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1. 楔子 残阳如血。 沈宿白望向山端,封山的浓雾褪去,众仙家纷纷御起法器,朝山顶的阵心赶去。 在夕阳下,好似无数萤虫扑向烈火。 一名聆夜堂的弟子匆匆赶到,气喘吁吁地问:“堂主,您不去山上主持大局吗?” 沈宿白摇了摇头。 一刻前,灵音仙子以血祭琴,终于撕开了青荇山封山大阵的一道裂缝。 支撑了青荇山七天七夜的结界告破,无数仙盟弟子涌上山,只待搜出“溯荒”,立下头功。 但沈宿白没有动,而是守在一间帐子前。 片刻,有人掀帐出来,在身后揖道:“沈堂主。” “如何?”沈宿白回过头。 “老夫适才已喂灵音仙子吃下玉清丹,仙子暂无性命之尤。” 说话人是伴月仙盟的药翁,丹术首屈一指,沈宿白担心此行凶险,来前特意带上了他。 “只是……”药翁犹豫片刻,“那守阵之人的剑术极为霸道,仙子适才强行破阵,以至剑气从结界裂缝倒溢而出,伤了仙子尊体,眼下看来,跌落境界尚是轻的,就怕伤了根骨,今后在修行一途再不能寸进……” 沈宿白一听这话,顾不得其他,掀帘迈入帐中。 白舜音已经醒了,她倚坐在引枕上,饶是脸色苍白,也难掩绝色。 沈宿白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撩袍在榻边坐下,灵力在他掌心汇聚成形,下一刻便往白舜音的灵台送去。 可惜这样源源不断的灵力仿佛撞上一道无形的墙,很快便溢散开来。 白舜音摇摇头,轻声道:“算了,宿白,没用的。” 沈宿白一试不成,又试数次,最后不得不罢手,责备道:“青荇山的封山剑阵是问山剑尊留下的,便是三大世家的家主来了,也难以破阵,你又何必逞能?强行破阵倒也罢了,那凤鸣琴乃神物,连你师父也难以驱使,你却以血祭之,落得如今这般,我真是——” 沈宿白这番话被一阵低咳打断,白舜音捂在唇边的绢帕沾上斑斑血迹。 沈宿白不忍看,别开脸,“这厢事罢,我带你回伴月海,请盟主亲自为你疗伤。” 白舜音收起绢帕,只问:“山上可搜出什么了,宿白,你们可找到……溯荒?” 听得“溯荒”二字,沈宿白眉峰微蹙。 溯荒是什么样的,鲜少有人见过。 沈宿白也没有,只听说那是一面凶镜,能号令群妖、预示灾劫。 三个月前,昆仑山封印松动,涑水之北妖兽尽出,只因有人携溯荒作乱。 尔后,在伴月仙盟与三大世家的苦查下,发现这一切的罪魁竟是问山剑尊。 问山剑尊,当世第一剑尊,一身剑术无人能出其右。 他早年拜在归元宗下,后来隐出宗门,僻居于涑水畔的青荇山,除了偶尔收个弟子,只与凡人打交道,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闯下这样石破天惊的大祸。 伴月仙盟与三大世家彻夜不休地追寻问山剑尊与溯荒下落,而沈宿白,则带着聆夜堂一众弟子与其余玄门世家来到了青荇山。 事出之后,青荇山中弟子出逃,连山下小镇也人去镇空。 沈宿白此行,本来是防止问山剑尊留有后手,没想到刚到山下,便被凛然的剑气逼退。 有人守山。 甚至不惜开启了封山剑阵。 与之同时,北边传来消息,剑尊已经陨落在昆仑山下,而溯荒,始终杳无踪迹。 问山剑尊一生来去缥缈,唯一的久居之所,便是青荇山。 换言之,溯荒眼下极可能就藏在青荇山中。 剑阵一破,仙家子弟们疯了似地涌往山中,毕竟谁寻得溯荒,谁就能立下当世第一奇功。 沈宿白还没来得及回答白舜音的话,帐外忽然来了人,“堂主,弟子们搜遍了山上山下,没能找到溯荒!” “不仅没找到,那守阵的妖女她、她竟还没死……” 守山剑阵以血为媒,以魂铸就,便是仙盟盟主亲自布阵,而今剑阵已破,也难逃一个死字。 这妖女何等人物,竟能苟延残喘? 沈宿白一听这话,对白舜音道:“你留在此,我去山上看看。” 言罢也不等白舜音回答,立刻往山上去了。 黄昏时分,山风格外凛冽,众仙家弟子围聚在峰顶,沈宿白拨开人群,便看见剑阵中央,立着一名女子。 剑阵已破,女子一身青衣染血,仿佛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叶。 然而她一人提剑站在血泊中,一时间竟无人敢靠近。 沈宿白听人提过,说剑尊有个女弟子,是十年前收的,真名无从知晓,青荇山下的人见了,都唤她一声阿织姑娘。 沈宿白觉得意外,这个阿织竟十分年轻,似乎才与舜音差不多大。 虽然修仙之途漫漫,年岁如烟云,但这般年纪便有这等修为,也不知是怎样惊人的天资。 阿织的眼睛似乎不好,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才缓缓别过脸来。 直到这时,沈宿白才看清她的双眸竟是灰白色的,左边眼下有一道红痕,不知是否是胎记,红痕不深也不长,映衬着她苍白的脸,长剑上滴下的血,便显得格外昳丽。 她一直看着沈宿白。 不知误把他当成了谁。 及至沈宿白走近了,模糊的一团影变得清晰了些,她才收回目光,慢慢垂下眼去。 沈宿白寒声道:“妖女,交出溯荒。” 山岚吹动暮色,许久,阿织才道:“那面镜子……我近来不曾见过。” 声音暗哑虚浮,想必封山剑阵已耗尽了她的气力。 “近来不曾,便是以往见过,看来你果然知道溯荒下落。”沈宿白冷笑一声,“凶镜乱世,众生皆苦,你把你知道的和盘托出,仙盟或可留你性命。” 山风更加凛冽,烈烈吹动众人衣衫。 阿织却不再有任何回应。 沈宿白道:“难道你还以为会有人来助你?容我提醒,你的剑尊师父已经在昆仑山陨落。” “归元宗也已归降。” “自今日起,青荇山的余孽,一个也逃不掉。” 沈宿白看着阿织,他自然知道这番话无法说动她——剑尊陨落、作乱的后果,她早该知道了,可她还是执意开起了剑阵不是吗? 沈宿白随后道:“你想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阿织回答,他笑了笑,“听说你还有一个剑术很好的师兄?” “问山剑尊何等厉害,便是三大世家家主也难以匹敌,好在家主们赶到昆仑时,剑尊已经受了重伤,身边留着一把春祀剑。” 阿织听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她灰白的眸。 春祀剑是谁的佩剑,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春祀剑,剑身如水,剑柄处刻有‘青阳’二字,不正是你师兄叶夙的佩剑?” “你眼下明白了吗?是你师兄不堪忍受你师父的恶行,亲自令剑尊伏诛的。之后,他大约是觉得自己手刃亲师悔恨不已,不得不自戕而亡,毕竟仙门找到春祀剑时,那柄剑已是无主之剑了。” 仙剑认主,只有主人身死,剑才会沦为无主之剑。 “青荇山除了你,再没有旁人了,所以你何必执着,不如……” 沈宿白说到一半蓦地顿住,阿织动了。 她缓缓举起手中剑,滴血的剑锋直指来人。 锋锐难当的剑气从她周身荡开,搅动得暮色也难以安宁,黄昏不堪其扰,收起光束拢聚在她手中长剑,那剑意几乎是有形的。 周遭数百仙盟弟子、仙家门徒,此刻竟无一人敢上前夺剑,她每进一步,众人便退后一步。 直到阿织走到沈宿白跟前,山风忽然停了。 她仿佛是一片叶,要依托着这风,才能在这方寸天地盘旋、站立,而今风止,枯叶也该归于尘土。 周身的剑气如潮水般退去,长剑从她手中跌落,灰白双眸最后看了一眼上山的小径,无声合上。 山中静静的,四下阒然。 好半晌,一名聆夜堂弟子才鼓起勇气上前,伸指探了探阿织的鼻息,随后竟是惊惶失措,“她、她死了!” 死了? 本来就不该活着,沈宿白想。 他看着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 那样声势浩大的剑阵,几乎要令天地变色,她这启阵人,怎么可能不把魂与血都赔进去? 只是可惜了,如此天资百年难遇,曾经藏于这青荇山中,而今,也要葬于此山之中了。 沈宿白言简意赅地吩咐:“搜。” 身旁一名弟子应诺而出,伸手掐了个诀,随着诀音落,阿织身上的所有灵物顷刻飞出——一柄短木剑、一根银簪,一片沾了冬霜的叶。 一目了然。 没有溯荒。 周遭仙家弟子面面相觑:“没有溯荒,那她在守什么?” “这妖女不惜开启剑阵,伤我诸多同门,连灵音仙子也遭剑气反噬,山中必藏有玄机!” “搜,再去别处搜,她这样守山,溯荒一定藏在山中!” 山中弟子再度四散搜寻,沈宿白又看一眼阿织,唤来身旁亲信,淡声吩咐:“收入禁棺,带回伴月海吧。” 他心中尚有别的牵挂,言罢便往山下而去。 转身的一刹那,沈宿白没有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罩着斗篷的仙家弟子一直不曾走远,他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株榕木旁,静静地看着阿织的尸身。 待到沈宿白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斗篷人垂下眼,安静地躬身,对着尸身做了一个抚心的动作,就像一个十分古老而庄重的礼仪。 随后,他的身形越来越淡,如雾一般,直到彻底融入暮色。 - 去青荇山的二十余里外,有一片断崖。 斗篷人的身影再度浮现,便是在这片断崖前。 他上前快走几步,单膝跪下,抚心拜道:“主上。” 断崖前立着一个修长如玉的身影,他面前是壮阔的夕阳,刺目的余晖披洒在他身遭,但他周身的气泽却淡如春雾。 听到斗篷人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问:“看见她了?” “属下去晚一步,阿织姑娘已经……” “不必自责。”立在断崖边的人声音静得像叹息,“你本来也做不了什么。” “主上,阿织姑娘直到最后,也守着青荇山,那些人不知道她在守什么,只当溯荒在山中,还把她的尸身带去了伴月海。” 立在断崖边的人听了这话,沉默下来。 天边夕阳在云海中落下,收起最后一点余晖,黄昏落幕。 许久以后,他说:“她不是在守,她是在等。” “是我辜负她。” 2. 春祭(一) 天边划过一抹流火,如同凤凰收了尾羽,坠入苍茫的云海中。 黄昏了。 徽山的初春总是这样,山头积雪未消,晚霞先热闹起来,青牛峰上漂浮着的十二盏云灯吸饱了春晖,在黄昏时分忽然下坠,悬停在守山人的肩头。 这是姜家一年一度的春祭。 每年今日,家主都要在族中挑选十二名守山人,到青牛峰上放飞云灯,叩问天意。 阿织仰头看着,云灯下坠,天幕像是被夺走华彩,一寸一寸暗下来。 前方传来一声喝令:“都过来领牌子。” 说话人是一名穿着大袖道袍,背脊佝偻的老妪。 她是思过谷的守谷婆婆。 此刻,婆婆立在谷口偌大的石碑前,一手柱杖,一手拎着一串木牌,目光严肃地扫过谷中每一个弟子。 弟子们不敢耽搁,很快排成众列。 阿织的身上还很疼,她咬着牙,慢慢走过去,排在了队列最末。 春祭前夕,族中的规矩十分严苛,晨间起晚了些,夜里贪食了些,都会被罚来思过谷思过,直到春祭日云灯入天,才能出谷。 领好牌子的弟子来到石碑前,木牌的铭文与石碑上的戒文相应和,发出淡金色的光晕,谷口浮动的光幕消退,禁制便算解了。 轮到阿织,她垂眸走到婆婆跟前,还不等接牌子,谷口忽然传来几声议论—— “快看,她过来了!“ “打伤晴窗师妹的就是她。” “连剑都拔不出来,还妄想一争守山人的名额,眼下老太君震怒,师父恐怕都不肯接她回仙府,谁不知道晴窗师妹与奚家的——“ 话音未落,守谷婆婆忽然重重地敲了一下木杖。 等候在那边的弟子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言了。 “姜遇?”守谷婆婆问。 阿织捧出双手,“是。” 守谷婆婆上下打量她一眼,十七岁的少女,身上一袭薄衫,双眼清澈得像盛着一碗山泉,若不是受伤不轻、脸色苍白,本该是艳若桃李的。 可惜,年少莽撞不知轻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往后如何,当真前途未卜。 阿织等了许久,守谷婆婆才把刻有她名字的木牌拍在她掌心,“好自为之。” 姜家傍着徽山而建,思过谷顾名思义,是山腰的一片谷地。 阿织出了谷,往山下走去。 这是她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第十日。 第一日,她醒过来的只有神识,第二日,她能动一动手指,第五日能说话,第七日能下地走动,到了今日突飞猛进,她能感受到冷与热,饥与渴,细微的灵力波动,山岚拂过青草发出的震颤,以及,这具身体余留的残念。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姜遇,是姜家的三小姐。 中土大地仙门林立,除了修道门派,自然还有世家,姜家虽然称不上是枝叶繁茂的大宗族,但也不是默默无闻的。 因为姜家修的是剑道。 据闻这一代的家主姜簧,曾经在归元山下聆听过三个月剑训。那时,归元宗还在鼎盛时期,问山剑尊尚未离宗,倘若有幸聆听剑尊亲训,在剑道上必然能突飞猛进。 及至二十年前,归元宗叛出仙盟,问山剑尊在昆仑山陨落,剑道也就此没落。 在姜家,姜簧的剑术倒是出神入化,她下头的几个亲传弟子,除了大弟子姜瑕,个个都是平庸之辈。 可惜姜瑕死得早,膝下除了一个养女、一个弟子,什么都没留下。 姜瑕的养女就是姜遇。 在姜遇有限的记忆里,那个青衣佩剑的仙人给了她此生最多的关爱。 姜瑕是在人间捡到姜遇的。 那年姜遇才三岁,村庄被妖兽屠戮,姜瑕赶到时,遥遥看到一个小娃娃坐在荒草堆上哭鼻子。 他走过去,温声问:“小姑娘,你可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小娃娃抽抽搭搭地只顾着哭:“……我不知道,我出去玩,回来、回来以后,阿娘、阿翁他们就都不在了……” 姜瑕四下望去,妖兽的气息已经消散,村庄只剩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尸气,是他来晚一步。 他在荒草堆前蹲下身,“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期期。” “期期。”他说,声音非常温和,“这里没什么人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期期十分犹豫,阿娘教过她的,不可以随随便便地跟不认识的人走。 然而,当她透过脏兮兮的指缝望向来人时,倏尔便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眉眼清俊,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但她看到他,第一个反应却不是好看,而是干净。 干净到近乎高洁,连他袖口那片为她揩泪弄上的污渍,都该是一种罪过。 期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姜瑕于是抱起她,轻声道:“睡吧。”如云一般的袖襟拂过她的额稍,被屠戮过的村庄刹那间淡成惊梦后的余悸,以至于她一觉醒来过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形色古朴的院落,心中最后那点害怕与慌乱也散去了,只是好奇地瞪大眼,望着眼前一个端着药汤的半大少年。 “他是你的师兄,叫知远。”姜瑕道,“他刚为你备好药,你就醒了。” 他把她放在地上,又道:“这里是‘水鸣涧’,我的洞府。” 期期不知道什么叫做洞府,不由地四下张望,姜瑕牵着她的手,四处转了转,耐心地与她解释:“洞府,就是寻常人住的宅院,但与宅院又有一些不同,以后你就明白了。此处是徽山姜家,家主在上,凡事都得按规矩来,来人要有源可溯,有名可依,你没了家,又不记得姓氏,我姓姜,你可以跟着我姓,‘一与清景遇,每忆平生欢’,自今日起,你就唤作姜遇。” 等姜瑕带着姜遇绕着廊庑,回到庭院,徐知远还端着药汤等在院中。 半大的少年走上前,把药汤递给姜遇,挠挠头,“有点苦,我给你备了蜜饯。” 她的村庄被妖兽屠戮,这是一碗祛秽的药汤,带着刺鼻的腥气。 但姜遇还是很乖地接过药汤,捧着那个比她的脸还大的药碗,一口气喝完,随后拘谨地站着,没敢喊苦,也没敢要蜜饯。 姜瑕看她这样小心翼翼,蹲下身,比了比她的个头,“我……没养过你这么丁点大的小姑娘,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与我直说,你既跟了我姓,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养父。”说着,他笑了笑,就像真的不知道答案似的,“你们那边是怎么称呼父亲的?” 唤阿爹。 但是姜遇没有这样唤。 不是不愿,在家乡,阿爹常常打她,只有阿娘待她好,她觉得自己不配有这么好的阿爹。 她想了许久,学着徐知远,怯怯地喊了声:“师父。” 姜瑕愣了一下,片刻,笑着点点头:“……也好。” 等姜遇在姜家住得更久一些,年岁再长一些,当初姜瑕教给她的一些事理,她渐渐便明白了。 所谓洞府,并不真的要在山中辟出一个石洞来当作府地,它可以是一个傍山而建的宅院,与宅院不同的是洞府中有灵脉,可以让人修炼,因此也有人把洞府称作仙府。 而玄门世家,也与人间的宗族也不尽相同。人间宗族以血脉亲缘分成大小支系,泾渭分明,玄门世家除了血脉,还要兼顾师门传承。譬如这一代的姜家,家主姜簧膝下无子,她的三个亲传弟子,皆是旁支里挑来的杰出之辈,日后姜簧羽化,家主的传人便该从她师门中选,并不是看亲缘远近。唯一的门第之见,大概是姜家虽然也收外姓弟子,家主之位却不能外传。 姜遇如今明白,按照辈分,家主姜簧是她的师祖,人称一声老太君,西南边的另两个洞府中,住着她的师叔。 两位师叔门下徒弟众多,十分热闹,而姜瑕,作为姜簧的大弟子,只收了徐知远这一个徒弟。 他徒弟收得少,时而有人来请他指点,他倒从不拒绝。 姜瑕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 眉目是温和的,性情也是温和的,他会细心地为尚不会用灵力御体的姜遇准备冬衣;会在徐知远出错剑招时,不厌其烦地教导;他在姜家的身份这样尊贵,偶尔有小仙侍红着脸塞给他一个亲手绣的香囊,他从不高高在上地漠视,也不会义正词严地斥责,只会在一愣过后明白过来,看着小仙侍跑远的背影,笑着摇摇头,隔日一早,那香囊便无声回到小仙侍的妆奁里。 他甚至在徽山脚下留了一处屋所,专门庇护一些尚无力与妖兽抗衡的精怪,每次下山,那些精怪跳着脚,嬉皮笑脸地与他打招呼,他总是温和回应。 他只有在练剑的时候凌厉。 姜遇每每看他练剑,都觉得神往。 一个雪夜,姜遇睡不着,捡了一根枯枝,学着姜瑕的样子,在雪地中比划,姜瑕披衣看见,笑问:“期期也想学剑?” 姜遇看着悬停在他身后忽明忽闪的云灯,点点头,小声问:“可以吗?” “自然可以。”姜瑕说,“那我教你。” 姜瑕虽然时常指点旁人,除了徐知远,他不收弟子,也很少长久地教人,姜遇知道他身上似乎有什么旧疾,偶尔听见他在寒夜里咳嗽,偶尔老太君会问他,身子怎么样了。 但她没有在意,姜瑕是仙人不是么。 她甚至不知道像姜瑕这样的剑师,教她这种小娃娃,还要从最粗浅的人间功夫教起,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只是笨拙地跟着学,姜瑕如果不在,她就跟着师兄学。 冬去春来,姜遇在姜家的第十个年头,可以择剑了。 在姜家,弟子学好剑诀,筑基之后,便可以挑选独属于自己的灵剑。 灵剑都是有脾气的,念了“剑引诀”后,剑若出鞘,这柄剑就是自己的佩剑了。 十四岁的少女站在庭院中,旁边是她的师父与师兄,眼前的香案上搁放着三柄佩剑。 然而姜遇念过“剑引诀”后,三柄灵剑纹丝不动,再念,还是不动,又念数次,姜遇急了,忍不住上前拔剑,三柄灵剑仿佛有千钧之力,连生拔都拔不出来。 徐知远的脸上闪过一丝讶色。 这三柄佩剑是他和姜瑕精心挑的,莫要说筑基,但凡会引灵入体,就可以轻易拔剑,师妹何以…… 他不愿姜遇伤心,很快收起了这抹讶色。 姜瑕抚了抚姜遇的发梢,温声劝慰:“没关系,兴许是我挑的灵剑不够好。” 徐知远也说:“小师妹,来年春祭,我若成为守山人,一定为你请一把好剑。” 中土大地有不少玄门世家信奉春神,姜家也不例外,每年春祭前夕,家主会在族中挑选最出色的十二名弟子,赐予他们每人一盏云灯,持有云灯的人,便是守山人。 守山人除了要在春祭日放飞云灯,问来年福泽,还能够免去通禀,自由出入徽山,甚至能够远去伴月海,以姜家守山人的身份,跟随仙盟外出降妖除煞。他们这样出色,因此,新晋的守山人,自然可以在孟春大典上向家主提一个不难实现的愿望。 隔年的孟春大典就在春祭的三日后,徐知远身后悬着云灯,腰间佩剑,拜在家主姜簧跟前,“老太君,弟子的愿望不是为自己求的,是为师妹,请老太君打开剑库,为弟子师妹赐剑。” 这年的徐知远二十一岁,已经长成一个英挺的男人。 他是姜瑕的独传弟子,年纪轻轻便被选作守山人,本已十分受人瞩目,这话一出,大殿中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姜瑕这边。 “你师妹?”姜簧蹙眉。 据她所知,姜瑕除了徐知远,不曾正式收过任何弟子。 姜遇也有些害怕,不单单因为她被数百人同时注视着,那些投来的目光更多的是诧异的,质疑的,不屑的。 水鸣涧与其他洞府鲜少接触,虽然姜瑕对外提过自己收了个养女,那些人多少是不信的——凡间捡来的小丫头,谁会悉心教养?姜瑕什么身份,常人岂能高攀?兼之姜瑕的性情不爱与人解释,那些飞短流长又传不到水鸣涧,久而久之,徽山中的许多人便把姜遇当成了水鸣涧里的小侍婢。 姜遇紧张极了,她抿紧双唇,不知道该怎么上前。 这时,有人轻轻地推了推她,姜瑕的声音温柔到竟有一些腼腆:“我女儿,请家主指点。” 3. 春祭(二) 可惜那日,姜遇是空手从剑库出来的。 孟春大典散了,姜簧单独留下姜瑕,摇头道:“这孩子,与剑无缘。” 姜瑕不解:“师尊这是何意?” 剑库中的灵剑数以千计,难道姜遇一把都没有试成? “数千灵剑,无一出鞘。”姜簧说,随后长叹一声,“这世间,有人天生仙骨,也有人钻营诡道,还有一些人,生来灵根奇异,本身就与某种法器不合,你这个养女,大概天生与剑不合。” “怎么会?”姜瑕道,从来温和的眉眼露出一丝忧虑,“我测过她的根骨,谈不上极佳,绝无任何异样,不可能连柄灵剑都拔不出。” 孟春殿外春夜阒然,姜簧淡淡道:“这天地之大,多少诡谲难测之事,岂容我等轻易探知因果?你是修道之人,越往前行,越该知道敬畏无常,她与剑道相悖,乃是天命使然,与其逆流而行,不如趁早放弃,回头是岸。” 姜瑕的手握紧剑柄,神色黯淡下来。 这一夜,姜遇却并不觉得太难过。 或许在剑库里拔不出剑时,她是伤心的,但更多的烦恼,都被姜瑕那句“我女儿”给抚平了。 初春的夜,姜遇和徐知远并肩走在回水鸣涧的山道,她仍背着最初那把一点灵力也没有的木剑,清朗的月光洒下,她甚至有一些雀跃,时而去看春夜悄然绽放的早樱,时而静听路边惊蝉的动静。 徐知远不知道她是不是害怕自己担心,所以故作开心,他忽然顿住步子,“期期,半年后,我会跟老太君请命,去仙盟历练。” 姜遇知道仙盟。 这世间有许多修道门派,这些门派缔结起来,就叫仙盟。 仙盟坐落在伴月海,原本组织松散,二十年前,问山剑尊携溯荒作乱,仙盟在此一役中|功不可没,而今仙盟威望日盛,就连三大世家也会把族中子弟送过去历练,那是个众仙家云集的地方,如果在仙盟立了功,宗族也跟着沾光。 姜遇回身看徐知远,清澈的双眸里流淌着月色,笑着说:“自然,我这样差劲,是不能给水鸣涧争气了,你在仙盟建功,师父也会开心。” 这一年姜遇十五岁,及笄了。 “不是。”徐知远看着她,良久,说,“我去仙盟,是为你寻剑。“ “天下这么大,我总能为你寻到一把可以出鞘的剑。” 姜遇怔忪片刻。 她望着徐知远,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半大少年,眉眼英挺而出众。 奇怪他本来是与姜瑕不像的,或许因为常年生活在一起,他的身上有与姜瑕一样的干净气质。 姜遇霎时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去年春,徐知远为了逗她开心,让她趴在自己背上,笑着闹着摘了一夜的构桃(注),生怕被鸟儿捷足先登,鲜红的浆汁糊了她一手,她还拼命往徐知远脸上抹。 姜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其实是不妥的。 剑库的波澜被春暖抚平,姜遇以为之后也会这么平和的过下去。 她数着日子,半年后,师兄会去仙盟,倘若师父外出了,那她就自己练剑,剑诀她已经倒背如流,用那把没有灵力的木剑继续精进,直到拔剑出鞘的那一日。 然而变故总是突如其来。 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姜遇忽然大汗淋漓地噩梦中醒来,梦境记不清了,只觉得心慌异常。 她的预感一直很准,三岁那年,村庄被妖兽袭击,她一大早醒来,总觉得该出去,还拉着阿娘陪自己一起,可惜阿娘不肯,否则阿娘本可以和她一起逃过一劫。 姜遇下意识看向窗外,中夜一片深静,她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多想,正要睡下,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姜遇脑子一空,下意识披衣冲出屋,便看见徐知远掺着一身是血的姜瑕回来。 姜遇只懵了一瞬,下一刻,她出乎意料地冷静,赤脚就往外跑,“我去请老太君!” 还没出门,她被姜瑕一把拽住了。 他仍然倚在徐知远肩头,双眼是闭着的,连声音也虚浮无力:“来不及了,你随我来,我有事……要交代……” 徐知远把姜瑕安置在榻上。 姜瑕身上有一道贯穿的,狰狞的伤,血污与青衫粘连在一起,皮肉翻卷,有些地方隐隐已发黑。 姜遇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帮他撕开衣衫,看清他的伤处,她根本不敢去想姜瑕所谓的“来不及了”究竟是何意。 她又想到应该上药,她从柜阁里取出药瓶的时候,手一直在颤,贝齿在唇上咬出深深的印痕。 她落泪了,但她还是让自己看上去尽量显得镇定,她问,“师父,是什么把你伤成了这样?” 姜瑕没有回答,他按住她颤抖的手,随后吩咐徐知远,“去……我的木橱里,把里头的匣子取出来。” 匣子里是有两块半圆的玉珏。 姜瑕将一块玉珏交给姜遇,另一块交给徐知远,说:“知远,你是师兄,从今以后,要照顾期期,好好待她……你们不仅是师兄妹,还是……一家人。” 玉珏本是一对,两半组在一起,才能合成一个圆。 徐知远接过玉珏,看了姜遇一眼,点头道:“弟子明白,师父放心。” 姜遇太伤心了,她来不及想她与师兄各持一半玉珏是何意,只是不断地问,“师父您不是仙人吗?您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不是水鸣涧的丹药不够好?我可以去丹房求药,跟老太君求药,再不济,我去伴月海,三大世家……师父你不能给自己疗伤吗?我、我把我的灵力都给你好不好……” 微薄的灵力在她的掌心汇聚成淡如轻烟的雾气,姜瑕看着,不由地笑了。 他说:“傻孩子,所谓仙人,不过是修道之人心怀愿景,给自己取的别称罢了,人间有人间的定规,何人能真正成仙?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在樊笼里走得久一些,远一些罢了,谁能真正与天同寿? “你知道的,我痼疾在身,所以除了知远,一直不肯收弟子,担心自己活不长,今后无力照看,唯你……是个例外……有桩事我一直没和你说,当初你村庄遇袭,我本可以早些赶去,救下村庄的所有人的,但是因为我自己的缘故,耽搁了一些时候,所以是我害你……孤苦无依,当时我就想,这个小姑娘,我对不起她,从今以后,我就是期期的父亲……我本以为我可以照顾你久一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说着,无力地抬起衣袖,为姜遇揩了揩泪。 那片衣袖跟初遇那年已经不一样了,它很脏,沾满了血污,唯一不变的是,上头仍有期期的泪渍。 “别哭了……”姜瑕说,“第一次看到你,你就在哭鼻子,眼下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这一生,活到今日尚算尽兴,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和……” 姜瑕说的最后几个字姜遇没有听清,又或是姜瑕不想说,于是把最后的话淹没于一声叹息。 没人告诉过姜遇,修道之人过世,尸身是不会久留的。 毕竟半仙之身,虽然不能突破樊笼,也在这樊笼中走了太远太远,踏足到凡人不能涉足的禁地,所以尸身不会慢慢腐坏,而是羽化。 只有羽化,没有成仙。 姜遇眼睁睁看着姜瑕的身体化作片片光羽,一点一点消散,她哭得哑了声,拼命去留,长榻上,除了一把失了主的佩剑,什么都没留下。 半月后,姜遇与徐知远一起为姜瑕下了葬,坟冢里是姜瑕的佩剑。 又半年,徐知远辞别了姜遇,去仙盟寻剑。 临别,他摸摸姜遇的头,轻声叮嘱:“守好水鸣涧,这里是我们的家。” 原本三个人的洞府,变成一个人枯守。 姜遇还是和从前一样,早起练剑,午后吟诵剑诀,每日会把姜瑕的屋子打扫干净,去他的坟冢边,坐到星月满天。 渐渐地,当她背着木剑从山道走过,会听到一些议论—— “明明连剑都拔不出来,一个人占着水鸣涧,凭什么呢? “徽山的灵气本就有限,她一个人一个灵脉,凭什么呢?” “分明只是个养女,却占着姜家三小姐的身份,凭什么呢?” 其实这些议论从前也有,只是那时姜瑕还在,传不到她的耳朵里。 眼下姜瑕不在了,徐知远也走了,渐渐地,这些议论就不会避着她了。 年少哪有雨打风吹岿然不动的本事,风言风语听得多了,总会觉得委屈,但姜遇忍住了,她只想守好水鸣涧。 直到有一日,她听见有人说:“大师伯亲自教她,她还不是跟个废物似的。” “‘子不学,师之惰’,说不定不是徒弟不行,是师父没本事。” 那晚姜遇彻夜难眠。 她什么都不怕,只怕为姜瑕蒙羞。 那些污蔑姜瑕的话,她哪怕只听一个字,都会觉得难过。 可她拔不出剑,徐知远也走了,她该求何人指点? 姜遇想了一夜,翌日清早,她轻轻地掩上水鸣涧的门,背着行囊与木剑,来到“明月崖”外。 这里是姜昱珩的洞府,他是姜瑕的师弟,姜簧的二弟子。 不同于姜瑕,姜昱珩早已娶妻,膝下育有三子,门下更有弟子众多,所以明月崖比水鸣涧要大得多。 姜遇站在明月崖的禁制外,咬了咬唇,说道:“弟子姜遇,请求师叔指点剑术。” 不多时,禁制解了,姜昱珩看着姜遇,半晌,叹了一声:“也是可怜,进来吧。” 他把她带入正堂,在上首坐下,说道:“你是师兄的……养女,我就不让你行正式的拜师礼了,你还是像以往一样,唤我一声师叔即可。只是你既让我指点剑术,便是入我门下,我门中的规矩你不可不守,不得有任何例外,今日后,你就与其他弟子一样住在弟子房,每日晨起要去早课,你可听明白了,有什么疑问吗?” 姜遇摇了摇头,随后拜下:“恳请师叔,准我每七日回一次水鸣涧。” 她抿抿唇,“我只是回去打扫,陪师父片刻,傍晚必定回来,绝不会耽误修炼。” 姜遇就这么在明月崖住了下来。 她住得并不算安稳。这里的同门不喜欢她,不单单因为她之前占了姜瑕太多偏爱,本是一同学道,大家都唤姜昱珩师父,她却喊师叔,大家无令不得出明月崖,她每七日就可以回水鸣涧,更何况,她学剑十余年,却连一柄灵剑都拔不出,谁会喜欢一个没本事的异类呢? 又一载春去冬来,年余时光辗转而过,明月崖的择剑日到了。 与水鸣涧不同,明月崖因为弟子繁多,所以每年只能在特定的日子择剑。 姜昱珩把这个日子定在小雪,这样挑好灵剑的弟子,还能在春祭前夕一争守山人名额。 偌大的山院中,数十把灵剑在香案上一字排开,明月崖的弟子一个一个上前,择好灵剑的弟子欣喜若狂,对自己的佩剑爱不释手,没能成功择剑的虽然会气馁,但并不失望,他们多是在平日练功的时候偷懒,安慰自己来年再勤奋些就好了。 轮到姜遇,她一步一步走到香案前,准备念诵剑引诀。 周遭隐隐传来窃笑声,大抵是等着瞧她的好戏,姜遇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在意。 这年姜遇十七岁,从三年前开始,她已择了无数次剑。 她知道自己天资不好,但她不想给姜瑕丢人,这年余时间,她几乎翻遍了水鸣涧书库里所有与剑有关的书,终于找到了一个危险,但不算凶险的法子。 那是给危急之时,一些内息被封,不能拔剑的人用的——内息被封,可以将自己残余的灵力先打在剑上,随后把这些附着了剑气的灵力强行收回,同时念诵剑引诀,让灵力绕着自己的百骸走过一个小周天,或能冲破桎梏。 姜遇念了一遍剑引诀,灵剑如往常一样,无一出鞘。 再念,还是不行。 姜遇在原地踯躅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她再度闭上眼,如雾一般的灵力从她掌心溢出,落在最近一支灵剑的剑身之上,攫取四溢的剑气。 周遭静悄悄的,同门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又惊又疑地盯着她。 就在所有人以为又将看一场笑话时,静放在香案上的灵剑,终于震荡! 4. 春祭(三) 香案上的剑先是发出一声鸣音。 随着姜遇念诀速度的加快,那鸣音越来越响,剑身震荡的幅度越来越大,逸散的剑气几乎肉眼可见。 剑气是灵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姜遇以灵力攫取剑气,等同于以灵力为线,用线缠上剑身,再以自身百骸为铆,收回灵力的同时,强行把剑拽出鞘。 这个法子原则上和用手生拔剑差不多,只是有了灵力加持,力道与威压不可同日而语,照道理,这么拔剑,姜遇怎么都该成功了。 然而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剑引诀,被她牵引的那柄剑只见震荡,不见出鞘,剑鸣越来越刺耳,最后竟发出呜咽似的悲鸣。 灵剑之间是有感应的,与之同时,香案上的所有灵剑齐齐震荡,就想要一同反抗这拔剑之人。 这些剑有些是用灵物祭成,有些沾有前主人遗下的灵力,剑意本就不凡,或许一把两把不足为惧,可是数十把灵剑在一起,聚拢出的剑气绝不能小视,尤其对山中初入剑道的弟子而言。 几乎就在一瞬间,如水的剑意变成汹涌涛澜,山院中响彻剑的悲鸣,浩荡的剑气狂卷而至,洪水猛兽一般袭向众人。 姜昱珩见势不好,立刻上前,飘身于半空,悬停在他身后的云灯盘旋出一阵风,把山中惊惶失措的弟子推往安全之所,姜昱珩右手拔剑,剑身在他手中急转,变作一道光幕,光幕扩散开来,堪堪挡住袭来的剑气。 等剑气散了,姜昱珩才松了一口气,他落在地上,狠狠一拂袖,转身怒斥姜遇:“倒行逆施,简直胡闹!” 姜遇倒在雪地里,浑身上下疼极了,所幸还没昏晕过去。 她想跟师叔道歉,竭力撑起半边身子,张了张口,却呛出一口血来。 姜昱珩看着雪地里触目惊心的红,皱了皱眉。 他适才其实看得很清楚,姜遇那个以灵力为线,拽剑出鞘的法子他知道,平心而论,谈不上凶险,他没及时出手阻止,只不过想看看他师兄尽心呵护的这个养女,资质究竟差到什么地步,没想到出了这等岔子。 再者,方才情急之下,他只顾得上保护自己门下的弟子,到底没管她,剑气浩然,想必她伤得挺重。 