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成替身的我怒甩休书,转身嫁给白月光》 第一章 你究竟是谁?! 腊月初五,年关将近。 林重寒穿上厚厚的貂裘,怀里抱着一个铜手炉,婷婷袅袅地站在庭院内,欣赏着湖旁的几株腊梅树。昨日有落雪,院里的下人都在打扫积雪。 “二爷今天要回来了,”她朱唇轻启,凤眼扫过几个仆役,“打扫时都仔细着点,不准偷懒。再则那湖面附近就不用扫了,当心掉下去。” “娘子体恤着他们那些下人做什么,”贴身丫鬟春日替她拢好披风,又搀着她回了院落,“二爷今儿到家,娘子该好好捯饬自己才是。” 林重寒扶着她的手回了屋里,在炕上坐下,她右手支着额头,说:“不是这个道理,你去取我的那只青绿绞丝镯子,晚些时候随便找个什么当铺,当些银两回来。” “啊?可是娘子,那可是你最宝贝的镯子。” “再怎么宝贝,也不抵银两来得实在,更何况……”林重寒不知道想起什么,竟倚在榻上出了半日神,而后回过神自嘲一笑,“你去当了便是。” 傍晚天将将黑时,顾昭从掀起帘子,带了一身寒气进屋。 林重寒服侍着他脱了厚重的外袍,在木桁上挂起来,问他:“回来时,可曾去前院见过爹和娘?” “见过了。” 顾昭低头喝茶:“陪着二老吃了晚饭回来的,你不必让小厨房做了。” 林重寒敏锐地察觉到相公的心不在焉,并且以往他从外地回来,总是会给自己带一份礼物,察觉到他的异常,林重寒耐心地等他自己开口。 “重寒……”顾昭叫着林重寒,犹豫半晌后,还是没能说出口,“算了,我们先安寝吧。” 他不说,林重寒也不问。 而等到第二天,林重寒才明白自己的郎君,给自己带了一份怎样的“礼物”:顾昭居然从外面带了个女人回来。 她冷眼看着自己的枕边人,只觉得讽刺。 “爷,您这样带个女人回来,爹娘恐怕是要问的,”林重寒压下心里的失望,若无其事地笑道,“只是不知道这次的姨娘,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重寒,我想,”顾昭的眼神晦涩,“我想娶她为平妻。” “咣——” 正在给二人斟茶的春日惊地不慎打翻了茶杯,她连忙跪下,还不等她开口,林重寒制止了她:“春日,你出去吧。” 林重寒从来没觉得冬天这么冷过,她扶好茶盏,问他:“要是二爷这么喜欢她,不如多给些份例月银,再……” 顾昭打断她:“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绵绵,是我真心喜欢她,喜欢了很久。” 林重寒突然后悔让春日去当掉那个镯子。 可她是顾家现在的二娘子,即使郎君在外面带了个女人回来过年,她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二爷,您要是真喜欢那姑娘,娶进来当个姨娘是没问题的,”她站起身往屋外走,“但当平妻却绝无可能。” 在顾昭还想开口时,林重寒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但凡我林重寒活着一日,她都没资格和我平起平坐。” 她出了屋,却被大宅院困着无处可去,只能漫步走到湖边,望着那几株腊梅出神。 “娘子出来也该穿件衣裳才是,”春日匆匆赶来,替她披上斗篷,“这件孔雀毛织的斗篷,还是从家里带的呢。” 春日给她披好衣裳,又握住她的手,林重寒低下头,发现她把之前已经当掉的镯子,又重新戴到了她的手腕上。 “皓腕凝霜雪,”她低声说,“下一句奴婢忘了,但奴婢知道这镯子对娘子的意义,所以斗胆昧了下来。” 林重寒听着听着落了泪,这让她美得更加惊心动魄,也美得更加破碎。 “还是你懂我,”她闭上眼叹了口气,用素手擦掉眼角的泪珠,“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位姑娘。” 一向爱妻的顾家二爷顾昭在外面带回了个女人,这事可够新鲜的,更新鲜的是,顾昭竟然铁了心要娶她为平妻。 顾家前院此刻简直吵翻了天,顾昭父亲身体早些年从军伤了根本,现下只能靠拄着拐杖走路。 等林重寒到后,就看到他重重地用拐杖一敲地面,怒视顾昭:“你要是敢让那贱人进门,你就给我滚出顾家!” “父亲!” “你给我跪下!” 林重寒进了门,就看见丈夫满脸不情愿地跪在地上,身后站了一个穿白衣的女子,那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有几缕头发散在脸旁,看上去格外楚楚可怜。 顾昭的母亲秦氏看见她,连忙招手示意她过去,秦氏握住她的手,叹气道:“是顾昭对不起你。” “娘不必这么说。” 林家也算世家大户,林重寒父亲更是当朝的永定侯,尽管生母早逝,但后院里的几个丫鬟也不省心,她从小见过的腌臜事不少,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林重寒在秦氏旁边落座,端起茶盏慢慢盘问:“这位姑娘,不知道是哪里人士?姓甚名谁?” “妾是江南高邮人,叫余青,父亲是渔民。” “余青妹妹,这么说你也算是良家女,怎么好端端的,要来做妾呢?” 顾昭听到“妾”一词,猛地抬起头怒视着她:“林重寒!你素日里最是识大体,现在你又何必为难青儿她一个渔家女?” “新姨娘尚且还未过门,二爷现在心疼她,岂不是为时嫌早?”林重寒不躲不闪,和他灼人的视线对上,最后到底是顾昭心虚,率先移开了视线。 秦氏不明白儿子这是搭错了哪根筋,道:“她也算个良家子,你要是真喜欢,纳进门来也无妨,只是平妻一说还是算了。” “重寒嫁进顾家五年,虽无所出,但孝顺公婆、打理内务无不擅长,没道理平白叫她下这个脸。” 就在秦氏拍板想要将这件事定下时,站在下首的余青猛地开口:“林家姐姐自然不必受这个气,毕竟十年前救下陆郎一命的是我,而并非是她。” 她抬起脸和端坐在座位上的林重寒对视,嘴角的笑容隐秘又挑衅:“林家姐姐是侯府嫡女,谁敢和她争这个正妻位?” “铛!——” 这是林重寒手腕上镯子与案桌碰撞发出的声响,秦氏在看到她那张脸后更是惊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第二章 算账 无他,盖因余青的那张脸,竟是和林重寒有着五成相像,尤其是一双眼睛,更是像了个十成十。 “您别担心,妾和林家没丝毫关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林重寒很难有具体的印象,她脑中闪过无数纷繁复杂的画面,最后只定格在了她和顾昭大婚的那一天,对方满怀笑容地掀开她的盖头,轻轻吻住她的双眼,说这双眼睛甚美。 一个十年,一个五年,谁像谁,谁更爱谁,谁是替身,简直一目了然。 林重寒浑浑噩噩地从前院回来,以手支额想了一下午,期间滴水未进,晚间时候,春日捧着碗燕窝过来,小心地告诉她,说二爷在屋外候着,想进来。 林重寒看着春日忙碌,突然开口:“春日,你是林家家生子,从小就跟着我,你还记得咱们以前的日子吗?” “咱们那时候不需要操心下人份例月银,每日就跟在夫子后面念书,春天到了去郊外放风筝,夏天到了跟着去行宫避暑。有一年冬日,我们跟着皇帝哥哥去北境,几个人在塞外跑马,那时候又是怎样的恣意潇洒……” 说着说着,林重寒的眼泪不知不觉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那时候她的青璋哥哥还没失踪,她也还是众人宠着的明珠,何时想到日后会被囚在这一方的天地里,受这样的气? 春日亦是泪流满面,她坐在脚踏上,哭着趴在她的膝上,哽咽着说:“姑娘——!我许久没这么叫你了,你比之前瘦了好多,侯爷要是看见你这么被糟践,心该有多疼啊!” “咱们当初何必嫁这个顾家!” 说是主仆,实则姐妹,她们不顾一切地抱在一起,狠狠地哭了一场。泪眼朦胧间,林重寒彷佛能看见顾青璋俊美的面容,看见他告诉自己,身为女子,也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而不是被囿于这一方后宅,蹉跎生命。 林重寒原本以为,顾昭不说和他的大哥顾青璋一样,但最起码也能爱护妻子,哪成想……自己的五年岁月年华权当是个笑话! 她趴在桌上,抚摸着那本已经被看到起卷的《西厢记》。 “青璋哥哥,你说的是对的,你是对的……我不该这么过,我的人生不该这么过。” 林重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要哭掉这五年受的气,哭掉对顾昭不该有的期待,哭掉自己所有的懦弱,哭掉自己身上的枷锁。 痛不痛? 当然痛,整整五年,她对顾昭肯定有感情,但越痛越好,林重寒不断告诫自己,只有足够痛,她才能深刻地记住这一天,不会在之后的选择中被任何人影响。 她将燕窝一饮而尽,然后认真的穿戴整齐,用帕子沾水敷了敷眼睛,在春日的搀扶下准备出门。 而因为心虚和愧疚,在门外等候半天的顾昭,终于看到紧闭的屋门被打开,紧接着自己的妻子走出来,平淡又不容置疑地告诉他—— “顾昭,我们和离。” “你疯了?” 顾昭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重寒,问:“你说什么?” “我说,”林重寒坚定地看着她,不容置疑地再次重复,“我要和离。” 顾昭有一瞬间的慌乱,他在带着余青回来时,路上也曾忐忑过,觉得这样做不妥,但林重寒一向贤惠,他只是求一个平妻而已,不会动摇林重寒的正妻之位。 “余青跟了我十年,我本来不想纳她入府,但这五年你无所出,所以我才想纳她进来。我一直对她有所亏欠,所以求的不过是一个平妻而已,”顾昭意识到她不是开玩笑后,有些烦躁地踱步,“你为什么连这点都不能接受?” “平妻而已?” 林重寒把发髻上的发钗扶稳,她冷笑一声:“你也是官宦子弟,不妨去外面打听一圈,看看京城里哪个世家主母,允许自己的郎君纳平妻?” “更遑论,我堂堂侯府嫡女,竟然被当成替身整整五年,”林重寒逼视着他,“顾昭,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顾昭和她成婚五年有余,从未见过自己的娘子如此咄咄逼人,与往日的平淡温婉不同,现在的她仿若是一把开了刃的刀剑,寒芒逼得他难以直视。 他无言以对,只能苍白的辩解:“祖训有言,女子应当三从四德……” “是!”她昂首,“祖训确实有言,但那又如何?京中从来没人纳过平妻,你要纳,这就是开先河。既然你要开纳平妻的先河,那我就要和离!” 顾昭意识到,这件事恐怕没他想象的那样好解决,他沉默不语,而后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地开口:“好!你要和离,那就和离。” 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林重寒用力扶住春日的手,低声吩咐她派人去林府请人。 “我要闹大这件事,”她目光坚定有力,“我不仅要整个京城知道这件荒唐事,还要顾家颜面扫地,在这之后,我才能风风光光地和离,离开这个地方。” “姑娘要做的,就是奴婢要做的。” 春日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 二娘子林重寒要和离!