道:“打她不就是要杀她,还有人没杀不成?” 何其之蠢。 无化子冷笑一声,天空中出现另一段影像。 小女鬼皱眉问:“我先问。你为何不杀我?” “我为何要杀你?任务只是打她,意思是打一个人,又不是杀她。” 无化子留了一线良心,未将季恒真容呈现在影像里。 众人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只能啧啧称怪,居然还能如此理解。 阎摧梗着脖子,十分不服,可想要争辩又无从辩起。 只听无化子冷声道:“机缘送上门,你自己不要,难不成老道要喂到你嘴边?若是仍觉老君观不公,留下老君令自去便是。从今往后,老君会再无活阎宗一席之地。若有其他不服觉得老道不公的一并出来便是。” 阎摧怀揣八十九老君令就等吕祖殿开放换些宝材,哪舍得说不要就不要。他能屈能伸,忙向无化子致歉道:“是晚辈鲁钝,辜负真人好意。真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还请饶过晚辈,否则晚辈回去必会被宗主严惩。” 按无化子的心思,莫说严惩,就是死了也与他毫无干系。不过众人之前,对方识趣放软,他不想被有些不怀好意的好热闹,不便计较太过。 “宋小友尚有异议否?”无化子不再理会,指向宋霖心。 宋霖心口称不敢,心里对影像里的女声起了疑心。这声音与踢他入河塘的女修有些像,姓季的又是牵机弟子,与宋婉同门,说不得就是此人坏他好事。 他在心里给季恒记了一笔暂且不提,既然无缘魁首,第二名的奖励是一样紫金法器,形制如何随宋霖心挑选。宋霖心以剑为兵刃,便选了紫金法剑。 无化子随手抛出一柄法剑,悬在宋霖心面前。 隐神宗弟子出身多达官贵人王族豪门,可人间富贵不与通玄同,依靠家族之力便能供养修士的终究是少数。且大凡弟子在凡人界或许有些身份,进了宗门全是些有身份的人,要能在里头排上号也是不易。筑基弟子里,谁也没真见过紫金法器,难得一见,大伙凑近好奇观之。 剑在鞘中,煞气却已是蓄势待发,随时满溢。 宋霖心握住剑柄,细腻的手感让他差点叫出声来。和平时在宗门里见到的紫金法器不同,此剑仿佛独具灵性,注入稍许灵力,法剑轻吟,似是应和,与他自身属性亦是极为契合。宋霖心不禁欣喜万分,那点不甘尽数抛诸脑后。 “多谢太清真人赐剑。”这一声谢,谢得发自肺腑,诚诚恳恳。 无化子颔首道:“今次老君会有劳诸位给老道做苦力,老道也不好小气。举凡在拾遗缸里头交了废弃法器的,各赠老君赐福袋一个,福袋里头的东西各有不同,各凭运气。” 说话间,数百个老君赐福袋飞向各处,收到福袋的修士惊喜连连。收到合意之物的,喜上眉梢,收到不合意的,打定主意趁着吕祖殿开市去卖个价钱,倒是人人欢喜。 杜旻却是眼神微凛。 老君观观主一向深藏不露,不知年岁几何,不知修为如何,只知他一身家当非比寻常,随随便便拿出来做奖励的便是非同寻常的宝器。如那紫金法剑,品阶虽只紫金,绝非凡品,比许多新制的太金法剑更具灵气。 “牵机季小友。” 终于轮到本次老君会第一,所有人竖起耳朵,好奇捡拾“五千三百斤”垃圾的神人到底所求何物。 “按照传统,获胜者可向老道要求一件稀世珍宝,只要老道有的,无不给与。倘若一时没想好倒也不急,私底下与老道说便是。” 无化子一番话,引得众修士失望之余,又被激起了贪婪之心。 稀世珍宝,天地至宝,何等珍贵。 那牵机筑基…… 没等众人打起小算盘,季恒已是大声道:“真人,晚辈想要一样能找人的宝物。无论那人生死茫茫,晚辈都想找到她。活要有信,死要见尸。” 就这?浪费太过。连最无欲无求的修士都发出如斯感叹。 这是老君会第一的奖励,她只要开口,什么顶级功法,珍稀法宝,太金法器,万千灵石,极品丹药唾手可得。 可这小小筑基女修所要何物?寻人宝物,寻的还是生死未卜的人,也不知是修士还是凡人。 难不成是为了学某种遗失功法? 无化子一早便知她要何物,可亲耳听到,仍有一种荒谬之感。 “你要寻什么人,师门尊长?奇人异士?凡人还是修士?” “寻我姐姐。她在乾山道失踪,下落不明,失踪时是炼气修为。” 少女掷地有声,落在其他修士耳中,并不感其顾念亲情,只觉荒唐可笑。原先起了贪念的人立时熄了念头,询问吕祖殿何时开放。老君会后,吕祖殿交易开放,许多人等到现在就是为了入内一观。 无化子命弟子开启吕祖殿,请季恒到老君观后殿见他。 机会难得,便是知道内情的明心亦觉可惜,悄声与云玑道:“不劝劝她?她的功法残缺不全,哪怕选个全本功法也好。” 季恒不知众人所想,哪怕知道了也无暇理会。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很快就有姐姐的下落了。激动之余,礼数不少,“师父,我去去就回?” 云玑充耳不闻明心的话,点头道:“去吧。” 目送季恒离开牵机小院,萧靖等人相视无言。 温海时与楚姣心道:如此机会,如此浪费,愚不可及。 玉溪子带着季恒来到无化子面前后退下。 第一次见到季恒本人,在水镜里见过百次千次,都不及当面来的鲜活。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澄澈一片,不知怎的无化子微微一笑。 他知道季恒不喜欢客套,直截了当地说:“掉进乾山道时空缝隙里的人,凶多吉少,你确定要将这机会浪费在寻人上。” 季恒道:“人人都说是机会,人人觉得我浪费。可晚辈想要这老君会第一本就是为了姐姐。真人,晚辈确定想要寻人宝物,无论姐姐是人是鬼,或是消散于天地之间,晚辈只想要一样东西,能够确定她身在何处,魂在何处。” “无论结果如何,不后悔?” “不后悔。” “也罢。你倒是出了个难题,这玩意比法宝难得多了。亏得老道尚有几分家当。”无化子沉吟片刻,摸索出指甲盖大小的一截蜡烛来。“选一样你姐姐常用之物,与此物一同点燃。若是无烟,即是你姐姐神魂俱灭,不必再寻。若是青烟直上,即是你姐姐魂魄在世,他日有缘必会相见。”说到此处,无化子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道暗芒,“若是青烟有形,指向某处,寻烟而去定然有所启示。不过此物搁在我这时日久远,不知效用尚余几分。” 季恒郑重接过,行一大礼,道:“弟子一试便知,多谢真人。” 无化子正欲唤玉溪子将季恒送回,玉溪子先行禀道:“至道宗杜旻求见,道是要与师父打个商量。” 160. 第一百六十回 青烟转弯是几个意思 云…… 季恒与杜旻在后殿门口打了个照面,各自打量对方。 叶吟说起和至道宗的杜旻师弟结伴,敢情就是此人,看起来在筑基境,可眼神气韵与寻常筑基弟子截然不同。以季恒敏锐的神识,几乎无法感知对方虚实。 杜旻认出季恒腰间照影佩,与叶吟所持当是一对,得知眼前的少女便是叶吟惦记着的季小师妹,也是本次老君会拔得头筹的年轻女修。外头称她为“五千三百斤”,戏谑的便是此女捡了五千三百斤废铜烂铁。 还以为索要寻人宝物的会是怎么个常怀过去的女修,不想竟是如此年轻。道基稳固,灵炁饱满,眼神清正,牵机门近些年倒是出了些人才。 季恒心切回去找季清遥所用之物,虽有疑惑并未搭话,与杜旻错身而过。 要说季清遥的常用之物,衣物鞋履、梳子帕子,全被她收在储物指环里,随便烧哪样,都像是在烧她的心头肉。若非无化子说需要所需之人的气息,她恨不得把自己烧了去,虽则无化子一副笃定样子,可倘若那一小节蜡烛无用,岂不浪费。 无化子宝物有用是季恒的期盼,可要说她究竟相信这蜡烛有多少效用则是另一回事,求索寻人宝物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旁人若是听到这话,又会感慨如此殊胜机会,就此浪费。可如同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但凡有一线希望能找到姐姐,她都要试一试。如今正是这一线希望,她的初衷从未变过。 回到牵机小院落脚的屋子里,郑婉倚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见季恒进来,朝她一笑。 “怎的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吕祖殿开放交易,他们拿老君令换东西去了。仙师们则在商量几时回牵机,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季恒珍而重之地将一小节蜡烛递给郑婉看,郑婉没看出特别来又还了给她,心里也在琢磨这玩意到底有多大用处。 季恒道:“我心急如焚,想马上试试,可又怕有人回来扰乱了这里的气息。” 老君观安排的小院房舍只得六间,她们女弟子全在一处,想做些私事却是不便。没得到宝物之前她唯有忍耐,得到之后抓耳挠腮,真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郑婉按住她的肩膀,“若是季姐姐在会怎么说?” “姐姐会让我等到回宗门后再用,既然此物珍贵,便要找个安静之处才好发挥效用。” “那你听不听季姐姐的话?” 季恒倒是想不听,苦于无法不听,“阿婉,我着急。” “知道你急,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不是一时三刻,起码十天半月。吕祖殿交易总要几日,就算三天内能走,路上要耗费八天时间,回到宗门就是十一天后。”季恒跳到床榻,仰天倒下,“十一天,十一天,简直要我狗命。” “什么事又要你的狗命了?” 听到房门口云玑的声音,季恒与郑婉对望一眼,跳下床榻行礼道:“师父。” 云玑背手而立,点点头嗯了一声,“若无要事,今日休整,明日便回宗门。你俩准备准备。吕祖殿颇有些可用之物,便是不买,看看也长见识。” 她的目光落在季恒脸上一顿,“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好生收好。往年第一可少不得被人打劫。一个不巧,人宝两失。” “师父不会坐视不管吧。” “人在我跟前,谁敢动你。架不住你长了一张桃子脸,生了个猴子屁股,为师可管不住你。”说罢,云玑大笑而去。 季恒气得跺脚,却又灵机一动,跟郑婉道一声有办法了,追在云玑身后。 “师父,师父。” 放眼整个老君观,还有比云玑房间更安全的地方么?长眼不长眼的,都不敢往云玑跟前蹭。 随云玑进房,季恒抢先为云玑奉上一盏茶,“师父,请用。” “无事献殷勤。”云玑将茶盏搁在桌上,似笑非笑望着季恒讨好的脸,“说罢,何事。” 季恒也笑,道:“师父,弟子得了无化子,唔,太清真人的寻人宝物。真人道说用此物得寻个安静不受打扰的地方。弟子原想回宗门后才用,可这回去路上十来天,弟子等得着实焦心。万一被人劫去,弟子哭死也是无用。”她有所求,说得坦白,云玑心如明镜,说些废话纯粹浪费时间。 “给了你什么寻人宝物?让为师开开眼界。” 季恒摊开手,一指甲盖大小的蜡烛就在她手心里,也不交给云玑,就给她看看。 云玑心中冷笑,暗骂无化子唯恐天下不乱,面上却是不显。“此物看起来有些年头,有用嘛?” “真人也这么说。不过有用没用,用了就知道了。”季恒问道,“师父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嘛?我得了东西,急着用它,一时忘记问了。” 云玑佯装思索,片刻后方道:“若是我没看错,此物应当是世上仅剩无几的追魂丝。” “追魂丝?”季恒端详手心里里发黄的蜡烛,瞧不出它有什么特别来。 “修士到了化神境界,神识强大便能驾驭化身,旧日通玄里多的是合体、洞天,他们的分//身化身众多。有些人想要找到分//身化身,便有了追魂丝。”云玑点点季恒手心,“追魂丝追的是灵魂气息,在如今通玄界,化神修士已是凤毛麟角,分//身化身不好控制,此物便用不上了。没想到无化子那还藏着这等物事。” 听云玑一席话,季恒信心大增,眨着眼睛,充满渴望地望向云玑道:“师父可容许弟子在此使用此物?” “哦,原是看上我这屋子了。” 季恒点头,“清净!” “我在这不妨碍你罢?” 季恒想说妨碍,看云玑的笑脸却是说不出口,思量一二后道:“还要劳烦师父为我护法。” “唔。”云玑起身坐到一旁,留出桌子为季恒所用。 只见季恒在储物指环里一阵翻找。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这衣服不行那帕子不舍得,一盏茶功夫也找不出一件能拿来用的东西。 云玑神情笃定,直到季恒拿出两根头发时脸色方有了一些变化。 受“追魂丝”之名启发,季恒最后选了一根头发,另一根被她小心翼翼包在帕子里。无化子说需要姐姐的气息,师父说追魂丝原本用在寻找分//身化身上,即是说追魂丝最好与富含灵魂气息之物一起点燃。还有什么比头发更适合。 将头发与追魂丝摆在手心里,季恒深吸一口气,手心冒出的微小火苗瞬间点着了追魂丝和头发。她屏息凝视,全神贯注,只见一缕青烟生发于追魂丝,蜿蜒而上。 无化子曾道,青烟直上,意味着姐姐魂魄在世。也即是说姐姐还活着,她们尚有相见的一日。 季恒乍然欢喜,却见青烟弯折,往一侧飘动几许。顺着青烟弯折的方向,她见到了云玑冷艳绝俗的面容,心里咯噔一下,还来不及想这里头有何讲究,青烟又有变化,自弯折处徐徐上升,最后消失无踪。 季恒定睛再看,头发已然烧尽,手心里只剩下一小撮追魂丝。 她失神朝云玑看去,云玑笑问:“如何,这烟有何讲究。” 季恒不知为何很是慌乱,喉咙干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将之前给云玑的茶饮尽,润泽稍许后方道:“有烟说明姐姐还活着。” “哦?那要去何处找她?” 季恒舔舔嘴巴,“太清真人只说有缘便可相见。” 云玑坐回桌边,信手一挥,散去屋内的青烟气味。“这老道真是神棍,尽说些没用的话,谁不是有缘可见。” 季恒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甚至破天荒第一回深深望进她的眼眸里,道:“真人还说,青烟若是有所指向,寻着指向而去,必有所得。” 刚入宗门那会儿,新晋弟子都要去重光书院上通识课。白夫子会交待大伙儿通玄禁忌,比如修为低下的弟子万不可未经许可。直视大能双目。直视双目视同窥测,恐为大能所伤。 季恒素来胆大,却也不敢肆无忌惮地直视尊长。 触及云玑眼波不过一瞬,季恒双目刺痛,此时云玑眼中升腾起一片云雾,阻隔了她的视线,刺痛方消。 云玑道:“季恒,你的胆子可真是大。” 季恒知是云玑手下留情,若是换作旁人,怕是眼睛不保,忙告罪道:“师父恕罪,弟子一时情难自禁。这青烟方才朝师父拐了一拐。” 云玑淡笑道:“那又如何?难不成你以为是我把你姐姐藏起来,要我还你一个?” “不是,师父……”季恒待要再说,就听得屋外一片喧腾。 云玑心有所感,启门而出,就见玉溪子立在半空,请大家往广场一叙道是至道宗有话要说。另有一位筑基修士站在玉溪子身旁,看似年纪不大,行止却颇具威容。 季恒道:“咦,那不是至道宗的杜旻么。”:,,. 161 第一百六十一回 义安灭宗,至道立威 …… 老君观里的修士数以千计, 身份尊贵如费夫人、云玑等人,心下狐疑至道宗此举意欲何为。难道借此机会要在通玄界立威。隐神宗素来与至道宗不对付,带队前来的不过元婴真人, 闻言并不理会。如费夫人、云玑也不会光凭一句话就去广场听至道宗有何话说。 可一个至道宗筑基弟子便能让云玑有所感应,她略觉疑惑, 正要问季恒这是何人, 就听季恒道。 “师父, 此人古怪。寻常筑基修士,我轻易便能觉察出那人虚实,但是这人, 总给我一种云遮雾绕的感觉。适才在后殿见到此人, 刚起念探查就有种危机感,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季恒仰头张望,总觉杜旻处处违和,“师父,在至道宗里,筑基修士便能身居要职?筑基修为, 宗主的派头, 真是了不得。” 她信口拈来, 云玑却是心中一动, 笑道:“筑基修士在盛宗必是不能身居要职, 但筑基化身倒是不好说了。原来无化子所说的化身进入镜花水月是这么回事。呵。他来做什么。” 化身?普通修士进入化神期才能有化身,可化神修士参加老君会, 却没有不惜一切代价获得第一…… 季恒道:“师父, 这人和叶师姐结伴一路,是不是对她有所图谋啊?” “哦,和叶吟结伴?”云玑面上浮现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无论是否猜到对方真实身份,云玑断然不会自降身份前往广场听至道宗啰嗦。 鹤峰与明心听得喧哗,来寻她讨个主意:“至道宗搞什么鬼?” 解答这问题的是至道宗金丹弟子龙言星,奉宗主杜亭宜之命送信给云玑,并请云玑、鹤峰与明心三位真人前往广场一谈。 杜亭宜的亲笔信措词客气,云玑观后交予鹤峰与明心,道:“请告诉杜宗主,我们随后就到。” 龙言星不多话,行一礼,悄然告退。留下三位真人相视无言。 至道宗杜宗主以筑基化身出现在老君会,又邀请通玄诸宗修士商谈所为何事。 难道想在老君会上提出结盟对付隐神宗? 天塌了有高个顶着,至道宗的事有仙师们操心。季恒作为侍奉在旁的唯一弟子,思绪早已飞到别处:既然杜宗主有筑基化身,那在化神境的师父是否也会有个炼气化身呢。 老君观的广场上,似模似样铺就了地席与桌几,几位至道宗弟子和老君观小道士分别引领修士,收到单独邀请的坐在桌几边,其他随意坐在地席上。仓促间便有如此布置,想来至道宗是有备而来。 每个看热闹的修士无不诧异,至道宗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季恒跟在云玑身后,最后进入广场。杜旻仍是筑基修为,背手而立,并未入座。桌几边空出三个位置,其余已然坐满,坐着的人里头,季恒只认得一个费夫人。按理说宗主理应和各宗宗主议事,否则身份不对盘,杜宗主派化身来许是觉得这样相称些。 云玑走在最后,略一顿足,吩咐季恒道:“与你师姐一处去。”便随鹤峰、明心入座。 广晗、叶吟、郑婉和牵机其他弟子坐在一块,季恒飞身落入她们中间,环视一圈不见程素君气机,只见到叶吟望着桌几边的杜旻,神色复杂。到了这档口,这位牵机门最出类拔萃的女修没理由猜不到杜旻师弟便是至道宗宗主杜亭宜的化身。 数千道目光中,杜亭宜放开禁制,修为瞬间从筑基攀至金丹,露了这一手,他笑了一笑,朗声开口道:“诸位可知通玄界如今正面临重大危机。几年前至道宗收到消息,道是各大宗门均有女修失踪,此事与天灵宗脱不开干系。想来诸位尚不知晓,此次老君会上,天灵宗大肆收买通玄宗门,意图刺杀皇女。通玄界向来不干预凡人界的事,可天灵宗此举扰乱通玄,我至道宗等了数年不见隐神宗行动,只得越俎代庖,代为出手。” 今次隐神宗带队参加老君会的乃是二位化神长老,宋学易、宋学山,听闻此言脸上均有些不好看。 对于他们来说,隐神宗派一位化神长老带队已是足够,今次为了向无化子打听“江山永固”的事才来了二人。至于皇女,隐神宗内部各有思量,直到方才,他们才从宋巧云那听说化名郑婉的宋婉公主在镜花水月里遇到连翻刺杀的事。 杜亭宜此话方了,一些修士微微变色,坐在桌几边的赤心宗长老司马夜天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浑然不知木乘风、毕寒风、江临风三人正是杜旻口中被天灵宗收买的修士,不久前刚刺杀失败,铩羽而归。 正阳宗宗主涂斗重重拍击桌面,声音浑厚,包含怒意,“三年前我宗弟子金禾心、冯芸调查宗门女修失踪一事,金禾心玉池水干,被天灵宗的人吸去了修为。” 正阳宗在通玄界中虽排不上名号,但一宗之主的话颇是可信,场上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此事一同参与调查的牵机门、同光门、开平观等宗尽知,想到那年过后,再无下文,各人心中自有思量。 杜亭宜对这一切了如指掌,缓缓说道:“涂宗主说的是三年前那场几大宗门的联合调查。该次调查中,发现义安宗与天灵宗勾结不算,且与女修失踪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众所周知,义安宗掠夺女修已有百多年历史,奈何宗门小,藏得隐蔽,只知其在东边沿海,却不知具体位置。某听闻此事,也着门人调查了一番,近日,终于找到了义安宗宗门所在。” 人群之中,有二个衣衫褴褛的男修面色铁青。其中之一便是与季恒交过手的卢飞鹏,另一人也是义安宗弟子朱玉贵。二人皆以散修身份参加老君会,并未打着义安宗的旗号。缘由便如杜亭宜所言,近些年义安宗动作不少,宗门隐蔽,怕有心人追着门人找到宗门连根拔起。 杜亭宜面色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道:“在诸位参加老君会的当口,我宗杜总管亲自带人围剿义安宗,解救女修四百五十三人,从今日起通玄界没有义安宗的存在。” 哪怕义安宗于大部分宗门来说微不足道,但一个掳走近五百女修的宗门,其中还不算陨落的那些,如今说灭就灭,实在出乎诸人意料。莫说地席上的修士一下子跟炸开了锅似的,就是桌几边的大宗长老亦有不少失态。 杜亭宜又道:“经太清真人告知,本次老君会上有两个义安宗的漏网之鱼。” 卢飞鹏与朱玉贵暗道不好,下一刻便感觉到气机为人锁定,正欲使出秘法逃跑,便被早已候着的至道宗金丹修士龙言星捆住。 季恒一见卢飞鹏被押到杜亭宜面前,立时急了,大声喊道:“杜宗主,这刁毛搓//鸟是我的,我答应了别人要亲自取他狗命。” 杜亭宜一直控制着广场内的气氛节奏,不妨被这宏亮的粗话一吼,笑声渐起,气氛一下子乱了。 云玑、明心哑然失笑,鹤峰嘴角微抽,即便是费夫人与其他宗门在坐亦是露出笑意。有人打破杜亭宜所蓄之势、所立之威,他们自然喜闻乐见,虽则这些话实在不堪入耳。 龙言星正要呵斥,杜亭宜轻咳一声,止住了混乱的势头,极有宗主风范地说道:“季小友稍安勿躁,且听此人罪状。” 至道宗另一金丹弟子白琦立于人前,朝杜亭宜与其他宗门长老、宗主微微躬身后,展开卷宗,念出卢飞鹏与朱玉贵多项罪状,其中包括掳走开平观、同光门筑基女修、丹阳山庄炎氏爱女等数十人,奸//淫抢掠无恶不作。 念罢罪状,杜亭宜问白琦道:“如此残害女修的奸恶之人,该当如何?” 白琦面露嫌恶之色,答:“死。” “准。” 话音刚落,卢飞鹏和朱玉贵头顶亮起一道强芒,金色光线纵横交错,有如实际。二人不是没想过逃跑,但宗门秘法在压倒性的实力跟前不堪一击。被推到众人跟前时,二人经络穴位已被封住,灵力无法流动,无数道锋利的金芒从天而降,将二人剁成肉泥,宛若天谴。 至此,义安宗已灭,再无漏网之鱼。 在坐修士无一不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眼下却被杜亭宜的雷霆手段震慑,广场上一片寂静,像是褪尽了白日里应有的颜色。 季恒仍站那里,双眉紧蹙,似是对杜亭宜此举十分不满。 卢飞鹏是她的,她答应了李思归亲手杀死此獠。 鸦雀无声中,轻盈笑声亮起,像是为褪色的广场渲染了一层新的色彩。 “杜宗主以化身参加老君会,又杀鸡抹脖子给我们看,这唱得是哪出呀?别把我那小徒弟给吓坏了。无化子呢,去哪儿了,也入了你们至道宗不曾?” 云玑一开口,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散。叶吟趁此机会拉季恒坐下,不想她再成为众人焦点。 杜亭宜目露欣赏看了云玑一眼,微微欠身道:“借太清真人宝地一用,除了想与诸位修士分享诛灭义安宗的喜讯,另有一件有利于通玄界的事想先行告知诸位。至道宗想联合有志修士组成通玄联盟,一来便于资源调配,二来遇到外敌侵入,同盟间互相援助,免得被宵小乘虚而入。此事由我至道宗倡导,今日只是务虚,往后会分别与各宗商谈,有意者也可往天机山一行。” 162 第一百六十二回 与程素君依依惜别 云…… 至道宗宗主杜亭宜化身亲至, 在老君会后给一众修士演了那么一出,众人思绪纷繁。 往浅里想,至道宗属意结成通玄联盟, 互为臂膀。想多一些,既有联盟必有共同的敌人,敌人是谁?是闻风而逃的天灵宗, 还是一直与至道宗并驾齐驱,仗着有皇族背景高人一头的隐神宗。 原打算游历一番, 或是在老君观多花些时日与人交易的宗门长老们往回送信的同时纷纷取消计划,叮嘱门人快些交易,速速回宗, 此事还得回宗从长计议。 与杜亭宜化身杜旻同行数日, 叶吟必要向云玑禀告,云玑懒得转述便让明心与鹤峰一同参详。 在广场时,叶吟已将遇到杜旻前后经过回忆了一遍。二人相遇纯属巧合,不知杜旻邀请叶吟同路的本意如何, 叶吟却是为了多了解至道宗几分。同路时一半时间挖掘无化子的废弃法器,一半时间则是杜旻向叶吟介绍至道宗的诸般好处,延揽之意明确。 叶吟说来坦荡,明心与鹤峰并不以之为奇,如叶吟这般资质无论去到何宗何派都有她的一席之地。杜旻在途中曾提过如今通玄界的困境,大宗盛宗把持大量资源, 压榨给予供奉的小宗小派, 无数小宗发展艰难, 道统湮灭,不利于通玄界的整体发展。 杜旻虽指向天灵宗,叶吟却理解他话里有针对隐神宗的意思。或许这些话小宗爱听, 可牵机门也是通玄盛宗之一,有朝一日隐神宗覆灭,那牵机门又该何去何从。 自从杜总管来访之后,宗门长老内便就此问题讨论过一回,如今被杜亭宜堂而皇之的在老君会上宣布,大家只觉得通玄界即将迎来更多风波。 叶吟禀告完毕,明心、鹤峰并无吩咐,云玑问过她可有去吕祖殿交易。她甚少过问此等琐事,叶吟受宠若惊般小吃一惊,道是要等季恒同去。 说起季恒,云玑又问一句:“她人呢。” 叶吟回道:“师妹在广场遇到熟人,二人说话去了。那位师妹是同光门弟子。” 从镜花水月出来,一直没见到程素君,季恒心中惦念。广场众多修士,她凭借着出色的神识和对程素君的熟悉,很快找到对方。广场集会散去后,两人说起此事才知道方才都在寻找彼此。 季恒和程素君皆随师门出来,如同云玑一般,同光门也住在无化子安排的小院里,宗门小院人多口杂,是以二人在老君观里找了个清净角落坐下说话。 修士一生不是闭关修行就是外出历险筹措宝材物质,萍水相逢,随缘随遇。二人宗门可谓一南一北,下次相见之期谁也无法预料。今趟若非有程素君搭救,老君会魁首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未见程素君时,季恒想与她道谢,可是一见到真人,又觉得道谢太过生分。 程素君也没和她客套,问起她众目睽睽下试图从至道宗抢人的事。“你可是答应了李小姑娘,想也没想就那么站起来了?” “是啊。”季恒挠头。 两人避往清净角落,很大一部分缘由是广场上有人见到她必向她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在杜宗主势头顶峰之际能横插一杠子的,都是不怕死的非常人。 程素君浅笑道:“元师姐以为你是故意打断至道宗行事,赞你悍不畏死,后来得知你是云玑真人弟子,又赞你有勇有谋。” 季恒也笑,“我压根没想那么多。” “想也是。是了,从太清真人那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季恒从储物指环里取出残存的一小撮追魂丝给她看,“程师姐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追魂丝?” 程素君思索片刻,道:“确有耳闻。据说此物最善感应灵魂气息,旧日通玄里有些大能修士会用此物分辨其他大能的化身。如今通玄界式微,修为少有能接近旧日通玄的,如杜宗主般可用的化身也少,自然无需此物。太清真人果然珍藏甚多。不过,这一点追魂丝,够用吗?先时与你说过,我们同光门有一门秘术可寻找修士,待我回宗学了,替你寻上一寻。” “不必如此,但凡秘术,对施术者多有损伤。其实我心急,已是试过一回。青烟弯了弯而后直直向上,按照太清真人的说法,说明姐姐还在。只要姐姐还在,终有相见的一日。”得程素君肯定,季恒对追魂丝的效果更信三分。至于为何青烟向着云玑方向而去又硬生生转了个弯,她不是没有怀疑。 “如此甚好,至少能确定你姐姐仍然在世。”程素君眼波温柔,漾出点点喜意,也为她获知此讯感到欢喜。 说一回季恒的姐姐,程素君想到姜佑之在镜花水月里说破她的身份,季恒没问,她理当解释一二。“唔,往后你我以姓名相称如何?” 三年前二人一见如故,此次老君会久别重逢,默契不减,季恒自然道好。 只听程素君又道:“其实我本名君素,随师父东来后,一直用的便是程素君这名。” “先前你口中时常提到的阿姐便是齐国君太后呀,难怪说的话都怪有道理的。”比起太后妹妹的身份,季恒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素君师姐,你孤身在外修行,会想念你姐姐么?” 程素君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可这一问颇有季恒风范,当下笑道:“修士修行,注定会走上一条孤独道路,我十岁离开齐国时,阿姐就告诉我,从今往后我便是通玄修士程素君,修士无家无国有的只是大道。要说想念,自然会想,我们时有书信来往,阿姐身在其位,也很艰难。不过可不像你那般成天把姐姐挂在嘴边。” 季恒瘪瘪嘴道:“谁说修士无家无国,修士头顶上还有个宗门呢。你是修士程素君,也是你姐姐的妹妹,这一点无论如何不会变。” “我也与你一般想法。”程素君挨挨她的肩膀,不舍道,“我该回去了。杜宗主昭告天下,不知通玄界有多少宗门为之心思浮动,亦不知道多少宗门心惊胆战。这回,隐神宗可要头痛一番。今次分别,相见不知何期,我们留个神识印记如何?” “神识印记?”季恒想了一想,才想到神识印记为何物,一下子高兴起来,“是了,还有神识印记,我怎么就忘了这个呢。待我回宗门每天给你发个十七八个传信符,这样就不用那么惆怅了。哎呀,真是白白失落好一会儿。” 两人交换了神识印记,季恒又塞了一摞趴地符给程素君,道是下回改良后再送她一些。 程素君想起镜花水月里李思归所说信物,不知是何感受,将一摞符箓收进了储物手镯里,深深望她一眼后道:“他日若有难处,来天宝山同光门找我便是。这话说也是白说,你是牵机云玑真人弟子,又是老君会魁首,哪会有难处。季恒,我们有缘再见。” 云玑作为此次老君会领队,发了雷信回去,至于莲峰真人得闻此讯作何感受、其他人传信回去如何禀告皆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鹤峰、明心担忧从今往后局面难测,平静数百年的通玄界将再起波澜。她却对杜亭宜此举更感好奇。组成联盟又如何?纵然至道宗凌驾于诸宗之上,杜亭宜成为通玄界的绝对霸主,那又如何? 通玄修士的追求是得道飞升,权欲的满足或许能使他获得更多宝材资源,可修行到更高境界并不是单靠宝材能够左右的。况且权力扩张同样会耗去修士的生命和精力,除非杜亭宜修的是权力之道——到达权力顶峰即可进入更高境界。可依她所见,今日通玄的心法全建立在属性灵根的基础上,修行速度比旧日通玄的修士快,可路却是走得窄了。从前那些百花齐放的杂修之道,早就湮灭在历史尘埃里。 思索中感应到无化子来访,云玑不禁冷笑,来得正好。 无化子进门时唇畔含笑,似是遇到了极为好笑的事,在云玑兴师问罪之前,设下禁制,一句话便将云玑堵了回去。 “本次老君会,参加的人不甚积极,功夫全在老君会之外。隐神宗的宋长老私下询问我‘江山永固’,道是愿付丰厚报偿得到此物。杜宗主遣他分身也来询求一物。此物与旧日通玄的青鴍仙子有关,你猜猜,他想要的是何东西?” “难不成他以为青鴍仙子真身是只神鸟,想取几根鸟毛插戴?”无化子如此笃定,便是料准了她猜不中,云玑懒得去猜,随口胡说道。 无化子拍案大笑,“仙子比之以往倒是多了几分风趣。杜宗主所求乃是一本功法,双修功法。” 云玑蹙眉,“双修功法?”她哪有什么双修功法。 “据杜宗主所说,青鴍夫人媚骨天成,柔婉无双,且深谙双修之术,不仅与青霄仙君琴瑟和鸣,还用此功法控制了魔君。是故,最后三人因爱生恨,无缘大道,纷纷陨落。” 163 第一百六十三回 无化子大出血 季恒:…… “无稽之谈!”云玑目露寒光, 重重拍击桌面。牵机小院门口的大石头立时碎了一块。 无化子笑道:“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休要动怒,休要动怒。仙子一怒,伏尸百万。我也与杜宗主言道,此事甚为荒谬。也不知他从哪个犄角旮旯的艳情话本里看到这些, 可笑至极。” 云玑横眉冷对, “不是你写的?” “老道岂是如此龌龊之人。我只写真事, 从不胡乱编派。旧日通玄距今久远, 许多事早已面目全非,以讹传讹之事众多。” 云玑冷哼道:“他要双修功法做什么?难不成联盟的根本目的是搜罗天下双修功法供他研习。” “听他的意思,好似是想要绝品双修之法。老道猜想, 他应当不满足眼下的修行速度, 想寻些良方加快速度。” 感应到季恒的气机,二人同时止住话头,无化子撤去禁制, 露出季恒偷偷摸摸在房外张望的脸。 云玑将袖一卷把人捋了进来,不耐道:“鬼鬼祟祟,成什么样子。” 季恒回来时就见院外大石毫无理由地突然碎裂,吓她一跳,又听说无化子在云玑房里, 便想着等无化子出来问问他追魂丝的事。哪知师父心情如此不妙, 她正想找个借口躲开,便听云玑道, “你来得正好。” “无化子啊无化子,不是我说, 委实小气,拿个破蜡烛就想打发我徒弟。那烟飘飘渺渺的,打个转又往上冒, 压根没个准信。” 无化子倒是没想到季恒如此神速,还是当着云玑的面点的,暗骂云玑奸猾。以云玑之能,操纵青烟方向最是容易不过。他摸摸胡子与季恒说道:“有烟啊,有烟意味着令姐仍然在世,不曾陨落。” “那烟先飘往一个方向,又往上冒是什么意思呢?是它所指的方向有我姐姐的灵魂气息么?”说到飘往一个方向,季恒故意往云玑处指了一指。 无化子呵呵笑道:“这便不好说了,许是有你姐姐的灵魂气息,又或许是旁的灵魂干扰。此物留存千年,效用不好说,不好说。” 云玑道:“既然不好说,再拿些旁的来抵罢。”大有不给便不放过无化子的架势。 无化子指着季恒道:“蛇羽无形都给她拿走了,你真好意思。你看她,筑基二层,身上哪样不是至宝。如意、蛇羽无形,念珠、照影佩,呵,就是储物法宝也是你以前常用的那个,是忘峰给你的罢。” 季恒摸摸颈间白玉指环,此物竟是云玑原先所用。“忘峰?那岂不是师父的师父,也就是太师父所赠?” “唔,我结婴前的小玩意,空间有限,不值什么,胜在样子不错。”云玑没有放过无化子的打算,斜睨着他道,“如意据说是狗在路边捡的,念珠是素娘给的,照影佩我给的,蛇羽无形是她自己挣的,哪样跟你无化子有关?小气便是小气,说那么些废话做甚。” 无化子敲敲桌子,欲言又止,要是没有他,狗哪有本事说捡就捡。“行了行了,缺什么,说。” 要季恒说,除了灵石啥也不缺。她在外历练有限,目前有的法器足以对付,可要说不缺,又觉得应当是缺点的。于是她老老实实说:“除了有的,什么都缺。” 无化子无语,“云玑,你这师父怎么当的?” “哎,家底子薄,比不得老君观太清真人家大业大。” 无化子摇头细观季恒,“底子打得不错,道基稳固,灵力充沛,小小年纪就已有了刀势,想来学的是旧日通玄的功法,修行的时候没少吃苦罢。” 季恒看云玑一眼。 云玑道:“无妨,老贼眼尖,瞒他不过,本来想瞒的也不是他。” “法术差了些,都是些基础入门根本之法,胜在将灵力控制得不错。” 无化子法眼无差,季恒升境后忙着稳固道基,一时顾不上法术。钟隐阁里的上品法术在三层,需得筑基后方可入内。“弟子修行时日尚短,筑基后还未来得及去钟隐阁挑选法术。” “嘁,钟隐阁能有什么上法。”无化子不屑道。 云玑微笑,接口道:“还不谢过真人赐法。” 季恒连忙作揖:“谢真人赐法。” “哼。”无化子摸出个玉简递给季恒,“修习旧日通玄心法必是器法双修,与你也不耽搁什么,即是金雷双灵根,这《洞玄玉枢雷霆**》倒也适合。” 季恒接过玉简,见云玑没说不好,想来无化子给的必是上品法术,忙笑着道谢。 只听云玑又道:“说起来这次出现天灵宗修士从中作梗,试图以刺魂术杀人,险些要了我徒弟的小命。真人知道,我徒弟的师父一向不善筹措,洞府中缺医少药,不似别峰真人那般阔绰富裕……” “行了行了。每回见你都哭穷诉苦,堂堂牵机宗镜月峰主,寒不寒碜。”无化子信手一挥,给了季恒一只白色瓷瓶,叮嘱道,“此乃碧根灵液,你筑基十三层,修炼起来颇费时日。难耐修行枯燥时用此灵液,可省些功夫。”说完此话,眼睛余光瞥见云玑冷眼盯着,便取出几瓶疗伤丹药,着季恒尽数收了。 云玑仍未满足。无化子一截残香不知搅动季恒多少心思,此女慧黠,胡闹起来素来没边,现下看不出她心中所想,待回宗之后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她暗恼自己出手晚了,口中又道:“我好似记得方才你说过,本次参加老君会的修士不甚积极,功夫全在老君会外。我这徒弟可是出人出力,连捡你那些破烂都捡了五千三百斤,要不是她,你的颜面往哪里搁。” “又来?没有了!没有了!”无化子不满道,“我给她的可是极品丹药,有灵石也没处买去。” 云玑不急不缓,施施然道:“极品丹药,她一个筑基境用太过浪费,不甚实惠。” 无化子吹胡子瞪眼一再摇头,一再重申:“没了。” “你看你,我还没说完你就急了。本就没打算问你要什么。阿恒,我记得你好像还缺个防身法器。” 其时,季恒对云玑敲竹杠的本事已是惊为天人,五体投地,怕是连棺材板里都能抠出一钱金子来,闻言垂首道:“是,师父,弟子没有防身法器,弟子只有肉身做盾。” “真人,不知吕祖殿里有是没有。” “有是有,品阶不高,筑基用用倒也罢了。” 云玑不接这话,“阿恒,把你的老君令给真人过目。” 季恒捧出老君令,不用云玑吩咐便一枚一枚在无化子面前数了一遍,统共四十一枚。 “如此我们便不去吕祖殿了,品阶不高我也懒得带她去挑。真人,你就看着这些老君令给个防身法器罢。” 无化子气道:“没有没有!你这是讹诈!” 若是去吕祖殿换低阶法器,当用不了全部老君令。现在四十一枚摆在无化子跟前,就是想让他拿出相同价值的东西,给差了显得这老君令不值一文。论这强买强卖的本事,云玑堪称一流。 季恒心道:师父对我还是客气的,讹起外人来才是一套一套。 云玑微微一笑,眼波流动间艳光四射,“真人说哪里话来,连追魂丝这等稀罕物事都能随意取用,一件防身法器又算得了什么。” 不知想到何处,无化子嘿然一笑,拿出一把伞道:“就你事多,也罢。就是这伞罢,摇一摇地动山摇,遮一遮遮天辟日,进可动人神魂,退可遮毒挡风,还可一些攻击反弹回去。白金级,对你一个筑基来说绰绰有余,少不得有人要眼红。” 见云玑点头,季恒又将伞收了回去。 “阿恒,把你那草席拿出来。” 季恒略一犹豫,云玑道:“快些拿出来给道长看看,有人把他的草席当宝。” 季恒小声道:“那可是我花了二块灵石买的,缝缝补补还能穿三年。” “恁的废话,还真是貔貅投的胎,收东西利索,拿东西磨蹭。”云玑白她一眼,拿破烂衣服当宝贝,入宗门那么些年,也没穷着她啊。 此举出乎无化子意料,“草席”纯属他游戏之作,十年到头也难卖出去一二。待见到实物,验过印记,他不禁抚掌大笑道:“好眼光,令高徒可真是好眼光。” “可不就是好眼光,千挑万选拣了两件草席,让她别穿还不乐意。”云玑指着衣衫上的印记道,“既认得你的独门印记,快些把禁制解了。” 无化子长笑而起,弹出一道指风,抹去印记的同时,人已飞退至门外,笑声不绝:“云玑真人,你们可快些走罢,似尔等恶客,老道招呼不起。” 季恒来不及分辨草席有何不同,飞身扑出,仰头大叫道:“真人,替我告诉李思归,卢飞鹏死了,虽不是我杀的,希望她涤净怨气,好生修行,有缘通玄再见。” 再回到房中,云玑正捧着草席看,见季恒进来便将衣衫交还给她。“草席本是无化子的法器,解除禁制后,可随意变化样式颜色,不沾血污不染尘。你这两块下品灵石,花得倒是值得。” 原本黯淡无光的衣衫仿佛被赋予生机,季恒咧嘴笑道:“四块下品灵石,我买了两件。”刚说完便被云玑敲了脑袋。 季恒将东西收进储物指环里,朝云玑瞥了一眼,状似无意地问道:“师父啊,杜宗主有金丹化身,那掌门也有化身吗?” “掌门不提,我等便作不知。” “那师父你呢?大家可都说,师父比掌门厉害,会是我们牵机门第一个进入合体期的修士。” 云玑勾勾手指,季恒乖巧凑近,未料脑门上又挨了一下。 “为师事事亲力亲为,要化身何用。” 164 第一百六十四回 师徒俩的套路 云玑:…… 比起参加老君会时热热闹闹, 回程可谓冷冷清清。至道宗杜亭宜的奇峰突起令本次老君会蒙上了一层阴霾,与之相比, 季恒获得老君会魁首已是算不得什么大事。若放在平时, 宗门弟子纵心生嫉妒,也必要叫她大出血一番,可人人知道季恒所要宝物不过是为了寻她姐姐, 说出来他们自己都觉得没趣。 云玑恐季恒在奔流逐日舟上生出事端,索性一连数日大门紧闭, 不在人前露脸。如同明心教弟子山保跟紧季恒那般,云玑在时,明心有样学样, 省心省力, 也学她的样闭门不出。鹤峰以为二人与他一般困扰至道宗之事,担忧宗门前景,除了主持法舟航行, 例行检查, 言语和笑容少了不少。 三位长老如此做派, 出门的核心弟子俱是些精明人物,便也深居浅出,就是想找人麻烦也并不急在一时,连平时说话、行步都放低声音, 放轻脚步。 杜亭宜这一出戏唱的, 连郑婉都倍感烦恼。他提出的联盟说得好听为朝廷为通玄,以天灵宗为大恶, 可究其根本还是把隐神宗当做目标。此番天灵宗参加老君会的足有五人,纵是他们离开得早,可以杜亭宜在众修士跟前显露的雷霆手段, 若是有意阻拦,如何阻拦不了。 面对公然挑衅,隐神宗又会如何回应?郑婉与宋巧云见面时,同时感慨隐神宗和朝廷面对同样的问题,内部腐朽,山头林立,各自为政,人人想的都是如何得到好处分一杯羹。大势、大义早就被那些人抛诸脑后。至道宗此举又会为说定的事带来多大的变数,就算是郑婉本人也一时理不清头绪。 说起来,季恒要数整条奔流逐日舟上最轻松的闲人。她修为最低,在宗门地位最低,天塌下来上面有师父、二位师姐顶着,唯一让她困扰的是姐姐到底是不是师父的化身。 云玑说她没有化身,季恒直觉没有怀疑。相处时日不长,她却知道云玑为人高傲,不屑说谎,许多事或许颠倒黑白、颠倒因果,但决计不会说谎。 可是追魂丝飘向云玑方向又该作何解释。即便此物起码有几百上千年之久,可她还没听说过宝物会变质,而且这玩意可不是暴露在通玄天地,而是被无化子收藏在储物宝贝里。 宗门通识课说到储物宝贝时就说过,储物宝贝的本质是空间法宝,时间在里面毫无意义,也就是说,东西被放置进去的那一刻起,它便在空间内停滞。哪怕是几百年几千年的水果,只要储物宝贝不坏,水果也不会变质腐烂。故而追魂丝年代久远或许失效的说法,有些经不起推敲。 在牵机门修行将近十年,季恒已非昔日乡村狡童。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追魂丝能被老君观观主珍藏至今,可见此物绝非凡品。即是珍奇宝物,如何会出现意外的可能,如果有了意外,必然是当时的情况出现了问题。 最大的一种可能是云玑的灵魂气息过于强大,追魂丝受其影响,改变原本的方向。有一种近乎没有可能的可能,师父即是姐姐。 想到这种可能性,季恒打了个寒颤。 她才不要她温柔文雅的姐姐变成师父那样的坏女人呢。 其实姐姐和师父除了实力上的天差地别,连性子也没有相似之处。对季恒而言,姐姐是世上最亲最近最好的人,大方体贴温柔,而云玑,小气抠门小心眼。光是在大方一事上,二人便不能同日而语。 再者若此事为真,云玑目的为何?变成凡妇,辛苦把她养大,为她煮菜制衣,总不能是亲手把她养大当作药引能吃了增加修为。她纵有紫金双灵根,也没人说过她肉很香很好吃,吃下去能大补特补。若是她有这特质,霍滔父子不早寻个法子把她给煮了,莲峰掌门与云玑师父同是化神,没道理云玑知道的事掌门不知,也没见掌门把算盘打到她身上。 要说她是云玑的私生女……师父这年纪,算起来是老年得女,古华珠的父亲钧泽真人也是老年得女,哪样好东西不给古华珠用。季恒自问见识不算广,但对私生女抠抠缩缩,雁过拔毛的简直闻所未闻。 道理上说不通,可心底的一丝疑惑却没有因此消散。 奔流逐日舟回程第三日,季恒在房中思来想去总觉要做些什么。她与郑婉本是无话不谈,唯在姐姐一事上略有隐瞒,只告诉她姐姐尚在人世,没说她对云玑的怀疑。考虑到郑婉登舟后即在为将来筹算谋划,拿此等无稽之谈打扰她实属不该。纵然郑婉一度觉着师父和姐姐略有相似,后来又被她整个推翻。 舟上气氛低迷沉闷,不见云玑相招,季恒琢磨着理应拜见一下。至于叶吟和广晗觉得师父因至道宗此举烦恼,不便打扰,她却觉得事情未必如此。 轻手轻脚行至云玑门前,尚未敲门,便见门户即开,慵懒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进来。” 穿过屏风,步入同样奢华香软的房间,传说中理应烦恼的云玑真人正斜斜倚靠在美人榻上,长发如瀑,眉目如画,姿态懒散,柔若无骨,毫无仙师风范,平素那一点刻骨的冷艳仿佛被博山炉里的温软胭脂香气冲散。 季恒口称师父,上前行了一礼,目光扫过榻前矮几上的玉盏,里头尚有半盏残酒。说好听点叫借酒消愁,实则便是躲起来寻欢作乐。 不等云玑询问,季恒主动道:“好几天没见着师父,弟子甚是想念。” 云玑懒懒应了一声,“可有人寻你晦气?” 她问的是获得魁首后,可有人寻她麻烦。季恒笑答:“若是有人寻我晦气,师父怕是早就听到动静了。诸位师姐师兄如今正烦至道宗的事。他们可不会想到,弟子托师父的福,另得了些好东西。” “算你聪明,说罢,找我何事。” “无事。”季恒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美人榻下方的绒毯上,眼睛不眨望向云玑。 云玑奇道:“无事来找我做什么,不去找你的大师姐、叶师姐,也不找你那阿婉。我瞧着这一趟,云赟与你熟络起来了。” “云师姐的两只眼睛是盯着大师姐的,师父得空嘱咐大师姐一回,防火防盗防云赟。” 云玑笑出声来,长袖拂过,矮几上多了一把玉壶和一只玉盏,“既然来了,便陪为师喝两杯罢。” 原以为云玑会找些由头来赶她走,不想竟是让她同饮,季恒微怔后道:“我也能喝酒?” “为何不能?” “可是姐姐说,杯中物会乱人神智,我年纪小,不好喝酒。” 云玑瞥她一眼,道:“你姐姐在时你尚小,如今已是个大人了,如何喝不得酒。” 季恒听得此话,竟觉出几分苦涩之意。季清遥失踪至今其实不过一年有余,但在她心里却好似过了十年百年。世人道说一日三秋,她们之间又隔了多少秋冬。 在玉盏中添了五分酒,又将云玑的玉盏斟满,季恒端起酒盏,笑道:“若是二位师姐在这,一定会说师父胡来。” 云玑斜睨着她,“喝酒当痛快,哪来那么多废话。你那两个师姐,一个太死板,一个太听话,听得还不是我的话。你可别像她们。唔,你也不会像她们。” “我也听话啊,以前听姐姐的话,现在听师父的话。”季恒老实卖乖道。 她将酒盏举到跟前,酒液碧清,香气怡人,看起来就很好喝的样子,一点没有季清遥说得那般可怕。 捏着酒盏,浅抿一口,只闻到花蜜般芬芳,丝毫没尝出乱人神智的味来。听说酒能壮胆,不知喝了这盏酒,她可有胆量当面扑进师父的怀里,闻闻她和姐姐的气味是否不同。 她一早便想过,人容貌或有不同,可气味不会变。 酒液适口,入喉温润,季恒放心将一盏酒饮尽,“师父,这酒叫什么?” 话方问出口,只觉眼前一花,云玑坐起身,逐渐放大的笑脸在她面前重影叠叠。 “哎呀呀,阿恒,怎的如此心急。此酒名三口倒,你竟一气喝了半盏。阿恒,阿恒。”眼看着季恒软倒在侧,云玑显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得意笑颜,“阿恒,说好了要听姐姐的话,怎么就忘了姐姐跟你说过,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酒也是同理,越是甜的酒越容易喝醉。这几天在舟上,你便安心睡罢。” 165. 第一百六十五回 一醉百日 季恒:掌门…… 化神修士的“三口倒”,筑基修士的“百日醉”。 季恒自奔流逐日舟喝醉至今已有三月,醒来时糊里糊涂喊了一声师父,仿佛仍在醉倒前的那一刹那。待她看清周围陈设,愣在当场,什么奢华富贵、十丈软红、绒毯焚香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洞府内的简陋布置和结冰雕像。 雕像以她神识铸就,是她印象中姐姐的样子,温文和煦,亲切自然,和云玑相似之处有一,一是各为绝色,姐姐的美如春风化雨,足以使万物资生,师父的美冷艳绝尘,宛如一把冰刀扎在人的心口;一是两人唇角边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讥讽嘲弄。可要说一人是一人又…… 望着姐姐的雕像出神好一会儿,季恒方回过神来。她睡了几日,怎么下得飞舟,如何就喝醉了? 是了,师父说这酒名三口倒,也忒厉害了些。 醒来后总觉有股腥臭味,季恒低头嗅嗅,险些把自己熏死。这味道不陌生,练万法得一真经,每功行一个大周天,体内有毒素污垢排出就会有这味道。 心说自己能耐了,喝醉酒还能自行运功,可内视丹田玉池又不是那么回事。出门前第三层道基不过夯实了三成,这会子一看,夯实大半。要说是镜花水月内汲取的阴属性灵气,她取用炼化的分明没那许多。 她的心法固然可以自己炼化灵气,但在她醉酒这段时日,也不可能炼化那么多。 难道一醉便是一一年? 季恒被这想法吓一大跳,慌忙把自己洗干净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至于去除禁制后变废为宝的“草席”,被她暂时搁置在一旁。 想姐姐的日子,自然要穿姐姐缝制的衣衫。 收拾完自己走出洞室往云玑住处去,一切还是出门时的模样,不得不说云玑洞府不乏仙家气派,可与莲峰真人的法舟相比,少了几分富丽堂皇。法舟上的陈设极富人间门奢华,用郑婉的话来说是富贵温柔乡,可云玑这却是全然通玄气度,美景出尘,清丽旖旎。 季恒在心里暗暗比较,不妨素娘迎面走来,见到她时欢喜说道:“季娘子可算是醒了。恭喜季娘子获得老君会魁首,掌门亦有赐下。我全替你收着了,过会儿替你送过去。不过真人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掌门不悦,赏赐着实简薄了些,老君会魁首对于牵机门而言可是难得殊荣。上一次得到魁首还是真人那一回。”说到最后,素娘颇为不平。 掌门师妹尚且如此抠门,掌门会好到哪里去,季恒从没觉得莲峰掌门是个大方人,眼下她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赏赐且不忙,素娘,我回来多久了?” 素娘笑了,弯着眼眉道:“真人说,若是你急问回来多久,便回你十年。季娘子,你回来有十年了。” 要是没有前头那句,季恒怕是就信了,闻言也是一笑,“好素娘,真人说十年,那你说是多久。” 素娘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三个月。” 季恒拍拍胸口,“幸好,幸好。我差点真以为自己一睡两年。素娘,你快与我说说,我是怎么回来的,如何睡了一个月。现在宗门里头是何情况。啊,不成,我先得给师父请安,免得她知道我醒了不去找个由头扣下我的赏赐。” 素娘啼笑皆非。 整个通玄界有口皆碑的云玑真人怎的在季恒眼里就是个爱占徒弟小便宜的小人。 “真人不在洞府,掌门找她议事去了。若是你不急着去别处,我去煮一壶灵茶,之后慢慢告诉你。” 一人在竹轩内相对而坐,素娘不仅带来了灵茶,还有几叠灵植制成的点心。 到这时候,听消息反倒不急,季恒先行谢过素娘赠念珠之谊,念珠在镜花水月里可是派上了大用。素娘对她在老君会里的经历极为感兴趣,云玑不似想听,季恒干脆全盘说与她听。 素娘听得心神摇曳,尤其闻得李思归等女修的故事,物伤其类,更是心生悲悯。“真人常道行走通玄祸福相依,身为女修更是一着不慎,为人所趁。幸而修行以来,一直托庇于真人门下,得真人看顾,方免去诸多危险。” “素娘是担心通玄危险,故而不出外历练?” 修行、历练对于求道的修士而言,缺一不可,修行前期为了夯实基础,早日筑基,有些底子的修士都会选择在宗门潜心修行,家底深厚的一路潜修至结丹也无不可。但金丹过后,修行路又有不同,光靠那点宝材积累,不足以使金丹修士结婴。 况且金丹结婴还有一个心魔关要过,即便无法克制心魔,也得知晓心魔为何。要了解心魔克制心魔,历练就变得极为重要。 牵机门要求外门弟子领杂役,内门弟子领差事,也是宗门提供给弟子历练的各种机会。都说修行修心,修行也在见识。宝材有形,终可获得,可见识却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宗门内或有核心弟子出于各种缘由不出外历练,一心修行,云玑自己长了八条腿,满通玄游荡,不像是会拦着门人出门的人。 “季娘子知道我是妖,修行法门与你们不同,且如今通玄界与以往不同,真人怕我吃亏,便不叫我出去。我也没想要出去。” 既然是师父的意思,季恒便没有话说,师父时常看起来不正经,以戏弄她为乐,但是说起修行确是有的放矢,仙师风范。 说一会老君会见闻,便说起奔流逐日舟回宗那日,宗门内已有百多年没那等风光,据说莲峰掌门本想大肆迎接一番,却早早收到消息,老君会魁首贪杯,醉了。且这一醉不知要醉到几时去,掌门方才作罢。 “分明是师父让我喝酒,怎能说是我贪杯。”季恒喊屈。 素娘道:“真人言道掌门为至道宗烦恼,本就无心迎接,我们此番体贴他,省得他出来勉勉强强做戏,看着没趣。” “师父可真是掌门的知心人,不惜让徒弟出丑,败坏徒弟名声。” 素娘抿嘴浅笑,道:“得老君会魁首已够打眼,要是风光回宗,还不知会引来多少眼红。真人也是为了季娘子着想,减少树敌。省得季娘子总道老有人来招惹你。再者,季娘子喝下的不是寻常的灵酒,而是东华青神露。” “东华青神露是何物,这名字可比师父说的三口倒神气多了。” “说它是灵酒也是酒,真人乃是化神真人,法力无边,饮此露当是喝酒一般。不过对于筑基修士来说,是难得的滋补洗髓之物,有洗涤四肢百骸,凝实灵力之效。不知多少人听说此事羡慕季娘子得仙师宠爱呢。季娘子昏睡三月,便是在吸收酒液。” 怪不得醒来时浑身发臭,却是身轻如燕,修为亦有增长。季恒道:“师父也是奇怪,与我实话实说我也只有听话的份,不会说不喝,偏生跟骗娃娃似的诱骗我喝。她告诉别人给我喝什么东华青神露,便不会引来嫉妒,招来眼红么。” “此酒对季娘子有用,但对于寻常真传、核心弟子而言并不算珍奇。” 季恒懂了。真传弟子、核心弟子的供奉本就超过普通弟子,师父亦有各种赐下,东华青神露压根不算啥。云玑不想她被真传、核心盯上,其他弟子她没把对方看在眼里。不,应当说在强敌环伺,至道宗有所图谋的时刻,云玑只是不想引来真传、核心弟子背后的那些长老仙师,而不是忌惮那些弟子。 见季恒明白过来,素娘又道:“清溪峰的郑娘子有口信给你,古师姐仍在闭关结丹,她也打算专心修行,让你收收心,勿以季姐姐为心障。” 季恒感念郑婉苦心,点头应是。 素娘取出一张礼单并一只乾坤袋交于季恒,“掌门赐下全在此处,你看着单子对照一下罢。乾坤袋里另有一道玉简,掌门许你凭此玉简去钟隐阁挑上品法术。” 好奇莲峰赏赐之物,季恒探入神识,发现俱是些平平齐齐的丹丸药材,对于普通筑基修士来说或许有几分珍贵,但季恒手捧云玑讹来的极品丹药,这些便算不得什么了。 难怪素娘会为她不平。 百年才出一个老君会魁首,何至于只赐下那么些不值钱的东西。怪不得命她去钟隐阁挑法术,拿法术顶宝材,也算是掌门苦心。 然而季恒对丹丸药材的品阶好坏并不在意,掌门肯给便好,师父还一毛没拔呢。乾坤袋里的东西品质不错,有些她估摸着自己能用,有些则可以给曾经的外门小伙伴们。诚如无化子所言,她修为不过筑基,一身至宝,太过惹眼了一些。 素娘将三月来的消息说了,云玑仍未返回,季恒难免打起她的小算盘。云玑洞府内并无禁制,她可随意出入,何不趁着师父不在,寻些蛛丝马迹。 她可记得,师父的鞋码和姐姐的一样,人不在正好比对比对。:,,. 166 第一百六十六回 偷家的季小贼 云玑:…… 离开宗门加上昏睡不过四月有余, 对通玄修士而言如白驹过隙短短一瞬,闭关结丹的古华珠仍未有音讯,潜心修行争取早日化形的银子来亦在苦修。 季恒既已醒了, 按理该去违命殿明心仙师处请安, 顺道请教使用拈花微笑时诸多疑难,然而云玑既在莲峰掌门处,此刻便是个大大的好机会,即便她感应到什么, 也不至于跟掌门说不肖徒弟在她房内鬼鬼祟祟, 贸然回洞府。待云玑回来,说不得她已经功行圆满,溜之大吉,到时候死活抵赖便是。 思量停当, 瞅准了素娘自去忙事, 季恒蹑手蹑脚往云玑居住的洞室走去。