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下去,姜昱珩道:“罢了,你自去丹房领药。” 姜遇低低应一声“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强撑着往丹房走去。 姜昱珩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目光随后落在四散在雪地中,未出鞘的灵剑。 “姜遇。”片刻后,姜昱珩叫住她,语气很淡,“你是个与剑无缘的人,资质如此,以后还是不要勉强了。” 姜遇听了这话,单薄的身影颤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住,鼻头泛起一阵浓烈的涩意。 她想,如果姜瑕还在,他会与她说:“没关系,师父再教教你,等剑术精进一些,期期就能拔出剑了。” 如果徐知远回来,他会说:“是这些剑不好,我定为你寻一把好剑。” 姜遇知道自己资质不好,这些话听来只是安慰,可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想念她的师父和师兄。 不过是年仅十七岁的少女,纵使三岁那年村庄遇袭,之后的日子,她都是在庇护中安稳渡过的,而今受尽了委屈,自然十分想家。 姜遇想,她只要回水鸣涧住一晚,只一晚就好。 她去丹房跟药师领过药,在山道边捡了根半丈长的粗木,当作拐杖,慢慢走回了水鸣涧。 还在洞府外,姜遇忽然听到里头传出说笑声。 姜遇以为徐知远回来了,疾步上前,推开门,随后便愣住了。 正屋里坐着的不是师兄,而是二师婶和她的小女,以及一个藕色绫罗裙的姑娘。 二师婶是姜昱珩之妻,名唤苏莲柯,人称一声莲柯夫人。她膝下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去仙盟,身边这个是小女,姜家的二小姐,姜木晗。 穿着藕色绫罗裙的姑娘姜遇没见过,看模样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衣饰很华贵。 姜遇没管她是谁,她冷下脸来:“你是何人?从我师父的洞府出去。” “大胆!”还不待那穿着绫罗裙的姑娘说话,莲柯夫人就斥道,“这就是你师父教你的待客之道?” 一旁的姜木晗道:“三妹你不知道吧,这位是我的表妹,姓苏,苏晴窗。” 她的语气里,炫耀的意味十分明显。 姜遇知道苏晴窗。 这一年她住在明月崖,不止一次听姜木晗跟同门提起她这位身份不凡的表妹。 苏晴窗的父亲跟莲柯夫人是兄妹,但苏晴窗出生好,并不是因为她姓苏,而是因为她的母亲。 苏晴窗的母亲姓奚,出生于三大玄门世家之一的奚家。苏晴窗儿时父亲过世得早,她母亲便带她回奚家长住,听说她与奚家几位公子都走得很近,奚家有位混世祖宗,更是把苏晴窗当亲妹妹疼。 姜木晗见姜遇沉默,以为她被奚家震慑住了,颇为得意,“再说了,晴窗表妹守礼得很,才不会故意闯谁的洞府,她一心想学剑,在伴月海遇到你的师兄,是你师兄提议她来姜家的,至于水鸣涧,也是你师兄同意她暂住的,还给了信物。” 她继续道:“叫我说,大师伯都走了两年了,三妹你何必放不下?水鸣涧这么大一个灵脉,你一个人独占,未免也太自私了,不如留着接待贵客,你说是不是?你怎么不说话?” 姜遇不是不说话。 她只是看到了挂在苏晴窗腰间的,所谓信物。 半块玉珏。 与她所珍藏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那是姜瑕去世时留给她的,另一块在徐知远身上,可是适才姜木晗说了,这信物是徐知远亲手给苏晴窗的。 有那么片刻,姜遇整个人是茫然的。 她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已许久没有收到徐知远的来信了。 她退到院中,拿出自己为数不多传音符咒。 丹房的药师说她伤势颇重,伤及经脉,还提醒她“三月内不可妄动灵力,否则会有性命之忧”,但她顾不上了。 灵符被灵力点燃,片刻后,另一边传来徐知远的声音:“期期?” 姜遇单刀直入:“为何把玉珏给旁人?” “那是师父留给你我的不是吗?” 徐知远或许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间沉默下来。 姜遇没管,她继续问,语气冷如坚冰:“为何让外人堂而皇之地闯进水鸣涧?” “为何让他人住进师父的洞府?” “你忘了师父去世时你承诺过什么吗?” “你忘了你临走时,说过什么吗?” 好半晌,徐知远才犹豫着解释:“期期你听我说,那块玉珏……是我给晴窗的,我并不是送,只是相借。我……身边没有其他与水鸣涧有关的信物,晴窗又总与我说想来姜家学剑。再者,我在仙盟,有时候身不由己……玉珏上我加了护持法阵,不可能弄坏的,不日晴窗自会将它还我,你可以放心……” 徐知远说的后半截话,姜遇没有听清,或者说,当她听到那句“玉珏是我给晴窗的”,她就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 平心而论,徐知远没什么大错,不过相借一个信物罢了,日后还要还的不是吗? 他孤身在仙盟,人情往来,总有难处。 而姜瑕都走了快两年了,逝者已矣,生者终归要往前走。 是她执着,是她放不下。 可姜遇只知道,同样一块玉珏,若要让她相借,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的,拿命都不换。 “师兄,”姜遇最后荒凉地问,“你临走前,让我守好水鸣涧,你说这里是我们的家,你如今,还当这里是家么?” 旁人雾里观花,看姜遇如此,只当是看了一场红尘中的俗事,大抵是流水负心,落花凋零。 当阿织捡起这些残念时,她知道不是。 那大概是一个枯守之人最后的轸念,以及这轸念破灭时,无望的挣扎。 阿织几乎能感同身受。 她甚至知道在这一刻,姜遇的脑海里,只剩曾经那个在荒芜的村落蹲下身,问她要不要跟自己回家的仙人。 在百般质疑的目光中,轻轻推她上前,说“我女儿,请家主指点”的养父。 以及最后他鲜血满身地躺在榻上,看着她,眼里尽是不舍,说:“从今以后,我就是期期的父亲……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期期……” 姜遇扔了符咒,转身回到正屋,斩钉截铁地说:“玉珏还我。” 苏晴窗见她这样蛮横,烟眉微蹙,谁还不是被人宠着纵着长大的,“凭什么,你说还你就还你?又不是你的东西。” 姜遇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师父的遗物。” 苏晴窗道:“所以呢?这是知远哥哥给我的。” 姜遇看她如此,不再多言,上前欲抢。 看她这样,姜木晗也急了,阻拦道:“三妹你总是这样无礼,不就是仗着从前大师伯对你的宠爱么?你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去查你师父的死因?他是被人害死的,你要是有本事,你就去为他报仇啊!” 姜遇听了这话,脑中“嗡”了一声,她抬起眼,怔怔地看向姜木晗:“你说什么?” 当初姜瑕身上的伤口那样狰狞,她一直以为他是被妖兽所伤。 莲柯夫人一道严厉的眼风扫过,姜木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了嘴。 姜遇岂肯罢休? 姜瑕过世近两年,徽山对他的死因讳莫如深,姜遇知道自己生问是问不出的,唯一的法子,只有逼问。 可她要怎么逼问? 一生至今,姜遇头一次痛恨自己这般无用,连个玉珏都抢不回来。 如今得知姜瑕为人所害,难道她还要寄希望于他人吗? 十七年的人生,她唯一所学,就是姜瑕教给她的剑诀,所能倚仗的,只有剑术。 这里是水鸣涧的正屋,墙上挂着的十余把灵剑不是摆设,是这些年姜瑕精心为她寻来的佩剑,期待她有朝一日能拔剑出鞘。 姜遇想,此前她引剑诀入体,剑身已然震荡,若不是中途中断,她会不会已经成功了? 既然如此,那不妨再试一次! 姜遇再不顾百骸与心腑的伤,强行引剑诀入体。 这一次,剑气的威压来得比上一次更快,整面墙的剑都震荡起来,悲鸣齐响,成了闷雷之音,下一刻化作锋锐汹涌的剑意袭来。 姜木晗、苏晴窗,包括莲柯夫人的脸上都变了颜色。 莲柯夫人的修为远不及姜昱珩,她慌了神,还以为姜遇在使什么诡异的邪咒,情急之下,她只能护住身边的两个亲人,一拂袖,朝姜遇打出一道灵诀,“你在做什么?!” 她斥道:“你这样胡闹,你师父泉下有知,定会失望!” 其实,在汹涌的剑意扑袭过来的那一刻,姜遇便知道自己失败了。 浑身上下难以言表的剧痛还是其次,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灵台上,魂魄的破碎。 倒也是,她的百骸与六腑已伤,唯一能承受汹涌剑意的,只有她的魂。 她就像一个重伤的凡人。 一个凡人,即便能在万千剑气中侥幸偷生,无论如何承受不住再多一道的灵诀。 莲柯夫人的灵诀本不致命,于此刻的姜遇而言,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灭顶之灾。 姜遇整个身子在奔涌的剑气中飘飞出去,坠在雪地之上。 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是否有剑出鞘,便合上了眼。 耳畔最后回荡的是,“你师父泉下有知,定会失望”。 姜遇想,师父真的会对她失望吗? 她已经无力知道答案了。 正如她无力知道徐知远为何会相借玉珏,无力知道姜瑕是被何人所害,无力知道她最亲的师父,是否与她一样,也有一些难全的缺憾。 带着这许多不甘,姜遇闭上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这许多不甘,唤醒了一个飘荡在人间,与之宿命相近的荒魂。 又或是对剑的执念,唤醒了一个曾经的执剑之人。 期期离开了,留下一地不甘的残念给阿织拾捡。 以至于阿织在姜遇的身体里醒来后,一时间觉得迷惘,不知道自己是何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恍恍惚惚中,她被人扔进一个山谷中的禁室,有人斥说:“打伤晴窗师妹,伤害同门,你就在这里好生思过吧!” 她于是依言在思过谷中待了十日,直到春祭云灯入天,才从守谷婆婆那里领下牌子。 …… 思过谷离明月崖有一段距离,阿织回到明月崖,天已经黑了。 洞府外设了禁制,另外还新摆了一个剑阵。 从姜遇的记忆里,阿织得知,仙盟合围青荇山,师尊陨落在昆仑,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没想到仅仅二十年,剑道竟陨落至斯。 阿织看了一眼洞府门口的剑阵,简直摆得乱七八糟。 今日是春祭,不日后就是孟春大典,适才她在思过谷,听人说近日徽山来了不少贵客,她的几位师叔师婶,都去孟春殿迎客了。 也就是说,门口这个不堪入目的剑阵,是明月崖的同门摆的。 那他们就是故意的。 知道她今日下山,摆明了不欢迎她。 阿织并不在意,她没有强行破阵,而是在凛冽的夜风仰起头,望着悬在洞府上,刻有“明月崖”三个字的匾额,安静地开了口: “弟子姜遇,从思过谷思过归来,望诸位同门开门。” 5. 试剑(一) 寒夜寂然,没有人回答阿织。 阿织走上前,正打算绕过眼前破绽百出的剑阵,洞府的门开了,七八个弟子鱼贯而出。 姜木晗站在这些人身后,她脸色苍白,看着阿织的眼神带着怨恨——当时姜遇引剑诀入体,莲柯夫人虽然护住了姜木晗和苏晴窗,剑意汹涌,三人到底受了伤。 七八个弟子中,为首的一人身形高大,生得粗眉细眼,他盯着阿织,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三小姐回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意味。 阿织知道这个人。 他唤作汪州,是明月崖中年纪最长的弟子之一。 姜遇这一年在明月崖过得不好,此人功不可没。 不止一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剑扔在姜遇面前,嘲弄着说:“拔剑啊!” “剑引诀不会么?“ “要不要师兄给你备笔纸,亲自教你抄诵几遍啊?” …… 眼下还不是起冲突的时候,阿织不欲理汪州,绕过他往洞府里走。 汪州横臂将她一拦:“这就想回洞府?问过我们的意思吗?” 阿织顿住步子,侧目看他:“你想怎么样?” “好说。”汪州一笑,“你擅自施邪术,打伤师娘和木晗师妹,还欠人一个赔礼道歉不是?只要你当着我们的面,跟师妹磕个头,赔个不是,这一茬就算过了。” 阿织听了这话,语气冷下来:“如果我不道歉呢?” “那不好意思了,这里不欢迎你。” 话音落,汪州身后一名弟子走上前,扔下一个行囊和一柄木剑。 木剑正是姜遇常用的那柄。 看来这些人原就没打算让她回去。 这倒无碍,她本来就是回来拿东西的,根本没打算在明月崖住。 阿织身上还有伤,她醒来仅十日,甚至来不及调息,眼下实在不宜与任何人正面对上。 她弯身去拾剑,眉心忽然一蹙。 一只云头靴重重踩在木剑之上。 汪州盯着阿织,一字一句道:“道歉。” 阿织抬眼看他,目光终于彻底变凉。 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烈烈翻飞,就在汪州以为眼前这位三小姐会如以往一样,就这么跟他僵住,直到委屈得鼻头渐渐泛红时,阿织忽然动了,又或者说,她没动,只是夜风忽劲,掀了掀她的衣袖,下一刻,一道灵诀直接打在汪州胸口。 灵诀速度极快,力道极狠,汪州根本没看清阿织是怎么出手的。 他被逼得连退数步,若不是其余几位同门上来扶住他,他险些要站不住。 再一看阿织,她已经拿好行囊与木剑,准备离开了。 汪州在明月崖惯来以“大师兄”自居,几曾受过这样的侮辱?眼下这么多人看着,这个连剑都拔不出的废物却让他丢尽脸面,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看着阿织的背影,汪州心下一狠,当即拔出腰间佩剑。 他的剑剑名“冥蛇”,剑身有两个波纹状的弧度,形如游蛇,出鞘之后,锋刃自带青色电光。 眼见那电光就要击中阿织后背,阿织的身影忽然在原地消失了,下一瞬间,带着夜寒之气的木剑便从汪州侧翼逼来。 汪州冷笑一声,心道她果然中计了。 他此前一击只是诱敌,目的就是把她逼过来。 毕竟洞府门口,有他早就摆好的剑阵! 汪州立刻召回“冥蛇”,锋刃处的电光缠上阿织的木剑,逼得她不能后退。 与之同时,汪州回头朝其中一个同门大喊:“开阵!” “可是——” “啰嗦什么,我有分寸!” 同门听了这话,一咬牙,带着几位同伴后退数步,并指祭出一道剑气,打在远处一块山石上。 山石落下,打破原本寂静的夜。 刹那间,只见树移石动,将阿织团团困住,风沙四扬,几乎要遮蔽她的双眼,而密密麻麻的剑气,便混在这风沙里,朝阿织袭去。 阿织早有准备,横剑护在自己身前,身形如鬼魅,竟把这一轮剑雨避了过去。 汪州却是冷笑。 侥幸躲过这一轮,那么下一轮呢? 她手中木剑本是凡品,即便是用千年良材制成的,眼下想必已千疮百孔。 风沙更劲,汪州再度驱念阵诀,新一轮剑雨即将如期而至,这时,他抬目望去,忽见阿织竟弃守困地,整个人跃至半空。 汪州几乎想发笑,阵中自有阵中天地,难不成她以为跃至半空就能出阵?等下剑雨来袭,她岂不就是个靶子么,真是愚蠢! 阿织却不急不躁。 其实这个阵眼在何处,她第一眼就看到了。 就在“明月崖”匾额下的山石上,可笑他们还自以为巧妙,以为她不敢打这块牌子。 风沙大作,几乎要迷了所有人的眼,阿织弃了木剑,只身浮在半空中,她阖上双目,并起右手双指,抵在自己眉心,垂在另一侧的左手掌心张开,就像在感受着风。 下一刻,一道幽蓝的光自她掌心浮现,渐渐画成一个古老而繁复的符纹,浸在这狂乱的夜中,发出常人不可听见的、直击人心的咒鸣。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莫名跳了一下,他们惊惶四顾,仿佛有什么危险逼近。 正这时,阵外一道剑诀打在匾额下的山石,剑阵乍破,风沙骤停,山道上传来一声叱喝:“你们在胡闹什么?!” 原来是姜昱珩回来了。 姜昱珩扫了一眼破碎的剑阵,冷声问:“怎么回事?” 阿织没说话,倒是汪州恶人先告状:“回师父的话,弟子与众师弟妹夤夜练习阵法,没想到姜师妹回来了,还误闯了剑阵,弟子们不得已,只能入阵救她。” 姜木晗望着姜昱珩,怯怯地唤了一声:“阿爹……” 大概是想为汪州求情。 姜昱珩蹙眉看她一眼,抬手截住她的话头,淡声斥责:“即便要练习阵法,也要看看时候,孟春大典将至,徽山贵客如云,你们弄出这样大的动静,也不怕惹人耻笑么?” 汪州连忙拱手道:“是,弟子们知错了。适才姜师妹回来,弟子们也是这样与她说的,只是姜师妹说她不回明月崖住,只想取走随身事物,之后自有去处。“ 姜昱珩听了这话,才将目光落在阿织身上。 他并不关心阿织的去处,正如他不相信汪州的话,却不欲分辨实情,片刻后,他只问:“伤好些了吗?” 阿织道:“嗯。” 姜昱珩略微颔首,续道:“此前你在思过谷养伤,所以有桩事你可能不知,近来徽山来了不少客人,苏晴窗受伤后,奚家也来人了,姜家不愿与奚家结怨,你打伤他们家的人,多少该给个交代,明天一早,你就去孟春殿,跟奚家人与晴窗赔个不是吧。” 阿织听了这话,掀起眼皮,看了姜昱珩一眼。 那目光里不知藏了什么。 有那么片刻,姜昱珩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弟子变了,变得自己竟看不透。 他带着疑虑再次向阿织看去,阿织已经收回目光,如以往一样顺从地应道:“知道了。“ 姜昱珩点了点头,叮嘱了句:“好自为之。”便带着一众弟子回明月崖了。 姜木晗缀在众人最末,她转身掩上洞府门,忽然心有余悸地朝山道上望了一眼,见阿织已经离开,才松了口气。 适才剑阵开启,所有人都退得很远,只有她站在阵边,想要随时助汪州一臂之力。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最后的那一刻,姜遇左手掌心结出的纹印,似乎……是一个阵纹? 所谓阵纹,就是以灵力结成与阵法相匹敌的符纹,相当于一个悬藏在掌心的须弥世界。 这种阵纹除了如法阵一样,可以把人困住,伤人于无形,它还可以破阵——只要把结成的阵纹往阵眼打去,所有参与布阵的人都会遭到反噬,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姜木晗摇摇头,不对,一定是她看错了。 姜遇这样的废物,怎么可能结得出阵纹? 会结阵纹的人,必定是修道一途的佼佼者,整个徽山,只有老太君能做到,连她父亲也不行。 何况那还是剑阵。 适才风沙迷眼,必然是自己看错了,姜木晗这么想着,掩上了门。 - 月朗星稀,阿织还没走远,山道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等、等等。” 阿织回身一看,来人是一个个头矮小,梳着团子发的姑娘。 姑娘递给她一块弟子牌,“你落下了这个,师父让我给你送来。” 这是明月崖的木牌。 徽山规矩严苛,出入任何地方,都要用专门的牌符,否则解不了禁制。 看着这牌符,阿织想,何必呢,适才她都到明月崖门口了,也没请她进去,眼下摆出这幅假惺惺的态势给谁看? 但她没说什么,拿过木牌,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梳着团子发的姑娘再度唤道。 “还有什么事?”阿织转过身,语气不善,如果自己没记错,适才跟着汪州的七八个人里就有她。 团子发姑娘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声解释道:“你别误会,我跟他们不是一起的……我、我知道你今天回来,又看到他们在门口布阵,就跟出来看看,还没来得及拦,你就回来了……” 在姜遇的残念中,除了姜瑕和徐知远是清晰的,其他许多日常的、琐碎的人与事都十分模糊。 阿织隐约想起眼前这个团子发叫什么宁宁,看着个子小,其实比自己还大一岁,对自己似乎是没有恶意的。 “你眼下要去哪里?”见阿织不说话,宁宁鼓足勇气继续问,“回水鸣涧吗?那里回不去的。” “为何?” “出了你们的事后,老太君把那里暂封起来了,连苏晴窗都搬出来了。” 宁宁说着,四下看一眼,生怕被人发现自己透露消息,“你也不要随便找一个地方落脚,我听说……近日,附近好像有什么妖煞,厉害得很,这回孟春大典,徽山来了这么多玄门中人,正是为此。” 6. 试剑(二) 月光下,阿织若有所思。 宁宁见她这幅神色,以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提议道:“你可以去长留坞。” “长留坞?” 宁宁道:“你忘了吗?从前大师伯下山除妖,偶尔会带回一两只无害的精怪,他把它们安置在山下,长留坞就是那些精怪住的地方。” 她这么说,阿织就想起来了。 为了安置这些精怪,姜瑕似乎还惹过姜簧不快,姜簧斥他“本末倒置”,后来也不知姜簧是怎么妥协的。 “孟春大典快到了,山中来了很多厉害的修士,精怪们最怕这些修士,几乎都躲起来了。我……昨日偷偷下山看过一眼,它们中最凶的那个也不在。你要是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去长留坞,那里有大师伯从前布下的结界,很安全。”宁宁道。 阿织听了她的话,心道的确是个好去处。 她点点头:“多谢。” 山脚下,一条小溪蜿蜒流淌,在月色下如同银缎,溪边的几处屋所乍一看与普通民居没什么不同,等走近了,才发现屋前有不同的标识,有的栽着散发出怪味的香蕈(注1),有的铺着一小片迷障,大概是妖类给自己圈的领地。 阿织来到离小溪最近的竹屋前,借着月色,朝溪水看去。 她看到一双非常清澈的眼,干净的脸上,除了眼角下有一点很小的红痣,几乎是无暇的,这是她这具身体的样子。 阿织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前生长什么样了。 她十五岁过后,眼睛就不好了,后来上了青荇山,跟着师尊学剑,眼疾虽然恢复了些,看东西也只能看一个模糊的影,一个大概的轮廓,连自己的眸子是灰白色,她也是听人说的,她只知道自己左眼下有一道疤,后来褪成一道无论如何也化不去的红痕。 小溪边的竹屋是唯一一个没有奇异标识的房间,应该是留给山中弟子的客居。 阿织推门进屋,风有点凉,她没忍住咳了几声。 她身上还有伤,适才与汪州争执,不得已动用了魂力。所谓魂力,就是魂魄中蕴藏的灵力。修士修道,修的是灵台,灵台不在肉|身,而在魂魄,因此即便眼下在一个新的、灵力微薄的身躯,阿织也能结出阵纹。只是,如果单有一个灵台,肉|身的修炼跟不上,定是不行的,打个很不恰当的比方,东珠藏于暗匣,也是无光的。阿织试了试,她眼下连从前的三成功力都不到。 木剑已损毁得不能用了。 阿织在竹榻边坐下,打开随身行囊,除了一块玉珏,只有几身换洗的弟子服。 姜遇在徽山这么多年,最后带在身边的,只有这么点东西。 玉珏本是姜瑕的遗物,而今成了期期的遗物。 温玉中蕴藏的灵力触手可知,阿织借着这股灵力,将玉珏祭出,令它漂浮于半空。 “姜遇。”片刻后,阿织说道。 姜遇已经走了,对着一个遗物说话,看上去有些好笑,但阿织觉得,有些话她必须要交代。 “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在你的身体中醒来。” “也不知道你我有何渊源。” “不过,你的那些遗憾,我都知道了。”她说着,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说起来你也许不信,我……感同身受。” 玉珏一直浮在半空,发出微微的光。 “不必不甘心。”阿织轻声道,“而今我既借你之躯,你的每一桩未了的心愿,我都会竭力达成。” - 阿织在竹屋调息了一夜,翌日一早,依言往孟春殿而去。 姜家的灵脉洞府多数建在徽山的西南、东南两侧,峰顶青牛峰高耸入云,孟春殿是待客、祭礼用的,正对着山门。 入了山门,迎面一个广袤的祭台,祭台中央供奉着一个神像。中土大地的玄门大都信奉春神,传说神隐之时,少昊天帝携众仙归于九重天,春神句芒不舍人间,留下神物庇护,剑台中央的神像,正是句芒。 这个地方,姜遇从前来过很多次,阿织还是第一次来。 她的目光从神像上一扫而过,落在附近的剑台。 剑台上原本矗立着一把石剑。 姜家这一代的家主姜簧,曾经在归元山下聆听过问山剑尊三个月的剑训,因此在剑道上突飞猛进。回到徽山,她便请人依着问山剑尊的佩剑,铸了一把石剑,立在剑台上,大有以其为恩师之意。 可惜后来,问山叛道,携溯荒作乱,在昆仑山陨落。 而今徽山的剑台上空空如也,那把与问山佩剑极其相似的石剑,早不知去了何方。 前头引路的仙侍见阿织目不转睛地盯着空旷的剑台,忍不住催促:“磨蹭什么,你是来赔礼道歉的,贵客早就等着了,你还没到,像什么话?” 孟春大殿分主殿和两个偏堂,奚家的人和苏晴窗等在守礼堂。 堂中人不少,除了该来的,一些不该来的也来的——姜昱珩、姜木晗、明月崖的弟子,包括汪州居然也在。 自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上首一个穿着紫衣,器宇轩昂的公子,他生得一双凤目,一对飞眉入鬓,身形高大,身后背一把形色古拙的重刀,刀鞘上刻有凌泉纹,奚家的家纹。 奚家这样的大族,不是姜家可比拟的,但结构上倒是和姜家差不多,阿织来前,仙侍已跟她提过了,奚家这一辈中,身份最为不凡的公子有三位,上头的大公子已娶妻,下头渊公子与琴公子(注2),资质极好,都是天生的修道之人。今日来的这位叫奚泊渊,正是渊公子。 奚泊渊身边还坐着一个身形干瘦,慈眉善目的老者,腰间的葫芦上也刻有一个凌泉纹,大抵是奚家某位长老。 一进到堂中,奚泊渊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织,目光十分不善。 等阿织与众人见过礼,他直接开了口:“就是你,不顾待客之道,把我晴妹打伤的?” 话音落,阿织还没来得及答,一旁那位奚家长老咳了一声,片刻,他老神在在地端起一盏茶,眯缝着眼品起茶来,大有不欲管此事的意思了。 阿织道:“误伤令妹的确是我的不是,当日我拔剑心切,不得已引剑诀入体,乃至于剑气震荡,伤了旁人,我这就跟苏师妹赔不是了。” 听了这话,奚泊渊不由地一愣。 他来前听人说打伤晴窗的这个姜……姜什么来着,脾气犟得很,绝不可能轻易认错,为此,他还准备了一箩筐话要责问,未料她认错态度如此之诚恳,倒把他下头一茬话给堵回去了。 奚泊渊“唔”了半晌,没想到要说什么,随后大手一摆,“照这么看,你在受罚过后,已经知道自己的错处了?” “是。”阿织道,“弟子在思过谷思过数日,已将当日教训铭记于心,日后若非情势危急,绝不莽撞行事。” 奚泊渊又“唔”了一会儿,说道:“罢了,你既已认错,姜家也已责罚过你,奚某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此事就算了结了。” 他本来是站着问话的,说罢这话,就准备坐下了。 “是。”这时,阿织抬起头,直视奚泊渊,“阁下既这么讲道理,那么请问阁下,我这个‘不是’已经赔完了,可以请令妹把玉珏还给我了吗?” 奚泊渊还没坐稳,险些原地一个趔趄。 一旁默不作声吃茶的奚家长老刚呷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姜遇,不得无理!”不待奚泊渊说话,姜昱珩先一步斥道。 奚泊渊摆了摆手,强忍下脾气,“那个玉珏的事我知道,说起来,这块玉珏算是我跟徐知远拿的。晴妹想学剑,奚家、仙盟,都没有适合她学剑的地方,刚巧我在仙盟结识了徐知远,他是姜家子弟,我就请他帮我找一个既能学剑,又不可耽误修炼的地方——我听说很多宗门的灵脉,都是要与人分用的,那不好,影响修行。徐知远原本也为难,耐不住我再三追问,只好把玉珏相借晴妹,说姜家有个叫水鸣涧的地方,灵脉不错,眼下只能用玉珏才能进出。“ “既是相借,那么有借就有还。玉珏你们借了,水鸣涧你们也进了。而今你们并不住在水鸣涧,想必那里的灵脉你们也瞧不上,玉珏是不是该还了?”阿织道,“渊公子适才不是说自己是讲道理的人么,本是与逝者不相干的人,一直强占着逝者遗物,这不好吧?” “你这个人怎么——”奚泊渊脾气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忍不住。 “姜遇!”姜昱珩也拍案而起,拂袖道,“我看你是还想回思过谷思过!” 这时,汪州越众而出,跟奚泊渊、姜昱珩几人施以一礼,转身看着姜遇:“你要说道理,那么请问,水鸣涧本属姜家,姜家洞府,向来是能者居之,大师伯过世两年,徐师弟远去仙盟,你一个资质平平的山门弟子,凭什么占着水鸣涧?” 他早有备而来,腰间竟带了两把剑,说罢这话,他把其中一把扔在地上,语气嘲弄地说,“昨夜不当心,弄坏了你的木剑,险些忘了你眼下已没有佩剑了,地上这把灵剑还没出过鞘,是师兄我专程为你寻来的,这样,你拔|出这把剑,我们比一场,你要是赢了,我不保证其他人,至少明月崖的弟子,对你占着水鸣涧,再无二话。” 阿织看着地上的剑,片刻,掀起眼皮,望向奚泊渊:“我要是赢了,就把玉珏还我?” 7. 试剑(三) 四周布下了结界。 阿织握住灵剑的一瞬间就蹙起了眉。 不同于姜遇,阿织与剑为伴太多年,跟灵剑之间的感应,非常人可比拟,是以她剑引诀都不需要念,握住剑柄,她就知道自己和姜遇一样,竟拔不出这剑。 可是,手里的这把剑分明不是绝世孤品。 再者,魂魄都换了,难不成还是这具身躯的问题?这怎么可能?灵台、灵根皆存于人魂,血肉之躯固然重要,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它不可能阻碍修行之路。 汪州见阿织这幅样子,知道她又拔不出剑,心中已是胜券在握,他拱手道:“姜师妹,请指教!” 言罢,还不等阿织再试,冥蛇剑出鞘,青紫色的电光朝阿织扑袭而去。 阿织目光一凝,知道眼下不该多虑,横剑在身前一挡,手中到底是灵剑,剑虽不出鞘,居然接下了冥蛇这一式。 一旁的奚泊渊看两人过了几招,不由皱了下眉。 姜家以剑术著称,他还以为能看一场精彩纷呈的比试,这个叫汪州的弟子倒也罢了,剑术不说出众,尚算过去,他对面那个叫姜……姜什么来着,几乎每一式都是生扛过去的,也不知她是走运,还是身法当真快到了这个地步,每次冥蛇来袭,她都能险伶伶地避过。 这与凡夫俗子的武斗有什么分别? 奚泊渊着恼地看了身边一眼。 跟他一起来的那位或许知道场上的比试不堪入目,枯瘦的手捧着茶碗,还在眯着眼品茶呢。 奚泊渊觉得没意思,汪州身在局中,渐渐却感到吃力。 不知为何,他每一招都用了十成功力,照理姜遇早该败了,而今却伤不到她分毫。 她一直不出招,照这么下去,拖到他灵力枯竭,胜负就难说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 冥蛇的电光忽然张开,形如一头狂蟒,张口向阿织咬去,汪州却并不借机强攻,他蓦地后撤数步,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 符咒在半空中缓缓燃成灰烬,下一刻,周遭物换星移,忽然出现一个山石堆砌出来的剑阵,几乎与昨夜明月崖外的那个一模一样。 修道之人斗法,只要不出阴招,法器、符咒,只要是身上有的灵宝尽可以使用,汪州盯着阿织,怪只怪她莽撞地答应比试,什么都没准备。 昨晚他在洞府外布下剑阵,她非但没有中计,还让他在同门面前狼狈不堪,今日他的这道阵符,正是要为自己找回场子。 阿织一看这剑阵就皱了眉,临时摆得不行,怎么精心画进符咒里的还是这么糟糕? 这是灵符结成的法阵,她想破有一百种法子,最简单的,直接用灵诀击破阵身,或是如昨晚一样,结出阵纹击碎符眼。 只是,昨晚有夜色与风沙掩护,兼之四旁的弟子修为太低,若不凑近了看,很难分辨出她结的是阵纹,今日姜昱珩、莲柯夫人俱在一旁,奚泊渊与奚家那位长老更不是等闲之辈,倘若她动用魂力,他们立刻就能发现她不是姜遇。 一旦有人追查到她的真正身份,追查到……青荇山,麻烦可不小。 眼见着风沙与剑雨袭来,阿织忽然将手中未出鞘的灵剑祭出,灵剑浮在半空,剑身急转,顷刻变作一道光幕。 这是徽山教的防御招式,只要手边有灵物,便可以攫取其中灵气加以扩散,形成一道屏障,用剑最好,但不限于用剑,小雪日,姜遇拔剑时引起剑气震荡,姜昱珩护下众弟子,用的就是这一招。 阿织张开的屏障并不如姜昱珩的那般铮然有力,奇怪它似乎格外有灵性,总能在剑雨袭来的一刻,在最恰当的位置形成光幕。 汪州见她防得滴水不漏,目光变得阴鸷,他忽然朝结界外看了一眼。 下一刻,阿织忽然感到掌心一阵剧痛。 一道剑诀从她祭出的那把灵剑溢出,顺着她的掌心,直要打入她的百骸。 汪州居然在剑鞘上做了手脚! 这剑是汪州借给她的,一开始她不能拔剑出鞘,只把它当凡物使,眼下她祭出剑身形成光幕,灵力相借,藏于剑鞘的剑诀自然能伤她。 阿织当机立断,立刻撤了光幕,看着汪州的目光渐渐变凉。 她担心被人看出破绽,本打算拖到汪州灵力枯竭,一击制胜的,敌不仁我不义,眼下看来,她是不必客气了。 汪州见她撤了灵剑,命门大开,心中大喜。他知道眼下是得胜的最好时机,闭目快速催动阵诀,刹那间,风沙之中竟响起闷雷之音,一道道滚雷随着剑雨追至。 阿织闪身躲避,落在山石上,雷诀将山石击碎,落在树桠上,下一刻,树根倾塌。 若在外人看来,阿织眼下已被汪州逼迫得狼狈不堪,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姜木晗、莲柯夫人等人脸上都露出得意的神色。 然而这时,原本百般聊赖的奚泊渊忽地怔了怔,聚精会神地盯着结界中的阿织。 一直品茶的那位奚家长老也“咦”了一声,眯缝着的眼终于睁开了。 阿织被雷诀剑雨追得避无可避,最后在剑阵中央落下。 闷雷之音不止,她抬目看向汪州,忽然一笑:“瞧好了。” 说着,把不知何时拢入袖中的数颗石子打向四方。 这看上去就像小娃娃的招式,奚泊渊却愕然出声:“换阵?不、不是,她是——” “她是逆阵。”一旁的奚家长老接话道。 逆阵就是通过改换阵中之物的方位,将法阵中原本倾泻的灵力倒灌入阵眼。 想要逆阵,需得对法阵的各个方位了若指掌,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一点都不能错。 适才阿织看似被雷诀追得狼狈不堪,实际上正是借着雷诀的掩护移形换位。 而她最后洒出的一把石子,正是阵成的最后一击。 然而这还没完,灵力倒倾的一刻,阿织拿脚尖勾起那把被做了手脚的灵剑,并指打出一道灵诀,灵诀撞在剑身,灵剑随之往冥蛇撞去,不偏不倚将冥蛇撞入了阵眼。 阵眼处汹涌的灵力似乎有了宣泄之口,当即往冥蛇灌去。 冥蛇引过雷诀,此刻已脆弱不堪,根本承受不住这倾山倒海的灵力,剑身骤现裂纹,下一刻终于崩开! 灵剑崩碎反噬其主,汪州的身形也飘飞出去,狠狠落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结界乍破,胜负已分。 