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整个顾家疯狂流窜,无数下人都在明里暗里讨论这件事,作为事件导火线的余青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她躺在顾昭的怀里,小心又温柔地宽慰着他,看着他怒气冲冲地开口:“她要和离就和离,她不过是一个外嫁女,就算和离了又能讨到什么好?!” “二郎说的对,”她枕在男人的肩膀上,讨好着他,“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相信大娘子应该只是说说气话,并不会真和离。” 顾昭被怒火平息了些,明显余青的话语戳中了他,显然,他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他显然低估了林重寒的决心。 顾昭很快被请到了前院,他爹顾世忠和娘秦氏坐在上首,林重寒则坐在下面,端着茶盏喝茶。 等顾昭左脚刚迈进院里,就被顾世忠呵斥着跪下,他一脸茫然地跪在地上,就听见他娘开口说道:“儿,那位林姑娘,还是不纳为妙。” 顾昭一听又是为了这件事,有些烦躁地开口:“娘,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娘知道,也知道那姑娘曾救过你一命。你要是真惦念着那姑娘,就给她些银两,让她嫁个好人家。” “娘!”顾昭怒道,“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林重寒喝完茶,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笑道:“娘不必为我说和,我是铁定要和离的。” 她不顾顾昭又惊又疑的目光,从春日手中接过账本,往桌上一摊,笑的格外温婉。 “二郎真是好大方的性子,既然不是钱不钱的事,那咱们倒是姑且算算账呢?” 第三章 再见了,顾昭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算什么账?” “五年前我嫁进你们顾家,带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里面的银两和细软我不想细数,”她让春日把账本给他看,“顾家是武将世家,公爹为人正派,家中无甚积蓄。当年我嫁进来,面对的就是这么一摊烂摊子。” “我的嫁妆四处填补,这才有了如今钟鸣鼎食的顾家。” “前年战乱,不少顾家曾经的将士们牺牲,军中拨不出银两,我不忍看公爹伤心,所以拿出嫁妆来贴补将士们。” “顾昭,”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的郎君,唇边笑意盈盈,“在我为顾家左右奔走,在我为顾家精打细算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一掷千金地豢养自己的心上人?” “够了!” 顾昭怒吼一声,只觉得双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重重地抽了两个巴掌。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和离。” 顾昭猛地意识到,林重寒当时说的并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想要和离,想要离开顾家,离开他。 “不可能!我不同意,”他难堪地开口,“如果和离,我们顾家以后如何在京城抬得起头?” 顾世忠看着跪在地上的次子,内心疲惫无比,原本他还在想着众人过年团聚一番,盼望着儿媳妇过了年,能给自己生个孙子孙女,而现在这一切,全被自己那猪油蒙了心的儿子毁了。 “去开祠堂,请族长,”他彷佛瞬间老了十岁,不顾儿子的难堪开口,“我们顾家同意和离。” 林重寒上次来祠堂,是她嫁进来的时候,而这次故地重游,竟是要彻底离开这里了。让她意外的是,这次来祠堂,她的心中只有畅快与解脱,没有丝毫不舍。 顾家族长年过半百,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他知道后放下笔,说:“我不同意和离,我们顾家从没有过和离的先例,只有休妻。” “林家女,你要是执意想离开,就只能让至垣休了你。” 林重寒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说:“我也不同意,我嫁到顾家五年,自问没有任何愧对公婆的地方,现在我拿着一纸休书出门,世人该怎么看我林家?” 其中一个族老笑出声:“不愧对?你五年未有子嗣,跟不下蛋的公鸡有什么区别?你还要和离?” “也是你公婆人善,不然早就一纸休书将你扫地出门。” 林重寒站在祠堂内,倏然意识到周围人的异样眼神,他们都在对着她窃窃私语,讨论她未有生育,讨论她善妒,讨论她和世俗女子的不同。 “不过是平妻而已。你既然嫁进来,那就是我们顾家的人,理当出嫁从夫。” 她觉得浑身发冷,不愿意回头看顾昭的脸色。 林重寒又想起那天,她在房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想起年幼时,顾青璋告诉她,如果下定决心做某样事情,那就要放手一搏,永不后悔。 于是她定定神,道:“我五年确无所出,可这五年世间不太平,顾家二郎时常要去参军,归家时间极少。如果族长不同意也不妨事,我已经派了人去请我父亲,如果顾家不同意和离,那我们公堂上见。” “家丑岂可外扬!” “家丑不可外扬,”林重寒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众人,“那顾家族学的钱可是用的我的嫁妆?顾家子弟去参加科举,可是用的我的嫁妆?” “顾家的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用的我林重寒的银子?” 众族老家中都有孙辈,也清楚这些年,顾家能勉力维持,全靠林重寒的上下打点,一时间也沉默下来。刚刚出声的族老面有不甘,正准备开口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叫好—— “说得好!” 来人身材高挑,身形有些瘦弱,尽管眉宇间有几分病气,但神态风流潇洒,是谪仙才子般的人物。 “别人要从外看这祠堂,”他推开门却不进来,而是在门口处打量了半天,“不知道以为这是个怎样兴旺的家族,哪晓得内里烂成这样。” “满堂的男子汉大丈夫,竟要靠吸一个弱女子的血来过活。吸血就算了,还要反过来指责这女子不够愚昧,不能让他们乖乖吸血。这要换成我啊,早找条绳子吊死算了。” 林重寒一听这话险些笑出声,五年过去,自己的二哥说话还是这般辛辣刁钻。 “林世镜!” 虽然他并未点名道姓,但顾昭还是被说的满脸通红,他站出身,怒视着对方:“这是我顾家的祠堂,你放尊重点!” “你顾家的祠堂,关我屁事。” 林世镜晃悠悠地走到林重寒身边,把腰间的横刀往桌上一扔:“写吧。” 众人一时间竟被他震住了,族老更是后退几步,斥问:“不尊长辈,你们林家长辈就是这么教你的?” 还不等林世镜开口,林重寒却走上前几步,冷笑道:“林家怎么教导我兄长,还不劳您管教,您若是有时间,不如管管您那院试八次都不中的孙子。” “二郎,”她用亲昵的口吻换顾昭,说出的话却是那样的冰冷,“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磨墨了。” 林世镜的赶来、林重寒的决绝……这些种种事情,都让顾昭惶然地意识到,林重寒这次不再是气话,而是一定要离开顾家。 和离书到手后,林家当天就派了马车来接人,林重寒早就清点好嫁妆,此刻正站在顾家大门前,看着下人把嫁妆往马车上搬。 她来时带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现在走时,仅仅只剩三十台。 来时和走时的嫁妆区别,让顾昭蓦然意识到,林重寒这些年,当真为这个家付出不少。 他有些愧疚地走上前,低声说:“这些年府里的各项事务操劳,委屈你了。” 林重寒闻言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倒也不算什么委屈,主持中馈,本来就是我这个主母的责任。” “那你为何还要离开吗?”他挣扎半天,还是选择问出口,“是因为平妻一事吗?我可以跟未儿商量,她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会……” “顾昭,”林重寒打断他,“事已至此,你现在又何必再去伤害另一个人呢?” “我想走,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因为我不想被困在后宅一辈子,这太累了。” 她平静地看着顾昭,在这五年内,顾青璋对她而已仅仅是一个年少时的梦,顾昭才是她的现在与未来,现在看来,她还是错了。 “闻君有两意,”林重寒戴上面纱,朱唇轻启,“故来相决绝。” “再见了。” 第四章 他还要见林重寒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顾昭再次满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他侧头望着熟睡中的余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会梦到林重寒走时的场景。 在林重寒走了之后,虽然内心有愧疚,但顾昭内心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十年前,他被余青救下后,就对她暗生情愫,只是碍于家世悬殊不好向爹娘开口。 就算给她平妻之位,顾昭还是觉得委屈了她。 他满怀温柔地看向枕边人,决定明天就告诉爹娘,自己要把她扶为正妻。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世忠疲惫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子,问:“你逼走重寒,现在家里没人拦着你扶她为平妻,但你又要把她扶作正妻?” “顾昭,我看你是想让我顾家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他闭上眼,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倘若你大哥还在,我绝不会管你一分。” 顾昭的大哥五年前参军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顾家父母对于长子寄予厚望,就没怎么管过顾昭,哪成想,这顾家的未来还是要交给他。 提及失踪的大哥,顾昭不甘地捏紧拳头:“父亲心里只有大哥我知道,我也不在乎。但我和青儿相恋十年,她更是救了我一命,我不想委屈她!” 他说的坚定,但顾世忠足够了解自己的次子,知道他缺乏磨练,所以心智不定,做事极易动摇,于是他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你要是敢娶她为正妻,我会再请族长开祠堂,逐你出去。” 被父亲断然拒绝,顾昭有些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去借酒消愁。 正有些微醺时,他突然听到隔壁包厢人内的交谈。 “哎,你听说了吗?林家那姑娘,和顾家和离了。” “嚯,这事谁不知道?整个京城传的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我听说啊,这林家女五年未生育,本来是她的过错更多些,但不料昨天晚上陛下就下了旨,封她为永乐郡主,更特许她随时入宫,常伴太后身边。” “啧啧啧,这圣旨一下,满京城的风向就变了……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巴望着去迎娶永乐郡主呢……” 顾昭浑浑噩噩地出了酒馆,心里五味杂陈,在林重寒走的当天,前后的嫁妆对比,让他明白,这些年林重寒对顾家确有许多贴补。而现在旁人的言论以及圣上的册封,更是让他猛地意识到,林重寒嫁给他,是确确实实的下嫁。 酒醉的他把下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稀里糊涂地睡下,梦里,他又看到了林重寒。有她穿着狐裘,雍容华贵地指示着下人干活的场景;也有她红着眼,告诉自己要和离的画面。 但更多的,是她离开顾家时的决绝与发自内心的喜悦。 * 顾昭次日从梦中醒来时,只能摸到不知何时被眼泪沾湿的枕头,他这些年,实在亏欠她良多。 宿醉后的顾昭头疼欲裂,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和离前,他们曾住过的屋子。 他环顾一周,觉得这屋子实在空旷的冷清,顾昭起身穿戴好衣裳,正准备离开,猛然发现案桌上还放了一本书。 他凑近一看,发现是林重寒素来爱看的《西厢记》,顾昭一怔,然后拿起书翻了翻,不料有一封信笺从书中飘然落地。 顾昭捡起信笺,发现信笺已有泛黄,显然是年代久远,上面提了一首诗,是唐婉的《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唐婉和陆游凄美的感情故事,常为世人传颂,顾昭自然也清楚,眼下他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只觉得它如千钧般重,重得他难以呼吸。 原来林重寒也曾这样爱慕他,可最后,她却只等到了为期五年的欺骗与背叛。 * 在林重寒和离回家的当天晚上,宫里就知道了消息,皇帝听到后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问身边的大太监吉祥:“吉祥,朕总觉得,当年那桩婚事,是朕做错了。” 吉祥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开口:“陛下,这也不能怪您。毕竟当时,林家姑娘确实是想着和顾家结亲,不过不是那顾家二郎,而是顾家大郎……” 皇帝“嗯”了一声,说:“既然没找到顾青璋的尸身,那就说明还有希望,再加大人手,去找找。” 他放下御笔,望着那则递上来的消息,叹了口气。 “传朕的旨意,林家嫡女林重寒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 性行温良,即日起,册封为永乐郡主。” 林重寒到家不久,圣旨就跟着到了。 她父亲林广清心疼女儿,更是让人把院落打扫出来,直言“女儿便是在家老死也无畏”。 林重寒在家住了几日,虽然仍然觉得有些抑郁,但情绪总体来说已在好转。林世镜更是不时来她院落里转几圈,给她带些时兴的玩意儿解闷。 这天,林广清和林世镜父子二人,都闷在后院,想给林重寒重新扎个秋千,突然有一个小厮跑过来,说:“老爷、少爷,顾家二郎来了,在大门口候着。” 林世镜身体不太好,就在编绳子,闻言头也不抬:“乱棍打出去。” “定是吃了苦头,”林广清挖好坑,“想来服个软,把重寒再带回去。你告诉他,既然已经和离,郡主绝不会再走回头路。” 不多时,那小厮又回来了,说:“ 顾家二郎说,自己并非是求郡主回心转意,而是郡主有本书忘记拿了。” “废话那么多,你帮重寒拿进来便是。” “他说……”小厮言语间有些吞吞吐吐,“他说要亲自送给郡主。” 林世镜冷笑一声,刚准备开口让他滚,就听见身后传来林重寒的声音—— “父亲、二哥,让他进来吧。” 林重寒掀起门帘,面色波澜不惊:“我倒是真有一本重要的书,落在了顾家。” 第五章 原来如此! 几日后再见顾昭,林重寒只觉得有一种恍然的感觉,仿佛之前的五年都是做了一场格外漫长的梦。 他瘦了些,下巴上也多了些胡茬。 林重寒让下人给他看座,然后说:“我那日走的太匆忙,不想竟然忘了拿这本书,这次还要多谢你。” 她让春日去拿书,不料却被顾昭拒绝,他从书里翻出信笺,在林重寒惊异的目光中,低声念了一遍那首钗头凤。 “对不起,重寒,我竟然不知道你对我已情深至此,这些年,是我愧对了你。” “不……这,”林重寒望着那张被他拿在手里的信笺,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你不必这样。” 她有心想解释,但却不想徒增波澜,半晌后,只能艰难地开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日后……日后你和余姑娘好好过日子就行。” 顾昭尽力忽略掉内心的怅然,而是故作大度地把信笺搁在桌上,而后扭头大步离去,让林重寒甚至都来不及叫人送他出去。 但幸好顾昭之前来过几次林府,应该也认得出去的路。 顾昭满心以为自己终于和过去道别,他尽力忽略掉心脏处细微的疼痛,同时脑中描绘着和余青的未来,以期来获得些许喜悦。 他想的过于投入,以至于一时间有些忘我,等再次回过神,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迷了路。 顾昭正准备开口叫人,却倏然听到一旁的假山后面,传来几个小厮的交谈声,言语间似乎提到了林重寒。 他不自觉地放轻脚步,靠近假山,只听到二人说—— “我刚刚正准备去小姐房里送点心,就听到那顾家二郎在念钗头凤。他竟然以为小姐对他情根深种?” “这不是笑话吗?……府里的人都知道,小姐是因为那位在五年前不幸离世,才决定嫁给他顾昭的……他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咣——” 顾昭只觉得一时间如遭雷劈,小厮尖酸刻薄的话语如同一柄大锤,将他的自尊心敲的粉碎。 羞恼的情绪从脚底蔓延全身,他不由想起,刚刚他自以为深情地在林重寒面前念那首钗头凤时,林重寒略显古怪的神情,他以为她那是伤心。 没想到——没想到! 原来从头至尾,只有他顾昭被戏耍了,他一想到,林重寒在和自己温存时,内心里或许在想别的男人,只觉得内心怒火沸腾。 他要回头找她,他要好好问问她! 林重寒拿着西厢记,正倚在窗边翻阅,案桌上还摊着那首钗头凤。 春日给她递上手炉,有些欲言又止:“小姐,是否要跟顾家二郎解释清楚?” “不必,”她抬起手,“我和他或许此生再无什么交集,又何必费这个唇舌。” 主仆二人正交谈间,突然看见屋门被重重推开,顾昭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林重寒下意识地合上书,问:“怎么,可是府中下人怠慢不周?” “并非,”顾昭转身合上门,神情如冰霜般寒冷,“府中的下人不怠慢。如若不是他们闲话,我肯定还被蒙在鼓里,如跳梁小丑般被人戏弄。” 林重寒和他对上视线,意识到事情的不对。 顾昭面庞里蕴藏着深深的怒火,他压抑着愤怒,问自己曾经的枕边人:“五年前,你既然有心上人,又何必委屈嫁给我?” “他死了,你怎么不去和他同葬?!” “顾家二郎这话说的轻巧,”林重寒坐直身,“我父永定侯老来才有了我,我母更是生了我不久后撒手人寰。你也是人子,自然知道做人儿女的,不能不顾父母。” 顾昭深呼吸几口气,尽力平息着怒火:“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嫁给我?你心中既然有他,那嫁给我岂不是对我不公。” “我也不想嫁,但皇命难违。”林重寒看着他,像是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我比你年长二岁,当时,陛下和顾家都需要一桩婚姻,来达成共识。” 更何况,当年那桩婚事,她原本要嫁的,是顾青璋,只是后来他在带军平乱时失踪。为了巩固皇帝和顾家的联盟,林重寒不得不嫁。 她说着说着,怒气逐渐上升:“你说对你不公,我倒想问问你。余姑娘和你认识十年,你我五年前才奉旨成婚。这五年的时间里,你但凡硬气点,早就娶她过门了。” 顾昭一时语塞,随即强词夺理道:“我和母亲打探过这事,但她并不同意,我不愿顶撞她。” “你是不愿吗顾昭?” “你是压根不敢。” 林重寒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一句句逼问他:“夫人心善,你若是多磨几回,她不会不同意。” “我虽然有心上人,但也是真切地把你当我的夫君看待。过去是归去,现在是现在,我对他仅仅只有几分留恋罢了。” “可你呢,不仅把人在外面藏了五年,还把在家里的我当作替身。林姑娘一来,你还要打我永定侯府的脸,把她扶为平妻。” “顾昭,你数数,这一桩桩、一件件,看看究竟是谁对谁不公!” 顾昭被她逼得节节后退,最后只能仓皇扶住一旁的椅背,他嗫嚅地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顾昭在这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语言的苍白与无力。 “你走吧顾昭,”她疲惫地扭过身,不愿再回头看他一眼,“从此你我还是别再见了。五年的琴瑟和鸣,我对你不可能没有感情——” “你要是真的曾经爱过我,就让我对你的印象,停在最美好的时候吧。” 第六章 余青有喜了? 这几天,余青在顾府的日子不算好过,顾昭的父母不喜欢她,连带着几个下人也对她冷脸相向。 她心里清楚,一旦她下定决心走这条路,肯定会遇到不少挫折与艰难,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昭的一颗心在她那里。 直到她下午听到了顾昭去林家的消息,这让余青的心情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耐心地等顾昭从林府回来,看到对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时,余青强忍着不安,柔顺地开口打探:“爷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妨跟妾说说,看看妾能不能分忧解难。” 顾昭看了她一眼,而后略带烦闷地叹了一口气,摇头否认:“没什么,算了。” 这让余青敏锐地意识到,顾昭肯定和林重寒之间发生了什么,并且这件事让顾昭十分在意。 余青咬住下唇,没再继续问,而是安静贤惠地给顾昭按摩着后颈。 今天发生的事,让余青深深地意识到,只要有一天她没有名分,她就难以得到保障,难以在顾家这个大家庭内扎根。 看来,她的计划必须要提上日程。 一天清晨,余青突然主动表示要去给老夫人请安。之前顾昭心疼她,害怕秦氏为难她,所以一直拦着没让她去。 她服侍着顾昭穿衣裳,然后轻声表示:“二郎,妾身有幸能和二郎相恋十载,已是心中知足。