其实云玑洞府所住不过三个半个人, 眼下能自由来去的唯她一个,大可不必做出做贼的样子。 走到洞室口, 绕过山水大屏风, 一脚踏进内堂,她忽然想到修士的家当多在储物法器里随身携带,云玑师父常年在外游历,说不得连棉被、褥子、枕席等物一并带着。 想到此处,她不禁唧唧窃笑,又慌忙捂住嘴。 云玑居室布置简单,不过一榻、一案,是真正随心随意无所挂碍的简单,而非莲峰掌门那般简约处见心思的简单, 与她牵机掌门之下第一人的身份并不相配,倒是极具个人风格。 在镜月峰这段时日,季恒很少见到云玑有真正在意的事。傅星和云赟的师父耀光真人和云蘅真人以为云玑听命敬奉掌门,可季恒觉得未必如此,只看云玑偶尔流露出的讥诮,便知她殊无敬意。 洞室内空空荡荡,有的没的一览无余,季恒自然不会因此失望,如她居住的洞室格局,边上还有好几间洞室,用以摆放杂物、用作书房、练功或是其他功用。 修士辟谷,少了五谷轮回事,但对于很多修士来说沐浴必不可少。闲谈时听素娘说起过,云玑特意引了寒潭水入洞府,兼做修行沐浴两用。 在符阵堂做杂役那会儿,被管事赶去修补居家阵法,无论内院外院,最不可缺的便是沐浴之处。 季恒放出神识,没觉出危险后,方才进主洞室边上的大小洞室。 书房整洁明亮,案上文房四宝逐一摆开,架上摆放着各种典籍,竹简、纸本、玉简琳琅满目,纸本中以山水游记、奇闻趣谈为多,其中不乏凡人界的书册和话本,季恒翻了几册,玉溪生所著《修仙界那些不可不说的事》系列赫然在内。书册较新,没有频繁翻动的痕迹,且被摆放在书架下层,不是随手可取之处。 季恒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但光凭姐姐和师父都有玉溪生的话本并不能说明什么。玉溪生的话本在凡人界不算冷门,连她们那小破镇子的书铺都有成书可卖,可见销量。云玑游历四海,在凡人界买个话本并不稀奇。 这时她想起老君观里的玉溪子,一个玉溪生,一个玉溪子,两人到底有没有关系。如今翻看《修仙界那些不可不说的事》,说的还真是些通玄界里的鸡零狗碎,不说与季恒所见完全一致,起码有五分相似,就连功法也是。 功法。是了,姐姐让她打坐冥想磨练心性的功法与旧日通玄的功法相得益彰。 难不成写话本的玉溪生是旧日通玄的修士?那得有多少岁了。 还有那无化子,比起他徒弟玉溪子,他和季恒想象中的玉溪生更为相似。可堂堂老君观观主太清真人写话本子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所图为何?写话本也能修行不成? 不过无化子做得“草席”,未必不能写话本。倘若他是玉溪生,云玑处有话本更说得过去。两人看似交情不赖,无化子送几本话本给云玑,云玑纵是不看也不至于把话本丢出去。 浏览过书架,季恒将目光转向书案。若是案上有云玑的笔迹…… 然而她进屋时粗略看去,案上有纸,纸上依稀有字,可这会儿再看,却是一张空卷轴。 季恒挠挠脑袋,盘算在这留的时间够长,便往另一旁的净房去了。 净房内有一碧玉大池,寒潭水潺潺流淌,流入池中,想来是为云玑回来时所用。池边摆着些瓶瓶罐罐,多是各种花露花蜜,容器比见信堂里卖的那些看起来高级。一旁屏风上挂着几件干净的袍子和小衣,屏风下方摆着丝质鞋履。 说香//艳也香//艳,然季恒阅遍钟隐阁所能见到的双//修典籍,却仍是淘气少女心性,此刻脑中所想的便是那句:饶是你奸诈似鬼,一样叫你喝我的洗脚水。若是她脱了鞋袜先洗个脚,云玑未必会知道。 想到此节,她忍不住憋笑几声,不过这大不敬的念头只敢想上一想,做却是万万不敢做的。非但如此,目光在净房搜索之际,刻意避开了屏风上的小衣,好似看上几眼便是亵渎。 从储物指环里取出姐姐的鞋子,正要与丝质鞋履比较,不知怎的屏风下方一下子出现好几双鞋,花色各异。季恒待要定睛细看,又见上下左右多出数十只鞋子来,眨眼功夫又是数十只。 她心道不好,一只绣花鞋从天而降重重落在她头顶。 之后是第一只,第三只,第四只……每落一只重量略有增加,好几只还砸到她的脸上,到最后,几乎把她砸得头晕眼花,偏生她无法动弹,只得生生受了。 到这时候,季恒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喊讨饶道:“师父饶命,再砸下去我就脑袋开花一命呜呼了,就算不死也会变笨。师父饶命啊,弟子知错了。” “哦,错在何处?”云玑的声音飘飘渺渺,仿佛人在跟前,又好似人在天涯。 “错在不该好奇师父洞府。法舟布置华丽,美轮美奂,弟子想着师父仙风道骨,洞室内不知是何等风光,弟子不该心生比较,师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一番临时起意说辞的顺利说完,季恒便发现自己手脚恢复行动,不再是被束缚状态,也没有鞋子继续砸她的头和她的脸,周遭堆积的鞋履尽数消失,方知是中了幻术。 幻术既撤,她以为云玑信了,拜倒在地正要继续讨饶,就见云玑青衣赤足坐在玉池边上,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 季恒讨好地笑:“师父,让弟子伺候你穿鞋。” “呵,我看你往后还敢。” 只听得一声讥笑,云玑玉足轻摆,踢了过去。 这一脚非同小可,封住季恒周身经络要穴,叫她一丝灵力也使不出来,硬生生从洞室顶部的开口处飞出去直接掉在洞府门口的草地上。 167 第一百六十七回 师父慈爱,弟子孝顺 …… 云玑这一脚颇是奥妙, 起先封住季恒灵力,直到快落地时方打开禁锢,若是季恒反应敏捷, 可免去摔个屁滚尿流之苦,若是反应慢些,以她如今的体质,也不至于受重伤。 季恒在别的上头不见得见机快,眼下她正穿着姐姐亲手缝制的衣衫, 却是怎都不舍得让衣衫破损, 稍有察觉灵力便运起轻身功夫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 她方一落地,素娘便已候在那里, 状似无奈地看着她。两人分开多大一会儿的功夫,非但引得真人归来,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论惹事的本领还看季恒。 被云玑封住灵力,季恒固然无法运功,大叫却是无碍, 她也不愿放弃大叫救命的机会。这不, 周围多了数道神识, 镜月峰普通弟子不敢窥测峰主洞府,只敢在外围打转, 身为副峰主的明心则没有那许多忌讳, 转眼间多看了个笑话。别的不论,自从季恒被安排到镜月峰,明心的乐子多了起来。 素娘道:“可有摔伤?真人命你过去见她。” 检视自身衣服不曾弄破,姐姐的鞋也还好好的被她捏在手里,季恒先将鞋收起来后才道:“她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在掌门那么。” “洞府里任何变化皆在真人感应之中, 何况你擅自闯入她房中。无论在宗门何处,真人一息之间必能回来。” “太狠了罢,一脚把我踢出来,还好我应变坏,否则岂不是摔成肉饼!”季恒随她进洞府,一开始还有心虚,小声与素娘抱怨道,“师父如此胡来,万一弄破了我的衣裳,她赔得起嘛,那是我姐姐做的。要不她把姐姐还我。”说到后来,嗓门渐大。 素娘踩她一脚,她立刻住嘴,垂下脑袋做懊悔状。 洞府之内,无不感应,哪怕不用感应,云玑看她贼眉鼠眼的样子怎会不知她的想法。飞舟上便不太平,一醒过来又不消停,今次若不给她点颜色看看,还不知她要搞出什么来。 云玑面无表情在上首落座,正眼没看季恒一眼。 素娘道:“我去为真人沏茶。”也不知真沏茶还是溜之大吉。 季恒偷瞄云玑一眼,看不出喜怒,心说糟糕,这回篓子捅大了,还不晓得师父要怎么整治她,但隐隐约约间心中另有一番笃定,笃定云玑不会惩罚她太过。她自入门一来,好事没做几件,糊涂事做了不少,每回云玑只是薄施惩罚,仔细一想她能随性而为,脱不开云玑的纵容。 如此想来,季恒又偷瞄云玑,心下多了两分内疚。 她是真情假意,云玑看得分明,须臾间明白过来她前倨后恭的缘由,不禁暗叹一声。 说起来,季恒闹出那许多动静为来为去的为的都是她的姐姐季清遥,即便是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无权无势无修为的凡女究竟有什么好,能令季恒朝思暮想至此。许是季清遥离去时日未久,待时间久些,季恒在通玄界游历更多,结识的修士更多,说不得就会另做她想。 到那时,也不是自个是什么心情。 两人若有所思,沉默片刻,云玑方叱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季恒动动嘴,饶是云玑问,她也没法说她怀疑师父是姐姐,潜入师父房里为的是比对 两人的鞋子,她也知道即便鞋子大小一样也不说明什么。可她就是心存幻想,方能有个惦念。不过,在云玑把她一脚踢出来的时候,师父是姐姐的念头瓦解了不少,姐姐才不会对她如此狠心。 话又说回来,倘若姐姐行有余力不见她不报音讯,也实在怪狠心的。再联想到她失踪前那番说辞,心魔境中所见…… 姐姐是真不要她了吗? 念及此,季恒忍耐不住,泪眼汪汪,泪珠簌簌落下,一会儿竟放声大哭起来。 云玑始料未及,她素来拿哭闹的孩子无法。原先对付季恒倒也简单,眼下却不能用旧法子软语安慰。 做师父的遇上做错事还哭哭啼啼的弟子该如何是好?纵是她师父忘峰真人在世怕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仔细思量起来,无论是明心、鹤峰,还是其他长老的弟子,从不曾听闻哪个弟子说哭就哭。 云玑揉揉额角,颇是头痛,若素娘在此便好了。憋了一会儿,美目瞪住她道:“哭个什么,看着碍眼。” 季恒抽抽搭搭地哦了一声,抬脚往外头走。 怕不是要去洞府门口哭给全镜月峰的人看? 季恒不要面子人尽皆知,可她云玑真人要面子。 “回来!”云玑喝道。 季恒又回到她跟前,看得出来她已是竭力忍耐,架不住眼泪停不下来还打嗝。 云玑快给她气笑了。 其实季恒进她洞室,她便有所感应,也是算准了季恒今日要醒,醒来发现她不在想必会做些什么。而她就想看看季恒到底要做什么怎么做。 小女娘平日里大大咧咧,在这上头却是心细如发,典籍书册尽看了,连她忘记的玉溪生话本也翻了,还想看她书案上的笔迹。胜在心思正,眼神规矩,没有乱翻一气,若非云玑想给她个教训长长记性,也不会突然出手。 “我是短了你鞋子穿了?” “啊?”季恒抬起袖子便想到衣衫为姐姐所制,又放下袖子,拿手背抹泪。 “若不是短了你鞋子,何至于要去偷鞋。罢了,若喜欢那鞋的料子样式,让素娘去见信堂找人做几双便是。我云玑的弟子,不论修为,青丝棉履也穿得。” 云玑暂且把她突如其来的伤感悲戚当作知错,说一回鞋履又说她擅入洞室,实属不该,“既已诚心认错,自去素娘处领罚。” 说罢,挥一挥衣袖,表示让她自去。 没想到会如此轻易过关,季恒抽噎几声,挪到云玑身旁,试探性地扯扯云玑的袖子,见她没抽回去,便大着胆子道:“弟子醒来见到姐姐雕像,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师父。明知师父不在,便觉得见不到人,见见师父的东西也是好的。这念头十分荒唐,必是弟子酒醉初醒,鬼迷心窍。” 倘云玑如明心般满心慈爱,怕是就得信了。她比谁都了解季恒鬼扯的本事,当下淡淡道:“如此说来,你偷为师的鞋便是为了往后都能睹物思人?” “哪有偷鞋,弟子不过见丝履精巧,好奇看看罢了。当然弟子也是有私心的。” “哦?” “弟子想着,师父对弟子喜好如此了解,弟子对师父却所知有限,多了解些,往后出门办事也好给师父带心仪的礼物。” 云玑抬眸睨季恒一眼,“难为你一片孝心。照你这么说,我非但不该罚你,还该赏你了?” “师父若是要罚弟子,弟子认罚却不服气。师父也没说您那洞室不让进,洞室里头也未设禁制。”季恒低眉顺目,讨好地笑,“弟子觉着是个误会,酒醉后的误会。师父就绕我一遭吧。” 她拉着云玑的袖子摇了摇,作出最可爱最乖巧的模样继续道,“弟子孝敬师父,心里头想着师父,纯是弟子本分,何用赏赐。其实弟子尚有个不情之请。” 像是知道云玑会说既然是不情之请便不要开口,她飞快说道“弟子从凡人界进入宗门时日尚短,思念亲人甚深,如今师父也是我的亲人。若是师父觉得弟子其心可嘉,不若,不若就抱抱弟子罢。” 被她胡诌一番,俨然变成了自己该奖励她,还要抱抱她。云玑很想为她鼓鼓掌,每一掌都鼓在她的小脸上。 望着她哭红的眼睛,云玑微微一笑,道:“也罢。” 诶,这是答应了?季恒头皮一炸,师父如此好说话定是要作妖。 “素娘。”云玑把说要沏茶迟迟未来,躲在一旁偷听的素娘叫到跟前,指着季恒道,“这事就交给你了。这三天里,你就做我的替身,她出门你就抱她出门,去到哪抱到哪,一步也别撒手。” 168 第一百六十八回 重回外院洗心峰 季恒…… 云玑一言既出, 素娘奉令而行。 季恒?季恒没有插嘴的余地。 外门第一凶人遇到内院第一长老,唯有服服帖帖听话照办一条路。 季恒不是没有抗争过。她一脚踏在洞府门口,素娘瞬息出现, 笑意盈盈。素娘的金丹修为货真价实, 大圆满接近元婴, 非季恒先前所遇到的那些金丹可比,就是寄傲仙子——她的大师姐广晗都不是素娘对手。拿捏她一个小小筑基,实在轻而易举。 季恒苦着脸求饶道:“好素娘, 就不能当没瞧见我么?” 素娘回:“真人有命, 不敢不从。莫不是季娘子嫌弃素娘不是人?真人说了,权且把素娘当作真人替身就好。” 不,季恒直摇头, 不是人的是师父。 素娘笑说:“季娘子这年纪在妖修里还是幼崽, 我便是抱你出行又如何, 就是在人修里头也年轻得很。” 不, 季恒一步步往后回退, 大不了不出门, 若是被素娘抱着满宗门跑,怕不是要被笑死去。 在云玑洞府老老实实待了三天,擅闯云玑洞室之事就此揭过。季恒边炼化从无化子处得来的法器边想, 云玑待她不可谓不纵容, 要是遇到莲峰掌门,怕是止语咒加断手断腿咒凑一块罚她,云玑不过是训她几句,就是那几句连重话都不曾有。 但是那种纵容又与云玑待叶吟不同,并无实在根据,只是切身感受。云玑待她颇有亲近之意, 待叶吟却是不远不近,并不投以关注,仿佛叶吟的好赖与云玑无关。简而言之,便是云玑没把叶吟当作自己人。 其实通玄界中,师徒情分堪比凡人界的父母子女,却又因寿元和师徒间传道授业比寻常父母子女联系更为亲近紧密。云玑与叶吟如此,与莲峰掌门脱不开关系。 怪不得姐姐以前说过,男人是祸水,想要破坏女人间的关系,只消在女人间放个男人即可,哪怕是修士亦不能免俗。虽说师父和大师姐无此心思,叶师姐却是实实在在被掌门给套住了,便是文筠琴师姐和楚姣也是。 起先季恒觉出些味来,心里头对云玑颇有微词,无论如何不该对徒弟放任自流,任她被掌门忽悠。 可出门一趟,听郑婉说些宗内错综复杂的关系、见识到核心弟子的诸多做派,还有至道宗杜宗主那让人忌惮的手段,让她觉得修行复杂极了。 她原以为通玄修士,一心修行即可,哪想到会有如此之多的权力纷争。 是了,郑婉说过,一方世界气运、宝材、宝材有限,人有我无,我无人有,从此便有了争斗。后来争斗中分帮结派,便有了权力争斗和利益分配。 为了长久稳定,胜者设定规则,大伙儿表面上遵从,私底下为了利益再分配,必会在规则下再起筹谋。旧日通玄没落后,通玄界太平了近千年,明面上的平静之下,纷争从未断过,眼下大动干戈怕是有人试图搅动风云。 季恒自问脑袋不甚聪明,即看不透宗门长老的诸多想法,也瞧不明白通玄之势。她入宗修行为的是保护姐姐,如今得知姐姐仍在人世,哪怕踏遍通玄界的每一处角落,她都要找到姐姐。为实现这一目标,于此风云交汇之际必要勤加修行,以期能早日平安行走通玄。 至于宗门,许是刚入宗时便遭遇霍滔父子手段,令她心生厌恶,纵有叶吟引领,也不过是对平时亲近之人有些感情,其余的人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谁对她好,她便对谁好,天塌下来自有长老们和核心弟子顶着。 “姐姐,你当初离开是为人所迫还是自行离去,若你烦了我,与我说一声便是。我……我自然会离你远些偷偷看你。如若姐姐另有隐情,希望有朝一日我们再见面时,你能原原本本告诉我。姐姐,无论刀山火海,我必要找到你。” 坐在地上仰望季清遥的雕像,只觉她从没像此刻般遥不可及,季恒重重叹了口气,驱前抱住雕像的腿,轻声唤道:“姐姐。” 三日之期已过,季恒通过镜月峰传送阵往洗心峰去探访外院旧友。 韩家兄妹不知跟着师父去了哪峰修行,罗红丹仍在外院,姐姐失踪后忙着伤心和修行一直疏于来往,如今受到云玑真人爱重,又得了许多丹药宝材,提携旧时同伴分属应当。 一年半载过去,不知罗红丹是否筑基,季恒寻思着改日云玑心情好时,打听一下镜月峰哪位好脾气的真人愿意收个喜欢丹药的弟子。二人在一峰修行,往后有事也可互相照应。 当然,按照季恒所想,在镜月峰上理当是她罩着罗红丹,背靠峰主大靠山,她固然不去作威作福,没道理不能关照一个自己人。便是不问云玑真人,凭她云玑真人小徒弟的身份,镜月峰内务堂执司必会替她办妥。 她打小生活在乡里,没少听村妇计较钻营,纵是姐姐说这个不在理那个有违大道,也不妨碍她尽数听去记着。 从传送阵出来,季恒先去罗红丹做杂役的丹药堂问询,丹药堂的人说她今日并未当值,这个时辰应该在家修行,顺嘴提了一句,罗红丹已是炼气大圆满,如今应当是在筹措筑基丹所需。丹药堂的杂役独有福利,想要丹药,只需筹措丹药所需药材,所有自用丹药,以成本价格购买。 季恒拱手向丹药堂的人道谢,往罗红丹小院踱步而去。 浑然不知待她走后,看热闹的外院弟子道:“传说中的外院第一凶人一点也不凶嘛,彬彬有礼客气得很,一点不似真传弟子。” 另一外院弟子道:“等你见识到她的凶悍,怕是后//庭贞操不保。” 众人笑过一阵后又道:“她去内院才多久功夫,已是此次老君会魁首。据说她天资并非超绝,甚至不是单一灵根。我辈当努力修炼,争取早日进入内院,往后的风光说不定便是我们的。” “诶,你们可有听说,叶师姐被别宗宗主看上了。” “什么,哪个叶师姐?内院惊才艳艳,核心弟子第一的叶师姐?” “她要是嫁过去,就是别人家的宗主夫人?你们女修真好,如此一来,不知省却多少功夫。” 说这话的外院弟子顿时被丹药堂的人一阵嘲笑,“说你们没见识还真是没见识。待修为高了,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幻化,何曾分什么男修女修。书院的通识课没上过么?通玄道侣,为修行为利益为情义,却没听过是为男为女的。那么想省功法,洗干净后//庭献上,指不定就有修士看上了呢。” 把乱嚼舌头的外院男修说得脸色发白,丹药堂的人又道:“你们有幸筑基后,出外次数多了,自然会结交其他宗门修士。修士之间礼尚往来最是正常不过,也不知你们打哪听来这许多闲话。方才那外院第一凶人便是叶师姐的小师妹,若是被她听见了,你们猜猜,可有好果子吃?” 爱嚼舌头的外院男修不服道:“休欺我不知宗门规则,内院弟子不能对外院弟子出手,否则会受到责罚。” 丹药堂的人冷笑几声道:“她是外院弟子尚不惧内门弟子挑战,如今居镜月峰深得仙师喜爱,你且猜猜,她怕不怕受责罚,能不能教训你?” 季恒不知她人不在外院,外院还流传着她的传说,顺着小道一路走到罗红丹所居小院,见着罗红丹,两人皆是欢喜。这一年时光她失去姐姐、进入内院又参加老君会夺得第一,发生许多事情,时间过得既快且慢。于罗红丹而言,却是炼气修士的寻常一年。 二人说些旧事,罗红丹贺过季恒得到老君会魁首,没提自己在筹措筑基丹材料的事。 季恒盯她看一会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如今我在云玑仙师门下,此番老君会回来得了掌门赐下的众多宝材,你缺什么短什么,尽数告诉我岂不便宜。我们是没进宗门就有的交情,和旁人不一样。” 罗红丹略一踯躅,欣然道谢,将所缺之物悉数说来。 季恒又问炼制丹药需要何种材料,装了满满一储物袋给她。 罗红丹接过储物袋,嫣然笑道:“拜入长老门下果然大不一样,想当初为了几两银子忙前忙后,如今随随便便就将大批药材给出,脱胎换骨了呀。” “实不相瞒,这些药材是掌门所赐,没花我一块灵石,若你缺的是灵石,你看我给不给你。” 两人互望几眼,相对而笑。 罗红丹道:“听说云玑仙师对你极为宠爱,断然不会缺你灵石。叶师姐也与你交好,你回宗那日昏睡不醒,还是叶师姐把你抱回镜月峰的。飞舟停在广场上,好些人都看见了。” 这事没听素娘说起过,季恒一愣,只听罗红丹又道:“是了,今日有别宗使者送礼,指明是送给叶师姐的。他们都在谈论此事,倒是叶师姐被一盛宗宗主看上了,想要结为道侣。你可知道此事?” 169 第一百六十九回 一些通玄界的潜规则 …… 盛宗宗主, 莫非是至道宗宗主杜亭宜? 季恒心头疑惑,嘴上却道:“盛宗之主, 怎么都是化神修为,叶师姐不过金丹,纵天赋异禀,灵根超绝,也无法在百年内突破化神。通玄界结道侣一事说随便也随便,说认真也认真。随便指的是无论男女皆可结为道侣,且数量只与修士自身意愿有关, 并无规则限制。认真指的是双方通常修为不会相差太多,否则结下因果, 一方若是无法晋升上境, 对另一方有所影响。故而休听那些人胡言, 即便对方对叶师姐有意, 也不会在这时候。我看啊, 多半是上次远行,师姐结识的道友有所馈赠。这些在通玄界皆是极为正常的事, 不似凡人界,动辄与成婚结亲有关。” 外院弟子如何爱扯闲言碎语, 罗红丹自是知道,听季恒解释,觉得在理便也信了。她俩同时入门, 如今一内一外,差的不止是修为更有认识,叹道:“你知道的可真多。” “姐姐说了,没见识多读书。钟隐阁里的典籍多看些便知道多了。” 对于季恒有事无事姐姐说,罗红丹颇感怀念, 想到温柔可人的季姐姐芳踪渺然,不免黯然。不过她见季恒毫无殊色,想来已是走出失去姐姐的阴影,不忍旧事重提刺激她,便只挑些不相干的事告诉她。 什么韩家兄妹被他们师父带走后杳无音信,什么龟儿子孟阳天受她刺激,一心修行,行事作风比之从前成熟大方许多。 二人说些闲话后约好筑基后内院再见,若罗红丹仍有短缺,随时去镜月峰找她。 从院落出来,走在原先走过无数次的小道上,不时有外院弟子与季恒错身而过。有些弟子见到她时微微垂首,生怕有所冲撞,有些弟子则目露向往,期待能与她一般筑基进入内院,还有些弟子目含轻视,仿佛在说有什么了不起。那些脸孔在季恒眼前闪过,无一在她心头留下丝毫波澜。 洗心峰当是整座梵净山最热闹的山峰,炼气弟子或做杂役或去书院听课,内院弟子来往交易任职执事,不似内院诸峰,不是闭关修行就是出外游历。 其实无怪外院会流传如此之多的谣言,所有人来人往进出梵净山都会经过外院广场,那些外院弟子闲暇功夫最多,又最少敬畏心,喜东窜西问,交头接耳,加上内院弟子在此交易众多,可不就有了许多流言蜚语。 通过照影佩问明叶吟在违命殿明空仙师处,季恒便御起如意,飞到落足台后步行至违命殿。她才到,就见叶吟匆匆从违命殿里出来,道是莲峰掌门找她,有事晚些去她的洞府再说。 季恒步入殿中,向观音像默行一礼,而后提气飞起,稳稳当当落到观音掌上。 明空仙师如平日一般,赤足坐在观音掌心,见到她微微一笑,道:“你来了。” 季恒口称仙师,恭敬行礼。一礼过后,不等明空招呼,便在她边上坐了下来,顺着明空刚才的视线望去,殿外云气蒸腾,变化莫测,绮丽万千,似是蕴含某种奥妙的至理大道。 一时间,季恒观云而痴,不发一语,宛如入定,无穷无尽的灵气涌入她的丹田化为玉液滴在道基之上,直到第三层道基又夯实一层。她品味许久,稍有所得,不禁欣然自喜。 明空亦觉欢喜:“你倒有些慧根,每回来我这均有所悟。若是在旧日通玄佛法昌盛时,必能修成正果。” 季恒与她熟络,说话很是随意,闻言大摇其头道:“修成正果便算了,我才不出家呢。” “唔,也省得那大对头来寻你麻烦,可是?” 季恒嘻嘻一笑,问起叶吟的事。 其实叶吟那压根不算什么事,至道宗宗主确有派人给她送礼,送的礼物四平八稳,均是金丹期能用得上的宝材丹药。另附书信一封,道是为老君会里隐瞒身份致歉顺便邀请叶吟有空往至道宗一行,让他略尽地主之谊。无论对方是否另有所想,此举风光霁月,并无半点引人遐思之处。 “那掌门急忙唤她作甚。” 明空轻叹,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季恒咬咬嘴唇,传声过去:“仙师,掌门的神识会感应到这里么?说他坏话不要紧吧?” 明空抬手设下一道禁制,道:“不必如此偷偷摸摸,违命殿是我的洞府,本就设有阵法禁制,按理说身为掌门,他不会肆意探查长老洞府。你这小女娘,毫无恭敬之心,动辄说人坏话,师父的坏话要说,掌门的坏话也要说。就你那些歪歪的心思,如何在云玑跟前安然度日。” 季恒嘿嘿笑道:“师父不与我计较,真要计较,她计较不过来。仙师,在掌门急招叶师姐这事上,不若你说几句好话,让弟子学学?” 明空无言以对。 她成日在违命殿里,并非不谙世事,叶吟是水月尼血脉,理应是下一代水月尼,她对叶吟的关注远超常人,掌门做的许多事并不是无迹可寻,如何会不知其中暧昧态度,也正是觉察到这一点,让她宁可放弃佛修一脉道统,也不愿让叶吟以道基换道胎延续血脉。 好半晌,明空方道:“掌门心思,我等不知,亦不敢妄加揣测,兴许只是重视资质非凡的弟子罢了。掌门一心想着壮大宗门,如今遇到杜宗主这般对手,难免失了一时进退。” “哦,原来是文师姐和楚姣资质不够非凡。”季恒笑眯眯讽刺一句。 许多事若有所感却无法言说,端看各人造化,明空是一代水月尼,于佛法上造诣非凡,虽有关切不平却不如季恒这般忿忿。 “万事自有因果,叶吟是宗门核心弟子,出色的可不止灵根资质。她心系何人是她的选择,通玄界里无论情人道侣,多为利益结合,修为低的修士之间或许有采补、巧取豪夺之说,修为高的修士之中却少有其事。你道是为何?” 季恒略一沉吟,道:“弟子曾经在典籍里看过一种说法,道是真正对自身有利、互惠互馈的双//修必要心意相通,你情我愿,否则不得其法。轻则无用,重则有损道基。” 明空一怔,没想到季恒一说便说到双//修上头去了。“这话说的倒也不错。双//修讲求气机相//融,灵力互馈,只一方获益是名采//补。低阶修士不知因果,肆意妄为,待境界上升,必有后患。” “啊,故而高阶修士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威胁逼迫,否则易遭反噬,影响道途。即便是情人道侣亦是如此,必要两厢情愿方可行事。” “正是,修行本就逆天而行,越往上修行,更需气运福泽,故凡事更需法度,如义安宗那般逆天行事,早已积累层层恶业,气运衰败,这些年来该宗延绵不绝,却从没出过高阶修士。” 季恒不解,“为何杀人不影响气运?” 明空道:“杀人如何不影响气运?任何人新入宗门必会受到叮嘱,修士若是滥用灵力杀害凡人,必受惩罚。通玄界并不鼓励以大欺小,若随意杀死低阶修士,往后进阶必有天劫,因此斗法比拼往往在同阶修士之内进行。 低阶修士杀死高阶修士反倒能劫夺对方一部分气运,有所增补。昔日大对头想要灭尽佛修,只得用损耗自身修为的天地诅咒行事。 况且你可有想过,修士陨落烟消云散,可修士活着受辱,又是何种光景。你说在镜花水月里遇到怨魂,怨力积聚久了,生魂成怨魂,还有些怨力生化成妖,最后这因果落在谁身上。” “我几次外出。那些修为比我高还想要我小命的修士难道不懂这些?” “那些修士尚不知能否结丹成婴,如何会顾虑因果?”见季恒有所了悟,明空又道,“你师父尚且听之任之,想来也有所考虑。说起来你师父倒是会为你打算,让你这老君会魁首在风头上躲上一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躲躲也好。” 既然明空也这样说,看来云玑确是为她打算而非只是单纯捉弄,季恒心下感激。不过感激归感激,试探归试探,她眼珠一转,说些老君会上遇到的修士,问了几个使用拈花微笑时遇到的问题。明空一一为之解答后,她又问道:“仙师可有隐匿气机之法?” 眼珠乱转,必要胡闹。明空早有留意,传她一部功法后叮嘱道:“以你现在的修为,此法对我无用。掌门修为高于我,对他亦是无用。” 季恒忙道:“弟子省得。怎都不敢对掌门下手。” 明空瞥她一眼,听这意思,是选好了想要下手的对象。 她不问,季恒便假装不懂她一瞥的意思,又问她说好的轻身之术。先前明空答应她,筑基过后传她一门轻身之术,如今她既已学会了宗门内人人必学的《太清提纵术》,再学些别的理所当然。 明空道:“我已吩咐叶吟将《一苇渡江》传你。看你那会惹事的劲头,少不得多学几门轻身之术傍身。” 170 第一百七十回 仙女师姐 季恒:师姐,…… 明空一席话, 使得季恒对通玄界的认识更为深入。原以为最原始无序,以实力论成败的通玄界竟也有其合乎天道的规则,比起凡人界而言, 更重因果。修行逆天而为, 攫取天地精华灵气, 无怪更受天道约束。修为境界越高,越受规则束缚,这才合乎天道平衡。 郑婉曾道, 皇家子弟、朝廷百官受万民供养,理应成为万民表率, 严于律己,可如今世道越是受到供养越弄权跋扈鱼肉百姓,实属不该, 长此以往江山危难。想来大能同理,若是为已道肆意攫取,最后怕是回落到身死道消的境地。 按照明空仙师的说法,不必为叶吟过多担忧, 个人自有际遇。季恒留意照影佩, 没感应到宝佩那头的情绪波动, 想来掌门招叶师姐过去只是稍加问询,毕竟那是隐神不出至道为尊的至道宗。 这么一想,她便觉得自己多虑了。可是明空仙师并不否认她的想法,反而与她想到一处去,看来对掌门的心思她也有她的不满。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途,或许这是叶师姐修行途中一道关隘,唯有依靠自己的力量突破,方能彻底解决。 回到镜月峰, 季恒并不急着回云玑洞府,沿着镜月山道慢慢步行。比起洗心峰修士熙来攘往,镜月峰分外幽静,山道两侧,奇植繁茂,山花烂漫,谁不赞一声仙家妙处。老君会前她满腹凄苦,一心只想着要找出姐姐下落,无心赏景,如今许是对镜月峰生出几分归属之情,沿途漫看,更觉景色绮丽,风光无限。 心无旁骛间,季恒忽有所感,举目望去。山道尽头,叶吟一袭白衣,翩然而立,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与当初际会门初见时一般超逸绝尘。 季恒蹦蹦跳跳走到她跟前,像年幼时那般仰头看她,“仙女姐姐。” 叶吟微感错愕,旋即笑颜如花,张口便是从前说过的话,“我叫叶吟,你可以叫我叶吟或是叶师姐。” “嗯,师姐。” 这一句师姐,颇有些唯一的意思,让叶吟想到镜花水月里无化子信笺上的水雾里冒出的顽皮笑脸,她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嗯了一声。 季恒没觉出她的异样,道:“师姐,仙师嫌麻烦不愿教我一苇渡江的遁法,说是让你来教,又要麻烦你啦。” “你叫我一声师姐,教你分属应当。其实在宗门里,师父远游寻求机缘,后辈弟子靠同门传功授法很是普遍。有些弟子道途短暂,在陨落前没见过师父第二面。我们师父常年云游,大师姐教我良多。不过此法是仙师密法,不传第三人之耳,你几时得空来我处便是。” 季恒心有疑问,想着正好跟她回去问个明白,便道:“择日不如撞日,我还没去过师姐洞府呢。” 叶吟的洞府同样位于镜月峰钟灵毓秀之地,据说是镜月峰水灵气最为丰沛之地。门外有一帘瀑布,飞流直下,直泄深潭,甚为可观。门口挂有一块木牌,上刻“听风府”三字,是为府名。 二人刚到,便有一名侍女将二人迎入府内,洞府内亦有侍女,奉茶而上。二名侍女均是炼气大圆满修为,一名夜姬,一名邓姬,不用叶吟介绍便知季恒是云玑仙师小弟子,平素与叶吟交好的季娘子。奉完茶,夜姬与邓姬识趣退下。 素娘曾经说过核心弟子有自己独立的洞府,有侍女、健仆伺候,也可收徒开枝散叶。侍女与健仆由宗门提供,多是些资质普通的外门弟子,拨到核心弟子洞府,便算是核心弟子的仆从,修行供给皆有核心弟子指导操持。 这些外门弟子之中不乏出身修仙世家或是凡人界富贵子弟,身后有家族需宗门扶持,也愿意提供宝材资源给核心弟子,为其奔走效力,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季恒一向只听说核心弟子供给丰盛,还是第一次见到侍女伺候,云玑身边不过一个素娘为她打点内务。叶吟府中居然有两个,可叶吟语气淡淡,不见喜怒,看起来与她们只是寻常主仆关系,不如云玑与素娘关系密切。 不过,她一直以为叶吟和广晗般一人一剑一通玄,不想竟有人侍奉。观夜姬与邓姬容貌寻常、修为寻常,看起来老老实实,不知广晗处的仆从是何光景。 再看这听风府内布置精致,颇具巧心,陈设用具奢而不华,低调之中见品位,与奔流逐日舟上的陈设有异曲同工之处,却没有那上头的富丽堂皇。 叶吟仿佛看出她心中疑问,道:“府内所用皆是掌门赐下,夜姬与邓姬也是。我本来没想要人伺候,不过掌门亲自挑选我不好拒绝好意。她俩胜在本分,可堪一用,过阵子也该筑基了。”说到掌门时,坦坦荡荡,不见有丝毫情绪。 “大师姐那?” “大师姐效法师父,无须仆从。说起来,我们镜月峰洞府的仆从最为简薄,你若是去别峰,怕是能见到不少前后簇拥的场面。” 季恒笑道:“师姐这叫听风府,师父的洞府怎么没有府名?” “师父说她不需要府名,她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地方。” 叶吟记着一苇渡江的事,便先将一苇渡江的功法口诀教给季恒,又指点了几处紧要地方。 进入筑基境后,神识更盛,记性思考的速度比炼气时更快。季恒默念两遍就发现了一苇渡江强过《太清提纵术》之处。 所谓法术,是操控灵力运用的法门。法术优劣在于灵力运作的速度和灵力被激发后的力量。先前使用太清提纵术时,她觉得自身灵力运转受限于功法,明明自身灵力运转不绝,却每每在某处中断泄气,以至于无法达成她想要的速度。而一苇渡江的法门略有不同,在脑海中想象灵力运转时,畅通无阻,毫无艰涩之处。难怪无化子说,上法难得。 跟上回学《太清提纵术》一样,叶吟让季恒先跟着她的步法练习。 季恒学着她的步子,东纵四窜,步履轻盈,渐渐如游鱼般丝滑,远比上次要顺利许多。 “师姐,我们来玩个你追我赶的游戏吧。” “你追我赶?”进入宗门之后,叶吟因拥有超凡水灵根和掌门厚望,备受诸方关注。在掌门的亲自指导下,她平日除了修行便只有修行,游戏素来与她无缘,还是第一次有人与她说,我们来玩个游戏。 “就是我追你跑,仅限于你听风府前的小树林,只能用今天学的一苇渡江。” 听起来倒像是练功的好法子,叶吟欣然应了。 季恒笑嘻嘻地搓搓手,道:“师姐,我要来咯。” 一轮弯月悄悄攀上天际,银色清辉照在林间树梢,微风过处,尽是清脆欢欣的笑声。 171 第一百七十一回 修行偷懒的季恒 季恒…… 暮云收尽, 月色溶溶,风过林间,笑在枝头叶片。 季恒与叶吟二人半是练功半是游戏将一苇渡江步伐练得娴熟, 之后便是临阵御敌时的随机应变。只要灵力足够,运用遁法便无阻滞, 颇有云江水广, 一叶轻舟过重山之感。 戏过一场,叶吟也觉畅快,日间那些忧思尽去, 学季恒般坐在树枝上, 双腿一荡一荡。她知道季恒细心, 必会听到风言风语, 便与她解释道,至道宗宗主杜亭宜遣弟子送来礼物,答谢她在镜花水月里的照拂。礼物中规中矩,净是些金丹期修士所用宝材,并无寄托私情之意,便是信上也只是老生常态,邀她来日往天机山一行。 “外来修士的飞舟停在洗心峰广场, 好事之徒见了口口相传,以讹传讹,于是就传出那些只有入门不久的外院弟子才会信的傻话。一宗之主,又是合体修为, 如何会要一个金丹修士做道侣,无论是修为见识,二者无法企及。你可别听风就是雨,届时与人争执起来。” 叶吟显然十分了解季恒做人从来不冲动, 冲动起来不是人的作派,“按照宗门规定,内院弟子主动攻击外院弟子,必有重罚。你正值修行紧要时,若因执法堂的惩罚耽搁了修行,得不偿失。” 若只是入门不久的外院弟子才信,缘何掌门一刻等不及就让她去。她说得再有道理,季恒有自己的考量,当初王州、赵信找她麻烦的时候还不是钻空子想引她先出手,她又怎会比那两人还不如。 再者,往日她为着姐姐投鼠忌器,不敢造次,如今她师父是镜月峰峰主,师姐们是核心弟子,说她光棍一条可,说她背靠大树好乘凉也可,何须诸多顾忌。打人只求痛快,哪管得失。 季恒应了声是,“我才不会主动打外院弟子,恃强凌弱没甚意思。仙师说了,和强过自己的人较量才能夺人气运,有更多好处。师姐你就是太好心,也不想想那些入门不久的外院弟子如何知晓至道宗宗主。我在外院待过,大家尘心未泯,常以凡人界的认识去理解通玄界的事,可谣传再广再快,也不会半日之内就传得到处皆是,甚至传到金顶上头。” 叶吟并无讶色,想来也想通此节,“我亦猜测有人故意生事,推波助澜,只是这谣言过于可笑,不必理会。掌门倒是不曾听信谣言,只是对我与至道宗宗主相识一事略感诧异,问问我情况罢了。真不知传此等谣言,对那些人有何好处。有这闲情,不若多花些功夫在修行上,心思不正,道途如何走得远。” 同样的话被不同人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同,换成云玑怕是说不尽的嘲讽,可叶吟却是平铺直叙,如数事实,仿佛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季恒瞧着她平淡无波的面容感叹道:“师姐,你可真是个仙女。” “打趣我?” “赞美你。” 话音刚落,脸被拧了一下。想当初叶吟第一次对季恒做这动作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如今已是家常便饭。能让仙女做出如此不仙女之举,季恒颇为自得。“诶,师姐,可还记得镜花水月里无化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任务?” 叶吟道:“自然记得。”想忘亦是不能,就没见过那么胡闹的任务。 “嘿,最后一回信笺里一团水雾,师姐你见到了谁?” 叶吟捋捋发丝,不答反问道:“你呢,你见到了谁?” “我姐姐啊,还能有谁?” 季恒回答得如此理所当然,叶吟在心底轻叹,是啊,还能有谁。 她微微笑道:“你们姐妹俩来牵机不过短短数年,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娘子,现在长大了,一筑基便已是老君会魁首,往后核心弟子必有你的一席。” 核心弟子的好,季恒领会不了。起先她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想到核心弟子便可有自己洞府,问道:“师姐,怎么才能成为宗门核心弟子?” “待你结丹成功,若是金丹八孔以上,便有希望与同门争一争核心弟子之位。” “争?一路打过去?” “牵机六大峰,除了主峰之外,另有镜月、云瀑、莲雾、清溪、宝光五大峰,小峰不论,每一峰所能供养的核心弟子有限。核心弟子所得供养皆是宗门上乘,要得核心之位,一是与同期结丹弟子相争,二是把其他核心弟子打下来。” “挑战核心弟子?”参加老君会的金丹修士俱是核心弟子,也不是各个令人望而生畏,比如那温海时,看来稀疏平常得很。 季恒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叶吟哪会不知她此时所想,道:“可别小看核心弟子,无论名声人品如何,能成为核心弟子,不说深受峰主或师尊喜爱,必是天赋机缘缺一不可。十年一次宗门小会,十年一次宗门大会,会上可少不了觊觎核心之位的挑战者。” “师姐和大师姐也被挑战过?” “我结丹不过九年,上次小会正处闭关修行紧要时,下次怕是躲不过了。” 若是财力雄厚,宝材充足,无论灵根如何,炼气必能筑基,筑基到结丹则并非十成十皆可成功,金丹到元婴则无法仅凭自身修行顺利结婴,即便拥有海量宝材亦是无法。因此通玄界里数金丹修士最需游历,游历便意味着有无数机缘,出门在外,云游四海,倘若进入各种大小秘境,岂是说回宗就能回宗的。 “闭关就可以躲过去?那回回闭关不就永不落败?像师父那般四处云游,便可避过每次挑战?” 叶吟轻笑出声,“总有出关和回宗的时候。宗门大小会上所有想要挑战核心的弟子都会发战帖,核心弟子一出关首要处理的便是战帖。” “呀,出关后那么多挑战,岂不是正好。师姐上回收到多少战帖?” “二百有余。”叶吟露出惋惜神情,“可惜出关之后无人挑战。” 季恒捧腹大笑,“叶师姐出关应战,实力大增,谁也不想做出头鸟被寻你晦气。” 见季恒的心思被引到宗门大小会,忘了继续问先前的问题,叶吟偷偷松了口气。纵然水雾里所见之人说出来也无不可,可她尚不想告诉季恒她见到了谁。 违命殿走一遭,学了一苇渡江与隐匿气息的法门,即便只是稍稍入门,假以时日才有所成,季恒仍是大感满足。以她目前的修为,敛去自身气息并不困难,难就难在只对修为弱于或神识弱于她的修士管用。 明空所授隐匿气息的法门瞧着厉害些,但显然云玑更厉害,季恒自然不会刚学点皮毛就去尝试。挨训挨揍事小,打草惊蛇事大。虽则云玑未在洞府设禁制,但时常拿看贼的目光打量她。 既已确定姐姐健在,无论师父与姐姐的一丝关联是实是虚,她都要耐心等待时机。 过得两日,季恒去洗心峰炼器堂打听炼器的事。她想着亲手为姐姐炼铸发簪,无论是执事或是学徒皆无不可。 接待季恒的是半个熟人,老君会行前收她白金盾牌的炼器师池春。原本池春看在云玑的面上卖她一个好,怎知一进一出的功夫,季恒此行竟得了老君会魁首回来。 纵然没有预想中盛大的迎接仪式,据说掌门本打算亲自相迎,奈何魁首吃醉了酒。 为何会吃醉酒呢,盖因云玑仙师赐以东华青玉露助其增长修为。 再看季恒,修为比之几个月前略有精进,双目隐隐透出精芒,却毫无桀骜之色,丝毫不以得到老君会魁首为傲。光看这点心性,在筑基弟子中已是难得。 池春拱手相迎,知季恒淡然处之,便也只恭贺一声打趣几句。待季恒问起学炼器的事,他惊讶之余却是一口回绝。 季恒不解,“这是为何?宗门允许筑基弟子在内务堂领差事赚灵石,为何前辈不愿我在此领差事?” “并非不愿而是不能,小友这打算可是尚未与尊师说过?” 确实不曾说过,可云玑向来不管她,没道理会阻止她罢。 见她懵懵懂懂,池春便直言道:“小友想学炼器是好事,却是未到时候。筑基弟子以修行为重,争取早日结丹方是正途。小友能在老君会上有所斩获,必是资质非凡,尊师关爱切切,如何不以宝材丹药相赠促小友闭关修行,以期早日结丹。若小友只是在炼器堂领个差事,某并无二话,可炼器必要耗费大量时间心神,一旦炼器小友如何有时间修行。金丹修士修行受阻,遇到关隘四处游历寻找机缘时学此道方是最佳时机。” 季恒听来觉得有几分道理,拱手行礼道:“多谢前辈指点,是晚辈想得浅了。” 池春呵呵笑道:“这些话即便某不说尊师也会告知与你,今日某不过倚老卖老多嘴几句罢了,小友不必介怀。倘若小友有想要炼铸的法器,不妨交予炼器堂来做,寻常材料此间皆有,也可代为采买,必会与你个公道价格。” “若是我想做几样发簪首饰,你们也做得?” “做得做得,通玄女修众多,首饰亦是法器。小友若有想要的花样,告诉我们便是,若是一时想不好花样,也有花样册子可供参考。小友可慢慢挑选。不是某自大吹嘘,牵机门炼器堂炼铸首饰法器的手艺,在通玄界可是数一数二。”池春唤来堂中杂役,让她去取发簪的花样册子,“小友若得空闲,不妨先看看样子如何?” “有劳了。” 季恒坐在炼器堂小间里翻看发簪花样,总觉得这也好那也好,多少缺点什么不甚完美,搁下册子正要说改日再来,就见外头走进来年轻男修,赫然是先前买下白金盾牌的内院弟子小冲。 “池前辈,前些日子我在这订的白金法盾可修补好了?” 172. 第一百七十二回 贱人就是矫情 季恒:…… 池春笑脸迎人,“小冲来的可巧,那面白金法盾近日方才完工。我命人取出来,你且等上一等。” 数月过去,原来白金盾牌刚修复完成。想到楚姣又添得利法器,季恒颇觉不快。只恨银子来闭关未出,否则让它把白金盾牌抢来,在上头撒泡尿也好。 也不知那喜欢装可怜的女人有何可取之处,勾的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年轻男修争相献媚。若只是意图不轨,别有坏心倒也罢了,偏偏诚心相待,倍加呵护,一心为那女人打算。 真个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贱人就是矫情。 没找到特别合心意的发簪花样,季恒琢磨着去见信堂或是郑婉、师父那打打样,让郑婉给她参谋参谋。现在看到的这些太繁复的显得俗气,太简单的又显得单薄,要找到正正好好合眼缘的花样实属不易。 季恒从小间出来,已有炼器堂打杂的小弟子把装有白金盾牌的储物袋送到小冲跟前。她好奇盾牌修复成何种样式,便驻足一旁,等小冲验货。 小冲自储物袋中取出盾牌,便有一股生机涌现,与之前季恒交给池春时死气沉沉截然不同。白金品阶,仅次于太金、紫金,在通玄内已非等闲凡品,对寻常弟子来说是难得一见的宝器,经炼器堂修复,增以禁制,花纹精雕,引来堂内弟子争相观看。 小冲仔细把玩,大是满意,将盾牌收入储物袋后付清尾款,道:“楚师妹自老君会回来,落落寡欢,笑颜难展,见到此盾必会开心。多谢池前辈费心。” 池春笑着调侃道:“你这为搏红颜一笑,可算尽心。” “哎,可惜晚了,错过了最佳时机,若是楚师妹能在老君会前得到此物,必能如虎添翼。” 池春对小冲印象不坏,听他说得可笑,便道:“十年老君盛会,通玄精英修士齐聚。你那楚娘子是何等修为,结果岂是一面白金盾牌能左右的。” 小冲不服道:“可是今次老君会魁首修为不过筑基前期,楚师妹筑基九层差一步即可圆满,不比她强些。不过那人是镜月峰真传弟子,有峰主师父做靠山,不知得了多少好处。说不定就是靠着仙师所赐,才得了第一。” 堂中另有一位蓝衫弟子,筑基修为,闻言也道:“我听说那人甚得仙师宠爱,骄横无礼,回宗当日竟喝醉得不省人事,还是叶师姐将她抱出法舟带回去的。” “什么!得个老君会魁首竟然让叶师姐抱她!她以为她是谁。” “此人如此傲慢,执法堂为何无人惩戒。难道是怕了她师父。” 传说中骄横无礼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季恒就在几步外听着。扪心自问,云玑那么小气,哪有给她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就是她得了好处也被刮去几成。固然她不以老君会魁首为荣,但这群人不知所云嫉妒的嘴脸实在令人厌恶。 最可笑是那小冲,上回说的还算人话,这回不知被吹了什么枕边风,三言两语又拉回到他的宝贝楚师妹身上,痛心疾首道:“倘若楚师妹能有那些真传弟子待遇,说不定魁首便是她的。” 他们或许不知季恒在场,自顾自义愤填膺,池春却是知道的,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出言阻止道:“此去老君会多少本门精锐,难不成都不如你的楚娘子?参加此等盛会,修为、宝材、气运缺一不可,休说傻话。” 季恒轻笑一下,捏着声音在人群里说道:“各花入个眼。在冲师兄心目中,楚娘子艳绝通玄,人美心好修为高。是个人见她都得爱,是朵花见她都得开,人不爱是人眼瞎,花不开是花早泄。只盼楚娘子对得住冲师兄痴心一片。” 哄笑打趣声中,小冲涨红了脸,嗫喏着说不出话来。这话听来刺耳,却道出他的心声。他确对楚姣一片痴心,不图回报,也确实觉得楚姣处境堪怜,本该得到更多,为更多人珍爱。在他心目中,纵是春花秋月各有其美,楚姣却是通玄最惹人怜爱的女修,无人可及。 只听季恒又道:“小冲师兄不曾参加老君会,怕是不知老君会内情。本次老君会限制使用储物法宝,每位修士只能在储物法宝里取一样东西。一来即便楚娘子有此法盾也用它不上,二来么就是带着整个牵机宝库,所能使用的宝物法器也就一二样,谈何靠着仙师所赐得了第一。” “师妹如何得知老君会的事?咦,是你。”小冲这会儿方认出几个月前在炼器堂与季恒见过。他虽不是真传弟子,却也有筑基大圆满修为,只是结丹差些机缘罢了,若是有朝一日结丹成功未必没有冲击核心弟子的实力。他怜惜楚姣,恋慕楚姣,修行上的眼光却是不差,一眼便看出仅仅数月相隔季恒的精神气度大是不同,随意一站隐隐透出一股锐意。 季恒微微颔首,见众人目光汇聚已身,不缓不急,侃侃而谈道:“决定本次老君会胜负共有两个关键,其一是获得老君令的数量,即是打败修士的数量,其二是挖掘带出宝物内的废弃法器。此人……她……” 她斟酌称呼,边上有人提醒她道:“此人姓季名恒,是我们外院第一凶人。” 季恒看那人一眼,身着外院统一配发的服装,提到自己时跃跃试试,不似有坏心,便接着他的话道:“季恒一共获得四十一枚老君令,与隐神宗筑基弟子持平,并列第一。但是她所挖掘的废旧法器共五千三百斤,位列第一。知道第二名挖了多少废弃法器?三千四百斤,跟她所得足足差了一千九百斤。知道叶师姐挖了多少法器?也就几百来斤,最多不会超过九百。小冲师兄若是仍有疑问,不妨问一问楚师姐,她所得老君令几何,所得废旧法器几何。” 凑热闹的堂中弟子虽不知废旧法器意味着什么,为何要挖掘废旧法器,但光听数字便觉得季恒十分了得。 先时说她骄横无礼的蓝杉弟子哼笑一声,道:“师妹对老君会之事如此了解,难不成也参加了老君会?还是说师妹你便是那外院第一凶人季恒?” 话是疑问,语气笃定,想来此人一早便知她是季恒,故意在这浑水摸鱼。季恒心下冷笑,面上却是不显,“我是镜月峰季恒,不知师兄是哪一峰的?” 人前说人坏话这种事,即便是通玄修士也觉吃惊,适才不知她在场的人均是神情尴尬,有几个还悄悄跑了。只有一人面色自如,甚至颇有得色,便是点出季恒身份的蓝衫弟子。 蓝衫弟子道:“莲雾峰严昆。” “哦,楚姣师姐也是莲雾峰的人,小冲师兄莫非也是?”季恒故作恍然,“你们莲雾峰弟子挺有意思,怜香惜玉全凑一块去了。怎么,莲雾峰只有楚姣师姐一朵娇花,人人想摘?” 小冲听她说得轻佻,辱及楚姣,心中不悦。可他到底讲些道理,话头是自己开的,说人坏话人就在跟前,便忍住没有吭气。 严昆与楚姣交好,与楚姣般早就看叶吟不顺眼。宗门弟子出发去老君会那日,他也在广场,看到季恒与叶吟交好,后又被人诘难,本以为此人会露些本事,哪知有她师父相帮,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 什么外院第一凶人,跟超凡水灵根的天才一般不知所谓。 “季师妹老君会夺魁,又是镜月峰峰主之徒,更该谨言慎行,做一众弟子表率,言语怎可如此无忌。叫旁人听去,知道的晓得季师妹是镜月峰峰主高徒,不知道的岂不笑我们牵机无人。今日我便要替大家教训你。季恒,我严昆挑战你。” 池春哪知事情会发展到这步田地,正欲劝阻,却听季恒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要挑战我?” “正是。我要挑战你。你我同是筑基修士,虽说我已是筑基后期,但你是老君会魁首,我挑战你并无不妥。” 方才指出季恒名字的外院弟子道:“季师姐是筑基前期,师兄你是筑基后期,这不是以大欺小么。” 严昆一副理所当然模样,“季师妹是老君会魁首。” “啊,没错,我是老君会魁首,你一个筑基八层修为低了,不若等结丹再来挑战我如何?”季恒嘲弄一笑,“不过我看你脸皮比道基厚,没个一千八百年怕是难以结丹。” 普通筑基弟子寿元二百,没结丹能上五百岁者已是异数。这话里头的意思是严昆到死还是筑基。 “素闻季师妹胆大,莫不是怕了?”严昆知她嘴毒,不想多做纠缠。只盼她受激应战,好让他应个打败老君会魁首的美名。 “怕?你季爷爷打从进宗门起,就被修为比我高的人挑战。你算老几?筑基八层。呵。” 严昆道:“季师妹的意思是,应了?” 想借她扬威来了,她是那么好心的人? 季恒冷笑,“你方才说我如今是老君会魁首,随随便便,阿猫阿狗的挑战都应了,有些掉价不说,也没那许多空闲。看你诚意款款,应你一战也不是不可。”她伸手一摊,“挑战费一千灵石,先付后比,不给免谈。” 熟知季恒的外院弟子险没笑出声来,连池春也觉莞尔。传说外院第一凶人是貔貅投的胎,果然名不虚传。 严昆脸色难看,从怀里摸出一只储物袋来,“师妹是老君会魁首,与你一战一千下品灵石倒也使得?” “下品灵石,打发叫花子呢。严师兄说什么笑话,我堂堂镜月峰峰主真传弟子,一千下品灵石就想打发,莫不是瞧不起我们镜月峰?”季恒两眼微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严师兄,是一千上品灵石,想要我应战,先交一千上品灵石的挑战费。若是不称手,问你那楚师妹先均些。她吃百家饭,收千人礼,必然不会差钱。哦,还有,似我这等镜月峰峰主高徒从来只上不论台。想好了来镜月峰交钱便是。我等你。”:,m.w.,. 173 第一百七十三回 一千上品灵石是多少 …… 季恒放下豪言壮语, 想要她应战先到镜月峰交一千上品灵石,甩完狠话, 小袖一卷大摇大摆就要走人,任由剩下的同门在那掰着手指头算一千上品灵石是多少。有些入门晚修为低的小弟子还从没见过上品灵石呢。 “季师妹,且慢。”小冲叫住她。 季恒几次三番提到楚姣,话里话外全是楚姣到处收人好处,小冲只觉这话说不出来的难听,一时想不到难听在哪。他对季恒的印象不坏,前番相遇二人也算相谈甚欢, 他还说了季恒的坏话,这外院第一凶人只做不知不曾当场发作。可他对楚姣一片真心, 不忍听到别人说她的不是, 此事他没法不出声表态。 “待季师妹筑基五层,莲雾峰吴冲必要领教一二。” 吴冲此言一出, 听者心思各异。 实在的弟子以为他需要时间凑一千上品灵石。有弟子则觉得他虚张声势说大话。如今季恒筑基二层,等她筑基五层, 不知多少年过去了,说不定吴冲已然结丹成功。金丹修士挑战筑基五层,说出来笑掉人大牙。 譬如严昆,他和吴冲、楚姣同属莲雾峰内院, 未被长老看中,只能拜元婴真人为师,或是自个在内院修炼。吴冲出身在修仙世家, 家底颇丰,被一元婴执事收在门下,对楚姣颇为照顾。他觉得真传、核心弟子占有大量资源,对其他修士不公, 严昆还觉得他占了家世宝材的便宜。 严昆平时就瞧不上吴冲语重心长劝人向上的样子,也讨厌他仗着家里供奉买各种东西给楚姣。这一回料定他故意放话等季恒筑基五层才挑战,就是为了在楚姣跟前有个交待。 季恒倒是没有那许多恶意揣测,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一眼,道:“一千上品灵石对吴师兄来说算不上大数目。” “也不是小数目。”吴冲道,“季师妹不过筑基二层修为,我已是筑基大圆满,怎可以大欺小。想来到季师妹筑基五层时,我仍未结丹,正好一战。” 其实以季恒如今实力,与吴冲一战未必会输,可她偏不爱做成全别人的事。无论输赢,得意的都是楚姣。“你这人倒有些意思,就是眼神不好。” 季恒前脚离开,后头炼器堂瞬间炸开了锅。 见识过没见识过外院第一凶人风采的,今天统统在炼器堂开了眼。不愧为云玑仙师钟爱的小弟子,气魄惊人,狮子大开口,一开口便是一千上品灵石。 一千上品灵石意味着什么? 差不多相当于十万中品灵石,一千万下品灵石。 新弟子入门配发的储物袋售价五十下品灵石,每年七雾谷试炼的奖励筑基丹,在丹药堂售价一万下品灵石,也就是一块上品灵石。在通玄界实际交易中,上品灵石较为稀少,有时候一万下品灵石还未必能换到一块上品灵石。 吴冲打算送给楚姣的白金法盾所用材料并不特殊,花了他五千上品灵石,若是全新铸造的白金法盾或是采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价格更高,可就是白金品阶的法器只有在小半斋的拍卖行里才能见到,炼器堂平时不会出售如此高阶之物。 外院弟子每月可领二块下品灵石,筑基弟子每月可领三块中品灵石。如果筑基弟子把月奉攒起来不用,一年也就三十六块中品灵石,要是没有其他进项想挑战季恒少说需要二千八百年。 七嘴八舌中,严昆暗暗冷笑。 真是笑话,说要一千上品灵石,便给她一千上品灵石,不是冤大头是什么。与季恒一战的机会很多,何用局限于轮台和不论台。宗门规定不可滥杀同门,寻个季恒离开镜月峰的机会把她引导暗处即可。 即便她师父是云玑真人又如何,大家都是筑基弟子,技不如人怪得了谁。莲雾峰的云峰真人素来与云玑真人不对付,此前吃了一次亏,若是他们能一举得手给季恒好看,云峰真人定然不会为了下云玑真人面子的事重罚他们。 此事得好生合计合计。 季恒本打算去见信堂看发簪样式,放完狠话后却速速御剑回镜月峰云玑洞府。无论凡人界、通玄界,只要资源宝材有限,便有人有我无,两只眼盯着别人的大有人在。同门切磋挑战是明面上的事,谁知道是否会有人趁此机会暗算她。