等汪州吃力地爬起身,脖颈处忽然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事物。 是阿织拿着那把他借给她的灵剑,抵在他的喉咙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汪州望着阿织,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在从前无数次比试后,自己也曾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拔剑啊”,“剑引诀不会么”。 只是今日,他们二人调转过来了。 “哐当”一声,阿织将手中灵剑扔还给他,淡淡问:“你就仅此而已么?” “那么——”她一顿,忽然笑了笑,“跟你比试,我还费不上拔剑。” “姜遇!”莲柯夫人看着崩碎的冥蛇与身受重伤的汪州,忍不住道,“姜遇,你也太不像话了,修剑之人的佩剑何等珍贵,你下手居然如此狠,半点不顾同门之谊!” “师婶说的是,修剑之人的佩剑何等珍贵。”阿织道,“不过适才汪师兄说过什么,想必您是听见了,昨晚他弄坏了我的木剑,今日我弄坏冥蛇,算是和师兄扯平了。” 姜昱珩斥道:“姜遇,不得无礼——” “说到无礼,”阿织回过身来,直视姜昱珩,“小雪日,明月崖弟子择剑,当时我引剑诀入体,师叔你分明看到了,为何没有阻拦?为何直到剑气震荡,才出手护下门下弟子?” 引剑诀入体的法子诚然是姜遇苦翻剑书找来的,说到底算不上偏门,对于这些有山门庇护的弟子,拔剑念念剑引诀就行了,然而许多修士历练在外,难免撞上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一个内息被封时的保命法门,若不是出了岔子,哪里能够伤人? “是师叔您觉得我拔剑的方法没什么大不了,所以并不加以告诫,还是您其实清楚其中危害,却选择放任自流。我是因此才决定第二次择剑。说到无礼,师叔这样算不算无礼?山中来了贵客,你们让我跟贵客赔不是,师叔是不是也该给贵客一个解释?” 阿织说罢这话,径自朝苏晴窗走去,伸出手,“玉珏。” 苏晴窗委屈地望了一眼奚泊渊,片刻,从腰间解下玉珏,递还给阿织——这是适才奚泊渊答应阿织的。 阿织拿回玉珏,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昱珩看向奚泊渊,解释道:“渊公子,实在对不住,其实这事——” 不等他说完,奚泊渊豁然站起身,黑着一张脸走了。 姜昱珩又看着一旁吃茶的奚家长老,“竹杌长老您看——” 竹杌长老搁下茶盏,笑眯眯地拍拍姜昱珩的手,安慰道:“弟子闹事,不碍事、不碍事。” 说着,招呼了苏晴窗,晃着腰间葫芦,也慢悠悠地离开了。 - “砰——” 回到住处,奚泊渊卸下背后重刀,往案几上一砸,一言不发地祭出一枚传音石。 传音石浮在半空,发出幽蓝的光,片刻后,那边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嗯?” 奚泊渊听到这个声音,破口大骂:“离谱!太离谱了!你根本无法想象我这边发生了什么!” 8. 无支祁(一) “……姜家的传信上怎么说的?说他们有个弟子,出手不知轻重,不小心打伤了晴妹,我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一看,晴妹根本没什么大碍……我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总要讨个说法。” “他们答应得好好的,说让徐知远那个师妹过来跟我赔个不是,谁想这什么师妹,压根就不是个吃素的。她今早倒规规矩矩地来了,赔完礼,跟我一摊手,说‘不是’赔完了,玉珏呢?” 奚泊渊说着,深吸一口气,“提起这个玉珏就离谱,此前我在伴月海碰上徐知远,问他徽山有没有什么修炼的好洞府,他一直跟我支支吾吾的,我后来跟他说,他要为难就算了,他又说不为难,随后给了我这块玉珏,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个玉珏,是他师父的遗物!” 传音石那边“唔”了一声,问:“姜家姜瑕?” “是,姜瑕的遗物!”奚泊渊道,“你说这个徐知远,你哪怕就是个耗子,你怎么着吱个声儿啊?是遗物你不早说?你嘴长着是个摆设吗?” “但我能怎么办?那什么师妹跟我讨玉珏,我被架在那里了,只能跟她解释,这玉珏是我跟徐知远借来的。好了,最离谱的来了,那些姜家子弟里出来一个姓汪的,好像是明月崖的大弟子,他说那什么师妹也不占理,平白霸占了个洞府……唉,我也没怎么听懂,终归他是为我说话,还说要跟那师妹比一场,她赢了,才算她有理。” “我想这个姓汪的少说也是个大弟子,怎么着都不该弱吧?结果他那个师妹,连剑都没拔,就把他的佩剑给崩了。” 奚泊渊越说越气,负手在屋中来回踱步,传音石就悬在他的肩头。 他本就生得高大,脾气又不怎么好,见他这样光火,一旁的竹杌与苏晴窗都不敢说话。 奚泊渊:“我真的不明白,你说你既然是个废物,那你强出什么头?我让你为我出头了吗?我长眼睛,是专为看你这种废物出丑的吗?连我这种稀松二五眼都能看出你那个阵符画得歪瓜裂枣,平白给人倒灌灵力逆了阵,他飞出结界那口血就差没吐我脸上!” “后来我又听那什么师妹说,她当日误伤晴妹,好像是因为念了剑引诀?唉,可能是我耳朵被姓汪的那口血给糊住了吧,不知道听错没有,这什么师妹,好像一直拔不出剑?她阵术分明不赖,闹不明白为何……总之,听她那意思,晴妹当日受伤,姜昱珩也有责任,就是晴妹她姑父……唉,我被他们搅得一团乱,这会儿脑仁儿还在疼,这徽山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传音石那边笑了一声:“眼下知道后悔了,你当初那股怜香惜玉的劲头哪里去了?” 奚泊渊看苏晴窗一眼。 他这人有个毛病,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亲近的女人,奚家嫡脉这一辈没几个女的,奚泊渊又还没娶妻,最亲近的,大概就是这个他看着长大的苏表妹了。 他觉得自己疼妹妹是应该的。 奚泊渊解释:“我刚到徽山,晴妹一见我就哭了,帕子都哭湿了好几条!” “那怎么?你是嫌她费帕子?”传音石那边的声音淡淡的,“行,我给你捎几条过去,银子算你的。” 奚泊渊:“……” “你多少提醒她,修什么剑道,改修帕子道不成了?一辈子哭了不愁没帕子用。” 苏晴窗听了这话,忍不住了,“奚琴哥哥,我还在旁边呢!” 奚琴顿了一下,似低低笑了一声,又道:“哭湿几条手帕罢了,你就要为她强出头,改日竹杌老儿的酒葫芦被姜家人砸个粉碎,你是不是该把徽山夷平了?他们两个,一个帕子精转世,一个葫芦精托生,你……” 不等他说完,竹杌也忍不住道:“琴公子,老朽也在旁边呢!” 他接着摆出一副长者姿态:“叫老朽说,表小姐平白拿人遗物,之后被人打了,她那不是活该么?渊公子还非要为表小姐评理,老朽拦都拦不住。” 奚泊渊一听这话,想起竹杌那幅老神在在吃茶品茶不管闲事的样子,转头拿手指他:“你就会看我笑话。” 苏晴窗委委屈屈地解释:“其实那日,我一听说玉珏是遗物,就想把它还给她了,可姜遇当时非要撵我走,语气也不怎么好,我才……而且,姑母和木晗表姐似乎很不喜欢她……” 奚泊渊骂完一个,转头骂另一个:“哦,你知道是遗物?你知道是遗物我来了你一个字不说?你也是属耗子的吗?还让我给你评理?老子是闲得没事干,倒欠你、你——” 苏晴窗望着他,眼眶一红,又快哭了。 奚泊渊“你”了好几声,没“你”出个所以然,最后颓然在一旁坐下,对奚琴道:“真的,我在徽山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要不咱俩撤吧。” 奚琴答得干脆:“好啊。” 竹杌道:“二位祖宗,这回来姜家参加孟春大典,是聆夜尊亲自交给二位的差事,要是差事没办好,二位交得了差吗?” 竹杌口里的聆夜尊,正是奚泊渊的师父。 数日前,聆夜尊觉察到徽山方向有异样,让奚家的长老竹杌,陪同两位奚家公子一起过来一探究竟。 谁知这二位祖宗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走到徽山山脚,忽然说有私事要办,跑了;另一个倒是直奔徽山——奔上来为自己表妹出头来了。 奚泊渊经竹杌这么一点,问奚琴:“说正经的,孟春大典快到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奚琴想了想,“再等两日吧,我近日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去处。” 还等两日?孟春大典就在三日后。 奚泊渊听奚琴这么说,想起他那张脸,“你别是又招惹上哪家姑娘了吧?” 奚琴一顿,忽地笑了:“别说,还真是。” 奚泊渊忍不了,“老子在徽山受尽折磨,你居然——” 还不待他骂完,传音石闪了闪,灵力耗尽,断了。 奚泊渊本来是找奚琴发泄的,谁想临到末了,又被奚琴堵回来一口郁气,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案首,伸手一拍案几,重若千钧的长刀被他惊得一跳。 苏晴窗和竹杌吓得正襟危坐,安静得像两只鹌鹑。 - 午后的徽山十分静谧。 附近出了妖煞,近些日子,老太君与不少到访山中的玄门中人都外出了,姜木晗从药房取了灵药,疾步往明月崖赶。 汪州被阿织打成重伤,初初几日,药是不能断的。 姜木晗走到半路,忽见前方山石后绕出来一个人,正是阿织。 姜木晗敏锐地觉察出来者不善,抱着药包退后几步:“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织:“等你。” “等我?” 阿织开门见山:“小雪日,你我在水鸣涧起争执,你情急之下,说我师父是被人害的,他是被何人所害?” 姜木晗一听这话,神色中惊慌乍现:“我、我只是随口一说。”说着,就要快步绕过阿织。 阿织横臂将她一拦,姜木晗正欲发作,看清阿织手里的东西,忽然怔住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符箓。 “今日我和汪州比试,被藏于剑鞘中的一道灵诀所伤,当时汪州忙于催动阵法,不可能有暇打出灵诀,但我记得,他那时往结界外看了一眼。结界外,有人帮他。” 所以在最后逆阵之时,阿织分明可以直接将冥蛇打入阵眼,这样冥蛇会崩碎得更彻底,她却先往汪州借她的灵剑上打了一道灵诀,就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出藏于剑鞘的符箓。 “有人帮汪州在剑鞘中藏了符箓,趁着我与他激战之时,暗中催动符箓,伤我于无形。我取出这道符箓以后,溯了溯源头,这上面是你的灵力。” 阿织道,“如果我把这符箓拿给你父亲,他顶多斥责你一两句,老太君行事倒是从不偏私,徽山规矩这么严,我把符箓拿给她,你会怎么样?” “你——” “更或者,我不必把符箓给谁,二姐如果不介意,我可以跟二姐打一场。昨日汪州弄坏我的木剑,今日我崩碎他的冥蛇,师叔师婶不也没说什么吗?看来这种事出有因的比试,徽山是默许的,今日我跟二姐打完以后,如果不小心把二姐的佩剑也弄坏了,事后拿出符箓证明是二姐伤人在先,徽山就算要罚,大不了我再去思过谷思过几日,只是二姐会怎么样,我就说不好了。” 姜木晗看着阿织。 不知为何,自从这个三妹从思过谷回来以后,她一直有些怕她。 平心而论,今日阿织与汪州比试,所用的招式灵法,都是徽山教过的,即便最后的逆阵着实令人吃惊,三妹一直勤奋,曾经还单独受教于大师伯,阵法上相较于旁人精深一些不奇怪。 或许……或许因为那夜在漫天风沙中,阿织浮于半空,手心结出的似是而非的古老阵纹吧。 姜木晗审时度势:“大师伯他……的确是被妖兽害死的。” 阿织眉心一蹙:“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姜木晗道,“我还知道,大师伯和害他的那只妖兽有些渊源,那只妖兽,似乎是一只食婴兽。” 她这么说,阿织想起来了,修道人往往是哪里有妖煞,就出现在何方,降妖灭煞,并无定向目标,但这些年,姜瑕却一直在追踪妖兽的踪迹,他似乎的确与姜遇提过,在寻一只食婴兽。 阿织问:“那你为何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姜木晗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听过‘亡兵寻婴’吗?” 古时沙场惨烈,战死的将士因为思念家乡,死后怨气凝聚不散,这些怨气回不了的家,怎么办?它们就会靠近有新鲜人气的地方,而最新鲜的人气,就在刚出生的婴儿或是幼童身上,这就叫做“亡兵寻婴”。 亡兵寻婴的怨气源自于对故土的思念,本身是没有恶意的,所以被怨气趋近的孩子至多大病一场,等邪气退了,就没什么大碍了。但是,有一种兽,叫做魇兽,又称作貘,专门吞吃人的意念,亡兵寻婴的怨念对它们而言,无疑是飨宴,等它们把这怨念吞吃殆尽,其中一些魇兽抵抗不了怨念的影响,就会喜欢上婴儿、幼童的血肉,从而变成食婴兽。 一般说来,食婴兽都不太强,因为魇兽以吞吃意念为生,意志十分坚定,能被吃下去的怨念影响,大都是孱弱之辈。 但是,姜瑕在找的这一只似乎不大一样。 姜木晗道:“我也是偷偷听来的……大师伯去世后,老太君一直在追查他的死因,后来发现大师伯正是被和他有渊源的食婴兽所害。” 姜木晗说到这里,语峰忽然一转,“近日徽山附近出现了妖煞,周边还有镇民到山上来求助,这事你知道吗?” 当夜阿织从思过谷回来,那个叫宁宁的同门的确与她提过这事。 阿织不置可否:“说下去。” “附近几个镇子,先是有孩童莫名失踪,后来发现有……有怀有身孕的妇人被开膛破肚,镇民们没办法,上山求助,老太君亲自下山探查,发现这些都是食婴兽干的,且这只食婴兽,正是两年前害死大师伯的那一只。” 阿织问:“你是说,这只食婴兽在害死我师父后,近日又出现了?” 姜木晗点了一下头:“那晚我去孟春殿找阿爹,路过守礼堂,听见老太君和爹爹、三师叔,还有几位长老密谈,说的是大师伯的事——他们没发现我,我身上有阿爹给的传音符,他们的声音是从传音符传过来的——我听老太君说,当年大师伯虽然被这食婴兽所害,但食婴兽也伤得不轻,这两年一直没走远,就躲在徽山附近。 “大师伯一过世,老太君就下山去查他的死因了,如果食婴兽在徽山附近,为何老太君没找到它?因为有人在帮它藏匿,且这个人不可能是凡人,只能是徽山姜家的修道之人。且老太君还说,这只食婴兽踪迹诡秘,大师伯与它周旋多年,一直十分小心,但他被害当日,下山时非常匆忙,似乎接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 阿织道:“你的意思是,当年徽山中,有人故意把食婴兽的踪迹透露给我师父,把我师父害死,这个人还帮着受伤的食婴兽匿藏踪影?” 姜木晗点点头:“老太君说,大师伯不是轻信旁人的人,所以害死他,必是亲近之人为之。” 阿织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姜瑕亲近的人,都在徽山了。 姜木晗看阿织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你想为大师伯报仇?” 阿织不否认:“嗯。” 姜木晗心想左右都与她说这么多了,不如全盘托出,省得她以后再来找自己麻烦。 “你可以跟老太君请示,参加孟春大典的试炼。” 阿织的目光落在姜木晗身后的云灯,“孟春大典的试炼,不是只有守山人才能参加吗?” 修道一途险难,往往一个不慎就命悬一线,孟春大典的试炼并不是一场儿戏,那是徽山的山门弟子迈上漫漫修道长路的关卡,是危险的,甚至会生死攸关,从前也有弟子折在试炼中,所以非能者不能参加。 姜木晗道:“是,但是你在比试中打败了汪师兄,按规矩,在孟春大典前,打败守山人的人,即可取代其守山之位,再说,汪师兄被你打得起不来身,也没法去孟春大典了。” 她接着道:“那食婴兽纵然厉害,终归不是老太君和这么多玄门中人的对手,老太君他们近日已寻到食婴兽踪迹,它受了伤,被逼入山中躲避,这次孟春大典的试炼内容,就是斩杀这只食婴兽。” 阿织沉吟片刻,见天色已晚,问道:“你说食婴兽被逼入附近山中,哪片山?” 姜木晗愕然问:“你想自己去寻它?” “你不必管。” “……岳池镇,焦眉山。” - 岳池镇,焦眉山。 焦眉山下有一片樟木林,月华初上,林中原本一片静谧,片刻却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也不徐,远望过去,来人是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夜色遮住了他的眉眼,月光透过树影,落了一片在他的衣袂,映出衣袂上如泉水一般的纹样,那是凌泉纹,奚家的家纹。 男子身边还跟着一片虚虚实实的影,仿佛一团夜雾,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如仙似魅。 须臾,男子在林中停下步子,他抬目看向眼前庞然幽阒的焦眉山,道:“到了。” 虚虚实实的影渐渐化形,最后变作一个罩着斗篷的黑衣人,他抚心施以一礼,问:“尊主,我们找了数日的母兽,就栖息在此处?” 9. 无支祁(二) “尊主,我们找了数日的母兽,就栖息在此处?” 周遭一片寂然,奚琴思量片刻,“嗯”了一声。 黑衣人道:“尊主留步,此妖有些异样,容属下先行探路。” 奚琴点点头,黑衣人重新化作一片雾,融入了夜色之中。 天边一轮荒寒的月,照着林中鬼影,黑衣人往前刚探了须臾,忽然间,奚琴觉得不对劲,他环目一看,林中依旧阒寂,他道:“泯,回来。” 远处黑雾一般的影子顿了顿,散去了,下一刻,再度凝聚在奚琴身边:“尊主,怎么了?” 奚琴眉峰微蹙:“你可觉察到什么?” 泯是魔,感知能力极强,几乎在所有修士在上,他听了奚琴这一问,细细凝神片刻,“不曾。”又疑惑地问,“尊主觉察到什么了?” 那只是适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或者说,直觉。 危险谈不上,只觉得异样,仿佛在雪夜里乍见春林,风忽然拂过心间,眼下这种感觉已消失殆尽了。 奚琴行事惯来小心为上,他想了想,说道:“我们暂避一会儿。” 随着两道身影消失,樟木林重新归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林间又响起很轻的脚步声,阿织抬目望向眼前荒山,心道:就是这里了。 樟木林不大,掠过林间,前头是一片空地,整个焦眉山呈“从”字形,就像人的两道眉毛,当中一条窄长的泥径通往山的深处。 阿织没有佩剑,身上也没灵宝,不能御空而行,适才是以灵力将身法提到极致,赶路过来的,眼下撤去灵力,缓步前行,忽然发现泥径上有不少血迹。 这么冷的天,血迹尚未干涸,阿织蹲下身,探指取了一点闻了闻,这是兽血?还是两种不同的兽血? 看山壁上交织的抓痕,泥径上混乱的爪印,也就是说,差不多半日之前,有兽类在这里发生过打斗? 会是她要找的那只食婴兽吗? 阿织心中疑惑,沿着泥径继续往前走。泥径尽头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山洞,洞内空旷幽静,隐约传来“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单听这声响,足可以判断这山洞非常大,大到似乎整个焦眉山都是中空的。 山洞内伸手不见五指,走过最初一段狭路,眼前是一个岔口,阿织刚想选滴水声更响的那一条岔路走,没由来地,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就像有什么很可怕的事物藏在这山里头。 阿织不禁退后两步。 她双手紧握,死死盯着前方,前世今生加在一起,这是多少年,她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了。 阿织想,如果自己还是从前的自己,那么她大可以无所畏惧地往前一探,再厉害的妖兽又怎么样呢?而今的她,功力尚不足从前三成,加上不能拔剑,手中连个凡铁也没有,行事必须小心为上。 阿织不是个莽撞的人,思及此,她很快退出山洞,身形在原地一掠,消失在夜空中。 又过得片刻,阿织消失的地方重新出现两个人,泯看了看山洞,看了看阿织离开的方向,疑惑道:“尊主,方才那个人……” 他们担心打草惊蛇,适才一直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眼睁睁看着一个身姿纤瘦的姑娘独自进了山洞,忽然半途折返,匆匆离开。 奚琴也盯着阿织离开的方向。 那种异样的感觉早消失了,之后也没有再发生,或许这异样,只是变故频发后风声鹤唳的错觉,并不是因谁而起。 奚琴道:“不必在意。” 泯点点头,看了眼山洞,化作雾,当即就要进洞探查。 奚琴忽然抬手将他一拦:“不要去,这里很危险。” 很危险?泯想,自己是魔,怎么没感觉到危险?这里不就是那个食婴兽的老巢么? 奚琴却不容他质疑。 他与泯并立在山洞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幽深的洞口,蓦地退后两步,斩钉截铁道:“走!” - 阿织一刻不停地回到徽山,直到破开禁制,进入徽山结界之中,她才松了口气。 她虽然在比试中赢了汪州,老太君没回来,水鸣涧封禁未解,她眼下仍住在长留坞。 溪水在夜色中潺潺流淌,阿织回到竹屋,还没来得及掩门,忽然觉得不对劲——四周太静了,连虫鸣声都没有,空气中,隐隐传出一阵又一阵的血腥气息。 阿织没点灯,不动声色地握紧桌上残损不堪的木剑,下一刻,只听一声兽吼,一道藏匿在屋中的黑影猛地朝她扑袭过来。 阿织侧身一避,掠出竹屋,手中木剑高举,挡住追袭过来的兽爪。 那兽爪极为锋利,木剑顷刻粉碎。 阿织于是弃了剑柄,闭目浮空念诀。 她还处在焦眉山的余悸之中,所念的诀咒并不是徽山教的,而是她前生所学,不算厉害,对付寻常妖兽,够了。 片刻间,周遭疾风骤起,风势如烈刀,连姜瑕布下的长留坞结界都有崩碎之势。 这时,耳畔传来两声疾呼: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初初,快住手,她是恩公的小徒弟——” 阿织一听这声音,睁开眼,圆月已经完全从层云后探出头了,洒下一片清辉,待阿织看清袭击她的猛兽,不由地一愣。 眼前猛兽似猿非猿,似猴非猴,白头青身。 阿织诧异道:“无支祁(注)?” 无支祁是一种极为强劲的妖兽,擅水,擅变幻,力大无穷,十分少见,徽山玄门之地,山脚下怎么会有无支祁? 再一看适才阻拦他们打斗的两个,都是五六岁的小姑娘模样,一个红眼睛,头上一对绒绒的耳朵,另一个的手脚还是藤蔓状,居然是没化形完毕的白兔精和紫藤精。 阿织想起来了。 姜瑕外出降妖,偶尔会来回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精怪,长留坞,本来就是这些精怪住的地方。 白兔精、紫藤精,还有无支祁,大概就是住在这里的。 阿织撤去咒诀:“你们……” 白兔精歪着头:“恩公小徒弟,你怎么会来?” “是呀是呀,你不是不喜欢长留坞,从来不来的吗?”紫藤精也问。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答,这时,适才攻击她的无支祁也化了形。他变成一个男孩的模样,对着阿织怒目而视,呲牙道:“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敢来?我不是说过,只要我见你一次,就会把你撕个粉碎吗?” 阿织蹙眉看着这无支祁,姜遇留给她的记忆大都是关于姜瑕的,其余的,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眼前这只无支祁很奇怪,寻常妖兽力竭,都是由人变回原身,他倒好,反倒变成人了。 无支祁见阿织这样盯着自己,十分厌烦,作势就要再度攻击,四肢处传来一声沉沉的铁响。 阿织蓦地明白过来:“你身上有缚妖索?” 缚妖索往往用在那些害过人,但又罪不至死的凶兽身上,它会束缚住凶兽的妖力,强行把它变作人形。 “要你管!”无支祁愤愤地盯着阿织,指着结界外:“这里不欢迎你,你滚出去——” 这话说得过分,紫藤精赶忙把他拽去小溪边。 白兔精留在屋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阿织脸色,点上灯,解释道:“恩公小徒弟,你不要跟初初生气,初初不是故意的,他很可怜,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恩公收留他,但山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不信任他,非要给他加缚妖索,他身上还带着病。” 她口中的恩公是姜瑕,初初,大概就是这只无支祁的名字。 白兔精说着,往长留坞外望了望,问,“宁宁小师父没有跟着恩公小徒弟一起下山吗?” 到了这时,阿织明白过来了。 结界是需要加固的,姜瑕去世两年,长留坞的结界一直在,应当是明月崖那个叫宁宁的同门下山加固的缘故。 有这一层渊源,难怪宁宁对姜遇这么友善。 阿织问:“宁宁常过来这里?” 白兔精点点头:“我们只是精怪,山上的仙人瞧不起我们,更不喜欢初初,只有宁宁小师父愿意来看我们。”她说着,忽然难过起来,几欲垂泪,“恩公走了以后,我们在长留坞很孤单,近日山上来了很多仙人,宁宁小师父也不敢来了,我们很害怕,躲了起来,但初初非要回来,我和阿紫只好陪他,恩公小徒弟,你以后也常来看我们好不好?” 那叫初初的无支祁听到这里,豁然折返回来:“让她来干什么,没听见我说什么吗?让她走——” 妖不如人,灵智开得极晚,即便天生力大无穷,百岁才能成年,此前活得再久,也不过孩童脾气,阿织并不与初初争辩。 借着屋中烛火,她看清初初黑衣下若隐若现的伤口,问:“你今日去过焦眉山?” “你、你怎么知道?” 阿织想到她在焦眉山的山径上发现的抓痕,“这么说,今日和食婴兽打过一场的是你?你去找它做什么,为姜……我师父报仇?” “为你师父?”初初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我巴不得他死,何来为他报仇一说?“ 他道:“那食婴兽与我素有过节,我去找它,为了自己罢了。” 说着,他下了最后一次逐客令:“好了,话问完了,你可以走了。” 阿织听了这话,站起身,步至初初跟前。 “此处是徽山,这里是长留坞,你是被收留的,我是暂住在此的,谈不上谁撵谁走,此其一。 “其二,我在此至多住三日,等到三日后孟春试炼结束,我自会离开,不劳你费心。” “其三。”阿织并指,指尖浮焰,往地上虚空一划,溪水边蓦地出现一道青色的焰痕,“你如果真有本事,大可以来拆我的竹屋,先跨过这条线试试?” 青色的焰痕无端给精怪一种危险的预警,白兔精与紫藤精噤若寒蝉,初初几欲试着跨过,最后竟退却了。 好在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道焰痕上,他盯着阿织的背影,问:“孟春试炼?你要参加试炼,去焦眉山捉那只食婴兽?” 阿织没理他,径自掩上竹屋的门。 焦眉山的山洞给她的感觉太危险了。 可是,为姜瑕报仇,是姜遇的余愿,哪怕再危险,她必须一试。 而今她力有不逮,唯一的办法,只有等孟春试炼之时,与人同行了。 外头安静了许久,倏然又传来初初的声音——他竟还没走? “喂,别怪我没提醒你,那食婴兽有些古怪,不是你这种半吊子能对付的。” 他冷笑一声:“识相的,我劝你趁早放弃,不然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10. 无支祁(三) “诸位都是徽山弟子,孟春大典的规矩,不必我多说,想必你们清楚,单说这一次试炼,试炼统共一个日夜,明天日落前,倘你们无法擒住食婴兽,便算试炼失败,可明白了?” “明白了。” 岳池镇郊铺下了一片结界,今日是孟春大典,早上,守山人在孟春殿行过典仪,便跟随家主与门中长老一齐来到岳池镇附近。 眼下说话的姜簧的三弟子,姜遇的另一位师叔,姜衍。 除开姜家的人,在徽山做客的玄门中人也来了。姜家不算大世家,好歹修的是剑道,孟春大典是徽山一年一度的盛会,外人怎么都会赏光观礼。 姜衍的目光扫过眼前一众弟子:“楼骁,你出来。” 说话间,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越众而出,他五官长得十分周正,浓眉大眼,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抱剑应道:“师父。” “你在徽山学艺十五年,曾跟着为师数次外出降妖,今年的守山人中,你是资历最深,实力最强的弟子,是所有人的师兄,试炼之时,你不可掉以轻心,不得浮躁行事,要承担起师兄的责任,保护好你身边的师弟师妹。“ “是,师父放心。” 姜衍点点头,又唤:“姜遇。” 阿织:“是。” 姜衍看了旁边一眼,一名仙侍呈上一张玉盘,玉盘上,赫然有一张尺长的玉尺。 姜衍温声道:“你眼下无法佩剑,焦眉山中危险,这把玉尺你拿着,权且防身。” 学剑之人用尺,就好比学筝之人吹箫,抚琴之人拨弹琵琶,虽然触类旁通,却难以精深,对于修道之人而言,由于心决的阻隔,一个擅剑之人换了别的法器,实力自然大打折扣。 只是,相较于别的法器,这把玉尺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阿织接过玉尺,“多谢三师叔。” 姜衍笑了笑:“不必谢我,这把玉尺是家主亲自为你挑的。” 阿织又看向姜衍身边,鹤发苍颜的姜簧,说道:“多谢老太君。” 姜簧没有应声,她看着阿织,目光落在悬在她腰间的两块玉珏。 那是姜瑕的遗物。 两日前,阿织来孟春殿见她,称是在比试中打败汪州,自请取代他,参加孟春的试炼。 彼时姜簧告诉阿织:“其实你不必勉强,你师兄徐知远听闻姜家寻到食婴兽,已在赶回徽山的路上。” 然而阿织道:“此事我不想假手任何人,请家主恩准。” 姜衍见阿织收好玉尺,继续道:“进山之后,你们要务必当心,躲避在山中的食婴兽虽然受了伤,它能在徽山附近藏匿两年,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家主与众玄门来客也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困在焦眉山中,倘若遇到危险,你们当齐心协力,不可比试高低。记住,徽山的试炼不是儿戏,从前不是没有人折在此间,一旦性命攸关,不要勉强,务必求援,更不要想着活捉这只食婴兽,能杀则杀,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徽石带好了吗?” 徽石是徽山一种自带灵力的石头,十分稀有,遇上危急关头,只要将自身灵力灌入徽石,与之心念相通,那么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守山人都会有所感应,及时赶来支援。 “带好了。” 姜衍点点头:“可以祈福了。” 十二名守山人应一声“是”,随后齐齐祭出悬停在肩头的云灯。 云灯入天,发出夺目的华彩,守山人青衣佩剑,随后双手交叠置于胸口。与之同时,周遭所有的玄门中人也与守山人一样,将双手放在胸口,仰头默默地注视着云灯。 这是向春神句芒祈福的仪式。 这时,一个人撩开结界的禁制走了进来,抬目看到云灯,他停下步子,与所有人一样,交叠起双手。他身边跟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影子,影子沉默片刻,闭目抚心拜下。 祈福仪式一共持续了盏茶的功夫,直到云灯被守山人收起,奚琴才朝奚泊渊那边走去。 附近或有人认识他,点头称他一声“琴公子”,或有人不认识他,目光却不自主地被他吸引。 不为别的,陌生的公子长得太好,哪怕在仙人中都极其少见,那一双桃花眼,眼尾竟是凛冽的,不笑的时候像缀着清霜,若他此刻心情能好些,那眸子便该温柔多情了。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折扇,扇子瞧不出是什么做的,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 奚泊渊转头看到奚琴,问:“你怎么才来?” 奚琴道:“有事耽搁了。” 奚泊渊朝他身后空无人处看了一眼,“泯跟着你呢?” 空无人处,有个声音应道:“渊公子。” 泯是魔,不好在玄门大典上现身,所幸他天生魔气内敛,寻常的修道中人很难觉察到他的存在。 奚琴问:“你这边怎么样了?” 奚泊渊道:“能怎么样?我在徽山住了这么多天,除了他们要捉这只食婴兽,什么异样都没瞧出来,也不知道师父让我们过来究竟是为什么?你呢,不是说招惹上什么姑娘了吗?眼下如何,脱身了么?” 奚琴笑了笑,似是而非道:“把‘姑娘’送到家门口,没跟进去,走了。” 奚泊渊一挑眉,正欲细问,一旁竹杌冷笑道:“二位公子倒是有心闲谈,殊不知今早聆夜尊传信,问起此间进展,老朽无意欺瞒聆夜尊,如实告知,聆夜尊说,他会亲自来徽山看看。” 奚泊渊吓了一跳:“师父要亲自来?那他何时到?” 这时,泯忽然在奚琴的耳边道:“尊主,您看守山人那边——” 奚琴依言看过去,忽然顿住了。 守山人中有一个穿着青衣,手持玉尺的年轻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双眼非常清澈,五官干净好看,配上她周身清冽的气质,在人群中十分出众,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左眼下方平整的红痣。 泯用密语道:“尊主,属下是不是看错了,这个人身上怎么会有——” 他话没说完,奚琴一抬手,阻止了他的话头,那边的姑娘似有所觉,已经看过来了。 阿织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 等她望过去,目光与那人相接,才发现这个人自己早就注意到了,刚才祈福仪式结束,他走去奚泊渊身边,短短一段路,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包括守山人。 眼神相撞,奚琴并未立刻避开,他没有笑,也并不显得冷漠,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方姜衍道:“可以进山了。” 阿织没有再理会奚琴,她不认识这个人,也并不在意谁要看她,淡漠地移开目光,跟守山人一起进了山。 - 由于姜衍的提点,众人入山时十分谨慎,他们并不御剑,甚至不怎么交谈,徒步走过山脚的樟木林,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的线索。 直到过了樟木林,来到山中狭径,发现什么都没发生,才稍微松懈了一些。 参加试炼的守山人阿织几乎都不熟,唯二两个说过话的,便是姜木晗和宁宁了。 