妾身现在已经是二郎的人,还是需要帮二郎尽尽孝心才是。” “你若是想去便去,若是不想去也无妨,”顾昭有些感动地握住她的手,“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幸好一直有你陪在我的身边。” 余青有些害羞地低头不语,待送顾昭去前院后,余青在侍女的搀扶下,前去后院给秦氏请安。 “妾来给夫人请安。” 余青让人去屋里通传,不多时,秦氏身边的嬷嬷就掀起帘子出来了,她拿着鼻孔对着余青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夫人说她早起身子不便,林姑娘就不必来请安了,好生去服侍二郎要紧!” 不料余青却说:“夫人身子不便,妾自当在这里等候。” 那嬷嬷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道:“你要等,就随便你在这里等吧。” 秦氏不是会折腾人的恶婆婆,她听到回话后,虽然面上不显,但还是默默加快了整理的速度,同时让人提前点起碳盆,让余青进来再说话。 不料她正准备让人去传话时,门外却突然传来惊呼声—— 余青突然晕倒了。 * 那余青自然是装晕的,在察觉到大夫已经来了后,她才悠悠转醒,一双美目含泪望向顾昭,轻声问:“二郎,妾这是怎么了?” 那大夫仔细把完脉后,然后连忙向顾昭贺喜:“恭喜郎君、贺喜郎君,令夫人这是滑脉,大概已经有一月了。” 顾昭听到后,完全呆滞在当场,他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青儿、青儿这是有喜了?” “千真万确,老夫还不至于糊涂到滑脉都诊不出来。” 困扰顾昭多日的苦恼瞬间一扫而空,他一时间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余青有喜了,他和她有孩子了!他要当父亲了! 余青自然提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但听到后还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问:“二郎,妾没听错吗?妾腹中,真的有了二郎的骨肉?” “自然如此,未儿,大夫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顾昭喜不自胜,成婚五年,林重寒尽管没孩子,但他知道,是自己很少回去的原因,他的心主要系在余青身上。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他心想,心上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也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 此时坐在一旁的秦氏,很明显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余青有喜这一消息让她内心颇觉复杂。一方面,她不需要再担心顾家的香火继承问题;另一方面,则是这孩子生母委实低微了些。 秦氏心情清楚,只是眼下这个情况,余青恐怕不得不进顾家了。 果不其然,顾世忠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长叹一声,表示只要一旦余青坐稳了胎,届时便同意顾昭迎娶她进门做正妻。 自和离这桩事以来,整个顾家也算是被人看了不少笑话,而眼下明显是未出世的孙儿更重要,债多了不愁,他顾世忠也不在乎这一件了。 尽管林家有意封锁消息,但还是没能拦得住,让林重寒知道了余青有孕的消息。 她嫁进顾家五年无所出,这也是林重寒和离后,一直被人诟病的地方。 林世镜怕她伤心,一直不允许下人闲话,怎料还是有几个王八犊子管不住嘴,气的林世镜直接让人把多嘴的小厮捆了下去,重打十五板后直接发卖。 林重寒在用青雀头黛描眉毛,听到院里的动静时,没制止二哥,倒是仔细端详手中的青雀头黛,问道:“二哥,我听说这青雀头黛,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来了重寒!” 林重寒一声招呼,林世镜就忙不迭地快步赶过来,看了一眼后点头表示肯定:“确实如此,这玩意儿在京城少的很。” “行商一道,大多是把某地的特产低价买入,再运去某地高价卖出,赚个中间的差价。” 林重寒描好眉毛,对着铜镜端详片刻,道:“二哥,我想做这方面的生意。” “做!”林世镜举双手表示赞成,他深怕林重寒整日在家中闷出事,“咱家大哥还有几万两银子存在钱庄里,哥今儿就去把它取出来,给你做生意用。” 林重寒扑哧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地问他:“大哥以前还在家时,你就老偷他银子,还老被他揍。怎么,现在他驻扎南境去了,你倒是不怕了?” 自从嫁人后,林重寒鲜少有这样轻松的时候,现在在家中,倒是让她想起几分从前了。 林世镜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逗她玩玩:“以前是揍啊,现在揍不成了。他要是揍我一顿,你二哥我估计直接一命呜呼,去见亡母了。” 林重寒闻言沉默,她合上妆奁,坚定地开口:“中原找不到好大夫,我就让商队去西域找、出海找,天下之大,肯定能找到好大夫。” 她说的这样认真,让林世镜也有些触动,他摸了摸妹妹的秀发,没多说什么,知道他的身体一直都是家人心里的一根刺。 第七章 臣女没抄 正满室寂静时,春日突然掀起门帘进来,道:“姑娘、二公子,陛下来旨意了,说太后这几日得了风寒刚好,想让您去宫里陪陪。” “知道了,”林重寒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下,“你让前院备好马车,我过会儿就好。” 太后得风寒这事,林世镜也略有耳闻,并不觉得要紧,只是叮嘱林重寒进宫要小心,就掀起帘子出去了。 林重寒进宫陪着太后聊了些闲话,她老人家年事已高,风寒好全后仍然精神不好。 她来之前,特地让春日紧急寻了些民间捧腹的笑话,想着来逗太后开怀。 太后果不其然很高兴,二人正说话时,突然有宫女进来,说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吉祥来了。 吉祥被宣进来后,先给太后请了安,说是皇帝放心不下她的身体,让太医来请平安脉。接着他看向林重寒,恭敬地开口:“见过永乐郡主,陛下说郡主久未来宫中,怕郡主不认路,特让奴才来带您出去。” 闻言,林重寒有些迷茫地看向太后,就算她对宫中不熟,可太后宫里多的是能引路的太监宫女,又何须皇帝身边的太监吉祥亲自前来? 太后却对她轻轻点头,说:“你就跟着吉祥走。” 既然太后已经发话,那林重寒便顺从地起身,跟着吉祥出去了。 二人刚出太后宫中,走了没几步,突然瞧见不远处有几个太监抬着步辇来了,步辇上挂着帷帐,所以林重寒瞧不见里面的人。 只是这排场未免也太大,前后拥簇着步辇的宫女就足足有十六人,林重寒正思忱着这是哪位后宫娘娘,突然感觉到吉祥神情变得紧张,而后示意她一同跪下。 “奴才吉祥,给御宁长公主请安,公主千岁。” 步辇逐渐近了,里面传来女人雍容华贵的声音,带着几分散漫:“是吉祥啊,不必跪了……本宫瞧着你身边这位姑娘有些眼熟,不知是哪家千金?” 林重寒回道:“臣女的父亲是永定侯。” 语毕,步辇中却迟迟没有声音传来,伴随着的,是一阵让人忐忑不安的寂静。 “永定侯府的姑娘?”御宁长公主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了一丝不快,“就是那位五年无所出,还主动要求和离,让夫家难做的那位永乐郡主?” 这话一出口,林重寒就知道恐怕不对劲,但眼下只能硬着头皮应了。 步辇内的御宁长公主却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不守妇道,皇帝既然不罚你,不如本宫来罚。永乐郡主,不如先跪在这里,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吧。” 她只说跪,却并未说时间,恐怕林重寒这一跪,要跪几个时辰下来。 “公主且慢,”吉祥此时不急不慢地开口,截住了她的话头,“奴才本不该多嘴,只是陛下特地宣了永乐郡主过去一趟。现在您让跪,奴才那头恐怕不好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御宁不是蠢人,知道这是皇帝有意袒护她,“既然皇帝宣你,那就算了。” 她想了想,似乎仍然觉得不甘心,便追了一句:“回去后,把女则女训女戒,都给本宫抄上十遍,抄好了,便让人送到长公主府来。” 林重寒心里松了一口气,低头应道:“臣女多谢公主教诲。” 待御宁长公主走后,吉祥只觉得后背被冷汗浸湿,明白如果当时长公主,非要强硬地把人留下来跪着,他也没办法。 “公公,”林重寒其实内心有些不解,“我听说长公主并不推崇女训三则,为人也并不古板,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针对她? 吉祥苦笑一声,道:“郡主,这个问题奴才也不清楚,只是接到陛下旨意,要把您全须全尾送出宫去。” 林重寒闻言若有所思,知道这事恐怕要回家,问问自己的爹爹。 林重寒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回到家中,晚上吃饭时,便问起了自家爹爹这事。 林广清听后,沉默着放下筷子,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和御宁,当时其实感情甚好,就像你和当今一样。” 他这么说,林重寒更疑惑了,难道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知道了。” 因为身体差,只能单独吃药膳的林世镜若有所思,猛然大胆发言:“难道是御宁公主当时爱慕爹爹不成,转而因爱生恨?” “吃你的药膳吧!”林广清没好气地开口,“我跟御宁之间没有任何男女私情,她当时嫁给了忠武将军,我娶了你娘。” “我们两家私交甚笃,还约定好以后要给孩子们指腹为婚。”谈起旧事,林广清满是风霜的脸上,也有了几分感慨,“只是当时南方叛乱,我和忠武将军一起上的战场,最后却只有我活了下来。” 这期间的故事林广清没有细说,但林重寒知道,恐怕是忠武将军救了她爹一命。 林广清说着说着放下筷子:“御宁不是古板的人,更是公开贬斥过女训三则,现在她这样做,肯定是因为对我心中还有不满,从而连累了你。” 林世镜吃完药膳,用了一枚点心压了压药味:“公主怪罪爹能理解,但不应该迁怒华儿。她这样,京城里怕是又要起风言风语。” 林重寒听完后若有所思,她一边让春日把点心端下去,不让二哥多吃,一边说:“明日我去公主府拜访,这个书我不能抄。” 次日清晨,御宁长公主府的门房就接到了林重寒的拜帖,门房是长公主府里的老人了,知道长公主和林家之间的恩怨瓜葛。 林重寒在软轿里耐心等了小半个时辰,那门房才匆匆回来,一边擦汗一边陪笑:“让郡主久等,公主已经起身了。” “多谢。” 她跟着引路的下人绕过影壁,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一路来到了前院。