姐姐常说人外有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区区筑基二层的修为实在不够那些人群殴。 待回到云玑洞府,有个意外之喜。郑婉坐在厅堂等她,素娘正陪着她说话,见季恒回来,素娘便起身离开,让季恒带郑婉回洞室。 从前住在外院的时候,郑婉得空便会找她们姐妹俩,后来季恒搬到镜月峰,郑婉只在季恒受伤时问过几次她的情况,每次均有素娘接待。去季恒洞室,这回尚属首次。 郑婉见季恒在洞府里并无半分拘谨,反而信口说些洞府景致,可见她住在云玑洞府生活很是随意。 其实如季恒般住在师父洞府的真传弟子极为罕见。纵是亲如师徒,修行上各有缘法,住在师父洞府意味着徒弟的一言一行均在师父眼皮底下,而修士多有不愿为人所知的事,对于师父而言,多出个大活人来亦是不便。故而,长老洞府外必有一块院落供徒弟居住。 据说云玑不愿收徒,当初在此设下洞府时便说过无须弟子所居院落。广晗与叶吟被她收作弟子后,被安排在明心的弟子院落居住,直到二人得到核心弟子之位后拥有自己的洞府才从明心那搬出来。 而季恒被云玑从乾山道救出来之后,一直在云玑洞府落脚不曾迁出,正是因为此,宗门里流传着季恒深受云玑宠爱的故事,还有些不体面的闲话,诸如季恒是云玑仙师的私生女。若非与季恒在入门前便已相识,郑婉说不定也会相信那些谣言。 步入季恒住处,饶是早有心里准备,在见到季清遥雕像的那一刹那,郑婉依旧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要怎样的深情和惦念才能将另一个人雕琢得如此栩栩如生。深浅之间,明暗交替之处,每一丝纹理都在述说季恒火热的情感。 一个大胆、荒唐的想法跃入郑婉脑海。 如果说在看到雕像之前,她只是偶有所感,念头乍起便被她彻底否认。那么此刻,面对季清遥活色生香的雕像,这个念头从未像现在这般明晰确定。 季恒对她姐姐季清遥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姐妹之情。 季恒知道吗?季姐姐知道吗? 季恒浑然不知已被郑婉看破她对姐姐的私情,得意洋洋地问她:“阿婉,如何,是不是很像姐姐?” 按耐住心中涌起的骇浪,压下几多惆怅和一丝明悟,郑婉答道:“很像。我看到了你对季姐姐的思念和……你对灵力的掌控,细致入微。若是季姐姐见到雕像,一定会懂得。” “懂得什么?” “你的牵念。” “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季恒摇摇头,招呼郑婉坐下,“不说这个,阿婉,你找我有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你神情郁郁,可是隐神宗那边有不好的消息?” “我收到父亲来信。他说我早过了议亲的年纪,让我回家挑选驸马,早日成亲。”郑婉并不多让,抛出个让季恒震惊的消息。 季恒险些跳起来,“可你是修士。修士也要成亲?他不会随意给你安排一个凡人便要你成亲吧。” 见季恒如此紧张,郑婉露出笑容,连日来的郁郁也随之散去不少。“除信之外另有一本画册,里头是他吩咐画师画的画像,全是些适龄男子,凡人、修士都有,说是随我心意挑选。他盼我早些回去,成亲后好生儿育女。” “可是修士生儿育女有伤根本,纯是以道基换道胎。你要是……哦,你爹心思歹毒啊。”季恒明白过来,想必是皇帝发现了郑婉对他的威胁,借着孝道之名让郑婉成亲产子,想必皇帝送来的驸马人选没甚好货。 “托至道宗杜宗主的福,他那一下,着实破坏眼前的局面。一定是隐神宗里的老家伙给父亲出的主意。”郑婉取出画册,指着一个筑基大圆满的年轻修士道,“此人身后家族是我父亲在隐神宗里最大的支持者。父亲说得好听,道是与他成亲后,他们家族中的宝材任我取用。” 画册中的年轻修士看来年岁不大,可眉宇间的油气一点不少。季恒对隐神宗没甚好感,“老君会里我们遇上的隐神宗修士,各个自以为是,就没个正常的。你打算怎么办?是要把画册里的人杀了么?”季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她想得简单,反正看不入眼,不如尽数杀了。 “净胡说。”郑婉失笑,戳戳她的脑门,“死了一个还有一大家子,总有想为陛下排忧解难的大贤臣。我这次过来就是想告诉你,近期我打算闭关修行,兴许是很长一段时间。” “咦,你该不是想熬死那些人吧。” 郑婉笑出声来,“我得闭关多久才能熬死那些人,怕是没把人熬死,先把自己熬死了。” 174 第一百七十四回 我师父太帅了,星星眼^^…… 有一句话郑婉没说的是, 若是闭关过久没把人熬死,也没把自己熬死,说不定把江山熬没了。多少修士出关后, 家不家国不国, 王朝兴替对于普通修士来说系数平常,可她人在通玄,心系凡人,在黑水国与天灵宗政修合一的形势下, 若只有日渐腐朽的隐神宗, 晋国倾覆近在眼前。 纵是心比天高, 目前这阵子也由不得郑婉做什么。秦师道来信也道,与其相争不如蛰伏,避过目下光景,最不济比谁命长。无论她父亲如何服食灵丹妙药, 也无法与她通玄修士的寿元相比, 就算她父亲想通了起意修行,了不得嗑药到筑基, 筑基之后堪比登天。 将郑婉手中画册翻遍, 季恒已把里头的家族弟子面貌名姓统统记在脑中,虽说杀不尽大贤臣家的子弟,可杀鸡儆猴不成问题, 哪个不长眼的想搏一搏, 就搏一搏好了。 在牛柏村的时候, 她最担心的是姐姐嫁人。那时只觉得村里人介绍的各个歪瓜裂枣,摆明了欺负她们姐妹俩,忧心姐姐胡乱答应。后来又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不会如她这般爱护姐姐,那些人没有资格与姐姐成亲。 待到入宗, 听说修士不拘男女可随意结为道侣,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再后来发现自己那一点旖旎小心思,想法又有不同。如今郑婉说起,她不免担心起她的朋友来。要怎么样的人才能与之相配呀。 “阿婉,我听说低阶修士之间的婚嫁有时不由己身,会有家族安排,做出利于家族的打算。话本里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那皇帝老子该不会随意给你结下亲事,不管你答允不答允罢。” 季恒忧心忡忡,郑婉看着欢喜,伸手抹开她打结的眉心,柔声道:“我乃大晋公主,又是拥有超凡灵根的牵机真传弟子,父亲如何能将我轻易婚配。一来,朝中对他不满的大臣必然不允,二来,隐神宗里倾向支持我的势力不允,倘若他能,何至于给我写这些信。” 季恒与郑婉相识于年少时,平时见面说生活琐事多,修行事少,以至于季恒时常忘记郑婉在修行上的独到天赋。 “叶师姐在宗门内被誉为天才,二十岁筑基,二十九岁结丹,阿婉你大我三岁,今年二十有二,论修为已是筑基五层,这修行速度还是在你心有旁骛的情况下。若是这几年你不理世事,闭门潜修,说不定和叶师姐有同等地位。到那时,你师父也好,掌门也好必然不舍得你与旁人胡乱结亲,而且你的修为越高,天分越好,要与你结亲所需付出的代价也越大。阿婉,倘若支持你的势力要你嫁去他们家族该如何是好?” “到那时再说罢,总有比婚嫁更有用处的地方。我虽有些天赋,奈何心在别处,不如叶师姐专心纯粹,结丹不比筑基,要想超过她,怕是另有其人。”一缕笑意自眼底漾出,见季恒依旧懵懂,郑婉便知她没从想过自己筑基比叶吟更早。 季恒懵懂,脑筋却不差。 “你指的该不会是我吧?我所习功法与你们不同,旧日通玄法门固然了得,可终究是残本。据说没有修士能突破元婴至化神境,元婴就到头了。元婴寿数几何?少说能活个一千岁吧。阿婉,你说在那之前,我能找回姐姐么?” 季清遥失踪时在炼气期,寿元以百岁计,倘有奇遇寻到合适功法方有可能升境。郑婉道:“季姐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得再见面时已是成就剑仙,修为远比你高。” 明知郑婉软语安慰,季恒噗嗤笑道:“我也这般想过,还想着要是姐姐是师父就好了。你先别笑我痴心妄想,或许我是盼着姐姐像师父这般厉害又自在。不过啊,姐姐可比师父温柔多了。” 郑婉拍她一下,“仙师洞府,少些胡言乱语。” 季恒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道:“不妨事,师父如此神通广大,早该习惯我胡言乱语了。是了,说正经的,有件事我们得先商定。” “何事?” 季恒抽出画册,晃了一晃,“来日行走通玄,万一起了争执,刀剑可不长眼。哪几个是你想留着的?” 郑婉微怔过后,乍然绽开笑意,玉貌花容,美不胜收,双手按在季恒的肩膀,望向她的眼睛道:“季爷爷不想留的话,修士一个也不必留。” 不留修士,意思是不要滥杀凡人。古华珠与她说过,修士若是动用灵力伤害凡人,必受严惩。季恒不怕惩罚,只是对伤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感到不屑,凡人不会对郑婉构成危险,至于那些修士,既然背靠家族,想来家底颇丰,随便宰一个储物法器里的灵石就够她挑战好几次自己。 “好,那便说定了。到时候老规矩分灵石。” 郑婉莞尔。与季恒相识当日,她便要和自己做买卖,如今买卖越做越大,连杀人越货的买卖也想做起来。什么貔貅,分明是个山大王。 二人倾谈一番,郑婉起身告辞。季恒将她送出洞府,郑婉回去之后便会紧闭门户,一心修行。临走前季恒终于想起来问发簪样式,郑婉道:“且不说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季姐姐的喜好,其实只要是你送的,她都会喜欢。” 望着郑婉御剑离开逐渐变小的背影,季恒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能像广晗那般厉害就好了,一剑破苍穹,一剑诛小人。她不求统御通玄,不要人卑躬屈膝,她只想在旁人逼迫欺负她姐姐、朋友时能慨然出手,不似现在这般有心无力。 “叹什么气,是在发愁往后灵石太多没地方放没处花么?不打紧,为师愿为好徒儿分忧。”云玑戏谑的话语与身影同时在季恒身畔显现,已是听说了挑战季恒,需付一千上品灵石挑战费的事。 季恒头也没回,有气无力道:“要是有这样的冤大头,弟子岂有不孝敬师父的道理。为了弟子有命多赚点灵石,师父理当传授些师门绝学给弟子。” “你已学得很好。我听说这回不再是村妇做派,晓得拐着弯骂人。含蓄是美德,长进了。很好,不枉为师精心教导一场。” 脸皮厚如季恒,听到这话都要为她师父脸红。含蓄是美德,师父何曾含蓄过,牵机门内云玑仙师凶悍霸道的传闻堪比终年不散的云雾。 换作平日,季恒必会与云玑斗嘴一番,眼下她烦恼着。既有对郑婉、叶吟的忧虑,也有对那些挑衅者的不堪其扰。她只想安安静静修个仙和姐姐一起,可无论山下山上,人人都觉得她是个软柿子好随便拿捏。之前楚姣想挑战她抢她的老君令,今日如严昆之流想借着挑战她扬名,还不是因为觉得她不够强。 “师父,只有绝对强悍的实力才能避免纷争么?” “怎么算绝对强悍?” “通玄第一。” 云玑笑道:“不比过怎知谁才是通玄第一。你是第一,第一的位置只有一个,那些想做第一的人自然会来挑战你。” “如此我便只要通玄第一的实力,不要通玄第一的名头。” “若是没有通玄第一的名头,谁知道你有第一的实力?你是老君会第一,在同辈弟子之中已是佼佼,那些没资格参加老君会的自然会想要挑战你。你曾经是个山村里的野孩子,难道就没人找你麻烦欺负你了?无论是强是弱,无论你拥有怎样的实力,无论你在凡人界还是通玄,只要有人在的地方都无法避免纷争。” “啊!”季恒一屁股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道,“大师姐、师姐和师父你,怎就耳根清净,没人找麻烦。” “你大师姐心无杂念,常年闭关修行,筑基大圆满后为求结丹机缘才出山门,回山结丹后在宗门大会上夺得核心弟子的一席之位,又在通玄界闯出寄傲仙子的名头。” “我怎觉得师父是说我心有杂念还到处乱跑。” 云玑在季恒脑袋上摸了一把,“悟性上佳。你二师姐天赋超群,从小受到掌门爱护,不看僧面看佛面,想找她晦气的委实不少,只能变着法子暗中行事。” 季恒笑了一声,“师父,您的面子可比掌门小多了。” 云玑也笑,曲指敲敲她的脑壳道:“是为师不曾好生爱护你。不过这世上有许多事不能只看一时,你二师姐从前修行平顺,眼下麻烦不就来了。” “可是……”季恒正要说至道宗来人只是送礼。 “至道宗来人算什么麻烦,即便是杜亭宜求娶也不算什么。你师姐的麻烦不在别人,在她的心。” “她的心?”季恒觉得自己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挠头道,“师父,仙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可要是师姐真被坏人看上怎么办?那坏人或者地位比师父高,或者修为比师父强。”就差没指名道姓莲峰掌门和杜宗主。 “那又如何?结道侣又不是结仇家,高阶修士最讲因果,除非那些人不求升境,不求大道,否则她若不愿便没人能奈何得了她。退一万步说,她是我云玑弟子,谁敢逼迫她。” “若是坏人以灭宗要挟呢?” “要靠牺牲弟子来保全的宗门,有何存在的必要。”轻描淡写一句话,豪迈风流尽显其中。 “嘿。”季恒一跃而起,双目之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敬慕之情。 云玑好笑,仍是道:“人各有志,无欲则刚,你那公主亦是同理。不是想要师门绝学么?无他,唯勤奋尔。快些到筑基五层,为师还等着你的孝敬呢。” 说来说去,还惦记她的灵石。什么敬慕钦佩,瞬间灰飞烟灭。 季恒道:“师父,方才有一点你说错了。以前我有姐姐,有姐姐的孩子怎会是野孩子。现在姐姐不在,可是我有师父啊。连挑战我的龟儿子都口口声声说我是镜月峰峰主高徒,师父你不会不认吧。” 云玑一噎,“饶舌。你可知为何比起你的二位师姐,你的麻烦更多?” “师父说了,全赖师父精心教导。” 云玑摇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神情,背转身往洞府去。 季恒追在后头叫了声:“师父,等等我。” 一道弧光一闪而过,她手上多了一面镜子。 镜中少女明眸闪亮,唇角上翘,最是神气活现。 “师父师父,这是何意。弟子虽不及师姐花容月貌,生得也不差吧,一看便是个很有福气的小娘子。” “小娘子?我看是欠打的皮猴子。” 175 第一百七十五回 错过发财不能错过师父^^…… 人生若尘露, 天道邈悠悠。(*1) 老君会后,在洗心峰放出若欲挑战先交一千上品灵石狂言的魁首季恒,在那日之后便深居云玑洞府, 足不出户。 好事弟子议论纷纷: 有道是季恒受到云玑仙师惩罚,责令其闭门思过。 有道是季恒怯战, 以修行为由,躲进洞府,毕竟无人敢去云玑洞府寻她晦气。 也有道是季恒狡猾,狮子大开口。拿得出一千上品灵石的多是金丹期以上修士, 挑战她一个筑基一层弟子,丢脸丢份, 与她同是筑基的弟子能拿出一千上品灵石的寥寥可数。纵有一千上品灵石,大肆采购法器宝材增长自身修为尚来不及, 谁肯花这钱在她身上。 无论宗门内如何众说纷纭, 互相怂恿,肯出一千上品灵石的冤大头始终未曾出现。光阴似水, 流言消散,众矢之的镜月峰顶云玑洞府似乎关上了府门, 师徒一人同时淡出了众人视线。 季恒自老君会所得,并非只有追魂丝与云玑讹来的法器丹药。镜花水月内浸透于阴灵气里玄妙感受, 与诸多修为、实力超过她的修士连番斗法,无一不是她需要静心体悟的宝贵经验。 修行一字,一曰修,修身修心;一曰行,修而后行,再曰行而后修,循环往复, 无休不止,直至攀登大道巅峰。 说苦,也苦,日以继夜,周而复始地炼化灵气,凝实道基,万法得一伴随着身心淬炼,炼心也炼身。 说乐,亦是乐在其中,每一点滴寸进,骤然领悟,灵露蒸腾,灵元累筑,无不令人欣然雀跃。 修行需要忍受枯燥寂寞,于季恒而言最难忍受的还是八种属性轮番摧折。每一次都能实实在在感觉到身体传来的各种苦痛,说习惯又不那么习惯,下一次苦痛会有细微不同。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在无法忍受的边缘徘徊,不知怎么搞的很快又进入物我两忘,心无旁顾,万念寂灭的境界。 不过苦痛终有时,据《万法得一真经》残本记载,待进入本法第一重阶段一生三后,随着锻体成功,身体强度增加之余,苦痛也会逐渐减轻消失,虽然,残本在描述上一重阶段一生二时也有类似说辞。 本质而言,痛则不通,不痛则通,痛苦的根源是身体强度不够,待到锻体大成,骨骼肌肉经络足以负担起如此庞大的灵气炼化,苦痛自然会有所减弱。 季恒只得安慰自己,痛,意味着她这副身体仍有锤炼空间,跟炼器一般,越是品阶高的材料越是需要更多锤炼方能成器。 不知不觉,季恒在云玑洞府潜修已有八年。八年时光摧折人间,于修士而言,百年旋逐花阴转,弹指而过。这八年来,她大门不出一门不迈,中间只与素娘交谈过一次,得知云玑在她潜修后便将府门关闭,谢绝来人,安心静养为莲峰掌门取宝,在额叶城受伤后一直不曾痊愈的神魂。 修士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修炼中度过,季恒曾经问过明空,每一次闭关修行到什么程度能出关。 明空的答案玄之又玄:到能出关时便能出关。 当时季恒觉得这回答说了等于没说,如今倒是能领会此中真谛。 所谓可以出关,一则指的是自己给自己的时限,比如上回要去老君会,潜修到老君会前便是出关的时机;一则指的是修行到某一阶段会觉得遇到瓶颈,许是心情烦躁不安,许是修行速度减慢不如以往,许是心中一动有所感应。这种时候强求无福,不如先停下来查缺补漏。 季恒功行八个十二周天之后,检视丹田,只见玉池之上八层夯实的道基巍峨高耸,四层未曾夯实的道基半遮半掩在一团灵雾之中,道基之外为一层特殊光华包裹,玉池内灵液厚实宛若固着。这一看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这些年勤炼不停歇竟已是筑就八层高台往第九层筑去,若非她修行旧日通玄功法有十三道基需要筑满,说不定三十岁前结丹有望。 眼下么…… “我的一千上品灵石!”季恒一声哀嚎。 吴冲与她约定筑基五层后一番较量,如今她已是筑基八层,倘若这些年吴冲尚未结丹仍是筑基大圆满,这如何打得起来。吴冲傻也是傻在眼瞎,断不会明知不敌还花一千上品灵石为别人出气。即便他傻,楚姣也不傻啊,这灵石给谁不好,怎会便宜她,楚姣宁可自己要了。就算吴冲已是半步金丹,除非八年里另有奇遇,否则必输无疑。 季恒只恨无法扭转时光倒退到筑基五层之时。事已至此,她的挑战发财梦基本告终,金丹弟子不会冒大不韪挑战她,筑基弟子光看她的修行速度和境界也不会贸然找死,一千上品灵石挑战一次已成为宗门传说。 呜呼哀哉一阵,季恒启门出去,素娘感应到出关匆匆过来看个究竟。两人相见,甚为欢喜,素娘贺她修为大涨后便与她说起潜修这些日子里宗门内发生的大小事情。 其实真传弟子也可从内务堂挑选人手充作仆从,只是云玑不设弟子所居院落,更不喜旁人进她洞府,仆从一事就当无事发生。她不说,没有旁人提及,季恒自然也不会知道,琐事便由素娘代劳。 季恒潜修时,与她素有往来的师姐友朋们也在各自修行。 广晗前两年自觉修行瓶颈,出外云游未归。 叶吟在一年前升了一个小境界,如今已是金丹五转修士。她暂时没有云游打算,明心真人便拉着她一起处理镜月峰事务。 郑婉有了筑基大圆满修为,但她仍未出关,似是打算继续修行寻找结丹契机。 拜入雾峰门下的古华珠则在三年前顺利结丹,出门办了几件差事颇为得用。 明心真人弟子山保、云蘅真人弟子傅星和莲雾峰的楚姣均在闭关结丹。 “哦,楚姣也要结丹了?”季恒记得她闭关时楚姣仍在筑基七层,不想短短八年功夫竟是有了结丹的契机。 “听说与你约好一战的吴郎君耗费巨资为楚娘子寻来结丹宝材,为此还遭受家里一通责备。吴家在二十年内不会与他任何支持。”素娘掩嘴笑道,“你此番出关,怕是他没灵石可以践约。不过眼下吴郎君不在门内,接了宗门任务办事去了。” 季恒叹道:“人傻灵石多。银子来呢?” “银子来仍在苦修,真人预计待季娘子结丹后,银子来或可化形。”素娘又道,“季娘子可还记得外院的罗娘子?” “罗红丹?她怎么了?”闭关前季恒曾与云玑提过一嘴,不知云玑是否对此做出了安排。 “五年前罗娘子已是筑基成功,真人安排她拜在镜月峰元婴姜贞云真人门下。姜真人擅丹药,罗娘子亦有丹道天赋,深得姜真人喜爱。” 罗红丹得以安置,季恒放下心,知道云玑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喜道:“此事得好生感谢师父。师父的神魂可有恢复?” 说到云玑伤势,素娘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方道:“真人说仍需静养。是了,同光门的程娘子亦有信来,倒是已然结丹成功,我便做主送了一些金丹期的宝材过去。” 仆从在主君闭关时有一项重要事务,便是替主君传递口信,接待朋友,这些统统由素娘代为行事。她为云玑处理此类事项,并无差错,到季恒这也没甚问题,所有交际宝材全出自云玑库中。 听过门内事,季恒郑重向素娘道谢。 素娘笑道:“季娘子不必客气。倒是通玄界近来不甚太平,季娘子若是出门历练需额外小心。这八年里,各宗陆续出现失踪的女修,修为均在炼气期和筑基期。此事由至道宗领头调查,听说近来已有进展,究竟如何掌门未有示下。” 按照之前在岩羊镇的遭遇,天灵宗与义安宗有所勾结,在至道宗灭了义安宗后,竟还有女修失踪,这事怎么都透着一股阴谋味道。他们抓修为不高的女修到底是要干什么。 姐姐该不会落在他们的手里吧。 既然出关,必要去云玑处参谒,季恒施了数遍清净咒,换过一身衣裳,出门往云玑居住而去。师徒同住一处洞府,无须素娘引领,季恒到了门口,自行跪拜问安,等了一刻不见云玑召见,正欲抬脚离开,忽然听到里面有模模糊糊的水声。 季恒从筑基二层一气炼至筑基八层,可谓进展神速,相应的五官六识远比之前敏锐,所学法术也远较之前威力强大。那隐匿气息的法门又进步如何呢? 想到临时起意的念头,季恒心头不争气地砰砰猛跳几下。 以她目前修为,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事,可师父神魂受伤,缠绵至今不曾痊愈,多少会有些影响。她并不贪多,最好是能让她在门口张望一眼,就一眼。若是有幸看到师父背脊,说不定就能有所确定,放下猜测。 被发现了就说是鬼迷心窍,自己也不晓得如何会做出这等事来。 季恒的胆大包天,从年幼时敢瞒着季清遥上山杀妖兽便可见一斑。既然主意已定,她默念口诀,运起法门,偷偷迈进云玑居住。 与前一回相比,今次可谓熟门熟路,她在外面听得没错,云玑确是在净房内洗澡,不时发出哗哗的泼水声,透过屏风,隐隐约约看到里面举手抬足的影子,曼妙如画。 季恒隐匿气息,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是明空所授之法高妙,她升境后实力大增亦或是云玑热衷洗澡沉醉其中,由始至终像是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越是如此,季恒越不敢造次,斟酌一会儿,摸出上回点燃后只剩下一小搓的追魂丝和另一根季清遥的头发,灵力轻吐。 一缕极细的青烟缥缈升起。 “修为高了,胆子也越发大了。” 听到声音的刹那,季恒背脊发凉,汗毛竖起。 几乎同时,冰冷的寒潭水砸在她的头顶,浇得她从里到外冰凉一片,也熄灭了追魂丝最后一点光亮。 青烟灭了。 176 第一百七十六回 五雷轰顶,世间罕见 …… 沉寂八年的镜月峰顶以震动整座梵净山的方式宣告季恒出关。 每隔一个时辰, 镜月峰顶乌云凝聚,雷电轰鸣,声响滔天, 一道神雷轰击而下,劈在云玑洞府之上,而后是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呼。日夜交替,雷击不止, 闻者心颤,见者发抖。 洗心峰书院里的夫子趁此机会教导新入门的弟子:五雷轰顶,世间罕见,为人弟子者首要恭顺,否则便像那外院凶人一般, 要受这五雷轰顶之苦。 诸峰真人则指点雷灵根弟子:五雷轰顶,通玄罕见, 五雷为木雷、火雷、山雷、水//雷、土//雷,云玑真人此五雷交汇通透, 纯粹清净,最难得是每一道雷掌控极为精准,灵力收发浑然天成, 只局限于洞府顶部, 丝毫不曾外泄, 连洞府和镜月峰的防御大阵没有半点感应。云玑真人实是我们牵机门数代弟子中最惊才艳艳的女修,想当初啊…… 年轻弟子不知内情, 只知镜月峰顶的云玑洞府之上挨雷击之刑的是云玑真人的小弟子季恒,几年前大放厥词,挑战她需支付一千上品灵石,销声匿迹这些年, 一出来便先声夺人,被雷劈得里焦外嫩。 “怪不得我闻到烤肉香,怕不是那人被雷劈熟了罢。” “云玑真人如此宠爱她,不知她做了什么竟惹得仙师如此震怒。” “那凶人果真凶狠,这都十几天了,喊了那么久嗓子竟还未哑。” “都十几天了,烤个神兽都熟了,她还没熟呢。这人皮怎么那么厚呀。” “能不厚嘛,骂人跟骂孙子似的。哎,几年过去,她修为可有到筑基五层?” “那么老远,谁看得真切。你们不知道,这些天镜月峰的传送阵忙碌不绝,据说耗费不少灵石。” “别提了,第一天我去瞧了个热闹,过几天再去得付传送灵石,一人十块上品灵石,说是限制人数。” “什么什么,你还敢去瞧热闹?” “只敢远远观望,你们有所不知,便是镜月峰弟子,也只敢在主路尽头看个究竟。” “说你修为低下还真是修为低下,我们修士用的是神识。” “神识?呵呵,你怕是没听说有不长眼的用神识查探仙师洞府,双目失明,灵魂重创,怕是不中用了。还有一人试图闯入仙师洞府,被恰好赶到的叶师姐丢下镜月峰,只剩下一口气。现在的年轻修士毫无规矩,那可是长老府邸,谁敢造次。严惩了两个,算是杀鸡儆猴,其他人学了个乖。据说莲峰掌门为此震怒,勒令诸峰所有外院内院弟子重学宗门规矩。” 从宗门外办事回来的古华珠正好赶上这场热闹,交割外事务回到她爹钧泽真人洞府。父女二人说起此事,她直道季恒活该,夸叶吟干得漂亮,不过掌门此举出乎她的意料。 “莲峰掌门竟为此事震怒?” 钧泽真人乃是清溪峰掌事,处事不偏不倚,颇得雾峰、青峰真人信任。他身形清矍似鹤,姿容俊美,古华珠与他在眉宇之间颇有几分相似。 与霍滔父子相比,钧泽真人对女儿的宠爱可谓有口皆碑,娇惯有之,教导亦有之,闻言说道:“以下犯上,不知敬畏,如何不怒。今日修为低下尚且敢窥探长老洞府,来日又当如何。” “那两个窥探云玑真人洞府的弟子确实不知死活。爹,你说那季恒又是怎么回事,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云玑真人如此生气。等她挨过雷罚,真人会把她赶出去么?” 季恒做了什么不光是古华珠的疑问,也是梵净山无数好奇弟子的疑问,也是莲峰、明心等人的疑问。 所有人里头,只有明空远眺镜月峰上方雷电时若有所悟。当日季恒问她隐匿气息之法,她隐隐有所感应,但决计想不到有朝一日季恒胆大包天敢将此法用到她师父身上。至于她用这法术做了什么好事,明空觉得自己还是不知道为好。 在许多弟子猜测、巴望季恒为云玑真人所弃时,钧泽真人让他的女儿仔细看被雷劈中的季恒。 “你且看她可有伤到何处?” “中气十足还能哇哇大叫,除了耗费灵力,伤到脸面,倒也没甚伤处。诶,爹,我怎么觉得她比之精神了,前时被雷击中,她需整个时辰方能挨下一击,现下竟是不到四刻。雷击威力不变,恢复时间变短,意味着她有所进益。难不成这也是修行法门?” 钧泽真人颔首道:“尚算机敏。罚便是罚,除了罚之外,当是一举多得。近来雷灵根弟子每到雷罚之时便齐齐围观,还有人愿出十块上品灵石上镜月峰近距离观摩,你道是为何?” 说到十块上品灵石,他不禁失笑,这镜月峰内务堂惯会有样学样,既用这法子赚灵石又少了闲人扰乱镜月峰日常。 古华珠道:“五雷之变,难得一见。雷系弟子正好借此观想。” “那季恒是何灵根?” “金雷双系灵根?”古华珠恍然大悟,“云玑真人对季恒爱重至此。” “五雷之妙在斩除五漏,经过此番体悟,若是此人不笨当是对雷法有更深刻的领悟,便是笨也无妨,起码身体更强健了。”以钧泽真人所想,能经受住五雷实在是非常之人,云玑真人下起狠手非同小可。 想起当年教季恒御剑时她那刁滑的样子,古华珠牵牵嘴角,“她本来便皮糙肉厚。不知如今修为几何,才出关就闹出大动静。” 父女闲谈之间,又是一道雷击,别看云玑真人洞府和镜月峰毫发无损,落在季恒身上可是实打实的。古华珠看着直皱眉头,以她金丹修为,若是在没有法器的前提下挨这一记怕是讨不得好,绝不会像季恒那般,挨了雷劈还能大叫。 “赔我姐姐!把姐姐赔给我!” 自从季恒闯入洞室,被云玑挂在洞府顶上的金属杆子上每天挨雷劈,她便喊着同样一句话:“赔我姐姐!把姐姐赔给我!” 当日云玑砸她一捧寒潭水,浇灭了追魂丝,也冲走了最后一点点残香和季清遥的半根头发。纵然点香之前已有预感今次依旧得不到结果,可眼见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季恒的心仍跌至谷底。面对云玑质问,她自知此行有亏,未与之相争,直挺挺得被云玑挂在洞府最高处。 其实被挂在金属杆上时,季恒心存侥幸,以为云玑或许跟上回一样,劈个雷吓吓她,以示惩戒。哪晓得第一道木雷当头落下,若非她反应迅捷,运起灵力相抗,怕是要劈去大半狗命。纵是用灵力护住周身,仍被劈得脑袋轰鸣,昏头转向,几乎抽空她的玉池,待季恒清醒过来看见身上这件姐姐亲手做的衣服残破不堪,委屈之情油然而生,便不管不顾大喊起来。 五雷之威,非同小可,以她经受住八种属性轮番碾压的身体,一开始这声音在喉咙口怎都发不出去,能听到的便只有自己的呜咽之声。 一直到季恒熟悉五种雷击灵力变化,与《洞玄玉枢雷霆大法》记载互为印证,有所领悟,加上连日五雷淬体之效,到这一刻方能痛痛快快地叫喊出来:“赔我姐姐!把姐姐赔给我!” 声音虽不至响彻云霄,但凡留一分注意在镜月峰的修士几乎都听见了。人在金顶莲峰真人厅堂里的云玑和与她相对而坐的莲峰也不例外。 二人相视一眼,云玑神色悻悻。 莲峰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打趣道:“你这徒弟,在五雷淬体之下还能有如此精神,光是这份韧劲,在宗门内已是佼佼。” 云玑没好气道:“不过皮厚而已。” 莲峰又问:“她为何要你赔她姐姐?” 说到这事,云玑更是生气,“还不是老君会上得了奖励,放着灵石宝物不要,要什么找姐姐的法子。无化子给了她一个不知道啥玩意,许是把她挂起来的时候弄丢了,这便讹我来了。” 这事莲峰一早知道,尚不知效果如何,闻言便知效果不佳,大笑道:“谁还能讹到你云玑头上。” “不提她了,一提她我便生气。师兄,你方才说在泽水宫发现女修尸体的事……” 说到正事,莲峰肃容道:“泽水宫内灵压不稳,只容许筑基、金丹弟子入内,几大宗门商量各派几名弟子前去查探。据说泽水宫有旧日通玄遗物,就当是给年轻弟子历练的机会。” “旧日通玄遗物?我云游日久,倒是不曾听闻泽水宫有什么旧日通玄遗物。” 莲峰道:“你是化神境顶尖修士。修炼之初除了几大传说之地,别处难入你法眼,又怎会留意低阶修士才能去的地方。再者,传说泽水宫是昔日三大半神之一青鴍仙子的红粉窟。” “红粉窟是何意?” “红粉骷髅埋葬之地。传说啊,那青鴍仙子修炼绝品双//修之法,一开始由邪入道,采//补鼎//炉无数。后来或许是觉得过意不去,便将那些鼎//炉埋在一处。” 双修之法又是双修之法,到底是哪里的传闻,杜亭宜知道,莲峰知道,她却是头回听说。云玑心中不快,面上分毫不显,淡笑道:“难不成青鴍仙子仍未陨落,还操持着旧日营生,特意掳了女修当鼎//炉?” “不至于此,被掳的女修修为在炼气、筑基,于半神应当无用。此次各大宗门派人前往查探,访古是次,调查女修被掳是主。故而这一次,我想请你亲去一趟。” “哦?”此话大出云玑所料,听说那个传闻,她原打算借个名头跟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不想莲峰会请她出马。“我带叶吟同往如何?目下,她该多出去走走,寻访机缘。” 莲峰微怔,踯躅一二,道:“叶吟已是金丹六转,修为过高怕是不好进泽水宫,让她留在镜月峰帮明心的忙。你就带着你那小弟子,她已是筑基八层,刚好跟着你出门历练。你要教她,在外头正好,宗门里人多眼杂,如此大张旗鼓,岂不让她丢面子。再让钧泽的女儿一起,你看如何?” 云玑口中道好,心中更添狐疑。“我带两个小的不成问题,这事要办到什么程度?若是重要,我便亲去一次,不重要便让化身过去。” 莲峰蹙眉,面露歉意,“你的神魂……额叶城之行委实辛苦你了。” “不妨事,静养便是。我只担心到时有事发生,神魂受损,顾不过来。” 莲峰道:“我怀疑,上宗里有人和天灵宗勾结掳走女修,修炼邪术。此事还需你多加留心。” 177 第一百七十七回 今天是被师父气死的季恒^…… 一连在洞府顶上挂足十六日, 每个时辰遭受雷击,五种属性神雷轮换交替,又被人远远围观, 以云玑真人何时消气放她离开下注, 季恒已是不知面子为何物。 与众人以为的饱受煎熬不同, 一天十二个时辰,在神智足够清醒, 灵力足以支撑时,她除了骂骂咧咧和遗憾没人帮她下注外, 并没有多少时间花费在忍受痛苦和其他无谓的事上。 根据无化子所授《洞玄玉枢雷霆大法》记载:混沌无象, 一气化生。开朗天地, 雷霆运行。天地得此一气, 千变万化,人之得此一气, 可以撼天地,动鬼神, 叱咤通玄, 无所不至。(*1)云玑引来的五道神雷正可使她体悟五雷生发的变化精妙所在。 这一日挨过雷击, 自觉领悟到五雷妙处, 季恒扯着嗓子吼出:“赔我姐姐!把姐姐赔给我!”浑身上下痛快极了。若非挂在杆上不便行动, 她恨不得手舞足蹈呼喝一番。 八种属性轮番磋磨她的时候, 她凝练的是经络骨骼,五雷淬炼她的却是皮肤血肉。唯一使她不快的是, 因身体变化而排出的污垢积存在破烂不堪的衣衫上,她却没有多余的心力和灵力去施展清净咒将之清理干净,只能默默忍受。 想到衣服,季恒便想到姐姐灯下缝制衣裳时的柔情和云玑把她挂在洞府顶挨雷劈时的无情, 两厢对比之下更是气恼。虽说她也觉得自己顽劣到了极点,云玑狠狠责罚她并无错处,要是不责罚才说不过去,可云玑的狠心和失去最后一点希望使她满腹委屈无处可诉,只能变着法子撒气。 挂她十六天,劈了她一百九十道神雷,却不来看她一眼的女人不是狠心又是什么。季恒心想,这回得以脱险,她便寻个宗门差事避开了去,起码在五十年内,不,十年内,再也不要跟师父这个坏女人说话了。 方才下定决心,一道身影出现在季恒眼前,凌空而立,如履平地,劲风拂过,将她的青色袍袖吹起,飘然出尘,望向季恒的眼眸无波无澜,无喜无怒。 短暂的错愕过后,季恒意识到自己就是被这貌若天仙,心思蛇蝎的狠心女人挂在高空,即将迎来另一道雷击,不禁怒目以对。若是这狠心女人问她可知错了,下次还敢不敢。她一定回她,下次还敢。 哪知云玑被她一瞪,笑了起来,袍袖轻摆,解除了季恒身上的束缚。不知她运用何种神通,洞府上方忽然一个井口大小的空间,季恒从空间里一下子落进了洞府里的碧玉大池内。 玉池里注满了寒潭水,冰冷刺骨,季恒一个激灵,脑袋窜出水面,却见云玑笑眯眯地坐在池边,好整以暇。 “难为你喜欢我这泡澡玉池,为师今日便满足你的心愿,省得你总是心心念念惦记着,想方设法偷摸进来。” 季恒吐出一口水,一早把她绝不跟云玑说话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我是惦记你的洗澡盆么,我是惦记你这……”话没说完,打个哆嗦,她忙运气抵御这极致的寒意。 云玑故作惊讶,掩嘴惊愕道:“原来你三番两次潜入我洞室,竟是对为师起了不轨之心。怪道天降神雷劈你,都是你成天想着大逆不道的事。罢了,念在你眼光上佳的份上,为师便不与你计较。” 不要脸的过于虚夸,季恒气得直翻白眼却是被寒潭水冻得反驳无能,方知这洗澡水别有玄机。 云玑宛若不知,待到季恒几乎受不住这寒意侵蚀,才把人从水里捞出来。 “哎呀,为师怎么就忘了,这池寒潭水内蕴极冻法则,不是你如今修为所能承受。不过能在里头待那么久,可见我这五雷淬体之法别有奇效。”摸摸季恒滴水的额发,云玑道,“结婴过后再来便是。阿恒,为师早就与你说过,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什么都会给你。” “你……” 云玑点点季恒的额头,显然对她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很是满意。“要我可不行,我是你师父。小小年纪,当以修行为重,别满脑子歪心邪意。” “我……” “钟隐阁可还有你没看过的双修之法?” 抛下这句不亚于五雷轰顶的话,云玑笑着离开。季恒惊愕之余却觉出云玑的笑声远没有听起来那般欢快。 回屋用清净符清洁过一道,又在浴桶里用热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半截身子挂在浴桶边上,季恒方觉自己继被雷劈、被冻死之后彻底活过来了。 可惜姐姐缝制的衣裳布料寻常,不堪雷击,已是破破烂烂不成样子,她心痛又觉可惜,随着身量渐长,以前的衣服渐渐不再合身。 虽说姐姐早就考虑到这一点,缝制时留有余量,放出些许来穿不成问题,可是那些布料质地普通,难以承受她修炼比斗的损耗。穿着容易坏,弄坏会心疼,只得收进储物指环里,当作念想。 季恒在浴桶里唉声叹气,溅得净房里一地是水,素娘在屋外问她是否方便进去。 她在云玑门下这些年,生活琐事皆有素娘打理,素娘给她擦过头发,梳过发髻,也为她换过衣物,在素娘跟前,她形同婴儿无须遮掩。 进得房中,素娘放下衣物,顺手取过帕子替她擦拭湿发,用灵力烘干头发。“真人命我将新制好的衣裳拿来给你,皆是见信堂订制。” 一听真人二子,季恒闷哼一声。 素娘笑问:“如何,可是不要?” “师父弄坏我的衣衫,还把我珍贵的宝物弄丢了,她给的衣衫我为何不要?哼,我的衣衫是姐姐亲手缝制的,就那两件,抵得上么。哼。”气归气,季恒在村里不跟银子过不去,入了宗门不跟灵石过不去。 素娘道:“莫非还在与真人置气?你二度闯入真人洞室,偷看真人泡澡,换做旁人早被挖去双眼,废了道行丢下山去。真人看似责罚你,实则是在教导你。若非真人命我念《洞玄玉枢雷霆大法》与你听,你如何在短短时日内感悟雷法三昧。” “我可不曾偷看她泡澡。素娘,你莫听她胡诌。她有的,我哪样没有,看她不如看我自己。哼!” 素娘捧腹大笑道:“这浑话你想想便是,可别在真人跟前说出来。不过若非偷看,你怎知道她有的,你样样都有。” “啊,素娘,你也气我。” 季恒换上新衣,想起云玑一口道出她看遍钟隐阁双修之法,颇觉不可思议。“素娘,师父怎知我在钟隐阁看过何种典籍?” “钟隐阁内典籍拓印皆有记录,有心一查便知。你在钟隐阁看过何种典籍?” 季恒轻咳一声,道:“乱七八糟的都看过一些。哎,拜师傅所赐,被那么多围观我天天被雷劈,这宗门没法待了。我得去找些宗门外的任务来做,待大家忘记此事再回来。素娘,哪家的任务酬劳最高?” 牵机门内除内务堂外,筑基修士也可在洗心峰各处领取外派任务,比如丹药堂会要求上交指定草药灵植,炼器堂要矿石材料,符阵堂、见信堂等皆是各有所求,难易不均,门中弟子可依据自身实力选领。 素娘时常被这俩师徒弄得哭笑不得,做师父的爱作弄徒弟,做徒弟的爱跟师父顶嘴,偏又常想到一处去。“这可巧了。真人要我告诉你,左右这几日里,要带你出门历练一番。” 收到出门消息的不止季恒一人,另有被莲峰掌门钦点的古华珠。素娘奉云玑之命传话给她,让她略做些准备。 得知同行者还有季恒,古华珠顿觉此行吉凶难料。一个云玑已是难以伺候,再加一个爱问东问西,胡搅蛮缠的季恒,她大感头痛。 其父钧泽真人却觉得此行难得。云玑素来独来独往,鲜少带宗门弟子出外办事,上回带队去老君会已是出乎众人意料,看来云玑对她的小徒弟十分看重。 “老君会你因结丹错过,这回能在真人跟前听教是个绝好机会,修行上若有不解之处不妨请教真人。在真人跟前切记要收敛脾气,不可弄巧。” 无论仙凡,老父亲谆谆教导,女儿不厌其烦。古华珠指着云玑洞府顶上的万里碧空道:“在受雷罚的季恒跟前,谁敢说自己有脾气。” 季恒非但脾气不小,胆子也大。在一行三人登上云玑真人飞舟后,她里里外外瞧了个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师父,你这飞舟和莲峰掌门的奔流逐日舟相比,可算相当简陋。” 古华珠眼皮一跳,望向云玑真人似笑非笑的玉容。 而后季恒又道:“师父,你好穷啊。” 古华珠做好了季恒被一脚踢下飞舟的准备,却见云玑真人笑着伸出手:“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缺灵石,做徒弟的还不速速孝敬些。” 季恒立刻捂住胸前储物指环,“要灵石没有,要命一条。” 古华珠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场面既熟悉又陌生。 178. 第一百七十八回 季恒撒娇 云玑:你叫…… 云玑真人的飞舟内部简单,除了设置动力法阵之处,原有空间门可根据主人意愿随意分割成若干独立空间,三人各领一间门船舱,舱内陈设朴实,不似莲峰掌门的奔流逐日舟那般布置精美,用器考究。古华珠未曾有幸上得奔流逐日舟小住,在她看来此舟除了名字略微磕碜些并无可挑剔之处。 之所以觉得飞舟名字磕碜盖因此舟之名便是飞舟。 不过云玑真人也有说辞:飞舟是法器,法器之用在于用,何须花费心思为之取名,取个名字天花乱坠,也不会让飞舟的速度更快。她的法器皆以实用为本,哪管那些风花雪月。 古华珠听出来了,风花雪月指的是掌门的奔流逐日舟。 她爹钧泽真人说起掌门的飞舟也是这个意思,华而不实失却真意。又说昔年掌门继任,门中多有不服,唯云玑一力支持,力挽狂澜。掌门修为不如云玑,八成是输在心境上。云玑修道返朴还淳,掌门却像是在十丈软红里头打滚的富贵闲散人,宗门洞府里的陈设遮遮掩掩,到了飞舟上是一点不掩饰。 末了,她爹还要感叹,若非掌门不喜朝廷,他以为掌门出生在帝皇之家。 季恒也听出来了,奔流逐日舟上那些器具只有郑婉闲来品评一二,在她这纯属对牛弹琴,她只认得锅碗瓢盆,其余不该不知哪个是哪个,说出来比较纯属和云玑抬杠,可听得云玑有理,心里却越发没趣,瘪瘪嘴无声地哼哼唧唧。 古华珠尚能看出她心中不服,何况是云玑。 云玑好笑又好气,气她犟头倔脑,说话夹枪带棒,又笑她气性如此之大,挨过罚后便是一副猪鼻子顶天的哼哼样。 季恒打小便是这样,觉得委屈了就摆出讨人嫌的模样,要是训她几句,指不定躲在哪个角落里哭鼻子。以前不在跟前哭是不想让姐姐担心,现在对师父少了这份体贴,八成要哇哇大哭嗷嗷叫,最好把眼泪鼻涕揩在她身上。 云玑自问罚她分属应当,又借着惩罚让她感受五雷生变之妙,想来季恒自知错处,也能理会其中深意,怎的又委屈上了。 古华珠眼看冷艳的云玑真人面露无奈之色,朝季恒道:随我来,季恒便像小鸭子似的垂着脑袋跟云玑进屋,看起来不情不愿,行动却很麻溜。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在宗门以冷漠高傲著称的云玑真人。像季恒这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没规没矩之徒就该好生教训,比如继续挂在飞舟桅杆上。可云玑真人此举,分明对她过于慈爱,令她想起当年季恒的姐姐季清遥。 莫非季恒真是云玑真人亲生的? 随云玑回房,季恒垂头不语,见云玑坐在榻上看她似是等她开口,她觉得理亏又觉气恼,只能不声不响地挨在云玑身边,一只手抓住云玑的袍袖。倘若姐姐在必要说她是亲则生狎,近则不逊,没甚分寸的无常小人。 云玑叹道:“怎么了,不愿随我出来?” 季恒摇摇袍袖,又摇摇头。 “那是嫌弃我这飞舟又破又小,配不上给一千灵石才跟人比试的季爷爷?” 季恒抿嘴歪头偷笑一下,又把头摇一摇,低声道:“在莲峰掌门飞舟上,弟子浑身不自在,生怕脚底沾灰弄脏了他的绒毯。要只是弄脏倒也罢了,一张清净符不行就两张,要是弄坏了那些瓶瓶罐罐才要命,阿婉说掌门飞舟上的物事,就是她爹皇帝老子也难得。” “弄坏了担心甚么,随便找个假的混在里头,他断不能每样东西都亲自检查一番。” 季恒噗嗤笑出声,望向云玑似笑非笑的面孔,悻悻然地瘪瘪嘴。 “说罢,与我闹什么别扭,是不服我责罚你?” “弟子学艺不精,在师父跟前班门弄斧,不敢不服。” 愿赌服输,被抓认罚,季恒不会赖账,但要说私闯云玑洞室,鉴于下次还敢,她不想认错。 云玑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淡淡瞥她一眼,“看样子还有下回。我那到底有啥宝贝如此吸引你?” 季恒偷偷看她一眼,没法说出自己的怀疑。到此刻她再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自欺欺人,一方面想方设法验证师父是姐姐,一方面又不敢真个验证,不敢问也不敢说,只敢在心里偷偷想。她的怀疑似乎并不是那么虚无缥缈,偏又经不起推敲。无论是与不是,她似乎都无法面对。 “还真是来偷看我沐浴的呀,怕不是双修心法看魔怔了。” 云玑说来轻描淡写,季恒像是被烧着了屁股,心里仿佛千万只猫在那挠啊挠,一扯云玑的衣袍道:“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该不会是去钟隐阁查我的记录罢。” 她说话从来没大没小,动辄你你我我的,云玑也不与她计较,抽回被她揉皱的衣服,道:“我可没那闲工夫,说起来还与这趟出门有干系。” 杜亭宜惦记青鴍夫人的绝品双修大法,莲峰也道青鴍夫人有绝密双修大法,两大宗主铁口断定的事,若非云玑知道内情,怕是也要信了。既然提到双修心法,她便去钟隐阁查阅一二,希望能找到谣言的蛛丝马迹,不想别的没查到竟被她发现了季恒的大秘密,但凡有拓印记录的双修心法,无不被她的好徒弟拓印查阅过。 想起从前季恒有段时日成天问她道侣双修的事,云玑不禁头疼,小小年纪想得到多。不过季恒目光清正,举止亲近毫无狎昵之心,在情//事上懵懵懂懂,怕是为着和姐姐一辈子在一起才想着道侣的事。 既然说到此行任务,云玑不想一件事说两遍,吩咐道:“你去把古华珠叫来。” 哪知季恒不依,又拽住她的衣袍,云玑好笑,轻弹她的脑门道:“你爱看双修心法随你看去,我不会管你这些。又扯我做什么,莫不是脑袋给雷劈坏了。” “师父不就是想弟子的脑袋被雷劈坏么,我天天日晒雨淋被雷劈还被人当作笑柄,也没见师父瞧我一瞧。这才遭了雷劫,又被冰冻,师父你可真放心啊,也不怕弟子受不住极冻法则一命呜呼。”季恒恨恨道。每每想到此事便觉心头火燎,恨不得抓着她衣袖咬上几口。 “原来是为了这个。”云玑素知季恒爱撒娇,不过对她这个师父始终存着一丝敬畏,不成想被雷劈过之后仿佛开了九窍,竟开始跟她撒起娇来。 季恒哼哼两声。 “你有几斤几两我如何不知,便是你一命呜呼,我也能把你救回来。至于面子。”云玑微笑,“你何曾在意过面子。”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云玑愿说季恒就信,心里头那点气也渐渐消了。“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我年幼无知,现如今我长大了,自然要顾惜面子。” “哦,那伤了你的面子,你待如何?” 季恒抬起头,笑眯眯道:“师父要赔我。” “罚你还要赔你,可美得你。” “师父,我可是被人围观耻笑。” 云玑当作没看到她眼底闪过的狡黠,故作沉吟片刻后道:“也罢,赔你就赔你。唔,你叫嚷着要赔你姐姐,我赔你个姐姐如何?” “啊?”季恒心头一梗,这是什么意思。 “此番我带你们去泽水宫,那处灵压不稳,金丹二转以上修士不可入内。掌门怀疑几大上宗里有人与天灵宗合谋掳走女修行阴损事,我今前往不便表露身份,干脆随你姓季,如此既赔你一个姐姐,又掩去我的身份,岂不一举两得。” 季恒:“啊……”:,m..,. 179 第一百七十九回 独具慧心的古师姐 季…… 云玑登上飞舟之后, 将操控飞舟法阵的几处要点告知古华珠,全程交由古华珠掌控。此行名义上是季恒出门历练,古华珠为其护道, 几年前二人一同前往岩羊镇调查女修失踪之事,今次则多了云玑。 首次与云玑出门办事,古华珠始终小心谨慎, 每隔一段时间出舱检查法阵内的灵石和外面情况, 确认飞行方向无误,可感知的范围内没有危险,只有季恒抱着双膝坐在甲板上发愣, 背影寂寥。 一阵子不见, 季恒已长得出落漂亮, 行动落落大方, 明眸顾盼间烨烨生辉,只是她自己宛若未觉, 举手投足依旧是昔日顽童模样,令人发噱。 古华珠结丹后常人听说云玑真人如何爱宠小弟子, 由得外院第一凶人继续在内院无法无天。与二人同舟方知, 单是爱宠无法完成表达云玑真人对季恒纵容之万一。 两人说话时散发着一股自成一界的古怪气息, 和从前季家姐妹在一起时一样,无论外面如何风雨飘零均无法打破唯有彼此的二人世界。无怪古华珠每每觉得季恒是云玑真人遗落在凡人界的私生女, 否则何以解释那股子师父慈爱宽和不乏作弄,弟子顽皮捣蛋跳不出师父手掌心的诡谲亲热味。 走到季恒身后,古华珠伸出脚又缩回去。“不在小师叔跟前侍候, 跑外面来做什么?”如今她已是雾峰真人门下真传弟子,算起辈分,雾峰真人虽比云玑真人年纪大上许多, 确是她的师姐,因此称呼云玑真人一声小师叔倒也使得。 只听季恒用一种极为匪夷所思的语气说道:“此行师父为掩人耳目,要做我姐姐。” 古华珠先是噎住,不过云玑作何身份与她无关,她乐得看戏。“你不是嚷嚷着要小师叔赔你姐姐,眼下正好如你所愿,求姐得姐。” 季恒回过头挑衅似的看向古华珠,呵呵道:“天真。若师父的身份是我姐姐,那古师姐该如何称呼她?季师妹?” “这……”古华珠语塞。既为掩人耳目,想来云玑不愿在人前被她称作真人或是小师叔。 见她为难,季恒笑了,“古师姐,这次回宗门你可威风了,被我师父叫师姐,心里可是美滋滋。” “美个甚。小师叔与你玩笑,别波及无辜的人。” “无辜?古师姐,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就别谦虚了。” 古华珠瞪她一眼,在她身畔坐下。“以前不曾听说小师叔如此爱说笑。你发现没有,小师叔逗你的样子有些像你姐姐。” 季恒听到这话,立刻反驳道:“胡说,我姐姐那么温柔善良,哪有师父这般性子恶劣。再说,我只有一个姐姐,我姐姐还活着,没有人能够取代她,师父也不成。” 方才在云玑跟前,季恒也是这般说的:“我只有一个姐姐,只会叫一个人姐姐。” 听到这句话,云玑似是愣住了,一下子沉默下来,神情异样。季恒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看不清她的眼睛,心下略觉忐忑,师父应当不会着恼吧,若是为此着恼,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出得舱房,季恒又觉懊恼,怪自己不会把握时机,师父都这样说了,她理当趁此机会叫她一声姐姐,看她如何反应,或是借机要求来个姐妹共浴,可是云玑说那句话时,她没来由的透不过气来。 挨在师父身边,时有暗香传送,与季清遥的轻柔香气不同,师父身上的香气有股子冷冽的味道。 一定是寒潭水泡久了,季恒心道。 每个和季恒相熟的人都不会忘记她时常挂在嘴边的姐姐说,古华珠与她比旁人多了一场能不能和姐姐结成道侣的对话。宗门弟子或许会责怪埋怨季恒浪费老君会大好机会,不要法器宝物却要了一样没甚用的寻人物什,古华珠出关后听闻此事便知这是她的选择。在找姐姐这一点上,季恒从未变过。听她这话的意思,想来此事已有了眉目。 不过季清遥温柔善良或许,可要说性子,从小到大能让古华珠有所顾忌的都不是好相与之辈,尤其对方还是个没有灵根修为低下的入门弟子。古华珠问道:“还想要你姐姐做你道侣呢?” 没想到古华珠有此一问,其实道侣和双修的事,多是从古华珠处得到启发,她阅遍钟隐阁双修心法的账得算在古华珠头上。如今再看道侣和从前已是不同,但季恒此心依旧。“若是能找到姐姐,道侣也好什么也好,怎样都好,就我本心而言自然是想。古师姐竟还记得。” 古华珠道:“第一次听人说要亲姐姐做道侣,怎会忘记。前几日我看你被一道接一道的雷劈,我就在想,莫不是你大逆不道的事情想得太多,所以才有此雷劫。” 季恒没好气道:“用雷劈我的是师父,我可没想要师父做我道侣。” 在云玑飞舟上,古华珠可不敢继续说这话题,季恒深得云玑爱宠,就是罚她也不过连消带打,可她就是个打杂的。云玑发起怒来,便是她师父雾峰真人也没辙,当下岔开话题道:“整个通玄界,只有你敢这么想,也只有你成天嚷嚷着道侣道侣的,哪个修士不是专心修行。” “叫叫又怎么了,还不是古师姐你先说的道侣,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以前你还成天叶师姐叶师姐的,现在怎么不提了,该不会是移情别恋了罢。” 若非看在云玑真人面上,古华珠定会给她两拳。“还记得当初去岩羊镇调查的事?据说这几十年来通玄界炼气、筑基女修时有失踪,你可小心着吧。” “我随师父出门,被掳走了丢面子的是师父,师父怎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想什么呢,是不是瞧不起我师父?” 古华珠忍不住扯她的嘴给她几下,季恒哈哈大笑。 两人相识于七雾谷试炼,一开始互相瞧不顺眼,一转眼二十年过去还如旧时那般,古华珠也觉奇怪,遇到季恒总会做些不合身份不合时宜的事。 嘻嘻哈哈闹腾一会儿,季恒叹了口气,道:“古师姐,你说我姐姐失踪会否与掳走女修的歹人有关?” 季清遥纯阴之体,上好鼎炉资质,霍滔当年相中她就是为此。古华珠没把岩羊镇和乾山道的事合起来想,其中固然有她没把季清遥当作普通炼气弟子有所顾忌的缘故,结丹后听说至道宗剿灭义安宗,这两年出门办事又听到不少女修被掳传闻,不是没想过季清遥许是被人掳走,念头一闪而过,没有深究。眼下听季恒提起来,她方思量。 换作从前,古华珠一定会说有关,可看过季恒为姐发疯的样子,她倒是有些不忍,斟酌再三后道:“那日乾山道内,外院弟子不少,若是有人失踪必然不会只少你姐姐一个。乾山道里头机关陷阱众多,若非如此也不会用来做宗门比试之用,带着个人如何能只有进出,再者出口只有一处,外头又有长老化身等候,与其说被掳走还是落入时空缝隙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古华珠的分析和季恒所想相去无多,若是姐姐被掳走,她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往外传消息,不然以她的纯阴之体怕是早已凶多吉少,追魂丝必然不会朝师父飘去。冷静下来细想,反倒是云玑此举颇为可疑,什么赔她姐姐,随她姓季,该不是师父跟掌门一样想老牛吃嫩草罢。 念头乍起,飞舟外响起一声轰隆巨响。 季恒和古华珠同时吓了一跳,青天白日怎会打雷。 古华珠探出神识,未有发现,却见季恒缩着脖子一脸心虚,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人在仙师洞府住那么久,怎还不曾学乖呢。 “小师叔神识覆盖整座飞舟,若是不想之后十几天挂在飞舟上被雷劈,便少想些大逆不道的事。” 季恒小声道:“我也没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呀。” 180 第一百八十回 云海生鲸 云玑:你那么…… 云玑说完跟季恒姓季, 赔她姐姐之后并无下文,弄得季恒心里直犯嘀咕。她开始理解明心说她有云玑风范是怎么回事了,全是光说不练,吊人胃口的假把式。在舟上数日, 云玑闭门不出, 也未曾有任何吩咐, 一应事务有古华珠操持。 季恒闲来无事, 想着云玑神识覆盖全舟, 弄得她想点心事也是不能,便坐在船头心里默默叫她:“师父,师父。师父你在干啥呀。师父,关在房里闷不闷。师父,出来看太阳。师父, 出来看大雕。师父, 好大一只鸟。” 不见云玑搭理, 她又把云玑夸赞一番, 夸得通玄人间独此一位。