此刻太阳已快落山,守山人步行聊赖,相熟的已三三两两地攀谈起来,宁宁追来阿织身边,小声唤一句:“姜遇。”她问:“你近日都住在长留坞吗?” 阿织“嗯”了声。 宁宁往四周看了看,生怕有人偷听他们说话,又问:“那你碰上小紫、阿白她们了吗?我今早路过山下,发现她们好像回来了。” 阿白、小紫,应当就是白兔精和紫藤精的名字。 阿织道:“碰上了。” 宁宁笑道:“她们两个最亲近人,所以会出来见你,其实长留坞还有不少其他的精怪,其中有一个有点凶,不知道你……” 她想问阿织是否知道那只叫初初的无支祁,转念一想,初初最讨厌徽山弟子,每次她过去加固结界,他都凶她,要是旁人知道有这样一只无支祁,恐怕不能在长留坞住下去了。 这时,阿织问道:“你常去长留坞?” 宁宁点点头,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出生不好,在姜家一个很远的旁支,家里是帮徽山饲养一些低等灵兽的精怪的,我从小和这些精怪接触,很喜欢它们。后来,徽山到各个支系挑选弟子,那年不知怎么,挑中了我。我来徽山以后,很想家,也想念家里的精怪,有一回躲在明月崖的后山哭,被大师伯发现了——那里离水鸣涧很近,大师伯告诉我,山下有一个长留坞,里面住着他收留的精怪,我如果实在想家,可以去长留坞看看……后来大师伯不在了,长留坞的精怪都很孱弱,结界没人管不行,我就时常溜下山,帮忙加固结界,偶尔会与阿白小紫玩一会儿。“ 她说着,悄声道:“这是我的秘密,只告诉你。” 她仍梳着团子发,双眼如小鹿一般,俨然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给阿织听,要把她当朋友的意思。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道:“嗯。” 这时,带头的楼骁停住脚步:“到了。” 前方赫然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山洞,洞中传来“滴答——滴答——”的滴水声,空旷又静谧。 守山人中有人道:“不就是一个妖兽巢穴么?赶紧进去吧。” 楼骁回过身来:“不可大意。” 他扫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阿织身上,“姜遇。”叮嘱道:“你不擅用剑,从没降过妖,更不曾与妖煞为敌,进去以后,你跟紧我即可,不必勉强出手。” 阿织:“嗯。” 适才说话的守山人又嚷嚷道:“不过是一个受伤的妖兽,三师叔千叮咛万嘱咐倒也罢了,还给什么徽石,未免小瞧了我们,叫我说,不消一日,两个时辰,我们把它活捉了捆出来,叫众仙家都瞧瞧我们的厉害!” 说话人唤作宋梁,白净的脸上生的一双吊梢眼,为人有些傲慢。 楼骁笑了笑:“走吧。”随后头一个迈入山洞中。 其余守山人一个接一个进入山洞,轮到阿织,她刚迈出步子,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这感觉与昨晚一模一样,恶寒遍布背脊,浑身寒毛倒立。 仿佛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危险正等待着她。 然而她看向身边,宋梁、宁宁,甚至姜木晗,俱是不见任何异样,神色自若地进了洞中。 此刻夕阳已快落山,焦眉山在薄暝中静立无声,凉风一阵一阵拂过。 是自己草木皆兵了吗?阿织想。 片刻,她握紧玉尺,步入眼前深不见底的山洞。 孟春杀(一) 洞内很黑,最初一段路是一条狭径,地上湿漉漉的。 四下里十分幽静,除了水声,偶尔会传来“吱吱——”的轻微声响,大概是匿藏在黑暗中的蝠兽。 好在云灯的光一直温和地照亮前路,守山人并不太害怕,须臾,有人问道:“楼师兄,食婴兽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怕吗?” “是啊,我听说食婴兽都是意志不坚定的魇兽,它们既能被‘亡兵寻婴’的怨气影响,应该十分孱弱才对,为何焦眉山的这一只值得我们这样大动干戈,三师叔还说,它是什么……大妖?楼师兄,究竟怎样的妖兽才称得上大妖?” 问话人是一对兄弟,一个叫姜和光,一个叫姜同尘,在徽山学艺仅三年,专注于剑术,对于妖兽缺乏了解。 其实大多数新晋的守山人与他二人一样,那些厉害的妖兽,他们听说过,从未真正接触过。 楼骁答道:“所谓大妖,指的是六等及以上的妖兽。” 他见众人面露惑色,耐心地解释:“修道你们都知道了,从引灵入体开始,到下一步筑基,之后按照境界,依次划分为淬魂、出窍、分神、玄灵,境界愈高,修炼愈是难以寸进,近千年来,能达到玄灵境的,除了当今仙盟盟主,只有一个已经陨落的问山剑尊,修为到分神的也少之又少,在世的,大概两只手能数得过来,至于玄灵之后的渡劫成仙,千年来从不曾听说。 “妖兽与我们修士一样,也以修炼境界的不同,划分成不同等级,一等开灵智,二等会人语,三等化人形,我们日常接触的那些无害的精怪,多是一等到三等。四等摧山石,五等惑人心,六等引风雷,寻常魇兽,妖力大概在五等上下,到了六等,即可引天地灵力为己所用,加上天生蛮力,可匹敌淬魂修士,实力不容小觑,是故六等及六等以上妖兽,我们就称之大妖。” 姜和光与姜同尘不由地咋舌,他们当中,唯一一个达到淬魂的,只有楼骁。 宁宁好奇地问:“那六等以上呢?就没有七等八等了吗?” “有。”楼骁道,“但那之后,就不这么划分了。” 说话间,众人已走过狭径,来到一处宽阔的地带,四面石壁环抱,水滴从头顶的石钟乳落下,结成一小圈水潭,水潭四周有大小不一的岩石,绕过水潭可继续前行。 楼骁示意众人坐在岩石上歇一会儿,继续道:“妖与人不同,血脉往往决定了它们后天修为的上限,譬如一只蝠精,它再厉害,最多修到六等,想要再往上,几乎是不可能的,自然,若它遇到一些不可思议的际遇,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有的妖,譬如却火、酸与,天生的凶兽、神兽,威力无匹,那就不能以境界论,所以六等大妖以上,便是凶妖、天妖,与……还有一种只有书上有记载,叫古神妖。” 楼骁笑道:“这些妖都不是我们这些寻常修士能对付的,倘撞见了,一个字,跑。我听说凶妖的能力足以匹敌出窍修士,厉害的天妖,甚至与玄灵境的仙尊们一战,至于古神妖,顾名思义,妖力无异于神灵。数千年前,少昊天帝弃下人间众生,携众仙归隐九重天,而今这世间,连留存千年的上古遗族都消亡殆尽了,所以古神妖一出现,便是生灵涂炭。”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姜同尘问道,“楼师兄你也说了,单是厉害的天妖,就可以对付玄灵境的仙尊,可是近千年来,除了已经陨落的问山剑尊,只有仙盟盟主达到了玄灵境,倘盟主一旦……有事缠身,我们遇上天妖,岂不坐以待毙了吗?” “也未必,妖毕竟是妖,哪怕天生神力,有时也比不上人的智巧。”楼骁道,“我比你们年长许多,入徽山前,曾在外行走多年,大概二十多年前吧,东海海岛上,有一只堕魔的开明神兽作乱,开明堕魔,无异于天妖,呼喝间可引天雷,吸呼间可催发海啸,沿海的渔村,它跺跺脚便能轻而易举碾灭,周遭渔民苦不堪言,求助于东海修士,但这是天妖,足以匹敌玄灵境仙尊,修士们也拿它没办法,后来不得已,找到了归元宗。” “归元宗,那个覆灭的剑宗?后来呢?” “后来……开明兽死了。”楼骁道,“但不是归元宗的功劳,归元宗虽是剑宗,但宗门里,最厉害的问山剑尊早已归隐,听说东海有开明作乱,归元宗也没法子,后来不得已,上了青荇山,求助于问山剑尊。” 姜和光长吁一口气:“问山剑尊出手,那就不奇怪了。” “可是,当时还有一种说法。”楼骁说着,像是要故意卖个关子,“有归元宗的人说,当时他们传信于青荇山时,问山剑尊并不在山中,没有接到消息,还有几个东海的修士称,那时上海岛除妖的,不是问山剑尊,而是一个女子。” “女子?” “是,据说她独自提剑上了东海孤岛,等离开时,开明兽已被诛杀……不过这些都是传闻,我也不知道真假,我告诉你们,只是想说,遇上难以对付的妖兽或是鬼怪,如果实在跑不了,不妨提剑一战,正所谓人定胜天是也。” 众人听了这话,犹自唏嘘,这时,姜木晗忽然朝四周望去,有些迟疑地问:“你们、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没有啊。”适才那个性情傲慢、长着一双吊梢眼的宋梁说道,“这儿除了滴水声和说话声,还有什么声音?” 阿织本来在闭目养神,此刻蓦地睁眼,警惕地朝四周看去,下一刻,她忽然站起身。 与之同时,周遭传来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声响越来越大,近在耳畔,犹如千万条蛇虫身体周围在爬动。 楼骁反应过来,大喝一声:“不好,我们坐的石头有问题,快离开!” 话音落,众人豁然起身,云灯映照下,只见他们方才坐的石块慢慢蠕动起来,突然爆开,变成万千个拇指大小的虫子,虫子白头黑身,双翅张开,在原地停留一瞬,急速朝众人飞袭而来。 万千只怪虫犹如密密麻麻的黑雨,楼骁当即御剑起咒,张开光幕,将虫子格挡于光幕之外,同时,他口中念诀,数道剑雨飞落,精准地将虫身切成数截,其余守山人见他如此,纷纷效仿。 所幸这怪虫虽多,并不算强,众人酣战了半炷香的功夫,虫雨已从瓢泼之势变作绵绵。宋梁一时轻敌,撤了光幕,提剑欲亲手斩灭怪虫,不成想一个不慎,竟被怪虫咬了一口。他痛呼一声,并指引了一道火咒,径自朝虫身上烧去,愤愤道:“这么多虫子,拿剑诀杀要杀到什么时候,我看不如点把火烧他个干净!” 楼骁见他如此,眉心一蹙,引了一道灵诀打灭火咒,等把怪虫灭完,他落在宋梁跟前,沉声斥道:“忘了进山前,三师叔交代过什么吗?食婴兽最喜火光,以为有火即有灯,有灯即有人气,你这么点火,不怕打草惊蛇,将食婴兽引来吗?” 宋梁不服气,争辩道:“哼,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活捉它,难道还担心与它碰头不成?” “敌在明、我在暗,与我在明、敌在暗,往往会造成不同的胜负结果,你初出茅庐,切忌莽撞行事!”楼骁再度斥道。 不止一个人被怪虫咬伤了,宁宁擅驭灵、擅草药,依次检查过众人伤势,对楼骁道:“楼师兄,我仔细看过大家的伤了,这怪虫是无毒的。” 楼骁点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腰间玉珏的阿织,温声问:“姜遇师妹没事吧?” 阿织道:“没事。” 出了这么一场岔子,楼骁心知不能再耽搁,招呼众人继续前行。 宋梁被楼骁呵斥了一通,十分不快,只想离他越远越好,见楼骁带头,便缀在了队伍最末。 绕过水潭,又是一条狭长的石径,比初入山洞那条石径更窄,只容一到两人并肩通过。 众人被怪虫袭击的余悸仍在,姜木晗小心翼翼地问道:“楼师兄,食婴兽它……通常会怎么攻击人?” 楼骁道:“食婴兽说到底,本质还是魇兽,所以它与魇兽一样,最擅吞食人的意念,并借用吞食的意念,探知人心。厉害的食婴兽,可以重现一个人过去的记忆,以此制造幻境,蛊惑人心,因此我们对上魇兽,意志务必要坚定。” 姜木晗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师兄。” 宋梁却与楼骁不对付起来,听了他的话,轻蔑地“哼”一声,说道:“有什么好怕的?” 楼骁不欲与他计较,又对众人道:“不过我所知的,未必就是食婴兽的全部本事,老太君既然说这只食婴兽是大妖,我们当小心为上。” 宋梁存心与楼骁对着干,又讽刺道:“有什么好怕的?” 楼骁续道:“其实判断一个妖兽强不强,有一个很简单办法,就是看它能不能幻化出它天赋之外的本事。譬如水中游的,可以翱翔天际,譬如以火为生的,不怕水侵,能幻化出其他本事,那必然是大妖及大妖以上了。” 宋梁还是嘲讽:“有什么好怕的?”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宋梁语气中的揶揄意味几乎是刺耳的,可阿织听到这一句,蓦地顿住脚步。 她握紧手中玉尺,慢慢回过身,往后方看去。 宋梁跟在人群最末,埋着头,步履非常缓慢地往前走着,不过片刻,他已经落下众人好长一段路了。 这时,楼骁又说了句什么,只见宋梁停下步子,垂着头,双肩缓缓耸了耸,还是那句:“哼,有什么好怕的?” “我说你——”守山人中,终于有人忍不了,姜同尘赫然转身,大朝步朝宋梁走去。 阿织见此情形,阻止道:“回来,他不是宋梁!” 可是来不及了,姜同尘已来到宋梁身边,抬手推了他一把,“我说你烦不烦,只会这一句是——” 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眼前的宋梁抬起头,原本的眼、鼻、唇,化作脸上四个空洞洞的黑洞,脸皮凹陷下去,仿佛早已被人食肉吸髓,可是他还是耸了耸肩,空洞的嘴裂开,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声音仿佛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一字一顿,“哼,有什么好怕的?” 孟春杀(二) 姜同尘吓得说不出话来。 危急关头,哪容得了他迟疑?下一刻,只见宋梁的脖子一下抻长,口中獠牙毕现,张口就向姜同尘咬去。 姜同尘离宋梁太近了,一时间竟忘了用术法防御,生生徒手去挡,手臂瞬间鲜血淋漓。 所幸阿织早有反应,祭出一道灵诀,急速朝宋梁打去,与之同时,所有守山人齐齐祭剑,准备再度应战。 没想到这宋梁居然不堪一击,被阿织的灵诀打中,他的眉心腾起一团青焰,随后整个人如散了架一般,瘫倒在地,动也不动了。 姜同尘连滚带爬地奔回来,惊惶地回望一眼,齿尖关节打颤:“他、他他他怎么了……” 没有人知道。 片刻,还是楼骁道:“你们且待在原处,我过去看看。” 楼骁靠近宋梁,谨慎地唤了一声:“宋师弟?” 没有人应他。 踌躇片刻,他在宋梁跟前蹲下身,伸手推了推他:“宋师弟?” 宋梁本来是面朝下倒地的,被他这一推,整个人翻了过来,正面朝上,赫然已变成一具皮包骨的枯尸。 楼骁饶是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深吸一口气。 须臾,其余的守山人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有人问道:“他、他死了?” 死了,而且似乎是被吸干灵力死的,否则他的尸身不会留存,而是羽化。 “他……他怎么死的?”有人胆战心惊地问,“是刚才那些虫子吗?” “不是虫子。”宁宁道,“虫子的咬伤我看过,没有毒的,而且我们这么多人被虫子咬了,只有他出事。” “不是虫子……那是什么?还是说他接触过其他不干净的、不能触碰的东西?” 这话刚一说完,姜同尘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不知道宋梁接触过什么,但他知道,就在刚才,他的手臂被宋梁狠狠咬了一口。 楼骁也反应过来了,立刻蹲下身,直接用灵力为姜同尘疗伤。 源源不断的灵力在伤口上结成一团雾,痛楚仿佛姗姗来迟,姜同尘这才皱眉闷哼一声。 姜和光连忙扶住他:“同尘,你没事吧?” “我、我觉得麻,还有痒……身上、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姜同尘吃力地应道。 楼骁道:“姜宁宁,你帮他看看。” 宁宁依言上前,仔细检查过姜同尘的臂伤,为他上好灵药,说道:“这伤似乎只是寻常咬伤,觉得麻和痒,应该是中了尸毒,但并不致命。” 姜和光不放心:“同尘他……真的不会变成宋师兄那样么?” 宁宁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楼骁关切地问姜同尘:“还走得动吗?” 姜同尘努力试了试,片刻,摇了摇头。 试炼统共一个日夜,眼下三个时辰过去,他们中已折了一人。谁都知道宋梁的死与那食婴兽定然脱不了干系,可他们连食婴兽究竟是怎么出手的都没发现。 直到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进山前,师长们的叮咛嘱咐并不是无用的唠叨,可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们眼下若执着于追究宋梁的死因,原地打转,这次试炼岂不失败了么? 踌躇良久,楼骁终于下定决心,对姜和光道:“和光师弟,你先陪同尘师弟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尽力为他疗伤,等他走得动了,立刻带他跟上。我们先去探路,沿途会留下记号。” 姜和光亦不想拖累众人,点头道:“好。” 平心而论,能被挑选为守山人,姜和光与姜同尘并不弱,但他二人是所有守山人中资历最浅的,没有太多对敌的经验,适才不设防,才着了宋梁枯尸的道。 楼骁不放心,走之前,又用灵力在地上划了一道禁制线,叮嘱道:“出了任何事,踩破这道线,我即有所感应。” 食婴兽栖息的山洞太大了,与阿织料想的差不多,整个焦眉山几乎是中空的。 众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走过多少个岔口,转眼半日过去,终于有人不耐烦,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照我看,不如放把火,直接把食婴兽引过来。” 此人名唤应言,分属明月崖门下。 楼骁道:“不可急躁,师尊们给了我们一个日夜,我们还有时辰。” 、 “可是眼下都过去大半日了,如果我们一直找不到食婴兽,试炼岂不失败?宋师弟岂不白死了?”应言道,“再者说,我们进山这么久了,那食婴兽说不定早就发现我们了,与其躲躲藏藏,不如正面一战。” “你忘了进山前,师尊们是怎么叮嘱的?师尊让我等不要勉强行事,遇到食婴兽,不必活捉,能杀则杀,还给了徽石。给徽石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是如果打不过,立刻全身而退。”楼骁道。 他见应言的目光坚决,想了想,退让一步:“放火绝对不行,火会助涨食婴兽的凶气,你如果觉得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可以分头走。” 话音落,姜木晗道:“分头走,这……这不好吧?” 楼骁道:“其实应师弟说的不无道理,山洞太大,岔口太多,我们这么多人同行,一日之内很难探完整个山洞。” “对,分头走是最好的法子,有什么发现,及时传音即可,再说还有徽石,我们只要小心些,能出什么事?”应言道,随后问众人,“有谁愿意跟我走另一个岔口的?” 在场都不是泛泛之辈,听了应言的话,心里也不那么怕了,须臾,便有两人过去应言那边。 阿织扫了一眼,这两人都是明月崖的弟子。 姜瑕过世后,姜簧的亲传徒弟只剩姜昱珩与姜衍,两个洞府的弟子常常暗中较劲,看来这次试炼也不例外。进了山洞以后,众人皆以楼骁马首是瞻,一些明月崖的弟子自是不服气,虽然姜衍说过,这次试炼,众人不必如以往一样比试高低,但谁希望看到对家洞府太出风头呢? 应言要分头走,恐怕还有要带领明月崖弟子争下头筹的意思。 楼骁年纪大,见识也广,并不与应言计较,从怀中掏出几张灵符,递给应言,说道:“这山洞危机四伏,虽然有徽石防身,你们遇事亦不可大意,这是我炼制的淬魂符,你们且拿着防身。” 应言接过,道了句:“多谢楼师兄。”随后看向姜木晗。 姜木晗左看了看,右看了看,照道理,她应该跟应言同行的,可是……宋梁死状那样可怖,她当真怕极了,她的目光掠过楼骁,不知怎么,最后落到阿织身上,鬼使神差地道:“我、我想跟着楼师兄……” 应言一走,原地只剩下六人,跟着楼骁的除了阿织、宁宁、姜木晗,另还有两个姜衍的徒弟,一个是长着一张白净脸的师兄,唤作方从山,另一个细眉细眼的师姐,叫做易雪。 方从山跟和光同尘两兄弟的关系极好,见二人眼下都不曾追上来,对楼骁道:“楼师兄,我有点担心两位姜师弟,想回去看看他们。” 楼骁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符箓:“那我给你一张淬魂符。” “不必。”方从山道,“楼师兄刚到淬魂境,炼制这种符箓并不容易,灵符不多,师兄留着防身,我找到师弟们,立刻就回来。”说着,掉头往来路寻去了。 这时,易雪小心翼翼地问:“楼师兄,那灵符……能不能给我一张?” 楼骁自然不拒绝,赠过灵符,带着众人继续往洞深处探去。 岂知刚过了没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楼骁暗道一声:“不好!”与阿织几人一起,迅速往声音的源头赶去。 那声音正是来自于适才应言几人走过的岔口深处,穿过岔路,来到一个石洞,只见石洞的地上,横陈着几具枯尸,阿织走近一看,正是应言三人! 易雪吓得几乎带了哭腔:“怎、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是刚离开没多久吗?怎么就这样死了?” 阿织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枯尸,三人的死状和宋梁别无二致。然而四周没有虫尸,石壁、地上,也没有任何抓痕,看样子不像是被猛兽袭击过?倒是他们的尸身旁躺着的佩剑已出鞘,难不成是他们自己打了起来? 这时,楼骁也道:“奇怪……怎么看上去,他们像起了内讧,相互动了兵戈?” “可是,就算他们自己打自己,也不可能成为枯尸啊。”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遭遇不测,易雪简直要崩溃,她惶惶然朝四周看去,“难不成、难不成这洞中除了食婴兽,还有什么恶鬼不成?” 话音落,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铁索响动。 紧接着,那铁索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仿佛有人在拖拽着什么,一步一步朝他们逼近。 进洞至今,不到一日光景,他们中已没了四人了,若算上受伤的姜同尘,死伤已快过半,这在从前的孟春试炼中是从没有过的。 众人草木皆兵,纷纷祭出法器。 随着铁索声愈来愈近,山洞深处,出现一个矮小的身影,像是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借着云灯的光亮,可以看清这男孩穿着一身青衣,黑发中有一簇白,长得居然不耐。 宁宁先一步收了法器,意外道:“初初?” 阿织也认出来了,这是长留坞中的那只无支祁,他居然闯进这山洞里来了。 同伴死伤太多,山洞中赫然出现外人,楼骁几人已拔剑出鞘,厉声问道:“你是何人?”下一刻,感应到对方的气息,更觉不对劲,“……妖兽?”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宁宁连忙阻拦:“楼师兄,他是住在长留坞的一只无支祁,我认得他。” 楼骁将信将疑:“无支祁如何?这山中布有结界,寻常妖兽如何进得来?再者,应言、宋梁几位师弟死得如此诡异,那食婴兽极可能有同伙,说不定正是他!” “哼,我是食婴兽的同伙?我和那食婴兽素有过节,巴不得它死,你如果要把仇人当作同伙,那我勉强算是吧。”初初冷笑一声,“再说这山中有结界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徽山的人为了困住这食婴兽,里里外外布了多少层,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需要看你们徽山中人的脸色吗?” “你说这么多,皆是空口无凭,但我师弟们的死却是实实在在的,叫我如何信你不是凶手?”楼骁道,说着催动起咒诀,锋锐的剑刃剑意已现。 “不是他。”这时,阿织道。 “姜遇师妹?” 阿织并指催动心法,一道灵力打在初初身上,初初的四肢、脖颈顿时出现五个浮动着铭文的金圈,阿织道:“他身上有缚妖锁,用徽山心法就能看见。” 缚妖锁会把凶兽困在人形,即便凶兽竭力化成原身,至多能撑一炷香的功夫,更做不出伤人之事。 还有一个原因阿织没说。 那夜她回到长留坞,与初初争执过后,隔日初初就不见了,听阿紫与小白说,他似乎又去寻那只食婴兽了。眼下看来,他倒是不莽撞,一直藏匿在焦眉山附近,直到守山人进洞,他才跟进来。 楼骁见了缚妖索,犹豫了一下,收了剑。 宁宁问道:“初初,你怎么会来?” 初初斜乜阿织一眼,讥嘲着道:“姜瑕上赶着给食婴兽送死我没瞧见,眼下他徒弟又来送死,我自然要亲眼瞧瞧。” 说着,他语气蓦地变厉,瞪着阿织:“你还真敢来?我不是提醒过你,这个食婴兽有古怪吗?” 还不待众人问他有何古怪,山洞中再度响起脚步声,姜和光上气不接下气地赶过来,脸上写满了可怖的神色:“楼师兄,不好了,同尘他、他变成和宋师兄一样的枯尸了!” 变? “怎么变的?”楼骁立刻问。 “我、我说不上来,我本来在给他疗伤,一个转身的功夫,他忽然就不动了,我伸手去推他,他倒在地上,我就看见……” 姜和光话说到一半,蓦地顿住,他退后两步,惊骇地望向阿织身边。 与之同时,阿织身旁忽然传来“咔咔嗒嗒”刺耳声音,像是骨头与骨头在磨蹭。 阿织侧身避开,只见适才还好端端的易雪皮肉迅速凹陷下去,变作了一具新的枯尸。 阿织心中惊愕异常。 她平生斩尽妖煞,却从未听说哪个凶兽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在众目睽睽下杀人于无形,即便是厉鬼,也该留下痕迹。 不对,一定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从进洞开始,这些一个一个化作枯尸的人,一定有什么共同点,只是被她没有在意。 所有人都不曾在意。 姜木晗几欲哭出来,浑身不住地发颤:“为什么……她刚刚就在我身边,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楼骁也意识到不对劲,祭出灵剑,“木晗师妹来我身后!” 阿织的目光在易雪身上梭巡一圈,最后定在一点,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 她再来不及多想,对姜木晗道:“别过去!” 随后祭出玉尺,整个人浮于半空,将姜宁宁与初初护于身后,紧盯着楼骁:“是你?” 孟春杀(三) “第一个化成枯尸的是宋梁,他引火烧那些怪虫,被你用灵诀打灭;第二个变成枯尸的是姜同尘,他被宋梁枯尸咬伤,你用灵力为他疗伤;接下来是应言三人,他们要去另一条岔口,你假作好意,赠他们灵符;易师姐是最后一个,无支祁出现在山洞,她草木皆兵,用了你给的淬魂符。” 灵气在阿织身遭结成狂风,束在脑后的长发在风中翻飞,她紧盯着楼骁,“所有接触到你灵气的人,都会在一刻之内化作枯尸,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楼骁被她误会,并不恼,急声劝慰:“我知道山中频频出事,师妹难免杯弓蛇影,但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只食婴兽!” 姜和光道:“是啊,姜遇师姐,进山以后,楼师兄最是照顾你,照你的说法,最该变成枯尸的是你才对。” 阿织根本不理姜和光,盯着楼骁继续道:“非但如此,你知道人多不好动手,一直在想办法把所有人分开。 “姜同尘被宋梁咬伤以后,是你让他们兄弟二人留在原处休息。 “应言起初并没有说要分开走,他只是觉得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想用火光引出食婴兽,你阻止了他,然后假意退让一步,提议分头行事,因为你知道明月崖的弟子暗中与你较劲,若有机会,必会与你争高下。你还故意提起徽石,从前的孟春试炼中,守山人从未佩过徽石,正是想到有徽石,应言几人才打消了顾虑。 “至于应言几人到了这边岔口后,为何会打起来,有一点很重要——直接接触你灵气的人,会发生尸变。 “宋梁变作枯尸后,还是攻击了姜同尘。你在递给应言灵符时,暗自附了灵力,应言来到岔路不久,产生尸变,攻击另外两位同伴,所以这里会有打斗的痕迹,只是这两位同伴情急之下,祭出你给的灵符,也遭遇了不测。到了易师姐,你或许觉得把我们处置得差不多了,没在灵符上附多余的灵力,所以她直接化尸而死。” 阿织目不转睛地看着楼骁,一字一句道:“你一个一个地置我们于死地,你才是那只食婴兽的帮凶?” 楼骁听完她这一通条分缕析的剖析,终于被激怒,也祭出剑:“论资排辈,我是这里所有人的师兄,进山之前,师父再三叮嘱我保护好师弟妹们,我尽心尽责照顾大家,接触到我的灵气在所难免,师妹单凭这就怀疑我,未免太过可笑!倒是师妹你,如果我没记错,师妹一直在大师伯的庇护下长大,几乎不曾离开过徽山,然而今次来到焦眉山,师妹竟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宋师弟尸变,师妹是第一个发现的,应师弟三人枉死,谁不胆寒?师妹却敢独自上前查验尸身,如此镇定自若,连我都自愧不如,真要论食婴兽的帮凶是谁,难道不是师妹更像这个帮凶?!” 姜木晗张惶四顾,不明白为何同气连枝的同伴忽然一下分作对立两端,一端是阿织三人,一端是楼骁与赶回来的姜和光。 姜木晗是真的怕了,她没想到好端端一个孟春试炼,竟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死了太多人,试炼的结果早已不重要,她握住徽石,语气带着哭意,颤声道:“你们……你们别吵了好不好,我们不试炼了,我们让三师叔,不,老太君来带我们出去,我们现在就出去,好不好……” 她说着,将灵力灌入徽石中。 灵力却像撞上一道墙,很快流散开来。 姜木晗的脸色倏地煞白,茫然地看向手中徽石。 阿织道:“还不明白吗?这徽石是假的,根本不可能起作用!” “能将我们骗至此,愚弄至此的,能与食婴兽里应外合杀这么多人的,岂是他一个寻常山门弟子可以办到的?” “今年的孟春之试是谁操办的?是谁主张来焦眉山的?” “是谁让我们以楼骁马首是瞻的?谁给的徽石?又是谁假惺惺地叮嘱山中危险,然后一个一个把我们置于死地的?” 姜木晗听了这话,一下愣住了。 姜簧年迈,修为上难以寸进,已现五衰之像,有心在三个亲传弟子中挑选家主之位的传人,自五年前,她就把孟春大典交给三位弟子轮番操办,而今年,恰恰轮到姜衍。 焦眉山这个地方是姜衍挑的,去捉食婴兽,也是姜衍定的。 可是,哪怕姜衍敲定焦眉山,按照徽山的规矩,老太君与几位长老怎么都会试试食婴兽的能力,他们难道没发现这只食婴兽是他们这些新晋守山人对付不了的吗? 不、不对,进山已快一日,几乎所有的危险都来自于楼骁这个身边人,食婴兽并未真正出现。 又或者说,这食婴兽有什么异样,竟能让老太君他们估错它的真正实力? 姜木晗一下子乱了,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她茫然地望着阿织:“你是说……是三师叔?这怎么可能……三师叔为何要害我们,我们当中,不是还有他的弟子吗?” 不等阿织回答,她又看向楼骁,愤然问道:“你们这么做,不怕老太君追查吗?不怕此事传到仙盟,受仙盟讨伐吗?!” 楼骁见最后一人也已倒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嵌在他正义凛然的面孔上,是扭曲的,甚至残忍的。 “老太君追查?只怕离开焦眉山后,徽山都会易主,谁是谁非惯来由赢家说了算,仙盟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何来的讨伐?” “你这话什么意思?”姜木晗道,“你是说,你们要把老太君也……” 阿织一直盯着楼骁,忽然觉得不对劲。 如果说,只要碰到楼骁灵气的,都会化作枯尸,那么—— 她记得姜同尘被宋梁咬了之后,楼骁让姜和光留下照顾兄弟,随后用灵力在地上划了一条禁制,说只要遇到危险,踩破禁制他即有所感应。 姜同尘后来变成枯尸,姜和光情急之下,必定踩破禁制,因此他必然接触到了楼骁的灵力,那他应该已经死了,他若死了,眼前的这个姜和光是谁? 还有,方从山适才原路返回,去寻姜氏兄弟,姜和光回来了,方从山人呢? 还是说,方从山已经遭遇不测? 阿织移目看向姜和光,倏然出声提醒:“当心!他就是那只食婴兽!” 姜和光听了这话,目光中浮现一抹怔色。 慢慢地,他本来无辜的眼神变得得意起来,下眼睑深陷下去,眸色化作血红,背脊一下抻长,背心出凸起来,居然变成了一只母兽。 母兽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响彻整个山洞,它厉笑三声:“你就是姜瑕那个小徒弟,可惜啊,我竟小瞧了你,我原本不打算惊动任何人,悄悄把你们一个一个拆吃入腹的,眼下看来,只好打一场了。” 到了这个地步,众人再不迟疑,纷纷祭剑应敌。 初初低吼一声,强忍着缚妖索的威压,化作无支祁的兽形,说道:“当心,我这些年跟它交手数回,它有点古怪,十分擅于藏匿,不要被它逃了。” 食婴兽大笑起来:“逃?今日我可再不会逃了,那东西我琢磨了二十年,今日总算修得正果!” 说话间,它已张开利爪,猛地朝阿织扑去。 阿织早有准备,疾风撑起的屏障几乎让整个石洞震荡,岂知这食婴兽料到阿织不好对付,这一下竟是佯攻,空中一个灵巧的转身,掉头往宁宁袭去。 宁宁早已撑起剑障,没想到这剑障在食婴兽的利爪之下一击即碎,眼看食婴兽的利爪就要抓向宁宁的面门,无支祁怒吼一声,从一旁飞扑过来,狠狠将食婴兽撞开。 与之同时,阿织念诀引动玉尺,尺刃直取食婴兽背心,一旁的楼骁一直盯着阿织,身形在原处一闪,下一刻,直接出现在食婴兽身后,持剑为它挡下一击。 姜木晗趁此时机催动剑诀,剑雨扑簌簌朝食婴兽落下,食婴兽高吼一声,四爪在地上一撑,腾身上墙,它的身形快如鬼魅,几经腾挪,劈掌朝姜木晗扑去,掌风的煞气直接将姜木晗祭在身前的剑震落在地,姜木晗抽鞘抵挡,剑鞘与兽掌相抵,直接被崩断,姜木晗摔落在地,呕出一口血来。 积蓄在阿织身遭的风雷之力终于起势,轰一下震开,煌煌天雷在食婴兽周遭落下,石洞受不住这雷霆之威,四面墙崩碎,烟尘与碎石飞溅,食婴兽被一道雷劈中肩头,剧痛之下忍不住低吼一声,只觉得右前肢快要废了。 阿织趁此时机转头问初初:“无支祁,你说它古怪,除了擅藏匿,它还古怪在哪里?”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初初来到阿织身边,双臂触地,铜铃一样的双眼怒视着食婴兽:“我也说不清,从前只觉得它总是伤而不死,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好像忽然变强了。” 变强了? 阿织忽然想到适才一个接一个化成枯尸的同伴,难道…… 楼骁捡起被阿织震落的剑,与食婴兽背向相对,说道:“姜遇师妹不对劲,这样,她交给你对付,剩下这几个,我来解决。” 食婴兽道:“这怎么好?你已助了我良多,眼下还要劳你帮我杀你的同门。” “也不差这一个两个了。”