进去后,林重寒发现御宁长公主并不在此处,心里清楚,她恐怕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林重寒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她慢悠悠地坐下,让下人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问她们要几盘点心来垫肚子。 她这幅堂而皇之、理所当然的主人态度让下人有些手足无措,林重寒早就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她吃完了整整一盘的点心,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长公主。 “郡主可真是不客气,”御宁慢悠悠地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昨儿本宫刚罚你抄书,今天你就来了,怎么,书抄完了?” “没有,臣女没抄。” 第八章 她现在仅是永乐郡主 她这幅坦然的模样让御宁有些意外地扬起眉毛,她在主位慢吞吞地坐下,狐疑地问:“怎么,永乐郡主这是打算抗旨了?” “自然不敢,”她这样说,林重寒连忙起身跪地,“公主明鉴,臣女并不敢有任何抗旨不尊的念头。只是和离一事背后另有隐情,并非像公主看到的那般。” “顾昭五年内鲜少归家,外面更是豢养外室,我们二人亲近的次数并不多,故而难有子嗣,还望公主明鉴。” “本宫知道,”御宁和林重寒对上视线,眼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不过本宫下旨,还不需要你一个小小的郡主置喙。” 林重寒迎上她凌厉的眼神,却不闪不躲,而是提高声线:“看来公主这番旨意,并不是出于道义,而是出于私情。” “公主因为忠武将军一事,所以迁怒了臣女,对吗?” 御宁长公主岁数渐长,但因为这些年保养精心,所以未有老态。 她眉目深邃、红唇皓齿,一双凤目内蕴藏着浓浓的威严和凌厉,只是眼角细微的风霜,还是宣告着这具身体并不算年轻。 被一个小辈提及到内心深处最痛的伤疤,御宁的脸色很不好看,厉声质问道:“如此口无遮拦,林广清就是这么教你的?” “不管家父如何教养,”林重寒并未因为她的发怒而被吓到,“长公主都不应该因为旧事,以这样的原因发作。” “砰——” 她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瓷器间清脆的碰撞声在下人耳中却如同惊雷,吓得她们扑簌簌抖着跪了一地。 “林重寒,你真是好大的胆子!”长公主的胸口因为怒火而不断起伏,“谁给你的胆量,敢质疑当朝长公主?” “旧事?”长公主冷笑一声,“将军死的时候,不过而立罢了。如果不是为了救郁重砾,本宫与他何苦天人永隔?!” 林重寒跪在地上,看着这样的长公主,真切地意识到,忠武将军的死,在长公主心中始终是一道不可触碰的伤疤。 “可,忠武将军难道会愿意,看到公主因为他这样难过吗?” “公主,”她真情实意地开口,“我也曾有过心上人,而我当时所盼望的,并不是能嫁给他,而是他能够平平安安罢了。” 长公主没说话,林重寒继续道:“您这样,不是在惩罚我,而是在惩罚您,在惩罚远在黄泉的忠武将军啊!” 此话一出,御宁的怒气微微停滞。 “公主!” 林重寒干脆膝行两步,来到御宁身前,目光恳切地望着她:“公主恕臣女斗胆!况且您可以因为别的理由处罚臣女,但绝不能用这个理由!” “常言道‘上行下效’,您和陛下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世人所效仿。您今日看似斥责的是我林重寒一人,实际上斥责的却是天下无数和离的妇人。” “您这番举动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届时,她们又该如何自处?” 她望着偏过头一言不发的御宁,继续道:“父亲常说,您并不迂腐古板,我也常常听说您资助贫苦妇人……这件事,还望公主三思。” 整个前院正厅一时间寂静无比,里外仆人乌压压跪了一片。 良久后,御宁吐出一口浊气,怒气渐渐平息,她凝视着林重寒,总算知道为什么林广清那么宠爱这个幺女,因为她不像林家的任何一个人,反而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 都是一样的坚韧聪慧。 “你起来吧,”她说,“来人,让小厨房去备菜,郡主今日中午在府里用饭。” 林重寒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 * 她当日下午从公主府出来后,京城里的世家夫人们都知道了这件事。 尽管表面不显,但不少人都在背后议论林重寒的好手段,要知道当年长公主因为忠武将军一事,一直以来都不待见林家人,没成想她这一去,看上去两家倒是要破冰似的。 林重寒早就学会不去管京城人的口舌,解决掉这件事,她就开始筹谋组建商队这件事。因为她不方便出面,正在她谋划让春日出面时,林世镜却扔了个人过来。 这人叫秋三季,是个中年男人,面白有须,身量矮小、身形削弱,面容极为普通,一眼看上去毫无不同,只有一双眼睛精明而有神。 他谄笑着给林重寒行了礼,连声道:“郡主大安!小人秋三季,给郡主请安了!” “起来说话,春日,看座。” 林重寒看向林世镜,对方无声地告诉她可用后,她定定神,问:“秋三季,你会些什么?” 秋三季谢过春日,然后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虚坐了,陪笑道:“小人之前是做行商的,略懂得一些为商之道。前年运货时被土匪都劫光了,无奈下只能来投奔林家二爷……” “我想组建一支商队,本意是想去西域,但那里最近不算太平,”林重寒低着头,刮着茶沫,“就想着先派你去江南处走走。” “江宁织造素来上等,你去江南走一走,顺带给我带封家信给大哥,看看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秋三季本来都做好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西域闯一趟的准备,哪成想竟然主家竟然要去江南,闻言喜不自胜。 南方虽然有叛乱,但有军队驻扎,叛乱更是在岭南以南,挨不着富饶的江南什么事。 于是他忙不迭地应了,看着林重寒的脸色,有些小心地问:“不知道郡主的哥哥,姓甚名谁,在军中什么职务?” “我哥叫林一舟,就是如今的骠骑将军。”林世镜倚在门框上,意味深长地开口,“他这人臭脾气,又冷又硬。秋三季,你这次去,可要当心了。” 林重寒看着,一听到骠骑将军大名就格外僵硬的秋三季,有些好笑地抿唇。 “你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不要提我二哥的名字,大哥不会多为难你的。” “多……多谢郡主。” 望着他狼狈的背影,林世镜一边笑一边咳嗽,他迈进门,把一封请帖放在郁潋华面前的桌子上,说:“徐国公家的长房嫡孙抓周,地点选在了芳泽园,邀请咱们三天后出席。” “我本来不想让你去,因为徐国公虽然和咱们是世交,但同样和顾家交好,顾昭肯定会去,但是……” 林重寒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二哥放心。” 她的目光坚定而又从容,往日之事不可追,她现在只是永乐郡主,而非顾家妇,自然不会有任何畏惧。 第九章 是你害得她流产 秋三季确实是有本事的人,在诺大的京城,他仅仅用了三天,就组建好了属于林重寒的商队。 他如此快的效率,倒是让林重寒刮目相看,她给了秋三季一张凭证,让他到了江南去支四千两银子用,以防去时出事。 秋三季带着商队好不快活地出发了,他意气风发地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欣赏着沿途的景色,顺利出了城门。 他刚出城门,就看到一个身量高大但衣裳褴褛的男人一路走来,他头发早就脏乱得不成样子,脚底的一双草鞋更是被他一路穿烂了。男人身后似乎背了什么东西,可惜用布条包着看不见。 男人慢慢走进,秋三季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因为这人身上实在是太臭了。这种味道无法形容,硬要说的话,倒是有些像他婆娘之前腌的咸鱼。 “这位大人,”那男人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他,“前方便是京城罢?某想问问京城顾家怎么走。” 秋三季走南闯北多年,自然知道这人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于是连忙给他指了方向。 说完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京城还有哪个顾家?定然是那个得罪自己主家的那个顾家,于是他连忙叫住男人:“哎!小哥,今日你要去顾家找人,那是找不到的。顾家人今日都去芳泽园参加宴席了,你要找人,得去那里找。” 说罢,他还好心地给人指了方向,面上一派热心,完全看不出他一肚子坏水。 待男人点头道谢,继续出发后,秋三季还特地让人去守卫处打了声招呼,好让人顺利放他入城。事情办妥后,他才招手让人继续前行。 * 芳泽园坐于京城南郊,是御宁长公主的产业,但因为公主丧夫多年,不爱游玩,又不愿荒废园子,故而就将这园子外借给有需要的达官贵族。 林重寒来地不早,她先去送了周岁礼,然后想着时间不够,就没去逛园子,而是在席上坐着,和几位夫人闲聊,等候着开席。 几人正闲话,却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格外大的嘈杂声,林重寒正纳闷发生了什么事,就有奴婢来通传,说是顾家二郎把他那位外室也带来了。 席上的几位夫人顿时面面相觑,本想说些什么,却顾及到林重寒在场,只能闭口不言。一时间,前院沸反盈天,后院寂静一片,倒是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那徐老夫人听到后有些不悦,道:“自从青璋失踪,顾家简直是越来越乱套。罢了,你让人进来便是。” 她冷眼看着顾昭小心翼翼地扶着人进来,余青扶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神情娇弱可怜,眼下的薄红让不少在场的男子都心生怜意。 她早就不是昔日的渔家女,如今穿着得体,看上去也有几分侯府夫人的派头了。 只是这满院的夫人,哪个不是世家嫡女,哪个不是自幼在书香的熏染、重重的算计下长大,他顾昭敢把人带来,也不怕这些人把余青吞了? 顾昭让余青坐下,扭头看见徐国公府的奶娘正在喂嫡孙燕窝,他怜惜余青保胎不易,于是厚着脸皮也给余青讨了一碗。 这头余青刚坐下,那头就有个不要命的纨绔大咧咧地开口,道:“哟,陆二郎,你这新夫人长得和郡主还挺像的。” “我说齐二,”林世镜正捂着唇咳嗽,闻言冷眼扫了他一眼,“你合该去找太医看看眼睛。你这双狗眼不如没用,还能让你心安理得地当个瞎子,不至于到处胡言乱语。” 众人闻言大笑,齐二更是羞红了脸,指着林世镜说不出话来,只能作罢。 