一连夸了五日, 夸到想不出新词, 便又在念经功课前后念叨师父, 如此也不见云玑出声,不禁佩服起云玑的定力来。若是她天天被人叫上几百次,还在她耳边念经,她怕是会烦得把那人丢下飞舟。 古华珠见季恒不发出任何声响, 喜怒却全在脸上, 一会儿偷笑,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念念有词, 比之以往愈发疯癫,便发了一封风信告知叶吟。 上回去邙山路上遇到一群屎尿攻击的黑鸦,此行泽水宫,一路顺风顺水,季恒还见到了极为罕见的云海鲸。 那一日阳光和煦,接天云涛翻滚,变化万千,季恒正坐在甲板上看云,就见云海之中幻化出一头她从来没见过的鱼形云团,体态巨大,身型如山,鱼鳍如翼,巨尾拍打蓝天,像是在深海游弋,又像是在天地间展翅翱翔。 季恒目眩神迷,定睛望去,只见那大鱼看似云团又像是活鱼,昂首摆尾,自顾欢游,想问古华珠那是何方灵兽,心中起念却是师父。这几日她每起一念,必先称一声师父,不知不觉已成习惯。 “云海鲸。”云玑的声音和身影同时出现在她身旁。 无暇感叹云玑每次出现均是神出鬼没,季恒极目眺望云海鲸自顾自在天边遨游的身躯,心中充满渴望。她也能在空中御剑飞行,但与之相比总觉得缺了什么。明空仙师最喜欢坐在违命殿观音像的手掌上看云,不知看的是云还是那一刻云卷云舒的自在。 在这一刻,她想象与云海融为一体,和云海鲸一起悠闲畅游,不问来处,不问归途,此心澄空,无所挂碍。 不知过了多久,季恒从入定中醒转,长长舒了口气,心中似有一丝感悟,但这感悟并非实体,无法真切描述。古华珠在一旁不远处望着云海鲸出神,不知是否与她一般也有感悟。另一侧是云玑目光的垂注,见她回神后方移开目光,投向云海鲸,好似她比云海鲸更吸引她的注意。 好一会儿,古华珠如季恒一般如梦初醒。云玑方道:“云海鲸,由云气化生而成,这一头云海鲸已有元婴道行,颇为罕见,今日倒叫你们见着了。旧日通玄时有辨云气,捕云海鲸,观想云之道之说。云,非实非虚,介于虚实之间,云之道也是虚实之道。” 古华珠很早便听父亲说过,云玑博览典籍,学识渊博,是宗门内最了解旧日通玄的长老,若今日来的是其他仙师,怕是未必知道旧日通玄的修士会借云海鲸参悟虚实之道。 她正要相询为何旧日通玄诸多法则大道如今并不为诸人所知,习得法则大道者可谓凤毛麟角,只听季恒问道:“师父,云海鲸,鲸是什么,是一种大鱼吗?” 古华珠抽抽嘴角,熟悉的发问来了,哪怕她也不知鲸具体为何物,但这问题只有季恒会问。 云玑的眉眼染上一抹笑意,如高山白雪中绽开一朵鲜花,道:“鲸,可称之为鲸鱼,也可称之为大鱼,大者长千里,小者数千丈。《尔雅》中记载道:鲸,海中大鱼也。其大横海吞舟,穴处海底。出穴则水溢,谓之鲸潮,或曰出则潮上,入则潮下;其出入有节,故鲸潮有时。我曾在东边大海上见过一群鲸鱼,不过据我所知,鲸鱼名鱼,却非鱼,至于原因未见记载。”(*1) “哇,师父,你竟见过大海。”季恒露出渴望憧憬之色,“素君师姐曾经说过,大海壮阔,但是要知大海究竟为何,还得要亲眼一见为上。师父,大海比云海如何?” 云玑道:“各有其美,各有其危机暗藏处。往后你云游四海,行走通玄,总会见到的。华珠有话要问?” 古华珠将方才想到的问题提出。云玑微微颔首,不答反问道:“华珠几岁筑基,几岁结丹?” 古华珠道:“二十二岁筑基,三十七岁结丹。” “从筑基到结丹只花了十五年,虽说有钧泽不惜宝材,灵根天赋在宗门内算得上数一数二。” 古华珠难得谦虚一下,“比叶师姐差远了。叶师姐二十岁筑基,二十九岁结丹,在宗门内难出其右。”说到这里,她看了季恒一眼,心想:她是几岁筑基的,十六?十七?如今筑基几层?七层?八层?该不会比叶师姐结丹更早吧。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云玑微笑道:“叶吟确是通玄难得之材,不仅拥有超凡水灵根,修行格外刻苦坚韧,虽说修行起步晚了,但是有灵药宝材,事半功倍。至于阿恒,她修行功法不同,筑基圆满尚需一段时日,除非遇到大罗神仙,结丹断不会早过叶吟。” 十三层炼气,十三层筑基,注定要比其他修士多花时间才能将道基填满,深受其苦的季恒对此并无异议。 云玑又向古华珠道:“不妨猜猜寻常旧日通玄修士从筑基到结丹需时多久。” “二十年?” “不对不对。”季恒插嘴道,“起码五十年。”旧日通玄功法不以灵根为要,炼化灵力不含元素属性,所费功夫远超今人。 云玑伸出两根手指。 季恒与古华珠异口同声道:“二百年?!” “若无足够运气和机缘,寻常修士二百年也未必能结丹。旧日通玄不讲灵根天赋,只要能炼化灵力,便能顺利修行,灵力不含元素属性,故而修炼起来比今日的修士要慢上许多。若有得宜心法,自可缩短时间,想来到今日,旧日通玄的功法大量遗失,有的也残缺不全,当是最早开山立派的祖师爷门嫌弃修行太慢,另辟蹊径。” 古华珠听说过昔日同门弟子挑拣旧日通玄功法修炼之事,但每每止步于元婴,当时不明白为何他们要选残缺功法,如今倒是有些懂了。单一灵根,单一属性,在感受元素方面自然没法同以前的修士相比,难怪要参悟法则大道如此艰难。 季恒想到的却是云玑所说的“得宜心法”,要怎样的巧合才能让她得到得宜心法与《万法得一真经》同修,以前年幼无知,不知“话本里的心法”如何高妙,修行这许多年才慢慢觉出大道至简的道理来。要不是功法得当,她的修炼不会如此之快。 “小师叔,听闻此次要去的泽水宫,与旧日通玄三大半神的青鴍仙子有些渊源?”说到旧日通玄,古华珠想起从掌门那听来的说辞,“据说是青鴍仙子埋鼎//炉尸骨的地方?” “什么什么?”季恒一下子来了劲,“青鴍仙子居然有鼎//炉,埋的全是和尚尼姑吗?难道她诛灭佛修一门为的是采补?可天地诅咒又是怎么回事,没道理采//补佛修还下诅咒吧。诶,该不会是和尚尼姑抓了青鴍夫人的人做鼎//炉,青鴍夫人血洗佛修一门尚且不够,盛怒之下用了天地诅咒?” 她自顾自发挥,说完才发现云玑望向她的眼神十分不善。“诶,师父,你瞪我做什么?” 云玑笑一笑,“看你那绘声绘色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躲在青鴍仙子床底下听到了所有呢。” 181 第一百八十一回 泽水小镇遇旧识 云玑…… 不得不说, 费夫人没把季恒收入门下,实在是明镜宗一大损失,否则以她说旧日通玄三大半神如说隔壁老牛家的劲头, 编撰明镜录后继有人, 说不定能超过玉溪生成就通玄说闲话第一人。 要说家学渊源, 知晓通玄典故, 肯定是古华珠更胜一筹,她尚且不知的掌故, 季恒却头头是道, 如数邻居, 古华珠奇道:“你怎知道那许多, 别拿钟隐阁来搪塞,我能看到的典籍玉简可比你多。” “是是是, 我能知道这些自然是别人说给我听的,而且答应那人不告诉旁人,君子一诺, 就是你给我千块上品灵石也是无用。” 看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若非当着云玑仙师的面,定要让她吃些苦头。古华珠横她一眼道:“季师妹拜入小师叔门下之后可不得了, 口气大过天,动辄要人千块上品灵石。” 季恒不与她争辩,顺手抱住云玑的手臂, 道:“师父,她骂你。弟子鲁钝,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可我知道她在骂你。” 云玑不将她甩开,只伸手顶了她额头一下, 笑骂道:“看你那刁钻样。” 古华珠神色不变,心中却是掀起骇浪。倘若明心仙师对季恒做这动作,最是自然不过,可这是云玑仙师,而且那弹额头的样子与她记忆中的季清遥颇有相近之处。不过从前古华珠正眼没瞧过季清遥几眼,对她并不了解,十几二十年过去印象更是淡漠,无从比较探究。 云玑道:“以我所阅典籍来看,并无任何青鴍仙子与泽水宫有关的记载,也不见一词着墨于鼎 //炉采//补,怕是后人造谣生事,牵强附会,这些与我们此行目的无关,暂且不必理会。此次我们往泽水宫去,历练只是幌子,重要的是查出在那些陨落的女修是何来历,陷于何人之手。” 结丹后古华珠常在外头跑,听说的消息远比云玑所知为多。“泽水宫是埋尸之处并非空穴来风,谁埋的尸体暂且不论。小师叔在筑基期时应当不曾去过泽水宫?” 只许金丹二转以下修为前往的地方,云玑从来没有兴趣。“泽水宫没有凶兽,亦无特殊之处,没想过要去那。里面有何可观之处?” 古华珠道:“小师叔入门即是真传,无须筹措修行升境宝材,自然不必去接洗心峰的任务。” 这趟若是没跟云玑出门,季恒原本就打算接些洗心峰收购材料的任务,什么灵植、矿石、妖兽,顺便找些适合给姐姐做发簪的材料,听来古华珠十分熟悉任务情况,便打听道:“洗心峰常年收购的材料在泽水宫有着落?” 古华珠道:“泽水宫十年一开,内里物产丰富,尤以矿石为最,比如先前与你提过的碎星玉,还有一种泽水宫出产的泽水白鱼,据说肉质紧实,灵气浓郁,煮汤甚是美味。”话音刚落,就见季恒要笑不笑,颇为可恶。“想到什么直接说就是,挤眉弄眼做什么怪样子。” 季恒扯着云玑的袍袖嘻嘻笑道:“我们此去为何?调查尸体。说不得那些白鱼吃尸体长大,再不济喝泡尸体的水长大,你吃过黑鱼不曾,吃肉长大的鱼肉质格外紧实,我劝你到那之后,可别想着喝鱼汤。” 被季恒一说,古华珠想到沿街售卖的鱼汤鱼肉,顿时失了胃口。 泽水宫名为宫,指的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座山体,需要在山外水道坐船进入山中暗道水流后方能到达地下洞穴。洞穴内别有天地,怪石嶙峋,形态各异。 因洞内怪石常年受地下水侵蚀,较为脆弱,经受不住高阶修士的灵压和斗法,容易造成时空缝隙,故而通玄界几大上宗在泽水宫外设有禁制,禁止金丹二转以上修士进入。 同时进入泽水宫的修士在斗法时需得格外小心,要是造成洞穴怪石大面积崩塌毁坏,少不得为人埋怨记恨。每次泽水宫开放之年,总有人破坏规矩出来后为人所杀。出门历练不知祸福,为免麻烦,金丹修士鲜少入内,反倒是在外头的坊市交易居多。 与通玄界其他秘境一样,泽水宫开放另有时限,未开放时整座山体为有毒的烟瘴笼罩,地下洞穴淹没在一片水泽之中。每隔十年烟瘴散去,水位降低,延续五年后烟瘴又起,不过这五年里并不是每日皆可进出,有时船到中途,水位疾涨,只能及时退出另觅吉时。 修士固然能在水下闭气一段时间,但是被泽水宫的水浸没后,灵气稀薄,只能依靠灵石补充灵力,对囊中羞涩的炼气、筑基修士而言太过奢侈,不如在泽水宫外的小镇住下,寻个熟悉水位烟瘴的向导领路。有些修士时间紧迫或是修为限制无法入内,便在小镇坊市完成交易。 别看镇子不大,着实热闹,小到摊贩大到钱庄、商行,各有驻点,时常能淘换到价廉物美的宝材法器。 “又是两个金丹修士。” “今年是怎么回事,一下子来了好些金丹修士,各个问船问向导,想必是要进泽水宫去。” “看打扮和行止气度像是上宗弟子。” “掌柜的,这上宗弟子要怎么认?”季恒三人刚进泽水小镇,听见有人窃窃议论。季恒心说还好师父隐去修为,以金丹一转修为出现,又变幻容貌,遮住冷艳美貌,否则光金丹就会引起议论,骤然出现个化神修士,这镇子里的人岂不是要吓破胆子。 掌柜的见季恒笑容可掬,眉宇间平和亲切,便也笑着说道:“一观二门五神宗,隐神不隐,至道为尊。姑娘可听过此话,这话里说的是我们晋国通玄界赫赫有名的八大上宗。上宗弟子出外行走,自有上宗风范,与别宗弟子不同,姑娘有心可瞧着些。” 季恒出门素来散漫,偷溜问东问西是家常便饭,倘若只有古华珠与她二人,古华珠必要说她几句,今次云玑仙师也在,古华珠乐得轻松。人家师父放任自流,她管那许多作甚。 季恒没和二人走在一块,听掌柜说得有趣,尤其突出上宗风范,便打量起古华珠和其他修士不同,一看之下顿时笑了出来。 古华珠气度非凡,神情淡漠,举手投足间有一股上宗特有的桀骜不群,她身旁虽有其他修士走过,却不如她形容风流。她那掩去修为容貌的师父,收去平日睥睨天下的气势,像是为了突出此行以古华珠为主,故意落后半步,如若不是她对云玑极为熟悉,半道相见未必认得出来。 掌柜呵呵笑道:“如何,见多了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姑娘刚来可有住处,若无相熟向导,算不好水涨水落时机怕是会多费些时间精神。这几日来了好些上宗金丹弟子,怕是都奔着泽水宫去,到时候再找向导可就难了。” 季恒身旁不远处,一位年轻男修问道:“掌柜的,泽水宫出了什么大宝贝,把上宗金丹弟子也引来了?” 掌柜道:“大宝贝,嘿,出了大事才是。前阵子水涨水落,泽水宫里冲出两具女修尸体,据说一人是欢喜宗弟子,另一人是隐神宗弟子。” 年轻男修笑道:“既是秘境,死些修士也不值什么,如何是大事。莫非那隐神宗弟子是晋国皇女皇子之流。” 听他言语轻佻,季恒蹙眉。 掌柜嘿然一笑,道:“郎君想是刚到小镇,没来得及听说最新状况。一年前泽水宫宫门乍开时,也有一具女修尸体冲出,尸体道基干涸,尸身保存完好。郎君走南闯北,想必也杀过不少修士,可有见过修士斗法后留下尸体的?” 年轻男修略一愣神,旋即又是一笑,道:“这可说不好,说不定有些修士就爱留人全尸呢。” 他分明知道不妥,偏生嘴硬不服软,掌柜见多识广,广结善缘,自不与他争辩,反而对若有所思的季恒嘱咐道:“姑娘若非上宗弟子,出门在外可仔细些着。要是能寻得上宗弟子结伴入内,也算有个依仗。” 季恒唇角微翘,谢过掌柜好意,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上宗有美人也有豺狼虎豹,不是相熟的美人,我才不与他们结伴。” 此时左近有人接话道:“上宗不止有豺狼虎豹,还有满嘴胡言乱语的小美人。” 季恒侧过脸,望向说话的娴雅少女,嬉皮笑脸道:“呀,哪有小美人,我只见到一个大美人。美人,结伴同行否?” 182. 第一百八十二回 程素君的素心 程素君…… 被季恒称为心目中第三漂亮的程素君走到季恒跟前,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含笑道:“许久不见,还是那般妙语如珠。” “许久不见,素君师姐越发会哄人了。” 对程素君出现在泽水宫,季恒不觉意外。前番调查失踪女修,同光门派来的是她,如今她顺利结丹,出入泽水宫无碍,秉承一事不劳二主的原则,舍她其谁。若是师父不来,掌门派的也会是她和古华珠。她们交换过神识印记,很容易感应到对方气机,不过这一回她感应的速度不如程素君,看来结丹之后程素君的神识增强许多。 两人相视而笑,是街边一道美丽风景,偏有不识趣的打断叙旧。 “季师妹,一不留神就见你到处勾搭。小镇里修士众多,我们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古华珠与季恒出过一趟门,领教过她自来熟和人一路聊天说个没完的本事。此次有云玑同行,哪怕云玑已有交待,此行由古华珠主持,她也不敢让云玑等在路边看季恒与人眉目传情。 再说这季恒也甚为离谱,放着师父在侧不去侍奉,到处乱转。还有与她说话的金丹女修气机熟悉,脸却是极为陌生。但凡见过一次如此温柔雅致的面孔,任谁也不会轻易忘记。 程素君摘下面具恢复原声已久,一时没想起来上回与古华珠打交道自己仍是蒙面变声,向她拱手道:“古师姐,别来无恙。我比你们早到几日,已在镇中租下小院,近日里来小镇等泽水宫开放的修士比往年多了许多,想来多是来调查宗门女修失踪一事,开平观的常道友也在附近落脚。不嫌弃的话,你们随我一处,如此也可省却租赁麻烦。” 古华珠微怔道:“我与道友曾经见过?” 季恒想到关窍,一下子笑了出来,道:“古师姐,你还记得同光门的程师姐么,先时她戴着兽首鹿角面具,说话的声音也不像现在清耳悦心。” “啊,灵马飞车。”古华珠想起来了。与季恒一见面就一个说姐姐一个说阿姊的面具女修,举手投足颇具风韵,当初她以为对方面容有损,不想竟是个大美人,和她那辆富丽豪华的飞车一般令人深刻。没想到岩羊镇一别后,她和季恒交好。 方才在季恒与人闲话,古华珠也听说些此地情况,寻个落脚之地不难,难在合意,程素君的提议解了燃眉之急,可云玑隐去修为身份,不知会否异议。念及此,她下意识地看向云玑。 云玑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路人脸冷眼旁观,注意到古华珠的视线,开口道:“既然有旧,不妨叨唠一下程道友,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一直听季恒说起程素君,第一次当面见到正主,确是个气度不凡的雅致女修,最难得是她眉宇间门的坚毅之色,仿佛天地间门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动摇她的心志,偏生容貌柔婉多情,语声婉转,怪不得当年要蒙面变声。也难怪季恒时常惦记,连清耳悦心都说出来了,还道其是她心目中排名第三的美人。 此女亦是豁达之人,否则谁听说自己是排名第三的美人都要不快,换作古华珠,怕是早把季恒脑袋打破。 云玑出声,古华珠再无顾忌,只道劳烦,感谢程素君的援手之谊。 程素君道:“我与季恒相交莫逆,古师姐不必客气。不知这位是?” 作为一名金丹女修,云玑的容貌实在过于普通。通玄界修士寿数长,少有不爱美的,各大宗门、坊市美容养颜丹药卖得最好,待到金丹后不少法术可随意变化外相,男女容貌身高体型皆可变化,修士们总爱往好看里变,故而云玑这张普通脸便显得尤其特别。 飞舟上云玑起先提议充作古华珠师妹,古华珠连连道不敢当,别的长老倒也罢了,若是云玑叫她古师姐,她怕是要折寿。又说充作自己弟子,让她们在外喊师姐。古华珠喊来喊去,只喊得出口小师叔,险没把季恒笑死。于是云玑还是古华珠的小师叔,只是并不以云玑的名号对外。 至于季恒,仍称呼云玑师父,除了师父之外,她也叫不出旁的来。这回轮到古华珠哼哼两声。 说起来外人并不会知道她师父即是牵机云玑,至多觉得金丹收了个筑基弟子颇为奇怪,可程素君不算外人,不仅知道季恒是牵机门乃至整个通玄界赫赫有名的云玑仙师,还听了好几耳朵师父有多小气抠门离谱有多欺负人。 故而当程素君问起云玑时,做徒弟的没敢吭声,古华珠道:“这位是我小师叔,一直在宗门内修行,从未去过泽水宫,此次随我们一起去里头见识见识。” 云玑微笑道:“我姓姬。” 姬与季发音相似,季恒与古华珠同时一愣。 程素君讶然看向季恒,想也未想脱口而出:“莫非季前辈就是季恒心心念念的姐姐?” 不想程素君有此联想,云玑又是一笑,“姬,黃帝居姬水以为姓的姬,而非季。阿恒你看,程小友也说我是你姐姐,我让你叫我姐姐,你还推三阻四诸多不愿。” 此话一出,季恒翻个白眼,古华珠直抽嘴角。 程素君却惊讶于云玑话里的调笑之意,还有她平凡容貌之下眼波流转间门一笑的风情。 坊市人流愈多,吆喝声四起。 云玑皱眉道:“程小友,你租下的小院在何处?” “沿主路往上,与坊市尚有一段距离,胜在清净。”程素君道,“前辈,古师姐,阿恒,请随我来。”她与季恒约定以姓名相称,听云玑唤得顺耳,便也学她叫季恒作阿恒。 云玑随在身后,没多一会儿回头唤道:“阿恒,好好跟上,省得被豺狼虎豹拖走,招人心疼。”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季恒瘪瘪嘴,不敢回嘴。 又过一会儿,古华珠传音给她:“阿恒,小美人,好好跟上,省得被豺狼虎豹拖走,招人心疼。” 季恒朝她做个鬼脸。 待走到程素君租下的小院,果然如她所说那般清幽,分出两间门厢房来给牵机门三人。她本以为季恒与古华珠同屋,不想却被云玑叫入房中。进屋前,云玑还朝她一笑,道:“程小友来得早,有最新的情况告知阿恒,不妨让我们一起听听,好早做打算。若是大家目的相同,正好合计合计。” 别说古华珠嘴角抽抽,便是程素君也哭笑不得,心说季恒原先诉说她师父如何如何,她还有所怀疑,不想一见之下与通玄流传的冷傲形象极为不符。既然在季恒心目中师父是排名第二的美人,这张脸必是幻化出的容貌, “仙师所请,晚辈怎敢不从。仙师几时得空,叫晚辈过来便是。” 称呼从前辈到仙师,云玑哪还不知程素君已是猜到了她的身份,抬手布下隔音阵法,露出本真冷艳面容,咯咯笑道:“小友冰雪聪慧,难怪阿恒常常惦记你。” 季恒讶道:“素君师姐怎么猜到的?” 从镇子口到小院这段路程,足以让程素君猜出云玑身份。起初她听得云玑满是戏谑的调侃之语,心中颇觉诧异,更让她意外的是季恒的反应,换作旁人季恒早与之斗嘴,哪会一声不吭如同老鼠见到猫般敢怒不敢言。而古华珠的态度同样可圈可点,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却不敢做云玑的主,再加上前不久听说的传闻,云玑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季恒此问,也是古华珠的疑问,即便程素君能猜到云玑是门内长老,如何知道她便是云玑仙师。 程素君从容淡笑,道:“一则仙师幻化出普通容貌,举手投足间门却是潇洒写意,别有韵味,已是与寻常金丹修士不为不同,仙师必然不曾留意,绝少有金丹修士以此等普通容貌出现。” 云玑失笑:“小友心思细腻,确是我考虑不周。”本来只想变一张普通脸玩玩,不想竟是破绽。 “二则,阿恒和古师姐的态度不同。若要阿恒不回嘴,必是要她极为尊重的对象,故而晚辈一开始想到的是她姐姐。”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程素君短短几个时辰之内竟已两次提到季恒的姐姐,云玑眉头微跳,“小友对阿恒颇为了解。还有其三么?” “三则,此间门传闻牵机门云玑仙师遣化身前往泽水宫调查女尸之事,故而晚辈才能大胆一猜。” “哦?已有传闻。”云玑目光微凛,笑容不变,道:“这可有意思了。”:,m..,. 183. 第一百八十三回 青鴍仙子的诸多传闻 …… 知道云玑行踪左右不过四个人,季恒、古华珠在跟前,素娘和莲峰在宗门,谁把这消息传出去根本无需猜测。 “师父!” 云玑抬手阻止季恒继续说下去,“此事我心中有数。”且看之后会引出何人便知莲峰打得什么算盘。 如今她距离合体期不过半步之遥,在通玄界里鲜有对手,哪怕只以云玑的身份修为,出门在外不怕出意外只怕不出意外,莲峰又是她素来不放在眼里的人,哪怕有时觉得这师兄的某些举动令人费解,也是轻视为多。 倒是程素君的表现令云玑刮目相看,纵然她已收起化神真人的灵压,一般金丹修士在她跟前会有天然的压迫感,少有不露怯意,程素君却始终从容。在新一辈的弟子之中,此女实属佼佼。 云玑袍袖轻挥,屋内桌上立时出现了一把酒壶和四个酒盏,“相请不如偶遇,既住了程小友的院子,一起来喝一杯。” 一听喝酒,季恒眼睛直了,上回云玑骗她喝酒,一喝就倒,睡了好几个月。“师父,不是上次那种酒罢。喝一口睡三天,喝两杯睡三月。” 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逗笑了古华珠和程素君,二人大方在桌边坐下。 见过拆台的,没见过在人前拆师父台脚的。云玑敲敲季恒的头道:“酒量浅修为差还编派起我来了,啰嗦,还不为你二位师姐斟酒。” 季恒揉揉脑袋,拌了个鬼脸,提起酒壶将四只酒盏满上。 古华珠道:“季师妹,小师叔的东华青神露对筑基修士有凝实道基,洗涤经络之效。通玄界多少修士求一滴而不得,想当初我爹也只为我寻来一小杯。”言下颇有些季恒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 季恒不亏是云玑亲传弟子,一听这话立刻问道:“师父,古师姐她爹该不会是从你这买的一小杯吧。” 云玑横她一眼,转而对古华珠道:“钧泽为你煞费苦心,堪称慈父。说起来,当年霍滔劝你父亲万勿娇惯太过,免得把你宠坏,谁知竟是他把他那不成才的儿子给宠坏了。” 听到霍滔的名字,季恒已然没有从前那般滔天怒意,她在云玑下首、程素君身边坐下,取了酒闻一闻,“唔,不是上次那种三口就倒,师父,这酒好香,有一股清甜的木樨味。” 云玑举起酒盏喝了一口,笑道:“鼻子倒灵光,这天香酒可是我从前博戏赢来的。若是被明镜宗费夫人喝过,怕是要赖在我们牵机门喝光了才肯走。” 古华珠和程素君一尝之下也觉此酒美妙,清香甘甜,引人遐思。不过二人均非嗜酒之人,喝过两杯便将酒盏搁下。 程素君道:“家师亦是爱酒之人,倘若尝过此酒,怕是一连弹琴三月方能一解此酒之妙。” 看古、程二人都不像是初次喝酒,季恒颇为不平,传音于程素君道:“你以前喝过酒啊?” 师长在前,偷偷传音,又不是不可在人前谈论之事。程素君心下微跳,回道:“同光门弟子喜音律,性情多不羁,平素宴饮众多,我虽不好此道,也陪师父吃过几次。” 季恒以为传音能瞒过云玑,孰不知即便将修为在金丹,神识并不会随之压制,以云玑的神识,纵然不想知道别人私下传音内容,感知到传音的波动实是轻而易举,兼之季恒一惊一乍全写在脸上,如何不知她在眼皮底下悄悄与人私话。 一面惦记姐姐要找姐姐,一面想方设法偷看师父洗澡,一面与人眉来眼去说悄悄话,东一个师姐西一个师姐,可当真好得很。想当初就该赌一赌,她这百年里能有几个好师姐。 云玑笑而不语,古华珠却不会放过嘲笑季恒的机会。 “季师妹,说来你与程师妹甚是有缘,几次出门历练均有相见,打从岩羊镇那会儿就亲如一家,常躲在一起说悄悄话,把我这同门师姐晾在一旁。” 季恒听出她着重在“悄悄话”上,便知古华珠看出她与程素君传音,心道奇了,难道结丹后古华珠神识如此了得,竟能连她传音也晓得。 程素君吃一句调侃,心下略觉窘迫,却看季恒满脸疑惑,把疑问表露地明明白白,不免失笑道:“古师姐定是从阿恒表情看出来的。” 待三人笑过一场,云玑问起泽水宫发现的女尸。 莲峰看似关心失踪女修,要云玑亲来调查,可从他告知的信息来看,并未花多少时间和心思在这事上头,所述情况均是草草。哪怕天宝山过来路近,程素君占了早到几日的便宜,也不至于如此。 提到泽水宫被水冲出的女尸,程素君敛去笑意,肃容道:“一年前泽水宫开放时,先有一具女修尸体被水浪冲出,发现尸体的修士只道是十年前被困在泽水宫里的修士,并不以之为意。直到二个月前,又出现两具女修尸体,从宗门服饰令牌和其他标识来看,一人是隐神宗弟子,一人是欢喜宗弟子,二人均是筑基修为。发现二人时,道基干涸,玉池已碎,不像是斗法身亡,倒像是被人吸食一空。 其中一人来自隐神宗,便有好事之徒将宗门令牌送还至隐神宗,想得些好处。经隐神宗查证,方知此女失踪近三十余年,魂灯早灭,宗门里的人以为她一早陨落,不想尸体保存得如此之好。因其与欢喜宗弟子的尸体同时被人发现,起初隐神宗以为二人修习双修心法或是被欢喜宗弟子抓住采、、补未果,不慎走火入魔,才会有如此灯枯油尽的死法。如若不是至道宗得知此事,此事早该在二个月就已了结。” 隐神宗行事如此敷衍,季恒颇觉不快,想来被发现的女修在宗门内必定不是真传、核心弟子,不得人重视,否则也不至于随便了结,这还亏得是隐神宗的弟子,换作二人均出自欢喜宗,怕是连好事之徒都省了。“至道宗如何得知此事?” 程素君在桌上点画位置,解释道:“至道宗在天机山,距离此处很近。你忘了,老君会后杜宗主当众宣布剿灭义安宗一事,想来他们对失踪女修略有警觉,后来才将一年前那具女尸与这两具联系起来。一年前那具女尸只有一个无法辨认的印记,无法确认身份,据说那印记许是已经在通玄界消失的宗门印记。至道宗发布悬赏,若是有人识得印记,可得宝材灵石。近年来,至道宗一直在运作通玄联盟之事,势要与隐神宗分庭抗礼,这事正好被他们拿出来数落隐神宗,也正是为此,至道宗向各大宗门发了飞信告知此事。这不,各大宗门纷纷派人出来调查一二。” 季恒素来心急,“那如何与三大半神的青鴍仙子扯上关系?你们可还记得岩羊镇见过的天灵宗修士,爱脱衣服那个男人。他的功法便可吸取别人灵力,炼化别人灵力为他所用。” 云玑听着二人对话,不发一语,此时却出声问道:“爱脱衣服的男人?”当日季恒絮絮叨叨,提过黑水国的八王子金子旻,也说了许多程素君的事,倒是不曾提过爱脱衣服的男人。 “啊,有个黑水国王子,身材不错,就是自以为是得紧,喜欢脱衣服,还喜欢在人心里放火。是了,九转烈火!” 古华珠插嘴道:“我怎记得当日那人说脱衣之辱,日后必有回报。程师妹,你可听见了?” 程素君没有季恒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只得道:“那人便是黑水国八王子金子旻,三十年前他年纪尚幼,断不至于如此。况且天灵宗的九转烈火吸取道基并不局限于女修,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云玑瞥了季恒一眼,十六岁就晓得脱男修衣服还倒打一耙怪人家爱脱衣服,这小东西背着她到底干了多少坏事。此时不是追究的时候,云玑道:“我们刚进镇子便听说这次来了许多金丹修士,若只是至道宗一道飞信或是失踪多年的女修,怕不足以使各宗派金丹修士前来。” 到底是化神修士,一问便问到点子上。 程素君道:“这便与适才阿恒问起的青鴍仙子有关。不知从何时起,通玄界有了一个关于青鴍仙子的谣传,道是青鴍仙子深谙绝品双修大法,拥有无数男女鼎//炉,又与青霄仙君、魔君三人同修。在绝品双修大法之下,三人攀升至大乘境界,堪称三大半神。” 说到此处,她秀雅的面容显出几分无奈,显然觉得这谣传十分荒唐。 “许是先前进入泽水宫的修士发现宫内有旧日通玄的禁制,又有女尸接二连三出现,便有好事之徒传出泽水宫实则是青鴍仙子埋葬昔日鼎//炉之处的谣言。” 古华珠点头附和道:“是了,说法还挺多。一说泽水宫属阴,青鴍仙子将女鼎//炉埋在此地,另有一处属阳,埋的是男鼎//炉,一说青鴍仙子怜香惜玉,只埋了女鼎//炉。是了是了,关于三大半神去向,也有好些说法。诸如三大半神一战,青霄仙君与魔君联手除掉了青鴍仙子,双双飞升;还有青霄仙君与魔君吃醋大打出手,也有说三人斗法,三败俱伤;还有……” “还有?”季恒喷笑,“还有可是说三大半神齐齐飞升?诸多可能皆凑齐全了。古师姐,你怎么什么都信呀,半神诶,弹指间灰飞烟灭,何须把尸体埋了。”要是青鴍仙子有埋尸体的功夫和心肠,哪会杀灭佛修一道。 古华珠白她一眼,道:“我不过是将听来的谣言与你们说一说罢了,并未说信。” 程素君摇头道:“众口铄金罢了。” 云玑淡淡一笑,“往日我云游通玄,倒是不曾听说如此之多的谬论。” “晚辈也觉得谣言荒谬,我自问看过不少笔记典籍,所见记载中均未提到青鴍仙子有此神通。” “是啊。”季恒也道,“从青鴍仙子行事来看,性烈如火,杀伐决断,以一人之力屠尽佛修,怎么会用//补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修行。姐姐说修行修心,修行没有捷径,只能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如霍齐之流找鼎炉采//补是为了走捷径,加快修行速度,固然这龟儿子死不足惜,可如果他能按部就班老实修行,道途必然会比现在平顺,也不至于早早就翘辫子。所以我姐姐常说,低阶修士不知因果不畏因果,高阶修士却是忌惮因果,半神不会如此不智。那些谣言全是三流话本子里的戏码。” 她一通姐姐说、姐姐常说,说得云玑眼皮直跳。 古华珠最头痛她的姐姐说,“你姐姐不过炼气,怎就知道那么多?” 季恒甩头道:“我姐姐修为不高,可她博闻广识啊。”:,,. 184. 第一百八十四回 师徒叙话 季恒:师父…… 季恒甩头摆尾的样子实在惹人发笑,不难感受到她姐姐对她的耳提面命诸般教导已深入她心。程素君很难想象失踪时不过炼气四层修为的季恒姐姐如何能得知上境修士方能体悟的诸般事宜。即便是阅遍典籍玉简,未经曾经破境时的种种体悟,光凭知识便能将季恒教育成这样? 她不禁对那个神秘的姐姐愈发好奇。 其实若非季恒与云玑样貌并无相似之处,程素君真以为云玑仙师便是季恒口中津津乐道的姐姐。对大道的领悟,对季恒的谆谆教导和无限宽容,还有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流露的一点柔情,显得从前听说的那些“欺负”都像是师徒间相处亲密的点滴。让她想起在齐国时与姐姐君婼在一起的日子,记忆虽已随着修行日久渐渐远去,可姐姐的关爱却从未黯淡。不过相较于姐姐的捉弄与关爱,云玑仙师对季恒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云玑在程素君身上看到一种敏锐的直觉,此女若有所思和初见时那句以为是季恒姐姐使她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警兆。对于高阶修士而言,预感绝不可轻忽。尽管思前想后也无法推算出自己会从何处露出破绽,她仍旧小心地以修行为名谎称自己需要休息。 她从额叶城归来神魂有伤至今未愈,宗门内有心人无不知晓,闻言古华珠露出了然神情,率先告退。程素君知情识趣,断无留下之理。季恒与她久未相见,有许多小话要说,便也在征得云玑同意后跟着一同出去。 古华珠领教过季恒和程素君你一言我一语的“姐姐说”和“阿姐说”,每每令她头皮发麻,今一人聚在一起,她无意打扰,留季恒在院子里以备云玑所需,自去镇上打探消息。 季恒与程素君则一述别情,分别八年弹指而过,她们的修行各有长远进益,程素君顺利结丹,季恒也从之前的筑基一层一跃而成筑基八层。 程素君在宗门内一门心思修行,可谓闭门苦修,不似季恒,左一个挑战又一个被雷劈,修行日子精彩纷呈。得知云玑以五雷之力淬炼季恒,禁不住感叹道:“仙师竟不惜引动五雷之力助你修行!既要使你体会灵气变化,又要将雷力控制在你能承受的范围之内,阿恒,你可知道通玄界里能将雷法操控到如此精妙程度的仙师屈指可数。” 程素君如她名字一般素然恬淡,极少有激动的时刻,眼下却对云玑极尽赞美之词。季恒相信,若是程素君在牵机门里,每日必然雷打不动准时看她挨雷劈,说不定还要大声叫好。 季恒提醒道:“素君师姐,那可是被雷劈,被雷劈啊。” 程素君不以为意,“修行逆天而为,必有遭受天雷的时候,能亲身体悟五雷之变,仙师用心良苦。” “哎,素君师姐,你有所不知,我才拜师就被师父挂在洞府顶上教训过,头发还被劈焦了呢。” 只说挨罚却不说为何挨罚,可见理亏。程素君抿嘴笑道:“看来你这雷挨得并不冤枉。” 冤倒是不冤,可眼下看着程素君眼笑眉舒的样子,季恒心里有点怨。师父魅力无穷,不过几句话两杯酒的功夫,就把人拉拢过去了,虽不至于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却也差不了多少。她也知道遇到云玑是她的福气,可福气福气,有福有气,福她有了,气也没少受。 一人又说一回青鴍夫人和失踪女修,各自回房调息。季恒忆起云玑说要打坐时的不快,隐隐觉得师父心情欠佳,只是不知为的她至今未愈的神魂还是旁的。 回房后只见云玑盘膝坐在榻上打坐养神,平日那点艳光随着眼眸闭合被深深藏起,宝相庄严宛如违命殿正中的观音像。 却说云玑在听过青鴍仙子的谣言后,明白过来各宗金丹修士纷纷汇聚在泽水小镇所为何事。 泽水宫以往只是低阶修士、商贾钟爱的宝地,如今又是有旧日通玄禁制留存、传闻中昔日三大半神之一青鴍仙子埋葬鼎炉尸体之处,自然有人想到除了尸体之外另有他物,比如旧日通玄遗留的法器功法。距离飞升半步之遥的大乘修士,留在死人坑里的东西如何会差。 若是前来探寻珍宝的修士知道牵机云玑在此会如何? 是望而却步,是浑水摸鱼,还是打定主意要和云玑一较长短,横竖泽水宫有修为限制,来个有心算无心也无不可。 季恒进门后觍着脸,蹲在地上鬼鬼祟祟看她的动静,也不知在看些什么,若非那张脸颇有可看之处,姿势让人难以恭维,因此云玑常说她是桃子脸猴子形。过些年在通玄界闯下名头,被叫称作猴儿仙子可美得很。 云玑嘴角微翘,笑容微妙,季恒心有所感,挨在她身边坐下,注视她好一会儿方嘀咕道:“我怎觉得师父在取笑我。哎,师父,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 疑神疑鬼这些日子,总算能把疑惑说出来,季恒舒了口气,不管是与不是,胸口发堵的地方算是通了。 她固然轻松,云玑却是心头微跳,不急不缓平静问道:“好在何处?” 季恒掰着手指道:“第一姐姐仍在世上,第一像师父真么厉害就没人能欺负她,第三姐姐脸上也不再有疤痕。” 看她说得无谓,不像蓄意试探,云玑道:“第四,她见你左右逢源,诸多师姐,想必也欢喜得紧。可是,倘若我是你姐姐,岂不变成以往都在骗你。你不生气?” 说起姐姐,季恒干脆伏在云玑膝上,见云玑没有让她滚蛋的意思,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伏好。“欢喜过后才会生气,生气是后来的事。若是姐姐好好跟我解释,我会听。” “你倒是挺会想,如何不想程小友是你姐姐?” “我姐姐可没有素君师姐那般雍容贵气。”后面半句被季恒咽下肚子,追魂丝也没追着程素君的方向去。 云玑推她一下,“和程小友叙旧那么快回来?” “我觉得师父有些不快活。” “听你说姐姐我就能快活了?” “说姐姐我快活呀,师父见我快活也能快活一些吧。” 云玑失笑道:“若是我说要打你一顿才快活呢?” 季恒没有一话,伸出手来,“只能轻轻打啊,否则我大呼小叫,师父也快活不起来。啊,师父要踢我也成,上回师父踢我一脚乐在其中我还记着。” 云玑不由得笑了起来,“也只能轻轻踢是不是?” “哎呀,师父终于心情好了。哎,师父,你给的照影佩按说能有所感应,可那感应全凭天意,有时灵有时不灵,得叶师姐心绪波动才能有所觉察,还不如我对你的感应强烈。我们师徒间有因果牵扯,所以我能感应到你的心绪?” 云玑不置可否,“你说是便是罢。怎么,不气了?不是恼我让你丢面子么。” 程素君说起师徒感情,季恒自惭形秽,云玑对她比对广晗、叶吟都好,她却时常搞风搞雨,弄得镜月峰不甚太平,还恃宠而骄,私底下没少说云玑坏话。“师父对我好,我都知道。弟子只是有些委屈,被雷劈得那么惨,师父也不来看看我。” “看你被劈成烤猪头的样子,很好看么?” 季恒不服气道:“师父说我是桃子脸,那就是烤桃子,哪里是烤猪头了。” “之前不是还嚷嚷着要我赔你姐姐,连掌门都来取笑我。” “罢了罢了。姐姐才能赔我姐姐,师父只能赔我师父。” 云玑奇道:“今儿这么乖,是在外头做了坏事?” 季恒大为不满,嘟嘴道:“师父,我一片赤诚之心。” “是了,是我糊涂。一向是麻烦找你,不是你做坏事。” 季恒蹭蹭云玑的衣袍,道:“师父,你可真是我的知心人。” “不及你姐姐知心,也不及你师姐们知心。” 云玑几次明里暗里提到师姐们,像嘲笑又像是吃醋,季恒可不敢问师父是不是醋了,只道:“姐姐是姐姐,世上无人可及。我想师父会明白的。” “师父不想明白。” 伏在云玑膝上,淡淡馨香传来,季恒越发觉得云玑对她极好。 “师父,是掌门泄露你来泽水宫的消息么?我和素娘没处也不会泄露,古师姐也不会。” “那么信她?” “刚认识古师姐的时候觉得她势利莽撞又刁蛮,后来觉得她精着呢,心里门清。莽撞刁蛮是她的保护色,她只是无须顾忌。那时候我挺羡慕她的。” “现下不羡慕了?” “现下我长大了,古师姐有古师姐的无须顾忌,我有我的。” 云玑嗤笑一声,“唔,外院第一凶人,再过几年便是内院第一凶人。你可有想过为何牵机掌门是莲峰真人?” 这还用想?季恒道:“师父不想做。” “难得你有这般见识。” “嗳,傅师兄的师父觉得你是掌门狗腿,我是你的小狗腿。耀光真人恋慕师父,也巴望着你做掌门,我看明心仙师也属意你多一些。可做掌门多麻烦,各种盘算计较,诸方平衡,无聊透了。” 指尖刮过季恒的脸颊,云玑笑道:“确是本座的小狗腿。” “痒。”季恒拿脸蹭蹭她的腿,突发奇想问,“师父,为啥不见你有道侣?” 云玑手指一顿,“怎么,很想为师有道侣?” 难以想象云玑的道侣会是如何风华绝代,季恒摇头道:“还是别了,你有我们师姐们三人,按照凡人界的说法,足够养老送……啊不,足够孝敬你了。” 拧了一把季恒的脸,云玑嫌弃道:“修行那么久,还是满脑子村里人的习气。” “哎,难不成要说是弟子不舍得?” “双修属你见识广,可知何为通玄道侣?” 受了云玑一刺,季恒已从初时的窘迫到如今渐渐坦然,“对弟子来说,道侣是想一直在一起的人。” 云玑道:“修士道侣不比凡人,凡人讲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盖因寿元有限。高阶修士寿元千年万载,即便是低阶修士,也有几百数千年可活,要是数千年对着一个人,岂不无趣。况且,喜新厌旧本是人之常情,修士也莫能幸免。修行动辄闭关数十年上百年,更是聚少离多,再深厚的感情,久久不见,渐渐也就淡了。故而通玄修士十分务实,往往选择对自己修行有利的道侣,合则聚,不合则散。到了金丹之后,变化男女相貌系数平常,高阶修士一人有十数或是数十数百名男女道侣亦是寻常。” “师父有几个道侣?” 云玑气结,一掌打在她屁股上,听她哎哟叫唤两下也不起来,道:“我与你说那么多,你就只关心这个?” “别人的道侣与我有何关系。师父,弟子年纪小,修为低,要到结丹之后才会考虑这些。” “呵。”是谁在炼气期就想跟她姐姐结为道侣。 季恒嘻嘻一笑,歪缠一会儿,赖在云玑腿上径直睡了,与年幼时并无一致。 云玑望向她恬静的睡脸,心中一片温软,“真是爱撒娇。”:,,. 185. 第一百八十五回 悬浮码头 季恒:师父…… 千倾风潭,烟水茫茫,往日湖光摇碧峰,今朝横舟指仙山。 峰峦叠嶂的泽水宫山体终年烟瘴环绕,昨日烟瘴渐散,隐约露出山势,熟门熟路的寻宝修士做好出发准备,第一次进山的修士则由事先约好的向导传信通知,艘艘舟船停泊在泽水小镇悬浮码头,等待来自通玄各地的修士入泽水宫寻找宝材。 今年出发去泽水宫的金丹、筑基后期修士远比往年要多,多是些陌生面孔,最高兴的要数等在小镇里为修士提供舟船,负责引路的船夫向导。 进泽水宫的修士通常修为不高,以筑基中前期为多,这等修为的修士若是有所依仗不缺灵石宝材,往往在宗门内一心修行,或是去别处秘境历练,鲜少会选择入泽水宫。 这些修士耗费巨资购买修行宝材已是颇为吃力,除非师门下赐,绝少修士能够拥有飞舟,加上泽水宫内地形复杂,水道崎岖,常有修士迷路后被困其中,许多天赋、家底有限却对此地熟门熟路的修士便想出了引路的生意。 往年大船一百下品灵石一位,小船三百下品灵石一位,今年多的是财大气粗包船包向导的修士,一时间船位价格水涨船高,一些向导趁此机会坐地起价,也有往年技术和脾气一样差,生意不好的向导,趁此东风赚得盆满钵满。 程素君到达泽水小镇当日,便已找好了舟船和向导。向导名乔娘,是一位外表和善,衣着干净的女修,看起来三十来岁,筑基八层修为,前一日往程素君租的小院走了一回,告知她们今日即可上路。今日到了约定时间,生怕她们人生地不熟又去小院领人,可谓十分周到。 古华珠倒想挑三拣四一番,可惜来的那日她四处转悠,没看到一个中意的向导。不是告诉她有约在先,就是愿意毁约让她出高价,各个都说今年进泽水宫的人特别多,里头有仙家的宝贝。他们借借仙家东风,先赚几个辛苦钱。 幸而有程素君准备在先,否则用季恒的话来说她们只能做冤大头,仙家东风没闻到,先被人宰一刀。 乔娘领着她们一路往码头去,经行之处格外夺目。四女均是容貌出色之辈,走在一起兰桂齐芳各有其美。云玑懒得幻化普通人脸,不耐各种目光垂注,幻出幕篱遮住头脸。 微风拂过,吹起幕篱薄纱,倾城之貌若隐若现。 季恒嘀咕道:“师父深谙诱人之道,影影绰绰,神神秘秘才更吸引人,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要是招来苍蝇可怎么办哟。” 程素君与古华珠听得好笑却不便接口。 倒是云玑道:“招来苍蝇有你打发,否则要徒弟何用。” 季恒装模作样道了声是。 悬浮码头位于高空,乔娘率先飞去。季恒留心云玑飞行时的身姿,不紧不慢,始终与她们三人保持同等速度,仅凭身法与灵压,很难想到她便是冠绝牵机的仙师云玑。 “舟船尚余八舱,每舱一人,八千下品灵石。” “飞舟尚有十个空位,一位一千下品灵石。” “豪华飞舟最后三舱大拍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价高者得。” “顶级豪华飞舟最后一舱,全程美人相伴,男美人女美人皆有,看中宝材金丹健仆代取,只要一万中品灵石,只要一万中品灵石,坐拥美人宝材。” 叫卖拍卖声声,此起彼伏,季恒掰着手指头算冤大头要出多少灵石。 八千下品灵石等于八十中品灵石,相当于一粒筑基丹的价格。一千下品灵石等于十块中品灵石,大概是内院弟子三个半月的月例。一万中品灵石等于一百上品灵石,有端茶递水的侍者有取宝材的打手,打手还是金丹修士,居然只要一百上品灵石。 季恒正想着上算不上算,只听古华珠道:“还是比斗值钱,但凡有一场就够我们坐拥美人宝材。闭关许久,错失赚取灵石的机会,季师妹,你肉痛不肉痛?” 何止肉痛,季恒还头痛,不过她朝古华珠挤挤眼睛,“古师姐,你说一万中品灵石,金丹健仆能分得多少?” 古华珠道:“左右不会高过五千。”话一出口总觉哪里不妥,就听季恒道:“哦,五千中品灵石就能买个金丹健仆呀。” 突出重点,金丹健仆。 金丹修士如古华珠、程素君与云玑纷纷向她投去一瞥。 云玑笑问:“美人能分得多少?” 季恒胡诌道:“左右不会高过二千。” 话音刚落,云玑便丢了二十中品灵石给她。 此时吆喝顶级豪华飞舟的修士大声喊道:“旅途寂寞,自有美人相伴。本舟美人可助你打理起居琐事,端茶递水,红袖添香,床笫之间也无不可,想要他如何便能如何。” 要是没有那句床笫之间,云玑调笑几句也无不可,被那人不三不四一通吼,倒是不好再说。 季恒读过书,看过话本,知道炕//上、榻//上、行//云布//雨是何意,也知道双//修各种姿势,但床笫之间四字却是首次听闻,还以为是窗子的事。又有云玑破天荒给她灵石,她满脑子只想着铁公鸡拔毛不要白不要,浑然没留意三人窘态,掂着到手的灵石,狗腿地凑到云玑身边,嬉皮笑脸道:“师父,说吧,要我做什么,是搓背还是洗脚?”:,,. 186 第一百八十六回 向导乔娘 季恒:古师…… 季恒挨雷劈这事委实不冤。程素君与古华珠难得想到一起去。两人还算了算一个时辰一道雷, 一共十六天,少说也有一百九十道雷,愣是没把季恒的嘴劈正, 可见此事有云玑很大一部分责任。 云玑不过白了季恒一眼, 敲了她一个爆栗。 纵观开平观和牵机门,绝找不出第二对相处如此随意的师徒来。 古华珠觉得伤眼睛,扭头一瞥, 却见乔娘笑得暧昧, 也不知这见多识广的船娘想到哪里去了。 乔娘修行已逾五十年,在这泽水小镇做向导也有三十年光景,平时来往接触的都是筑基、金丹修士,以小宗门和散修居多。小宗门修士和散修没上宗那许多规矩,为突破境界无所不用其极,寻道侣、用鼎炉的比比皆是。 年轻道侣喜欢在称呼上玩些花样,以姐妹、兄弟、兄妹、姐弟相称为多, 以师徒相称的今儿头一遭见。换作旁的向导,早多嘴说几句玩笑话。乔娘只是笑而不语。她能被程素君看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不多话,问什么答什么, 别的绝不多说。这会儿在心里虽把云玑和季恒当作新结成的道侣,并不将之宣之于口。 云玑不似季恒般没心没肺,一眼瞧出乔娘暧昧的笑容之下盛满误会,不觉有些愠怒。 其实也难怪乔娘, 一年到头来往小镇的最高阶修士便是金丹, 她又如何得知上境修士可派遣化身,可变幻容貌,可掩盖自身修为。 乔娘的飞舟停在悬浮码头一隅, 从外头看,相当质朴,不比别家飞舟那般花里胡哨,进得舟上,桌、椅、小几、地席均十分整洁干净,最难得是一丝气味全无。 程素君很是满意,取出除定金外约定好的八十中品灵石给她。一路走过无数高价叫卖,这事先约定好的酬劳看来有些低了,却未见乔娘露出不满之色,众人心中又高看她几分。 古华珠与程素君的交情平平,不欲占她便宜,问清楚统共多少钱后,取了一百中品灵石给她。“我们三人,你才一人,承你盛情让我们不用做冤大头,怎好意思让你出了船资。” “相请不如偶遇,不过一百中品灵石,古师姐不要同我客气。” 两人客气一番,未料季恒劈手夺过古华珠手里的灵石。“小时候姐姐在镇上教书,我有时去寻她,路过齐石镇最气派的酒楼,每每看到人家争相请客,我都想着你们别争,要争就给季爷爷把账付了。不想在通玄界还能见到如此盛况,一偿我当年夙愿。二位不必客气,多的灵石通通给我,给我。” 古华珠与程素君哭笑不得,还是程素君收下灵石,与乔娘说道:“当日我们只说是一人,如今多了三人,再付你一百中品灵石可够?” 乔娘微笑道:“仙子客气了,途中遇到妖兽,还要劳烦三位金丹仙子出手相助,再与我三块中品灵石尽够。” 最后三块中品灵石还是有古华珠支付,其实这些灵石对于她来说纯属小钱,只是想起从前在岩羊镇季恒两手一摊问她要钱,气不打一处来,便与云玑说道此事。 程素君对此事印象深刻,想到当日情景,亦是忍俊不禁。 季恒死猪不怕开水烫,理直气壮道:“那时我才炼气境,一个月只有两块下品灵石,没个师父亲爹,也没本事让别的修士贴补,出外办事自然得师姐掏钱,不然要师姐何用。说起来宗门规矩也极不合理,出门办事居然要弟子自己掏钱,哪有这种道理。” 宗门代表云玑但笑不语。 古华珠道:“你以为宗门里是个人就能出外办事?除了洗心峰的任务,不管是去秘境还是为掌门办差,次次皆是机缘,修行最不可或缺的便是机缘,机缘越大的事越是会交给信任的人办。何为信任,这里头七七八八的事情可多得很。你若不想办差,有的是人想去。”末了她看一眼云玑,补充道:“打从掌门让你拜入仙师门下,你此生最大的机缘就来了。” 云玑仙师只有三个徒弟:寄傲仙子广晗、不世天娇叶吟,还有就是外院第一凶人季恒,前两人皆是同辈楷模,宗门上下无不称颂,可季恒……也不知云玑仙师看中她什么,偏生对她格外偏爱。 古华珠原意是告诉季恒,出门办事的机会来之不易,今日季恒所有皆由云玑所赐。岂知季恒不知哪来的得意,昂首挺胸道:“古师姐,师徒缘分这回事,羡慕不来的。你姑且守好你家师父,别垂涎我师父。是了,你垂涎我们师父的事,叶师姐知道吗?” 听着二人斗嘴说笑,云玑并不参与,方才她感应道一股熟悉的气机,待要探出神识确认,气机骤然消失。 悬浮码头陆续有飞舟急速驶出,有些飞舟横冲直撞,一昧要人让道。间中有一艘看起来非常气派的飞舟撞到其他小舟,一艘小舟躲避不及,舟内十数名修士纷纷落水,一时间舟上的、水里的,几十位修士吵了起来,叫骂不休。 古华珠不满道:“那些修士怎的骂骂咧咧就是不动手,谁敢撞我飞舟,我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季恒暗笑古华珠金丹了还是小姐脾气,一点不知普通弟子的疾苦。“古师姐,你看那小舟破破烂烂,那么小地方挤着数十号人,可见那些修士身上灵石有限。再看那大飞舟,自顾自往前飞行,丝毫不曾理会,舟上也没人出来看热闹,必是被人整舟包下。单从财力来说,双方差别悬殊。” 古华珠道:“财力并不代表实力。大飞舟挑衅在先,小舟上数十位修士同时出手,要不了对方的命,让对方蜕层皮也好。” 季恒道:“财力或许不代表修士实力,却代表修士背后的势力。修士也是人,是人就知道趋利避害,谁也不想出头的那个。而且人一多,心就散了,各人有各人的算盘。” 乔娘检查完飞舟动力法阵,听二人说得热闹,轻叹道:“小仙子所言极是,小舟上的修士多是筑基前期,凑个船费已是不易。去一次泽水宫也是想找些宝材卖个好价,换些修行丹药来用。哪知今次泽水宫直冒仙气,能见识一番后活着出来便是他们的造化。” 能说这话,足见乔娘见识。云玑不禁多看她一眼。 季恒努眼张望,想看看所谓仙气。 乔娘见她趣怪,笑道:“这仙气在外头看不到,得找到仙家宝贝才算。小仙子不曾听说泽水宫里有旧日通玄半神的遗留之物?” “道听途说罢了,不足为信。” 乔娘一声叹息,道:“如小仙子这般的想法终是少数。今次去泽水宫的修士,多以为自己能寻得仙缘。小仙子在里面遇到他们,可要小心些。” 季恒奇道:“都说杀人取宝,我不取宝也会为人所杀?” 飞舟缓缓驶出码头,乔娘小心留意四周其他飞舟,又极目远眺泽水宫所在山体,判断烟瘴并无重新聚拢之意后方道:“这便是通玄界。诸位仙子当是出自盛宗,乔娘多嘴一句,泽水宫内,诸位万不可落单。那些小宗门修士和散修最不喜盛宗弟子,常常结伴围猎,别看他们在小镇里各有争斗,到了里面盛宗弟子是他们优先解决的目标。” 程素君皱眉道:“他们以为盛宗弟子来与他们抢食?也是,往年难得有如此之多的盛宗弟子出现在此,即便来了也是在小镇上交易。乔娘,你在小镇已有三十余年,对前些日子发现的女尸有何想法?” 提到女修尸体,季恒与古华珠打起精神,只见乔娘神情微黯,似有隐情。众人也不催促,耐心等她开口。 乔娘略整思绪,缓缓道说:“泽水宫水道纵深,时有岔路,故而才有了似我等这样的引路人。也有修士或因灵石不足,或是不信泽水宫内有乾坤不易寻得出路,孤身前往。经常有修士在里头迷路,若是我见到迷路修士,捎带出来倒也罢了。有些修士不听人言,一意孤行,困在里头的时间久了,更难寻找出路。曾有一回,无踪门修士被困泽水宫,十年后有同门寻来,发现此修已是灯枯油尽,血肉道基俱为山体之内的钟乳石吞噬干净。若是再晚数十年,怕是连尸骨也难寻到。” 季恒接口道:“近来发现的女尸能找到宗门,想来该有的东西俱在。” “衣物宗门标识血肉骨头并无缺处,唯一少的便是她们的道基玉池。”乔娘露出追思之色,“若只是一具尸体如此,尚可推测是失踪之处并无钟乳石柱,可若是具具尸体如此,便显得古怪突兀。我们只能推测,泽水宫里有一处空间我们从未去过,也从未靠近过,而那处空间里存有近百年失踪的女修尸体。” 饶是古华珠亦不免惊讶失声问道:“近百年?” 乔娘点头道:“一年前出现的那具女尸,至少在通玄界失踪百年。此女失踪时已是筑基八层修为,是当时乔家最出类拔萃的修士,自她失踪后,乔家一蹶不振,人才凋零,为附近的寒阴寨所灭。那一年我方五岁,随老祖逃命,四处躲藏之际,无数个夜晚乔家老祖望着她的画像痛心疾首。老祖常呼喝道,若是乔引未曾离家出走,乔家如何会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不曾想,五十五年后,我竟在泽水宫的碧波上见到昔年画像上的先祖。” 187 第一百八十七回 见贤思齐 云玑:当你…… 通玄界八千宗门, 八千并非实数,只用来形容通玄宗门之多。 在通玄界日升月落每一天,均有宗门被灭, 亦有新宗门诞生。乔娘出身的通玄家族更替也是如此。 家族灭亡后,乔娘随家人四处逃亡,后来在家族的要求下与一小宗门弟子成亲同修, 换来该宗庇护。不想数年后, 小宗被灭,她侥幸逃得一命,从此在泽水宫附近生活直至如今。经历过二次灭宗灭族之难仍未放弃修行,乔娘的心性在同辈修士之中显得格外坚韧。 程素君选她,原本看中她干净话少,又因君婼常道女子出门谋生不易,不想竟有意外之喜。 四人之中,以季恒问题最多, 而且她不管好问不好问, 想到便问。乔娘话再少, 也禁不住她无辜少女的天真烂漫样, 将自己的过去说了些许,又把话题带回泽水宫出现的女尸上。 “欢喜宗、隐神宗的女修尸体,我特意去看过,与乔引的尸体一样, 皆是道基玉池尽毁。几位金丹前辈的意思是这几位女修生前被人充作鼎炉后弃置在此,加上旧日半神红粉窟在此的传闻, 许是有人将泽水宫当做是弃尸宝地。” 乔娘笑一笑道,“自从有女尸接连出现,泽水宫的白鱼又多了几分生机。往年泽水宫开启之时, 沿街必有各种烹饪之法的白鱼,如今那些店家恨不得大家忘记他们卖白鱼的事。说起来,若非传说此地有内藏旧日通玄遗秘的半神红粉窟,连牵机门仙师也心动亲至,今次绝不会有那么多修士前来。不过几具尸体罢了,除了亲近之人,谁也不会关心,就是她们的宗门也是如此,宗门之内多少修士,不过几盏魂灯灭了。” 季恒听得云玑传音,先道一句:“也不至于此,女修失踪事关重大,我等皆是为女尸而来,顺道采买些铸器材料。那劳什子的半神红粉窟玄得很,说不得是有心人杜撰了骗一群傻子过来找女尸的。乔娘,半神红粉窟的传闻,是从何时开始流传的?” 乔娘只能勉强看出季恒修为与她相去无多,又因季恒时时面露娇憨,举手投足间别有稚气,推断她年纪尚小。而乔娘年过六十,经历坎坷,常年在泽水小镇与人打交道讨生活,见过许多势利嘴脸,如今遇到季恒这般丝毫不露桀骜的上宗弟子,古灵精怪,亲切可爱,不免更喜爱她几分,仔细思量后方答道:“兴许是从前不曾留意,直到有女尸出现才想到那些传闻,细想起来,最早听说此事应当是在十多年前。当时我修为不过筑基五层,还担心受怕了一阵,幸好传闻过后并无余波。” “既然十多年前已有传闻,那些寻机缘的修士断不可能不进去找一找?”季恒挤眉弄眼做个兜底翻的动作,逗笑了诸人。 