楼骁道,“只要你记住答应我师父的话,等出去以后,把你那个东西也——” 楼骁话未说完,忽然顿住。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锋利的爪刃从他背后穿胸而过,取走他的性命。 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楼骁的身体也与这一日所有死去的同伴一样迅速干瘪下去,变成一具枯尸。 食婴兽凄厉的笑声回荡在石洞中:“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姜衍的一条走狗,也配与我做交易?以我如今的本事,用得着你帮我对付这些蝼蚁吗?” 淬魂境修士的灵力顺着利爪,吸入口腹之中,食婴兽露出餍足的表情,转过头来,看向阿织几人:“接下来……” 阿织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并指抵在眉心,眉心直通灵台,源源不断的魂力由灵台引出,四周风雷大作狂然,所有落在地上的碎石都浮了起来,在半空重新排列,然后轰然落下,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石阵,把姜宁宁、姜木晗阻绝在外。 阿织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走!” 姜木晗怔忪道:“三、三妹?” 她是讨厌姜遇,是不喜欢她,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把她置于险境,何况都死了这么多人了,如果不是因为跟着她,恐怕自己也…… 宁宁吃力地撑起身子:“不行,我……我们是朋友,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擅驭灵兽,我可以帮……” “你既然擅驭灵兽,你就该知道这只食婴兽的实力如何。”阿织一手并指抵在眉心,一手托起玉尺,“忘了进山时,楼骁告诉过你们什么吗?妖兽分六等,一等开灵智,六等引风雷,六等及为大妖,在大妖以上,还有凶妖,天妖。有一点他没说,只有凶妖以上,才可幻化出自身没有的本事。食婴兽本是魇,不过靠吞食意念为生,即便有开膛破肚的本事,何时能吞吃人的灵力化为己用了?所以它不是大妖,是凶妖!” 凶……凶妖? 姜木晗与宁宁记得楼骁说过,凶妖已可匹敌出窍境的修士。 而整个徽山,只有老太君在出窍以上。 而她们两个不过筑基,在这样的凶妖面前,蝼蚁罢了,倘若螳臂当车,她们会如今日所有死去的同门一样,变成一具枯尸。 “可是你——” 阿织道:“我撑得住,别啰嗦,快走!” 宁宁听了这话,拽了姜木晗:“我们走!” “可是——” “走!我们留下于事无补,若出去求援,姜遇她……还有一线生机!” 食婴兽盯着两个少女远去的身影,慢慢调转目光,看向阿织,与适才阵法落下前,拼命撞入阵中的无支祁,厉声笑道:“好,跟着姜瑕的两只小兔崽子,我原本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回去,正好一并解决了!” 溯荒印(一) 石阵阻断了食婴兽的攻势,它的眼前仿佛立起了高山大泽。 “有意思。”食婴兽在“大泽”边徘徊几步,“没想到姜衍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与我说只要当心明月崖的弟子即可。姜瑕小徒弟,依我看,今天参加试炼的所有人,无论是五行之术还是阵法,都远不及你,不过——“ 它一双血目细细望向“山川”间星罗密布的碎石。 阿织警惕地退后一步,对初初道:“借水来。” 真要说起来,她的五行之术学得稀松平常,而今不能使剑,阵术更是大打折扣,心知这石阵困不住食婴兽多久。 无支祁是水怪,听了这话,当即明白阿织的意思。 食婴兽勘破阵眼所在,几个纵跃间,一脚踏破阵心碎石,眼前的“高山”轰然坍塌,随着无支祁一声怒吼,山下湖泊却不曾消弭,只见涓涓细流赫然成涛,海浪一般朝食婴兽奔涌而去。 食婴兽与无支祁交锋多次,岂能没有防备,一口魇气化障,抵挡住波涛。 阿织并指朝天,祭在空中的玉尺乍现威能,释放出霜寒一般的灵力,翻涌的涛浪骤然结冰,化作所向披靡的龙首,一鼓作气突破魇障,一口咬下食婴兽肩头血肉。 食婴兽剧痛之下怒吼一声,它落在地上,恶狠狠盯着阿织:“你这本事不像在徽山学的,你究竟师从何人?为何我纵横人间百载,从未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那你今日便记住。” 阿织知道食婴兽还有后招,先下一城,并不托大,催动玉尺再度向食婴兽袭去。 食婴兽与她又过几招,不由暗自吃惊,眼前之人本事之高,比姜瑕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不仅是有过之,她的实力几乎是它平生仅见。 食婴兽被阿织逼得节节败退,所有致幻的魇气都被她滴水不漏地防了下来,她的杀招却让它无路可去。 它渐渐力不从心起来,一时间落入一个死角,回头一看,阿织竟催动火诀追来。 食婴兽心头一喜,它们魇兽最不怕的就是火,尤其是吸食了亡兵寻婴的怨气后,火非但不会伤它们,还会助涨它们的法力。 就是这个时机! 食婴兽放弃奔逃,掉头往阿织扑去,打算借着火的掩护,给她致命一击,不成想兽掌一接触到那火,一阵剧痛袭来。 这火竟不是凡火! 火沿着它的前肢迅速往胸腹蔓延,食婴兽痛呼一声,摔落在地连滚数下,火虽灭了,前胸处已焦黑一片。 它惊恐地看着阿织:“你、你这火……” 下一刻,它眸中的惊恐不见了,化成带着杀意的一抹恨色,化作破釜沉舟的决绝。 它退后几步,落在一个石台上,凶态毕现:“既然这样,你们都去死吧!” 阿织见食婴兽败退,本打算给它最后一击,突然一下,她感到一阵心悸。 进山之前,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 而眼下离得近了,确切地说,这感觉不单单是害怕,更是一种敬畏,一种由心深处生发的,几乎令她动弹不得的敬畏。 初初并没有阿织的感知,但兽的本能竟也让它一步步后退。 随着食婴兽一声接着一声痛吟般的长啸,一个琉璃一般的事物自它的眉心浮现。 这琉璃一般的事物好看极了,华光流转,仿佛一片碎晶,干净高洁,仿佛本不该存在于这肮脏的兽体之内。 阿织怔怔地望着这块碎晶。 换了旁人在此,或许不能辨出这是什么,但阿织认得。 她曾经见过几回。 它叫做溯荒,那面传说中可以逆天时、号令群妖的凶镜。 但眼前又不太一样,它是溯荒的一块碎片。 阿织终于明白了为何这只食婴兽总是伤而不死,终于明白了徽山为何认为他们一群守山人可以对付这样一个凶妖,甚至明白了姜瑕为何会死在食婴兽手上。 溯荒的真正用途为何,阿织并不清楚,只记得当年她的师父问山剑尊,还有师兄叶夙时常把它带在身边,知道它可以吞吃灵力,本身也蕴含着巨大的灵力。 照食婴兽的说法,它是二十年前得到的这块溯荒碎片的。 当时它应当不知道它的用法,只借助它的灵力为自己疗伤。 及至它发现溯荒可以吞吃灵力,它有了一个主意,如果能将溯荒驻入自己的灵台,那自己岂不是可以拥有无上威能了么? 但是,驻入灵台这个过程注定是凶险的,要让一个异物与自己的灵台相合,本就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冒险,倘若在它最微弱之际,被自己的宿敌找到,必会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所以在做这件事之前,它必须想办法杀了自己的宿敌。 好在徽山之上,有人与它不谋而合,都恨那个过于出色的大弟子。食婴兽于是与姜衍合作,一个骗姜瑕下山除妖,一个躲在暗处,在关键时刻祭出溯荒,给了姜瑕致命一击。 这之后,食婴兽在姜衍的掩护下,在徽山附近躲了起来,并按照之前的计划,将溯荒吸入自己灵台。 老太君得知自己大弟子死讯,自然要为他报仇,食婴兽能苟活这两年,多半都是靠着姜衍的帮助与溯荒灵力的护持。 而这两年,也是食婴兽最为虚弱的时候。因此,及至今年春祭,老太君与一众玄门来客将食婴兽困在焦眉山,也没觉察出它的真正实力,或者说,他们不可能觉察出溯荒的存在。是故他们认为,十二名守山人,足以对付这只食婴兽。 回想食婴兽此前的种种异样,徽山出于谨慎,非但取消了往年试炼中的比试,让众人齐心协力,还赠以徽石,让他们危急关头求救,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护弟子们周全,没想到千防万防,没防住身边人。 食婴兽的厉笑回荡在整个山洞,口中喷出的魇气与溯荒四周汹涌可怖的灵气融在一起,它尖啸道:“你们都去死吧——” 灵力狂卷如涛浪,盛放出剧烈的炽光,吞天沃日一般朝阿织奔袭而去,阿织眼下的功力根本不足以抵挡溯荒之力,拿玉尺撑起的屏障一瞬崩碎,玉尺断裂,食婴兽在那魇气与灵气交织的光障中飞扑向她,利爪已近在眼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白头青身的兽影从一旁奔来,一口咬住食婴兽的后颈,把它狠狠撞去一旁。 是初初。 可是空气中翻涌的灵力并未完全消退,初初这一撞之下,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魇障与炽光之中,帮阿织接下了这一式灵袭。 阿织眼睁睁看着初初喷出一口血来,无力飘飞出去,束缚在它脖颈与四肢的缚妖索齐齐显形,金色铭文发出一声又一声悲鸣,崩断开来。 初初的身子狠狠砸在石壁上,随后无声地滚落下来。 阿织怔住了,她张了张口,唤:“无支祁?” 初初没有任何回应。 阿织又唤:“无支祁!” 躺在地上的猛兽终于挣脱了缚妖索的桎梏,如此平静。 阿织蓦地回头,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仍旧苟延残喘的食婴兽。 它似乎对阿织的恨意有所觉,退后一步,忍着一身血淋淋的伤,再度祭出溯荒。 阿织想,溯荒也好,魇障也罢,无论如何,她要杀了这只食婴兽! 她定要亲手杀了它! 阿织环视一周,目光忽然落在石阵中,那把姜木晗遗下的佩剑上。 那把剑鞘已毁、只剩剑身的灵剑上。 她再不迟疑,朝灵剑探出手。 溯荒印(二) 还没触到剑柄,一股强大的威压骤然来袭。 冥冥中,仿佛有某种不可抗衡的力量在阻止着阿织,仿佛只要她握住这剑柄,就亵渎了什么似的。 四周无端风起,迅速结成漩涡,将阿织包裹在风中。风势盘旋如利刃,割开她青袍,在她探出去的手背上留下道道血痕。 身上的伤还是轻的,要命的是灵台之上,似乎有什么在束缚着、挤压着她的魂魄。 那是一种来自魂魄深处的痛楚,难以言表。 但阿织没有罢手,一寸一寸地朝灵剑探近。 食婴兽惊恐地望着眼前异像。 从它的方向看去,盘旋在阿织周遭的并不是风,而是灵气,浓郁到近乎于水,带着一抹十分浅淡的翠色的灵气。 而在这灵气的中央,穿着青色衣袍的女子一头青丝狂然翻飞,双眸充血,左眼下的红痣色泽愈来愈浓,殷红欲滴,仿佛那痣里藏着什么。 她看上去已不再是修士了,而像一个误入魔道的妖女。 妖兽的直觉总是敏锐的,霎时间,食婴兽本能地恐惧起来。 它不知道如果阿织拿起那把剑,将会发生什么,它只知道必须要阻止她。 利用溯荒吞吃的灵力全都在这一刻积蓄起来,与它体内的所有魇气合在一起,再度催动溯荒。 溯荒盛放出的炽光比上一次更加刺目,灵力如山洪一般流泻,汹涌澎湃地朝阿织涌去。 那是一计足可以瞬间诛杀淬魂修士的灵袭,阿织看见了,却无力阻止,灵风漩涡的威压已让她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她腰间佩戴的玉珏忽然发出鸣音,明明无人催动,却自行祭于半空,盛放出非常柔和的灵光,帮阿织挡下了灵袭。 那是姜瑕留给期期的遗物。 可惜玉珏也不能全然接住灵袭之威,转瞬间,它的身上出现碎痕。 然而,有这么一瞬间的喘息就够了,那股非常柔和的灵力不知是来自于姜瑕,还是来自期期,非但帮阿织挡下片刻灵袭,还为她缓解了周身的剧痛。 阿织的指尖离剑柄只余毫厘。 就是这个时机! 她不再生忍灵风的威压,而是提起自身所有灵力去对抗,右手勾住剑柄,她整个人顿时浮空而起,灵风的狂啸几欲摧毁整座山壁,玉珏摔落在地,发出悲鸣,阿织兀自闭上眼,一手持剑,一手并指在剑身上划过。 直到灵剑的剑身震动起来,她蓦地睁眼。 她左眼下的红痣在这一刻忽然漫溢,在她的脸颊蔓生出繁复的纹路,仿佛茎叶缠绕,古老又诡异,像一个封印。 恐惧让食婴兽不得不将所有妖力献祭给溯荒,可阿织的剑竟能劈山断海而来,径自斩破溯荒形成的灵涡,穿透食婴兽的眉心,直中它的灵台。 食婴兽仍睁着一双血目,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这样死去。 然而已容不得它多想了。 灵台受损,意识即将湮灭,它摔落在地。 阿织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地上没有声息的食婴兽,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初初,发颤的手再也握不住剑柄,灵剑铮然落地,她闭上眼,仰身倒了下去。 石洞归于寂静,地上满是乱石残骸,只有溯荒碎片仍浮于半空。 琉璃一般的碎晶华光内敛,似乎适才汹涌可怖的灵气只是假象。 片刻后,碎晶旁出现一个黑影,黑影渐渐化形,变作一个罩着斗篷的黑衣人。 泯一眼看到碎晶,不由退后两步,道:“尊主,溯荒果然在此。” 他的身后随后浮起一片白雾,雾气干净得像春晨,雾中走出来一人,手上拿着一把非金非玉的折扇。 奚琴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溯荒。 泯道:“看来尊主的直觉没有错,溯荒果真藏在这只母兽体内。” 奚琴一到徽山附近就有了感应,连日追踪,终于在焦眉山寻到了这只食婴兽,本想进洞一探究竟,却发现徽山在周围布下了结界,似乎也有擒下食婴兽的意思。春祭过后,徽山的玄门来客太多,为防打草惊蛇,奚琴与泯决定静观其变,适才的一瞬,他再度有了感应,潜进洞中一看,溯荒当真在此。 奚琴的目光在溯荒上停留片刻,移到了一旁的阿织身上。 她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上有不少伤痕,左眼下的痣殷红似血。 奚琴走过去,在她跟前半蹲下身,伸出折扇在她颈侧探了探。 泯见阿织脸色苍白,“尊主,她是不是……” “没事。”奚琴收了折扇,“只是力竭,加上受了伤,吸食了些魇气,晕过去了。” 泯十分不解:“这只食婴兽得了溯荒,照理说非常强横,她却能以一己之力斩杀,姜家何时出了这样的弟子?” 奚琴却没答这话,他抬起手,慢慢覆于阿织的眼下。 掌心凝结出一团薄雾,冷霜一般。 阿织左眼下的痣似有了感应,再度变得殷红欲滴,无声蔓延开,形成茎叶缠绕的纹路,一个古老的,繁复的封印。 “青阳氏,溯荒印。”良久,奚琴道。 泯愕然道:“这么说,那夜她在焦眉山的山洞前反复徘徊,去而折返,是因为身上有这个封印,所以感受到了溯荒?可是,她一个修道中人,身上为何有这个封印?” 奚琴沉默须臾,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兽吟,血腥气骤然袭来,奚琴回头看去,那只食婴兽居然又睁了眼。 灵台已损,满身是伤,可是,这枚溯荒碎片到底在它身边待了二十年,在它的灵台上驻守了两年,这一点微弱的灵力系带,足以留住它的性命。 所谓伤而不死,正是如此。 泯道:“没想到区区一只魇,得了溯荒,竟是杀也杀不干净。” 食婴兽见眼前多了两人,并不惊慌,它狞笑一声,心想人来得再多又如何,它只要如以往每一次一样召回溯荒,在溯荒的掩护下遁形,就能脱身了,这枚溯荒碎片与它朝夕相伴,最听它的话了。 一声兽啼后,溯荒感应到召唤,果然慢慢朝食婴兽靠去。 奚琴默不作声地看着,在溯荒即将回到食婴兽的灵台的一刻,他抬起手,指尖凝结出雾一样的灵气。 溯荒蓦地顿在半空。 下一刻,所有食婴兽残留在它身上的妖力忽然剥落,二十年的灵力系带一下切断。 食婴兽惊惧地望着奚琴:“你为什么……” 奚琴没有理它,目光落在阿织身旁的灵剑。 灵剑仿佛感受到了注视,无风自动,浮在食婴兽面前,奚琴拂袖一挥,剑刃如风,再度贯入食婴兽的眉心。 没了溯荒的护持,食婴兽的灵台彻底崩碎,倒在地上,再没了生息。 泯见食婴兽已彻底死去,伸手去取溯荒。 奚琴道:“留着,不必拿。” “尊主?” “孟春试炼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徽山与各大玄门必会彻查到底,再者,仙盟已感应到溯荒所在,聆夜尊也在赶来的路上,眼下取走溯荒,很难瞒过众人眼睛,反倒惹人生疑。” 奚琴说着,回头看阿织一眼,“走。” - 时近黄昏,试炼已过去近一个日夜。 奚泊渊正打算让竹杌老儿给聆夜尊传个信,看看师父他老人家到徽山了不曾,回头一看,只见奚琴撩开结界禁制,闲庭信步地回来了。 奚泊渊大步过去,“你去哪儿了?” 奚琴轻描淡写道:“随便走了走。” 孟春试炼统共一个日夜,他们这些玄门来客自然不可能一直等在焦眉山外,去附近转一转,又或是与久日不见的故友攀谈一两句都是有的。奚泊渊听了奚琴的话,不疑有他,朝另一边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 奚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徽山一众长老等候的地方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喧嚣异常。 奚琴一挑眉:“怎么?” 奚泊渊道:“好像出事了。” “就方才,有两个守山人从焦眉山出来了,不知道跟那姜家家主说了什么,那些长老,还有不少的姜家的亲眷吵了起来。“ 纵然姜簧在附近竖了一道阻音障,奚泊渊想要偷听,也不是没有法子。 但是一来,他们奚家与姜家即不沾亲又不带故,不好上前管闲事;二来,苏晴窗此前误拿了姜瑕的遗物,奚泊渊觉得这事他多少担点责任,心中有些愧疚,更不便听人墙角了。 忽然间,只见姜簧祭出云灯,一下撤去周围所有结界,朝焦眉山走去。 她的步履看上去不快也不慢,然而仅仅三两步间,她已穿过了焦眉山下的樟木林。 附近的玄门中人猜到出了意外,纷纷御器跟上。 适才有结界封锁,他们在山外无所觉察,眼下到了焦眉山中,才感受到弥漫在周遭的血腥气,与尚未散去的杀意。 黄昏已至,一个日夜的时限已经过去,然而除了适才逃出来的两个女弟子,焦眉山中,再没有任何人出来,这在以往的试炼里是从未发生过的。 姜簧与一众玄门中人再不迟疑,立刻就要进入山洞。 这时,奚琴抬目看去,蓦地一怔。 幽深漆黑的山洞深处,出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的肩头驮着一只无支祁,一身青衣染血,一步一步缓慢地朝洞外走来。 溯荒印(三) 周围的人不自觉让开些许。 阿织到了洞外,把无支祁放在一旁地上,直到确定它一息尚存,才回过身来。 奚琴这才发现她手里还拎着一截破损的玉尺,大概是对付食婴兽时绷断的,尺身从中间折裂,像一把带着杀意的匕首。 阿织紧握着“匕首”,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一圈,定在了姜衍身上。 她缓缓举尺指向姜衍,声音因为力竭听上去十分虚浮,“是你……当初骗我师父下山,害死他的?“ 这话出,四周的玄门来客面面相觑。 他们未必知道眼前女子的师父是谁,但近些年,徽山意外去世的仙长只有一个——姜家姜瑕,那个模样清逸,性情温和的剑师。 奚泊渊惊诧过后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适才徽山那些长老和亲眷会吵闹起来。 姜衍拂袖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两个从这山洞里出来,皆称是我害了师兄,岂不知我与师兄一起长大,又一同受教于徽山,情如手足,尔等这样污蔑,简直荒唐可笑!” 适才姜宁宁与姜木晗逃出焦眉山,早就把知道的都说了,什么楼骁与食婴兽合谋,害死参与试炼的守山人;姜衍所赠的徽石中附有禁制,她们根本无法求救;食婴兽太过强横,最后若不是姜遇落下石阵,她们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可是她们二人空口无凭,所述之事太过匪夷所思,旁人岂肯相信? 这时,一个穿着绛红袍,戴着紫青幞头的年轻男子越众而出,讥诮道:“你们说我姐夫与食婴兽合谋,还害死了姜瑕,可我听起来,撒谎的倒像是你们。你们说徽石不起作用,无法传音,姐夫方才试过了,徽石好端端的,是你们用不好罢了;你们说那食婴兽是凶妖,且不论一只魇修成凶妖可不可能,它若真是凶妖,凭你们几个筑基,只怕早已死于它的魇瘴下,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居然还称是用一个石阵就困住了凶妖,有这等本事,为何不去仙盟,何苦在徽山做一个守山人?依我看,你们怕不是吸了那食婴兽的魇气,神思颠倒纷乱,跑出来胡乱咬人吧?“ 说话人姓楚,名唤楚恪行,是姜衍的内弟。 中土大地三大玄门世家,指的就是楚家、奚家、白家。 楚家的本家在山阴,楚恪行这一支住在离徽山不远的岳麓,属于旁支。 不过大树底下好乘凉,单是姓楚,已足以让他自觉高人一等了。 徽石眼下可以用,定是因为姜衍暗中撤去了石中禁制,宁宁刚要辩解,姜簧看了一旁的姜昱珩一眼,“去洞中看看。” 与其相争下去,不如进洞一探究竟。 姜昱珩立刻会意,与几位长老一起进入山洞。 半个时辰过后,几人从洞中出来,眉眼俱是覆上一层凝重。 “如何?”姜簧问。 姜昱珩几人不搭,广袖一拂,被他们收入须弥戒的尸身便出现在地上。 人尸一共九具,干枯骇人,另外还有一具食婴兽的尸骸,它的眉心被一剑穿过,灵台已碎,前胸处被火烧过,焦黑一大片,除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最可怖的是它的腹部有一道很长的血口子,大概是被人开膛破肚,肠子都流了出来。 其中一个长老指着一具肋骨破碎的尸体道:“我们仔细辨了辨,这具是楼骁的尸身,其余八人应当是被吸食灵力而死,只有楼骁,看他的伤势,似乎是被食婴兽的利爪当胸穿过。” 楚恪行一听这话冷笑出声:“如何?几位师妹,你们适才不是说食婴兽与楼骁合谋害死同门么?怎么眼下看起来,他却是被食婴兽杀的?倒是这位师妹——”楚恪行说着,目光落到阿织身上,“以一己之力撑到最后,非但杀了一只凶妖,还带出来一只无支祁,怎么瞧怎么可疑。这些守山人死得这样诡异,指不定与凶妖脱不开干系。” 宁宁素来胆小,可听了这样黑白颠倒的话,忍不住鼓起勇气辩驳:“楼骁与虎谋皮,最后命丧虎口,不足为怪!” 姜木晗也道:“不是三妹,我自进入山洞,一直跟着三妹,她也在保护我们。她一个人也许杀不了食婴兽,但有这只无支祁相帮,也许,也许……” “这就奇怪了,木晗师妹,我记得你一直以来都与姜遇不对付,怎么今日偏生帮着她说话?你瞧不上她,觉得她拔不出剑,为何进山以后,却要寻求她的保护?你不觉得你前后行径自相矛盾吗?”姜衍门下一名弟子道,“还有这只无支祁,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大师伯好心收留的那只吧,如果说寻常的无支祁能与食婴兽一战,这我信,到底天生凶兽么。这一只的身上明明有缚妖索,如何能与大妖匹敌?对了,忘了问几位师妹,无支祁身上的缚妖索呢?“ 姜衍淡淡道:“事实已摆在眼前,今次孟春试炼,徽山弟子死伤过半,盖因无支祁凶性大发,挣脱缚妖索,它与姜遇合作,借着斩杀食婴兽的契机残害同门,手腕残忍,罪大恶极!“ 楚恪行道:“我是个外人,徽山要怎么处置门下弟子,我不便干涉,不过照我看,这只无支祁凶性难消,不如先处置了它,它能把一只食婴兽开膛破肚,待会儿若是醒来……“ “把食婴兽开膛破肚,是我做的。” 楚恪行话未说完,阿织忽然打断道。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强行抽剑斩杀食婴兽,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灵力。想着还有尚未做完的事,又强撑着从魇气的迷障中醒来,把食婴兽开了膛,再带着无支祁离开,她已经疲惫不堪。 适才她一直不说话,不过为了积蓄一点灵力。 阿织伸出手,祭出一颗黑气缭绕的珠子,珠子外围以灵力下了禁制。 姜衍一看这珠子,脸色就变了。 泯用密语对奚琴说道:“属下方才还在想,我们走前,何曾给那只魇破过膛?没想到这个姜遇行事倒是周密,知道出了这样的岔子,根本解释不清,说不定还会被人诬陷,到底防了她那个三师叔一手。“ 人群中,已经有人讶异出声:“魇珠?” 食婴兽靠吞食人的意念为生,意念在它们体内积蓄得久了,就会化为一颗妖珠,即魇珠,这是食婴兽妖力的来源,里头存了万千人的过往如今。食婴兽死后,魇珠也会渐渐消散,好在阿织强撑着醒过来,从兽体内取出珠子,用灵力禁制把它护住。 魇珠里存放的意念或许散了些,不过,想要证明姜瑕究竟被谁人所害,足够了。 阿织道:“事实究竟如何,看一下这颗魇珠,不就知道了?” 姜衍本是怔忪的,下一刻,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狠厉,伸手就要去夺魇珠。 好在姜簧心中早有判断,一道灵诀将姜衍推开。 有了魇珠,其余人再不好说什么,只等姜簧定夺,阿织却不罢手,她握着断尺,朝姜衍走去,“你嫉妒我师父天资比你好,本事比你高。 “你觊觎家主之位,却明白只要我师父在一天,老太君就不可能把这个位子传给你。 “你知道我师父和食婴兽素有积怨,两年前,你和食婴兽合谋,是你把我师父骗下山的。 “他和你一同长大,一同拜师学艺,惯来信你,直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大意,根本没想到你会害他。 “你知道老太君必会查清楚大弟子的死因,今次试炼,是你叮嘱楼骁把守山人一个一个害死,你把我们当作祭品,献给食婴兽,助它增长妖力,你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老太君与徽山。“ 阿织在姜衍面前顿住步子,“我说得可对?” 姜衍盯着阿织,眼前明明是一个小他一辈的弟子,不知怎么,面对她,他心中没由来的生出一阵怯意。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阿织手中的断尺上有血渍,食婴兽的血。 “你、你想做什么?”姜衍惶然道。 阿织道:“我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食婴兽杀了我师父,我便杀了它,你与食婴兽密谋,所以——”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断尺乍现寒光。 姜衍心下一惊,急速朝后掠去,同时抽剑出鞘,抵住断尺。 没想到他的灵剑与断尺相撞,径自崩碎,与之同时,阿织的断尺也跌落在地,姜衍这才看清,阿织的断尺之下,居然藏了一个琉璃一般的事物。 在她这一式催动之下,那片琉璃忽然释放出汹涌可怖的灵力,朝他的灵台袭去。 炽白的光在半空中盛放,周围有想要上前相帮的,俱是被这灵光逼退,还不待众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姜衍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摔落在地,竟是生死不知了。 四周一片寂静。 直到阿织落在地上,人们才看清那枚浮在半空的琉璃。 那是……溯荒? 二十年前,昆仑山封印松动,涑水之辈妖兽尽出,盖因有人携溯荒作乱。 在场之人不少亲历过二十年前的那场大乱,纵是没亲眼见过溯荒,也听人提过、描述过无数回,早已把它的样子牢记在心。 可惜直至问山剑尊陨落,青荇山覆灭,溯荒一直下落不明。 仙盟这些年不知遣了多少人寻找溯荒,没想到一直杳无踪影的溯荒就这样现世了。 人群一下子乱做一团,除了惊诧溯荒出世,更多的人在指责阿织,不解她为何寻到溯荒,不第一时间交出,反倒利用溯荒伤害师长,哪怕事出有因,又或是质疑姜家是否早就知道溯荒的下落,只是秘而不宣。姜宁宁想去阿织身边,却被明月崖的师长强行带走,姜木晗想要帮忙辩解些什么,最终胆怯地住了口,徽山的长老忙着与玄门来客们解释,无支祁安静地躺在一旁,再没有人管那个被遗在人群当中,孤零零的孤女。 竹杌从溯荒上收回目光,敲了敲木杖,低声道:“溯荒现世,聆夜尊已到徽山,走,我们先与聆夜尊汇合。” 奚泊渊不解:“那就不管溯荒了?” “这么多人在,没人能取走。”竹杌说着,与奚泊渊疾步朝徽山赶去。 奚琴看了阿织一眼,沉默片刻,转身跟着离开。 周围乱糟糟的,实在太吵了。 阿织一个人在人群中,几乎要站立不住,适才催动溯荒,已经把她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了。 意识被残留在体内的魇气吞食,连视野也模糊起来,青山只剩苍茫,黄昏是一片暗色,人群变成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影。 像极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守山剑阵撑了七天,终于还是守不住,近千修士破阵而来,对着她兵戈相向。 她不认识他们,只觉得他们吵,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她的师父已经死在昆仑了,告诉她春祀剑已经失主,青荇山只剩她一个人。 他们还让她放下,让她也离开。 可是这么多年,她守着这个地方,青荇山就是她的家,她能去哪儿呢? 正如此时此刻,她能去哪儿呢? 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阿织借着黄昏的暗色,在人影中辨别方向。 直到她在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一个熟悉的,似是而非的模糊轮廓。 阿织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还是想看得更清一些,于是拖动着步子,朝那边走去。 奚琴蓦地停下脚步。 黄昏温柔,暮风绕身,他说不清适才一刹那感受到了什么,在原地顿了片刻,慢慢回过身去。 然后他看见一个青衣染血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她仿佛是一片叶,要依托着这风,才能在这天地盘旋,站立。 忽然风止,落叶本该归于尘土。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等在这里没有离开,落叶于是不必坠地,在失去意识前,撞在了他的胸口。 照夜火(一) 恍惚中,阿织觉得落雨了。 魇的气息缭绕在记忆中,不知道把她带回到了从前哪一年,她似乎被谁驮在背上,颠簸中听到雷鸣,雨水急浇而下,那人穿林踩叶,拼命往前赶路,急声说道:“阿织,再撑一会儿,阿织听话,不要睡,不要睡……” 阿织认出这个声音了,“四叔?”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睁眼朝四周看去,可是到处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眼睛很疼,周身都很疼,阿织张了张口,好半晌道:“四叔,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被她唤作四叔的男子在泥泞中绊了一下,声音忽然哽咽,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没事的,阿织,会好起来的,都怪四叔,没能早一点回到族里……” “四叔,我们去哪儿?” “青荇山。”慕樵道,“四叔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剑仙,他一定可以治好阿织的眼睛,阿织撑住,不要睡过去,好不好?” 阿织伏在慕樵的背上,轻轻地点点头。 雨很大,阿织也不记得他们赶了多久的路,直到她闻到早春新泥的气味,雨后青山传来一声声鸟啼,慕樵站在山脚下,焦急地唤道:“慕家慕樵,有事相求仙尊,恳请仙尊出山一见——” 苍山寥旷,无人应他。 慕樵不放弃,再度唤道:“慕家慕樵,有事相求,恳请仙尊出山一见!” 山上或住有仙人,只是仙人避世,岂会轻易涉红尘?这些道理,阿织知道的。 她本以为仙尊不会相见,不料慕樵又唤数遍,山径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很年轻的声音道:“仙尊知道阁下到访,已在山腰竹苑等候,阁下这就随小使来吧。” 走过长长的石阶,阿织听到木扉推动的声音。 竹苑不知道有多大,两旁应当都栽了新竹,山岚拂过,叶叶声声。 小仙使道:“仙尊就等在前面竹舍。” 慕樵“哎”了一声,刚要背着阿织过去,阿织忽道:“四叔,我想自己下来走。” 双足在一片黑暗中落到实地,感受不到光与暗,她根本辨不清方向,阿织摸索着走了两步,说道:“劳烦仙使,能否给我一根木杖?” 仙使似乎早有准备,应了一声,从旁递了一根竹杖给她。 竹舍中不止问山剑尊一人在等待,旁边似乎还有四五人,不知是剑尊的徒弟还是仙侍。 慕樵扶着阿织走入屋舍,哽咽道:“恳求仙尊,救救这孩子。” 黑暗里,阿织听到有人“啧”一声,“这么好的小姑娘,怎么会伤成这样?” 慕樵一听这话,眼泪就掉下来了,“都怨我,都怨我,我如果不在春祭前离开,阿织她也不会……”他揩了一把泪,知道沉湎于悲伤没有意义,从头说道,“仙尊您知道的,这些年慕家的气运一直不好,每一年春祭,都得不到春神指引,族中长老接连去世,小辈也有因为种种意外夭折的……“ 中土大地的玄门大都信奉春神。 相传当年少昊携众仙归天,春神句芒不舍人间,担心凡人难以对抗妖煞灾劫,遗下种种神物,玄门有今日传承,皆归功于春神遗物。 是以每年春至,各大玄门世家都会向春神祈福,俗称春祭,这是延续千年的祭礼。 但祭礼之所以为祭礼,重点在“祭”,不在“礼”,“祭”这个字,本身就是残忍的,古有君王,烹豕宰牛三千,以献天神,乞求来年福祉,若祈的福始终得不到回应,便会以为是祭得不够,下一步,只能祭活人了。 “去年冬天,族长的小儿子病重,族长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谗言,以为是春祭的心不诚,往年都是烹些豕牛,今年却……倒也不是活祭,族长说,若能在族中寻一个刚及笄的少女,投下伤魂谷,以此祭春神,就能换来小少爷病愈,换来族人来年福泽。 “阿织她……是我二哥的女儿,她出生不久后,爹娘都去世了,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们这一支是慕家旁支,在族中很受排挤,阿织小时候过得不好,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很听话,从不给人添麻烦。要把人投下伤魂谷的事,除了几个长老,族长对谁也没说,我不明白他为何挑来挑去,竟挑中了阿织……春祭前,他还特意找到我,与我说阿织及笄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她天资好,他想为她挑一个好人家,最好是玄门中有名望的,还让我远去涑水之北,为阿织置办嫁妆……我若知道、我若知道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我支走,说什么我也不会在春祭前离开——“ 慕樵握紧双拳,深吸了口气,“伤魂谷是慕家庄后的一片峡谷,谷底群妖出没,时而还有能够灼伤人魂的妖火,是以得名。我离开慕家整整二十天,回到族中,一听说阿织被投下伤魂谷,我什么也顾不上,奔去谷中找她……我到了伤魂崖边,却看见……“慕樵说着,再度伤心地流下泪来,“也不知道这孩子吃了怎样的苦头,竟强撑着从谷下爬了上来……她浑身都是伤,眼睛也看不见了,一个人抱膝坐在崖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拿所有的灵石换了灵药,请了仙医。仙医说,阿织身上的伤都可以治,只是这眼睛……恳请仙尊,帮阿织治治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她有一双最好看的眼睛,眼下却变得灰白,再也瞧不见东西,我实在……实在心疼……“ 阿织听到这里,不由怔然。 她的眼睛,变成灰白色了么。 竹舍中寂然无声,良久,问山剑尊叹了一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道:“只是,我修的是剑道,阿织的眼是被妖火灼伤,无法用灵力复原,我也爱莫能助。” 慕樵惘然道:“那就……一点法子也没了么?” 问山剑尊沉默片刻,忽道:“夙,你帮她看看。” 屋中有人“嗯”了一声。 阿织忽然感到有人向她靠近,下意识握紧了竹杖,她闻到初春晨雾的气息,那个人来到她跟前,声音很淡:“可能会疼,你不要动。” 阿织下意识点点头。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覆在了她的眼前。 应该是这个人的手,与他掌心结成的灵气。 其实是不疼的,阿织只觉得很凉,像是冬雪化成清溪,潺潺流过她的眼前,渐渐地,阿织能够感受到一点光,眼前的所有事物有了一点模糊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人收了手,语气仍是很淡:“只能这样了。” “伤你的不是凡火,你灵视受损,日后若是修为精进,或能恢复一二,想要复原如初,不可能了。“ 说着,他道:“你们回吧。” 慕樵听了这话,忽地跪下身,“慕樵知道自己的请求说来冒犯,但是慕樵人微力薄,无法保护好阿织,而今族中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敢再带阿织回家。阿织她……不爱说话,有些孤僻,但她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天资更是十年难得一遇,自幼就会御灵气,无论什么心决,只要看一遍就能自行领悟,仙尊若不嫌弃,“慕樵一咬牙,朝问山剑尊磕下头去,“还请剑尊收阿织为徒,让她长留青荇山中。” 慕樵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无理。 问山剑尊,当世第一剑尊,他是真正的世外仙人,常人见一面都难,更莫提收徒,何况他听说,问山避世以后,已不怎么教授剑道了。 这时,竹舍中果然有人道:“这位慕叔,您这就有点强仙尊所难了。除了大师兄,仙尊早就不收徒了,您别看我们几个拜在青荇山下,我们不过是跟着仙尊学点心法,练练拳脚本事,过不了两年就要下山的。” 慕樵张了张口,还不等他再次恳求,问山忽然并指置于阿织眉心,探了探她的灵台,“啧”一声道,“这天资,何止是十年难得一遇。” 随后他轻笑一声,“谁说我不收徒?” 慕樵愕然道:“仙尊的意思是,肯收阿织了?” 问山没答这话,不知是玩笑还是真有其事,他说:“适才我闲着没事,帮小阿织算了一卦,小阿织,你想不想听听卦象?” 阿织点点头。 问山于是煞有介事道:“你和夙,就是为你疗伤师兄,这一辈子注定命数纠葛,恩债难消。” 他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阿织摇了摇头。 他似乎要故意逗她:“那你猜猜?” 阿织紧握着竹杖,许久后,问:“意思是,我日后,会和他成亲吗?” 周围的人一下子都笑了,连本来伤心的慕樵也忍俊不禁。 那夜,仙山上开了席,餐风饮露的仙尊吃了个酒足饭饱,好些人喊阿织“小师妹”,他们说,“小师妹,你伤没好,吃清淡些”,“小师妹,这是我亲手酿的果子酒,你尝尝”,“小师妹,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明早我去山下镇上给你买回来”。 阿织一生至今,除了慕樵,从未在他人那里接受这样多的善意,以至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拘谨地坐着。 筵席过后,有人找来一身斗篷,为阿织挡去山夜寒风,戏称这是“盖头”,把阿织送去屋舍,有人玩笑般说了句“入洞房喽”,惹来一片笑骂声。 从前阿织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夜里总是不敢睡,她本以为自己今夜也会如此,摸索着洗漱完,她竟倚着床栏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照夜火(二) 梦中魇气未能散尽,阿织再睁眼时,四下仍是雾茫茫一片,空山传来鸟鸣,有一点光落在眼皮上,原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阿织摸索着起身,忽听屋外有人道:“醒了?” 她朝院中望去。 她看不清来人的样子,只能依稀分辨出他的轮廓,与周身淡如春雾的气泽。 是她的师兄,他们唤他夙。 他负剑立在院中,轻声解释:“只是玩笑,不要当真。” 阿织知道他说的是昨晚的“成亲礼”,点点头:“嗯。” 夙道:“慕樵要下山了。” 阿织听了这话,摸索间很快拿起竹杖,夙仍等在院中,见她出来,便朝院外走去。 阿织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青荇山。 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有几间大小不一的竹院。春竹苍翠,四周雾气缭绕。下山的石径前,有一株古老苍翠的树,树下搁着一个石头模样的东西,阿织瞧不清,觉得应该是棋盘。遥遥听见流水飞溅的声音,大约是山中飞瀑,她还闻到一阵阵的冷香,不知哪里开了花。 阿织柱杖走得很慢,所幸前方引路的那个人步子也不快,把她带到慕樵身边,他微一颔首,无声离开。 阿织仰起头,努力想要看清慕樵的样子,她问:“四叔,您要走了吗?” “是啊,看你一眼,见你好好的,四叔就放心了。这里是仙家,总不好多打扰。”慕樵道,“仙尊愿意收你,山上的人也待你好,四叔打心底为你高兴。” 他说着,笑了笑,朝阿织摆摆手:“回吧,四叔今后得空就来看你。” 阿织仔细听着他下山的脚步声,一脚重一脚轻。 她忽然想起前夜他背着她,赶路赶得急,在林子里狠狠摔过一跤。 阿织追了两步,“四叔,您的脚受伤了?” “没事。”慕樵回身笑道,“一点小伤,山中的仙使已经为我上过灵药了。” 阿织在原地顿了片刻,用竹杖摸索着找到石阶,一阶一阶地跟了下去。 慕樵听见她追来,不由地道:“不是说别送了么,你眼睛不好,山路也不好走。” 阿织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等他转身离开,她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慕樵有点心酸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你这个孩子啊……” 他便也不再劝了,他知道她劝不住。 今日的山路似乎比昨日崎岖一些,这样也好,漫长的相送如果能让人释然一些,离别时便可以不那么难过。 到了山脚,慕樵道:“回吧,等四叔把族中事务料理了,也许能搬到一个离青荇山近一点的地方,这样就可以常来看你。” 阿织点点头,她目送慕樵离开,看着他的身影融入一片苍茫,她仍等在原地,直到确定他已经走了很远,哪怕回头也看不到她时,她才回身,往山上走去。 转眼已经黄昏了,山中天暗得很快,日光消退,阿织的视野里只剩一片漆黑,她没办法,只能用竹杖很慢很慢地探路。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簇火光。 阿织愣了愣,四野一个人都没有,可那簇火就在她前方静静地燃着,火色荧荧,明亮又温和,她往前一步,它就往前一步。 就像在悉心为她引路。 阿织跟着火走,不知觉间步履快了不少,快到山腰时,火倏然灭了,阿织一愣,下一刻就听到山道上传来脚步声:“小师妹,你回来了?” “小师妹,你去哪儿了?是去送慕叔了吗?” 说话人叫做姚小山,昨晚“成亲礼”,他就坐在她旁边,那个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东西,要去山下镇上给她买的就是他。 姚小山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把阿织拽入屋中,欣然将一桌小玩意儿展示给她看,问道:“怎么样?有喜欢的吗?我买了许多,师兄弟们都有,你是小师妹,你先挑。“ 阿织看不清,仔细用手摸索一番,分辨出其中几个,大概都是些凡俗之物。这些对她来说,也是十分可贵的。阿织挑了一个竹蜻蜓,因为竹木身上,有青荇山的味道。 姚小山一股脑儿将剩下的小玩意儿收起来,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小师妹,你眼睛不好,天都黑了,你是怎么上山的?”又自责道,“早知道你去送慕叔,我该去接你的。” 阿织道:“山中有照夜火,我跟着火走。” “什么火?”姚小山愣了半晌,没明白她在说什么,“这是仙山,平白无故哪来的火?再说哪些仙使们都钻进洞里睡大觉了,总不能是鬼火吧。” 阿织本想解释,山中当真有一簇火引她回家,然而听到后半句,不解道:“钻进洞里?” “啊,你还不知道吗?山中除了咱们几个住在竹苑的,就没有活人。但是偶尔有来客,需要仙使接待,怎么办?”姚小山一笑,并指拈起桌上的一张白宣,对着一吹,“仙尊就这样,对纸呼出一口气,纸就变成仙使啦。有时候仙尊来了兴致,不拿纸变,在山间揪一只兔子,捉一尾鱼,把它们变成人的样子,昨天下山接待你们的仙使,就是云过溪边的一只小山雀。这些小家伙们在仙山待久了,成了精怪,时而会使一点术法,我还以为你说的火,是这些精怪们跟仙尊学的幻术呢。” 姚小山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说到这里,感慨一声:“都说仙人遥不可及,但仙尊最好了,对山中的精怪们好,对我们这些凡人也好。譬如我吧,从小没爹没娘,在村子里受尽欺负,仙尊有回路过,见我脏兮兮的,顺手把我捡了回来,非但教我拳脚功夫,还让云外洞的灰毛鼠教我识字,我有了谋生自保的本事,等以后下山了,再也不怕被欺负啦。 “山里的师兄弟们都说,仙尊是当世第一剑尊,明明有倾山倒海的本事,却怜惜我们这样的草木,太难得了。可惜我们在青荇山住不长,几年后,等我们下山,新的弟子进门,小师妹你就是青荇山的师姐啦。” 说到这里,他问:“对了小师妹,你是慕家人,那你姓慕吗?全名叫什么?慕织?” 阿织摇了摇头:“阿织是母亲给我取的小名,我单名忘,叫做慕忘。” 她解释道:“母亲生下我就过世了,听四叔说,父亲因为太过思念母亲,积忧成疾,只盼能忘却至爱离世之苦,是故给我取名‘忘’,我从小跟着四叔,四叔只唤我的小名。” “为何要忘?如果当真思念离开的人,应该要一直念着才是,你应当叫‘念’才对。“姚小山道,转而说,“看来你的四叔没有错,还是阿织好听,那我就当你和大师兄一样,名字里只有一个字,他叫夙,你叫织。” 阿织问:“师兄他,就叫夙?” 姚小山“唔”了一声:“应该有姓的吧,不过我们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听仙尊叫他夙罢了。师兄很厉害,好像是一年前吧,落霞镇外大妖作乱,害了不少人,师兄提剑过去,不消半日,一人就把妖窟荡平了。他五行术法修得极好,能够平地生水,隔空引火,只要未枯尽的凡木,他都能用灵力救活,他如果在中夜点一簇光焰,那焰苗能不灭不熄,不毁不尽,一直燃到天明。” 姚小山说着,挠挠头,“其实比起仙尊,我们这些凡俗弟子更怕师兄一些,仙尊多少容易亲近,师兄总是独来独往,几乎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不过整座青荇山,只有他算是仙尊的亲传弟子,配得上跟仙尊修剑道,哦是了,眼下仙尊又收了你,也不知道仙尊肯不肯把剑术教给你。” 阿织听了姚小山的话,一时间想起那簇照亮山路的荧荧夜火。 她不确定是不是猜到了夜火的来源。 屋外传来竹扉推动的声音,姚小山道:“定是仙尊回来了!”风一般地迎去院中。 阿织跟在他身后,却见一个修长如玉的身影推开另一间竹舍的门,也来到院中,姚小山瞧见夙,愣了一下道:“师兄你、你都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在呢。” 他有点畏怯,他适才与阿织说了不少师兄的闲话,早知道他就在竹苑,他就不说那么多了,也不知道师兄听见没有,听去多少。 问山看到夙,挑眉一笑,莫名道:“怪了,今日你我分明去了同一个地方,怎么你比我先回来?” 夙没有回答,安静地立在月下。 姚小山朝问山拱手道:“仙尊。” 阿织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唤:“仙尊。” 问山不知道从哪里招来一片叶,化作纸扇轻轻敲在她的额稍,带着笑意责备:“仙什么仙,叫师父。” 阿织轻声道:“师父。” “小阿织,伤好些了么?” 阿织点点头:“好些了。” “既然好了,苦日子可就到了。”问山一笑,“明早开始,跟着为师学剑。” …… 魇气已快散尽,梦中那些如烟似雾的过往也变得苍白起来。 食婴兽已经死去,被吸食进的魇气分明不该有令人心悸的妖力,阿织将醒未醒时,那些一遍一遍萦绕在她耳畔的话语却如同梦魇一般,哪怕它们当年被人说出口时,是温柔的—— “仙什么仙,叫师父。” “明早开始,跟着为师学剑。” “仙尊最好了……他是当世第一剑尊,明明有倾山倒海的本事,却怜惜我们这样的草木。” 是啊,明明有倾山倒海的本事,却僻居山中一隅,善待这个人间。 这样的师父,怎么会引得群妖封印松动,携溯荒作乱? 阿织从来不信。 她绝不相信。 …… 阿织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地方很陌生,她一下警惕地坐起身。 守在榻边的宁宁被她一惊,欣喜道:“姜遇你醒了?” 阿织看她一眼,继而四下望去,才意识到这里是水鸣涧。 焦眉山外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力竭之前,她看见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身影,后来走近,那似乎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你受伤不轻,是老太君解了水鸣涧的禁制,让你来这里休养的,你已经睡了快三天了。”宁宁道,又问,“你……你是不是不记得了,你昏过去前,倒在了奚……” 她抿抿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讪笑了一下,“也幸亏有奚家出面,说溯荒出世,聆夜尊已到徽山,此事自有仙盟过问,众仙家才不吵了,老太君才能顺势解开水鸣涧禁制,让你来水鸣涧歇息。” 为您提供大神 沉筱之 的《剑出鞘》最快更新 照夜火(二)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照夜火(三)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阿织默然片刻:“聆夜尊?” “就是仙盟聆夜堂的堂主。”宁宁道,“二十年前的溯荒之乱,你听说过吗?那个带人上青荇山,破了守山剑阵的人就是他,叫沈、沈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他听说是你找到的溯荒,指明要见你,对了,徐师兄也跟着他一起回徽山了。“ 阿织没在意宁宁后半截话。 她的手一下握紧:“沈宿白?” - 沈宿白回到守礼堂,天已经黑了。 溯荒碎片乍然现世,本来平静的玄门一下子炸开了锅,传音符与飞燕函纷至沓来,仙盟那边也惊动了,各大仙家纷纷探头,问什么的都有,含糊的譬如溯荒是怎么找到的,为何只剩下一枚碎片呢,也有疑神疑鬼的,譬如溯荒出现在徽山,跟徽山姜家有没有关系云云。 沈宿白三日下来简直焦头烂额,亲自跑了几趟焦眉山不说,还把食婴兽的尸身拖了回来反复查验,最后找来徽山弟子,挨个询问孟春试炼的细节,听了一出“师弟因为嫉妒,与妖兽合谋害死师兄,最后被师兄唯一的女徒弟用溯荒一掌劈死”的闹剧——倒也没死干净,灵台废了,苟延残喘不了几年。 徽山为此,专程将守礼堂辟出来给聆夜尊用。 直到今日,沈宿白才给仙盟回了函,能停下来喘口气,问责一下本该为他分忧的两位祖宗。 沈宿白坐在上首,手边的茶一口没动,“说说吧,大半个月前,我就让你们来徽山了,眼下溯荒都现世了,你们倒好,一点异样没找到。“ 奚泊渊道:“师父您交代差事的时候,只说徽山有异,我们人到了,查什么,怎么查,一点方向都没有。您要早说溯荒在这里,哪怕把徽山夷平了,我们也在所——“ 沈宿白听不惯他油腔滑调的解释,不等他说完,冷笑一声:“你是一点方向都没有吗?我看你方向倒是清楚得很,怎么,忘了自己是怎么给好妹妹出气了?” 奚泊渊无言地看竹杌一眼。 不是他告的黑状还能是谁? 沈宿白的视线落在奚琴身上,忽然祭出一道灵诀,打在他身后空无人处。 那处有人闷哼一声,一团黑雾随即化形,沈宿白盯着泯,泠然道:“玄门议事,魔物也配出现?” 泯默了默,朝奚琴行了个礼,消散在守礼堂外。 沈宿白对奚琴道:“你来说,你和那个找到溯荒的姜氏女有什么关系?” 奚琴似乎有点诧异:“能有什么关系?” 沈宿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时溯荒现世,焦眉山外乱作一团,那个姜氏女本已力竭,却自顾自奔着你去,倒在你怀里,怎么,你和她有渊源?“ 奚泊渊又看竹杌一眼,知道又是他告的黑状。 奚琴轻飘飘道:“不太记得了,应该没什么渊源。” 奚泊渊“咳”一声,“师父,这我不得不帮寒尽解释两句了,他惯来招桃花,您又不是不知道,伴月海多少仙子恋慕他,在外除个妖,他都能被女妖精缠上,不过被一个世族小姐撞怀里罢了,这事真的一点不稀奇。“ 这话倒是不假。 奚琴本不叫奚琴,他出生那年,奚家请过一个很厉害的卦师为他卜算天命,卦师说他前尘余情未了,此生必受前尘纠葛,是以为他起名“寒尽”,取的是“摒弃旧缘,寒尽春生”的意思。 旧缘摒没摒掉不知道,反正“春”是生了。奚寒尽长大一点,族中妹妹见了他,没有不喜欢的。那年间,奚家后院常常能看见一群小姑娘追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少年喊“寒尽哥哥,寒尽哥哥”,寒尽哥哥竟也不牙酸,在枝头采了花,分给小妹妹们一人一朵。时而妹妹们还会为了争抢最鲜艳的一朵打破头。这是孩提时的闹剧,本也没什么,但发生得多了,奚家觉得多少有失世家大族的风范,头疼起来。 家主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可能是“寒尽”这个名没取好,“春”来汹涌,挡都挡不住,于是想着要给奚寒尽改名。他把奚寒尽唤来跟前,问他的意思,寒尽哥哥眼皮一掀,瞥到案首的一张七弦,顺口道:“那就叫琴吧。” 改名过后,奚琴招的桃花确实少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当初后院里的妹妹们渐渐长成伴月海的仙子,学会知礼守节,欲语还休了。总之奚琴这二十年在桃花雨中一路走过,只有一点好,从未跟谁太亲近,那些无根之花时不时坠一朵在他身上,他或许会低头相顾,伸手拂开,花也就落地了。 因此奚泊渊说那个姜氏女撞在奚琴身上不稀奇,沈宿白还真信,但是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 沈宿白问:“你说呢?那个姜氏女撞在你怀里,是因为你招人吗?” 奚琴“唔”了一声,敛目思量。 沈宿白以为他有什么不同见解,正打算洗耳恭听,就听他煞有介事道:“我觉得泊渊说得对。” 沈宿白被他一堵,脑仁儿又疼起来。 奚泊渊倒罢了,浑是浑了点,毕竟是他的徒弟,多少还能责训,这个奚琴……一个玄门世家公子,正经事一桩不干,还捡来一个魔物养在身边,这次来徽山,只怕他连那食婴兽是公的母的都不知道。 沈宿白只好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俩都出去。” - 徽山已入夜,奚泊渊师尊在上,不敢懈怠,很快回房打坐了。 奚琴没回,优哉游哉地沿着山道散步,大有一赏夜色之意,只是没过多久,他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了,“泯,身上如何?” “尊主放心,属下没事。” 黑雾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他身后,“是属下心存侥幸,以为聆夜尊不会介意属下跟在尊主身边。” 泯沉吟片刻,道:“但属下实在有点担心,属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仙盟仍在寻找溯荒。尊主也要找溯荒,长此以往,尊主和仙盟会不会……” 奚琴顿住步子。 他站在一片山崖边,没接泯的话,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问:“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泯有些不解。 奚琴道:“你一直说,我是一个人的转生,只有找到溯荒,才能解开前缘纠葛,那个人……他是什么样子的?” 所有人,包括奚家的至亲在内,都以为泯是奚琴从妖山捡回来,自愿养在身边的魔物。 其实不是,泯是有一天,忽然出现在他身边的,他烦过他,撵过他,到后来不得不接纳他。 泯道:“属下也说不清,大概几十年前,属下在沧溟道遇到 浮生憾(一)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守礼堂内灯火通明,阿织一入堂中,便瞧见上首坐了一个玄衣人。 他生得一对剑眉,眉尾处有一个小凹痕,那双眼本该是凤目,眼尾末端忽然下垂,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些阴鸷,其实乍一眼瞧过去,沈宿白的模样和他的徒弟奚泊渊有点像,如果说奚泊渊是张扬英挺的,沈宿白就是深沉内敛的,连他腰间的玄鞘长刀都流淌着夜一般的色泽。 二十年前,阿织没看清他的样子,眼下算是认清了。 当年沈宿白修为不够,领着聆夜堂一众弟子攻了七天七夜,最后在灵音仙子的襄助下,才破了她的守山剑阵,然而今夜过来前,阿织听宁宁说,沈宿白这二十年来勤修不辍,眼下已跨过分神期门槛了。 “聆夜尊。”阿织垂眼唤道。 沈宿白蹙了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姜氏女看向他的第一眼,不是小辈面对尊长该有的目光,而是带着审视的打量。 他没有多想,开门见山问道:“在焦眉山中找到溯荒的就是你?” 阿织:“是。” 沈宿白道:“据我所知,你只是一个筑基期弟子,至今不能拔剑,以你微弱的灵力,如何斩杀得了一只接近于凶妖的食婴兽?” 阿织道:“以我之能自然杀不了食婴兽,但我身边有一只无支祁。无支祁乃天生妖兽,对付魇不算太难,他在与魇的缠斗中挣断缚妖索,帮我拖了一时半刻,我借机落下石阵,让我的两位同门逃生,夺走了它匿藏在石洞中的溯荒碎片,借着溯荒的灵袭,用师姐遗留的剑穿透了食婴兽的灵台——那剑已经出鞘,我是以能用上一时。” 食婴兽把溯荒驻入灵台这事,除了姜衍没人知道,而今姜衍灵台已废,能否从昏死中醒过来尚未可知,即便有人利用魇珠查验此事,她大可以称食婴兽没能成功让魇珠与灵台融合,食婴兽又不会吞食自己的意念,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呢? 沈宿白看着阿织。 回答得很好,清晰,明了,一句废话都没有。 与他所猜测的一般无二。 他打消顾虑,站起身,朝阿织走近,淡声问:“因何修道?” “儿时家乡遭妖兽屠戮,被仙人捡回仙山。” “师从姜瑕?” “是。” “修道几年?” “十年。” “十年?”沈宿白道,“十年仅仅筑基,资质实在稀松平常,但……” 但修道之人,除了要看资质,还要看心性,二者缺一不可。 这个姜氏女资质一般,心性倒是极佳。 沈宿白来到阿织跟前,负手平视前方:“你在徽山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阿织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沈宿白道:“孟春试炼,你是斩杀食婴兽的人,是试炼头名;你从焦眉山洞带出溯荒,而今溯荒现世,有你一份功劳。眼下仙盟决定遣人寻找余下溯荒碎片,于情于理,你都该是其中一员。离开徽山,远赴仙盟,你可愿意?” 阿织蹙了蹙眉,仍没有作声。 她当年祭阵而死,沈宿白是亲眼看见的,他今日认不出她不代表以后认不出,再说仙盟人才济济,盟主已至玄灵之境,难保不会有人瞧出她是谁。 若被人发现自己的真正身份,她的处境甚至不能用艰难来形容,再死一回都是有可能的。 沈宿白看出阿织有顾虑,继续道:“二十年前,剑尊问山携溯荒作乱,生灵涂炭,多少无辜之人死于这场动乱? “如果我没记错,若不是食婴兽偶然寻得一枚溯荒碎片,以你师父姜瑕之能,根本不会死在食婴兽利爪之下。 “你或许觉得二十年前的动荡与自己无关,但仔细想想,或多或少都曾被波及。 “谁没有亲人,谁没有故友,谁不曾被善待,可这些善待我们的人,最后因为溯荒枉死,你不觉得遗憾吗?” 阿织听着沈宿白的话,不知觉般,耳畔又萦绕起那些梦魇般的呓语—— “仙什么仙,叫师父。” “明明有倾山倒海的本事,却怜惜我们这样的草木。” “是你师兄不堪忍受剑尊的恶行,亲手令他伏诛的……仙门找到春祀剑时,那把剑已失主了……” 沈宿白继续道:“而今各大门派、玄门世家,纷纷派弟子前往仙盟。山阴楚家,洛水白家,景宁奚家,包括仙盟盟主得知溯荒现世,也传音于天下,以示决心。可见此事与玄门中每一个人息息相关,如何不让二十年前的动荡再来一次?如何厘清往事因果,以慰故人枉死之憾?这一切皆系于余下的溯荒碎片。今我为仙盟挑中了你,你愿意来吗?” ……以慰故人枉死之憾。 阿织听到这一句,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沈宿白。 “食婴兽的魇珠眼下是在聆夜尊这里吗?”她问,“借来一用。” - 阿织得了魇珠,回水鸣涧打坐到清晨,翌日天一亮,便往山下走去。 长留坞的结界又被加固过了,阿织本以为是宁宁做的,越过禁制,才发现院中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竟然是徐知远。 < 浮生憾(二)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姜瑕在丛林里分辨着方向,手臂上的伤很深,为了不让血滴在地上,引来更多妖兽,他忍痛封住那里的穴道。 村镇离得很远,隐约看见山腰有一间木屋,应该是山中的猎户。 姜瑕迟疑片刻,上前叩门,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妇人过来应门,见了姜瑕,颇是吃惊道:“你是?” “阁下见谅,在下跟随师长外出降妖,被一只妖兽追撵至此,不知可否借些草药包扎疗伤?”姜瑕道,又补充说,“在下至多停留半刻,不会给阁下及家人带来麻烦的。” 年轻妇人随即了然:“修士?” “是。” 妇人回头看了屋中男子一眼,男子温和地笑道:“进来吧。” 木屋不大,男子自称是猎户,这屋子是他打猎时暂住的地方,因为家中小儿刚出生不久,妻子不愿与他分离,是故带着小儿上山与他同住。 男子找来草药,笑着说道:“小友伤得不轻,不如就在此处歇上几日,在下从前在山中偶遇仙人,木屋附近都洒了仙人给的驱兽粉,妖兽断不会找来。” 姜瑕点点头,等包扎好伤口,屋中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声音来自一个竹摇篮。 姜瑕走过去一看,摇篮中躺着一个数月大的婴孩,跟他的父母一样,黑发中有一簇白,一双眼珠子四下转动,机灵可爱极了,看到姜瑕,他伸出肉乎乎的手去够他扶在摇篮边的手指,够到了,“咯咯”笑出来声来。 姜瑕不由也笑了。 …… 在山中一住就是半月,姜瑕不好再叨扰,与年轻夫妇辞别。 夫妇抱着小婴孩一路将他送至山外,姜瑕回身认真地施以一礼:“承蒙恩公照顾,恩公今后若遇上难处,上徽山寻姜瑕即可,只要帮得上忙,姜瑕在所不辞。” 小婴孩似乎不舍,呜咽出声,男子道:“一与清景遇,每忆平生欢,能与小友在山中不期而遇,实在是一段难得的缘分。” 姜瑕道:“于我亦然。” 说着,他再次向三人道别,转身迈入魇气形成的迷障中。 …… “快!师兄们已经擒住那两只大妖了!其中一只凶狠异常,我们快去助他们!” 阿织拨开魇气迷障,姜瑕转眼已长成青年了,听了同门的话,他很快提剑追上,到了林间,却听见一声兽吼。 姜瑕抬目望去,林中有两只无支祁。 公的那只满身是伤,对着众人怒目而视,母的奄奄一息,但它不肯倒下,拼命护着身后的什么东西。 “妖物!还不束手就擒!” “你们残害葛家庄一家五口,活该千刀万剐!” 几名姜家子弟怒斥道。 “人是我杀的,大不了你就来取我的性命,想要让我自愿伏诛,做梦!” 无支祁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瑕听到这个声音却愣住了,他拨开众人往前走去,“……恩公?” 两只无支祁怔了怔,认出他来:“小友?” 随后它们想起来,追杀它们的修士来自徽山,当年它们在山中邂逅的少年,不正是徽山姜家人? 无支祁本来凶厉的神色慢慢变得释然,他回过头,对自己的结发妻道:“把初初交给小友。” “可是——” “交给他。” 母无支祁默然片刻,从身后抱起一只很小的无支祁,蹒跚着走到姜瑕面前,不管初初如何挣扎,硬把他塞到了姜瑕怀里。 无支祁道:“抱歉小友,我们是妖,妖是不能随便告知旁人自己姓名的,今日我与爱妻劫数已至,放不下的唯有小儿,我为它取名为初,还请小友帮我照顾。当年与小友相识山中,相处半月,至今难忘,小友的为人,在下信得过。” 说完这话,他大笑起来:“我误中魇气,杀害无辜,早就想好要以命偿命,今次——就不劳诸位费心了!” 言罢,他与他的结发妻一起,一掌劈在自己灵台,摇晃着倒下身去。 姜瑕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周围的修士都围上前去,他才又唤一声:“恩公……”可是已经晚了。 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怀里的无支祁狠狠咬了他一口,初初挣脱着跳落在地,往林间逃去,最后回头愤恨地望向他:“我恨你!还有你们徽山所有人!是你们逼死我爹娘——“ …… “初初?初初——” 黑夜林间,姜瑕拨开眼前交错的枝桠,循着无支祁的气息往前寻去。 到了一片空地,却见初初伏倒在地,粗重地喘着气,似乎受了伤。 姜瑕疾步上前,“初初,你怎么了?” “要你管!”初初看他一眼,愤然道,“我爹娘……我爹娘虽是妖兽,从不杀害无辜,如果不是因为我病了,他们忧愁过度以至于中了那只魇的魇障,他们根本不会杀人。是那只魇让他们致幻,是那只魇害他们!” 人死之前的恐惧与悲伤,与无支祁幡然醒悟的悔恨,对魇来说,是最好的食物。 何况这只魇刚化成食婴兽,正需要佳肴。 姜瑕在掌心凝聚起灵气,要为初初疗伤,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兽吟,初初大喊一声:“小心!” 暗夜中寒光一闪,姜瑕已然抽剑出鞘,然而这只食婴兽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空中一个折身,张开獠牙,居然向初初咬去。 它的动作太快了,姜瑕情急之下,下意识挡在初初身前。 这样一来,他也将自己暴露在食婴兽利爪之下,剑身劈中食婴兽,他的肩头也被利爪穿透。 食婴兽受了伤,原地徘徊几步,闪身躲回林中。 姜瑕这才闷哼一声倒地。 初初见他如此,急声道:“你蠢不蠢!这只食婴兽它……它近日不知得了个什么宝贝,忽然实力大增,你什么都不知道,和它硬拼……你干什么!” 不等初初说完,姜瑕扶剑撑着站起身,抱起初初,吃力地往林外走去,“那只魇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这里不安全,我带你,回徽山……” …… “你执意要将这只无支祁留在徽山?“ 孟春殿上,姜簧看着跪在殿中的弟子,淡淡问道。 “师尊与各位长老容禀,这只无支祁的父母于我有恩,他们虽曾作恶,那是因为魇气致幻所致,本性是十分善良的,我答应了要照顾他们的小儿,君子一诺,死生必守。“ 几位长老还要说什么,姜簧抬手截住他们的话头。 下一刻,只闻殿内铮鸣数声,初初的四肢与脖颈出现了五道浮着铭文的金圈,金圈的威压将初初逼成人形,他痛苦地倒在地上。 “此索缚妖,上身之后除非生死攸关,再难取下。”姜簧道,“无支祁乃天生妖兽,生性凶狠,你说它父母害人乃魇气致幻所致,无凭无据如何令人相信?寻常结 第22章 浮生憾(三)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下山的路上,苏晴窗委屈极了。 