他们这些人都是整个京圈顶一流儿的公子哥,也知道林世镜从小就把这个妹妹看的跟个眼珠子似的,遂也不多嘴,省的惹怒他。 只是并非所有人都看林家顺眼,至少国舅爷许骋就和林家不对付。他冷笑一声,看着林重寒,有些阴阳怪气地开口:“郡主真是好大的气量,就连丈夫纳妾都不应许。怕是满京城,都找不出郡主这样的标志人物儿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儿,整的顾昭都有些难堪,不知道怎样接话。 林重寒还没发话,那头余青却怯弱地站起身,低声道:“这位公子严重了,郡主并非这样的人,和离实乃你情我愿之事。”说罢,她端起茶杯走到林重寒跟前,看上去竟要敬她杯酒似的。 只听她说:“妾身有孕,所以不能喝酒,只能以茶代酒敬郡主一番。还望郡主不嫌弃。” 席间众人虽然都在吃饭,但耳朵均竖起来,悄悄儿地打量着这边,听到后忍不住感慨,这林姑娘也忒会恶心人了。 “不喝。” 林重寒干脆利落地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以示拒绝,余青闻言红了眼眶,小声问:“郡主难道是因为之前那件事生气……?” “哪件事?”林重寒疑惑地抬头看向她,“本郡主不喝,只是因为你身份低微,不配而已。” 她确实有这个资本说这个话,余青就算被她当场骂身份低微,也不敢还嘴,她想看到林重寒失态的样子,却没想到反而是自己被羞辱了一番。 她勉强勾起一抹笑容,说:“是……理当如此,只是郡主不喝,妾却不能不敬。”说完,她一口气饮完杯中茶水,便红着眼眶回去了。 林重寒看着她弱不胜风的背影,内心有些无奈,余青身形瘦弱,一朝生产,身体恐怕难以支撑,就这样,她还计算着这些事情,实在是……让林重寒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想得出神,人群中的嘈杂声猛地变大,她回过神,却发现余青正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再看身下,竟是已经见红了! “林重寒!” 顾昭见状猛地冲过去,抱住正在痛苦呻//吟的余青,回头怒视着她:“你到底对青儿做了什么?!” 自己相伴五年的枕边人,竟是对自己半分信任都没有,就算林重寒对顾昭的感情不深,现在也颇觉齿冷。 第十章 顾青璋的人 “她的吃食我从未经手,”林重寒只觉得滑稽又可笑,“刚刚那盏茶也是她硬要喝的。顾昭你上来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本郡主,实在是太过好笑。” 顾昭刚刚被惊慌冲昏了头脑,现在被她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不对,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他一边抱起余青,一边叫着让下人去请大夫。 宴席上出了这样的意外,众人也没有心情再继续吃席,都跟着顾昭来到后院,想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余青躺在床上,小腹痛的险些要昏厥过去,她额头具是冷汗,死死地咬着唇,她朦胧着听到顾昭要去请大夫,惊地她连忙想出声去阻止。 只是她实在太虚弱了,压根拦不住焦急的顾昭。 林重寒不远不近地站在人群中,她冷眼看着余青身下的那滩血,心情有些复杂。 她当然讨厌余青,可稚子何其无辜。 长公主今天同样来了,她知道后匆匆赶来,同时让人立刻去宫里请御医。她看了眼林重寒,然后坐在凳子上问顾昭。 “你家夫人,今天可曾吃过什么?” “臣多谢长公主,”顾昭先是跪在地上低声谢过御宁,然后泣声道,“因着宴席尚未开始,内子今天只喝了敬郡主的那杯茶……” 御宁扬起眉毛,看向林重寒。 林重寒摇摇头,迎着众人的视线坦然道:“不是我。” 国舅爷许骋站在外面不阴不阳地开口:“没准儿是郡主因爱生恨……也未可知啊。”这话一说出口,气得林世镜要挽起袖子揍他。 “够了!”御宁冷冷地扫过众人,“都给本宫住嘴,一切等太医来了再说。” 不多时,太医从宫中赶来,他测了茶水后摇头,说:“启禀公主,这就是普通的茶水,没有任何异常。” 茶水没有异常,线索眼看就要断了,不料此时人群中齐二突然猛地喊出来:“我想起来了!我在说郡主和林姑娘长得像之前,顾昭给她要了一碗燕窝……哎不对啊,那燕窝,徐国公家的嫡孙也在吃啊。” 徐国公家的人本来还在看热闹,哪想到热闹一时间竟然变成自家的了,吓得徐老夫人抖着手让太医去验燕窝。 太医尝了口燕窝,便伏在地上,道:“启禀公主,这燕窝内被掺了不少生冷寒凉之物,剂量极大,幼童短期吃没什么,但长期以来,却有殒命的可能。” “而陆夫人有了身子,所以才因此小产。” “嗡——” 他话音刚落,那头徐国公家的的大房媳妇霎时翻白眼晕了过去,眼看着这屋内乱糟糟的一片,惹得御宁头疼地摁住额头,不耐烦地开口:“先不管那些腌臜事,你先替陆夫人看看。” 太医于是连忙过来,给余青诊脉。 片刻后,他摸着胡须,道:“夫人怀胎二月有余,正是坐不稳胎时……”他刚要继续说,却被一旁的顾昭猛地打断—— “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问太医:“可之前的大夫说,说未儿才怀胎一月。两月前,我压根没去找她……” “哗—— ” 咋听到这劲爆的消息,整个人群跟炸开锅似的,众人一边用异样地眼神打量着面色青白的顾昭,一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说这顾昭图什么……” “就是啊,嚷着要和郡主和离,就是要娶这么个玩意儿?” “……顾老侯爷的脸都丢光了。” 躺在床上的余青,明白自己彻底完了,她心如死灰地躺在床上,知道自己的侯府夫人梦,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顾昭跪在地上,脑中嗡嗡一片,他想起自己和余青那些浓情蜜意的时光,想起自己为了她,不惜和父母对抗,宁可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也要娶她进门……现在想起过往种种,他只觉得自己的满腔真心全当是喂了狗! 林重寒看着顾昭跪在地上,脸上的神情格外难堪狼狈。 她讽刺一笑,就连林重寒自己都没想到,口口声声说和顾昭相爱十年的余青,竟然在大庭广众下,给了顾昭这么一份“大礼”。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又有小厮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启禀大人,门外有一个乞丐求见……”他话音还未落地,那徐老夫人便怒道:“怎么,咱们家的门现在是什么人都能进了?一个乞丐,打走了便是。” “可……”那小厮喘着气说,“他说他是顾家嫡长子顾青璋派来的人!” 第十一章 钥匙 顾青璋五年前去支援南境,却因为受到敌人埋伏,一直下落不明。 众人皆以为他已经身死,没想到他竟然活着回来了。林重寒闻言失手打翻茶盏,那首《钗头凤》又在心头徘徊,让她一时五味杂陈。 御宁问那人:“侯爷如今在何处?” “侯爷不日抵京,”他垂着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情况复杂,侯爷让卑职先行通报家人。” 顾昭茫然地抬起头,和他对视,今天他遭受的打击不轻,脑内一片混沌。顾青璋回来,对所有人都是喜讯,只是这喜讯到他这,难免打了折扣。 顾昭父亲伤退早,所以去请了圣旨,让顾青璋袭爵。 顾青璋失踪五年,众人也没有让顾昭当这个“宁安侯”的意思,这对顾昭来说,是耻辱。 他呐呐地张嘴,脸上硬挤出一丝喜悦,混杂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楚的神情,还算英俊的脸庞竟然有些赫人的扭曲。 “大哥……大哥果真活着回来了?……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他跪在地上,来人却笔直地站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主子的弟弟,面上像是挑衅又像是讥讽。 他冷冷地说:“是,二爷回去,务必告诉老侯爷和老夫人。”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这里,像是没把这满堂勋贵看在眼里,只是在转身扭头时,眼睛余光瞟了呆坐着的林重寒一眼。 林重寒接到了这一眼,不免打了个激灵,此人神情麻木、眼神凶悍,这五年,顾青璋到底经历了什么? * 距离京城尚有一段距离,几人正围在一处,边烤鸟边闲话。 “齐三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说话的人身形肥胖、脑袋圆滚,满身腱子肉,双下巴更是拥挤得看不见脖子。 顾青璋正专注地烤鸟,闻言头也不抬,说:“也许得罪了守卫,已经下狱了。” 他倒是这几人里最好看的那个,脸庞俊美、眼窝深邃,不像是京城人,倒像西域人,更诡异的是,他的瞳孔颜色竟然也不是黑色,而是一蓝一黄。 左瞳湛蓝如无云晴空,右瞳金黄似耀眼的日光——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异瞳。 “我说侯爷,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胖子回头抱怨,“咱们这里这么多人,您非要派那锯嘴闷葫芦去传消息。” 另一个身材矮小、眼神贼精的一个男人轻拍了他一下,说:“瓜二,侯爷有自己主意,或许他看齐三不爽很久了,准备今天卖了他。” 说话时,齐三很快出现。 “顾昭出了点事,”齐三言简意赅,“林姑娘嫁给了顾昭,但已经和离。” 几人闻言沉默,他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也知道顾青璋这五年能活着,全靠对林重寒的那点念想。 顾青璋“嗯”了一声,面色看不出喜怒。 瓜二“草”了一声,刚要说话,被顾青璋一个眼神制止,他用那双异瞳看向钱四:“你去打听看看。” “瓜二去传消息,让后面的人就地散了,休整。” 钱四家的生意开遍大江南北,自然也囊括了京城,顾青璋很快听到京城里的传闻,他侧耳听完,下达命令:“今晚进城。” 三人唯他是首,都无异议。 顾青璋起身,吃了个药丸遮掩眼睛颜色,这才离开。 寒风吹过泥泞的地面,远远地,只能看见四人骑马向京城去,向整个帝国的权力中心走去,似要搅浑这看似平静的湖面。 * 林重寒今晚没能睡得安稳,她躺在床上,床幔随着细风悠悠晃动,她盯着上面繁复优美的花纹,忽而想起,今晚她早就让侍女关上窗户。 “谁?!” 她猛地坐起身厉喝,右手摸到枕头下的一把开刃的匕首。 “是我。” 熟悉却阔别五年的声音响起,林重寒的鼻尖一酸,险些落泪。她扔下匕首,掀起床幔下床,衣角微微飘动。 顾青璋正负手,仰头看她挂在墙上的一幅字,扭头冲她微微一笑,俊美的脸上毫无之前的阴翳。 这一笑依稀有当年青春少年郎的滋味,让林重寒想起当年无忧无虑的岁月,她嘴唇微微抖动、眼眶泛红,想说些、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青璋却含笑张开双臂,于是林重寒不再忍耐,乳燕投林般扑进他怀里,潸然泪下。 “好了,”顾青璋右掌摩挲着她的秀发,轻声哄着她,“哥哥这不是回来了,小寒高兴才对。” 林重寒压抑着情绪,边摇头边咬唇,他确实回来了,可一切早已不同。 顾青璋的眼睛本该是黑色,但此刻他抱着林重寒,右眼却隐隐泛起骇人的金黄。他闭上眼,轻吻林重寒的秀发,平复下内心的激荡和杀意。 “我……”林重寒嗫嚅着想开口,她难得地胆怯,“我早已不是……” 顾青璋却说:“我知道。” 他让她趴在自己肩头,说:“五年前我生死未卜,没道理拖住你。可我又一意孤行,非要取得军功才来迎娶你……” 林重寒却打断了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可我嫁给的是……” 顾青璋又说:“我知道,我不在乎。” 林重寒惶然地抬起头,想去看他的神情,但顾青璋却轻轻摁住她的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脸上难以掩藏的杀意,和她小声地说起以前的趣事。 顾青璋悄悄深呼吸一口,五年的时光在眼前走马观花似的晃过,这段黑暗的日子像是一场经久的梦境,但醒来后,他早就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和梳妆台上的铜镜对上视线,镜中的他面目扭曲、神情模糊,眼眸似乎不是常人的深黑,而是诡异的一蓝一黄。顾青璋自嘲一想,自己或许早就不是正常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但这颗心却始终纯洁无暇,对林重寒毫无保留,因为他仍爱着她,所以她就是那把最重要的钥匙,可以将他内心的怪兽关进笼子里。 顾青璋抱着她,无声地想,如果林重寒愿意,他可以扮演一辈子她的少年郎,只要她不再离开他。 只要她在他身边。 第十二章 少女 阔别五年,顾青璋回来这一消息,给帝都造成不小轰动。 皇帝连靖之比他年长,但他做皇子时,就和顾家有交情,一直将顾青璋当弟弟看。他活着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连靖之。 前朝后宫,事事都有牵连。连靖之登基,除了发妻许氏的母家许家,手头能用的人不多。 天子近前、大内禁宫,禁军统领一职一直空悬,因为别人来坐这个位置,连靖之不能酣睡。 “青璋回来,朕心下放心不少。” 连靖之屏退左右,询问顾青璋这些年的经历。 这是必须要答的,顾青璋心里清楚,他敛下眼中神情,道出当年内幕。 五年前,南境再起叛乱,新袭爵的宁安侯顾青璋奉命前去平乱。他一路带着大军来到交界处,在母河云河的一处支流原地休整。 南境有瘴气,他让人提前备好药汁,以抵御部分瘴气。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一月内连下五城,很快就到了南境著名的关口通天关。 顾青璋声音不急不慢,像他从未经历过那段黑暗的岁月,而仅仅是个旁观者。 “南境守卫狡诈,在我军的粮草中动了手脚,”顾青璋垂下眼,叫人难以看清他的神情,“……后来我军死伤大半,臣侥幸捡的一命,苟活于世。” 他说着说着,起身向连靖之行了大礼:“臣有违皇命,请陛下责罚。” 南境叛乱事来已久,先帝在时都没能成功收复失地、统一河山,连靖之尽管内心有遗憾,但他也清楚,南境易守难攻,这不是顾青璋的错。 事已至此,眼下最重要的是拉拢好顾青璋这个人。 想通后,连靖之让吉祥扶他起身,说:“胜败是兵家常事,青璋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谢主隆恩。” 顾青璋重新坐下,他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道:“陛下,虽然臣一朝兵败,但却并非毫无收获。” “臣身边有一人,能过目不忘。臣这些年,潜心埋伏,让他画出了南境的地形图。” 他在连靖之惊喜的眼神中,继续说:“南境瘴气难治,臣还让人背回了一样东西,叫死树,据传能够让人彻底不畏瘴气。” * 出了皇宫,顾青璋站在宫门口,转身遥遥眺望高大巍峨的宫阙,他眯起眼睛端详片刻,问身边人:“死树给太医院了?” “是,”齐四木着脸,“陛下欣喜若狂。” 顾青璋嘲讽一笑,知道连靖之心里对于收复南境的欲望,从此不会轻易再熄灭。 “走吧,”他利落转身,“咱们迟早得回去。” 齐四咧开嘴狰狞一笑。 顾青璋回来后,只是告知父母一声,并未住回家里。顾世忠知道儿子安全就行,对于他的去向并不关心,秦氏则截然相反,她得知消息后,每日坐立难安,只想见到儿子一面。 “不用去!” 顾世忠没好气地叫住她,他站在祠堂里,顾昭在他脚边跪着,顾世忠眸色暗沉,如黑压压般的乌云,风雨欲摧。 他缓慢地摇头,告诉秦氏:“他回来,有自己的事要办!我们该做的,是管教好顾昭。” 秦氏嘴唇微颤,她还是犟不过丈夫,只是……秦氏带着些许恳求望向他:“冬日天寒,我想给他送些冬衣。” 顾世忠没说话,这是顾家掌权人的默许。他拄着拐杖坐下,不顾小儿子的哀嚎,让下人重重鞭打他十下。 老侯爷大刀金马地镇着他,目光威严且不允反驳:“这十鞭,有打你作践好人家的姑娘,有打你做事莽撞无分寸……更打你蠢钝如猪,被人利用也不知。” 十鞭下去,顾昭已然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秦氏早对他失望透顶,不予求情,整个祠堂寂静无声,只听得见顾昭挣扎地喘息。 他险些以为自己今天要命丧黄泉,恍惚间,他看到的却不是余青,而是往日帮他操持内宅的林重寒。 林重寒并不知道,顾昭此刻竟然在念着她,但就算她知道,恐怕也不关心。 眼下,她烦恼的另有一事。 顾青璋回京后,不住在顾家,反而在她家附近买了一处宅子。 今日,他特地递帖来,是请她去贺乔迁之喜。 林重寒不想去,怕京城人多口杂,但她最终还是去了。 顾青璋南境一战惨败,但皇帝却摆明要用他,京中贵女嗅觉大多敏锐,心下就有些活泛。 林重寒一路走来,看到不少正值青春的姑娘,心里的情绪复杂难言,酸涩感最重。 “顾侯安好,”她兴致不高地行礼,“恭贺顾侯乔迁。” 顾青璋当即拧眉,上前几步,低声问:“遇到什么事,有人惹你不快了?” “并未。” 林重寒后退几步,不想多说:“贺礼我已让人送来,我先走了。” 她不高兴的时候,总是不喜欢看人,爱垂着头。顾青璋一直知道她这个习惯,此刻他甚至有些高兴。 五年过去、物是人非,他不奢求林重寒停在原地等他。但顾青璋难以克制自己的心,他明白,自己意识到哪怕她有一丝过去的痕迹,他就会高兴万分。 好像五年的时间从未被偷走。 林重寒走后,才悄悄红了脸,知道自己的脾气发得莫名其妙。 她暗暗告诫自己,重逢已是万幸,不能再要求顾青璋只为自己停留。 太阳即将落山,随着到访的人群逐渐变多,宴席即将开始。 庭院内精巧的假山伫立,蜿蜒清澈的水流顺着设计好的河道汩汩流动,水面上飘着用树叶托着的精美菜肴。 扎着发髻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在庭院内走动,熟悉的贵女公子争相投壶,远处传来几只麻雀的叽喳声,天边的太阳缓慢地踱至西处。 林重寒迎着金黄靓丽的晚霞,眯着眼睛看众人投壶,看到有公子投了三次都没中,乐的笑弯了眼。 顾青璋应付完权贵,在走廊内休憩喘气。他上半张脸隐在阴影内,只露出锋利的下颚,所以无人能看到,他看向林重寒眼中浓郁蓬勃的爱意。 她已嫁作他人五年,可在他眼里,她仍是当年京城最活泼、可爱,也是最明亮的少女。 第十三章 秋千 礼部尚书的嫡孙女赵荷今年十八,她早已及笄,只是家中长辈疼爱,容她在闺中多留几年。 赵荷五年前在顾青璋率军出征时,偷偷跑去看他,从此一颗芳心就有了归处。顾青璋失踪消息传来,她哭了整整一夜,未曾想他竟然能活着回来。 “顾侯爷,”少女拎着裙摆行礼,娇娇俏俏地对他笑,“恭喜侯爷成功抵京。” 顾青璋对她没印象,猜她大约是某家贵女,也客气点头。 赵荷想再攀谈几句,不料有一人突然气喘吁吁地跑来,面露苦色:“侯爷,出了点事,恐怕要您去看看。” 顾青璋心里疑惑,面上不显,他颔首示意:“失陪。”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他搭话的赵荷,只能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二人一路顺着走廊拐弯,在无人处停下,顾青璋开口:“什么事?” 来找他的是瓜二,瓜二摸着滚圆的大脑袋,笑得憨态可掬:“没事,没事。” 顾青璋:? “哎哟,我的侯爷啊,”瓜二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您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今儿来府上的贵女可不少,您是真不知道郡主为什么生气?” 顾青璋一怔,他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林重寒生气,却没想到,会有这个理由。 他难得语塞:“我没想过……” 您当然没想过,瓜二在心里吐槽,您那双招子都恨不得黏在郡主身上了,别的贵女您哪还有闲情关心呐? 只是他还是识趣地没说,怕被恼羞成怒的顾侯爷揍一顿。 * 顾青璋买的庭院不小,后院竟然还有个园子,里面有成片的腊梅树林,石凳上的积雪被仆从扫起,树林旁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面,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晚宴后,众人被引入园内,既可消食亦可赏景,很有雅趣。 赵荷正和众人一起赏景,忽然留意到之前来叫侯爷的仆从,正低着头引路,跟着他的,则是永乐郡主林重寒。 赵荷敏锐地察觉到异常,鬼使神差的,她也悄悄地跟过去。 林重寒跟着瓜二,一路绕七绕八来到一处小径,小径上铺满鹅卵石,一旁的草坪上扎着一个秋千。 秋千和湖面遥遥相对,顾青璋依着秋千柱,像是在这里等候她许久。 “小寒,”顾青璋冲她招招手,“你小时候经常缠着我,要我给你扎一个秋千。” 但二人都知道,原话并非如此,年纪尚幼的林重寒黏着顾青璋,嚷着以后顾青璋要娶她,还要他给自己扎一个又大又好的秋千。 林重寒缄默。 在那天晚上的相拥后,二人默契地退回一个安全距离,像是彼此都选择忘记这段年少往事。这是成年人该做的理智选择,但林重寒心里清楚,不管是顾青璋还是她,都未能忘掉这段往事。 “要来坐坐吗?” 林重寒挣扎片刻,还是走过去,坐上了秋千。顾青璋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去推秋千,秋千被推上高空,林重寒的披风被风吹起,他痴痴地望着, 像在望着他的月亮。 坐秋千本该是欢声笑语,但二人却一直沉默不语。 等秋千两三个来回停下后,顾青璋突然开口:“我不会娶别人。” 林重寒倏然回头看他。 躲在草丛后的赵荷捂住嘴,一时间被这话震住,离她不远处的瓜二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和侯爷都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这里藏了个人。 但看侯爷的态度,他恐怕是铁了心,要这位姑娘知道了。 “你疯了!” 