乔娘笑道:“即便去了又如何,小仙子可知我等在泽水小镇这许多年,也只探明泽水宫一隅。山体之内多的是暗道岔道,稍有不慎就有迷路之危。再者,若是能被低阶修士轻易寻到,怎会是旧日通玄半神遗秘。” 耳边云玑的传音再度响起,心说师父还挺关注传闻的事,季恒道:“听起来乔娘似乎对传闻颇为相信?” “不瞒小仙子,我在里头有幸见过两次旧时禁制,谁的遗秘不好说,多少与旧日通玄有些干系。那些见识广博的金丹前辈如此说了,姑且就如此信,横竖那些机缘与我们没多大干系,能不被波及便是幸事。” 乔娘的话很实在,阎王打架,小鬼遭殃,高阶修士拼斗少有不波及旁人。如同宗门征伐,上宗有命,下宗如何不尊,便是同为下宗,分出高低上下,有共同利益在就必要参与其中,有生必有死,有战必有成败,对于她们这些散修而言,如何在冲突中不被当作牺牲品,保得性命更为重要。 这话完全说到季恒心坎里,“我姐姐打小就跟我说,便宜莫贪,见着扎堆,赶紧走开,人一多便有事端。” 乔娘认同道:“小仙子的姐姐有大智慧。” 不说绝倒的古华珠,饶是云玑也有些吃不消季恒见缝插针的“姐姐说”。分明是个普通至极的凡间妇人,在季恒心里倒像是个满口金玉良言的话痨圣人。 曾几何时说过那些话?她自己都不敢认。 听人夸赞季清遥,季恒眉开眼笑,愈发觉得乔娘是个好的。她此行最大的目的是碎星玉,眼看进泽水宫的人如此之多,安心找宝材怕是不易,不若干脆买些回去便是,若是价钱合适就在乔娘处买也是便宜。“乔娘,泽水宫可出产碎星玉?” “碎星玉自是有的。”乔娘一听便知,“小仙子可是要拿来做首饰法器?” “正是,想做发簪送人。” 乔娘若有所悟,下意识瞥云玑一眼,笑道:“那必要挑成色好的。出产碎星玉的地方在泽水宫深处,到时我送你过去便是,费不了多少功夫。” 她这一瞥,季恒未曾留意,其他三人都看见了。古华珠与程素君状若未闻,云玑却是有些不愉。她也知这不愉好没道理,只能怪在季恒头上、谁让她成天姐姐说这姐姐说那,找姐姐送姐姐,偏偏又是个眼瞎。师父在这里,诸多教诲,也没见她听进去一星半点,更别说想到孝敬师父了。广晗和叶吟外出办事,哪次不买些手信回去,即便她常年不在宗门,这份孝心不减,可这小兔崽子呢。 云玑传音给季恒道:“人多心杂,诸多变数,我们此行最重要的是调查女修失踪,可没空去找宝材。问问她,进过泽水宫那么多次,可知哪些地方有异常之感。” 原以为季恒会因此懊恼,不想她仿佛早有准备似的说道:“乔娘,你在这做向导总有些存货,若是方便我从你处拿也是一样。” 乔娘大方道:“碎星玉每块色泽花纹均是不同,一般成色五十块中品灵石即可,成色好些的二百中品灵石,有些纹路难得还要贵些,这是在小镇里的价钱,出了小镇,怕是要加五成以上。小仙子若是一路上没看到合意的,待回转时再看不迟。” “如此也好。是了,进出泽水宫这许多次,可有让乔娘觉得特别之处。不是宝材特别的意思,而是那些让你感觉异样,直觉想要快快离开的地方。” 乔娘道:“泽水宫里头九曲八弯,又有许多灵气生化的妖兽,直觉快要离开的地方颇多,也有一处让人心生平静祥和之气。” “平静祥和之气?”季恒待要再问,忽然身形摇晃,若非有云玑相扶,差点在舱内摔倒。 一艘飞舟几乎贴着她们所乘飞舟侧边急速而过,掀起灵潮,层层叠浪,飞舟摇摆不定。 季恒站定身子,伸出头去喝骂道:“作死,急着投胎啊!修士没来世,投个屁胎。横冲直闯,有命找没命带回去!” 这点灵潮对云玑来说不值一提,但她何曾愿意吃亏。“阿恒,能动手时少废话。” 季恒道:“是。” 就在大家以为季恒要祭出柴刀追出去教训那艘飞舟时,如意化成一张大弓,季恒凌空飞起,以娴熟又有些刻意的姿势张弓拉弦。 紫色电光宛如流星飞坠,狠狠砸在试图逃离射程的飞舟船身,护舟禁制当场破碎,适才耀武扬威的飞舟轰然坠落。搭乘此舟的修士只得祭出法器在空中飞行,飞舟挑衅在先,此箭之威不是他们所能抵挡,那些修士不见别人出头,便也只能止步于喝骂而已。 光这一箭蕴含的雷电之力,便是乔娘此生难以企及的程度,更别说一箭之后,季恒面色如常,像是丝毫不曾动用灵力。若是乔娘,至多只能拼尽全力射出三箭。 云玑望向那群往码头御剑飞行的修士,轻笑道:“这一箭甚好,没有白白挨雷劈,就是射箭姿势略显浮夸。练了?” 知徒莫若师。 季恒得意地看程素君一眼,道:“老君会上弟子有幸目睹素君师姐凌空拨弦的英姿,久久不能忘怀,那照人风采,可叫人艳羡。可惜你们没瞧见,当时我就想着,这可是神仙呐。” 程素君被她夸得尴尬,面颊生粉,道:“不过如此罢了。不值一提。” 云玑微微一笑,“原以为你是见色起意,没想到是见贤思齐呀。” 188. 第一百八十八回 云玑的桃子 季恒:师…… 季恒的艳羡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的,程素君被云玑一说,又有古华珠发笑,更觉哭笑不得,亏得季恒没提五音不全的事。若季恒随口取笑,还能责怪一二,偏生她语发真诚,愈发叫人窘迫。 云玑好生欣赏了一回美人羞恼,方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筑基期就能练就弦外之音,足见程小友天赋之惊艳,此等绝技非神念、灵力、悟性三者皆全不可得,实是难得。” 平时总见一众修士自吹自擂,乔娘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上宗弟子桀骜自有桀骜的底气,只是如眼前诸位仙子,态度平易近人,一出手却是凌厉无比,光一个筑基修士就已如此了得,何况是三位金丹。尤其是用幕篱将脸遮住这一位,隐隐见得绝色,言语甚少,不想却是几人之中身份最高的一个。 “隐神出行,诸宗避让。隐神出行,诸宗避让。” 乔娘思忖间,后方灵压迫近,势有千钧,一艘形如堡垒状的威严飞舟笔直朝她们的飞舟撞来,乔娘不紧不慢,操纵飞舟轻轻荡开,刚好避开堡垒状飞舟的锋芒。 季恒心头火起,正欲拉弓搭箭,予以一击,手臂被云玑稳稳按住。 云玑道:“那是隐神宗的飞舟,不知何人出宗办事,声势闹得如此之大,宗门里的长辈也不晓得劝上一劝。” 古华珠骂道:“近些年隐神宗已被至道宗风头压过,竟还敢如此猖狂。” “上梁不正下梁歪。古师姐,你不知道,我在老君会上见到的隐神宗修士全是一个样,自大、狂妄、瞧不起人,一副老子通玄第一,老子天下最高贵的鸟样。哦,还有,下等贱民竟敢与我作对,找死,别等我出手你先自裁的贱样。”说到隐神宗季恒就来气,以为出身在皇族世家就能高人一等,不知是谁给他们的自信。 提到隐神宗,连程素君都没好气,“家师常道皇室与隐神宗放任门下自行其是,长此以往必将自取灭亡。” 隐神宗的飞舟并非针对她们,往前一路,横行无忌,直线之内闻声不及避让的飞舟尽数被撞。 “古师姐,我们就这么算了?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怕了隐神宗呢。”季恒被云玑按住,忿忿不平,转头去问古华珠,再怎么说古华珠是名义上的主事。 这招显然对古华珠无用,她没好气地横季恒一眼,“此事自有小师叔做主。” 云玑不急不躁,坐回榻上道:“就说你啊,白长了一张桃脸,性子活脱脱是只猴。有的是机会,急什么。” 季恒眼睛微眯,顿时明白过来,云玑的意思是大声警告,闷声下手。心里舒畅了,方回味过来云玑的话,又是桃子脸猴性子,猴性子倒也罢了,这已不是云玑第一次说她脸像桃子。“师父,桃脸是夸弟子长得好看么?” 云玑右手一摊,手上立刻出现一个粉色水嫩的桃子,“你看这桃子上有什么?” 有什么?季恒挠挠脸,“有毛?” 云玑微一点头,“孺子可教。你再看这桃子长得像什么?” “屁股?喂!师父!” 云玑哈哈大笑,信手把桃抛向季恒。 季恒下意识接了,原想着拿桃丢云玑,哪晓得桃子在手就闻得扑鼻香气,便蹭蹭衣服,一口咬了下去,汁水沁甜如蜜,芳香四溢。 程素君和古华珠看她那样,俨然是只吃桃的猴子,忍耐不住哧哧笑了起来。 季恒闷哼一声,“这桃子吃着滋味不俗。” “何止不俗,你可知通玄界最负盛名的果园是何处?”云玑见她吃得香甜,又取出三个给程素君、古华珠和乔娘。 季恒道:“弟子不知,是何处?” 程素君眉毛一挑,似想到一处,却是觉得难以置信,没有马上说出来。 云玑将她们的神情尽收眼底,笑道:“看来程小友知道。” 程素君道:“据说丹霞山上院有片桃林盛产灵桃,桃林中曾有一株桃树存活至今已逾千年。此桃树二百年一开花二百年一结果,果实芬芳,汁甜如蜜,灵气馥郁。若是凡人吃一个灵桃,延年益寿,减缓衰老,若是元婴以下修士吃一个灵桃,滋养灵基,填充玉池。在拍卖行里,此桃曾拍出过五千上品灵石的天价。” 五千上品灵石,季恒咋舌,五千上品灵石足以购得一件普通的白金法器。 乔娘闻着桃子香气,心想这桃即便不是二百年结果的桃,也绝非凡品。 古华珠拿着桃子的手一顿,此桃味道不同,她打小吃灵食长大,牵机门内的灵果皆是通玄界常见的品种,钧泽真人爱女,想吃这些易如反掌,可像手中这枚桃子般富有灵气的极为罕见,便是一些炼气、筑基升境的丹药也不及此桃灵气浓郁。可要说这桃是丹霞山那株仙桃树上长的,又觉匪夷所思,丹霞山可是隐神宗所在,就是隐神宗宗主也不会一下子拿出四个桃子随意给人品尝。 “素君师姐。”季恒听出问题来了,“你方才说曾有,也即是说这桃树如今不在丹霞山了?” 程素君妙目扫过云玑,虽有薄纱遮面,仍能窥见云玑含笑的脸孔。一种荒谬的惊骇之感瞬间席卷全身,她道:“一百多年前,桃树结果前期被人连根挖走,从此通玄界再没有关于此桃树的传闻。也就是那之后的一场拍卖会上,出现了三个桃树果实,每一个拍出五千灵石的价格。” 云玑赞道:“小友博闻广识令人惊叹。” 程素君道:“皆是从恩师那听来的。” “唐掌门是个妙人。这桃树去处,我倒是有所耳闻。来日你回天宝山,不妨将下文告知令师。” 这回吃桃子的没桃子的全都竖起耳朵。 云玑怡然一笑,道:“有位方外之士嫌弃隐神宗暴殄天物,不知栽种培育仙桃,遂将桃树带走,以一池灵液温养,如今此树十年开花十年结果,硕果累累。我有幸识得到几个桃子,你们一尝便是。若是拿去卖了,惹来隐神宗追讨,可别供出我来。我是不认的。” 这话等若承认众人手中的桃子正是产自隐神宗被人挖去的那棵,此事若传出去,势必引起轩然大波。天晓得那方外之士是否为云玑本尊。 古华珠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想,云玑仙师说不认便是不认,没人能让她认,四个人里头只有乔娘可能将此事外传。可匹夫无罪怀璧其责,乔娘就是想将此桃拿出去卖,说假话卖不出价,说真话恐怕会先引来杀身之祸。对古华珠而言听过吃过,此事也就过了,云玑仙师只让程素君告知她师父,没说可以告诉她爹。今次能食得此物,算是托了季恒的福。 乔娘性情通透,略一思量,便将此桃吃了,感受到其中丰沛灵力,不禁对云玑满怀感激之情。换作其他修士,如何肯将如此珍贵之物轻易赐予。 几位女修虽未将宗门告知,乔娘并非没有猜度,同是金丹修士,气度有天壤之别,除却筑基小仙子对她态度亲昵,另两位金丹女修却是恭敬有加。提及他宗掌门态度随意,是平辈的可能性很大,加上近来有牵机门仙师亲至泽水宫的传闻,她们的身份已然明了。 季恒一听是挖了隐神宗的桃树,顿时觉得此桃鲜美非常,还做作地舔舔桃核,招来云玑嫌弃的白眼。 程素君尝过桃子,回味二三后方道:“家师若得闻此事,必定会说方外之士得到此树,是此树的大造化,有灵性的宝贝,大多择主,此树有了好去处。” 云玑摸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程素君,嫣然道:“你师父选徒弟有眼光,人美嘴甜,不似某些徒弟。这酒带回去给你师父吧。” 旁人一掷千金,云玑一甩就是无数个五千上品灵石。 某些徒弟忍不住传音过去,“师父,你那么有钱,为何几次三番要讹弟子的小钱。” “讹?” “恕弟子没读过几本书,找不出比讹更适合的词来。” “我看用孝敬更为贴切,只是与你的师姐们相比,你似乎少了点孝敬的心?” “因此师父就来教弟子何为孝敬?”季恒恨得牙痒痒,“师父可要弟子把您当作亲娘来孝敬?” 云玑抽抽嘴角,淡淡瞥她一眼道:“你尽管试一试。” 威严之下,季恒只能忍了。她自问算是能作妖的,可云玑在百多年前就敢去隐神宗偷桃树,明显道行比她要高,认真起来,她不是云玑对手,只有乖乖被碾压的份。 “师父。”季恒扯扯云玑的衣袖道:“有个神仙般师父的徒弟托弟子来问一问,还有没有桃子吃。” 她语调俏皮,神情灵动,云玑好笑道:“告诉那个神仙般师父的徒弟,我这桃子是用来喂猴子的,待她变成猴子再来问我要。” 季恒眨眨眼睛,故作懵懂,“可是师父,倘若那个神仙般师父的徒弟变成猴子,那她师父得是什么呀。” “是什么呢?”云玑微笑道,“自然是养猴子的人。”:,,. 189 第一百八十九回 季恒说道 云玑:好一…… 飞舟驶入外河道中段, 抢先一步的飞舟早已遥遥领先消失在众人视野,乔娘的飞舟按照云玑的指示,有条不紊地在碧湖上行驶, 很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感觉。 水下时有暗影掠过, 据乔娘所说是此地灵气生化的妖兽。 妖兽狡诈,感觉到舟上灵压沉稳厚实, 不敢造次, 轻触之下远远遁开, 自去攻击那些人多修为低的飞舟。 季恒几次见到水面泛起血红, 水里翻卷闹腾,皆是妖兽袭击飞舟后在水下进食。 也有不长眼的妖兽袭击乔娘飞舟, 古华珠便安排季恒把它们杀了小试身手。此次出行本就以季恒历练为主, 古华珠从旁协助,是为护道, 且此间妖兽至多金丹初期修为,杀伤力有限。季恒杀妖兽之际,古华珠也会恪守护道本分加以指点, 若有未尽之处, 云玑鼓励程素君提出看法,之后详加细说。 古华珠和程素君均是首度听云玑说法论道,无论是见识理解还是开明的态度都让她们心折不已。难怪师门长辈皆对云玑推崇备至。 古华珠算是明白为何宗门里有些长老会如此反对莲峰掌门,诚然论风度、修为、见解莲峰足可称道, 可是和云玑比起来总觉得差了一截。 程素君的博闻广识也令古华珠心服口服, 同样是金丹修士,眼界远超牵机门内弟子无数,在见识上头,连她奉若神明的叶吟也不能与之相较。最难得是此女心志, 淡泊坚定,随心随遇,不为形役,怪不得会与不按常理出牌的季恒交好。 古华珠自问在宗门内可算得新一代弟子翘楚,可与其他同辈修士相较,反而显得中规中矩略有逊色。思及此节,她略有些郁闷,坐在甲板上望着水波荡漾,白鱼游窜,不一刻竟入了定。 一连数日,古华珠在甲板打坐,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云玑晓得她是受了程素君的影响,对自身道途产生疑问,为免她打坐时被妖兽惊扰,让季恒为其护法。 一日大雨初霁,彩虹挂在半空。古华珠豁然睁眼,长啸一声,心中烦郁尽去,在心境上也有些许领悟。 她入定几日,季恒便守她几日,见她若有所悟心里也是着实为她高兴,好奇打听道:“古师姐悟到什么?” 古华珠飒然一笑,道:“我即是我,我自有我的道,不需要与别人相比。” “啊。”季恒心道,就这?这不是打小就知道的道理。从小姐姐就跟她说,她有她的人生,不需要跟别人比,怎么古师姐还要入定才能想明白。 季恒的心思实在好懂,古华珠有所收获,心情大佳,又知她守护多日的情,并未与她计较,反而耐心解释道:“有许多事,知道是一回事,悟到又是另一回事。” 程素君走出船舱,闻言也道:“所谓知易行难就在于此,恭喜古师姐。” 古华珠朝她拱手道谢,又见季恒挠脸道:“难么?姐姐说啥我做啥就是了,很简单呀。” 若是此前古华珠听这话必要嘲讽她几句,眼下却只是调侃道:“是是是,我们就亏在没个好姐姐,没法她说啥我做啥。” 季恒并未趁势炫耀夸赞季清遥,反而将几天来的疑惑抛出:“古师姐先前的烦恼,可是因无法确定自己道途所致?你知道自己能够筑基、结丹、结婴,甚至有朝一日晋升化神境,成就洞天,以期飞升,但你没想过为何要升境,应当说或许古师姐没想过自己为何要修行,因为你本就生在宗门,修行是你的平常生活,跟吃饭喝水一样普通。可修行,真的像吃饭喝水那般么?” 进入宗门之后,季恒鲜少去想旁人如何,旁人修的功法与她无关,旁人的境界与她无关,旁人有她所没有的好处也与她无关。只要旁人不找她和季清遥的麻烦,旁人的事终究是旁人的。比起那些没有的,她更在意她所拥有的一切。 郑婉会烦恼,却从不迷茫,哪怕两边与虎谋皮,她总是想方设法将问题解决,解决不了就把障碍跨过去,盖因她早早就找到了她的道。 古华珠从小受到优厚待遇,宝材灵石不缺,可她真的想过自己为何要修道吗?出身在修仙宗门,难道真只有修行一途? 季恒的问题浑然天成又是会心一击,于古华珠而言无疑是当头一棒。从小听父亲、长老说道途,她的道在何方。 “大师姐心中有道,叶师姐心中有道。我永远记得叶师姐御剑带我和姐姐进入宗门那日。她问我借柴刀一观,还说我的柴刀可能是件天地至宝。当时我小人之心,故意问她,你不想要吗?叶师姐说,她有她的剑、她的道,此心再无旁骛,她说终有一日,我们也会找到属于我们的道。那是何等自信,何等风流。其实,那时我入宗修行只为了霍滔所说能找到恢复姐姐容貌的丹药,是叶师姐让我对修行有了憧憬。有朝一日,我也要像叶师姐这样。” 这些天在飞舟上季恒除了与云玑斗嘴抬杠,便是说些胡闹的话,每每惹人发笑。此刻说起道途,自有一道闪耀光华。程素君心中微动,目光灼灼。 古华珠一向以叶吟为目标,可要说以她为道,未免看轻了叶吟也看轻了道。倔强逞强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被她咽了下去,“你找到你的道了?” 话一出口,季恒面上立刻浮现一抹熟悉的笑容,古华珠暗骂自己蠢笨,恨不得给自己一下,季恒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姐姐就是我的道呀。” 云玑站在舱外,注视季恒年轻青涩的面孔,感慨万千。比起乾山道时,季恒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少女渐渐长成如今娇俏可爱的模样,唯一不变的是她口中的“姐姐道”。 想起那日乾山道口,季恒满含深情对她说:“姐姐,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谁敢对你起邪心歪念,天涯海角,我必杀之。”天地也随之动容应和。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再度听闻此言,内心的震动竟不亚于当初,甚至比那时更为清晰明澈。 她一手按在心口,感觉心脏为之撕扯的刹那,与她而言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经历。 那时也是因为这个缘由使得她必须离开,不止是为了赌约,还为了看清少女的心。 不过九年而已,云玑心想,距离约定的赌约尚有九十年光景,她还有很多时间去看、去听、去感受。 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所有,那么如今的身份,或许可以一用。 190. 第一百九十回 有牵机筑基女修的消息吗?^…… 飞舟驶入泽水宫内,温度随之下降,纵然诸人有灵力护体,又是之前从未见过的厉害修士,乔娘照样开启舟上制热机关,隔绝此地寒气侵入,减少客人灵力消耗。 “此处寒气虽不含极冻法则,却也与寻常寒气不同,护体灵力消耗异于平时,进入暗河水道后,危机四伏,灵力能省些便省一些。”乔娘操纵飞舟警惕四方,笑容亲切。同舟几日,听得数场论法谈道,受益匪浅。 散修最大的弊端不是修行宝材需要自己筹措,而是在见识上,没有宗门珍藏典籍、没有前辈指点,全靠自己领悟琢磨,事倍功半。今次有幸遇到几位上宗女修,论道不藏私,有疑问不吝指点,实是大造化。不过乔娘知趣,只在诸人论道时问最困惑难解的问题,绝不贪多惹人厌烦。 四人之中,唯古华珠略有门户之见,可云玑尚且如此平易近人,她又如何自持身份。其实季恒的“姐姐道”使她深受触动,她在宗门出生,在宗门长大,呼吸的是灵气,食用的是灵食,接触的皆是修士,自然除了修行不再会想其他。 从前看那些从凡人界挑来的入门弟子,古华珠不乏鄙夷,总觉得那些一身浊气,心思不纯,一心寻求上境的是极少数,大部分弟子为着修行能光宗耀祖,超脱凡人,有些则是为了家人有更好生活。 叶吟是选拔来的弟子中的翘楚,她以凡人之身,凡人之思,在短短时日内不断突破,道心坚定,像极了出身在宗门里的人,又比他们多了些别的东西,古华珠一直想知道是什么,因此才格外憧憬叶吟。 而季恒又是另一回事,满脑子凡心俗念:入宗是为了医治姐姐伤疤,姐姐要是没法在三十岁前筑基就和她一起放归,在符阵堂学画符箓是为了三十岁后回凡人界装神弄鬼赚银子。在此之前,古华珠从未见过这等人,偏生这些无聊的俗世念头丝毫没影响季恒的道心,非但二十七岁就已有了筑基八层修为,还找到了属于她的道途。 古华珠固然可以嘲笑她,一心谋求上境,巴望寻找机缘的修士还比不过一个到处找姐姐的,可道真有上下优劣之分吗?每个人在道途上上下求索,无所不用其极,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自己。如这“姐姐道”听来可笑,却是微妙,修行之人所需执念、目标、念想尽在其中,足以使季恒走出很长一段道途。 那天云玑仙师道:“各人走各人的路,跟着别人注定会走入迷途。” 古华珠也会问自己,自己的道是什么。自从结丹后,她的想法比之筑基时有所不同,面对宇宙苍穹,有更多想要探究的未知。她想:终有一日,她也能找到自己的道。 远远的喧闹声贴着幽暗的水面飘来,乔娘指着前方传来人声的地方道:“前面是小镇设在泽水宫里的唯一一座坊市,出了坊市继续向里,只能依靠自己,诸位仙子若有想要添置的符箓法器阵盘,不妨在此一观。” 与想象中泽水宫内一片漆黑不同,进入暗河水道之后沿途均有照明萤石,光线幽暗却是上好的指路明灯。季恒觉得山体内幽深潮湿的静谧气氛配以照明萤石,像极了凡人传说里的黄泉路。此刻听说还有坊市,顿时明白过来,这一路的照明萤石皆是泽水小镇里的商家所为。 乔娘笑道:“做买卖不容易,为了惠及客人,大家凑份子在此处略作布置倒也便宜。十年一回的买卖,也只能到这里为止,再往里去可就不好布置了。” “难为你们想的周到,乔娘,那些修士会买些什么?”季恒想得简单,即是刚来,要用的东西必有准备,不至于才来就需要添置。 同舟数日,乔娘知晓季恒在四人之中问题最多,她宗门师姐时常数落她问事从不问重点。“什么都会添置些,有些修士在里头受伤中毒,强撑至此,便会买些疗伤、解毒丹药,还有人在里面得了宝材,不想出去交易,就会在这里直接卖了。出门在外,总有没带够的符箓,照明、避瘴、各种属性的灵符,这三样是紧俏货。” “里头还有瘴气?那我们可要采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遇到涨水,一段时间出不了或许会用到避瘴符,照明、避瘴二种符箓飞舟上尽有,小仙子要的少尽管拿,要的多一块下品灵石一张,算个成本。以四位的修为,坊市售卖的属性灵符应当难入你们的眼。”乔娘道,“诸位仙子即是头一回来,瞧个热闹也不错。坊市里头的消息最多最新,不过也乏好事者胡乱编派,仙子们听了需多加分辨。哎,我这也是白嘱咐一回,诸位仙子远比我见识多。” 不为坊市货物,就是为了那些传闻消息,几人也要上坊市走一走。季恒等人刚踏上坊市码头,迎面飞来几只纸鹤。 乔娘伸手接过一只,与众人道:“这是泽水宫坊市特有的传讯纸鹤,可在泽水宫探查过的区域内来回飞渡传递信息,时常有修士购来发布悬赏或是发布宝材消息。一下子激发这许多纸鹤,可得花费不少灵石。”说着,她注入些许灵力,掌上纸鹤扇动翅膀,尖嘴处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声冷漠充满不耐。 “有牵机修士确切消息者,赏一百上品灵石。” 乔娘讶道:“一百上品灵石,可是比不小的买卖。可惜了,若是其他宗门,说不得有人为之奔走查探,可此事关乎上宗,这里的人未必真个理会,不知这位道友出自哪家上宗。”她摇头将纸鹤一捏,纸鹤在她手中即刻消失。 与季恒一行相处多日,未问及诸人师门高第,乔娘却自有猜测。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客人即是客人,人不说,她不问,人说了,她听过便算,除性命之忧绝不外传,捏破纸鹤也为了表明心迹,此事与她无关。 季恒忽然轻笑一声,捻来一只纸鹤问乔娘道:“有消息要如何告知对方?” 乔娘一怔:“只消注入灵力,若对方就在左近,便会产生牵引,引你们相见。” 程素君很快明白过来,“你该不会是想……” 古华珠接口道:“这点灵石你也不放过,就不怕引来个大麻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让别人寻寻觅觅成为隐患,倒不如早点解决。师父,你说呢?” 云玑依旧躲在幕篱之后,道:“一半。” 其他人尚未理解“一半”所指为何,季恒差点跳起来,捏紧嗓子压低声音道:“你倒是好意思!最多五个人平分!”她就不明白了,云玑信手拿出一个桃就值五千上品灵石,足可见其富可敌国,偏生连根蚊子腿也不肯放过,但凡她得来的小钱,不管多少必要克扣一点。图什么呀! 云玑没啥不好意思,惜言如金地说道:“可。” 众人窃笑之余,均是想到,此举会否与云玑亲来此地的消息有关,那人是要找云玑的麻烦。 古华珠略显踯躅,云玑已明其意道:“无妨。”既然麻烦要来,不如让麻烦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师徒二人皆是一般心思,季恒正要往纸鹤里注入灵力,就见前方茶铺前聚起人流,附近好事者说着“那一万中品灵石有着落了”便往茶铺走去。 茶铺内端坐着一位年轻男修,头戴玉冠,身着宝蓝衣裳,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神冷漠高傲,始终不曾正眼看他面前的中年男修。 季恒见他神情打扮,心中已有三分计较,传音与程素君道:“这老子天下最牛逼的鸟样,可是有些眼熟。” 程素君抿抿嘴唇,道:“且看他意欲何为。” 那中年男修腰背佝偻,面带谄媚垂涎,讨好地看向年轻男修,方要说话,只听男修冷声道:“我要找的是今次来泽水宫的牵机筑基修士,有确凿消息者,一百上品灵石,故意谎骗者,死。” 他说出筑基修士,季恒便收到程素君与古华珠的两道传音。 “看来是找你的。季师妹,你可真惹人怜爱。” “隐神宗该不会是为老君会胜负来寻你麻烦?” 云玑站在她身后,勾勾她的小指,没有说话。 中年男修目光微闪,却依旧点头哈腰道:“在下知道牵机门筑基修士的行踪。” 年轻男修问道:“哦,她是男是女?样貌如何?” 中年男修断然道:“男的,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放你娘的狗屁。”季恒扬声大骂道,“那位道友分明生得艳若桃李,是位难得一见的明媚美人。你是眼瞎了罢。” 年轻男修右手一扬,一道凌厉剑气自取中年男修喉咙。 只闻一声惨呼,中年男修捂住喉咙,血注喷射而出,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只被割断脖子放血的公鸡。 年轻男修冷冷道:“我说了,故意骗我者,死。” 话音刚落,中年男修应声倒地。 季恒心中微凛,此人剑气古怪,否则以中年男修筑基修为,伤口必能自愈,断不会在数息间毙命。 “你知道牵机筑基女修的行踪?”年轻男修扫她一眼,算是用上了正眼。 季恒微微一笑,气定神闲道:“一百上品灵石,少了。”:,m..,. 191 第一百九十一回 诈骗少女季爷爷 季恒…… “一百上品灵石, 少了?”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一百上品灵石相当于一万中品灵石,在泽水小镇码头叫卖的顶级豪华飞舟最后一舱,有美人敲背, 有健仆采办,也不过是一万中品灵石, 现如今不过问一个修士的行踪,居然有人嫌这点灵石少了。 季恒面对众说纷纭和年轻男修的冷眼, 大大方方道:“阁下一定觉得一百上品灵石已是天价,我这是狮子大开口,是也不是?” 年轻男修道:“你倒有些自知之明。” “道友, 如此你便想少了。要是那位牵机修士如此好找,阁下断不至于现在还没消息。不说别人是否真知道牵机筑基修士的行踪, 像刚才那般一个个甄别真假, 你不烦我都替你烦了。” 年轻男修眉眼略显松动。 季恒打量他一眼又道:“看阁下这相貌打扮,必是出自上宗。” “隐神宗。”说到宗门, 年轻男修不经意间昂首挺胸, 显是极为自傲。 季恒给了程素君一个眼色, 她果然没有猜错, 端看这又骚包又装腔作势的鸟样, 除隐神宗外整个通玄界找不出第二个。 不过使个眼色功夫,勾着她小指头一直没放的云玑传音过来,“呵,讹人灵石还不忘勾搭女修。” 季恒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勾住小指的感觉颇为微妙,不知小指是否连通心脉, 总觉得连小心肝一并被牵住,明知云玑故意取笑,她却忍不住要想:莫非不小心得罪了云玑, 云玑故意使坏?还是说云玑闲来无聊,要跟她玩过家家的游戏取乐?又或者是不满她以姐姐为道,试图颠覆她的道?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季恒抽回手,双手环抱在胸前,朝隐神宗男修点点头,并不说久仰的话,看起来好似胸有成竹,早有预料。“道友要找的人也是出自上宗。你们若是有交情必会交换神识印记,没有交换神识印记,要不就是你跟她不熟,要不就是她跟你不熟。” 年轻男修道:“从未谋面。” “既是从未谋面,道友又用这种方式找她,必然不会是向她求爱。要不就是她在偶然之间欠了阁下很多灵石,要不就是阁下欠了她很多灵石。无论是讨债还是想赖账,我若把她的消息告诉你,对方必然不快。我可听说那位女修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们上宗相争,牵连我们普通人可说不过去。一百上品灵石和小命,还是小命重要一些。” 年轻男修听那许多废话,听到最后也觉有些道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前提是得先活命,对方只是要钱,并不是寻求他的庇护,倒也说得过去。 “不是赖账,是讨债。”年轻男修纠正道,“二百上品灵石,若是你真有她的消息。我知道此女来了泽水宫,我要她在这里的消息,而非她人在宗门这种废话。” “钱债还是情债?五百上品灵石不二价,你想知道任何关于牵机女修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季恒故意用异样地眼神从上到下打量对方,“比如,那牵机女修最喜扒男修衣服,特别是身材健硕的男修。有句古话说得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我看道友这身材……” “放肆!”年轻男修在桌上重重一拍,盖住了周围低低的窃笑之声。 与此同时,季恒耳边同时响起几道传音。 古华珠道:“你姐姐知道你有这种嗜好吗?!” 程素君道:“当初金子旻的衣衫,你是故意为之?” 云玑道:“啊,先前镜月峰男弟子哭诉无缘无故被人扒了衣服,原来是你干的?” 季恒抽抽嘴角,为了几百上品灵石她煞费苦心绷着脸,这些人不帮忙还要来取笑她,等灵石到手,每人先扣五块,师父胡乱造谣扣十块。 年轻男修出身在历史悠久的修仙世家,几时听过此等市井之语。要是别人嬉皮笑脸,他定会以为对方故意取笑,可这年轻女修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话,脸上却是正经得有些木然,刚燃起的怒火立时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 “三百上品灵石,那牵机女修在何处?” “五百上品灵石,把你带到她跟前。” 年轻男修犹豫片刻,抛出一只乾坤袋,轻哼道:“要是敢骗我,要你狗命。” 季恒接过乾坤袋,拿在手上颠一颠,“道友,这话不符合你们隐神宗身份。隐神宗修士各个富可敌国,只能说要是敢骗你,这灵石就当喂狗了。” 二人一番交谈,均未将围观的人放在眼里,可事关一百上品灵石变成五百上品灵石的交易,不少人将神识探入此处。 年轻男修似从未遇到过如此饶舌的修士,冷脸道:“灵石给你,我们可以去找人了。” “急什么,我总得先数一数。”说着,季恒打开乾坤袋,竟真一块一块数起来。 年轻男修正要发作,围观人群中有位女修嗤笑道:“小道友,只要探入神识便可知道里头灵石的数目。” 季恒口中说话,不耽误从袋子里摸出灵石,“仙子有所不知,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摸灵石,灵石过手都要摸上一遍,不摸怎知道是障眼法还是真灵石。” 与季恒同行四人,乔娘已是彻底愣住,程素君啼笑皆非,云玑看得津津有味,深觉季恒得到她的真传,唯古华珠尴尬非常,恨不得从未认识过这个师妹。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好笑刺激,这事放她身上处处别扭,可由季恒做来却是宛若天成。 季恒数到一半忽而抬起头来,年轻男修已是满面煞气,“怎么,忘了数数要重来一遍?” 季恒露出茫然表情,一本正经道:“道友说笑了,不知道友问牵机季女修要的是什么债。” 她一口道出季恒姓氏,年轻男修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煞气却是尽数散去,只要能找到季恒,磨蹭些倒也不是不能忍。 “夺妻之恨。”他道。 “哦,这倒是天大的……嗯?夺妻之恨?” 身后传来三道笑声,每一道都清晰可辨。季恒咬牙,近墨者黑,才几日功夫,连程素君也来笑她。 每人再多扣五块灵石! 这事要落在别人身上,她怕是比她们笑得更欢。可这夺妻之恨,从何说起啊。 年轻男修站起身,不耐烦道:“你数完没有?” 季恒把乾坤袋收入储物指环,“数完了,数完了。催什么催,哎呀,真是何苦来哉。” 年轻男修喝道:“人呢?” “凶什么凶,人在这啊。” 对年轻男修而言,季恒的出现很是突兀,举止疯癫,他始终没搞清楚这人到底是蠢笨不堪还是故意戏弄,不过目下,他并没有心思去分辨。“牵机女修,季恒,她到底人在何处?” 季恒轻咳一声,指指自己道,“都说了,人在这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好大儿,不认得你季爷爷了嘛。我不认得你,也不认得你的妻子,什么夺妻之恨,找错人了。别想着把灵石收回去啊,人已带到,恕不奉陪。” “你,季恒。”年轻男修英俊的面容刹那间变得狰狞扭曲,怒喝一声,指尖剑气迸发,三十六道剑气疾射而出,道道扑向季恒面门,势要将她绞杀。 季恒状似随意,早有防备,暗道一声来得好,手执如意,正欲出手,适才纵横刮面的剑气竟已消弭一空。 年轻男修冷眼投向季恒身后:“何方高人,管闲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牵机女修古华珠,你是何人,竟敢犯我牵机弟子。”饶是古华珠也想打季恒一顿,但这种时刻这种地方,对方与季恒真打起来,后果堪忧,她身为牵机护道,必要出手阻止。 年轻男修道:“吾乃隐神宗门下,丰州柳家嫡孙,柳元飞。道友乃是金丹修士,是打算不顾约定以大欺小?还是说以为只有你们牵机有护道,我们隐神宗没有护道?” 几大上宗私下有过约定,通玄斗法,各安其命,但不许对境界弱于自己的人出手,如此可免去上宗间无谓损失,否则金丹杀筑基,元婴杀金丹,化神杀元婴,没完没了。 古华珠冷然道:“既为护道,护的是宗门任务而非个人私怨。我等此番前来,为的是调查女修失踪一事,柳道友若欲讨债,大可等到我们办完事情。你与季师妹皆是筑基修士,纵你已是大圆满境界,我亦不会插手。再者,坊市建在此处殊为不易,手下若是没个轻重,损坏事小,损毁事大。” 柳元飞情知她此话有理,倘若不小心破坏坊市,便是宗门出门出马也无用,可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实难下咽。明知他找她麻烦,还敢讨价还价讹诈他的灵石,在他跟前神气活现,简直不把他们丰州柳家放在眼里。 “柳道友,为了你好我好,且听我一言,你认错人了。在下虽名季恒,可年轻还小,一未结亲,二没道侣,谈何夺妻之恨。这,你莫不是中了别人的离间计吧。” 季恒从古华珠身后探出脑袋,比斗是小事,可为了误会拼命实在犯不着。要不是刚拿了人五百上品灵石,她倒是想说要打先付一千上品灵石,否则一切免谈。 柳元飞冷冷扫了季恒一眼,“公主亲笔写的拒婚书,道是在宗门心有所属,此生非她不嫁,难不成这是她故意离间?我早已使人调查明白,公主在牵机门内唯有一人知心,便是你季恒。我丰州柳家八百年来从未受过如此大辱,你若不死此恨难消。” 192 第一百九十二回 今天又是发挥出色的季爷爷…… 若是果真如柳元飞所言此事由郑婉亲笔告知, 季恒并不打算否认,十有七八是郑婉拒绝成婚找的借口,心说郑婉理当先支会她一声, 免得有情敌寻来,她一时莫不着头脑没法配合。至于找来找去找到她头上也不足为奇,宗门内数她与郑婉交情最深, 这柳元飞看起来就不大聪明,有此误会至正常不过。 这人原先不在郑婉备选驸马的画册上, 否则季恒一定能认出人来。想来是郑婉的便宜亲爹精心挑选给她找了那么一家, 八百年丰州柳家,还是个修仙世家,一听就像是捅了僵尸老窝。 要她狗命, 好呀, 她还怕找不到这龟儿子呢。看这龟儿子出手如此大方,想必储物法器里东西一定很值钱。 季恒从古华珠身后出来,朗声道:“柳什么的龟龟儿子,想恨就恨着,横竖老子也不会少一块肉。你季爷爷今年二十有六, 活得有滋有味,没打算去死一死。还有啊, 什么丰州柳家、隐神宗, 当真是可笑至极,谁议亲没被人拒绝过,拒绝你就当是奇耻大辱, 你以为你是谁,那可是晋国公主。你呢?你哪位呀,劳烦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鸟样, 被人拒婚还敢以夫自居,脸都不要了。夺妻,得先是妻才能叫夺妻,公主给你们家写过信,可她认得你是哪根葱哪颗蒜么?在葱蒜堆里能认出你是哪颗来?我们通玄界可没有盲婚哑配的规矩。丰州柳家,丰州柳家是什么很厉害的地方么?” 季恒浮夸地掏掏耳朵,“从没听过。” 便是在弟子非富即贵的隐神宗,柳元飞也没遇到过此等羞辱,皇族听说丰州柳家,无不客气三分。哪怕认定此女是个乡野蛮女,毫无见识,他仍气得面上煞气大盛,目露阴狠之色,若非带来的金丹修士暗中传音给他,他定然按捺不住要将此女斩杀。 柳元飞骂道:“无知蛮女。” 这四个字把古华珠一并骂进,她面上有些不好看,心说啥玩意姑奶奶不识,多半是个隐神宗霍齐,嘴上却不好学季恒那般破口大骂,这会儿直夸季恒说得骂得好,多骂点。 季恒可没有古华珠的羞耻心,嬉皮笑脸道:“偌大的通玄界,认得姐姐、师父、公主和志同道合的师姐们还不足够么,谁稀罕认得你们丰州柳家,认得你们有很多灵石拿?你有见识,知道丰州柳家,公主还不是一样瞧不上你。孙子,学你季爷爷个乖,知道些有用的不好么?” 别看她脸上笑嘻嘻,说到师父和公主时轻微顿了一顿,没敢把公主放在师父之前。云玑的心眼未必小,可讹人灵石的本事不小,要是她把师父放后面,轻则被多讹几块灵石过去,重则说她不懂孝敬师父,把灵石一锅端这种事师父一定做得出来。 云玑自然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停顿,藏在幕篱之后的笑意更深。如此知情识趣,她就大人有大量,暂时不与她计较先前甩开手的事。 有古华珠在,这些零碎小事不用云玑出场。即便将修为压制在金丹,神识、见识、手段、法宝却并不会因此受到限制,感应到柳元飞的人隐匿在周围,云玑仍作未知,饶有兴致在一旁看热闹。 对于寻常修士,知道上宗的多,知道修仙世家的少,尤其是远离生活修行之处的修仙世家,说句难听的,今天有你,明天有没有你还不知道呢,谁稀罕知道修仙世家。围观的人多是散修、小宗门出生,最厌恶的是上宗弟子,尤其是像柳元飞这样用鼻孔看人的上宗弟子,和他一比较,说话粗鄙,妙语如珠,生就可爱的季恒显然更合他们心意。 不过人群之中也有修士走南闯北,见闻甚广,插嘴起哄道:“小仙子,丰州柳家可大有来头,据说是目前通玄界里传闻最为悠久的修仙世家,足有八百年的历史,凡人界王朝更替,丰州柳家却屹立不倒,远比隐神宗宋家传承更久。” 几人之中,以程素君最为饱学,“丰州柳家最为自傲的便是这份传承,几经动荡,屹立不倒,传闻柳家最为珍贵的是八百年来的族谱。” 季恒朝人群中说话的修士拱拱手,道:“凡人界守着祖坟的贤子孝孙不少,没想到通玄界也有如此荒谬的存在,族谱有什么用,号称经历数代的大家族,哪家祖坟不带点绿。” 云玑听着她的话直发笑。也不知她一个人在村里受过多少气才能练就如此口德,戳人脉门的话张嘴就来,居然这样还没被村里的人狠揍,实是忍得辛苦。怕是从前憋久了,如今在通玄界,遇事一气骂个爽,都说修行厚积薄发,骂人的理也一脉相通。 只见季恒哈一声又道,“原来八百年是这意思,可不真就是头僵尸老王八。我说呢,龟曾孙子,你家传承八百年,命是够长,不知家族里出过几个大乘真人。啊,说大乘有些对不住旧日通玄的三大半神,就说洞天罢,不知出过几个洞天真人,几个化神真人。” 柳元飞俊朗的面孔布满阴云,如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泽水宫深处。无疑,季恒这番话触碰到了丰州柳家最敏感的痛处。 “欺人太甚。”柳元飞爆喝一声,灵压迸发,如层叠巨浪,挟裹着吞没一切之势,滔滔不竭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围观人群惊呼连连,竞相运功抵御,却有大浪之中风雨飘摇,独木难支之感。 季恒踏前一步,正欲放出灵压,却被古华珠炙热的灵压所笼罩。 古华珠出手极有分寸,并不仗着金丹修为与之攻伐,只略显神通将灵压阻挡在外,正应了她方才说过,此次出宗实为办事,有私怨等办完事后再解决。 “小友所料不差。”一个悠扬女声在两股灵压场中亮起,宛如天降息壤,将坊市内的灵压浪潮尽数围堵镇压。“柳家所谓八百年传承,元婴期已是到顶,数百年里能出一个实属老天垂怜。如今修为最高的是他们元婴老祖柳世山。” 柳元飞身边出现一位中年金丹修士,望向道破柳家老祖的年轻女修。适才他一直藏匿在人群之中观察动向,此时怕来人对柳元飞不利才现身出来。 季恒向年轻女修微微示意,以谢其解答之谊,心中却泛起古怪之感,只觉这女修气机有些熟悉,可这张面容姣好的脸却是初次得见。 年轻女修淡淡颔首,目光投向季恒身后,在云玑的幕篱上停顿一瞬,转而背手望天道:“如今晋国皇室已可笑到要与修仙世家联姻不成,我听说晋国公主尚算有些志气,她爹真是糊涂紧了,给她选了那么个不可造就的东西,看来是要拖她后腿。”那睥睨一切的模样,比起柳元飞更显气势。 “你是什么东西!”柳元飞怒道。 年轻女修不搭他的话,淡淡道:“隐神宗也是,号称通玄领袖,连个像样的弟子也没有。上宗落到这份上,距离灭宗也不远了。” 旋即她又朝柳元飞身旁的中年男修说道:“在坊市动手,有本事将灵力控制好了倒也罢了,若是打坏这里的东西或是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无论是隐神宗还是什么柳家都讨不得好去。”说完此话,她驱动飞舟自顾走了。 不知中年男修与柳元飞说了什么,柳元飞狠狠瞪了一眼,道:“柳家拿出的灵石从不收回,今天就当是喂狗了!今日之事,丰州柳家记住了。”放完狠话,二人扬长而去。 换做别人,季恒说不定贱兮兮回一句,这点灵石狗不够吃,劳烦多喂一点,但是这便宜情敌嘛,罢了。 一场闹剧过后,看热闹的尽数散了,季恒也算是在坊市出了个小名,所到之处,无人不向她投去注目,很难说清那些人眼中的复杂情绪。季恒等人也没法继续打听消息,便回到乔娘飞舟上。 季恒本以为率先发难的会是云玑,不想古华珠凉凉刺来一句:“凡人界里公主的丈夫叫驸马,那公主的道侣也叫驸马么?” 程素君抿嘴一笑,别过脸去。云玑似笑非笑,但明显心思不属。 季恒对付古华珠很有一套,道:“古师姐,我原以为你不喜阿婉,没想到你别有奇志想做阿婉的道侣。我和阿婉是知交,连龟孙子都知道宗门里数我跟她最为投契,你可得好生拍我马屁。”说话间,她偷瞄云玑和程素君一眼,心想:这样算是解释清楚了罢。 “你!”古华珠气不过扬起手,“我先好生拍你才是。” “古师姐。”季恒忙叫住她,“程师姐,方才那女修的气机,你们可觉得熟悉?” 古华珠与程素君均道不熟,从未见过。 季恒道:“怪事,我觉得她的气机有些熟悉,看脸却是从未见过。难不成那女修也参加过老君会?看她的样子,应当出自上宗,言语之间似乎对隐神宗不屑……” 云玑离开茶铺后始终未发一语,此时听季恒一提,确定了几分猜测,道:“待你们结婴之后,只要神识强大便能驱使化身,除非修有秘法,化身与真身气机方能有所不同。据我所知,目前通玄界尚未有人修行过这等秘法。” “师父的意思是,那女修是化身?”季恒伸长脖子,似乎想到了什么。 “正是,你必与此人见过,感应过他的气机。” 季恒脸色微变,迟疑地问道:“该不会,该不会是我姐姐吧?” 193 第一百九十三回 师徒小较量 季恒:师…… 云玑在季恒头上重重敲了一下, 叱道:“那气机令你心生亲近之意?与那气机很熟悉么?连自己姐姐也不认得了?成天念叨姐姐姐姐的,不知念来念去,念的到底是什么。” 季恒抱住头,左看古华珠幸灾乐祸, 右看程素君辛苦忍笑, 乔娘在外面操纵飞舟并不参与其中, 不禁叹了口气,这飞舟之上就没人能够帮她。 她哭丧着脸道:“师父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又没认错师父。” “虽不曾谋面,但也见过塑像, 唔,是个难得出色的美人。为师这是替美人打你这不孝的妹妹。” 季恒皱皱鼻子,把见过的女修回忆一番, 道:“即是元婴真人方有化身,又是我见过的, 难道是明镜宗的费长老?”说完见云玑抬抬手, 忙抱头警惕地瞪住她。 云玑轻笑道:“已是这样笨了,再敲怕把你敲得更笨。该从所有见过的修士里头猜,无论男女。要知道男女不过是色相,到了元婴这等级数,修士遣出男、女化身来悉数常事。看人得听其言观其行, 怎可只看表象。” “啊!”季恒想到了, “那位女修的气势, 一看便是能够做主的人,言谈之间门对隐神宗满是不屑,而且她似乎对你更为关注。师父,她好像认出你来了, 不,应当是她听说你会来,见到你时印证了这一点。” 云玑点头道:“观察倒也细致,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灵石。” 说到这份上,只有没参加老君会的古华珠尚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她也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至道宗宗主杜亭宜遣女修化身来此是要做什么。 “师父,老君会上杜宗主已有了一个叫杜旻的化身,现在又有个女修,化神真人能有几个化身呀?” 听季恒问这问题,古华珠没忍住翻个白眼,她常骂季恒成天关注不重要的事,重要的问题不见她问,一点没有骂错。杜亭宜的目的不比他有几个化身重要? 云玑道:“化身无穷,想要几个就能有几个,只要神识足够。” “也就是说,真身在宗门里能感应到化身见到的情形?” “非是如此,若是化身与真身相隔不远,神识强大,方能有所感应,可若是离开真身附近,只能由化身将记忆、经历和情念带回去,真身方能知晓发生的种种。” “那也没什么意思。”季恒皱眉道,“有这功夫不如自己换个身份到处游历,经历好歹是自己的。万一化身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离开真身当如何是好?” 古华珠接口道:“怎么没意思了,修行时间门宝贵,真身在洞府修行,化身在外游历,回来增长真身的修为和见识,岂不两全其美。化身和真身本就是一人,如何会想要离开真身。” “化身在外经历种种,尚未将记忆带回时他的经历独一无二。若是化身一直在外,不想回去了呢。就算是一个人分出的另一股神识,可人本就充满矛盾,别说同一个人在经历不同的情况下会做出不同决定,即便经历相同,再来一次选择未必相同。万一化身不想做化身了呢?” “这……”古华珠倒也没法否认,有时她确实矛盾,比如与季恒交好交恶纯属一念之差。 程素君不禁露出深思之色,她第一次想到化身还有这种可能。 云玑笑道:“不想做化身,便和真身争一争,赢了真身神识大损伤及神魂,输了该如何还如何。” 至于杜宗主此行目的,诸人各有猜测,左右和青鴍仙子、红粉窟、鼎//炉尸体、半神遗秘脱不开关系。老君会后无化子嘲笑过云玑,杜亭宜不知从哪听来谣言,以为青鴍仙子有绝品双修功法。眼下来看,杜亭宜此来很有可能便是为了双修功法。能让一宗之主遣化身亲至前来,可见其对功法的看重,也可知这里有半神遗秘的可能性很大。 可云玑比谁都清楚,所谓绝品双修功法不知是哪个缺德鬼杜撰出来骗人的玩意,莫说青鴍仙子不曾修习,便是一本也没看过。杜亭宜会来,比不是来碰碰万中无一的运气,而是觉得有一定可能。那么引得至道宗宗主遣化身亲来,是否还有她云玑的功劳。 从眼下来看,谁是鹬蚌谁是渔翁犹未可知。若说是莲峰故意泄露消息使杜亭宜知道此事。目的呢?总不会是想让她和杜亭宜化身冲突起来,杀了对方化身。 别说她与杜亭宜冲突的可能性极小,就是杀了化身,对杜亭宜有何害处?让杜亭宜记下此仇来日与她算账,对莲峰又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莲峰以为现如今牵机门上下为他掌握如铁桶般密不透风无可撼动了?即便云玑一向觉得莲峰不甚聪明,却也不至于失智至此。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云玑有些气闷,大感无趣,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季恒。 离开泽水宫坊市后,按照云玑指示,乔娘的飞舟向泽水宫深处进发,目的地是有着旧日通玄禁制之处。 飞舟行驶时,周遭灵气波动,不宜修行,为打发时间门,众人或看玉简典籍,或找些玩乐打发时间门,或聊天,或独自打坐。 平时季恒必要问东问西,不是问乔娘便是与程素君、古华珠闲话,一连数日,她一改聒噪,竟闷声不吭躲在角落里打坐。以云玑对她的了解,这种时候季恒多半在动坏脑筋,比如捂住刚得手的五百上品灵石,尽可能不漏一块出去。 “阿恒。”将不情不愿的小徒弟招到跟前,云玑先欣赏了一把她扭扭捏捏的样子,心里舒服极了,方道,“这几日为师总觉得有件事没有着落,你可知是何事?” 季恒装腔作势想了一会儿后才道:“弟子不知,何事?” 云玑向她伸出手。 季恒接过来,捏捏手掌捏捏手指,“师父的手很软。” 云玑拍她一下,“少吃喝打诨,拿来。” 季恒眨眨眼,“师父,您要什么呀,弟子不明白。” 装傻装到这份上,云玑直接道:“灵石,从老王八家族丰州柳家的小王八那赢来的灵石,说好了给一半。” “明明是分成五份,每人一份!” “唔,看来没忘。”云玑摊开手,“没忘就少磨蹭。” “行行行,想多藏几天都不行。”季恒磨磨叽叽掏出个乾坤袋交到云玑手里,“师父的这份。” 这一下爽快得有违常理,云玑狐疑,探入神识发现里头只有八十块上品灵石。“少了。莫非你一块块数,数着数着,灵石就给你数少了?” “师父,少的灵石是罚你的。” “罚我?”云玑失笑,“不得了,敢罚我的灵石,你说说,从哪罚的。” 季恒早有腹案,就等着她问,“我在前头赚灵石,你们非但不帮忙还传音取笑我影响我。是不是该罚?师父,弟子公平得很,素君师姐和古师姐也一并罚了。乔娘没笑话我,一百上品灵石一块不少。” “你已把灵石给她们了?” 季恒扶着船舱门框,做好随时开溜的准备,嘻嘻一笑道:“一早给了。” “好啊。”云玑顿时明白过来,小东西这两日惺惺作态就是做给她看的,给她下套专等着她问。这回是她疏忽大意,可如何能让季恒从眼前逃了。 季恒只觉一瞬恍惚,等恍惚劲头过去,发现自己不由自主走回云玑跟前,乖乖跪坐下来。 “师父,这是什么仙法。” “不值一提,抓猴子用的。”云玑微微一笑,拍拍季恒的脸道,“不管赢了多少灵石,我要一半。”说着一根手指抵在季恒的唇间门,“多说一个字,加一半。” 194. 第一百九十四回 再遇柳元飞 季恒:师…… 季恒对云玑能轻而易举猜出她和别人打赌已见怪不怪,给她灵石心下略有不忿,并没表面看起来那么心疼,如同云玑爱看她肉疼的样子,她也喜欢看云玑讹诈她时浑身散发得意光芒。 云玑师徒二人乐在其中,也为泽水宫之行增添几多乐趣,光是季恒假装赖账引云玑问她讨灵石,她以此跟古华珠、程素君打赌已让人瞠目结舌。哪晓得被云玑识破后只问季恒要一半打赌赢来的钱,似乎不见生气。若是换作宗门内别的长老,尚不知要如何责罚,无怪季恒进了镜月峰后愈发无法无天。 经过七十二道弯口,飞舟终于行驶到旧日通玄禁制所在之处,此地名小月潭,是泽水宫内为数不多有特别命名的地方。相传百多年前进入泽水宫的修士发现一块刻有“小月潭”的特制铭牌,便以此为名,口耳相传,直至如今。 此处遍布岩石,如星星点缀,最深处是一汪由岩石堆砌而成的潭水,潭水与水道中的水品种不同,注入灵力后,时有月亮出现,外来人以之为奇。其实这和牵机门钟隐阁前检查修士修为的铜盆一样,其中的月亮便是修士的灵力所化。 季恒等人来到小月潭时,水面上停泊着十几艘飞舟,和云玑想到一处去的修士并不在少数。那些传说中的旧日通玄禁制散布在岩石各处,修士在边上查看记录。 季恒对禁制最感兴趣,寻了个没人的地方飞掠过去看个究竟。入镜月峰后,身为真传弟子待遇不同,季恒无须去符阵堂做事,全力修行之余,只偶尔在违命殿里研究花纹禁制,有不懂之处向明空和达生请教。在禁制一道上,她不过入了小门。然而违命殿内的花纹禁制传承于佛修,也即是源自旧日通玄,许多灵力转圜之处与时下流行的并不相同,故而在小月潭研究禁制后,总觉得哪哪不对。 “不对啊,如此通路并不足以激活禁制。” “不对啊,这纹路怎的残缺不全。” “不对啊,这里画蛇添足了……” 她自言自语说出声已是习惯,左一个不对啊右一个不对啊,把离她最近的一位中年修士惹得很是不快。 “小友精通符阵之道?”中年修士修为不高,却自诩在符阵之道沉溺百年光阴,正为能亲眼见到旧日通玄禁制而赞叹不已,不想竟来了个不知好赖,自以为是的年轻女修。女修不仅行止稚态,生命气息极为年轻,却已是筑基后期的境界,这叫中年修士如何信服。 季恒答道:“略知一二,堪堪入门。”她时常自吹自擂,却很有自知之明,绝不会不懂装懂。 中年修士冷哼一声,“即是入门,如何敢大放厥词。旧日通玄禁制极为罕见,自有一套运行之法,且距今时日久远,乳臭未干,你又懂什么。” 季恒不屑与他争辩,唯恐学艺不精看岔了,又去了两处,另两处错误不比第一处多,可总给她一种似是而非之感。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啊。” “不对就对了,我们先离开这里。”云玑将几处禁制都看一遍,什么旧日通玄禁制,骗骗没见识的修士倒也罢了。那些禁制,不是残缺不全,便是纹路有异,最关键之处在于禁制的画法并不符合旧日通玄习惯,而是货真价实的今日通玄路数。 无论是符箓禁制阵法或是其他,初学者皆是从模仿入门,模仿形制,模仿绘制方法,模仿多了必要了解禁制运行的路数。过了模仿阶段,融入自身理解后,同样的禁制在不同人手中非但画法截然不同,连实现的效果威力也有不同。旧日通玄与今日通玄修行的功法相去甚远,绘制的想法、侧重也有所不同。 云玑在禁制上并不精通,但被她拆解、毁去的禁制却不计其数,就跟鉴宝一样,真的见多了,假的自然而然就冒了出来。就像这所谓旧日通玄禁制,连失败之作都算不上,根本就是今人拙劣的仿制。 “那仿制旧日通玄禁制是偶然得到秘籍研究试手,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听完云玑和季恒的发现,古华珠与程素君不禁沉思,若是故意在泽水宫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地方弄些仿制禁制,目的是什么? 