昨夜不知道奚泊渊发什么疯,非要她赶在回伴月海前,去跟那个姜氏女赔个不是。 平心而论,她不喜欢姜遇,哪怕她自认有错在先。 她于是去找奚琴评理,没想到奚琴哥哥桃花眼一弯,说:“认错?我陪你一块儿去。 苏晴窗眼下怀疑,让她道歉这事,根本就是奚琴哥哥撺掇的——那日姜遇撞他怀里了不是吗? 早上姜宁宁告诉她,姜遇一早就去山脚长留坞了。苏晴窗于是跟着奚泊渊和奚琴一起下山,岂知还没到山脚,就看到长留坞外一前一后出来两人。 正是姜遇与徐知远。 两人似乎起了争执,一个沉默地往前走,一个在身后追。 奚泊渊“啧一声,推了苏晴窗一下,“快去,正好当着人家师兄的面,把玉珏的事解释清楚。 徐知远连唤了阿织几声,见她没反应,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拦下,“期期,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也不愿跟我说话,可你能不能先听我的解释,几句就好。 阿织不是不愿与他说话。 姜遇余愿已尽,余下事端,不是阿织一个外人可以替她原谅的。 何况逝者安息,诸多纷扰已经放下,生前的余情,有时候对逝者来说只是一种打扰。 可徐知远执意要解释,阿织只好顿住步子,“说吧。 “期期,我知道你在气我把玉珏借给旁人,那是师父的遗物我知道,我也十分珍惜,借出去的时候,我在它上面加了护持法阵,我还…… 这些话他早就与姜遇说过,她都知道了。 阿织不想听下去:“说完了吗? 徐知远讷讷点头,见阿织转身又要离开,他终是忍不住道:“期期,我想在仙盟站住脚。 奚家人就在不远处,徐知远看见了,这些话,他本来不愿当着人说的,可他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在姜家时,我总觉得自己天资过人,百中无一,可到了仙盟,见识到了仙途辽阔,我才发现自己的平庸。我想在仙盟站住脚,如果修为上暂不能精进,有时候……有时候,多结交些人,人情往来,利益换取,也不失为一条路子。哪怕……“徐知远自嘲一笑,“哪怕我给予的这点人情,在他人看来,可能不值一提。借出玉珏后,我也时时自责,时时反省,我甚至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你,我怕你因此气我,误会我辜负了你…… 阿织道:“你多虑了,我从未想过‘辜负’二字。 姜遇那时候,更多只是对姜瑕的追忆,以及发现除了自己一人枯守,他人皆已远走的荒凉罢了。 徐知远蓦地抬眼,目光灼灼:“那年离开徽山,承诺过你什么,我一直不曾忘记。我答应要为你寻一把可以出鞘的剑,我也知道你重情重义,放你一人在徽山,你可能永远无法对师父的故去释怀。我想在仙盟站住脚,有朝一日接你去伴月海,带你在那里安家,四海辽阔,天大地大,你或许能过得开心一些。 他说到这里,沉默片刻,轻声道:“玉珏凑在一起是一对,当年师父把它留给你我,让我照顾你,我其实明白他的意思。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会娶…… “如果你说的是这个。 阿织伸出手,祭出水碧色的玉珏。 这是姜瑕的遗物,所以她一直带在身边。 只是原本圆环状的玉珏而今已四分五裂——那日她在焦眉山洞遭遇溯荒灵袭,玉珏自行催动,帮她承接下了汹涌的灵力。 徐知远看到玉珏,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阿织道:“你的选择并没有错,我也并未因此责怪你什么。你说你在仙盟,人情往来,举步维艰,我信;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仙盟站住脚,我也信。 “可是,当你赋予玉珏一份价值,把它当作一个可以换来利益的物件时,你我的初衷就已不同了,因为在我这里,它是无论用什么都无法换取的。初衷不同,你我今后踏上的路必将不同,所以谈何共赴仙盟?谈何照顾一生? “又譬如你今次回到徽山,分明知道我就在水鸣涧,分明知道你我之间芥蒂已深,却不曾第一时间来见我,而是在长留坞一住多日,你是真的因为内疚,所以无颜面对我吗?还是对于今后种种,其实你也有诸多犹豫,只不过碍于承诺与过往余情,你无法如实相告? 徐知远听阿织说着,心中只觉得仓惶,想解释,又不知道还能解释什么,张了张口,只唤一声:“期期…… “如果你问我,在得知你相借玉珏那一刻,我的感受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不是你以为的负心与背叛,是失望,这种失望就好像…… 阿织说着,目光望向雾茫茫的远山,安静了许久,才道,“这种失望就好像你一直守着一个地方,除了这里,你没有别处可去,这里就是你的家,这里的人就是你的家人,你对它珍之重之,惜之护之,总以为旁人也与你一样,可到头来,那些人都一个一个离开了,你孤身四顾,荒野无人,于是开始疑心过往一切是否是自己错觉的那种失望 。 阿织道:“说来倒也没什么,只不过这种失望,有时候,是不可挽回的。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如实相告。 阿织想,如果姜遇还有什么话留给徐知远,便该是这些吧。 徐知远落寞地听她说完,须臾,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了,期期,不,师妹……师妹不日要去仙盟,不如由我相送一…… “不必。阿织道,“言尽于此,师兄珍重。 语毕,她转过身往山道上走去。 直到这时,苏晴窗才后知后觉地有了一点真正的愧意,看着昔日师兄妹因此分道扬镳,她迎着阿织走了几步,期期艾艾地“哎了一声,想说“如果你们的不合是因为我,那我跟你们赔不是,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场事端里,或许根本无足轻重。 奚泊渊也觉得愧疚,一开始提出相借玉珏的毕竟是他,与之同时,他又觉得庆幸,这种“流水溯洄归来,落花已乘风远走的窘境太难堪了,还好他们奚家的男儿从不曾面对这些,说出去指不定要被人笑掉大牙。 奚琴从阿织方才那番话中回过神,目光落在她左眼下那颗痣上,在他的眼中,那颗痣的深处,隐隐有繁复的茎叶纠缠。 奚泊渊正准备拽走同行两人,就见奚琴迤迤然上前,在阿织跟前拿折扇一拦,唇角噙起一笑:“仙子要去仙盟?徽山距伴月海千里之遥,就算御器而行,少说也要十来日,刚好在下有一辆追风辇,不如由在下相送? 奚泊渊:“…… 苏晴窗:“…… 奚琴看着阿织,继续道:“仙子可能不认识在下,在下姓奚,单名一个琴字,几日前与仙子在焦眉山中有一面之缘,仙子想起来了吗? 不等阿织回答,他扇子一收,自己往回找补,“仙子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正如有的人曾经相熟,过了今日各自陌路,有的人从前不认识,今后说不定缘分匪浅呢。到了仙盟,仙子若遇上麻烦,不必寻旁人,来驻仙台寻在下即可。 他长着一双桃花眼,浅笑起来,长睫微微下压,眸子里的似水柔情直要溢出来。 “对了,在下还有一个名,叫寒尽,取‘寒尽春生’之意,这名除了奚家亲眷,少有人知道,仙子到了伴月海,若是觉得报在下的大名不方便,也可以跟驻仙台提‘寒尽’二字,仙子可记住了? 奚泊渊觉得简直没眼看,小声问泯:“你主子今早打坐把筋搭错了? 同觉得没眼看所以藏身在一片虚无中的泯:“…… 阿织:“让开。” 奚琴眸中浅笑不褪片刻微微颔首往一旁让了一步。 等阿织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奚泊渊大步上前一把拽过奚琴一手往他额稍探去——纵使这样根本探不出仙人病痛。 奚泊渊语无伦次:“不是吧?你……那个她……” 要说姜遇好看确实是好看的尤其她自带一种非常独特的气质只有青山徐徐滋养名仙言传身教风霜淬骨磨炼 可仙盟中独特的美人数不胜数景宁奚家的公子都见过世面奚琴的亲师父更是鼎鼎有名的灵音仙子区区姜氏女真不至于令琴公子青眼相看。 奚琴拿扇子撩开奚泊渊的手轻飘飘道:“你懂什么?” 他的目光还注视着阿织离开的方向问:“泯你那还有‘暗尘坱’吗?” 泯是沧溟道的魔暗尘坱是沧溟道一种肉眼瞧不见的尘土无色无味无害无毒十分罕见只要放一点在人身上百日不会消散是追踪行迹的极佳之物。 “……有。” “借我一用。” 她适才说她是两日后启程去伴月海吧? 两日后正月十四诸事皆宜百无禁忌是个好日子。- 阿织启程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四。 正月十立春了。 去水鸣涧不远徽山后山的山腰上多了一个坟冢。 这坟冢就垒在姜瑕坟冢旁边背后是青山坟前是清泉流水是个静谧的好地方。 坟冢里没有葬人只埋着一块碎了的玉珏与一柄木剑这些都是姜遇的遗物。 阿织在指尖聚起灵诀为坟冢四周划出禁制她看着眼前相依偎的坟冢片刻开了口:“那日是你们吗?” 焦眉山洞生死攸关若不是玉珏自行催动帮她承接了一半灵袭她根本无法穿过溯荒之威斩杀食婴兽。 玉珏是灵物可灵物也是物若无人的意念驱使它怎么会被催动呢? 阿织不知道在那一刻帮助她的人究竟是姜瑕还是期期又或是他们共同的残念。 但她不会知道答案了。 坟草青青于风中轻晃无人应她。 阿织道:“多谢。” “我要走了今后若是有机会就回来探望你们。” “姜遇……我不知道你我有何渊源连经历都如此相似但我会找到因果。长路漫漫日 后还会借用姜遇这个名字,期期二字,就留给你了。” “希望在轮回之后,你们都可以与自己真正牵挂之人重逢。” 阿织在坟冢前又待了片刻,直到望见金乌西移,她才动身往山下走去,明日就要启程,她还要去孟春殿拜别老太君与几位长老。 刚走没两步,却见前方山道尽头等着两人。 是姜宁宁与初初。 他们似乎早就来了,只是看见她在与姜瑕道别,没有靠近。 等走近了,宁宁看到姜瑕墓边多出来的一个坟冢,但她没有多问,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那个坟冢或许是姜遇想留下些什么,陪伴着自己师父,又或许是她生死一场,想要跟过去好好道别,宁宁从无名坟冢收回目光,指了指初初,“他一早就嚷嚷着说要来找你,把他带过来,我就去孟春殿啦,老太君好像开了灵器库,要给你再挑一把玉尺呢。” 阿织点点头:“嗯。” 宁宁冲她摆摆手,转身走了没几步,忽然回过头,有些赧然地道:“姜遇,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孟春试炼那日,食婴兽出现,明明那么危险,你最后为何落下石阵,让我们先走?是觉得我和木晗师姐是拖累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阿织道:“不是。” 她没觉得她们是拖累,两个筑基修士,即便在凶妖面前不值一提,多少能襄助她一时。 至于为何让她们先走,阿织也不知道,在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就那么做了。 宁宁忽地笑了,“其实你不必说,我都知道。” 山间风很大,将她的团子发吹落一缕,她伸手把发丝 第23章 伴月海(一)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从徽山到伴月海,路途逾千里。 不到出窍中期的修士没有凭虚御空的本事也无法瞬息千里,只能靠着御器 阿织本打算用魂力赶一程路的,转念一想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这幅身躯的修为太低遇上危急关头虽然可以从灵台引出魂力,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左右沈宿白把誓仙会的日子定在二月十二,她大可以在这段时日调息打坐提升修为。 她走得慢,初初也不催她偶尔变成一只大鹏鸟,还能载上她一程。 转眼大半月过去,二月十二伴月海到了。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浮云孤峰。 伴月海不是海而是数座高逾万丈的险峰。由于这些险峰的灵气太过浓郁弥散入浮空之云远望过去,如同灵海一般。尤其到了月圆之时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孤峰之上,月辉洒下灵海浮动间门泛出粼粼波光恍若人间门仙境,故此得名“伴月海”。 早年伴月海也是仙家必争之地因为地势过于险峻仙家们争来争去没个结果最后只好化干戈为玉帛把此地划为众仙家共有各大玄门分别派人驻守又在四方结了四神乾坤印建浮台仙梯于孤峰之间门这就是仙盟的雏形。 也因此仙盟起初是十分松散的。 但人么总也想着要出人头地在一个地方混不下去了那就换一个地方觉得自己身怀经世之才奈何无处施展拳脚好说仙盟接纳八方来客。 久而久之那些在大世家中抬不起头的那些觉得小门派困住了自己的那些走投无路的那些自以为明珠蒙尘的便都来到这个地方。 后来天衍宗的明松道人与宗门不合一气之下舍下宗门扎根伴月海立志把这里无“家”可归的修士组织起来建立一个真正的仙盟。这个明松道人苦修百年当时已至分神初期本来就是个一呼百应的人物兼之这些散落在仙盟的修士因为背井离乡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如果可以加入一个组织立刻让他们的身份“正经”起来何乐而不为?人心所向“真正”的仙盟很快建立起来它是独立于各个驻守玄门之外有自己的盟主分堂与部属的一个所谓的联盟。 这样的仙盟是玄门不乐见的因此百年下来纷争不断。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溯荒出世当世第一剑尊携溯荒作乱。彼时仙盟的盟主已不是明松道人了而是洄天尊。洄天尊没有誓要与一众玄门争高下的意气为了救苍生于水火他与各 大世家门派勠力合作终于在昆仑山下令问山伏诛。经此一役仙盟与众玄门言归于好。 如今的仙盟盟主之位仍由洄天尊担任但盟主之下的三个长老位分属楚家、奚家、与白家的家主。长老之下又设四堂四堂堂主有出身世家门派的有出身草根的堂下部众亦然可谓一派其乐融融。 沈宿白提醒过阿织说伴月海有御空禁制到了孤峰附近如果看到有浮台要赶紧下落否则很可能被禁制打入峰底深渊。 阿织落在一个浮台上取出沈宿白给的符咒给接应的仙使传了信。 浮台感应到有修士落下边缘亮起一圈铭文继而出现一级一级用法印结成的阶梯引着阿织与初初往下方走去。 下方竟不是宝相庄严的仙楼殿宇。 四下里热闹极了青石铺就的街道能容八匹马并行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长了耳朵的法宝、可以自行念咒的咒诀或者吃了能让心上人钦慕自己的药材——自然时效极短。 不同面孔的修士穿街而过或是独行或是三五成群若不是这些修士都带着法器身边偶尔跟着灵兽阿织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人间门。 直至此时阿织才明白徐知远那句“到了仙盟见识到仙途辽阔”是何意。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阿织循声望去骚动来自于一个三层高的楼阁楼门前题着“客说四方”四个大字不知是酒馆还是客栈。 四周已围了一圈人 下一刻一个身形矮小的少年被人从楼阁里踹出摔了个狗啃泥。 阿织看到这个少年第一反应竟是脏。 伴月海的修士不计其数当中或有不修边幅的甚少会有脏的毕竟使一道“净咒”就能把自己浑身上下清理干净。 但眼前的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脏污的脸上沾满泥灰右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宽大的袖袍下露出他细如麻杆的手腕他的发胡乱垂落在眼前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双唇也是干裂的就像人间门吃不饱饭的乞儿。 他撑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往后一看立刻惊恐地瞪大眼一步一步地朝后退去。 楼阁里跟出了三五个人为首一个阿织居然认识正是楚恪行。 孟春试炼她指认姜衍是食婴兽的同谋那个为姜衍据理力争的楚家内弟。 当初在焦眉山外阿织便觉得 这个楚恪行仗着山阴楚家的势,多少有点跋扈。眼下看来,楚恪行在姜家的行径,已经算十分客气了。 “狗养的竖子。楚恪行再度一脚踹在“乞儿的心口,“乞儿闷哼一声,又一次摔倒在地。 楚恪行俯下身,“让你跟来,只不过因为你有一点用处。你别以为你跟那人认识,能从他口中诈出一点线索,你就能跟我要求。在我这——他竖起小拇指,拿指尖比了比,“你连这个都不是! “乞儿 初初看不下去,在一旁呲着牙问:“要帮他吗? 阿织摇了摇头,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何况这二人一番话说得语焉不详,她初来乍到,不清楚来龙去脉,如何插手?正好这时,手中的符咒忽然有了反应,是接应她的仙使回信了:“来人是姜家仙子吧?仙子过来‘浮野台’即可,怎么走路上有标识。 阿织依言照做,很快找到浮野台。 浮野台与孤峰外的那些浮石差不多,是虚悬在半空的,不同的是浮野台上有个法阵,可以把人送去同一结界的另一个空间门。 仙使启动法阵,很快,适才那些喧闹不见了,阿织与初初来到另一个一望无际的平台上。 “这里是迎仙台。 仙使笑眯眯地说:“其实整个伴月海,仙子可以理解为一枝莲花。 “仙子适才所在的地方,叫做玉轮集,是位于最下方的莲叶,欢迎八方来客。 第24章 伴月海(二)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伴月外殿十分宽敞,内设七根仙柱分以北斗七宫命名。 最高处的玉台后立着一扇镂刻着凤鸟翔天的宽阔石屏,沈宿白来到石屏前,单刀直入道: “焦眉山中溯荒出世 “沈某知道诸位都是各大玄门精心挑选的佼佼者诸位既敢身先士卒仙盟对于诸位自是十万分的信赖,仙盟眼下就可以把手上的线索如实相告——昨夜,洄天尊用已有的溯荒碎片卜算感应到另一枚碎片的位置它就在东南方向,距仙盟千里之内。” 沈宿白环视一圈,缓了缓语气道:“沈某知道这条线索十分宽泛,然而这已是仙盟所知的全部。自然,诸位来自各大玄门或因族中秘辛或因祖上渊源能够取得一些别关于溯荒的线索但仙盟并不要求诸位把线索坦白相告。实话实说即便仙盟这么要求了诸位便会这么做么?谁没有私心谁不想出头谁不愿为自家夺下首功?再者仙盟由各大玄门与散修组成只不过是一个供众玄门议事的地方并不凌驾于谁人之上也没资格多要求诸位太多是故诸位手上若有别的线索不妨把线索紧紧握着只要你能因此找到溯荒仙盟必当鼎力支持。” 沈宿白这话说得十分直白毫不避讳玄门间的明争暗斗正因为直白在场诸人反倒放下心来。 这时阿织听到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她看过去又是那个楚恪行他一副傲慢自得的神色似乎是对找到溯荒十分有把握。 沈宿白接着道:“不过仙盟也有两点要提醒诸位其一溯荒虽然碎了其中蕴涵的灵力依旧可怖在焦眉山区区一只魇兽得了溯荒碎片险些晋为凶妖是故诸位今后是否会遇上天妖鬼煞犹未可知。此行凶险不可刚愎自用单打独斗是故仙盟提醒诸位最好结伴同行。其二结伴人数可以多但不可太多毕竟人太多反而不好办事因此仙盟认为结伴人数最好在八人之内哪怕你们结的十人二十人同行仙盟最多只提供八人的供给。” 人一多纷争就多溯荒碎片就那么一块谁不想抢来立头功?人少还可以商量着来人多了容易变成人跟人斗多少偏离初衷了仙盟的顾虑并没有错。 “至 于找到溯荒碎片后,诸位能换取什么奖赏,如果沈某告诉诸位‘功盖千秋,名垂仙史’,这都是虚的,不能得利的名,要来有什么用?所以仙盟给诸位奖赏很简单,只有两种,其一,顺利找到溯荒的人,其中半数可以得到洄天尊亲自指点。 殿中诸人立刻发出一阵惊呼。 修行分境界,越往上越艰难,除了勤加修炼领悟天道,有时候,尊长一句令人茅塞顿开的指点也至关重要,而洄天尊是世间唯一一个玄灵境的仙尊,他的一句话,必能让人一日千里。 “至于余下半数,仙盟会打开‘古神库’,任君挑选。 这话出,殿中连惊呼都没有了,在场修士面面相觑。 “古神库是仙盟存放灵物的宝库,然而这里面的灵物,又不单单是灵物,它们或有神性,或有鬼煞凶力,或涉及无法为世间知晓的秘辛,传言二十年前,灵音仙子用来破开青荇山守山剑阵的凤鸣琴,就取自于古神库,是神隐时,春神留给人族的神物。 沈宿白道:“仙盟想要告诉诸位的就这么多,诸位若定好日子,到伴月天告知一声即可,不过,谋定而后动,仙盟劝诸位先行做好准备,不要仓皇起行,诸位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殿中修士相议片刻,其中一人道:“敢问聆夜尊,溯荒有什么由来么? “关于溯荒的由来,仙盟也知之甚少,翻遍古籍,只找到这么一句话——‘岐山妖祸,溯荒将出,三封三禁,逆天时,以平之’。溯荒的由来与作用,皆是由这句话推断的,它最早出现于岐山,千百年不见踪影,直到二十年前再现,引发妖乱。 又一人道:“可是据传言,二十年前,溯荒是完整的,眼下如何碎了呢? “溯荒为何会碎,仙盟也不知道。二十年前,仙盟与三大世家中有少数人亲眼见过溯荒,那时它的确是完整的。 “敢问聆夜尊,溯荒的碎片一共有几枚? 沈宿白想了想:“不确定,不过按照焦眉山碎片的形状,与溯荒本身的大小估算,余下大概还有四枚左右。 这时,一名修士怯声道:“敢问聆夜尊,如果我等当真找到了溯荒,可否跟仙盟换取别的奖励,譬如……譬如另请一位美人仙尊指点修为什么的。 沈宿白一听这话,目光瞬间寒了下来。 这修士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谁没听过仙盟第一美人,灵音仙子白舜音之名。 沈宿白没作声,他身后另一位堂主笑了一声:“只要你想见的那位仙尊也愿意见你,不然你就白换了,如 果找到溯荒要求都可以提提了就不能改因此诸位三思而后行。” 沈宿白冷声问:“还有问题吗?” 等了片刻无人再发问他道:“那么今日的誓仙会到此为止最后告诫诸位谨慎挑选同行之人修为高固然重要却并非最重要的……沈某言尽于此。” 言罢他一拂袖与另三位堂主一起离开了半月外殿。 沈宿白几人一走其余人等自不多留。来前仙使交给过阿织一块通行玉牌阿织正准备拿玉牌去游仙台换取住处忽听人群中有一人高声道:“诸位留步!” 说话人正是楚恪行他还是那幅自得的表情“不知诸位手上可有关于溯荒的线索?” 不等众人答他一笑“在下不才近日倒是获悉了一条很有意思线索诸位若有感兴趣的今夜戌时只管来‘客说四方’在下不藏私愿与诸位说个明白。” 言罢再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阿织看着楚恪行的背影。 客说四方?就是今日楚恪行教训“乞儿”的地方那个似酒馆又似客栈的楼阁? 仙海也有日升月落阿织看了眼天色 阿织走后不久一个人闲庭信步地来到她适才站立的地方朝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怡然转身往另一边的驻仙台走去。 奚琴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泯怎么说?” 此地是仙盟泯原本是进不来的后来还是奚泊渊帮着在沈宿白那边求了许久情沈宿白又去跟洄天尊请示洄天尊这才为泯破格饶是如此泯在伴月天也无法显形 第25章 伴月海(三)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客说四方既不是酒馆也不是客栈,而是一个修士集会的场所,有点像人间的茶馆,想要打听消息的,想要散布逸闻的,想要与老友会面的,都会到这里来。 楼舍看上去只有一座,实际上被结界划分出独立的四堂,阿织到“玄武堂 这些修士大都易过形,或是披了匿行衣,或是用了一张一看就不是本人的脸。也是,楚恪行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诸人召集过来,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谨慎一些总没错。 阿织也罩了一身斗篷,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不一会儿,桌上的茶壶边多了一盏咕噜噜冒热气的热茶——正是初初变的。 又等片刻,楚恪行也到了,他倒是丝毫不掩饰,还穿着绣有楚家“火刹纹的外衫,一见他,堂中立刻有人催促道:“楚家公子,您不是说有溯荒的线索,戌时已经到了,您到底说不说? “说,怎么不说?楚恪行道,一看说好的时辰到了,挥袖封了玄武堂的禁制,如此一来,堂外的人无论如何也听不见堂内的谈话,“不过说之前,在下有三个问题想问诸位。 他一笑:“敢问诸位可知道问山剑尊? “这还用问?问山是当年的第一剑尊。 “听说问山剑尊早年在归元宗修习剑道,后来离开宗门,归隐仙山……虽然二十年前,他携溯荒作乱十恶不赦,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修道一途上,问山剑尊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看来诸位对剑尊多少有些了解。“楚恪行悠然道,“不过,在下今日的重点不在剑尊,而在他后来归隐的仙山,那么第二个问题,诸位可听说过青荇山? “那不就是问山剑尊的避世仙山么。 “听说青荇山有一个守山剑阵,二十年前,问山剑尊兵解于昆仑,是聆夜尊带着一众仙盟弟子攻上青荇山,与灵音仙子一起破开剑阵。 楚恪行微微颔首:“好,第三个问题,诸位既已知道问山剑尊在昆仑兵解,那么,青荇山的守山剑阵究竟是谁开启的呢? 阿织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楚恪行。 细长眉眼,薄唇,鹰钩鼻,她前生应该没见过这个人。 “这有什么好问的,问山死了,青荇山不还有问山的徒弟么。 “……不对。 这时,一个罩着素白斗篷的人道。他背上背着一把剑,似乎明白了楚恪行话中关窍,说道:“诸位不修剑道,或许不知道,‘守山剑阵’这个阵名听上去虽然 朴实实际上它一点也不朴实。它是问山剑尊最后的遗作世间仅此一个剑阵一开哪怕山海倾覆日月失光天柱倾塌它都能阻挡一时。 “它是玄灵境天尊的大成之作如果剑尊本人不在旁人想要开启剑阵少说也要到分神期且刚到分神期的修士哪怕开了剑阵也会因为修为不足很快祭阵而死但是当年开启青荇山守山剑阵的那个人足足撑了七天七夜若不是数百修士前赴后继又有聆夜尊浮屠刀斩灵音仙子凤鸣琴响那剑阵只怕轻易破不了所以当年开启剑阵的人绝不可能是青荇山一个‘普通’弟子。” 另一人接话道:“阁下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些传闻说问山剑尊归隐青荇山后时不时就会捡几个弟子上山这些弟子好像都不成器过不了两年剑尊又会把他们撵下山。他们上山的时候是凡人下山的时候还是凡人偶尔有一两个引灵的决计到不了筑基这些弟子或许也觉得愧对师门从不称剑尊为‘师父’只尊称是‘仙人’。就这么问山剑尊挑挑拣拣到最后能够长留青荇山的只有两个弟子好像是师兄妹但这两人与问山剑尊一样都是避世之人十年未必能入世一回极少有人见过。阁下说的那个开启守山剑阵的人就是这两人中的师妹叫……叫什么来着……” 修士中有人冷笑道:“楚家公子你问我们这么多问题该不会是想从我们这里套话吧。” “是啊说是有溯荒的线索听了半日线索一点没提到不着边际的话倒提了不少。” “诸位别着急线索总要慢慢说不把前缘捋清楚 “那么说回青荇山。既然问山剑尊真正的徒弟只有两人那么其余每隔三两年就被撵下山的弟子是怎么回事呢?真如适才那位仁兄所说问山剑尊是在挑选弟子吗?” 楚恪行说到这里环视一圈自问自答道:“不是那些被问山剑尊带上山的弟子多是在凡间过得辛苦剑尊带他们回青荇山教他们些拳脚功夫一些谋生本事他们之后回到人间便不至于活不下去了 。 “这……这如何可能?剑尊是玄灵天尊,哪有闲心管凡人的事? “倒也不是不可能。玄灵天尊离渡劫成仙一步之遥,到了那样的境界,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是勤加修炼就能做到的,也许还需要积累功德。适才那个白衣负剑的修士说道,他讪笑一声,“我也是猜的,诸位还是听楚兄把话说完吧。 楚恪行道:“那妖女你们都知道了,当年她情愿祭阵而死,也要开启守山剑阵,实在古怪,她守山的时候,青荇山除了她自己,再没有旁人了,那么她守的是什么呢?是故,二十年前,仙盟没有在问山兵解的地方找到溯荒,便怀疑问山把溯荒交给了妖女,那妖女最后守山,守的就是溯荒。说到这,你们可是发现不对劲了?青荇山一共三人,大家怀疑来怀疑去,至今都把目标锁定在其中两人身上,却漏了最后一个——叶夙。 “但我听说,叶夙早在溯荒妖乱前就离开青荇山了,后来问山剑尊伏诛,他也有功劳,如果是他拿走了溯荒,那后来剑尊是如何作乱?他又为何要弑杀亲师?难不成还是剑尊抢他的溯荒,他又夺回来么,虽也说得过去,未免太儿戏了。 “个中因果,诸位要问我,我亦不知,但这不重要。我眼下可以确肯定地告诉诸位,当年真正带走溯荒的,的确是叶夙。直到问山兵解,青荇山覆灭前夕,溯荒都在叶夙那里。楚恪行道。 这话出,玄武堂一下子静了下来,在场的人俱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二十年没个踪影的溯荒,居然被这楚家公子知道了去向。 “我知道诸位此刻定是在想,当年发生了什么,楚某又没有亲眼见过,楚某口说无凭,不值得信任。但楚某想告诉诸位的是,“楚恪行一笑,“溯荒在叶夙手上这事,楚某没看见,不代表其他人没见过。巧了,楚某就找到了这么一个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瞒着大家了。诸位都知道,三大世家祖上或多或少与剑尊有些渊源,虽说不至于结交很深,认识几个剑尊的凡人徒弟,这不稀奇。当年青荇山覆灭后,仙盟其实商量过要怎么处置那些早已离山的凡人弟子。这些凡人手无缚鸡之力,剑尊作乱与他们无关,处置了反倒造杀孽,不处置又不太放心,所以商议的结果,两个字,盯着——由三大世家各自派人盯一些,盯上个十载二十载,只要这些青荇余孽不作乱,那就算了。在场若有三大世家的弟子,出个声,证明我所言非 第26章 封魔印(一)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堂中有人道:“一片叶罢了,如何称得上是线索? “诸位莫要小瞧了这片叶。诸位可知道,那青荇山的妖女死后,身上有什么遗物吗? 楚恪行说着,一笑,“不多,一共三样,其中一样,正是一片覆了冬霜的叶。 他再问:“诸位又是否知道,焦眉山中溯荒现世,聆夜尊为何能第一时间赶到? 在场无人回答。 楚恪行继续道:“因为在溯荒现世前夕,仙盟发现这片叶有异动,后来洄天尊破开叶上禁制,发现这异动似乎指向徽山方向。仙盟当时并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只派了几个人过去盯着,直到焦眉山溯荒现世,仙盟才确定这片叶与溯荒有关,它似乎能指明溯荒的大致方位。 他这么一说,众人便想起来了。 姜家孟春大典之前,奚家的两位公子与竹杌长老忽然做客徽山,那时大伙还颇为不解,姜家什么时候跟奚家关系这么好了? 眼下看来,渊公子和琴公子应该是在聆夜尊那里领的差事,仙盟发现徽山方向有异样,特地派人过去查探。 堂中有人笑道:“楚家公子就这么把仙盟的‘家务事’说了出来,不怕伴月天那边不快么? “这就不劳阁下担心了,来客说四方前,楚某请示过聆夜尊,阁下所谓的仙盟‘家务事’并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秘辛。聆夜尊说,只要能找到溯荒碎片,尽可以把叶片的线索如实相告。楚恪行道,“哦,忘了说,那片叶只能用一次,叶上之霜实则是禁制,要想破开禁制,又不损毁叶片本身,很难有人办到,毕竟这是叶夙下的。仙盟的叶已经用过了,而我从姚家后人那里拿到的,是一片崭新的,覆着冬霜的叶。 楚恪行最后道:“我知道说了这么多,仍有一些人不肯信我。无妨,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话音落,他拍了拍手。 几个楚家下人把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推入堂中。 正是阿织在客说四方外见过的,被楚恪行一行人欺辱的“乞儿! 乞儿知道楚恪行要让他做什么,颤抖着捧出双手,掌心处赫然浮着一片沾了冬霜的叶。 这片叶周遭浮荡着弥散不开的薄雾,这雾气看似无害,却在乞儿掌心割出一道道血痕。 有人看不下去,讥讽道:“楚家公子,一片灵叶罢了,怎么还让旁人帮你拿着? “阁下说得轻巧,不如你把这片叶接过去试试?楚恪行轻巧地把问话人堵了回去,指着乞儿道,“他就是楚家派去盯着姚家后人的竖 子,这竖子多年混迹人间,居然与那姚小山的独子成了至交,若非他身上沾了姚家后人的气息,修为不够的人碰到这片灵叶,轻则断指,重则,只怕要没了半条命去。 堂中忽有人道:“二十年前,仙盟从青荇山妖女身上搜出的灵叶我见过,的确与眼前这片一般无二。 这话出,堂中便是不信的也信了。 须臾,有人问道:“楚家公子这么大方地把线索告诉我等,总不是想把立功的机会拱手让人吧?公子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大可以说说看。 楚恪行笑了笑,毫不避讳地道:“阁下说得不错,楚某自问不是一个无私的人,玄灵天尊的指点,楚某想要,古神库,楚某也想进去看看。但楚某也知道,想要找到溯荒碎片,单打独斗是不行的,焦眉山食婴兽何等凶厉,楚某亲眼见过,故此楚某想寻几个修为精深的同行之人,与楚某一道启程。 “修为精深?有人思量着问,“敢问楚家公子,您所谓的修为精深具体是指—— “出窍期,或者以上。楚恪行斩钉截铁地道。 出窍期? 在场诸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修行一途,越往上越难,尤其到了淬魂以后,从前期走到中期,再到后期,中间不知要闯过多少关卡,能到出窍期的,已经算修道之人的佼佼者,在一些门派与世家,到了出窍期,已经可做掌事之人,甚至一家之主。 楚恪行张口就要出窍及以上,当真狮子大开口。 不过,转念一想,楚恪行这么做倒是无可厚非——他适才说了那么多,溯荒究竟在何处,他是一点没漏。他只是证明了他手上有真正的、最可靠的线索,于是所有人都相信,只要跟着他,必能找到溯荒碎片,这样一来,选择权就到了楚恪行手上,他可以挑走这百余修士中最厉害的人物,确保自己这一行有所收获。 “楚家公子,我记得你提过,你手上的灵叶有禁制,只有破开禁制,才能大致推测出溯荒的位置。但是,在不伤灵叶前提下,破除禁制很难,仙盟的那片叶,是洄天尊亲自破的。跟你同行无妨,可若集合我们出窍修士之力,也无法禁制该怎么办?难道要请洄天尊出手吗?一名黑衣黑袍的修士出声问道。 “是啊,楚家公子,倘是洄天尊出手相助,这线索便不该你一人独占了吧?仙盟出了力,我等自当知情。 楚恪行不急不躁:“二位实在不必有此顾虑,这线索防外人,却不防自己人,实不相瞒,我这趟来伴月海,顺手把那姚小山的独子也带来了。 阿织眉心一蹙,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恪行。 凭这楚恪行的跋扈性情,被他强掳到伴月海的人如何能够好过? “这姚家后人脾气有点犟,至今不肯帮我破开禁制,不过么,诸位放心,我总有法子说服他。 堂中静了一会儿,适才那个黑衣黑袍的修士道:“好,我愿与你同路。 片刻间,又有一两个修士出声,看样子应该都到了出窍期。楚恪行一边与他们详谈,一边招来几个下人,让他们把乞儿带走了。余下人发现没自己什么事,也陆陆续续离开了。 泯低声道:“尊主,这楚姓人的线索不像是假的,您要跟他同行吗? 奚琴漫不经心道:“他要找出窍境的,我才淬魂。 “只要尊主想去,什么法子没有,再说淬魂只是表象,尊主您其实……泯话说到一半,“咦了一声,“尊主,姜姑娘忽然走了。 奚琴往角落里那张方桌一看,桌旁果然没人了,连带着桌上的一盏热茶也不见了。 泯没忘记自己的第一要责,散去片刻,忽而回来:“尊主,姜姑娘正跟着那几个楚家下人。 楚家?为何? 奚琴一念及此,忽然反应过来,她的目标是那个“乞儿?- 玉轮集比人间城镇还要热闹,到了夜间灯火不歇,摊市酒舍的叫卖声一家比一家还要响亮,阿织不动声色地跟着那几个楚家下人穿街走巷,来到一处叫做“醉仙客的酒楼前——看上去是酒楼,事实上做什么的不知道,不过阿织猜,这应该是楚家的地盘。 一个楚家下人从背后踹了乞儿一脚:“进去。随后三三两两地进入酒楼中。 阿织无声看着,片刻,唤了一声:“孟初。 初初此刻是一只夜萤,闻言飞到她眼前:“来了。 他是无支祁,寻常结界根本防不住他,便是被发现了,脱身也容易,阿织还是叮嘱道:“一切小心为上,遇到危险,立刻回来。 “放心放心,你只管瞧我的厉害。 萤虫很快飞入了“醉仙客,不远处的薄雾等了片刻,正准备跟进去,奚琴忽然叫住他:“泯。 “尊主? “这里是楚家的地盘,楚家人最擅对付魔煞,你进去以后,万事当心。 “尊主放心,属下是沧溟道的魔,只要不直接触碰封魔印,寻常结界根本困不住属下。 言罢,雾气遁入夜色,流进“醉仙客中。- “醉仙客 了楼梯迎面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左右两边都是各有七八间雅舍。楚家下人中为首的那个脸 第27章 封魔印(二)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光障一下将屋舍包裹起来,三重法印落下将屋中三人困成瓮中之鳖。 初初惊退两步望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黑影,厉声道:“……魔!” 他一声哮吼化作兽形朝泯扑袭过去。 泯压根不知道怎么解释听着楚家人逼近的脚步声心道罢了,先弄晕了再想办法。 黑影在原地化开初初扑了个空发出一声刺耳的兽唳。下一刻一团黑烟悄无声息地在无支祁身后显形。魔烟化成一股气流,正要往初初耳中灌去,却被一把凭空显形的玉尺拦住——阿织出现在初初身后,祭出玉尺逼散泯的魔气。 泯一惊,对于阿织他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本想要再度遁入虚无,可是封魔印在他功力大减,动作哪里快得过阿织? 玉尺翔空,在泯面前铺开灵障直接封了他的退路,阿织并指祭出灵诀直要灌插入魔烟中心。 好在一个非金非玉的事物替泯接下了这一击奚琴出现在泯身旁先甩开一道禁制,拦下正在破门的楚家人收回折扇抵住阿织下压的玉尺解释说:“自己人。” 阿织根本不信。 她在仙盟哪来的自己人? 玉尺飞速转动搅动起片片灵刃 奚琴知道对方不肯信他带着泯避过灵刃干脆收了门上的禁制。 禁制一收十余个楚家修士立刻破门而入还不待看清屋中有谁折扇刮出一道疾风卷起阿织的灵刃直接又将这十余人打飞出去。 楚家修士重伤倒地扇底疾风收了势复又将屋门合上奚琴问:“这回信了?” 乞儿躲在椅子后先是看一只无支祁与忽然出现的魔打了一通又是看两个罩着斗篷的主子打了一通最后看其中一个主子把楚家人放进来又打出去终于明白他们五个似乎、好像果真是一伙的。 他连忙从椅子后钻出来:“别打了别打了‘醉仙客’是楚家的地盘刚才那些修士是守楼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封着一道禁制只要被打伤说明有人闯楼禁制就会落下。眼下这楼中只怕落了十余道禁制我们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 奚琴言简意赅:“驻仙台几位楚家长老都在出窍以上封魔印动势必惊动他们。” 阿织不是分不清主次的人他们的话她听得很明白。她闭上眼用灵觉感知了一番这座楼的禁制多半落在楼中层层叠叠相互交织眼下最薄弱的一处反倒是东窗上 的封魔之印。 阿织看向封魔印,玉尺祭空,化成一道光箭,直接朝东窗刺去。楚家封魔之印的威力竟不小,这一击之下并未损毁,血红的铭文不断地膨胀收缩,罗刹之响霎时变作痛苦的鬼唳,穿过玉轮集的上空,直接抵达驻仙台楚家驻地,三位楚家长老蓦地睁眼。与之同时,奚琴催动折扇,也朝封魔印撞去,无支祁一声兽吼,寒泉再度漫上东窗。 封魔印再牢固,到底承受不住三方合击,滋啦啦裂开一道口子。 奚琴道:“快。” 阿织不消他说,先把乞儿推了出去,随后带着初初跳出封魔印外,奚琴拿灵气裹了泯紧随其后。 被强行破开的封魔法印怒不可遏,血红铭文扩散开来,迅速爬满了“醉仙客”,整座楼霎时间变得“鲜血淋漓”。 奚琴回看一眼,暗道一声:“不好。”拿折扇撑开一道屏障。 下一刻,楼中禁制接连震断,仙宇楼阁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爆开。 轰然大响惊动整个玉轮集,三名出窍期长老踏风而至,阿织看着御空的仙人,心知硬拼是不行的,即便解决了这三人,惊动了洄天尊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能先想法子甩下身边一人一魔,然后借魂力瞬息千里之外了。 一行五人御器疾奔,但见前方有个岔口,阿织正要跟奚琴分开走,一道密音撞入她耳中:“仙子不急,我有办法。” 阿织看奚琴一眼。 “信我。” 阿织略一思索:“快。” “泯,化障。” 泯得了吩咐,一下在四周弥散出浓黑无味的烟障。 奚琴再道:“猴子,借水一用。” 初初勃然大怒:“你说谁是猴子?!” 他骂归骂,动作丝毫不慢,兽吟引来的寒泉缠上烟瘴,顷刻化作遮天弥地的浓雾,居然能阻挡出窍期修士的视野一时。 奚琴趁机收了折扇,浮空而行,一手握住阿织的手腕。 男人掌心的温热让阿织非常不适,正要抽回手,奚琴忽道:“别松开。” 下一刻,折扇再度流泻出淡金色的铭文,铭文顺着交握的手腕,覆过他的周身与她的周身,褪去他们遮匿身形的斗篷。 阿织看着奚琴的眉眼在铭文流转下露出来,认出他竟是奚寒尽。 铭文在半空重新排列,像是要隔开一切外来之物一般,在他们周遭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他们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瞧不见他们。 阿织这才明白,原来奚琴的折扇里竟然藏了一件十分罕见的匿行天衣,除了匿去形貌,必要时,还能幻化出一方须弥天地,供人躲避一时。 须弥天地已撑开,泯立刻攀住奚琴的衣摆,顺道裹卷起乞儿与无支祁。 可惜,哪怕是天衣,很难逃过出窍期修士的法眼,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混入茫茫人海之中。好在他们一路奔逃,已经离“醉仙客 前方有一家叫做“坠锦轩的楼馆,还没走近,就听见 的话,她听得很明白。她闭上眼,用灵觉感知了一番,这座楼的禁制多半落在楼中,层层叠叠,相互交织,眼下最薄弱的一处,反倒是东窗上的封魔之印。 阿织看向封魔印,玉尺祭空,化成一道光箭,直接朝东窗刺去。楚家封魔之印的威力竟不小,这一击之下并未损毁,血红的铭文不断地膨胀收缩,罗刹之响霎时变作痛苦的鬼唳,穿过玉轮集的上空,直接抵达驻仙台楚家驻地,三位楚家长老蓦地睁眼。与之同时,奚琴催动折扇,也朝封魔印撞去,无支祁一声兽吼,寒泉再度漫上东窗。 封魔印再牢固,到底承受不住三方合击,滋啦啦裂开一道口子。 奚琴道:“快。 阿织不消他说,先把乞儿推了出去,随后带着初初跳出封魔印外,奚琴拿灵气裹了泯紧 第28章 封魔印(三)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暗尘坱再隐秘,逃不过五行相克。 正所谓木克土,木缚之术其实是最低级的木系术法,没什么用,除了刚引灵的修士,基本不会有人使。 泯看着阿织掌心若隐若现的尘埃,简直目瞪口呆,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沧溟道又名“万煞之窟”,凶妖恶鬼遍布,淬魂以下的修士去了就是找死,哪怕是淬魂以上的修士,折在沧溟道的也有不少,如果泯没记错,这位姜姑娘……不是近日才淬魂吗?她怎么会对暗尘坱这么了解? 自然,她也许从徽山师长那里听说过沧溟道的一些传言,泯仍觉得匪夷所思。 然而泯没法多想了,初初看着阿织手上的尘壤,双眼越瞪越大,终于反应过来:“你算计我?!” 泯:“……” 初初:“你使诈跟踪我?!” 他一声怒啸,再度化为兽形,又朝泯扑过去。 他们早打过一场,泯对初初十分戒备,不待初初化形,他早已散成黑烟。 初初岂肯罢休?一声兽吟引来涛浪,朝黑烟吞淹过去。 奚琴见这水猴子又发疯了,知道拦也拦不住,拂袖一扫,干脆落下个结界,让他们打个痛快。 随后他看向阿织:“仙子听在下解释两句?” 阿织也看着他,半晌道:“说。” “让人跟着仙子,是我不对,不为什么,焦眉山食婴兽实力不俗,即便有无支祁相助,仙子能将它斩于剑下,多少有点不可思议。仙子对此的解释是,你在危机关头夺走了溯荒碎片,这一点仙盟信,我也信,但这并不妨碍仙盟多留一个心眼,多‘照看’仙子一程,毕竟你是找到溯荒碎片的人,仙子说呢?” 奚琴这话说得真假掺半。 食婴兽把溯荒驻入自己灵台这事,沈宿白并不知道,他看到溯荒碎片时,那上面残留的妖力已经被人剥去了,所以他以为阿织只是斩杀了一只大妖。出于谨慎,沈宿白的确叮嘱过奚家两兄弟多注意姜氏女的动向,却不是这个注意法。 只是,实话如何能轻易交代? 奚琴的目光落在阿织眼下的红痣,不着痕迹地移开,“在下对仙子确实没什么恶意,否则‘醉仙客’出事的时候,在下只要跟楚家解释是误会一场,把劫了的人送回,再当着楚家的面斥责泯两句,这事就了了,何必陪仙子淌这趟浑水?这一点,凭奚家和楚家的关系,还是办得到的。” 阿织听了奚琴的话,并不真的信他,事已至此,她也并不在 乎他言辞真假左右乞儿眼下在她手上今夜虽有波折目的是达到了。 阿织正欲唤上初初离开奚琴却道:“仙子眼下出去只怕不好躲开楚家人的追踪。” “即便仙子身怀神通”奚琴拿扇子指向乞儿“他怎么办?” “仙子知道他叫什么吗?”奚琴对乞儿道“告诉仙子你的名字。” 乞儿犹豫了一下应道:“我姓楚单名一个霖字。” 阿织心头浮过一片疑云:“你是楚家人?” 楚家是三大世家之一本家在山阴楚恪行所属的是豫川的分支但不管是本家分支只要是三大世家的弟子没有一个不是仙姿堂堂的乞儿既然姓楚为何会是这幅模样? 奚琴道:“他是豫川楚氏三房的私生子母亲是一个凡人他出生不久后母亲就去世了他的父亲觉得他资质不好根本不管他他无根无萍地长大自然过得艰难连引灵入体都是从自家师长那里偷听来一些门道自己摸索着引的。 “此前在‘客说四方’你也听楚恪行说了三大世家会派人盯着当年青荇山的凡人弟子这其实是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世家里没人愿接但事关重大交给外姓人又有点怠慢怎么办?奚家靠的是抓阄白家是轮换派人豫川楚家这一支他们想到了一个吃闲饭没事干的私生子这就是他为何会被派去盯着姚家的原因。” 楚霖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奚琴笑了笑:“你说呢?” 楚霖不清楚个中因由阿织却猜得出。这次誓仙会是仙盟发起的各大玄门来了些什么人仙盟自然一清二楚。三大世家里奚家、白家来的似乎都是本族子弟只有楚家山阴那边没过来人只派了豫川一个旁支公子出面这也是楚恪行为何如此嚣张跋扈的缘由。早上楚恪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欺辱一个楚霖仙盟明面不提私底下怎么可能不查?楚霖的身份又不是什么秘密仙盟想查清楚一点不难仙盟知道了凭奚家和仙盟的关系 奚琴道:“如果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姓人就罢了可他姓楚那我们把他从醉仙客带出来这事就不好说了轻则误会一场重则强行劫走楚家自家人山阴那边怎么动怒都不为过。” “我看仙子一心求道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能还不清楚当今楚家的家主已近分神圆满是洄天尊下第一人。” 阿织听完他一通利害剖析径自问道:“你与我说这么多你的目 的是什么?” 奚琴唇边笑意不褪,扫了一眼桌对面的椅凳:“坐?” 阿织不坐,她始终与奚琴保持一段距离。 奚琴也不在意,扇子搁在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这会儿夜已经很深了,初初与泯打了一场,最后不分伯仲,各自挂了点彩,回到自家主子身边。奚琴却没撤结界,反倒将结界加固了一些,才道:“我的目的很简单,这次去找溯荒,我想与仙子同行。” 阿织还没答话,初初呲牙道:“谁要和你们同行?!” 奚琴这会儿的语气倒是比之前认真不少,“不管仙子信与不信,让泯跟着仙子,这事我自认做得不对,我与仙子赔不是。 “只是,今夜情形那样危急,仙子还不忘救下楚霖,说明你对楚霖十分看重。” 楚霖十分意外地看向阿织。 因为 第29章 不思故(一)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那日楚霖是不小心睡着的,等他醒来落日已西沉。 楚家的驻地离得远楚霖还没引灵,跑回去要两个时辰,他从歪脖子树上跳下正要往回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喂小崽子你想念书?” 楚霖回身一看姚思故倚坐在树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穿着一身布衣,翘着腿,手里握着一卷书袖口挽到胳膊肘一点先生的样子也没有。 …… 楚霖道:“我被他发现了自然不能让他知道我是来盯着他的他问我想不想念书,我只能点头……” …… 楚霖就这么成了私塾的学生,他连字都不认识旁人背“天地玄黄”,他迷迷瞪瞪地跟着背,旁人在纸上写“之乎者也”,他在纸上鬼画符,他拜先生不知道敬茶也不知道交束脩就这么,姚思故也没撵他走偶尔散学早还把他留下来给他开点小灶。 楚霖的字是姚思故教着认的做人的道理是跟着姚思故学的姚思故却不正经罚楚霖抄论语会在砚台里掺一点米糊故意骂他写出来的字不好看看楚霖背书背得认真会捡榛壳打他的头打中了就哈哈大笑。他会挽起裤腿去河里捞鱼会拿草编的蚱蜢去吓邻家的小妹妹会跟市集上的豆腐西施讨价还价。 …… “跟他接触得久了我才知道思故哥的父亲就是姚小山后来在人间开了一家武馆思故哥小时候不爱念书一心想要子承父业后来能考中秀才全靠母亲的棍棒。我才知道原来世上的先生不是千篇一律的老夫子模样也有他这样的……” …… 从此楚霖就喜欢跟着姚思故原先他只有私塾开课才去清安镇后来几乎每天都待在姚思故身边连楚家都不想回了。 有一天姚思故忽然问:“小崽子你没家吗?怎么一天到晚都跟着我?” 楚霖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你呢?” 姚思故叼着一根枯草倚着歪脖子树坐下——他最喜欢坐在这里“我啊我八岁没了爹十六岁没了娘孤家寡人一个呗。” 楚霖一听这话心道难怪他总是独来独往露出同情的目光。 姚思故胡乱揉了揉他的发“好在捡了你这么个小崽子有时候觉得你很烦更多时候觉得你挺好的反正也没什么人陪我。” 楚霖听他这么说忽然觉得难受。 心头涌上无以复加的愧疚 跟着你是有目的的!” 姚思故讶异地看着他。 楚霖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仙人!” 姚思故愣了一瞬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楚霖急了“你别不信我真是仙人。玄门三大世家你听说过吗?我是楚家人豫川的那一支。你、你祖上……就是你父亲他是当年作乱的余孽所以我家里人让我盯着你要是你、要是你——” 姚思故问:“要是我怎么?” “要是你做出出格的事我会立刻把你带回仙山的!” 楚霖说完认真补充一句:“真的!” 姚思故又笑了一会儿把嘴里的枯草拿出来扔了说:“我信。”“啊?” “要不你这小崽子怎么总是这么无根无萍地飘着呢看起来不必为生计发愁又好像没有人可以依靠。”姚思故说“我家有仙缘我知道我爹从前总跟我说他少时四处流浪没饭吃险些死在路边还好一个仙人路过把他捡了回去。后来我六岁那年我家逃难 “你猜怎么着?没过两天我娘就好起来了虽然不曾病愈她多活了六年至少看着我长大了。你说我手上藏了这么个宝贝仙山怎么会不派人盯着我呢?” 楚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不生气吗?” “气什么?” “气我骗了你气我一开始就别有用心。” 姚思故还是笑他说:“如果没有仙人指使你就不想跟着我吗?仙人高高在上谁愿意盯着一个凡人。你难道不是被他们打发过来敷衍差事的?只怕连我姓甚名谁高矮胖瘦他们都不曾问过吧。再者说我好歹念过些书一个人待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是分得清的。” 楚霖张口结舌地望着姚思故。 姚思故猜得一点不差楚霖领了盯梢的差事后楚家人就跟忘了他一般从未过问过姚家后人的近况。 姚思故道:“小崽子你引灵了吗?” “你还知道引灵?” “不是说了吗?我爹在仙山住过几年他从前还常跟我炫耀说他陪过一个仙人师妹修 道,亲眼看着她一日千里,试剑之日万剑齐鸣,千山鸟飞绝。修道的门道,我可知道不少。” “没有,我资质不好,也没人教我。”楚霖摇摇头,赧然道,“家里倒是给过我一本心法,可是,那上面的字我认不全,也……读不太懂。” 姚思故道:“拿来我帮你看看。” …… 楚霖道:“适才琴公子说,我能够引灵,是从家中师长那里听来一些门道,自己摸索的,其实不是,我没那么聪明,我能引灵,是一个凡人教我的,是他一句一句念给我听,再一句一句地给我解释。他的悟性比我好太多,我有时候觉得,还不如换他来走这条路,如果他修道,说不定早就筑基了……” …… 楚霖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姚思故听后却道:“为何要修道,我不想修道。我爹说,他刚上仙山时,也动过修道的心思,但是那个把他捡回去的仙尊说,‘仙人如何,凡人如何?不过都是这人间沧海一粟,说到底没什么不同,活好这一世,未必不如仙。‘我爹说他没听懂这话,但他觉得挺对的,我也没懂,但我也觉得挺对的,殊途同归么,当个凡人怎么了?” 楚霖也没懂,但在这一刻,他忽然羡慕起眼前这个凡人来。他羡慕他的洒脱与自在,不像他们这些仙,一条路孤注一掷走到底,尽头在哪里呢? 人世总以仙人为尊,楚霖却开始动摇。 他开始想,如果自己出生在凡间会怎么样呢。他幼稚地觉得,出身不好大不了嗟磨几十年,早早死了早早超生,如果运气好一点,不必大富大贵,像思故哥这样,儿时有父母疼爱,那就再痛快不过了。 他甚至不愿使用“净咒”,任凭汗渍与脏污残留在身上,这是人间的味道,实在忍不了了,那就脱光了往小溪里一跳,这样也是鲜活的一生。 他问姚思故今后有什么 第30章 不思故(二)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楚霖道:“思故哥有灵叶,是我告诉楚恪行的。我……我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楚家把灵叶拿走,思故哥就不必被一个承诺困住一生,不必一辈子等在清安镇。我也内疚,那之后好几日,我都待在楚家,不敢去见他,直到楚恪行来找我…… …… 楚恪行坐在楚霖尘埃遍布的屋子里,难得和颜悦色:“姚思故倒是爽快,听我们解释完,他就把灵叶给我们了,他说左右他等的是仙人,而今仙使造访,想必也是造化。 楚霖很惊讶:“他真这么想? “不过他提了一个要求。 楚霖怔忪道:“我可以吗? 伴月海不拒八方来客,可孤峰高逾万丈,像楚霖这样刚引灵的,想要御器上孤峰,难上加难。 楚恪行不置可否,笑道:“对了,你可知道他喜欢什么,或者有什么牵挂不曾,他毕竟帮了楚家一个忙,我们楚家多少该回些礼,这也是山阴那边的意思…… …… 楚霖说到这里,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提到山阴楚家,我就信了他,我不该信他的,不该信的…… 阿织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说……我说,思故哥随性自在,没什么大的牵挂,真要说,他是个私塾先生,唯一记挂的就是学堂里的童生们,他时常跟我念叨,说这些童生们用的书都旧了,字也不全,要是有机会给他们换新的就好了。那些童生们……那些童生们,大多数,年纪都很小…… 楚霖痛苦地闭上眼。 后面的事已不需他再说。 得知了姚思故的软肋,楚恪行立刻翻脸不认人,命人从清安镇上掳走那些童生,一起带到了伴月海。楚霖这才发现姚思故宁肯被折磨死,也不愿解开灵叶的禁制,情急之下,他不得不去求楚恪行,求他放过姚思故,放过那几个孩子。 楚恪行哪里会听他的话? 他惯来瞧不起这个竖子,在他眼里,一个和凡人混在一起的修士,比尘土还卑贱。 他命人把楚霖看押起来,依旧我行我素,楚霖绝望中,不得不一遍遍地尝试破开醉仙客的禁制,以至于落下一身的伤。 楚霖哽咽着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是我错信了他人,求琴公子,求四位仙士帮我救救思故哥,只 要能救下他们—— 他说着,忽又跪下,往地上“砰砰砰砸了三个响头,“只要能救下他们,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屋中一片寂然。 须臾,奚琴的折扇往掌心一落,“啧 “连……琴公子也无能为力吗?楚霖目色恍然。 奚琴道:“仙凡有别,仙盟有个规矩,任凭修道之人之间打打杀杀,绝不可伤害凡人,这里的不得伤害是指,不能掳掠凡人,不能残害凡人,不能取凡人的性命,违者重惩。 楚霖道:“可是,有这样的规矩在,不就是说,思故哥和那几个童生不会有危险吗?只要他解开灵叶的禁制,就没事了,他可以离开这里,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尤…… “没事?奚琴道,“没事才是有事。 楚霖听不明白了。 初初道:“你蠢不蠢?伤害不伤害的,全凭楚恪行一张嘴,整个仙盟除了你,有其他人见过姚思故吗?楚恪行要真做点什么,有谁能证明他坏了仙盟的规矩?而且眼下仙盟都指着他找溯荒呢! 奚琴道:“楚恪行这个人,张扬跋扈,爱出风头,想必明里暗里树敌不少,眼下他手握溯荒线索,旁人动不了他,等他找到溯荒回来呢?若他在古神库取了至宝,或是在洄天尊那里得了指点,看不惯他的人,可是有现成的把柄。“ 怪只怪楚恪行凡事不懂三思,行事顾前不顾后,为了招募同伴,居然把自己请一个凡人来仙山这事当众说了出来。 旁人没看见他对凡人做了什么,猜还猜不到吗? 因此,即使姚思故解开灵叶禁制,带着童生们离开伴月海,他也会成为楚恪行一个永久的把柄。 一个只要有人想对付楚恪行,就可以随取随用的把柄。 凭楚恪行乖张的性情,面对这样一个把柄,他会怎么做? 让把柄消失吗,还是用一些别的手段?可是仙人手段,凡人如何承受? 只怕姚思故今后一生,都要悬在一个仙人的一念之间。 楚霖一下子瘫坐在地,双眼彻底失去神采,他没想过这些的,从没想过,他还以为,只要让楚恪行取走灵叶,姚思故就自由了。 奚琴淡淡道:“所以说,不要自作聪明。 楚霖忽然爬起身来,朝门口奔去,屋中有奚琴设的结界,楚霖还没碰到门,就被禁制狠狠撞开,初初急道:“你又要干什么啊!“ “我、我要去救他!楚霖道 他吃力地爬起身“我可以证明楚恪行掳掠了凡人证明他行事不端我要去伴月天去找聆夜尊不找洄天尊请他们主持公道就是把命赔进去我也——” 楚霖再一次被禁制撞回他身上的伤太多了一时间竟站不起来像一只被火光逼退的伤蛾不得不伏倒在地。 这时他眼前出现一片青色的衣摆楚霖仰起头看到一张清丽的脸。 阿织问:“你知道姚思故被关在哪里吗?” 奚琴听了这一问诧异地看向阿织。 楚霖怔了一瞬狠狠点头:“知道楚家在玉轮集的地盘不止醉仙客一个西南面的市集后还有一家民宅檐角有铜兽的那一家便是。” 阿织点点头朝屋门看了一眼。 奚琴设的结界就是寻常的淬魂界防外人不防屋里人只要是淬魂以上都可以破解。 阿织叮嘱楚霖:“躲好。”抬手一挥撤开了门上的禁制。 屋门失去支撑一下子被撞开窈娘与七八个美姬叠罗汉般一齐扑倒在门口。 窈娘连忙爬起身拂了拂裙摆笑道:“这几个小丫头听说琴公子今日带了一个仙子来就说过来与仙子认个脸熟正说敲门巧了仙子就把门打开了。”她竖起四指发了个假誓“天尊可鉴我们可一点没偷听。” 听也听不见 说话间七八个美姬也相扶着站起身她们的目光从奚琴身上移到阿织身上最后落在初初和泯身上小声议论开来“屋中这么多人啊……”“衣裳也是齐整的““那干什么锁门呢”“吓死我了我的心差点碎了”。 阿织没在意她们的话径自往屋外走。 奚琴转头看楚霖一眼问:“你身上可有姚思故的信物?” “有、有。”楚霖道从袖中取出一物连忙交给奚琴。 这会儿坠锦轩已没什么人了——适才楚家修士来过后窈娘担心惹麻烦已经把恩客打发了。 阿织刚到一楼奚琴跟了出来:“合作的事仙子不考虑了吗?” 阿织没有回答带着初初穿过宽阔的大堂奚琴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阿织身前“仙子要去楚家民宅?” 阿织抬眼看他:“我为何要告诉你?” 醉仙客刚被毁楚家民宅自然不能去不知有多少楚家修士等在那边就盼着请君入瓮这些道理阿织知道她不会冒进。但事情的因果她已经知道了 与其在这里虚耗时间,不如先回驻地从长计议,暗中打探些消息也是好的。 奚琴道:“我以为我与仙子共患难一场,彼此之间多少有点信任? 阿织道:“果是果,因归因,共患难是因为你的魔跟着无支祁。 单是他跟着她的这一路,只怕没把“别有用心 阿织说着,伸手就要推开楼门,手还没触到门闩,她一下子收回,只见原先是门的地方,忽然变作一扇紧闭的轩窗。 幻阵? 阿织回头看向奚琴。 幻阵顾名思义,就是令人产生幻象的阵法,所谓你之所见即为虚幻,譬如眼前这个,以为是门的地方,原来是窗,以为是梁的地方,原来是柱,这种阵没什么危险,就是解起来麻烦,因为周遭的一切不停变换,阵眼也会跟着移动。 当然也有简单的法 第31章 不思故(三) 《剑出鞘》全本免费阅读 阿织看了奚琴一会儿,道:“嗯。” 言罢她与初初在原地消失出现在坠锦轩外的长街上。 一夜过去,天光即将破晓阿织正欲带着初初回游仙台,身后再次传来奚琴的声音:“仙子留步。” 他站在坠锦轩门口,浓稠的夜色掩去他深浅不定的眸色“从楚霖那里讨来一个姚思故的信物仙子看看认不认得。” 话音落,他手中华光一闪,下一刻,阿织的掌心出现一个事物。 阿织垂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很快走了。 等阿织的身影彻底消失,奚琴身后的风如被墨渍侵染,幻化出一个人形泯道:“尊主决定与楚恪行同行了?” 奚琴淡笑一声:“那个人不是盼着我找溯荒吗?如他所愿。” 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奚琴口中的“那个人”指的竟是上一世的他自己。 “这次来誓仙会的修士里出窍期的一共没几个,尊主是奚家人,跟楚家讨两个同行的名额想必是不难的只是今夜之事,楚家未必不会怀疑尊主……“ “今夜之事楚家已经怀疑我了。”不等泯说完奚琴平静地道。 “醉仙客”崩塌是因为封魔印被触动,整个伴月海的驯魔人不止奚琴一个但养着魔同时还有胆量闯楚家地盘的那就不剩几个了。 再者逃跑的时候奚琴其实并没有很小心匿行天衣可以临时瞒过几位出窍期长老的眼睛却瞒不过事后的追查楚家人顺着蛛丝马迹一路寻来已经在坠锦轩看到他了不是吗? “这……楚家事后问起来尊主如何交代?” “交代?”奚琴又笑一声“山阴楚家才需要交代豫川楚家罢了何须给他们交代?” 与奚家、白家的一家独大不同楚家除了山阴的本家 豫川本来是分支附庸做得久了行事难免处处低人一等。他们自视不凡不甘心始终被山阴压着一头不说取山阴楚家而代之起码不再做山阴的走狗。因此豫川虽然偶尔会借着山阴的名头行事私底下比谁都希望与山阴切割开来。 所谓“切割”即被承认是一个单独的世家在驻仙台有独属于自己的驻地。 想要做到这些除了立下不世之功最重要的就是得到其他玄门的认可尤其是奚家与白家。眼下楚恪行手握溯荒的关键线索功劳眼见着唾手可得如非必要豫川 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奚家为难。 所以毁了楼又怎么样?道歉就是了。劫了人又如何?送回就行了。 唯一难办的,就是姚思故的安危。 奚琴眉宇间侵染上一片夜色。 片刻,他问:“楚霖人呢?” 身旁的人影泼墨一样散去了,不一会儿,一团黑雾裹着楚霖来到长街上。 夜凉如水,身后坠锦轩的门“啪”一下合上了,楚霖的脸上仍是一派凄惶之色,奚琴来到他面前,问:“你适才说,只要能救姚思故,你什么都愿意做,是吗?” 楚霖连忙道:“是。琴公子可是有法子了?” 奚琴道:“那么你去找楚恪行,告诉他,你知道他掳掠了凡人,如果他不放了姚思故,你会去伴月天,请洄天尊主持公道。“ “可是、可是你们不是说,我的话,没人会信吗?”楚霖惘然道。 他只是楚家的一个竖子,且不提他有没有资格站到洄天尊面前,这些话哪怕他说出来,有人信吗?既然没人信,他凭什么去和楚恪行谈条件? 奚琴道:“你自己去,大约没人会信,我陪你去,该信的自然信了。” 楚霖欣喜道:“琴公子的意思是,您愿意为我和思故哥主持公道了?” 奚琴一愣,蓦地笑了。 那笑意很淡,还没到眼底就消失殆尽,他淡淡道:“你可能会错意了。今夜,我的魔无意中闯了醉仙客,破坏了那里的封魔印,我本来是去救他的,没想到半路捡到了你。我不认识你,但你却总与我说些楚家掳掠凡人、伤害凡人的胡话,我听后觉得兹事体大,不敢放你一人四处胡言乱语,只好亲自把你送回楚家驻地。没想到你到了楚恪行面前,仍然嚷嚷着要去洄天尊面前告他一状,并且请我为你作证。我左右为难,只好与楚恪行提议,让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位在伴月海‘做客’的凡人放了,这样一来,即便今后有人诽谤他伤害凡人,我们奚家还能帮他做个见证,你说是吗?” 楚霖慢慢地听奚琴说完,心底浮上一片凉意。 是了,奚家与楚家这样的世家,怎么会因为一桩小小的意外生了嫌隙? 奚琴这么半真半假地与楚恪行解释今晚发生的事,既不必跟豫川楚家撕破脸,还能明里暗里逼迫他把姚思故放了,有了琴公子横插一手,楚恪行今后就是再想对姚思故下手,怎么都会顾忌着奚家。 琴公子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没管他。 楚霖抬目看向奚琴。 不知是不是初见时他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语气还是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总让人迷惑让人误以为他是好亲近的。此时此刻他站在长街上如水的夜色洗净了他眸底深雾楚霖这才发现原来他早已没在笑了那双眼的深处没有玩世不恭也不是和颜悦色他只是非常平静地看着他。而这样的平静让楚霖不禁觉得害怕。 楚霖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他眼前的这个人是奚家的琴公子因此他从不必摆出楚恪行不可一世的态度心虚者才傲慢外强中干才猖狂。 奚琴的语气无波无澜:“你回去后自然会受些折磨你毕竟是楚家人我也没理由保你你说呢?” 楚霖注视着奚琴衣摆上的凌泉纹一时竟没敢接这话。 奚琴又等了一会儿道:“若是不肯就算了。” 分明是很淡的一句话 长夜已尽天边绽放出破晓的第一缕光分明不刺眼奚琴却下意识抬手遮了遮。 听了楚霖的话他唤道:“泯。” 罩着黑衣的魔再度化作一团雾裹卷着楚家的竖子与他的主子一起消散在清晨的玉轮集。 - 破晓的第一缕光落在窗棂阿织从调息中睁开眼。 来伴月海前她已经想好了此一行她怎么都要弄清楚师父当年因何而死所谓的溯荒妖乱因何而生。她原本没什么方向昨夜意外与奚琴合作可以同去寻找溯荒碎片本该是一桩幸事只是不知为何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也许是感应到她的心绪一个物件从她袖中滑出忽地落在木榻上。 这是一只蒲葵叶编的草蜻蜓。 是奚琴从楚霖那里讨来的说是姚思故的信物给她的时候上头残留了一点他的灵力。 阿织认得这样的草蜻蜓同样的一只姚小山从前也送过她。 说来也巧山中日月长阿织自从跟着问山学剑后之后的每一日她都在聆诀习剑中度过几乎不计岁月。但姚小山送给她草蜻蜓那个日子她却记得清楚那是二月初三她来到青荇山的整整一年后她的试剑日。 …… “快跟着我好好拜拜我怎么说你怎么说不可以不恭敬明白吗?” 青荇山山腰竹苑的最东面有一个很小的祠堂山中弟子除了每逢节气会来上香平日里久无人 至。祠堂里供奉着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是句芒,香案上的瓷瓶里还搁着一根春枝,象征句芒守护的神木。 这日一早,姚小山得知阿织要试剑,火急火燎把阿织拽来祠堂,亲手奉上瓜果,又塞给阿织一炷香,让她跟着自己拜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