那些禁制刻画条顺之间长出斑驳痕迹,显示并非今人所为,这些纹样存在于泽水宫内实是有些历史,为本就扑朔迷离的旅程平添几分疑云。 不知为何,进入泽水宫后,云玑明显感觉到心思不属,心头像是有一团文火,不温不火地烧着,仿佛冥冥之中受到牵引。自功行大乘以来,哪怕她并不刻意筹谋,始终随波逐流,却从来没有失过成算,唯有得知季恒的心意打乱过她的心境。 不过云玑察觉自身燥郁心念后,时刻观照己身,斟酌过后,命乔娘带她们往泽水宫最异常的地方去,不论是何种异常,只要能让感觉不同之处便是。 乔娘所知泽水宫最为异常之处在泽水宫岔道深处,岔道尽头是一大片莲花池子,花色纯白,水气之中糅杂着难以言说的气韵。 她遥指前方洞天接连处,“诸位仙子可有感觉到灵气中丝丝缕缕的祥和之气?按说莲花不会在灵气如此驳杂的地下生长,那片莲花却开得极盛。” 云玑站在船头,遥遥感应,倏然睁眼道:“隐神宗几时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吊靴鬼似的跟在我们后头。” 此话一出,不仅是乔娘,季恒等人均感震惊,这一路上她们丝毫不曾察觉。 云玑道:“连我都大意了,想来飞舟上必有遮蔽神识的法宝,难怪我总觉得有事发生,来了也好,省得我回头还要去找你们。被发现了还藏头露尾,阿恒,射箭。” 这回季恒没再摆出风骚姿势,朝来时的河道正中射出一道更为凌厉的紫色电光。 数十丈外,一声巨响,一艘堡垒状飞舟赫然出现爆裂中心,船舷一侧有被击中的黑色痕迹,看起来对飞舟并无损伤。 “师父,这不是就是那艘险些把我们撞翻的飞舟嘛。隐神宗,丰州柳家,该不会就是那龟孙子罢。” 来时横冲直闯,坊市内试图杀人,河道偷偷尾行意图不轨,这梁子结大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又见面了,季道友,还有牵机门的云玑真人。”柳元飞站在飞舟船楼,四位金丹修士在他身边护卫,十余位筑基修士站在甲板上蓄势待发,众人呈拱卫之势。 只听他朗声大笑道,“久闻牵机云玑真人美名,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用幕篱遮脸,是见不得人么?” 此时出现的柳元飞和坊市上见到的柳元飞气势不同,季恒露出深思之色,可听他一开口就对云玑的相貌评头论足,不禁大声道:“龟孙子,我师父是见不得你,不隔着一层幕篱看你,会吐。你眼瞎,人品低劣,难怪我家公主看不上你。” 明知云玑在此却肆无忌惮,话语更是猖狂轻蔑,谁给他的底气和勇气。程素君皱眉道:“仙师,有些不对劲,他看起来有恃无恐,并不惜打出隐神宗的旗号。” 再怎么说云玑都是牵机门长老,是柳元飞的前辈,还是化神真人,无论隐神宗宗主背后如何谈及云玑,可这话一个筑基晚辈如何说得,知晓此事后少不得要狠狠责罚他。 柳元飞无所顾忌,只有三个可能:他不在乎,隐神宗不在乎,他不在乎隐神宗和牵机门。难道他以为凭借几个金丹和筑基能在这留住一个化神真人。莫说云玑只是压制修为,即便是遣金丹化身,实力也远非寻常金丹可比。 古华珠怒道:“柳元飞,公然侮辱我宗长老,来日我必要上丹霞山问问贵宗宋宗主是如何教的弟子。” 柳元飞不似先前那般易怒,反倒是像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和身边金丹修士互望一眼,大笑道:“丹霞山欢迎之至,不过,等你今日有命出去再想不迟。” “有意思,柳小友的意思是要将我们留在这里?”云玑饶有兴味地问道,“就凭你们几个?” 柳元飞也笑,“有时低阶修士并不如你们想象中那么弱,高阶修士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强。云玑真人对贵宗掌门情深义重,为他额叶城取宝归来,神魂受伤至今未愈。额叶城那地方,便是化神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唯云玑仙师有此胆量,否则贵宗掌门定是宁可自己走一趟,也不会劳动仙师。 遣出化身需要神识,既然仙师神魂有伤,想必此刻是真身。即是真身,境界受此地限制,贸然冲破限制,牵机门怕是当担不了泽水宫毁灭之责。贵宗掌门也未必乐意承担。” “哦,杀化身会引起本体注意,杀本人却毫无后顾之忧。如此你就想凭借手上的几个金丹筑基杀我?”云玑道,“不知该说你勇气可嘉还是会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就不在乎我们牵机得知消息,先让你们丰州柳家和隐神宗与你割席,或是挑起两宗战争?” “战便战,左右是丰州柳家和隐神宗的事,与我何故?”柳元飞叹道,“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上宗真人、依仗家世欺人的宗门修士、王孙公主,占据宝材,公器私用。啊,若是我没猜错,另一位是同光门女修,对不住了,要怪只能怪你遇人不淑。至于你,乔娘,若是你立下重誓加入我们,饶你不死,我们不想伤害无辜散修。”:,,. 195 第一百九十五回 须弥困仙阵 季恒:师…… “龟孙子, 你是被夺舍了,还是假冒柳元飞的身份故意挑起两宗一世家的矛盾?”季恒越听越觉得这话不对味,进泽水宫的水道外、坊市上柳元飞做的一套不就是仗着家世欺负人么, 张口闭口丰州柳家,丰州柳家, 好大一牌坊的丰州柳家。眼下说得又是另外一套, 假仁假义得真情实感, 快把自己说信了, 而且这套说辞,她似乎在哪听过类似的。 “牵机门怎会有你这种泼皮无赖女修。”柳元飞对季恒这张嘴很是厌恶, 可此时不免露出一丝得色,“在坊市上若非我如此卖力吆喝,外面的人如何会知道你们牵机门和丰州柳家结了梁子。” “那隐神出行, 诸宗避让, 也是你为隐神宗的好名声添砖加瓦?” 柳元飞笑道:“左右宗门名声如此,多我一个不多。” 季恒大是叹服,卖家族卖宗门卖得如此彻底,生怕别人不找麻烦,话本子都没看过这一出,“丰州柳家祖上积德,隐神宗满门生光, 怎会有你这种吃里排外的孝子贤徒。”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腐朽家族不死何用。这通玄界的世道, 该改一改了。”柳元飞并不为自己的行为羞耻,反而以此为荣,“倒是你,季恒, 乡野丫头得了掌门青睐,拜在掌门爪牙手下,得了诸般好处,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么。” “谁对我好我对谁好,天经地义。难道我该恩将仇报才合你心意?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我们宗门之内也有你的同伙。” 云玑听任季恒与柳元飞交涉,古华珠与程素君一直沉默不言,三人越听越奇,柳元飞背后似乎另有组织,她们怎会从未听说。 云玑冷不丁插问一句:“那些失踪女修也是你们干的?” 比起满口脏话的季恒,柳元飞似乎更厌恶云玑,冷哂道:“假心假意,真人还会关心那些失踪女修?实不相瞒,我们此番前来是为调查失踪女修一事,顺便会一会你这与莲峰沆瀣一气,假心假意的女人。我知道你定是在笑,以我等区区之力,怎敢如此狂妄。你是上宗化神真人,未必将泽水宫这一宝库放在眼里,和性命相比,宗门声誉也实在算不了什么。可泽水宫的最强之处便是它的脆弱,倘若真人恢复原本修为,此地经受不住灵压必会毁灭,届时,在泽水宫内的一切生灵,包括你最钟爱的小徒弟将会在此陨落。来日破境天劫,你将如何承受这天地雷击。” 说到此处,柳元飞朝季恒抬抬下巴,“听说这野蛮丫头很有可能是真人的私生女,真人家的家教可不怎么样。” 古华珠与程素君均是面色凝重,听闻此言却是不知该做何表情。 季恒更好,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师父,我就说一日为师终生为母,你还不认。这下可好,被人按头了罢。龟孙子,挑细作就不能挑些讲究的,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你该不会说这也是公主写信告诉你的罢。哦,看来这所谓夺妻之恨也是假的。该不会只有你落入我们掌门之手,被掌门掏空了粪门,对掌门又爱又恨,对我师父怀恨在心是真罢。” 云玑淡笑道:“家教不好?我看我家阿恒好得很,句句在理。倒是你们丰州柳家,出了你这么个恨不得毁家灭族的东西。若是为了掌门,那可简单得很,回去我便劝他收下你做小妾,以你这修为道侣是不能了,小妾也就勉勉强强罢。” 师徒一人一搭一唱,这话里的走向渐变,堡垒般的飞舟上传出几声偷笑,柳元飞脸色微变,喝道:“废话少说,前方是此路尽头,我这飞舟经得住冲撞,我的人也足以留下你们。乔娘,考虑好了么?” 躲在人后的乔娘颤颤巍巍地问道:“你们是四方楼的人?” 柳元飞傲然道:“正是,我们是四方楼的人。这些年四方楼在泽水小镇、泽水方式的经营,你应当清楚,大家能太太平平做生意,自然少不了我们四方楼的平衡。” 四方楼是何许存在,莫说季恒、古华珠,就是连云玑也不甚清楚。四人之中,唯程素君略有耳闻,出言道:“听说四方楼是收容小宗门弟子和散修的通玄势力,不想连上宗弟子都有加入。乔娘,四方楼的人名声尚可,此事你尽可置身事外。柳道友,我听说加入四方楼皆属自愿,乔娘是好心向导,在这档口逼迫别人,怕是有违贵楼宗旨。” 柳元飞的本意也只是让乔娘置身事外顺便闭嘴,加不加入倒也不急于一时,“道友既然知道我们四方楼是何等存在,为何不加入我们,共同打破这上宗、世家独揽宝材的通玄界。” 程素君道:“我本是贵族之后,师承同光门,亦是如今通玄上宗之一,饮水思源,不敢忘本。敢问道友,素闻贵楼恩怨分明,匡扶弱小,缘何处处针对云玑仙师。” 季恒也道:“对呀,为何你老是针对我师父,该不会是她棒打了你和掌门这对鸳鸯。若真有这回事,我这个做弟子的代师父向你赔不是。” 她的话听起来是要服软,却还是指向柳元飞和掌门。早年在村里,碎嘴的邻居们东一个张家长,西一个李家短,顶喜欢说些男女腌臜事,季恒没少受影响,加之柳元飞不喜,她便说得愈发起劲。 柳元飞道:“谁不知牵机云玑与莲峰一鼻孔出气,当年若没有云玑真人为莲峰做马前卒,莲峰哪有掌门可做。” 云玑不耐听人啰嗦,若非想知道这伙人是否与青鴍仙子的谣言和外面的假禁制有关,若非要维持云玑的身份,她哪容柳元飞在她跟前大放厥词。听了这话,又起疑惑,“你们与莲峰有仇?还是说你们四方楼里有牵机门其他长老?” “你果然是忘了,贵人多忘事,我们楼主曾经为失踪的亲人找上牵机,只为问一问忘峰,此事是否与他的好徒弟有关,却为你所阻。听说你在门内也是不问青红皂白,仅凭喜好行事,耽误旁人的修行和前程。” 古华珠待要为云玑辩驳,为云玑所阻,幻化的幕篱已去,露出她举世无双的冷艳姿容,此刻嘴角微勾,目光却是极为冷峭。“修行修心,此人至今对此念念不忘,修行这些年来心境依旧不稳,这样的人道途终归有限。你说起来振振有词,难道你们的师父没教你们,运气也是修行之中极为重要的一环。不为本座所喜,必然是资质不佳,性情欠妥,运气不济之人。这样的人只敢在本座背后偷摸煽风点火,借刀杀人,却不敢直面本座,本座瞧不上眼有何稀奇。你们倒是要想想,为这样的人断送道途,值不值得。” “四方楼管四方事,谈何值不值得。真人没听过一句话么,凡事要掂量是否值得的,必然不值。”柳元飞伸手一挥,道:“结阵!” 飞舟上十数名修士手掐法决,同时释放灵力结成玄妙法阵,如一张天罗地网将云玑、季恒等人笼罩在内。众人灵力强弱交替,纵横交错,五行相生,生生不息,更有声声佛号在法阵之中来回吟诵,如暮鼓晨钟在众人耳畔激荡。 柳元飞笑道:“此乃旧日通玄遗秘,须弥困仙阵,领教诸位高明。” 佛修灭亡已逾千年,不知情的程素君与古华珠都以为佛修传承早已断绝,不想今日会在此处见到佛修阵法。程素君有白毫珠在身,对仅有佛号的法阵尚有抵御之力,古华珠却是初次接触,一时心神不稳,起了烦躁之心。 云玑冷笑连连。真是大开眼界,谁会想到一群不知所谓的虾兵蟹将竟会摆出她至熟悉不过的阵法。想当初,她一人群战七十一名罗汉,这区区十几个杂毛修士又算得了什么。 一道真气打入古华珠体内,云玑正欲提醒,不想季恒先道:“古师姐,守护心神。师父、素君师姐,这些修士只懂念几声阿弥陀佛,实在可笑,发挥不出什么威力来。看我的。” 即便有一位化神师父、一位金丹师姐在,季恒却从未想过躲在她们身后,她一马当前,沉声喝出真念:“唵!” 声波在阵法之内回旋,真言与阵法同频和率,余韵经久难散,阵中修士无不汗毛倒竖,心潮翻涌。用此阵对敌并非初次,却是第一次遇到仅发出声响便险些将阵法破去之人,且此人的灵力在阵中从容不迫如逛自家后院,众修士均觉骇然。 其时佛修之道失传甚久,四方楼能得到一两本残本典籍已是不易,仅凭残本又能将阵法演练施展更是难上加难。须弥困仙阵,乃是无上妙高困仙大阵,旧日通玄中演练此项阵法的皆是佛修弟子,平时功课便是念诵各种经文。放至如今,佛修之道寂灭,唯一传承尽在牵机违命殿,四方楼如何能找到与阵法匹配的经文,便是季恒所念真言也是闻所未闻,以为她修有某种音波神功。 柳元飞见势不妙,来不及细想缘由,朝法阵打出一道符箓,同时注入灵力,以增其威。 季恒轻哼一声道:“龟孙子,敢在你季爷爷跟前班门弄斧,给老子破、阵!” 她本就饶舌难缠,得明空指点后,平素勤诵经文少有懈怠,对梵杀之道颇有心得。 话音即止,真言余韵在阵中炸开,随阵而起的浓重压力在刹那间被摧散一空。 196 第一百九十六回 莲池打开地狱之门 季…… 法阵即破, 古华珠与程素君身上压力顿减,同时拔出法剑,数百条剑气从剑身呼啸飞出, 如龙似鲛冲向四方楼修士。 程素君与季恒并肩作战,素知她的本事。古华珠却是许久未见,没想到自己结丹后一不留神竟要一个筑基修士先出手, 委实有些丢脸, 此刻出手更不容情。 四方楼这边,四名金丹修士分成两路,二人带着一群筑基与程素君、古华珠缠斗在一起,另两个金丹二转修士直扑云玑。 他们想得其实十分周全,也并未看轻云玑诸人。须弥困仙阵不是第一次与人对阵,诸人早已演练娴熟,本就没打算将人完全困住,只要能消耗她们的灵力便是功成。哪晓得先是碰到三人不为所动,其中修为最低的季恒不知修了什么邪门功法, 灵力气韵比他们与法阵更为契合, 一个照面就将法阵破去。 破阵时四方楼阵脚不曾大乱,分派依旧得当。 柳元飞乃是筑基大圆满修为,对付季恒一个筑基八层绰绰有余。 对阵程素君与古华珠的二个皆是金丹一转, 与二女境界上旗鼓相当, 虽未必像二女出类拔萃, 但有十几名筑基后期修士补足, 十几人的灵力加起来, 怎都比两女要高。 另两个金丹二转对云玑慕名已久,皆是出自上宗的高手,知晓云玑将修为压制在金丹一转, 即便她不惜犯众怒解除修为压制,仍需要耗费一定时间来解除压制。二人一照面便使出浑身解数,没有半句废话,从头至尾不曾小觑。 若云玑只是牵机门的云玑仙师,在此等狂风暴雨般的袭击之下,也要吃个小亏。可她面对两股精粹狂暴的灵力,却只微微一笑,青衫水袖一拂。 衣袖挥洒间,云玑姿态轻松写意,二个金丹修士却立时觉得千钧重压迎面扑来,一层重过一层。 凌逼的气势之下,金丹攻势破碎不堪,二人苦不堪言,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其中一名金丹修士勉强吐出一句话:“这不可能……” 话音未尽,二人只听见全身骨骼碎裂之声,之后一声轻响。 “啵。” 耗费无数光阴、宝材,经历千难万难方结成的金丹转瞬之间化为灰烬。 道基崩毁,玉池溃灭,肉身坠入水中,很快被底下垂涎已久的妖物卷入水道幽深之处。 这不可能? 倘若云玑只是化神真人,进泽水宫真用了压制修为的法子,那确实不可能。可云玑在通玄界驰骋千年,见识之广,手段之多,远超今人想象。 要让别人以为自己的修为只是金丹一转,只需小小幻术,难的是进泽水宫后控制自己的灵压,使其维持在金丹水平。对寻常元婴、化神修士而言,确实无法办到。可对她这样历经千万场斗法的修士来说,并不难为。纵然她的修为灵力比之全盛时期跌了许多,可操控之法、诸般领悟却不会随境界跌落而消失不见。 乔娘头一回见高阶修士杀人,对她来说此生难及的金丹二转修士在瞬间毙命,不禁双腿发抖,暗自庆幸这一路不曾怠慢。 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两个虫子般的金丹修士,云玑气定神闲端坐舟头,看季恒与程素君、古华珠两边酣斗。 古华珠不亏有个好爹,根基深厚,法力浑厚,虽则被雾峰真人调弄得过于板正,却也不失上宗弟子风范。 程素君一手“弦外之音”确实风采照人,无怪季恒心心念念,还要学上一学。她学得风骚荡漾,可由程素君做来,却是如花照水,优雅从容。 只是这音么,委实不大美妙,杀人诛心之音。 别看程素君出生贵族,语声柔婉,平时总一副娴雅贞静的模样,出手远比古华珠狠厉。五指拨弄间,灵力尽吐,音波震荡如刀剑绞杀,数位四方楼筑基弟子尽数死在她的五音之间。 云玑常说季恒像只皮猴子,与人打斗时的季恒更像一头初生猛虎,气势如虹,一往无前。其实在这一点上季恒最不像她,她斗法精于算计,季恒却浑然不吝己身,每一刀均是一往无前,总给她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拼死相斗之感。 如此相斗之法若是旁人,她只会赞许。 修士相拼,性命相搏,临阵对敌最忌贪生怕死,缩手缩脚,要的便是勇猛直前,无所畏惧。 可那是季恒,赞许之余,她不免生起疼惜之意。 察觉到这份疼惜,云玑又觉自己可笑莫名。 当年季恒以炼气修为,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对阵霍齐,眼看她浴血奋战自己只觉骄傲,现下却生出一点戳死柳元飞对她来说轻而易于没必要让季恒上阵的荒谬想法。 玉不琢,不成器,尤其是一名修士而言,势均力敌的敌人是难求的大好机缘。 无论哪种身份,她不该,也断然不会生出这种想法。 云玑心想,定是老君会上季恒伤得太多伤得太重,她不想自己所费心血付诸东流的缘故。 两边棋逢对手,打得酣然畅快,哪会感应到小月潭的气场正一点一滴发生微妙变化。变化之细微,就是连云玑也未能及时觉察。 自从进入泽水宫,云玑时有烦郁之感,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灵机影响心绪。杀死二个金丹修士之后,心头隐隐出现一丝触动,一时无法追溯来源,她便也暂且放下,转而关注两场激斗去了。 最先发现异样的反而是修为最低,神识最弱的四方楼筑基弟子。不过筑基六层修为,却只是受了轻伤并未陨落,盖因古华珠与程素君以之修为低,威胁小,顺手放他一马。 眼看同来的两名金丹修士同时毙命,他正想退战,却发现双腿无法移动,像是被什么牢牢抓住。低头一看,只见一双惨白手臂死死扣住他的小腿,他不禁尖声大叫起来。 尖叫凄厉,震得季恒、柳元飞等人均是灵力一滞。 乔娘惊声说道:“莲花怎么变多了。” 原本生长在岔道尽头的莲花,不知何时静静蔓延,俨然铺满整个水道。 白色的莲花渐渐泛起红色微光,细看时,却是一汪碧水成了血池,一池莲花成了一双双挣扎向上的手。 云玑骤然色变。 怎会如此! 季恒与柳元飞互望一眼,各自飞退回飞舟之上。 二人看起来打成平手,柳元飞刚踏足飞舟,一口血喷了出来,忙向口中塞入几粒丹药,运功化开。万万没有想到,传说中嘴皮子利落,骂人骂祖坟的牵机外院第一凶人竟强悍如斯,明明只是筑基八层,灵力浩荡无尽,是谁说她全靠云玑撑腰,肆无忌惮。柳元飞已有灵力耗竭之感,季恒却是行有余力。若非那声尖叫,他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四方楼只剩下柳元飞与两个筑基修士,其中一个筑基修士的双腿在人臂膀之中,一步也无法挪动,此番行动可谓损失惨重。 “小师叔,这是?”古华珠话问到一半,又听乔娘一声惊呼,只见水中数以万计的惨白手臂争先恐后向云玑涌去,包括本来抓住筑基修士的那一双。 与此同时,冤魂索命般的声音响起。 “妖女,纳命来。” “妖女,还我头来。” 筑基修士哪见过这等场面,屁滚尿流逃回飞舟,双腿依旧打颤。 饶是古华珠看到此景,也有些头皮发麻。 云玑冷笑道:“不知所谓!” 青衣飞扬间,灵力浩荡,可那双双索命手臂却是折了又来,宛如野草,无尽无穷,无休无止。 程素君的白毫珠和季恒紫金念珠同时祭出,放出千万毫光足以照破五蕴。 就在此时,一团急速漩涡出现在云玑足下,瞬间将她吞没。 眼见云玑有难,季恒想也未想跃入漩涡之中,却被程素君一手拽住。 季恒冲她一笑,“帮我照顾师姐。”说完,甩开她的手,顷刻间被漩涡卷入其中,如同云玑般消失不见。 随着二人被漩涡吞没,水面逐渐恢复平静。不过几息功夫,莲花尽谢,小月潭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古华珠失声问道:“怎么回事?她们去哪了?” “里世界。”程素君望向季恒消失之处,白毫珠在手心发烫,她心中却是一片空寂,木然解释道,“这里应当是某位大能修士陨落后遗留的黄庭内景,黄庭内景是修士道基所在的里世界。方才的无间地狱则是通往里世界的一道地狱之门,能将无间地狱置于自身里世界中,生前必是一位得道的佛修。” 197 第一百九十七回 奔向大潮音寺 季恒:…… 钟声清远, 敲开山顶云遮雾绕,露出巍峨宝殿飞檐一角。 梵音唱喏,经诵缥缈, 季恒听来与昔日在违命殿所习相和,若有所得,偷眼看向云玑,依旧是玉颜寒霜,浑身散发的冷冽之气几乎能将空气冻成冰渣。 季恒缩缩脖子。 跳入漩涡之后, 她和云玑就落在山脚下的石亭里,来路浩渺, 走来走去还是回到石亭, 唯一一条可见的路便是眼前这直入云霄的石阶, 通向山顶寺庙。 寺庙来头非同一般,是个连季恒都听说过的名字——大潮音寺, 旧日通玄佛修昌盛时的圣地。 难道她们通过漩涡来到一千多年前的旧日通玄了? “师父,这里是哪, 该不会是旧日通玄罢。那漩涡是时空裂缝?” 打从云玑从漩涡里落到此处,目视高高在上仿佛天上宫阙的大潮音寺,始终一语不发, 言语实难形容她再见此地时的复杂心绪。听得季恒问话,她不紧不慢地说道:“难为你想到时空裂缝, 不过这里并非旧日通玄,而是某位佛修的里世界。” “里世界是什么?” “修士没有轮回, 死后一身灵气还馈天地, 修士的黄庭内景,也即是我们所说里世界,留驻通玄生有异象, 一些通玄秘境便是有过去大能陨落后遗留的里世界所化。里世界是修士自有天地,里面有修士的记忆片段和道基残片,对于低阶修士而言,遇到里世界便是遇到了机缘,只要从里头带出来的东西,无不由虚化实。只不过占了机缘,便是沾了因果,得到点什么总要付出点什么,倘要是遇上些心思不好的修士,不定是占便宜还是吃亏。” 季恒点头道:“姐姐说过,凡事不要贪得,该我拿的我才拿,师父大可放心。” 师父一点也不放心。 云玑望她一眼,坠落漩涡时,季恒离她尚有一段距离,怎也不可能是漩涡吸力将她一并拖进来的。“你怎的来了?” 季恒觉得她问得可笑,不由得笑了出来,道:“这里还要请四请才能来?我跳进漩涡就来了,幸好只有一个出口,不用费功夫找师父。” “你跳进……你为何要跳进漩涡?”这傻子莫不是想跳下来救她! “你问我为何我也没法答呀。”季恒挠挠头,也没说什么师父有难徒弟来救的话,她压根没想那许多,“我见你被漩涡卷走,就跳下来了。现在想想,似乎有些莽撞,我修为低下该不会拖累师父你罢。”说着,她还怪不好意思地说道,“姐姐说过既来之则安之,来也来了,师父可别嫌我。” 她如此坦白,云玑喉咙一堵,愈发说不出话来,只好别转头去看那大潮音寺的顶,口中道:“这里是贼秃洞天的里世界,要找到出去的法子可不知要花多长时间。你不过筑基修为,寿元有限,倘若出去前耗尽了寿元该如何是好。” “啊,耗尽便耗尽,届时灵气还馈天地。若是师父下回遇上我的里世界,还回来一些灵石便好。” 云玑猛然回首,怒道:“那我的一番心血岂不全都白费了。” 季恒却是微微一笑,道:“师父为我耗费一番心血,我怎能不来。” “那你死了还让我还灵石!嘁。”发现自己跟季恒一起说傻话,云玑笑了出来,“罢了,随你。是死是活都是你的缘法,是命。还以为你的遗愿是要见你姐姐呢。” 不知为何,云玑提到季清遥,季恒心头一跳,她怕是不好的征兆,忙打岔道:“师父,您那位方外之人朋友,就是偷了,挖了隐神宗桃树那位。哎呀,师父可是将桃树种在了里世界中?” 云玑重将视线投向面前山路,“你倒聪明。那棵桃树,唔,那棵桃树灵气馥郁,可不止生长了一千多年,落在隐神宗手里岂不暴殄天物。” “是极。好东西就该在师父这,顺便惠及弟子们。” 云玑嗤笑一声,“马屁精。” “师父,要是不小心进了里世界,怎么才能出去呀。” “不小心?哼。”云玑不想在是否不小心上多说,只顺着季恒的问题解答道,“如何出去取决于里世界原主的期望。” 期望?季恒顺着云玑的视线望去,既是佛修的里世界,佛修的期望会是什么? 她们站在山下也是无用,怕是还得要上山才行。山路不好走。她眼尖,一早便看出山路台阶上的莲纹禁制,比之违命殿的更要厉害分。“哎,怎么天下佛修都喜欢搞这套,好端端的灵力不让用,非要让人靠双腿走上去才行。” “要不怎么显出来人的诚心。贼秃们就爱看人诚心实意,话说得好听,佛门宽广,普渡众生,实则满怀算计,诸多计较。” 说到佛修,云玑满是讥讽,季恒笑道:“原来师父不喜佛修,竟是没阻止弟子往违命殿跑。” “一早与你说了,明空愿意替我教徒弟,我又何苦阻止你们,弄得跟棒打鸳鸯似的。” 明空是季恒第一位师长,素来待她亲和,又或是云玑常与她嬉笑无忌的缘故,在季恒心目中,对明空更为敬重。云玑拿明空打趣,她不接口,念及曾有尼姑给季清遥批命,说她孤独一世,便问道:“师父也吃过和尚尼姑的亏?” 云玑足尖一点,踢在石阶莲纹上,甚是气闷道:“眼下不就是么。” 违命殿的莲纹台阶有十倍重力,通往大潮音寺的起码有百倍重力,云玑走走便觉火冒丈,几次恨不得将莲纹踢碎,皆为季恒阻止。 “万万不可,师父,师父,若是破坏莲纹会激发阵法,到时候这路就更难走了。” 云玑瞪住抱住她腿的季恒,季恒拼命点头。早年她在违命殿下研究莲纹,一看便是十日早出晚归,风雨无阻,后来蒙明空青眼,能够自由出入违命殿,对里面的纹样禁制均有涉猎。 和大潮音寺的莲纹相较,违命殿那些算是小巫见大巫。几日来师徒二人仅靠体术登顶,勉勉强强才走了分之一路程。其中固然有肉身步行缓慢的缘故,也有季恒见猎心喜,几多磨蹭。她本就对禁制颇为欢喜,如今见着莲纹的高阶禁制,如何能不驻步流连。 季恒随时能找到乐趣,苦中作乐,云玑却是越想越气,难消心头之火。她来去大潮音寺这许多回,哪次是靠自己的腿脚。 想当年叱咤风云屠尽通玄佛修,如今倒像是给佛修扫墓来了。从来没听过杀了人还要管给人扫墓的说法。云玑心头火一起,就要搞些破坏。哪晓得季恒是个克星,硬生生抱住她的腿,让她“万万不可”。 “师父师父,你要是实在走累了,我,我背你上去得了。”季恒不知云玑底细,只晓得她看起来身娇体弱,实在不像是光靠双腿双脚就能登顶的人。 云玑一怔,“你背我上去?” “是啊。”季恒道,“弟子修习的《万法得一真经》颇有淬体之效,别看我这样,身强力壮,不像师父您,不用灵力怕是,嘿嘿。” 要是没有那个“嘿嘿”,云玑断然不会让季恒背她,即便有淬体之效,百倍重力千万台阶可不是季恒说起来那般轻松。眼看年轻弟子明明一额头汗,还要边逞强边取笑她,修行《万法得一真经》的鼻祖笑了。 “那为师便不客气了,享享徒弟的福。” 背起云玑,季恒颠了颠,乐呵呵地说道:“师父,你也没比我姐姐重多少。” 云玑又是咯噔一下,小兔崽子还挺仔细,心里才平的火苗又蹿高不少。旁的不说,佛修圣地有的是照破虚空,堪破色相的法门,她需得比平时更小心谨慎,否则很容易在季恒面前露出破绽。季恒鬼精鬼精的,有些事她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她也知道诸多猜测实属妄想,可要是给她些蛛丝马迹,保不齐一点就透。虽则,云玑能赖,也有操控记忆之法,可那样就没意思了。 师徒二人一路向上,沿途未遇任何修士,和尚、尼师均不得见,云玑无从判断这里到底是哪个贼秃的里世界,怎就偏偏落在泽水宫里。 “师父,有件事弟子不问不快。掌门他知道泽水宫里有佛修的里世界么?可是故意让师父进泽水宫,又向外泄露风声?” “其实你是想问,掌门是否故意害我陷落佛修里世界。此事应当是巧合,贼秃的里世界深藏不露,存在日久,未有人发现,掌门没有通天之能,如何知晓。”不是云玑看不起莲峰,实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激发佛修里世界之责全在她一人身上。 她挥开四方楼二个金丹修士,泄出自身气机,被贼秃的里世界捕捉,因此她能确定这里世界的原主必与她交过手。 但若只是她的气机,眼下必然不会置身如此从容境地,季恒的紫金念珠与程素君的白毫珠皆是出自大潮音寺的如来佛像,里世界亦有感知。这不,带着两人“回家”来了。 “至于莲峰将我行踪泄露,应当另有谋算,是想借我引出另外一人,这还是你提醒我的。可惜我们深陷里世界,无从知晓泽水宫其后会发生何事。” “掌门想引出杜宗主。师父,四方楼认定你是掌门爪牙,他们是跟掌门有仇吗?楚姣说的话与柳元飞有几分相似,你说她会否就是四方楼在我们宗门的细作。” “楚姣,谁知道她,连柳元飞这样的人也加入四方楼,说不定宗门之内不止一个细作。”云玑对此不甚关心,从刚才起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背着我走了那么些路,不该是气喘吁吁么,为何丝毫不见疲累?” 季恒哈哈一笑,甚是得意,“这里的莲纹禁制虽厉害,万变不离其宗。我一路上来都在研究其中灵力变化,到这会儿已有些眉目。师父,季爷爷的厉害可不是吹的。” 说着,她提气飞纵,健步如飞。 云玑伏在她身后,扯扯她的耳朵,唇边扬起勾人笑意,道:“竟敢在为师面前自称季爷爷,我看你是欠雷劈,反了天了。” 198 第一百九十八回 水月尼师 季恒:我曾…… 季恒摸清莲纹禁制变化后, 哪怕负着云玑,亦是行步如飞。 云玑得闲舒服了,在她身后时不时扯她的耳朵, 或是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说话, 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颈脖, 弄得她一会儿耳烫, 一会儿脸红。最可恶的是,背上的人自己一步路不愿走,见着她耳根红了还要取笑她。 脸红耳烫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么?其实对修士来说,并无不可。 可作恶的是师父, 为何要她控制,季恒不干。羞恼之余,她恨不得狠狠咬云玑的脖子。 人在背后背着,咬脖子一时半会儿不成。季恒又被她说得实在羞臊,哪管师父徒弟的,抬手便拍了云玑一记。 手不重, 声不大,臀上尽是肉打不痛,意义却非同小可。 云玑, 旧日通玄人人望而生畏的青鴍夫人,今日通玄除了没见识的小杂毛谁不对她客客气气的牵机门长老、镜月峰峰主,便是乔装凡妇也没人敢拍她的臀。 如今季恒非但拍了,丝毫不觉有错,还埋怨她道:“师父, 你给我老实点。” 到底是谁要老实点? 要是别人做这动作,早已被云玑挫骨扬灰,消散在天地之间。可这人是季恒, 云玑除了不可思议之外,居然一丝想要剁下她狗头的念头也没有。随即,她被自己的宽宏大量震惊了。 季恒原以为怎都要挨骂,不想被她打了屁股的师父一语不发,心下惴惴不安,怕不是打坏了罢。 “师父,你没事罢。我没用力啊,要不,我替你揉……” 话没说完,云玑反应过来,做了件季恒想做但没法做的事——一口咬在季恒后颈,疼得她嗷嗷直叫,叫声惊动飞鸟,才看在纵是这样也没放手摔她的份上放过了她。 干完这事,云玑神清气爽,颐指气使命季恒好生走路,自顾低头欣赏起牙印来,越看越觉得这牙印十分可爱,甚是美观。 对于美好事物,人总想要使其长久,可筑基修士断手断脚也能由灵力修复,何况小小的牙印 。 于是在牙印消失之前,云玑使了个小小的法术留住了牙印。她偷偷做完这事,窃笑不已,季恒还气呼呼说她不讲道理,刁蛮任性,毫无仙师风范,诸不知仙师已在她颈后留下印记。 直到这会儿,云玑心头那团陷落佛修里世界的邪火终于平息,使她能静下心来考虑之后要怎么做。 若她仍是旧日通玄凭一己之力杀上大潮音寺的青鴍夫人,事情并不难办。昔日能屠尽佛修,今日便能依样画葫芦重来一遍,不管这贼秃有何未了心愿、殷殷期许,统统灰飞烟灭,跟泽水宫一般在这天地间彻底消失,尽管贼秃里世界在这种情况下崩溃极有可能将泽水宫里的修士一并带走陪葬。 至于季恒,与她一起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大,便是死了,只要一点真灵不灭,她也能把她救活。虽则这个时候就死,可谓死的不是时候,活过来之后必然道途艰难,修行受阻,但是花些时日耗些宝材,成个元婴真人不在话下。 剩下的麻烦便是柳元飞提到的飞升前无穷雷劫,然而云玑本就无意飞升,也无所谓雷劫,否则也不会有屠灭佛修一脉的前事。 若不这么做,就得走一步看一步,先弄清楚是大潮音寺哪个贼秃的里世界。 云玑轻叹一声,麻烦。 被云玑狠咬一下,季恒方知何为骑虎难下,暗骂自己心软,只想把这个刁蛮的坏女人丢在路边,奈何事已至此,只得凝神静气,专注赶路,灵力运转自如,步伐愈发轻盈。 此时明月朗照,蜿蜒通天的山道上,如玉少女背着绝色女子疾走山间,宛如画卷。 蓦地,一连数道急促的钟声惊破宁静夜色,远处禅院内灯火通明,僧尼竞相奔走往大殿集合。 “妖女要杀上来了,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快些去别处罢。”山道边空旷的山谷上,忽然出现一位年轻女尼,踏着竹筏凌空飞来。 被云玑掐一下腰,季恒苦着脸道:“师太,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怎的也得让我把这路走完罢。” 年轻女尼似是被她的话逗笑,道:“难为你们一片向佛之心,只是敌人即将杀来,你们就是进了寺里也得不到什么善缘,说不得还有杀生之祸。还是速速离去罢。” 不用云玑提醒,季恒也知必要入寺才能弄清形势,忙道:“师太,我曾发愿要带着我娘……娘子到大潮音寺如来佛前结为道侣。我们跋山涉水来到此地,您就通融通融,让我们上去罢。哎,师太,我们被仇人追杀,也是走投无路才到这里,生死有命,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年轻女尼还是第一次见两个女修要在佛前结为道侣,她此刻心乱慌神,无意分辨真假,便对季恒说道:“也罢,生死有命,你们上筏子来,我送你们一程。” 上了竹筏,季恒松开手想让云玑从她背上下来,不想云玑勾住她传音道:“多背一会儿你家娘子又有何妨。” 注意到年轻女尼投来的好奇目光,季恒讪讪一笑,道:“我娘子受伤了,见笑见笑。” 年轻女尼回以一笑,操纵竹筏飞起,目视远处山脚,眉心深锁。 见女尼无意留心二人,季恒传音道:“没想到啊,师父,比起我娘你更想做我娘子。”方才她故意说带着她娘,被云玑捅了腰下才不得不改口。 云玑在她耳边吹了口气,满意地看着耳根变红后方道:“不是成天想着我老牛啃嫩草么,姑且满足你一二。”说着又是一笑,“在如来佛前结为道侣,亏你想得出来。大潮音寺可是佛门圣地,也是大敌来犯,那小尼姑心慌意乱,非但不与你计较还引渡你上山。” “大敌?妖女?”大惊之下,季恒险些叫出声来,“难不成我们赶上青鴍仙子灭佛修这出了?我们一没光头二不是佛修,会被牵连其中么?” 云玑道:“我们已是身在其中。” 至于会否受到牵连,时隔太久,她已记不清当初是个什么情形,只记得自己以一人之力破了七十二罗汉结成的须弥困仙阵,杀此间佛修无数,最后逼得水月尼求饶。然而那时她神功大成,气势正盛,水月尼越是哀求,她越是恼恨,不惜以心头血立下天地诅咒。如今想到此节,当年的快意荡然无存,反而有一丝不知因何而起的烦郁。 而且,这里是佛修里世界,所存记忆俱是佛修所有,云玑亦不知记忆与当时情形是否会有出入。 年轻女尼将二人在大殿外广场放下,离开前不忘嘱咐:“拜了佛祖即早离开。” 大潮音寺不亏为佛修圣地,季恒站在广场上便能看见大殿里的巨身如来佛像,与违命殿的观音像有几分相似之处,眼眉慈祥,俯瞰苍生,额前一点白毫,与程素君处的白毫珠一式一样。夜幕苍穹之下,只见宇宙无边,如来岿巍。 季恒正想入殿看个究竟,被已从她背上下来的云玑阻止道:“怎么,真要去佛前结为道侣?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记得。”季恒道,“是师父的小狗腿。” 小狗腿总是随时能把云玑逗笑,以至于她行事前不得不把这狗腿的安危利益考虑进去。 云玑摇摇头,发出一道气机将季恒的神识遮蔽,拉着她避开匆匆集合的僧兵行列道:“把你的紫金念珠收起来,不,还是交给我更为妥当,明空教你的法门一样别用,那些好奇、向往也统统收起来。” 季恒老老实实应了,将紫金念珠交给云玑。 云玑接过念珠,“这么乖觉。” “师父又不会害我。”表完忠心,季恒又道,“念珠出自大潮音寺,师父将其收起,是担心被人发现,赖我们偷盗么。师父,那些僧兵是何修为,我竟一点也感应不到。” “佛修称天王、金刚、罗汉、尊者、菩萨、佛,对应我们的修行境界大致是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洞天和大乘。这些武僧,皆是元婴大圆满修为,你小小筑基排不上号,自然是感应不到。”云玑冷哂道,“这段记忆应当是青鴍仙子攻伐大潮音寺前夕,此处仍是圣地,佛像上该有的一个不缺,怎会怀疑到我们头上。你从明空那得了不少机缘,又沾了念珠气息,极易与此地气机融合。一旦融入此地,里世界不放你走,你就留在这里出家做姑子。” 季恒吐吐舌头,接口道:“姑子也做不了几日,头还没剃就被寻仇的仙子杀了。师父,你这化神境界在这只能做个罗汉呀。” 云玑横她一眼,“这段时日,且把自己当成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听我的吩咐便是。” “是,师父。” 云玑待要吩咐,就见一名身着月白袈裟的尼师,在一群僧尼簇拥之下,自大殿走出。 尼师眉目端丽,浑身散发着高洁圣光,在月色笼罩下,飘然出尘。 “师父师父,那光头光脚的尼姑,和明空仙师有点像诶。” 199 第一百九十九回 青鴍仙子 季恒:仙子…… 尼师气宇高华, 超凡脱俗,一见之下便勾起季恒的好奇之心,为何尼师要赤足, 明空仙师如是, 里世界的尼师亦如是。 在违命殿时她特意观察过,明空赤足行走, 足下并非悬空。若是她使坏在地上划几道颜料,尼师们的脚底板可就好看得很了。 待要询问云玑, 却见云玑收起一贯的戏谑欢容, 目光随着领头尼师而走, 神情亦是难得的专注严冷。 季恒暗呼不得了, 师父活到化神期也没个道侣, 难道好的是这一口。怪不得不反对明空仙师指点她修行。可是眼见云玑从未如此幽幽注视过谁,心中略觉不快,也顺着她的目光多看几眼。 行至大殿转角处, 尼师挥退一群簇拥,只身往大殿后走去。 云玑抓住季恒手腕, 当即跟在后面。 尼师在大潮音寺里的地位颇高, 一路遇到的僧人尼姑无不与之合十行礼, 尼师心不在焉, 却无丝毫失礼之处。不知为何, 独行的尼师看来背影单薄,略显萧瑟,几次见她的侧脸,都觉得她心事沉重,落落寡欢。 云玑不言不语,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想来是怕对方发现,从旁人对尼师的态度来看,少不得也是个菩萨级别的佛修。季恒满腹疑问,几次想问,却还是瞪了云玑几眼,负气不发一语。 只见尼师走到观音阁门口,迎面遇上另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尼。一见尼师,女尼顿时嗔眉竖目,冷言恶语道:“水月,为了住持之位,不顾自己尘心未泯,用渡情劫的法子来增进修为,如今大潮音寺上下数万僧尼信众面临如此危机,你可知罪!” 听到水月二字,季恒竖起耳朵,莫非这尼师便是明空仙师的老祖,第一代水月尼? 此时,观音阁一侧跑来一位清秀女尼,挡在水月尼跟前道:“明灯,你明知此事怪不得水月,是那青鴍嚣张跋扈,情挑水月在先,怎好怪责水月。” 明灯尼连连冷笑,道:“自在,你素来敬佩水月,你且问问她,她若是真像表现出来这般四大皆空,妖女如何会紧追不放到如斯田地,如若大潮音寺此次难逃一劫,她可是千古罪人?” 水月尼阻止自在尼继续说下去,淡淡道:“师姐所言无差,水月确是千古罪人。青鴍此番来势汹汹,只盼我能以此身阻其伤及无辜,如若不然……便让水月永坠无间地狱。” 修士死后一身灵气还馈天地,故而修士没有来世,没有来世的修士如何能坠入无间地狱?可是看明灯尼与自在尼的反应,水月尼不似说谎。季恒待要相询,只觉脑海中响起云玑的声音:“容后再说,不要胡思乱想。” 一想到化神期的云玑在这勉强算个罗汉,外面位女尼少说也是菩萨境界,季恒只得收束心神,摒弃杂念,免得为云玑带来麻烦。 趁着位女尼胶着,云玑拉着她的手腕走进观音阁里,季恒还没来得及惊讶观音阁里的巨型观音像位于楼阁正中,后头五尊佛修一字排开,与违命殿里的布局近乎一样,便被云玑扯进了观音像里面。 偌大的观音像里头空间却不如想象中那般大,两个人站在里面略显拥挤。云玑将季恒捞在身前道:“观音像腹别有乾坤,可隔绝神识查探,这几个贼秃均是菩萨,也即是洞天修为,不好相与,在里头可松快些。” 这声音和刚才一样,并非来自耳畔,亦非传音,倒像是脑中凭空而起。季恒大讶,这是何等法门,难不成便是素娘提过的感应之法?古师姐说双修对象之间可修感应之法,姐姐说,姐妹连心比感应之法更甚,可似乎无论是师徒姐妹,只有她被人感应的份,从未感应到姐姐和师父的想法。难道是她心思单纯,心无城府,故而可以任由她们随便感应? 季恒心思活泼,一会儿就是一出,饶是云玑心绪复杂,仍是几次被她带跑,传去一缕意念道:“我已将你神念裹住,自是可以感应到你的想法。你消停些。” 季恒的脑袋一消停,身体的感觉瞬间敏锐起来。 她的背脊贴着云玑柔软的身体,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后,特有的香气氤氲在鼻间,若是平日她断不会胡思乱想,可来的一路云玑咬她那下,固然咬得她连连呼痛,回想起来却是甚为微妙。尤其是现在一前一后紧密黏连在一起,像极了带姐姐御剑飞行那日,季清遥牢牢抱住自己的感觉,仿佛呼吸的温度与节奏也与那日同频和率。 云玑与她神念交杂,对此绮念更是敏感,心下微荡,箍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季恒的思绪凌乱,一会儿又飘到云玑身上,“师父,你方才看水月尼看得有些久,有些认真,一般说来她要么欠你很多钱,要不你对她有想法。” “是么,为师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何事?她是否是第一代水月尼,是明空仙师的老祖?” “为师只是想确认,以相貌来论,究竟是她美还是我美。” 季恒笑了一声,“师父,谦虚可不是您的美德,在弟子心目中,师父第二美。” 云玑并未说笑,时隔千年再见旁人记忆里的水月尼,没有想象中的爱恨交织、心绪起伏。兴许是时光过于漫长,她一时竟无法辨认那个光头尼师是否真是曾让她恨之入骨的水月尼。待确认之后,脑海中闪过的念头竟是:不过如此。 “第一美呢?”云玑明知故问。 “第一美当然是我姐姐,师父您可别吃醋。” 这时观音阁中出现一股霸道气势,水月尼的声音亦在此时响起。 “青鴍,你果然来了。” 听到青鴍二字,季恒陡然心跳如钟,屏息细听。谁会想到数年来陆陆续续听说的传闻故事,竟会以这种方式让她亲身经历。 青鴍,传说中旧日通玄距离飞升半步之遥的大乘修士,与魔君齐名的大半神之一,不惜耗损道基也要引来天地诅咒灭绝佛修一脉的传奇人物,就在数步之外的地方。 大潮音寺上下全力御敌,不想敌人已悄无声息来了,而水月尼会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有所料,一心等候。 可师父如何知道躲在这里? 念头一闪而过,季恒已被青鴍仙子那半是讥讽半是含笑的熟悉语调所吸引。 “咦,夜幕深沉,早过了寺院晚课时间,小师傅如何在此浪荡,莫非在等小情人。” 云玑尴尬地想摸鼻子,这话说的,过于装腔作势了。 水月尼道:“仙子说笑了,贫尼恭候多时。” “等我做什么,莫非小师傅想与我叙叙旧?”青鴍仙子略顿一顿,问得轻佻:“我与小师傅有旧?” 水月尼道:“仙子待贫尼恩深情重,是贫尼不识好歹,辜负仙子一片真心。” “只是不识好歹?”青鴍仙子语气渐冷。 “是贫尼贪心不足,妄图借仙子的真心磨练贫尼的佛心,却累得仙子几番遇险,受尽苦楚。” “哦,遇何险,受何苦,我怎都不记得了?” 水月尼语出诚恳,“仙子不是不记得,只是不愿记得,仙子所受苦楚,所付真心,贫尼始终铭记在心。” “是么?那你告诉我,你我相识最初,是我觊觎你的佛体道胎还是你主动勾搭?” “是贫尼见仙子如空谷幽兰,心生妄念,此事我与正能师兄多番解释,师兄却是充耳不闻。” 青鴍仙子一声冷笑,“你们和尚尼姑一窝倒也有趣,说是四大皆空,却是邪//心淫//念。你与正能师兄多番解释,呵,正能那秃驴既然与你郎情妾意,何不双双还俗做一对快活鸳鸯,也不必天两头偷摸跟踪,别人。” “仙子言重了,贫尼对正能师兄并无此意。正能师兄担心贫尼修行,才为心魔所趁,犯下错事,对仙子痛下杀手。师尊知悉此事后已将他处以重罚。” “重罚?戴枷百年也叫重罚?也是,你们大潮音寺是佛门圣地,我等无门无派的散修又算得上什么,区区元婴女修,死了便死了,不足为惜。更何况,若非这元婴女修,怎会令你们师兄妹失和,该,她死得理所应当。” 青鴍仙子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激烈,季恒却能感觉到她心底里的滔天怒火。 “青鴍……”水月尼欲劝无言,只得道,“这一切始于贫尼初见你时萌发一念,是我的错。昔日我是因,今日该我承受其果。” 青鴍仙子咯咯轻笑,语调轻柔,宛如情话,“怎会是你的错,水月尼,通玄界素来以实力为尊,错在本座天真可笑,只元婴修为便敢与大潮音寺的尼师结交,信了尼师倾心之语。你师兄质问得很是,我何德何能竟敢肖想佛门圣地大潮音寺的尼师,当初他问我配不配,现在我终可告诉他一声,不,本座不配。” “青鴍。师尊与正能师兄已先后圆寂。” “啊,可惜了。本来想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佛门圣地片瓦无存的一刻。”青鴍仙子的语声渐渐冷漠,“那时我就想告诉你师父,圣地又如何,本座从未放在眼里。既然如今你已是住持,便由你亲眼见证。” 200 第二百回 黎明静候 季恒:姐姐………… 青鴍仙子话语铿然, 震得季恒脑袋发昏。往日戏语高修前尘,说得头头是道,尽是玩笑话。谁会想到在玩笑背后还有如此怆然往事。 听一人的意思, 似乎是水月尼相中青鴍仙子在先,想用她来渡情劫以增修为。从来情关难过, 情劫难渡,此事为水月尼师兄所知,心生妒恨, 诸般阻挠,青鴍仙子更是被其重伤,万幸才留有一命。从元婴被杀到如今大乘灭佛,也不知过了多少岁月,青鴍仙子心中的恨意竟延绵如此之久。 云玑在她身后也是同样沉默不语,只是箍住她的手略松了一松。 青鴍仙子离开后,水月尼仍留在观音阁里, 好一会儿才道:“她走了,你出来吧。” 季恒一惊, 以为水月尼发现一人,不想云玑传来一道意念,“别动, 不是我们。” “住持,水月……”竟是在明灯前替水月尼说话的自在尼,前时她笃定青鴍仙子情挑在先,不知听了一场壁脚, 想法可有改变。 “自在,你尽快挑选几个得力弟子,今晚速速下山离开大潮音寺。青鴍此番玄功大成, 来势汹汹,大潮音寺在劫难逃。这种时候也不用顾及其他,能留下多少佛修种子便留下多少,那些自命不凡的佛子佛女不必理会,留他们在寺里御敌便罢。” 自在尼沉吟片刻,却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师姐可有悔意?” “后悔?后悔什么呢?悔不该明知师兄误会却因一己怯懦怕被他发现我佛心蒙尘,没有阻止他杀青鴍么?还是悔不该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度入空门便已明心见性,心无所住,妄图以渡情劫来增长修为?亦或是悔不该得闻青鴍死讯后没有替她报仇?还是悔不该接下这住持之位?”水月尼难得露出嘲讽,道,“一步错,步步错,就这样一日一日到了今朝,是我连累寺里了。” “不,师姐,你也不过是因果中的一环。明灯师姐并不知晓,师尊圆寂之前将衣钵传你,已料到今日此劫。圣地住持之位看似光鲜,却是替几百年来的佛修外道挡灾。如今通玄界佛修已是恶名昭彰,许多修士说我们占据宝材,欺压散修,那些人以佛之名犯下诸般恶业,最后全算在我们头上。你收到风声即向四方求援,大寺不知唇亡齿寒净在那看热闹,道修恨不得加入青鴍对我寺大肆征伐。这些不是你的过错。” 观音阁内久久不曾言语,许久,水月尼方道:“去罢,自在。” “师姐……” 水月尼无奈道:“说罢,又有什么问题。要是让明灯知道你大战前还在想那些事,又是一顿数落。” “青鴍对你,你对青鴍,你们……” 没想到已成就菩萨境界的自在尼与自己一般好奇,季恒竖起耳朵,只听水月尼重重叹一口气道:“青鴍有情无心,我有心无情,情爱之道于我一人并不相宜。青鴍此来是为报仇,却非她自以为的那般是为情仇,而是为的杀身之仇。当年正能隐瞒去向,骗我手书,却是以罗汉之尊,以大欺小,诱杀元婴,她必是恨极怒极。难为她忍了这许多年。” “若是正能师兄仍在,岂不是不至于到如斯田地。”季恒与自在尼想的一样,若是那可恶的正能在,青鴍仙子满腔怒火有可泄之处,何至于会怒而血洗大潮音寺。 “一饮一啄,自有天定。千年后佛修能有一脉留存,我等又何惜殒身。生亦何欢,死亦何哀。自在,去罢。” 自在尼与水月尼先后离开,云玑带着季恒往大潮音寺的最高处藏经阁去。藏经阁占据得天独厚的位置且十分清净,此刻寺中弟子各领其职,分派法阵忙作一团,没人会往此处来。 云玑凭栏远眺,不发一语,看起来心情欠佳,季恒猜想必是听了半天壁脚也没找到出去法子的缘故。她自己亦是胸口发闷,说不出的凄惶。四处查看之际,还看见几个贼头狗脑的和尚从后山逃跑。平日庄严宁静的佛国圣地,如今倒有几分穷途末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景象。 “哎,师父,这水月尼咋那么不会说话。明明对自家师兄不无愤懑,却是不说,一个劲的说她师父她师兄全是为了她,全是她的错,要青鴍仙子放他们一马,但凡把和自在尼说的话说上几句也不至于这样了。原本有分怒火也给她勾起了十分,就是我听着也觉得无趣无聊至极。” 云玑斜她一眼,“与你有什么关系。” “与我没关系都觉得生气,何况是有关系的。”季恒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道,“师父,你之前说过,通玄界里道侣是最好的交易,彼此求取所需,合作才是长久之道。修士的情感若如此短暂,为何青鴍仙子的恨如此漫长,竟横跨元婴至大乘,那得多少年呀。是因为爱得足够深才会恨得如此切齿?还是像水月尼说的那样,青鴍仙子报仇的这一刻是陷入无明里,其实她并没有真正理清楚自己的思绪。” 云玑张张嘴,曾几何时想起那段日子便觉痛恨,好似每天数着日子,随时能说出间隔了几许年,这会儿却是一点都记不真切了。从元婴身陨到成就大乘中间隔着多少年来着? 不过要说爱…… 云玑有些意兴索然,“也许其中没有你想得那般诗情画意。像那两个贼秃说的,旧日通玄有一段时期佛修鼎盛,横行无忌,修士无不仰起鼻息。青鴍仙子本是散修出身,活得便愈发艰难一些。她对水月尼,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背叛最令人痛恨。像她这样充满疑心,从不轻易交付信任的人终于相信了另一个人,到头来得到的仍是背叛,如何能不恨。不过,倒是没想到水月尼对她也有几分了解,这仇恨底下错综复杂,远比她当时想得通透明白。” “师父说的好像很了解青鴍仙子似的。莫非师父也是那种充满疑心,从不轻易交付信任的人?” 云玑拧拧季恒的鼻子,“只有傻子才会轻易相信别人。只有傻子才会明知危险还往里跳。” “若是不跳,我怎如何知道青鴍仙子与佛修还有这般往事。师父,如此说来,泽水宫里有青鴍仙子红粉窟的传闻确是谣言咯。弟子阅尽钟隐阁双修心法,里面提到双修必说有来有往,若只是单方面利用鼎炉,青鴍仙子绝无可能成就大乘。” 云玑冷哼道:“若是她把这些贼秃全都采补了呢。” “那也是之后的事。而且,依弟子所见,青鴍仙子性情高傲,断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依你所见,你跟她很熟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梦里见过。”季恒思忖着,乾山道说不定是青鴍仙子陨落后的里世界残片。否则心魔境里出现那一段杀人场景,姐姐说话的语气声音怎会与青鴍仙子有五分相似。也可能心高气傲、手段狠辣的女修语气声音听来都相去无多,偶尔师父也会如此。 “师父,这里是水月尼的里世界么?” “不然,此处是自在尼的里世界。”云玑难得有心情玩笑一句,“我看你和这自在尼在好奇心上头有相近之处,说不得这稳妥的离开之法得落在你身上。” 季恒反应极快,“师父有了不稳妥的离开之法?” 望着她一派天真的眼眸,云玑道:“既是不稳妥,不提也罢。大热闹就要来了,我们去外头看。那些逃跑的僧尼可是白费心思,大乘修士说了一个不留,那即是一个不留。” 师徒一人坐在高耸入云的观音像手掌上,正正好将大潮音寺道山门尽收眼底。用云玑的话来说,大潮音寺最珍贵的法物全在佛像上,很少有人注意观音像。其实这座观音像建造时有些讲究,非但塑像内里可隔绝神识,便是这手掌也有些奥妙之处。若非神识贴近了来探,一般修士发现不了。如今寺里兵荒马乱,少有人会想到这里会藏着两个人。 当黑暗逐渐退却,星光渐渐熄灭,似明未明的天际即将迎来曙光时,天空出现一道耀亮闪光,仿佛天外大星飞坠。 大星飞至大潮音寺上空,一下子变成四颗星星,分别往道山门和正殿广场飞去。星光闪烁荡漾,大潮音寺上下灵压震荡,如虹气势向四方八面席卷而去。那些没来得及结成阵法抵御、修为低下的僧尼,不无在强势的灵压之下碾落成泥,化为齑粉。 纵是被云玑的气机包裹住,季恒仍觉心旌摇曳。 那四道星光在此时终于慢慢化现身姿,青衫飘飘宛如天人下凡,眼眸深邃,唇角微勾,淡淡的讥讽与一丝漫不经心,使她更显风流睥睨。 季恒望向那张清雅绝伦的面孔,大脑一片空白。 姐姐。 201 第二百零一回 天地诅咒 季恒:别的都…… 见到青鴍仙子真容, 云玑方意识到进入泽水宫区域后自己心思不属,几多疏忽,也明白过来程素君几次提到季清遥使她感到不适是应在何处。 她以季清遥的身份出现时, 容貌未加幻化,眼下等若将季清遥的身份直接摆在季恒面前。 不在计划之中,发生了倒也无从后悔。总有一天季恒会知道, 她心心念念的姐姐是旧日通玄三大半神之一青鴍仙子。 老实说,很久之前云玑曾经期待过这一天的到来, 她期待季恒的反应会给她带来意外惊喜。可事情发生在眼前,又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是感应到季恒在刹那震惊过后,即刻陷入空寂之中。哪怕两人神识相交在一起, 季恒的念头不起, 云玑也无从感应。 季恒记忆里的姐姐应当只有半边完好的脸,而村妇季清遥与立于半空藐视僧尼的青鴍仙子气质截然不同,只远远看一眼她就能认出来? 难怪云玑不解,乾山道后季清遥消失,她粉墨登场。失去了最信任的姐姐, 季恒在心魔境里见到的场景, 不曾与明空仙师提及,更不会和她这个半生不熟的师父诉说。 对于忘却的记忆, 季恒不见得全盘接纳,也未有一刻忘记。正因为此, 她才会对季清遥仍然在世如此执着。偷听时已觉青鴍仙子的语音语调极是耳熟, 待见到正脸和心魔境里那张脸孔全然对应,她就是再笨也豁然明白那个频频出现在不相干的各处的旧日通玄大乘修士是把她养大的姐姐。 从前那些偶然说起的玩笑话,如今处处有了印证。 姐姐不喜姑子, 曾遇到姑子与她批命,说她此生注定孤独。那姑子便是水月尼罢,姐姐对她心动又亲手摧毁佛修一道,今日之战过后,敌人尽数被诛,从此孤单上路,如何不觉孤独? 姐姐对旧日通玄如数家珍,信手拈来便是厉害的心法功法。除了从小做到大的噩梦,姐姐从未对任何事感到慌张。是了,入宗门后银子来对姐姐的态度亦是可圈可点。 如此看来,姐姐的消失倒显得并不突兀。 可姐姐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消失呢?是察觉了自己的心思么? 她又为何要扮作农妇,在穷乡僻壤把自己的养大。 莫非水月尼有秘法可转世投胎,而自己是尼姑投的胎?青鴍仙子掐指一算,把老情人当妹妹养在身边,故而明空仙师待她亲厚,佛修法器与她有缘?她对姐姐朝思暮想纯是还前世的情来了? 季恒咬着下唇。 不,在所有的可能里头,她唯独不能接受这一种可能。 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她不是谁的转世,她心念姐姐只是因为她喜欢姐姐。 她不要替谁还情,也不要替谁报恩。 短暂的空寂过后,季恒的思绪如暴风天里翻涌的浪潮,差点把云玑呛个好歹。这回念头过于汹涌,又事事关乎自己,她只能模糊感应到心绪,没法辨认具体。 不知这小傻子想到哪里去了,满心酸楚哀愁,弄得云玑也直想叹气。定是她与季恒之间感应过于紧密的缘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季恒的情感太过强烈,感应过多时她很难不受影响。 重重在季恒头上敲个爆栗,云玑传去一缕意念道:“收束心神,勿要胡思乱想。” 大潮音寺正殿的广场上,三十六名尊者、七十二名罗汉结成须弥困仙阵,目光森然,在明灯的指挥下率先向青鴍仙子攻去。 青鴍仙子长笑声起,眼中闪过毫无掩饰的杀机。贼秃们向来不问缘由,一动手便是杀招,是谁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是谁说佛门宽广,佛门慈悲。 佛门宽广,纳尽通玄宝材,佛门的慈悲,向来只给佛修。那些不信佛不修佛敢谤佛毁佛的,还要被投入无间地狱之中。既然佛不讲理,那就毁去罢了。 青鴍仙子素手一翻,法剑即现,清影招展,剑芒如龙,灵力喷涌间整个大潮音寺的空间仿佛不堪重负,扭曲变形。 一百零八个尊者罗汉手中棍影交错,口中梵音不绝,试图将她困在法阵之中,却也只能拖住一刻。 大乘之威,引动天象,仿佛为了应和青鴍仙子的滔天怒火,天际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青鴍仙子手中剑芒如波涛万丈,无休无止。 明灯与水月尼道:“住持,此非修士之战,而是道争,是宗门征伐,敌人就在眼前,住持是打算菩萨低眉到最后一刻么?”说着,她口称佛号,挺身迎上。其他几位菩萨境的僧尼见状看水月尼一眼,也纷纷祭出法器,加入战团。 明灯可谓金刚怒目的化身,禅杖虎虎生威,灵力震荡撼人肺腑。 明知最后结局,季恒仍不免提心吊胆。 她们所在观音像手掌位于高处,季恒忽然觉得云层比之前又压低一些。抬头看去,之间远近之间,云层滚滚,仿佛酝酿积聚。 一束巨大的紫色电光劈向大雄宝殿里的巨型佛像,像是青鴍仙子对佛修一脉的咆哮,灵力肆虐的雷电一次又一次打在佛像上。 大潮音寺的象征、佛门圣地的代表,见证佛修盛衰的如来佛像终于在猛烈的雷霆之击下轰然倒塌。 无数道紫电雷火澎湃落下,比雨点更急、更密。 季恒眼见一个罗汉被电光劈个正着,浑身焦黑就此陨落。 青鴍仙子发出痛快的呼啸。 这只是一个开始,征伐的开始,也是通玄界新纪元的开始。 狂猛霸道的剑气与雷电交相辉映,于大潮音寺僧尼而言,宛如末日。 他们一度享有世人的供奉,拥有通玄界最上乘的宝材,目之所及皆是钦佩向往,谁会想到盛极一时的大潮音寺僧众也会有危在旦夕的一刻。 明灯禅杖离手,如彗星袭月,大喊道:“妖女,纳命来。” 青鴍仙子却是一笑,剑芒暴涨,迎着禅杖来势一剑斩下。令无数修士谈及色变,亡魂无数的九股二十七环禅杖瞬间被斩成两段。 一剑得手,青鴍仙子退开一步,禅杖变成残渣的同时,它的主人明灯随之断成两截,便是她的里世界亦是轰然破碎。 云玑望向冷眼旁观的水月尼,和战斗正酣的青鴍仙子一般不知她在想什么。当年那冷静的眼眸,满是慈悲意味的深邃眼神,每时每刻都在挑动她的怒火。 此刻水月尼终于出手,云玑方觉有异,当年盛怒之下她竟然没发觉水月尼的修为不对。按照水月尼的天赋和大潮音寺的供奉,几百年过去,她怎都不该只有如此战力。 难道当年得知青鴍死讯,她的心境跌落,连带修行也有所阻滞,这一阻滞便是数百年时光。 水月尼双掌一翻,天地反复,在战场之中的僧尼顿时觉得灵压大减。 青鴍仙子冷哼一声,剑气似蛟龙出水,剑罡凌厉,雷电之威更是暴戾。 极致的轰鸣之下,僧尼尽数陨落,青鴍仙子却是杀得兴起,丝毫不见容情。 谁会想到,当年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竟步步走到了今天不死不休的局面。 “水月,当年你师兄借你之名约我出来相见,以残忍手段将我杀死,可有想到今日?当年你师父假借惩罚,护住你师兄数百年,可有想到今日?当年你们佛修欺我等散修无主,无人报仇,可有想到今日?”青鴍仙子眼看着诸多僧尼搭乘法器有备而逃,却不似出现时那般放出化身阻拦。 季恒远远望去,那双曾经溢满温柔眼波的眼睛里闪动着前所未有的疯狂光芒。 “水月,你以为你死了就能偿还一切,你以为死些秃驴让我发泄怒气此事便能过去。你想要继承你师父的遗愿,想要佛修留存,想要道统不灭。你以为我会让你们师徒如愿?” 水月尼宠辱不惊的容颜第一次现出波澜,“你要做什么?青鴍,是我对你不起,正能师兄杀你在先,你报仇理所应当。可今日你若是再造杀孽,来日飞升天劫,要如何渡过?” “谁说我要飞升了。”青鴍仙子眉间出现一道血痕,为她美艳的容颜增添三分凄厉,“我,季清遥,今日以心头血立下诅咒。从今往后,只要我活着一日,佛修便只有水月血脉方可相传,除水月血脉之外的任何佛修传承,必将死于我手,天地为证。” 言罢,雷霆尽收,天地诅咒即成。 “你师兄正能赞你是冰清玉洁的得道高尼,而我是试图玷污你的妖女。如今,就看你这不染前尘的高尼是为了传承找人怀道胎生儿育女还是继续修行来日找我报仇。”青鴍仙子仰天大笑,“水月尼,我拭目以待。” 从现身杀人,到立下诅咒后即刻离开,青鴍此举,可谓一气呵成,毫无眷恋。 如此决绝,如此狠厉,对敌如此,对已如此。 季恒耳边不断鼓噪的却是那句:我,季清遥,今日以心头血立下诅咒…… 青鴍仙子,季清遥;她的姐姐,季清遥。 季恒苦笑,笑着笑着,眼泪簌簌落下。 202 第二百零二回 季恒的心 季恒:青鴍仙…… 底下僧尼, 死的死,散的散, 七零八落,一地颓然,云玑瞧着很是没趣,听得几声抽泣,就见季恒在那抽抽搭搭,抹眼泪。 说来可笑,以前在村子里, 哪怕打破头季恒照样忍着泪,进了通玄界之后, 尤其是入了镜月峰, 小丫头反倒是有事无事嗷嗷哭,越活越回去了。 在云玑的感应之中,季恒心绪渐平, 诸般感受纷呈, 要将这些感受细细体悟分辨, 颇觉为难。她始终没有想通, 似她这般对情感没有渴求,大而化之的人怎会养育出心思细腻的性情中人。 其实以外人视角看青鴍仙子诛灭大潮音寺这一场,云玑早没有从前那些愤懑慨然, 如今置身于断垣残壁般的里世界, 只余下对旧日通玄的唏嘘和一点尴尬。 可季恒到底在哭什么,为水月尼?为青鴍仙子?还是为她自己? 要是为后两者倒也罢了, 若是单为水月尼,云玑保不准自己会找机会打她一顿。 还有青鴍仙子的模样,季恒不说, 只得她问,但凡见过季恒房里的季清遥雕像,眼睛没瞎都能发现一者的相似之处。 “你哭个什么劲?是了,那青鴍仙子的脸有几分熟悉,倒像是在哪见过。” 季恒吸吸鼻子道:“青鴍仙子和我姐姐长得很是相像。师父或许不知,我姐姐也叫季清遥。” 作为季恒的师父,云玑自然知道季恒的姐姐季清遥是个没有灵根的器修,失踪时修为不过炼气,故而她笑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青鴍仙子极有可能是你那失踪已久姐姐?” 何止是极有可能,固然这世上不乏相貌相似之人,也不乏同名同姓之人,可是这既同名同姓又容貌相似的能有几何。再加上心魔境里所见,一人连行事也如出一辙般狠辣,不是姐姐还会有谁。 不过云玑不信也属正常,若非姐妹一人朝夕相处,季恒平素对姐姐的一举一动甚是在意,便是青鴍仙子亲口承认是她姐姐,她都觉得此事绝无可能。 “师父想笑就笑,弟子与姐姐共同生活这些年,断不会连姐姐也认错。其实本来有个简单法子可以验验,但是上回被师父一桶冷冰冰的洗脚水浇下来,全浇没了。”说到这事,季恒有些幽怨,偷偷白了云玑一眼。 她不提及此事尚好,一提这事,云玑也得大赞一番自己英明。若是眼下被她点起了追魂丝,场面可好看得紧。 敲了一下季恒脑袋,云玑道:“师父身陷囹圄,着实笑不出来,只是不愿你异想天开,念姐成狂,最终落得失望罢了。若你姐姐是青鴍仙子,倒也不是说不过去,难怪你始终说她仍然在世,终有相见之日。看来那天在乾山道,她是有意避开旁人,借道离开。说起来,莫不是你成天姐姐姐姐,一脸痴女模样把她给吓走的?” 云玑一句玩笑,却把季恒说得垂下脑袋,肩膀耷拉下来,低声道:“我也想知道姐姐为何要走,是她不要我了么。” 本来已是收住的眼泪,又慢慢在眼眶里蓄起,云玑叹道:“我不过与你玩笑一句。你怎的这般爱哭。罢了,想哭便哭吧。” 话音刚落,就见季恒的眼泪无声无息落在观音手掌上。云玑叹气,抬手拍她的背脊。季恒顺势钻进她的怀里,像只过冬的懒狗懒猫,哪里有温暖便钻哪里汲取温暖。 “师父,姐姐离开我,可是因为我无聊无趣,她做腻了我姐姐?” 腻么?身为凡妇,多有不便,要说腻也是腻烦修为低下,在人前需要诸多转圜。她本就不是什么温柔体贴性子。那些别有所图的蠢人在她面前,心思透明,一览无余,看着他们拙劣的演戏,一次两次或觉有趣,三次四次便已厌烦,只想大开杀戒。想到这,不得不佩服魔君,在哪都认认真真兢兢业业,耐心上佳。 要说无聊无趣,这些年数季恒给她的乐趣最大,每每有意外之举。分明是她一手养大的小东西,偏就能在她眼皮子搞些她猜不透的事来。 云玑道:“我都觉得你这小丫头有趣,何况是她。若是嫌你,怕是早就嫌了,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许是厌烦旁人觊觎,又许是她有些事情没想明白,需要离开一阵独自去想。” “是关于我的事么?” “谁知道呢,或许。”云玑自嘲一笑,“倘若你姐姐真是青鴍仙子,还想找她么?” “当然要找。”季恒抬起头来,望向云玑几近完美的侧脸道,“养我是她,弃我是她,让我日夜思念的也是她。我总要问个清楚明白。便是她把我养大做她的鼎//炉采//补,也得她亲口告诉我。” 屈指一弹季恒脑门,云玑道:“你倒是想得美,采//补采//补,总要采多的才能补益己身。就你那点微末道行,尚不够她塞牙缝,说不得还要先贴补你才是。哦,我知道了,定是她发现你把钟隐阁里的双修功法看了个遍,怕你对她图谋不轨才离开的。” 季恒偷偷在她身上揩揩眼泪,“师父,她弹指间佛修灰飞烟灭,你都说我这微末道行,无论如何图谋,也没法对她不轨呀。” “谁知道呢。兴许她原本打算把你养大了煮来吃,后来心软不舍得,肉在嘴边又吃不得,便想着罢了罢了,还是走罢。要真是如此,你留个小命岂不是该高兴才是,还凑上去做什么。” “我宁可她吃了我,只要明明白白地吃,我不逃。” 云玑忍不住又要叹气,“你皮粗肉操骨头硬,一肚子坏水,实在下不了口。” 季恒扑哧笑出来,“师父,其实之前我老怀疑你是我姐姐也怨不得我。你俩都焉坏焉坏的,若是姐姐听了也会这么说。” 从前她无端怀疑又觉得自己可笑,最大的原因是姐姐修为低下且温柔善良,云玑修为高深且以欺负她为乐。可如今想来,姐姐以前没少捉弄她,而师父偶尔也会流露出丝丝温柔来。 最重要的是,云玑可以压制修为,幻化容貌,以金丹一转长相普通的修士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青鴍仙子可以压制修为,以没有灵根的凡妇之身出现在人前。为何青鴍仙子不能以化神修为的云玑出现呢。 其时云玑嫌季恒思绪纷飞,已是撤去了罩住她的神识。听她坦然说起怀疑,并不以之为意,顺口道:“唔,之前,看来如今想明白了。” 念头即起,季恒暗自思忖,又觉得如此变来变去过于儿戏,道:“有时明白,有时糊涂。” 云玑没好气,“我看你是找机会撒娇淘气。是了,倘若你姐姐真是青鴍仙子,如今你已知道她的性情、她的过往、她的手段,还要以她为道么?” 季恒正容道:“我只看到她的怒火、不满、委屈和不甘,我为她感到难过。然而里世界里的一切终究只是浮光掠影,我想了解她更多。” “哪怕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妖女,哪怕她立下无法挽回的诅咒,哪怕她杀死无数修士?” “师父,修士哪有不杀人的。你、我、素君师姐、叶师姐和广晗师姐,哪个没有杀过人。”季恒看看底下被毁去的佛像,道,“玉溪生的话本里写过天地诅咒。此咒极为狠毒,施术者所付出的代价并不仅仅只是心头血,还有数百年的修为。对于青鴍仙子而言,这代价不可谓不大。兴许,在她内心深处希望水月尼能放下佛修传承。” 是么,她竟是这样想的。云玑又问:“哪怕她一再欺骗你,抛弃你?” “我们俩相依为命的日子不是假的,她为我洗衣做饭,为我制衣缝补,这些都不是假的。如果她几时愿意见我,给我一个理由便是。其他的,得见到她才知道。我的道心并未受到丝毫影响,依然如故。” 云玑注视着季恒年轻认真的脸,久久不能言语。 雷电暴雨过后,天空初晴,阳光洒落在少女的发丝脸庞,使她看来尤为温柔坚毅。 蓦地,少女的温柔被一层阴霾所笼罩。“师父,修行乃是逆天而行,修士修为越高,想要结成道胎付出的代价越大。明空仙师既有水月尼血脉,可见水月尼的选择仍是传承。她付出道行换来道胎,寿元必然有限。佛修圆寂之后,还能转世投胎么?姐姐养我教我,会是水月尼的缘故么?” 问出最担心的问题,季恒抿住唇,露出些许彷徨。 “入门通识课里便已说过,修士开脉炼气,便是走上了一条没有轮回的路,佛修也是修士,是修士便没有例外。水月尼没有转世,你也不像她。”云玑柔声道,“仅以里世界所见,但凡水月尼有你三分善解人意或是有你一分通透,也不至于造成这等局面。别小看了青鴍仙子,也别小看了自己。” 季恒重重嗯了一声,复又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说道:“师父,自在尼没在此出现,是逃了出去么?若是逃了,我们要怎么找到她。啊,师父,青鴍仙子为何要叫青鴍,她本体是一只鸟吗?” 云玑面上一僵,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道:“是人。” 203 第二百零三回 季爷爷要求削发出家 云…… 青鴍仙子的天地诅咒铮铮, 大潮音寺哀鸿片野,许多佛修的道心因此受到重创。 此劫幸免遇难,再劫不知何时。天地诅咒之下, 除了诅咒之人收回诅咒或是杀了诅咒之人, 否则无人得以幸存。然而青鴍仙子已入大乘境界,即便因诅咒修为大跌,也绝非等闲之辈。佛修众多, 根植于各大寺庙,青鴍仙子由始至终只是散修,通玄界幅员辽阔, 她有心藏起来,哪怕发动所有佛性的力量去找,未必能找到她的一丝踪迹。 而且,青鴍仙子在大潮音寺大开杀戒, 诛杀菩萨、尊者、罗汉众人, 今日传扬出去无疑向整个通玄界宣布, 佛修受到重创。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佛修在通玄界占据统治地位很长一段时间, 如今日薄西山,又有修士领头挑战,修士无一不是心思活络之辈, 如何不见风使舵, 就此推进。 青鴍仙子与其说是寻仇, 不如说是拉开了旧日通玄修士攻伐佛修的序幕。 先前青鴍仙子出现, 季恒被她酷似姐姐的脸所震慑,满脑子想的都是姐姐,如今冷静下来回味方才大战, 又是一番心潮澎湃。光是操纵万钧雷霆,驾驭法剑斩破虚空的神通便叫人目眩神迷。 云玑仙师曾经说过,旧日通玄里的上境修士大战一场惊天动地,对通玄世界破坏极大,如今通玄界的高阶修士并不轻易以真身出手,更多在战略、手段和化身层面较量,将危害降至最低。如青鴍仙子般撼天动地的杀伐手段,亲眼见证者若修为底下,没有足够防护,很容易便在狂风暴雨般的灵力场中折损,若非有云玑相护,季恒实难全须全尾。 而高阶修士相斗,多是采用速战速决之法,若是徐徐图之,双方出尽百宝,战况多有变数。想来青鴍仙子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先声夺人,予以打击,她的天地诅咒固然是出于激愤,何尝不是一种事先就已筹谋的果决手段,实在让人望而生叹。 联想到心魔境中见到的季清遥,对待贼人如猫戏老鼠,谈笑间断人手足,堪称面若桃李,心如蛇蝎,季恒愈发相信那是曾经经历过的事实而非她的想象。不过,便是如此,她也没法对季清遥生出一丝恶念。如若心魔境所见为真,她宁可姐姐杀人,也不愿意她被人欺辱受伤。 趁着大潮音寺里的管事收束僧尼,安排前程,师徒二人在云玑在遮蔽之下寻找离开的线索。 起先,季恒提议云玑把二人幻化成尼姑模样,如此可在寺里行走无忌,还能多加打听。哪知云玑坚决不从,宁可使出神通遮蔽二人气机,还出言讥讽季恒道:“到底是先来的师父更贴心,见着水月尼就想到明空,一下说她超凡脱俗,一下想学她做姑子。就你那油头滑脑眼神乱飞的模样,剃光了脑袋也像是假姑子。” 季恒不服气,不就是戒定慧么,她收束心神,学明空看人的样子目视云玑。 云玑笑道:“这还有些样子,不过你闲得没事学贼秃做什么,怕不是又要学来气我。我现在见着光头就有气。” 季恒心中一动,“师父可是想到旧事?” “旧事?是眼前的事。”云玑伸手给她一下,道,“难得出门一趟,被人做了筏子不算还被无间地狱拉入贼秃里世界,转悠了半天不见那贼秃。明知这里世界是幻境,我破不了可以毁了,却投鼠忌器束手束脚。我那徒弟不光想要做贼秃,还想着法儿来试探我。你说我来气不来气?” 季恒抱住头,躲开几步道:“你那徒弟是为破除幻境做细作,忍辱负重做贼秃。什么试探,哪有试探,分明是关心你,生怕你对姑子情有独钟,通玄界可没有一个大潮音寺可以给你灭。师父,别以为我没发现,你看那姑子的眼神可不一般。” “无稽之谈。”云玑横她一眼,不再解释。季恒猴精猴精,又正值最敏感的时候,自己说多错多。虽说被她知晓没甚大不了,但一来这个身份经营日久,她有些不舍,二来眼看风雨欲来,热闹紧随其后,要暴露也不该是现在,三来一个身份暴露在前,紧随其后暴露另一个,便是季恒经受得住,她却有些接受无能。 真被季恒知道她的身份,小丫头要缠上来该如何是好。有些事她以为自己想得差不多了,可听了季恒一番剖白,她又觉得想不明白。 不成,眼下,万万不可。 觉出云玑不快之意,季恒言归正传,老实问道:“师父方才说投鼠忌器,可是在顾忌我?若不是我跟你进来,你大可毁了这里自行离去?” “说是这般说,做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倘若一直寻不到出去的法子,最后还得行险一搏,故而云玑不打算隐瞒,直言相告,也好让季恒有个计较。“此地虽是幻境,却置身于泽水宫内。若是我出手毁去此地,脆弱的泽水宫怕是经不住灵力风暴带去的冲击,后果不难设想。身在泽水宫里的人怕是会随着泽水宫一并消失,而你,在暴风中心,受到的冲击最弱。可你不过筑基修为,纵是修为比别人强一些,生死也在两可之间。” 云玑说利害关系从来直接明了,季恒听懂了。倘若用云玑的法子,方便快捷,可后顾之忧太多,不光是她会死,就是此刻在泽水宫里的所有人都会死,所有人还包括古师姐、程素君和认识没多久的乔娘。在外头时,柳元飞便说过,云玑破除修为限制,毁去泽水宫事小,同行修士一同殒命事大,即便她不吝惜宗门关系,将来飞升时遇到天劫的雷击不得了。 见季恒露出凝重之色,云玑微笑道:“纵你身死,我也有法子让你活过来。眼下倒也不忙着做这打算。”话语间的轻描淡写似是未将外面的无数人命放在眼里。 进入宗门多年,耳濡目染,季恒自然晓得修士对于生死的态度。修士逆天改命,必要无惧生死。就像她们出门办差,若是遭遇意外,活着便是机缘,死了便是死了。修士也不会因为畏惧生死放弃出外寻找机缘,在宗门打坐修行固然安全但修行速度有限,也容易遇到瓶颈关隘,一切机缘皆在险中求索。季恒相信即便程素君和古华珠知道情况,对此不会有太多怨念,正如云玑也不怎么把她们的生死挂在心上。 可对季恒来说,那是师姐,是友人,她怎能眼睁睁看她们就此陨落,即便是萍水相逢力争上游的乔娘,她亦是不忍。 为今之计,只能帮助自在尼实现最后的夙愿,而实现夙愿首要是找出自在尼来。矗立千年的寺院,多少有些不为人知的地界,她们这副样子,能在寺庙里随意走动,却不方便寻人。 要云玑幻化成尼姑是不成了,季恒怕自己再提,云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手为强毁去此地。 可她转念一想,这里没人认得她,她压根无须变脸,如此和尼姑的距离只隔着一个光头。大潮音寺里光头那么多,现在那么乱,各个人心惶惶的,谁会记得寺里有没有一个她。她只要削去头发,偷身衣服换了,念几句平日念熟的经文,如何不是一个现成的尼姑。 思量再三,季恒仍是道:“我若是在外头没进来,随师父怎样都好。既然我来了,还请师父多给我些时日。” 云玑将她一手带大,哪会不知她的想法。“你还是想假扮贼秃?” “正是,师父不喜僧尼,先时让师父扮作姑子是我有欠考虑,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去即可。况且方才所见僧尼,也不是各个平头正脸,好些个贼眉鼠眼还不如我呢。而且,我跟明空仙师念经日久,明空仙师常说我悟性好,糊弄那些僧尼当不在话下。” 云玑觉出她的坚决,沉吟片刻后道:“你的功法是……唔,你的功法并非佛修功法,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水月尼必能看出,万不可往她跟前凑,其他人不与她们动手问题不大。至要紧的事,不可贪图佛修功法,不可跟随他们修行。你惯会躲懒,这个不用我教。我的神识未必能感知一切,若有危难,大声唤我便是。” 季恒一一应了,指着自己的头觍着脸笑道:“那,劳烦师父给我剃个度削个发。” 云玑没好气道:“一头青丝,怎可说削发就削发。当年霍齐的储物法器给了你,里头有一件我瞧着不错的东西,当是叫千娇百面,纵是水月尼也难辨真容。以你如今的灵力,幻个光头最适宜不过。有宝贝不会用,浪费。” 说着又拧一把季恒的脸蛋,“还有,什么贼眉鼠眼,怎么与那些人比,我徒弟分明是个桃子脸。往后不许说我徒弟坏话,我不爱听。” 204 第二百零四回 自在水月 季恒:师父她…… 戴上“千娇百媚”后变成圆头圆脑的小姑子, 看来效果喜人,云玑笑得不行,还顺手狠狠揉了几把。把季恒揉得晕头转向,心别别跳。 师父她不对劲。 近年来待她愈发亲近, 亲近中夹带着逾越了师徒的狎昵。难不成还记着她几次偷摸去她洞室的仇, 想变着法子戏弄她? 季恒低头敛眉, 穿行在大潮音寺里, 本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专注找人, 可云玑的举动令她生出奇怪的感觉, 满脑子想的全是那些惹人误会的举动。 想着想着怎都想不明白, 不免起了三分恼怒,干脆抛在一边。如同想不明白青鴍仙子为何会变成凡妇,除非当面问个明白,光靠自己想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懂。上境大能兴许就喜欢这样,云山雾绕叫人看不真切, 要不就是别有深意让你自行领会。 领会个屁。季恒心道:季爷爷我才不伺候。 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出去的法子,否则非但她自己, 素君师姐、古师姐也得一起完蛋。 这趟差事陷阱重重, 如此难办,莲峰掌门亲点了她们师徒二人和古师姐,说不定就存着加害之心。要说是巧合, 为何泽水宫存在那许多年, 从没人见过佛修的里世界, 她们头一回来就撞着大运了。 莫非莲峰掌门与佛修有些渊源?是了,据说违命殿是由莲峰掌门一力主导,明空仙师方能在梵净山落脚, 通玄界最后一点佛修火苗便是在违命殿里。可是明空仙师会帮着莲峰掌门害她们,季恒一万个不信,把明空仙师换成云玑还有几分可信。 想到云玑,心中一跳,季恒吐吐舌头,她不过随意腹诽并非说师父坏话。宗门上下许多人以为师父和莲峰掌门一丘之貉,以她所见,情形颇为微妙。 还有那四方楼的人来的很是蹊跷,摆明车马找云玑麻烦,口口声声师父和掌门狼狈为奸,不知间中到底发生了何事。柳元飞能和她打成平手,修为非同小可,确是出身于隐神宗不假,可这般身份的人如何会加入四方楼。难道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四方楼的人俱是不满大宗门霸占资源,有许多大宗的弟子加入,倒像是眼前通玄界的人不满佛修。 其实,若非四方楼有意针对,光是听柳元飞阐述,季恒觉得不无道理。念及此,她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自己痛失的一千块上品灵石,吴冲当年所言,与柳元飞如出一辙,莫非他也是四方楼的人?还有那楚姣也是,平时便用这一套蛊惑人心,诱骗普通弟子加入四方楼。倘若真是如此,楚姣替人给天灵宗送信难道与四方楼有关? 谁会想到本以为此次出行能找到失踪女修的线索,眼下毫无头绪不说,反倒添了许多谜团。 季恒一路往僧寮里去,越是寺庙深处,遇到的佛修越是从容不迫,各行其是。也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女尼,让她快些去大殿集合,听候管事分派。她口中应了,脚步却是往相反方向走。 接连遇到僧尼,没被人看出破绽,季恒心下大定。她此时穿的是无化子解除禁制后的“草席”,可随意变化样式颜色,着实省去了不少麻烦。 对于这衣衫和面具,云玑也有话说,道是她空有法宝,不知其用,着实浪费。“擅用法器宝物,亦是修士必需,光有蛮劲可不成。从前没有法器可用,如今有了,就得物尽其用,借力打力方能事半功倍。知道了吗?” 当时季恒满口说记下了,实则也只是记下了,目下思忖一番,有理之余亦感觉到只语片言里的丝丝关切。 师父虽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对她却不乏关心。想到这层,也不知是何滋味,季恒重重叹了口气。 “你这小沙弥尼,因何叹气。”水月尼出现在近前,显然是听到了季恒的叹气声。她语声温和,神情和煦,丝毫看不出大败过后被下天地诅咒的颓败之意。 化神境对应罗汉,筑基境对应沙弥,因是女尼则称一声沙弥尼。 季恒心里打个突,暗道:什么运气,不能见谁偏偏就见到谁,好歹把水月尼换成自在尼呢。 云玑嘱咐万不可凑到水月尼跟前,她本想着水月尼会在大殿内安排事宜,自己不去便不会见到她。这下好了,她不就山,山来就她。 不过这种事她有经验,上前合十行礼,怯生生道一声:“住持。” 水月尼微微颔首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常善尊者在大殿安排僧尼离开,不舍得走么?” 走?走去哪里?天地诅咒之下,走到何处能保无忧。季恒道:“弟子不想走。” 倘若没有云玑叮嘱,她必要近距离看看水月尼是何种风采,引得姐姐,不,引得青鴍仙子情有独钟,为爱痴狂。 她也不知自己面对水月尼该有何种心情,按理说水月尼和青鴍仙子算是爱恨交织的宿敌,行事偏颇害得青鴍仙子险些身消道陨。可水月尼的相貌跟她的法号一般,如水波温和,如月色高洁,让人很难生出敌意。 而季恒知晓她的后事,又与她二位血脉后代有些因缘,此刻面对真人说不出该哀叹还是怅惘。 可季恒终究是季恒,唏嘘过后,心里头还要嘀咕一句,怎的姐姐会喜欢这种娇滴滴的光头美人,又升起些不平之意。 她想法如此之多,心思转变如此复杂,即便收束心神,仍不免漏出些许在脸上。水月尼何等境界,自然不会轻忽,讶道:“你这小沙弥尼眼神大胆。何时入的寺里,师父是哪一位?” 季恒摸着自己的光头道:“弟子昨日才来,还没有师父,是一位罗汉领我来的。她说了法号,我,我不记得了。” 她说得可怜,形容亦是无辜,水月尼眼波如水,不为所动,缓声问道:“昨日才来,入寺之前在何处修行。你根基扎实,法力充沛,应当是法修,不像是来寺里挂单的。” 季恒露出些羞赧之色,不好意思地说道:“弟子出身乡野,什么都不懂,小时候捡到个破书,学着上头吐纳练气,强身健体,可惜那书是残本,不知后续当如何精进。后来听过路的佛修说大潮音寺是佛修圣地,皆是尊者菩萨,弟子便随她到此寻个机缘。住持说好,必是真好。啊,不过弟子来此不光为修行,也诚心念佛。”说罢,她又将平日佛经功课念上大段,以示清白。 一番造作不知水月尼信了几分,莞尔道:“你念经时倒有几分沙弥尼的意思。” 季恒不解,“住持的意思是?” “住持的意思是你行止间无规无矩,不似出家人,唯念经时有口无心,倒有几分像了。”不知何时,本该带人离开的自在尼出现在季恒面前,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 水月尼眉间微蹙,“自在,你怎的还不离开。” “离开?天大地大,通玄界如何还有佛修的容身之处?”自在尼人如其名,举止洒脱,一出现便直言道出季恒心声,“天地诅咒之下,无人得以幸免,更不消说外头多少宗门虎视眈眈。青鴍此举可是为他们开了个好头。从今往后,佛修一脉终将面临被诛杀灭亡的局面。”说着,她转头向季恒看去,“你即是昨日来的,又不曾修习过佛门功法,也算是造化一场。下山去吧,换身衣衫,蓄起头发,从此不提佛事,那些经文也不必再念。” 不等季恒答话,水月尼急问道:“自在,你待如何?” “我要挑战青鴍。” 205 第二百零五回 何日跨归鸾 何日跨归鸾…… “不可。” “万万不可。” 水月尼出言阻止并不使人意外, 而季恒不过一沙弥尼竟敢在二大菩萨跟前出言驳斥,引来二人垂注。水月尼心中疑惑更甚,不过此时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自在, 青鴍修为臻入化境, 你不是她的对手。纵她引来天地诅咒自毁根基,也非你我可敌。为今之计, 养精蓄锐,留得佛种且待来日。” 自在尼妙目微闪,摇头道:“天地诅咒之下, 哪有来日。一战尚有渺茫希望,不战却只有死路一条。” 对于季恒而言则是相反,若自在尼将战当作遗愿, 她只有死路一条,不战则有一线生机。她忍耐不住,轻咳一声:“菩萨, 话不是这么说的。” 想到倘若明灯尼在此必要责怪沙弥尼逾矩,按压住心头一丝悲怆, 自在尼道:“你说。” “且不说菩萨与青鴍仙子交手胜负如何,眼下你们肯定打不起来。青鴍仙子既知天地诅咒伤人伤己, 如何不安排后路藏匿踪迹, 恕我直言, 菩萨,哪怕耗费无数光阴岁月,你未必能见到她的面。”季恒给了自在尼一个是你让我说的不要赖我的眼神, 续道:“大潮音寺之忧在将来也在现在,菩萨,晚辈虽不曾亲眼所见, 却也知道虎落平阳被犬欺,你猜其他宗门散修会否放过这大好机会。” 像是为她的话做一个完美注脚,警钟声起,敌袭。 自在尼与水月尼交换一个眼神,先一步朝敌人掠去。 水月尼却是不紧不慢,深深注视季恒片刻后道:“若非深知青鴍恨我之心,必要以为你是她的化身或是她的弟子劝我离开。眼睛清澈透亮,是个好孩子,虽不知你此行目的为何,但大乱已至,你修为尚浅,趁乱快些离去罢。是了,通玄界里,没人把她称作仙子。” 季恒闻言略窘,怪不得师父让她别在水月尼跟前蹦跶,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被认了出来。“那别人怎么称呼她?” “青鴍夫人。” 季恒不解,“仙子和夫人有何不同?莫非她与人成亲,或是结为道侣了?” “仙子可亲可近,夫人威严庄重。你这孩子,怎么老问些不相干的问题。”说罢,水月尼退开一步,竟已在数丈之外。“我身本不有,憎爱何由生?何日跨归鸾,沧海飞尘,通玄因缘了。小友速速离去罢。”* 僧衣飘飘,佛音浩渺。 水月尼远去的方向,正是自在尼前往御敌之处,季恒望了几眼,不由得长叹一声。 这水月尼、自在尼着实使人讨厌不起来。 叹息不过一瞬,脑袋上又挨了一下。 “师父,这是弟子的头。” “不然还会是什么?”云玑嫌弃道,“还不把样子变回来。你这细作,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被人识破。” 季恒不服气,“起码有一个时辰。师父,进攻大潮音寺的是谁?青鴍夫人,唔,青鴍仙子和他们串通好的么?” 云玑照旧携季恒去观音手掌处观战,山门处已有大批修士进犯。巨量灵气迸发,灵压阵阵波动。青鴍仙子袭来是单方面碾压,此番激战敌我分明,势均力敌。 山门处有阵法防御攻势,来袭者也有功法利器,法器宝物飞舞,毫光四射,地面震动不休,就是季恒所站观音手掌也在微微摇晃。 云玑的记忆只在天地诅咒之后离开,蓬莱派、万仙阁去犯大潮音寺,最后铩羽而归。 诅咒即成,必有代价,各处均有人伺机而动,如何能不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修行,后续如何她已无暇无心顾及。这一修行跨越二百年,出关后已然物是人非,如今忆来,只有那一刻的四顾茫然清晰真实。 眼看寺中僧尼,慨然飞入战场,结成阵法悍不畏死,云玑这才回答季恒的问题。 “何须约定,自有人闻风而动,想来这一点也在青鴍仙子的意料之中。天地诅咒对施咒者损耗之大远超你的想象,不但跌破境界,也会影响心境。” 季恒默然许久,“其实以我方才所见,水月尼未必无情。” “有情如何无情又如何,不过是青鴍仙子一腔愤恨无处可诉,想要报仇罢了。”云玑忽而一笑,“想来是冲动了。” “她会后悔么?” “兴许。” 山门处灵力迸发,十数道人影顿时跌落,有入侵的外宗修士,也有大潮音寺的僧尼。但看大潮音寺这方阵法运转有条不紊,又占有地利之便,想来一时半会儿不至于落败。 之前见过生死,季恒以为自己习惯了通玄界漠视生命,如今先见青鴍仙子大杀四方,后在战场外旁观,方知何为真正意义上的人生如朝露,心中依旧有些发凉。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三日,到外宗撤退收兵,山门内外已是尸横遍野。水月尼与自在尼亲自领着其他高修,在尸体旁诵经,最后才将尸体化去。 面对如此惨烈的战场,云玑面色如常,季恒脸色略显苍白。她坐在观音手掌边缘问云玑道:“若是青鴍仙子因施咒跌破境界,怕是要恢复很长一段时间门。佛修怎么能算是毁于青鴍仙子之手呢?” “风起于青萍之末,原先佛修的气运已如日薄西山。青鴍仙子这一战,诛灭大潮音寺菩萨、尊者、罗汉众人在先,天地诅咒强压在后,彻底拉开佛道攻伐序幕,使得佛修气运日益衰败。其后暗中发展的宗门纷纷崛起,抢占气运抢占宝材,至此运势二字,佛修尽去。道修兴盛,佛修衰败,已是注定。”云玑沉声道,“青鴍仙子此去修行,出关后天地已变,乾坤已转,想来她并无心追杀丧家之犬。” “那剩下的佛修不是她杀的?” 云玑看她一眼,“既说青鴍仙子是你姐姐,这问题应当你来告诉我才是。” “姐姐会嫌麻烦,师父也会嫌麻烦,唔,想想也觉得麻烦。”对于青鴍仙子是季清遥这事,季恒能接受事实,但不像云玑说起来这般坦然,好像理当如此,本该如此。“师父似乎对我姐姐是青鴍仙子的事不觉意外。” 云玑反问道:“要如何意外才合你心意?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与我有何关系。难不成还要大惊小怪一番?你姐姐是何人,都改变不了我们的师徒关系。不过,别小看了天地诅咒。既然是诅咒,冥冥之中必有牵引,哪怕她无心追杀,在天地诅咒的影响下,佛修自会落到她跟前,就算不是被她亲手所杀,也会因此连带送命。” “那可有解除天地诅咒的法子,有一日便是一日杀孽,来日飞升可怎么得了。” 云玑取笑道:“人还没相认,倒是先急上了。据传解咒之法有二,一是施咒者死,二是她自愿收回诅咒。施咒代价大,解咒代价更大。莫说飞升无望,就是道基损伤,修为也会大幅减退。吃过一次的苦,她如何会让自己再吃一次。” 不等季恒再想法子接近自在尼,新一轮战事很快开启。一轮退一轮新接连不休好几轮,也不知那些宗门是否说好了车轮战,每一轮皆是新的宗门新的生力军,大潮音寺苦不堪言。水月尼修为大退,神识无碍,始终覆盖几道山门战场,指点进退。自在尼则化身几处,身先士卒。 接连数十日,季恒始终从旁观战,神识大为耗损,纵觉疲惫也不愿错过。对于她这样的低阶修士而言,如此大战实属罕见,每一场战斗皆是通玄修士千金难求的美味珍馐。 经历九轮无休止的战斗,终于等来了无想寺的救援,前来进犯的外来宗门终告退去,而大潮音寺剩下仅仅二成战力。 其时残阳斜照,金殿琉璃瓦上尽是夕阳余晖,只闻得一声惊呼,就见自在尼从空中跌落下来。 水月尼眉间门轻蹙,跃至半空将自在尼接住,落在观音像下。灵力探入,却是骤然色变。 自在尼体内玉池枯涸,灵液所剩无几,身上所受重伤无法自然愈合,已是灯枯油尽之相。这数十日以来,自在尼始终身居战场,不曾离开过半日,纵有菩萨修为,在道基溃散的前提下,业已回天乏术。 自在尼自知时限已到,用尽力气注视水月尼道:“我知道师姐已有抉择,仍是想劝你,你是大潮音寺最有希望成就佛果的尼师,若是用道基换取道胎,一生修为尽弃,一生功德尽毁,不要,师姐不要落入青鴍的圈套。” 水月尼将她抱在怀中,低声道:“或许这不是她的圈套,而是她的期望。我的选择并非因她而起,她只是果,而非因。自在,你一向心性通明,是继任住持的最佳人选,可当年师父执意将住持之位传与我,明知我受心境所困,修为无法寸进,那时他是否就已预料到会有今日。” “终是师父误了你,说不定正能也是因他。” 水月尼摇头道:“我自小身受师门恩泽,必要有所回报,佛门气运至此,总得为大家留下一些。” 泪水自眼眶渗出,自在尼道:“师姐,宁可是我……” 玉池破碎,道基轰塌,自在尼言语未尽,已是不能再语。 一团清气自头顶逸出,是自在尼生平珍贵回忆。 两个可爱的小尼姑在观音像前诵经。一人眉眼活络,心思灵动,正是年幼时的自在尼,另一人身量幼小,温良软和,却是年幼时的水月尼。 季恒待要细看,只见金殿玉栏飞灰湮灭,大潮音寺轰然倾覆,四下昏黄一片,只余下她和云玑立身的观音巨像。 206 第二百零六回 季恒的请求 云玑:青鴍…… 夕阳没入黑云, 整片天空为万里野云席卷,好似自在尼不甘的黯淡愁云。 眼看大潮音寺崩塌化为齑粉,云玑首度露出凝重之色。 不待季恒询问,大地震动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一人存身的观音巨像颤动不已, 一座巨大的雄壮城池以观音巨像为中心拔地而起。 两条通衢大道如长龙一般向东西南北延伸开去, 将城池分割为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均有一道巍峨城楼, 城楼之上似有如来、菩萨与金刚虚影。 城方墙圆, 暗含天圆地方之意。观音巨像非但位于中心, 还是城内制高点, 从季恒的角度看去,城池无限辽阔似与天相连, 一眼望不到尽头。然而此城固然恢弘壮阔,却不见一点生机,无论是大道街巷,不现任何生灵。本该通向外部世界的城楼大门紧闭, 隐约可见城墙每一块砖瓦上皆有莲花纹样, 莲花之上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好一个法华坛城,好一个自在尼。”云玑语声冷澈, 气息似有一丝不稳, 却难掩赞叹之情。“里世界有修士过去记忆, 也有修士残存的道基, 自在尼的根基是一座法华坛城。” “法华?”季恒接口道,“明空仙师曾道,妙法莲华后众生皆可成佛,如来藏遍一切处, 遍一切时,遍一切地,遍一切界,遍一切法。师父,我知道自在尼的遗憾了,她应当希望有人进入法华坛城,得到传承。可能如此一来,便能使水月尼后代得以解脱。”* 云玑冷笑道:“是么?你看这城墙莲焰,本该在外墙之上用以驱散邪魔,如今却在内墙。坛城本为防外道侵入,被自在尼用作困囚外道。好,真是好。” 话音刚落,城中升起黄、青、赤、白、黑五色风旗,五色意为地、水、火、风,空。 风旗招展,周围灵力场随之一变。 云玑微微色变,忙运功相抗,季恒这才觉出她的不妥。 云玑调息后解释道:“坛城本为诸佛聚集之地,佛祖威能无处不在,任何不敬之心均会受到佛祖威压。你不曾感到压力?” 季恒好生体察一番后道:“我觉得与外头并无不同。” 云玑一想即明,一来季恒身上有大潮音寺如来佛的紫金念珠,与此地本就同源,一来她随明空修行一段时日,对佛无敬畏心又无不敬畏心,故而轻松自在如逛后院。所谓傻人有傻福,莫不如是。 傻人这时候倒也不傻,摘下紫金念珠递给云玑道:“师父,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且收收神通,带上念珠。” 云玑一口回绝:“此事休提,我知你好心,可要我用此物避去威压,万万不能。将我摄入其中,还要我捻些香灰。呵!” 她默许水月尼后人与她身处同一宗门,教导她的弟子,她也容许水月尼后人拜她为师,受她教导,可要她借助佛修宝物减轻威压,却是万万不能。 这灵压,她生受又有何妨。 季恒听得语意坚决,便不再提。 想想这自在尼也是,留个里世界把人弄进来不让人走,还要人心存敬畏,她蒙受明空恩泽,加之没脸没皮才无所谓,可云玑一峰之主,何等骄傲,如何能从。 “师父,我去探探路,看这坛城可有出口。既然自在尼最珍视的记忆与水月尼相关,我觉得她的遗愿应当是有人代替水月尼继承衣钵。否则她也不会在陨落前说什么宁可是她。” 云玑不想听她絮絮叨叨继承衣钵的话,嘱咐两句小心的话,挥挥手让她自去。千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自在尼的里世界法华坛城等待的人由始至终只有一个,即是青鴍仙子。天地诅咒之下,青鴍仙子执意追杀佛修,迟早会发现此地,引动法华坛城打开的也只有青鴍仙子的气机。自在尼当是想以法华坛城困住青鴍仙子,不想却被沾染佛修因果的季恒误闯成为变数。 都说人算不如天算,无论是自在尼还是她,谁也不会想到今日会有如此际遇。 按照自在尼所想,以青鴍对佛修的憎恨之心,此事当发生在千年之前,如此一来即便天地诅咒高悬,佛修也能得以喘息。岂料她施咒损伤过重,闭关了两百年再行出关,出来之后外头的世界早已被更具野心的修士占据。他们追杀佛修、开山立派、壮大声威,而水月尼的骨血也在无尽的岁月里传播开去。 她当初施下重咒,在内心深处更希望水月尼选择潜心修行与她一战,而非用道基换道胎的方式延续传统。修士逆天改命,用此法与凡人何异。需要用此等方式延续的凡人界传统没有延续必要,何况这还是通玄界。水月明知故犯,何其愚忠,尚不如自在尼明白洒脱。 好一个自在尼,在菩萨境就有如此手段,想以法华坛城锁住她。此念并非痴心妄想,即便是鼎盛时期的她置身坛城,想要全身而退已是不能,更何况是现在。千年前与魔君、青霄仙君一战,俱是元气大伤,在如今的通玄界或可称雄,但面对法华坛城,远远不如以往。 以她如今修为,即便此处是道基残存,要想毁灭此地仍需付出极大代价,有赖于佛法精妙,自在尼更是佛修中最纯粹的修士,往日她不至于瞧她不起,却对这个依附于水月尼的尼姑无甚好感,没想到在佛法修行上更甚水月。 佛修昌盛千年,不乏大德,想来当年是她运气不好,遇到心思不正的正能,若没有正能设计将她杀死,又何来之后的天地诅咒。无怪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只是她的修行从来如逆水行舟,岂容旁人轻易挑衅。不过是代价而已,她如何付不起这代价。 神识之中,感觉到季恒在城中乱转,试图找到此城边界,然而佛法无边,坛城又怎会有边界。以云玑的神识尚不能覆盖全貌,何况是她。 围墙之内,被分割开的四块区域上空灵力异变,同时喷发出四道光柱,周围的灵压比之刚才重了分。 感觉到灵压变化,季恒心念云玑速速赶回,路上想着劝她把紫金念珠戴上,罗汉修为和菩萨差老大一截呢。可见到人时却怔怔地说不出口。 云玑朝她微微一笑,青袖轻甩,指向四野道:“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道法印启动,用不了多久城中法印悉数启动。方才那道是地结印,在坛城四方结成金刚不坏之界。之后是四方结印,在坛城结成金刚坚固之城。如此便可将我们困在坛城之中。” “之后呢?” “其后是十四道不动根本印,用以降伏四魔。十四道法印之后,我们若尚未殒身,等着我们的便是降伏一切外道的金刚萨埵印和灭一切无名黑暗的大日法界印。”云玑轻笑一声,“十八道法印之下,便是大乘修士也得被困在此。” “师父的意思是?” “人敬我,我敬人。人欺到眼前,我必要将它剥皮拆骨。” 季恒嘴唇紧抿,不发一语。 云玑道:“解阵不如拆阵,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晚一刻我们便危险一刻。十四道不动根本印落下,我未必能将你护住。为今之计,只能将此地毁去。先时与你说过,便是你死在此处,我也有法子救你回来,到时就是我不在,也有素娘帮你。虽说这时机不好,对你往后不无影响,但没有其他法子了。” “有别的法子。” “什么?” “师父,有别的法子。” 季恒目视云玑,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毅然,“方才我们在自在尼的记忆里见到了她的不舍和惦念,比起传承,她更在意水月尼。她不愿水月尼自毁道基,用道胎血脉换取佛修传承。” “那又如何?”云玑不想听。 “那就意味着,除了困住我们,她有更好的选择。她的执念是代替水月尼继承住持之位,坛城只是她的道基残存,不知通玄已然改天换日。只要有人愿意接受这份传承,她的心愿得以满足,我们就能从这里出去。师父也不必将这里毁去。” 云玑的脸色难看至极,脱口而出的竟是:“你就那么舍不得程素君?”可见她此刻心绪之乱。 季恒哑然失笑,“师父说哪里话来。泽水宫里不止有素君师姐,还有古师姐、乔娘和很多别的修士。那姓柳的龟孙子曾道,若是师父在泽水宫动手,许多人因你而死,将来飞升天劫,要如何应付无穷雷劫。师父也说,一旦毁灭此地,泽水宫和那些修士在劫难逃。这些算在你头上,雷劫该如何度过?纵是弟子再皮糙肉厚也没法为师父挡去那许多雷击。” “谁要你……”青鴍也好,云玑也罢,何曾想要飞升。千年前杀上大潮音寺时不在意,下天地诅咒时不在意,目下又怎会在意。 季恒拉住云玑衣袖,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师父,你是化神修士,通玄界里数一数一,可说句实在话,化神境在旧日通玄充其量只是个罗汉,自在尼是菩萨,高你两个境界。她的里世界是只有佛才有的坛城,可见修为之高,就算是大乘修为的青鴍仙子,怕是也未必能轻松毁去此地,何况是你。若非如此,你也不会说就是你不在也有素娘帮我。为何你会不在,是想赌一口气给自在尼陪葬么?” 云玑大袖一甩,挣开她怒道:“你才给贼秃陪葬。雷劫算什么,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眼下不试过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季恒微笑道:“既如此,师父就让我试一试啊。若是这法子不灵,再用师父的法子。” 她一向聒噪,此刻难得安宁,云玑看着她的恬静笑容,心头更是火燎。 “你知道接下传承意味什么?天地诅咒绝非戏言,纵然青鴍仙子没有亲自动手追杀,千百年来仍有无数佛修死于诅咒之下。用我的法子,你不会死,用你的法子,你活不长。还是说你觉得青鴍仙子是你姐姐,对你有怜惜之意,宁可自毁修为也要解去天地诅咒救你?” 季恒摇头道:“师父说的我没想过。若青鴍仙子是我姐姐,我倒宁可她亲自动手,起码那时候我能见到她,当面问一声为什么。都说我与姐姐必能再见,说不定就应在这上头。我是姐姐一手带大,断没有求她舍已为我的道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师父你才说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眼下这是两全之策,对师父、师姐们,对我,还有外头那些无辜的人更有利。纵然那些人里有我讨厌的人,可是我不愿其他人为之陪葬,讨厌的人,往后我可以自己杀。师父,通玄界里视人命如草芥,可我不愿这样,起码在我能做的时候不要这样。” “呵,这话叫你姐姐听见可有意思了。青鴍夫人,旧日通玄大半神,与魔君齐名,杀人如麻,竟能教出你这样的圣人。” 听出云玑话里的退让之意,季恒松一口气道:“姐姐从小教我读书,告诉我许多做人的道理。她与人为善,言传身教……” 说到言传身教,想起里世界所见,她不禁笑了出来,“不只是姐姐,入宗以来,从明空仙师、叶师姐处获益良多,师父也时常教导我,不全赖姐姐一人。师父,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法子。不就是天地诅咒嘛,平安出去之后再想对策。只要自在尼留有一丝希望,我都想学。师父,让我试一试。” 207 第二百零七回 旧日通玄遗秘出世 云玑…… 城墙上火焰莲花点亮, 四方结印启动,法华坛城之内灵压又重三分。 季恒拉住云玑的手臂,又叫了一声:“师父。” 面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云玑第一次如此恼火, 小女孩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执著, 偏生还站在道理的那边。 没错, 如季恒所说,若是自在尼的坛城之中留有别的余地别的可能, 必然是接受佛修传承。她受坛城排斥,季恒是接受传承唯一的希望。倘若没有天地诅咒, 这个选择可谓是上上之选, 可偏偏诅咒会改变气运, 谁也无法预料往后季恒的道途会面临怎样的险阻。 不然,那时候就由自己动手好了。 云玑凝视季恒片刻,眼中闪过不忍之色, 最后郑重问道:“哪怕接受传承之后会与你姐姐为敌,你也愿意?” “我不会与姐姐为敌。有朝一日姐姐若以青鴍仙子身份出现, 是生是死由她,师父不用想着为我报仇。” “哼, 报仇,就当白养你一场。”事情既已决定, 云玑不再多费口舌,冷哼道,“发愿罢。” 发无上愿,依佛法行, 是谓发愿、践行。 季恒神情庄重,双手合十,跪在观音掌上,口中念诵观音发愿偈: “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知一切法!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智慧眼! …… 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得戒定道!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会无为舍! …… 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我若向畜生,自得大智慧!(*1) 我愿修行佛统诸法,此间业果一并承受。自在菩萨,若在天有灵,愿你早日成就解脱。” 偈言声声传出,天籁梵音传遍坛城各处。浓密的乌云渐渐碎开,道道金光从云缝中射出,五色虹光跨空而过,万丈光芒驱散了城中的阴霾,似是感应到季恒的赤诚真心,法华坛城终于显出金碧辉煌,光辉灿烂的景象。 一粒金色宝珠自观音掌中浮现,宝光柔和亲切,季恒知是得到此地认可,忙伸手接过,而后望向云玑问道:“师父,这样就成了?” 随着乌云散去,灵压稍减,可坛城中已然启动的两道法印并未关闭。云玑讥笑道:“怎会如此简单。贼秃可没有吹的那般大方无畏。他们怕你拿了东西就走,你若不立刻学了,贼秃怎会放心。” “啊,要怎么学,去哪学?这得要学到猴年马月去。” 云玑横她一眼,没好气道:“我看你生得一副聪明面孔,学个百来年便有了。就是不知百年后你破关而出变成老尼姑,你那素君师姐认不认你。” 季恒的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师父和姐姐认得我就行。” “呵。”气归气,损归损,该教的云玑一点不含糊,“若是决心要练,把那珠子贴在眉心祖窍。” 季恒依言而行,宝珠在她眉心瞬间放出万道光芒,海量信息涌入。菩萨神识如海,此时如海水灌注,季恒不过筑基修为,神识纵略比同阶修士强些也无法与菩萨相较,一时没有防备,脑袋如遭雷击,顿时惨呼起来。“啊——” 云玑面现不忍,伸出手想要扶她,又想到此地对她的排斥,若触碰季恒引起坛城不满反倒不美,心中恨恨想道:“逞英雄总要吃点苦头的,何况这点苦头也算不得什么。” 然而季恒修炼《万法得一真经》,吃过的苦头、经过的痛楚远甚灌注,惨呼很快被她的骂骂咧咧所代替。巨大的痛楚之下,语言破碎不堪,只有难不倒我季爷爷等字句模糊可辨。 云玑平时没少嫌弃“季爷爷”言辞粗鄙,难以入耳,唯有这会儿听来如仙乐般动人,有什么比当着贼秃骂贼秃更令人心情愉悦。 想到季恒用梵音骂爹骂娘,心头涌上几许松快,云玑蓦然发现,曾经令人憎恨的人与事不是早已湮灭在历史,便是停留在即将覆灭的那刻,而她早已走出了那片阴翳之地,甚至连觉得事事无趣的毛病也好了不少,她已有好些年头没想转换身份体验别样生活。 视线再度投注在季恒身上,云玑的眼底掠过一团阴云。天地诅咒之下,没有人可以轻易逃过。季恒到底是怀着何等期待和关切,欣然接受这一切。 为了外面不相干的修士,为了她,还是为了见姐姐一面。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曾将她教得这样好。 云玑和季恒师徒二人消失之后,四方楼失去击杀目标,柳元飞抽身而退,没有继续和古华珠、程素君冲突。二女惦记师徒俩,暂时记下四方楼这笔账,由乔娘带着她们四处寻找,遍寻无处。她们只能守在小月潭莲花池边,一步不敢离开。 一日,莲花泣血,无边血色,奈何二人的神识无法探入,无从得知发生何事。后复一日,一池莲花尽谢,原先所能感觉到的祥和之气也随之消散。 古华珠提议先退出泽水宫,发飞信汇报此事,询问二人魂灯是否仍在后再行决定后续事宜。云玑是化神修士,若是遇到她都不能解决的事,哪怕宗主亲至也是无法。程素君亦表赞同,宗门任务固然重要,却比不上同伴陷落,再者,谁又知道云玑季恒师徒落入佛修里世界会否与女修失踪一事有关。 哪知二女商定此事,乔娘将飞舟原路驶回至中途,就听说了旧日通玄宝物出世的消息,而伴随通玄宝物出世的是一大堆尸骨。 程素君与古华珠本就为调查女修失踪而来,闻此音讯,责无旁贷,率先往发现尸骨的地方去。 沿途听到不少传闻,无非是青鴍仙子心狠手辣,残害无数同修,她的半神之路由红颜枯骨铺就。待见到尸骨,程素君更觉怪异,毁尸灭迹对修士而言易如反掌,堂堂大乘修士,纵其时修为未及大乘,也不至于杀人过后弃之不理,任其腐烂变成一堆白骨。 古华珠则道:“莫非其时青鴍仙子仍是低阶修士,采//补过后将鼎//炉弃于一旁,任其自生自灭。后来她将此事忘记,时至如今才为人发现。” 程素君道:“若是如此,后人怎知这是青鴍仙子所为,还说有青鴍仙子的遗秘。一个低阶修士,有什么遗秘值得大能化身前来。难不成他为的是调查女修失踪。” 这大能化身,指的便是化身为至道宗宗主杜亭宜,坊市惊鸿一瞥之后,古华珠与程素君听人说起过有厉害的貌美女修四处奔走,却没再与之碰面。一开始听说厉害的貌美女修,她们尚抱有一丝希望,觉得可能是云玑,再一打听女修孤身一人,不与旁人一起,便知不可能是云玑。只是在众人口中,这孤身貌美又厉害的女修不止出了一个。一人待人客气,行止有礼,出手却极为狠辣,另一人则自负自大,目空一切,却不轻易出手。 古华珠也觉得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只是不愿附和程素君,才屡屡提出反对意见。她毕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闻言又道:“莫非那些尸骨是后来安排的,为的是让旁人相信这就是青鴍仙子鼎//炉的埋骨之处?” 二人又交流了各自想法,总觉不得要领,不由得同时想起季恒,也只有季恒能把胡编乱造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便在此时,前方灵力震荡,以此地所能承受的极限向外扩散开来,显然是两名对灵力操控极为精准的修士在前方斗法。两侧各有几艘飞舟飞快驶过,更有自恃修为的修士为赶在众人跟前纵剑飞掠。 一艘飞舟的船主与乔娘相识,见她慢慢悠悠,出言提醒道:“旧日通玄遗秘出世,据说是难得一见的功法,两个金丹女修为此打起来了。瞧那出手,必定是上宗弟子。” 程素君与古华珠交换一个眼色,道:“乔娘,我们速去一观。” 盛 208 第二百零八回 二女激斗 能与杜宗主化…… 一方飞舟大小的陆地, 两名女修在灵力场中对峙。 一名女修身着水绿衣衫,身形纤细,腰肢柔曼, 面容秀丽,身前一柄金色小剑上下纷飞。 一名女修身着黄杉,身材高挑,容貌娇俏,行止倨傲, 口中念念有词,一手凌空点画, 虚指间, 灵气浪涌。 方寸大小的陆地一侧, 一只秀巧的丝履鞋突兀地横在一处。 突然,丝履鞋往二人相斗的反方向滚去,还没滚到陆地边缘, 不见缠斗的二名女修如何动作,就见剑气、指风激射而去。沉闷的爆裂声在水下响起, 藏身在水里的修士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已骤然飞起。飞至人人可见的半空,道基炸裂,当场殒身。 乔娘认得此人, 筑基后期修为,仗着早年机缘,得到一本水下来去自如的功法,常年在泽水小镇讨生活,不想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惹到了不好惹的人, 被人杀鸡儆猴。 本来蠢蠢欲动的修士们不由得掂量起自己和二女差距,一时不敢妄动。 别人不知女修的实力,古华珠与程素君却是至清楚不过,黄衫女修分明是惊鸿一瞥的至道宗杜亭宜化身,而另一女修竟能与杜宗主化身势均力敌,想来必不简单。从此女对灵力的操控来看,说不得也是某位大能分身。 一连数月朝夕相对,古华珠自认在见识上头无法与程素君相较,虚心求教道:“通玄界鲜少见到用小剑的功法路数,你可能看出那女修的来历?” 程素君注视灵力场中变化,双眼闪闪,沉声道:“据说天灵宗修习指月神剑的弟子,会用自身灵力、心头血铸成一把本命飞剑,飞剑轻灵,长一尺三寸。” 古华珠蹙眉道:“天灵宗,他们也来了。” “老君会上天灵宗派出几批人马刺杀贵宗郑师妹未遂,不知此番来意如何。此女神识深厚,剑势刁钻狠毒,我不是她的对手。万幸老君会上不曾遇到此女,否则我等未必有命离开。” 在实力上,古华珠自问未必输于程素君,不过既然程素君不是绿衫女修对手,她也讨不得好去。 “能与杜宗主化身相斗这许时间不落下风,她会是谁?” 天灵宗在黑水国几乎等同隐神宗在晋国的地位,近些年与王室来往从密,比起隐神宗和晋国王室更为融洽,程素君见过的天灵宗人极为有限,多与黑水国王室相关,搜刮肚肠想了一番,终是摇头表示不知。 “二位仙子,那丝履鞋便是旧日通玄之物,他们都说里头青鴍仙子留下的功法。”与其他向导稍作打听,乔娘来报,道是泽水宫开放三月,冒出不少新鲜面孔,与往年那般寻找宝材灵植的修士少,来找旧日通玄遗秘的多,也不知那些人何处来的消息,言之凿凿,很是肯定。 来的人多了,又是目的相同,挤在一处必有冲突,前一日此地发生三股争斗,不知触发何种机关,冒出一座方寸大小的陆地。得知此讯的修士纷纷赶来,出尽百宝,死了不少人,终于被他们找到一只丝履女鞋。拿到鞋的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绿衫女修劫夺,黄衫女修便是这时候出现的。 “黄衫女修道,若是绿衫女修将此物交给她,必有重酬。绿衫女修不从,二人便斗起法来,引来其他修士。”乔娘在泽水小镇这些年,见过的修士足有数千,可从未见过这位女修一般的人物,虽不明其中玄虚,直觉二人不好惹。相处三月,她觉得程素君和古华珠不是坏人,便多嘴劝了一劝,“贵宗仙师失踪至今尚无音讯,怕是她老人家出山方有一拼之力。” 古华珠点头道:“我们可不会随便送死。她们如何知道那丝履鞋内有乾坤,若是打到最后,发现只是一只穿过的破鞋,岂不怄死。” 乔娘应和道:“我也是这般说。且不论大能修士是否会把东西藏鞋子里。那鞋才巴掌大小,我见过许多女修,就没见过那么小脚的。” 哪怕灵力场中威压沉重,古华珠与程素君均是露出一丝笑意。 程素君心想,以她所知青鴍仙子旧闻,只觉此物与青鴍仙子行事极是不符,倒是不曾往大脚小脚去想,出外经历果然重要。 再看灵力场中缠斗的二人,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均是大家风范。绿衫女修灵力绵绵不绝,阴柔诡秘无孔不入,黄衫女修灵力气吞山河,以攻代守,次次扑向对方疏漏之处。 在黄衫女修一往无前的凌厉攻势之下,绿衫女修渐渐露出败相,几次险险招架不住,复又运用别种神通化险为夷,引得一旁观战的修士们呼声连连。 然而,终于黄衫女修寻到灵力场中一点空白之处,一指点下,四方灵压凝聚,一股罡煞之力猛然爆发,直冲绿衫女修弱处要害。 绿衫女修面容现出一丝苍白之色,千钧一发之际,使出绝妙身法,竟将这必然攻势躲过。 古华珠眼见身法熟悉,不禁咦了一声。 程素君看她一眼,只听她低声道:“这身法与我们牵机门的太清提纵术有些相像,又比我们使得精妙多了。” 黄衫女修意外之余,喝了一声采道:“道友还欲继续否?” 绿衫女修恨恨剜她一眼,道:“阁下是至道宗高修,某自愧不如,承让了。”言罢,闪身而去。 她临走前一语道破黄衫女修来历,让观战的修士甚为惊讶。谁会想到,隐神不出,至道为尊的至道宗修士竟会出现在此。也正是为此,众人投向丝履鞋的目光更为热切。那可是至道宗修士也想得到东西,如何不是旧日通玄遗秘,便是一度起疑,尚有保留的老成修士亦是确信无疑。 黄衫女修不以为意,悠然拾起丝履鞋,以睥睨之态环视众人,甚至等了一等,不见有人挑战,方扬长而去。 她一离开,短暂的沉寂过后,观战修士一哄而散。 旧日通玄遗秘出现,意味着此处就是青鴍仙子的鼎炉埋骨之处,都说宝贝成双成对,怎会只有一样呢。 209 第二百零九回 一丝音讯 大道之下,修…… 比起旧日通玄遗秘, 程素君与古华珠对突然出现的小块陆地更感兴趣,待大批修士离开,二人驱前查探。陆地上也有其他修士, 不过多是心存侥幸,想找些便宜的想法。 乔娘的飞舟边上停着一艘简朴干净的飞舟,一个相貌堂堂的筑基男修从舟中飞掠而出,另一位筑基男修与他相貌相若,却懒散地坐在飞舟头上, 荡着双腿,口中道:“阿兄, 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但凡有好处早被那些人抢走了, 哪会轮到我们。” 他哥哥运足目力,放开神识,闻言喝骂道:“快下来与我一起找, 别偷懒。” 弟弟双手抱住后脑,百无聊赖道:“找也是白找, 何必操那闲心,不如多挖些合用的宝材卖于旁人。今次泽水宫开放,来的人忙着寻宝,挖宝材的可就比往年少了许多, 说不定还能卖出比往年高的价钱。” “臭小子,说那许多话就是想偷懒。我如何不知会是白费力气,难得有此机缘,总得求个万一。若是能寻到旧日通玄的厉害功法,我们好生修行,继续追求上境, 省得每回都被那些盛宗弟子瞧不起。” “狗眼看人低,搭理那些狗奴才做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道途,说不定过个千年我们活着,那些盛宗弟子一早被人打死了。” “活上千年,当是活王八么。若是无法破境,如何增加寿元。盛宗弟子资源充足,又有师门教导,远比我们机会要多。”哥哥叹息过后,笑骂道,“你这小子就是躲懒。是了,前些日子四方楼的人来招揽我们,你怎么摆出爱答不理的脸来,比起那些盛宗大宗,四方楼名声颇佳。” 兄弟俩如常说话,并未使用传音,古华珠听了一耳朵。牵机门是盛宗之一,她身为盛宗弟子,自然与有荣焉,泽水宫是小宗门和散修地盘,这一路也不知听多少人对盛宗弟子恶言恶语,这回又听到兄弟俩说四方楼名声颇佳,不禁冷哼出声,很是不满。此番若非四方楼从中作梗,季恒与云玑何至于消失至今,不见踪影。 做弟弟的则道:“那些个楼啊宗的,一开始谋求发展都是做好事好名声,天长日久的谁知道往后呢。我们散修虽为修行奔波,不外乎求个逍遥自在。阿兄,通玄界皆是买卖,想要得到必要失去。加入四方楼后,得到好处了还不得为他们卖命。难不成你没听说,这回折了十几个四方楼好手,皆是金丹和筑基大圆满。我们何苦趟那浑水。” 他不用出力,净拿嘴说了,说着说着,就见面前出现一位容貌柔美的女修。兄弟俩走南闯北,少见如此娴雅女修,猝不及防下哎呀一声,怔在当场。 “有碎星玉卖么?” 年轻的筑基修士跳将起来,迭声道:“有有,前辈气度非凡,必是出身大家,上等品质的碎星玉才与前辈般配。不知前辈要此玉何用,泽水宫里修士太多,堵着路,好几处我们都没法过去,现下只有这些。”说着,弟弟取出储物袋里用布包好的碎星玉递到女修面前。 那娴雅女修自然是程素君,听兄弟俩说话有趣,做弟弟的有些想法让她想起季恒,又想着季恒此行目的之一是买些碎星玉回去做发簪,便顺嘴问了一问。 弟弟拿到面前的碎星玉皆是上品,也不因程素君主动询问胡乱开价,便是乔娘也说公道,程素君不吝灵石,将几块上品碎星玉悉数要了。 程素君与古华珠以小块陆地为圆心,将周围钟乳石柱与河水一并查看,只找到些阵法残片的痕迹,并无其他收获。间中古华珠几次偷看程素君欲言又止,程素君无奈道:“古师姐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古华珠直言道:“你待季师妹还真是情深意重啊。” 程素君一噎,“古师姐也想要碎星玉?” 古华珠哼了一声,她说的是碎星玉么,是程素君惦记季恒的心。 这时乔娘道:“二位仙子,眼看泽水宫里水雾渐起,怕是过不了几天此地又会被水泽淹没。”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按照她的想法,她们应当即早退出泽水宫在小镇等候,否则二女纵有金丹修为在这里头也是无用。 程素君沉吟片刻,“按照你的估计,几日后会为水淹没,我们离开需要几日。” 乔娘答道:“涨水的日子难以估量,时快时慢,我只能说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我们如今处在泽水宫中段位置,出去莫约需要十日。” 古华珠插嘴道:“那岂不是待不了几天了。” 乔娘知道二人忧心失踪的同伴,便是她也颇为惦记。只是一连数月在泽水宫内不见分毫音讯,从前的祥和之气半丝全无,按她的想法怕是凶多极少。不过听说失踪的一人确是宗门长老,修为高深,福大命大也未可知晓,但是金丹修士遇到涨水,按照前例必是十死无生。 “我们再找两日,之后去泽水小镇等待水退。趁此机会在小镇上找些能下水的修士,也可与宗门联络,问一问她们的魂灯。古师姐,你觉得如何?” 纵是心有不甘,古华珠亦是无法,两人在里面转了那么久,几乎到过所有能到的地方,也听说过泽水宫涨水时没来得及出去的修士是何下场。她把头一点道:“还是你想得周到,也只能如此了。” 临近泽水宫进口,水面已没过洞口的一半处。乔娘的飞舟大小适宜,而那些大型飞舟则稍显吃力,豪华飞舟启动封闭阵法,体量大、载客多破旧的大飞舟却是让乘客自行御剑出去。比起来时的从容,出去则显得慌乱许多。 缓慢进行的飞舟队伍忽然停滞不前,依稀可见前方洞口横有一艘巨型飞舟,不知是出了故障还是其他,跟在后面的飞舟无不受到影响。 修士们俱是好勇争斗之辈,大声喝骂让人滚开。 这时,巨型飞舟上走出一位年轻金丹男修,与他一起亮相的还有巨型飞舟上的攻击法器。 金丹男修一身黑红色衣衫,容貌俊美,先拱手行礼后道:“天灵宗找隐神宗修士有事相商,其他不相干的修士可随意离开。”说是随意,只留出一条飞舟出入的位置,出去的飞舟必要经过天灵宗巨型飞舟。 飞舟上修士虽多,不乏盛宗弟子,对天灵宗此举多有不满,可眼见水涨船高,天灵宗又有配有攻击法器的巨型飞舟,足见有备而来,秉承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兼带想看隐神宗笑话,皆是隐忍不发,随天灵宗修士对通行飞舟稍作检查。 乔娘的飞舟跟在后面龟速前行,古华珠与程素君道:“天灵宗和至道宗是要与隐神宗开战不成?这两个宗门会结盟么?至道宗可有拉你们同光门入联盟。” “同光门向来不理通玄纷争,除非逼不得已,我师父不会参与其中。”近年来通玄界纷争渐起,唐亚子在宗门内时常叹息:不仅凡人受到时局影响,连修士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程素君没少听他抱怨如今通玄界无趣至极。“至道宗一向不满隐神宗居首,自从杜宗主登上至道宗主之位便在各处与隐神宗争雄。天灵宗想来是配合黑水国行动,削弱隐神宗力量,使其无法顾及晋国凡人界的争端。怕是用不了多久,凡人界将有战乱。” “凡人界改朝换代何至于要波及通玄界。” 程素君已是习惯古华珠每每发出令人不知做何表情的言语,所谓仙凡有别便是在此。打小出身在宗门里的修士无法想象一旦燃起战火,凡人会受到何等苦难,也许知道了也不会以为如何,毕竟对于修士而言,生死本是常事。 大道之下,修士如刍狗,通玄之下,凡人如蝼蚁。 程素君淡然一笑,说道:“王朝更替与气运相连,宗门支持胜者便能占有一部分胜者的气运。相传千年前佛统由盛转衰,最后在通玄界湮灭,佛统气运衰败与凡人界的几次灭佛运动脱不开干系。” 二人说话间,飞舟再度停下,前面的飞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被天灵宗的人拦住,向导一再声称飞舟上没有隐神宗弟子,天灵宗的人怎都不信。 这时之前与至道宗杜宗主化身争斗不休,饮恨而去的绿衫女修出现在众人面前,素手轻挥,天灵宗弟子领命而行。入得舟中,将飞舟内的人一一带出,其中一人赫然是程素君与古华珠的老相识,投向四方楼的隐神宗弟子柳元飞。与他一起被拉出来的另有一名少女,不过筑基初期修为,娇声喊道:“我们是四方楼的人。” 检查飞舟的天灵宗弟子虽只筑基中期修为,神情却是桀骜,不屑道:“四方楼是什么东西,老子只听过双//飞楼、销//魂楼。怎么,隐神宗也做起了鼎//炉生意。” 这双//飞楼、销//魂楼是修仙家族治下赫赫有名的青楼,与凡人界的青楼不同,里面待客的修士男女皆有,均是经过双修功法培训的鼎//炉,不仅供来客亵//玩,还供来客修炼。 一语既出,招来一片哄笑,连绿衫女修也露出一丝笑意。 筑基少女虽非出自隐神宗,也是大宗门弟子,闻言羞愤难当。柳元飞本不欲横生枝节,才藏在一众修士里,如今同伴被辱,他如何忍耐得住,厉声道:“柳元飞在此,鼠辈安敢辱我隐神宗。”右手抬起,剑气自指尖喷涌而出,金色光芒轰然炸开,刺眼夺目。 “隐神宗弟子在此,鼠辈安敢。”后面几艘飞舟上陆续飞出几个隐神宗修士,想的都是既然躲不过,不如奋起一战。 天灵宗、隐神宗斗法,苦了后面等着离开的其他人。前有激斗,后有涨水,若非修为不济,恨不得也加入战团,灭了一方干净。 最苦的莫过于紧随其后的程素君、古华珠,不知天灵宗弟子有心还是无意,三名金丹修士直直朝二人撞来,将她们引入战团。 其中一人指尖一点,飞出一道精纯灵力,乔娘应声倒下。来人目视二女,傲然冷笑道:“两个女修,都跟我们走罢。” 漫涨的水流之中,传出一道扭曲的喝骂,仿佛被水波折转,其后喝骂渐渐清晰,还带上了一丝特别的韵律。 “腌臜畜生老搓鸟,走你奶奶的熊。” 程素君玉指拨动虚弦,发出一道勺子刮擦锅底的声音,闻言竟一下子笑了出来。 210. 第二百一十回 一述别情 季恒:师父还…… 伴随粗言秽语的是一大一小两点闪亮星光,从水流深处激射而出,大星发出耀眼光芒,以无坚不摧之势向着泽水宫出口处飞驰而去,小星不甘落后,始终紧紧跟随,二星过处,灵气无不震荡波动。 绿衫女修眼看着大星剑意轰爆,往他们所在的巨型飞舟斩来,气机熟悉,除了云玑不会再有旁人。而云玑与其他人一般,分明将修为压制在金丹一转,可是剑意之中仿佛蕴含惊天动地的无穷法力,比之杜亭宜化身的黄衫女修更凌厉磅礴,若不及时避开,这具化身只怕会饮恨当场。 来不及预警旁人,绿衫女修催动小剑将与天灵宗人缠斗的柳元飞等人杀死,自己则闪身从出口飞退而出。今次大闹一场,原先的目的早已达成,如果说杜亭宜的化身激起她的新仇旧恨,而云玑的出现则让她既惊又喜,脑海中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绿衫女修退开的刹那,巨型飞舟在剑意下轰爆,舟上的天灵宗弟子无一幸免,唯一在生的是几个落在乔娘飞舟上,想要将古华珠和程素君带走的金丹弟子。 大星落在飞舟上层,化作一位青衣女修,姿容绝色,神情冷冽,不是落入佛修里世界,失踪数月的云玑还会有谁。 小星落在程素君、古华珠身前,化作一位朱唇粉面的少女。少女身着僧衣,梳道士髻,手执柴刀指向金丹修士,道:“哪家不要脸的贱皮狗贼,竟敢肖想我们通玄女修。” 要说这出场的样貌、打扮、话语混杂在一起,着实有些不伦不类,便是古华珠也露出一言难尽的忍笑脸容。程素君眸光微暖,玉指轻拨,却是发出最狠厉的绝杀之音。 适才企图抓她的金丹修士如断弦绕喉,脖子切断,人头落地。 那金丹修士亦有神通,头颅在飞舟上急转,连带着半截身体一起朝出口处飞掠。另两个天灵宗修士见状不妙,各自使出保命身法。 众人身后,水势渐涌。 “开船!” 云玑爆喝之下,前一艘飞舟的向导方如梦初醒,急忙催动飞舟,泽水宫被堵塞的逃命之路,终于又恢复了畅通。 回到泽水宫外湖大泽,众人重聚皆是又惊又喜,连乔娘也欢喜地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古华珠指着季恒一身僧衣,笑她道:“季师妹莫不是去佛修里世界出家做姑子了?” “出来得太急,没来得及换。”季恒哈哈一笑,心念微动,身上的僧衣立刻为青色衣衫所替代,匆忙间她想不起来要何样式,便学着云玑的青衣来了一身。她这一变,师徒二人倒像是一处来的。 换作平日,云玑说不得要打趣几句,眼下却是冷冷淡淡。自从季恒发愿继承自在尼留下的功法,她便是一副冷心冷面模样。平时的作弄、戏谑、狎昵,统统消失不见。与季恒说话时也是如此,能一句话说完的不会有第二句,便是季恒要与她歪缠,她也是冷冰冰的不理。 季恒只晓得她在生自己的气,不晓得她为何气恼如此之久,总不会因她顾惜程素君等人的生命吃醋了吧。然而在法华坛城里,她需得争分夺秒修炼自在尼的《自在观》,而云玑虽气,在指点功法时却丝毫不含糊,因此季恒只能先压下此事,琢磨着出来之后师父该给她好脸色看,不想仍是如此。不过云玑的冷淡只针对季恒,对上古华珠和程素君、乔娘,仍是之前的样子。 古华珠与程素君皆是有些七窍玲珑心的精明女修,哪看不出云玑对季恒态度有变。 古华珠不觉有异,只觉得定是季恒惹祸,为人师尊本该如此,先时是云玑待季恒过于纵容,就该好好惩治她才是。 程素君的七窍比古华珠还要剔透些,咂摸着云玑好像在跟季恒赌气,而季恒陪着笑脸,百般讨好。这情景怎么看怎么觉得二人不像只是师徒这么简单。 云玑眼风扫过诸人,淡淡道:“我们的事且不忙说,天灵宗的人是怎么回事?还有那青鴍仙子的绣花鞋又是什么玩意?” 二人自坛城出来,就见泽水宫内大水暴涨,一艘艘飞舟接二连三往外头赶,便化作遁光飞了出来,沿途听到几耳朵两个女修大打出手抢青鴍仙子绣花鞋的事,一直未曾平息的怒火又蹭蹭冒了上来。 季恒也道:“青鴍仙子哪来的绣花鞋?” 古华珠将别后数月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包括她们在泽水宫找寻二人踪迹未果,亲眼见到据说是青鴍仙子鼎炉的尸骨堆,还有杜亭宜的女化身和天灵宗的金丹女修为抢夺一只丝履鞋大打出手,最后鞋落杜亭宜女化身之手。 程素君则补充了她们的疑惑猜想。“天灵宗金丹女修操控灵力极致细腻,又能与杜宗主的化身旗鼓相当,虽险败于杜宗主化身,却是远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我二人大胆猜测,此人很有可能也是某位前辈化身。至于那丝履鞋,都说鞋里有青鴍仙子遗秘功法,我等以为未必尽然,乔娘更是觉得鞋子不过巴掌大小,不似女修之物。可是看杜宗主化身志得意满,又不像是假的。” 云玑眉间几乎皱成川字,到底是谁弄鬼假冒青鴍仙子之名招摇撞骗,是有意挑衅,还是觉着青鴍仙子的名头好用,故意捻些香//艳的事栽她头上。 “不可能,青鴍仙子的脚起码有这般大。”季恒比划出一个大小来,笃定道,“断无可能是小脚。” 古华珠取笑道:“你又见过青鴍仙子,知道她脚有多大?” “嗳,古师姐,宗门里的女修哪有巴掌大小的脚,女修又不是生来便可御剑遁光,小脚怎么走路修行。巴掌大才那么点儿,倒像是话本子里写的缠足美妾。” 程素君经她一说,也道:“听说前朝皇帝就喜欢金莲小足,宫娥为讨他欢喜,多有缠足。” “莫非这所谓遗秘是前朝皇帝所留,被人栽到青鴍仙子身上?”季恒越想越有可能,“说不定就是那皇帝修炼邪功,找来鼎炉采补,还留下了采补之法。哎呀,杜宗主和那女修抢采补之法,难不成他们都要找鼎炉修炼?” 云玑冷笑道:“杜亭宜为双修,而非采补。他是通玄界唯一合体真人,不会落入下乘,用采补之法与他的修行毫无益处。” 说起前朝轶事,程素君这个出身世家,齐国太后的妹妹所知更多,忙纠正道:“前朝皇帝是个生错帝王家的文人,若是修士断不至于为晋国太祖所俘。” “小师叔。”古华珠始终觉得天灵宗金丹女修的轻身之法眼熟,只是碍于程素君这外宗弟子在,略有迟疑。 云玑道:“想到什么直说便是。” 古华珠这才道:“那位绿衫金丹女修最后那刻躲开杜宗主化身攻击的身法,我瞧着眼熟,后来想了好几回,仍是觉得像我们宗门的太清提纵术。” “哦?” “只是此女施展颇为精妙,弟子鲁钝,远远不及。” 云玑又问:“你们怎知她是天灵宗弟子?” 程素君道:“她用一把小金剑,若我没有看错,应当是天灵宗的指月神剑,此剑由修士的心头血与灵力所铸。后来她在天灵宗的大飞舟上出现,赫然是那群人的头领。不过让人疑惑的是,仙师出现后,此人不顾修为境界之差,杀死隐神宗弟子自行逃离,丝毫不顾及其他同门。” 季恒留心细听分析,差点脱口而出程素君见多识广不会看错,才要出声想起坛城内云玑动辄拿程素君说嘴,立刻闭上嘴巴。 “素君小友既说是天灵宗的指月神剑,应当不会有错。”云玑望向一脸欲言又止的古华珠,道,“同舟共济这些时日,素君小友又是阿恒密友,便是事关宗门也无妨,想到什么了?” 古华珠看程素君一眼道:“天灵宗的人要将我们抓回柿山,金丹女修不曾阻拦,若此人所用真是太清提纵术,弟子大胆猜测,会否是许久不在宗门里的长老,如云蘅、云璇,她们本就对宗门多有微词。” 云玑略一沉吟,道:“你这猜测确是大胆,不过以我对她们的了解,此事绝无可能。云蘅、云璇皆是风光霁月的人物,不会做这等藏头露尾的事。” “仙师。”对于此人,程素君也有发现,“天灵宗弟子奚落四方楼女修时曾提到双飞楼、销魂楼。” “双飞楼和销魂楼是什么楼?”一直忍耐没有插嘴的季恒再忍不住,出言询问道。 云玑也不解释,只横她一眼。 还是程素君接口道:“这两个地方都是青楼,做的鼎//炉买卖。”眼看季恒露出鄙夷之色,她又道,“但凡知晓这两处的女修无不厌弃,仙师如此,阿恒亦是如此。金丹女修却只是笑,晚辈倒是觉得此人原身很有可能是一位男修。”:,n..,. 211. 第二百十一回 程素君的慧眼 程素君:…… 说一回绿衫金丹女修,只有猜测并无定论。因其身法极似太清提纵术,古华珠始终疑心是宗门内的其他长老,比如自从莲峰真人当上掌门后便从没出现过的宝光峰耀光真人与开阳真人。这两位平时深居浅出,几乎不会参加宗门会议,且俱是化神修为,派遣化身很是便宜。 季恒倒是提了一嘴莲峰掌门。 被古华珠叱道:“莲峰掌门本就是一宗之主,何须藏头露尾充作天灵弟子做此勾当。掌门派小师叔出来办事,没道理从中作梗,还要抢我和程师妹去柿山,而且他明知那些人不是小师叔对手。” 季恒也有话说,“说不定就是故意让师父出手把那些人灭口。师父,你怎么看?” 她越是谄媚热切,云玑越不想理她。 “此女气机不似莲峰师兄。”淡淡一语带过,摆明不想多谈。 不过云玑并非没想过金丹女修是莲峰的可能,毕竟气机这东西,大能修士有心掩饰并不难为。可如古华珠所言,莲峰派化身潜入天灵宗成为天灵宗一员的目的为何。 若是为攻伐隐神宗,大可不必费此周折,跟在杜亭宜屁股后头摇旗呐喊就行。若是为了四方楼,莲峰只会借助其他手段解决此楼。出现只为了跟几个筑基小辈为难,完全无此必要。 若是对所谓青鴍仙子遗秘动心,想与杜亭宜一争长短。不是云玑看不起莲峰,他必然有此心,可未必有这胆。这些年莲峰为人诟病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很少亲自涉险,即便念叨额叶城回梦水这许多年,还不是等着云玑去拿。 季恒满心讨好,无端又吃了个瘪,便是一向觉着云玑纵容她的古华珠也有些不忍。“你们掉进佛修里世界这些日子,外面发生的大致如此。季师妹,且说说你们的经历,我看你来时竟御起遁光,想来修为大有进益。” “诶,古师姐倒知道我们掉进了佛修的里世界。”季恒与二女讲述法华坛城情景,因涉及佛修秘辛和季清遥,只道说亲眼所见几场宗门攻伐,将青鴍仙子的事悉数略去,至于继承自在尼《自在观》方能离开法华坛城,更是省略不谈。 当日虔心发愿之后,季恒被强行灌注功法,由此得到自在观。自在观共有十法界,每修成一个法界,伴随心境上升,八识通透明锐。修成十法界后进入一境,入唯识无境界。 一般人只有眼、耳、鼻、舌、身、意六识,修此法可得另两识,末那识与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是开启法相关键。而法相本是佛修独有,观音菩萨便有三十二法相之说。修行自在观所能得到的法相名为心法相,可切断修士五官六识,诱人心魔,破除虚妄,也即是说修成此法心魔无障,独具慧眼,化身原身本体无所遁形,照澈蛊毒虫瘴,视幻术幻阵于无物。 幸而过去在明空处打下根基,法华坛城之内有丰沛灵力可供汲取,季恒先在云玑指点下喝了碧根灵液,突破两个小境界后再行参悟自在观的第一法界。待到突破第一法界欢喜法界,玉池水溢,道基得以灌注,她从筑基十层升至筑基十二层,与此同时坛城内所剩灵力被抽干一空,最后化成一粒玉露消散在天地之间。师徒二人也由此脱出昙城,回到泽水宫内。 季恒说罢坛城事,只报喜不报忧,古华珠只当是她因祸得福,短短时日修为升了四个小境界。程素君却是觉着她话里不尽不实,多有隐瞒之处,再看云玑的态度,愈发令她挂心。 说完正事,找个机会把季恒拉到船尾,传音道:“老实与我说,在里世界究竟发生何事。里世界是修士记忆、修为残存,必有修士的夙愿。你只说得了好处,修为大涨,却不曾提及完成修士夙愿,其中必有隐瞒。” 两人刚在船尾坐定,季恒耳边就响起一声闷哼,她摸摸耳朵,摸不着头脑。再这样下去,她可真要以为师父在吃醋。可这醋吃得太没道理,她的选择对大家有利,不论是师父、师姐还是她自己,在当下是多赢之举。师父即便要吃醋,也得吃姐姐的醋,吃哪门子素君师姐的醋呀。 如今一听程素君询问,就知瞒不过她去,季恒本来还想糊弄一二。程素君又道:“这一路上,云玑仙师待你如此亲厚,怎的忽然有了嫌隙,莫不是与修士的夙愿有关联?” 要如何糊弄一个比你懂得多,比你聪明,又对你颇有了解的女修?季恒自问没那本事,只能硬着头皮告诉她自己继承了佛修功法。 纵她说得轻描淡写,面上带着盈盈笑意,素来恬淡温雅的女修勃然色变,两手牢牢扣住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一双包含智慧、宁静的眼眸此刻布满震惊、悲伤,还有一些令人看不明白的东西。 季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好声好气解释道:“我一定是与佛有缘,在宗门内就受到仙师指点,又有了紫金念珠这个宝贝,如今得了传承也是理所应当。虽说佛修道统只能由水月尼血脉相传,上头有个天地诅咒在,可是谁也没见过天地诅咒是什么呀。我在接受之前想得明白,至多是不得好死。素君师姐,我们修士逆天而行,真要死哪个是好好死的。你看……” 话未说话,被程素君一带,跌入她的温暖怀抱。温热馨香扑鼻,季恒顿时不知所措,手脚、下巴不知要摆哪才是,浑身僵硬,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道:“素君师姐,我没事。对于我们这样从小没有依靠的人,抓住每个机会才是正经,危险中方有机遇嘛。天上掉个饼给我,无论如何我都要吃一口,就是拉肚子也认了。” “胡说,你才不是这样的人。”听她说得趣怪故作轻松,程素君更觉难过。当日季恒眼见云玑失陷,想也未想跳入漩涡,甩开她的手后也是这么冲着她笑,这个笑容她始终不能忘怀。季恒知道跳入漩涡即将面临的未知风险,也知道天地诅咒的威力,却还是毅然决然如此作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云玑么? 云玑仙师是化神真人,若她的修为高于里世界的佛修,进出皆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无法轻易打破里世界,必然是因为佛修更胜一筹。 跳入漩涡,为救云玑。 接下传承,也为云玑。 只是弟子和师父这般简单? 程素君思绪万千,以前那些不经意的发现和疑惑点点滴滴涌上心头,直至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做出了平时怎都不会做的事,羞赧之意大起,正欲放开季恒,却见她颈后有个不深不浅的牙印。 修士肉身受灵力润泽养护,到了筑基境便有肢体再生之力,伤势不重也可以自行愈合。牙印不过最小伤口,非施术不足以留存,先时与季恒见面,均未见到此印,难道这牙印是云玑所留? 通玄界都知道牵机门的云玑仙师姿容无双,为人冷傲。师父唐亚子也提过,早年曾有修士对云玑仙师表露好逑之意,云玑从来不假以辞色。可此行所见之云玑,嬉笑怒骂无所不有。若季恒颈后牙印为她所留,她为何能咬到后颈,当时又是怀着何等心思施术将之留存。 季恒她知道吗? 掩下万千情绪,程素君从容松手,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阿恒,你脖子后面的牙印是怎么来的?” 她一松手,季恒顿感自在,笑问道:“什么牙印,我脖子后头怎么会有牙印。银子来也不会咬那里呀。” 程素君使个简单的水镜法术,让季恒看个清楚,还与她说定是被人施了法术,否则不会留下印子。 季恒想起那日颈后之痛,哪还想不起作怪的是做谁,心下古怪之感更甚,面上却是恨恨道:“是狗!狗都成精了。”:,n..,. 212 第二百十二回 每个人都在失神 季恒:…… 回到泽水小镇后,大家回到程素君租的院子稍作休整。眼下就两个打算,水退之后再入泽水宫一探,或是就此回宗门复命。季恒三人出外打探消息,回来更是一头雾水,外头说什么的都有。经过至道宗、天灵宗这番折腾,小镇好不热闹,各色消息混杂在一起,让人着实难以分辨。 比如那丝履鞋,见过没见过的皆言说其样式别致,精美香艳,传得神乎其神,就差没说拿此鞋盛酒,喝一口可延寿万年。 这鞋倘若落在不知名小宗修士手里,众修士还未必相信里头有啥机关奥妙,可至道宗女修与天灵宗女修人前大打出手,其法力之精粹,斗法之高妙,绝非寻常修士可比,更使众修士确信其中必定深藏旧日通玄遗秘。 至于那遗秘么,眼见如此之多的白骨,又有丝履鞋出现,加上短短时日内泽水宫人尽皆知的青鴍仙子红粉窟,自然不难联想到是何种遗秘。 再说那至道宗女修,被天灵宗女修一语喊破,围观的修士难免要猜上一猜到底是至道宗哪位天骄人杰,见识广博的老成修士也会往修为高深的长老化身里想。 可到泽水宫的尽是低阶修士,即便今次多了好些盛宗弟子,终是眼界认识有限,莫说对天灵宗不甚了解,至道宗里叫得出名号的也不认得几个。 几年前带人剿灭义安宗,人美手段毒辣的杜总管便首当其冲成为众人猜测的目标,为她们宗主当了一回挡箭牌。 那天灵宗的女修,除了云玑一行多有猜测,其他人只当是天灵宗找隐神宗晦气,平白让他们做了垫脚石。 众修士对青鴍仙子遗秘深信无疑,认定那皑皑白骨是青鴍所为,季恒实在想不通。若是放在凡人界,死人留下一堆白骨至正常不过,可这是通玄界,以青鴍仙子半神之威,何至于会留下如此之多的白骨,便是吃人,她也可以将人骨尽数毁去。 程素君道:“修士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人的通病。人总以为自己相信的事实,事实上他们只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来信。间中不合理之处,他们会自行找理由填补。” 季恒深以为然,“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程素君与她并肩走在小镇回去的路上,闻言好奇问道:“你总说自己出身乡野,可平时看你倒像是正经念过书的。许多修士打小修行,认字不成问题,只求能看懂功法即可,鲜少像你一般时不时能蹦出几句书里的话来,该不会也是话本子里看来的罢。还是说牵机门的重光书院也教授这些?” “这些啊,是打小姐姐教的。她在镇上的书院帮忙,说的话就是那么一套套的,子曰书云圣人言。”自从在里世界见到青鴍仙子,与人说起季清遥,季恒时常有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无论真实身份为何,姐姐在家操持家务假不了,在书院帮工也假不了,被人介绍相亲更是铁板钉钉的真,这青鴍仙子怎么能受得了。村里人给她介绍的,不是癞子就是秃子,要不就是肥头大耳要她做妾,亏得她能每次真情实感地考虑,真情实感地拒绝,再真情实感地训斥自己不要无理。 与云玑、程素君得知天地诅咒后的悲伤不同,季恒心底里有一丝期待,期待青鴍仙子亲手执行天地诅咒的那一天早日来临,别的可以不问,她一定要问问青鴍仙子,是什么使她能甘愿忍受无知凡人的逼迫和骚扰,一次两次或可当成游戏,次四次如何能够不厌其烦。 “阿恒,阿恒。”季恒从里世界回来之后,多了动不动就出神的毛病,程素君叫她两声才把她叫回神来,对修士而言,心思不属可谓大忌。“你有心事?” 回小镇路上,云玑态度始终不咸不淡,程素君好几次见季恒热面孔贴上去,无奈失意而回,这师徒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便是如季恒所说,云玑为她接受佛修传承的事在生气,到底是气什么呢。若是有别的选择,季恒怎会如此毅然决然,难不成季恒不接,云玑会亲自去接?程素君觉着云玑仙师实在是没道理。 可若是和季恒颈后那牙印联系上,这没道理后头又有几分情理。 凡人界师徒相恋有逆伦常,通玄界可没那许多规矩。修士只看好处,不计伦常,要说伦常,修行本身便是一件逆天而行的事。不过修士境界不同,修行步调不一,很少能修到一起去。修行本是件聚少离多的事,平素无法一同历练,又少了相处和互助的机会,故而通玄界师徒相恋的事并不常有,反倒是同门之间结成道侣为多。 盛宗弟子往往要在结丹后才考虑道侣的事,像程素君这般结丹不久的女修最受欢迎,同光门内不乏修士向她示好。程素君对于修行并无急切功利之心,随缘随遇,也不想把道侣当作交易利用的对象。修行这些年,结识的修士不少,留下深刻印象的屈指可数,能在她心湖投下涟漪的也唯有季恒一人。 只是季恒这人,别看说起来头头是道,实则对许多事懵懵懂懂,纯是纸上谈兵。几次历练有缘相遇,与她相处有趣,程素君觉得就如此相处着也是不错。哪知泽水宫之行,先是季恒失陷于里世界数月令她方寸大乱,又叫她窥见了师徒俩的一些小秘密。 “素君师姐,素君师姐。”季恒推她几下才把她推回神来,怎的进了泽水宫后,人都变得奇奇怪怪的,唯有古华珠万年不变。 她尚不知程素君在琢磨她师徒俩,学她道:“素君师姐,你要是有心事直言不妨,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心事因谁而起不言而喻,程素君难得起了恼怒之心。许是与季恒相处久了,难免沾染上她的呆气,程素君一脚踏出踩在季恒脚面上,还跺了一跺。 一向温文尔雅的程素君做出这般举动,季恒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程素君抬脚又踩,这回季恒已有防备,使出“一苇渡江”的身法轻巧避过。 “咦。”季恒的轻身之法程素君见过,从炼气大圆满时凭着蛮力乱跑到后来习得太清提纵术,眼下使出的身法远比先时巧妙。“看来回宗之后修行没落下,还学了旁的功夫。” 季恒洋洋得意,“季爷爷我滑不留手赛泥鳅,想抓住我可没那么容易。” 程素君呸她一声,也使出轻身功夫。两人一个踩,一个逃,竟一路旁若无人般追逐打闹回院子。直到在院门口对上古华珠似笑非笑的脸,程素君方如梦初醒,掩饰道:“阿恒,你新学的轻身之法很是不错。” 季恒浑然不觉,笑道:“那是,比什么劳什子提纵术好多了,灵力运转毫无阻滞。素君师姐,待我修为高了你一定抓不住我。” 程素君垂下头低声道:“我现在就抓不住你。”:,,. 213 第二百十三回 师徒赌气 云玑:别人可…… 泽水宫内据称是青鴍仙子留下的鼎炉尸骨被人带出来之后,没过两日便化成齑粉消失不见,让云玑验明尸骨情况的打算落了个空。事情到这份上,她们已无需多做停留,之前来调查女修失踪事的其他宗门弟子也陆续离开回宗复命。 发现杜亭宜化身得到所谓旧日通玄遗秘,云玑一行已比旁人得到更多收获,莲峰也未必想知道其他事,光这一件就够他好生琢磨了。 回宗之前季恒惦记着向乔娘买碎星玉,一眼相中的一块带着淡淡胭脂色,让她想起姐姐背后的桃花。 季恒下手速度如此之快,古华珠都来不得阻止。她本来还打算好心提醒一下,有人在她失踪的时候替她买下好些碎星玉。可买来碎星玉还来不及给出去的程素君只是在一旁看着并不言语,古华珠便熄了自己难得的好心。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然则此次归程诸人各怀心思,倒是把离愁别绪冲淡得一干二净。 回宗门的飞舟上,古华珠问起如何向莲峰汇报泽水宫发现。云玑不着痕迹地提点了一句,天灵宗女修之事,不要说太多个人猜测。至于其中原委,则留给古华珠自己去想。 云玑待古华珠与程素君始终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唯独对待季恒时还是爱答不理的冷淡。 季恒热面孔贴了几次冷屁股后,便也与云玑赌气不去理她。只不过云玑的冷淡是真冷淡,直接视她于无物。她的赌气也是真赌气,见到云玑连师父也不叫了,只鼻子朝天哼唧一声。 古华珠身为师姐,有教导师妹之责,可既然做师父的不教不骂,她也没什么立场训斥,只在云玑面前装模作样说季恒几句了事。私底下问过季恒一回,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让云玑仙师如此生气。季恒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所有能想到的缘由都不足以让云玑如此发作。 回到宗门之后,莲峰掌门在金顶见了云玑一行,古华珠将此行遇到的事一通分说。在说到云玑与季恒陷入佛修里世界时,莲峰小有吃惊,连说万万没有想到,反倒是对杜亭宜化身和天灵宗女修一战没有过多反应。之后单独将云玑留下,让古华珠与季恒自去。 二人从金顶出来,同时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在金顶内面对莲峰时不复往日轻松自在,仿佛在掌门的温和笑容之下藏着看不见的压力和阴鸷。 古华珠自回清溪峰见师父与亲爹,季恒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天天对着云玑的冷脸,还要回她的洞府,想想便觉得没趣。入宗这些年,在镜月峰上的日子基本都在闭关修行,还是洗心峰上的开头几年外院弟子的岁月更让她惦记。从金顶下来,她直接落在洗心峰上,周围来来往往的皆是外院弟子,看她的眼神有着新弟子特有的期许憧憬。 没走几步就是落日时分,入眼金黄,季恒蓦然想起在观音手掌中见到的旧日通玄落日。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一来一回无端添了许多愁绪。 “去违命殿见明空仙师。”季恒喃喃自语道。得到自在尼传承之事,旁人无须知晓,明空是水月尼这一代传人,总得要告诉她一声。横竖她得了佛修传承,诅咒不在今日应验就在明日应验,不如顺便央明空仙师多传她些本事。不知明空知道她得了《自在观》后会惊讶到什么程度,是为佛修另有传人高兴,还是会为悬在头顶的天地诅咒难过。 每日烟霞舒卷时,明空一定坐在违命殿观音巨像的手掌上看天。季恒进殿后,连行礼招呼都省了,一个闪身坐在明空边上,学她的姿势看她。 明空微笑道:“出去一趟修为涨了四个小境界,进门却是足音沉重。咦,可是又得了什么宝物法器。”模模糊糊觉得季恒身上有她所能感应到亲近,却说不准是什么,以为她跟上次一样得了以前的法器。 季恒往后一倒,仰面朝天躺下,道:“这次是活宝贝。仙师听说过自在尼?” “这是考我来了。我这一脉,发愿接受传承之后便会接受初代水月尼记忆,功法天授,如何会没听过自在尼。” “诶,发愿后就有从前水月尼的记忆?那仙师可有见过你们的大对头青鴍仙子?” 未免对头生出感应,明空从不与人提起大对头的真正身份,乍一听闻青鴍仙子四字,洞心骇耳,难得动容道:“你是何处听来的?” “还记得我与仙师说起过同光门的素君师姐?她曾见过记载,这一回我是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青鴍仙子?她又重出通玄,不曾仙逝?还是她与你为难了?” 明空越是着急,季恒越是悠然道:“在自在尼的里世界法华坛城,弟子见到了青鴍仙子立下天地诅咒那幕,还见到了仙师家老祖水月尼,你俩看起来有几分相像,可见血缘之奇妙。仙师还未答我,记忆里可曾见过青鴍仙子。” 久违的想给季恒来一下子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自在尼是佛修菩萨,菩萨的里世界如何能让寻常人轻易进出,想要离开必要满足菩萨生前所愿。旁人倒也罢了,事涉佛修,动辄是毁人道途,身消道陨的事,季恒怎能这般随意。 不过明空也知道,要季恒不关注不相干的事可能性基本为零,越是问她,她越是跟你唱反调,便耐着性子道:“水月尼传承的法门乃是一门秘法,耗费心血道行并不亚于天地诅咒,能将部分记忆和功法留下已是大为不易,如何还会有大对头的样貌。大对头是大乘修士,诸般神通变化,知道她的样貌又能如何。初代水月尼留下的遗愿只是传承,而非报仇。” 无怪明空见过季清遥只说她姐姐难得,丝毫不觉仇人就在跟前。季恒又问:“仙师,你觉得弟子资质如何,像不像上好的鼎//炉资质?” 明空无言以对,“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出门一趟沾了邪祟?你姐姐是纯阴之体,未必你就和她一样。那些引人觊觎的道体元胎、圣婴、佛子,统统与你无关。这些年修行飞速猛进,固然有机缘造化,也是你挑选功法得宜,勤奋有加的缘故。好了,老实与我说是怎么出的法华坛城,自在尼的夙愿为何?” “哎,到底是佛修,一听里世界便知出来的法门。”季恒装模作样叹一声道,“仙师,我发愿接受自在尼传承,不用跟着你光头赤脚吃素罢。”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在明空心头炸起一道惊雷,“你发愿接受自在尼传承?!” 面对明空震惊的眼眸,季恒仍是插科打诨,“仙师,我不想剃光头也不想吃素。” “季恒!” “弟子在。” “你……”明空已无须再问。能从法华坛城出来必要满足自在尼的夙愿,见证了青鴍仙子立下天地诅咒,自在尼的夙愿还能是什么?一定是有人接受佛修传承。季恒不会不知接受传承的后果,此刻仍是微笑以对。 咽下所有的叹息,明空一手拍在季恒肩头,“初代水月尼不知诅咒如何应验,只是往后你的道途,会艰难许多。” “走一步看一步罢。”季恒把师徒二人掉进里世界的经过略说了说,犹豫再三还是没提青鴍仙子容貌与季清遥一模一样,末了又道,“往后仙师教我本事再不用遮遮掩掩,一会儿一个待你筑基之后,让你师姐教你。是了,此事还请仙师为我保密,连叶师姐也别提。” 比起云玑和程素君,明空的反应最为平淡,让季恒压力顿减。这些日子程素君和云玑都把她当作将死之人看待,她有些怕了,暗赞明空不亏是心性通明的佛修高人。 “仙师,都说佛统销声匿迹,可是素君师姐、我师父却知之甚详。尤其是我师父,在里世界亏得有她指点,否则我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宗门的路上,季恒一直在脑海中整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事发当下不疑有他,可事后想想又觉古怪,其中就有云玑对佛修、青鴍仙子的熟悉。固然有程素君饱读典籍的珠玉在前,季恒难免起疑。 明空却道:“佛修在通玄界消失,在凡人界起起落落从未有彻底消亡的一刻。你师父博闻多识,踏遍通玄,知晓佛事并不为奇。就是莲峰掌门,亦是通晓佛事仪轨。” 想到泽水宫横空出世的天灵宗金丹女修,季恒问道:“掌门很了解佛修和三大半神的事么?” “浮光掠影,不知详情。”以前明空不愿多说就是怕季恒沾染过多因果,如今她接受传承,功法未必相传,知晓些事情并不打紧。“我与掌门通玄偶遇,他道俗家母亲礼佛,对佛亲近,请我牵机安家,如此才有了违命殿。无论是非功过,这个情分我始终记得。” 与明空说一会话,季恒略感平静,不过想到云玑那张冷淡脸孔,实在不想回她洞府,东拉西扯说了半日,直到明空赶她,她还赖着不走。 明空道:“别叫你师父找来怨我抢她徒弟。”说着云袖一甩,把她抛了出去。 季恒气苦却是无法,只得出了镜月峰的传送阵后慢腾腾地往云玑洞府走。 云玑从金顶出来已是入夜,回洞府不见季恒回来,略一感应知她去了违命殿。等等人还不回来,情知季恒又闹上了别扭。她也知道自己这一路憋着气,朝季恒发作实在没有道理,便想着到路口去迎一迎。哪晓得季恒上了镜月峰后,走一步停三步,说不出的不情不愿,好气好笑之余又有些心酸。 换做平时,知道师父在前面在等自己,季恒一定乐颠乐颠,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这一回沮丧狠了,照旧一步一步慢慢走。 她慢慢走,云玑也不催,只看着她,等人走到跟前才道:“回去罢。” 季恒一下子红了眼眶,不肯叫眼泪掉下来,也不走,就那么耷拉着脑袋站着。 她垂下头,自然露出颈脖后的牙印来,云玑抬手轻抚两下。 手下的人缩缩脖子,埋怨道:“师父,你咬就咬了,还留印子做什么,让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怎么,别人可以抱,我不能留印子?横竖不好意思的不是我。” “嗳,还讲不讲理了?” “我说的就是道理。” 听听这理直气壮的歪理。 不知为何,季恒原该生气才是,此刻却有一点费解的雀跃。 她抬起头,直起腰,气呼呼地把一路都想说的话说了:“师父,你到底要气多久,到底在气什么。不说清楚明白,我怎么知道该如何做才好。若是天地诅咒的事,木已成舟,再气无用。话说回来,既然师父觉得我必死无疑,现在总要待我好些,免得我死不瞑目,到了下面问起来,为何死不瞑目,是因为师父老凶我,多亏得慌。” “去不了下面。”云玑道。 “啊?” “修士没来世,去不了下面。”云玑缓了声音道,“好了,回去罢,素娘念叨你好几回了。” 季恒故意问:“那师父呢?” “明知故问,师父在你面前。”云玑往回走几步,方回首与季恒道,“走了。”温柔的语调与季清遥如出一辙。 难言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季恒不禁望向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赶上了去。 “师父,等等我。”:,m..,. 214 第二百十四回 知恒莫若婉 郑婉:你惦…… 经此一役,师徒俩和好,但并未如初。 从泽水宫归来之后,云玑不在府中的时间渐渐增多,两三天里必有莲峰府内的侍从清风奉命传她过去,好似在谋划什么天大的事。季恒则在洗心峰的炼器堂、见信堂以及小半斋交易行转悠,就为找出个好看式样。后来还是云玑让她去想想季清遥的喜好,是喜欢简单质朴的还是喜欢花里胡哨的。 以前季恒还能说说不定姐姐觉得家贫不爱穿金戴银,可自从知道姐姐极有可能就是青鴍仙子,一切都说得通了。她所认识的厉害女修,所戴配饰无一不是价值不菲但样式极简,从郑婉、程素君、叶吟到明心仙师和广晗,云玑自然也不例外,便是明镜宗的费夫人衣着色调浓烈,却也没见戴什么华丽夸张的首饰。莲峰掌门的飞舟更是,奢华至极,却只在细节处体现价值。这些全是她一个乡野丫头不经指点全然无从学起的事。 于是纠结许久的问题终于得以解决,翌日,季恒带着碎星玉找上炼器堂,池春再三保证会好生利用碎星玉上的胭脂色。至于季恒额外给他一根半头发,让他一并融进发簪里头,池春略一思量,也是应了。 完成一件大事,季恒高高兴兴往她从前在外院时住的地方去。她和郑婉约在那附近的山崖边,没有长老神识覆盖,鲜有人经过,是个说私话的好地方。 老君会后,郑婉被她的亲爹催婚,一直闭关潜修避其锋芒,如今已是筑基大圆满修为,经过几许年岁潜修,芳华内敛,气韵更胜从前。而季恒一转眼功夫就有筑基十一层修为,令郑婉大为惊讶。 季恒把泽水宫里发生的事挑了些与她说,没说青鴍仙子和天地诅咒,只说自己服下无化子的碧根灵液,在里世界另有奇遇。“这些倒不是要紧事,要紧的事我遇到了一个被你拒绝,恼羞成怒找我算账的隐神宗龟儿子,口口声声,我和他有夺妻之恨。” 郑婉初觉诧异,想了一想方想到那人是谁,笑出声道:“丰州柳家?” 她这一反问,倒像是除了柳家还有别家。季恒道:“我倒是不介意给你做挡箭牌,不过好歹得支会一声我到底和多少人家结了夺妻之仇。寻仇不妨事,来一个灭一个,可要是我少些机灵,误了你的事可怎么得了。” “谁知道柳家会找你麻烦。那人如何,可是被你灭了?” “我倒想,可惜他遇到了天灵宗的人,一剑一个,小命不保。不过看样子他找我麻烦是顺带,找我师父麻烦才是首要。不知为何,宗门内外好些人都以为师父是掌门心腹,找不着掌门麻烦,便要寻师父晦气。身为师父的弟子,我这不就首当其冲了嘛。”季恒摊摊手,一副无奈样。“阿婉,你知道四方楼么?” 听闻柳元飞死讯,郑婉不甚在意,听到四方楼时却动容道:“那人是四方楼的人?四方楼汇聚四方修士,楼里的修士以散宗和小宗门里的人为多,听说这些年发展得很是不错,吸引了许多盛宗弟子。柳家此子若是加入了四方楼,着实令人意外。” “可不是,没见到人时牛逼轰轰,老子隐神宗弟子其他人给我滚开,找我麻烦时一副老子丰州柳家老子天下第一的鸟样,找我师父麻烦时又换了个嘴脸,你们盛宗垄断资源,仗势欺人。”季恒翻了个白眼,“没事在那唱大戏呐。” 郑婉咯咯直笑,捏她的脸道:“唱戏也没你唱的精彩。” “哼。”季恒瞧瞧四周,放出神识查探了一番,又摆下个回来特意买来说私话的隔音阵盘,这才与郑婉道,“那个和杜宗主化身打斗的金丹女修有古怪,素君师姐说极有可能是男修,古师姐说她的身法像太清提纵术。古师姐猜是那些游荡在外的长老化身。诶,阿婉,你说奇也不奇,在乡下,人人恨不得女娃带个把,到了通玄界,那些男修反倒遣出女化身来了。” 郑婉一笑,抬手摆下另一道阵盘,道:“通玄界无谓男女,许多功法让你有千张面孔做百样人。男修有女化身,女修有男化身,最正常不过。自从我进入牵机门后,暗中观察一番,总觉得这宗门上面透着古怪。 “十一位化神长老,除开违命殿明空仙师不理宗门事,起码有四位长老对掌门不满,其中云蘅、云璇一位长老常年不在宗门,耀光、开阳一位长老常年不出宝光峰。其他几位长老,天枢真人是掌门师叔,不偏不倚,一心为宗,我师父和雾峰真人态度暧昧。云峰是掌门应声虫,鹤峰真人,你看他听掌门的话,可有时另有计较,剩下你师父和明心真人, “明心真人只理镜月峰事,很少过问宗门事务,听说她心向你师父。至于你师父么,是掌门亲师妹,若非她支持掌门,掌门的位置可没有那般牢靠,也不知伤了多少人心,傅师兄的师父耀光真人当年支持你师父继任掌门之位,据说其他长老亦然。百多年前,当时还不是四方楼楼主的女修为找亲人找上梵净山,道是掌门害了她亲人,你道是谁把她打发走的?” “这回听说了,是我师父。不过这事她说她记不得了。哎,有时候真不明白师父是怎么想的。” “仙师有仙师的打算,你就不必费那闲心了,左一个师姐右一个师姐还不够你忙活么。”不令季恒反驳,郑婉因道:“最近若是听到关于我的风言风语,万勿动气,万勿妄为。” 季恒果然被转移了注意,脑袋撞了郑婉一下,道:“你自己说,否则我就出去找气受了。” 那么大人还那么幼稚,郑婉气笑道:“黑水国派来使者想与晋国联姻,还让我们陪嫁几个贵女过去。” “联姻的对象不会是你吧?谁联姻?黑水国太子?” 郑婉扯出个笑容,“国主。” “上回你说黑水国国主老得快入土了,这老皮老脸的他也配。干他的!” “都让你别生气了。他的想法我们无从阻止,又未必会答应他。” “你那捡来的亲爹该不会应了罢。”季恒露出你敢应我就敢杀人的表情,“你告诉他,不管是那老搓鸟国主还是你亲爹,你告诉他们,你有意中人,意中人快结丹了,敢起歪心思,早晚弄死他们。” 郑婉笑得伏在季恒肩头,“你说你呀。这种时候才不好拉你出来,拉你出来岂不害你。越是把你当意中人越是不能。” “啊?” “啊什么,还记得马帅秦将军么?” “记得。”季恒对秦师道的印象不坏,放在话本子里应当是个好人。 “他有信来,信里嘱我带你一起回去。”郑婉直笑,原话是不论下药或是打晕,一气带走便是,到了上洛她再想跑也是不能。 季恒奇道:“带我回去做什么。斗心眼子么?这事我可不擅长,许多事我忍不得也见不得,不坏你事就要烧高香了。阿婉,要我帮忙打架杀人,来个飞信我马上飞剑过去,万死不辞。可朝堂上的运筹帷幄,我真不懂。” “唔,我也这么告诉秦将军。你喜欢自由,唯一惦记的是你姐姐。” “诶诶,这话没良心了。我也惦记你,惦记师父、素君师姐、叶师姐、大师姐,好些人,也不光是姐姐。” 郑婉微笑,“惦记的可真不少,心就那么大,装得下么。” “人再多,你也是独一份。阿婉,我们可是从小认识的交情。” 郑婉拍拍她的肩膀,见她颈后有个明显被法术保存的牙印,怔了一怔。她对季恒的了解远超旁人,这牙印若非是她姐姐季清遥所留,便只可能是云玑,换作别人,就算是她再三要求,季恒也一定会让她留在手上而非颈后。原先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被她咽了下去,“若是找回了季姐姐,或是来日得闲,尽管来上洛找我罢。” “你真要回去?” “或早或晚总要回去一次,且看父亲如何打算。你尽可放心,我有意中人,断不会与糟老头子联姻。” “你说的啊。要是说话不算话,我,我就去抢亲!” 郑婉莞尔道:“一般抢亲都是抢来做自己的妻子,怎么,想我做你的妻子?” 说起道侣感觉如常,说起妻子感觉却有些不同,季恒害臊,面上微微发红,道:“我可没有做驸马的本事。”:,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