林重寒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她从秋千上站起来:“顾青璋,我嫁的不是别人,是你的亲弟弟!” 顾青璋如果再娶她,传出去要被世人笑话,指着脊梁骨骂;如果顾青璋不娶她,那他将会一个人孤独终老。 林重寒终究不是闺阁少女,她深切地明白自己和他毫无希望,但她不在乎,只要他能活着,哪怕娶别人,她也无所谓。 顾青璋在她的眼光下摇头,他字若千钧:“你可以嫁给别人,但我不会娶别人。” 他不逼林重寒嫁给他,但他告诉林重寒,自己这辈子非她不娶。 一滴泪轻轻落在草地上,林重寒没意识到眼角落下的泪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惶然无措地张口,徒劳片刻后,还是闭上。 这样一颗灼热的心,被顾青璋生生地挖出来,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烫的久经世故、不再天真的林重寒不知所措,她害怕自己不管怎么做,都会伤害对方。 “随便你……” 她囫囵不清地开口,裹上披风从他身旁逃离。 在她走后,顾青璋坐上秋千,看着湖面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在离她越来越近,因为她自始自终,都没舍得说出那一句“我不会再嫁给你”。 * 林重寒并未在顾青璋府上待太久,宴会结束后,就早早回了家。顾青璋知道她心下烦乱,没进一步逼她,只是叮嘱瓜二把前些日子买的点心盒子拿给她。 “咱们侯爷一直惦记着您爱吃这点心,”瓜二憨憨一笑,“您看……您就收下吧,不然侯爷该骂小的了。” 林重寒一只脚踩在脚踏上,正准备上马车,闻言让春日收下。 “替我多谢你们侯爷。” 林重寒上了马车,春日打开点心盒子一看,惊讶道:“姑娘,这盒子里点心还不少,奴婢瞧着都是姑娘爱吃的。” 傍晚顾青璋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林重寒心烦意乱地依在马车上:“记着又如何……你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我记着你没吃晚饭呢。” 春日嘻嘻一笑:“谢姑娘。” 看她吃的开心,林重寒心情蓦然好些,她给春日倒些茶水,让她吃慢点。 “姑娘,”春日吃着吃着,突然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糕点,“方才奴婢忙忘了,眼下才想起来——那个小贱蹄子,就是那个余青,听说被卖到了烟雨楼。” 林重寒拿出茶具,马车摇晃着,不影响她给自己再泡盅茶吃。 “那是她咎由自取。” 林重寒烫了茶壶、拿出茶叶,她边刮沫边继续说:“不过我记着她好像刚流产,顾昭当真对她一点情分都没了?” 她倒出茶水,递给春日一杯,春日接过没喝,歪着头说:“毕竟……孩子都不是他的,顾昭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她。” 热腾腾的茶气氤氲,林重寒轻吹:“你让人去打听打听。敢假冒混淆侯府血脉,我总觉着,她一个渔家女不敢做这事。” 第十四章 余青 白驹过隙,时光在人们的指尖悄然地溜走,转眼间年关将至。 街头开始张灯结彩,近几年虽有战乱,却始终波及不到京城。今年收成尚佳,百姓们皆可过个丰收年,在街上走动、采买年货时,脸上具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林重寒现在想来,仍觉得恍然隔世,以往这时候,她还要在顾家操持整个内宅,可现在转眼—— “重寒,这是二哥新买的糖人,你先吃着。” 林重寒坐在庭院内的秋千上,哭笑不得地拿着那个兔子模样的糖人,知道自家二哥,这是还把自己当小孩儿看。 林世镜正在她院里贴春联,一旁的小厮端着糨糊,他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头也不抬:“在咱们家你最小,所以啊,不管多大,你在兄长眼里还是个小孩。” 兄长真好,林重寒小心翼翼地舔了口糖人,笑弯了眼。小厮们都很有眼力见, 给她轻轻推起秋千。 “大哥今年又不能回来,”林重寒抬头看着碧蓝湛澈的天空,“也不知道,我让秋三季带给他的冬衣和春衣,大哥收到没有。” “嗯?” 林世镜贴完春联,有些意外地问:“眼下正是寒冬腊月,你让人捎春衣?” “这就是二哥粗心之处,”林重寒捏着糖人,“从京城到江南需要一个月,等秋三季到江南,早春也已到了,届时大哥春日里就不会缺衣裳穿。” 但其实二人都知道,林一舟贵为骠骑将军,怎么会没衣裳穿,只不过这是幺妹对兄长的一腔关怀,他们都乐见其成。 正说话间,春日穿过重重走廊,来到院内。她脚步轻快,显然是走得急,身上扑面而来一股寒气。 她几步走到林重寒身旁,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姑娘,余青死了。” 林重寒意外地看她一眼,把糖人递给一旁的小厮,嘱咐他小心看管。 “二哥,我和春日去外面走走。” “知道了,大氅裹严实些。春日,你看着你家主子,别让她着凉。” 主仆二人出了院落,一路顺着走廊慢走。 林重寒问:“怎么死的?” 春日面露难色,答:“说是刚小产就吹风,又被各种折腾,卖到那种地方,所以……” 这样的解释足够合理,但林重寒内心却有一种隐隐的疑虑和不安。 远处有小厮登着梯子在挂灯笼,丫鬟们在墙角嬉闹、玩着翻花绳,深深的庭院内依稀能听到外面长街上小贩的叫喊。 林重寒把眼前的盛世景象收入眼底,心里的不安却更加浓厚。她和春日对上视线,低声说:“你让前院备好马车,再去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我们走一趟烟雨楼。” * 烟雨楼在京城由来已久,林重寒也有所耳闻,此楼比一般的青楼要更高雅,清倌也不少,却从未传出有人强迫清倌接客的消息,想必背后的势力不小。 “这位姑娘,”老鸨脸色不变地迎上来,仍是笑容满面,“您是要点姑娘作陪,还是……” 她挥着手帕示意龟奴过来:“您跟着他去厢房,这大厅内客人人多口杂,怕污了贵人您的眼。” 林重寒点点头,戴着斗笠跟上龟奴,一旁有喝醉的客人,误以为她是新来的清倌,刚准备开口调戏,却看到她身后跟着数个身高马大、凶神恶煞的小厮,酒立马醒了一半,知道这是女客人,不能轻易得罪。 入了厢房,春日让侍女擦干净桌凳,才让林重寒坐下。 林重寒坐下,让春日给龟奴些碎银子,说:“我想向你们妈妈打听一事,之前有一个新来的姑娘,叫余青。” 龟奴憨笑着接过银子:“您可真是来晚了,余青这丫头早死了……不过嘛,她身上倒有个东西,奴让人拿给您过目。” 片刻,一个小丫鬟拿了一样东西来,此物用手帕包着,春日接过东西,打开手帕一看,发现是个拨浪鼓。 春日微愣,扭头去看林重寒。 龟奴却说:“余青还活着时,经常拿着这拨浪鼓,说是幼时父母做的……您拿着吧,奴这里留着此物无用。” 林重寒颔首示意春日收起,她接着问龟奴,余青的尸首在哪,龟奴听后面露难色。 “贵人,”他双手捏着那块碎银子,神情拘束不安,“您知道,咱们这种地方……人命都贱,要是有人死了……不过是一块草席,扔去了乱葬岗。” 林重寒心里清楚,她问过乱葬岗具体的位置后,就戴着斗笠低调离开。老鸨站在二楼,叉着腰依着栏杆,注视着林府马车缓慢离去。 马车上 林重寒让几个小厮去乱葬岗查人,自己则是把玩着拨浪鼓,拨浪鼓已然褪色,但一看就知是被主人精心保存的,倒也符合龟奴的说法。 难道余青真是自然死亡,混淆侯府血脉也是一时冲动? 林重寒手上握着拨浪鼓,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下意识地凭记忆走过蜿蜒的走廊来到院内,刚准备进屋,却被林世镜叫住。 “重寒,你这是怎么了?”林世镜刚好贴完她院内的春联,正让小厮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魂不守舍的……嗯,拨浪鼓?” 林重寒回过神,下意识地把拨浪鼓递给他,林世镜接过来,对着阳光仔细打量片刻,又转了转,“咦”了一声。 “你去逛月弯阁了?” 第十五章 嫉妒 林重寒被他问住,在脑中过了一圈,才答:“没去,怎么了?” 林世镜举起拨浪鼓:“此鼓的鼓皮,源自西域的一种特有动物。用这种动物皮做出的鼓,声音悦耳低沉……就是这鼓,有点儿旧了。” 林重寒的注意力被他话中的“西域”二字吸引,她愣在当场—— 余青是江南的渔家女,她的父母,又怎么会用这样的皮,来给她做拨浪鼓? 林重寒问:“不会出错?” 她的神情严肃又紧张,林世镜再仔细摩挲、查看一番拨浪鼓,才向她保证。 “不错,是西域的鼓。” 春日也惊讶地和林重寒对上视线,仅凭一眼,多年的主仆默契,让她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奴婢去让人查查。” 林世镜不问她要查什么、为什么要查,只是让春日去前院里找老管家乔伯,永定侯的力量远比她的力量大。 *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每逢过年,宫里总会有赏赐下来,林家得到得赏银和御菜都十分丰厚。林广清开祠堂,将赏银和御菜放至列祖列宗牌位前,一一祭祖完,并自己亲自擦拭完牌位,这才算完。 往年林一舟在外驻兵,总是回不来,阖家只有林广清和林世镜二人。两个大男人过节日,总隐隐透露着一些无趣、敷衍。 今年林重寒归家,日子像是一下变得有盼头,连林广清都开始挑剔正门挂的灯笼不够好看,更遑论林世镜了。 偏他那嘴巴又毒,就光二十八、二十九和除夕这三天,林世镜简直把府上的下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就连最喜他风流样貌的小丫鬟,都不再往他面前凑,活像他不是公子哥,是阎王转世。 林重寒看着府上丫鬟小厮们恨不得自绝于世的模样,好笑又无奈,索性多散些银子下去,算是主人家的体恤。 主人仁厚,喜得庭院的丫鬟小厮们跪了一地,满口称赞林重寒。 此时前院跑来一小厮,他看见里头人乌泱泱跪着,以为是林重寒发怒,唬得他不敢怯生生地、不敢进里。 春日眼睛尖,看见他,走过去问什么事。 “外面有个胖子,说他是安宁侯的仆人,”小厮垂着头,声音讷讷,“他说,安宁侯想见咱们姑娘一面。” “你在这里等着。” 林重寒正在发赏银月例,听后让春日去问顾青璋有什么事。不多时,那小厮又回来通报,说是和她最近在查的事情有关。 * “顾青璋!” 林重寒匆忙坐上马车,一路来到顾青璋约的茶馆,结果发现这人正在好以整暇地将茶叶放进茶荷里仔细观看,气得她直呼他全名。 余青这事她从未跟别人说过,动的人也是直接来自侯府,被顾青璋知道的唯一可能性,就是那天她去烟雨楼一事,被顾青璋知道,他顺藤摸瓜查了下去。 “顾青璋,”她面色严肃,“你在派人跟踪我。” 顾青璋被她点破不恼、也不狡辩,等林重寒盘腿在蒲团上坐下,才把茶荷递给她。 “今年的武夷岩茶,你看看成色怎么样?” 林重寒自知心急无用,但也没仔细看茶荷:“我一般中秋才喝武夷岩茶,最迟也是十一月。眼下已经过年,铺里卖的不过都是些陈茶。” “武夷人不屑喝陈茶,”顾青璋意有所指,“我却不在乎什么最佳时,独爱这陈茶。” 她来质问他跟踪一事,顾青璋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林重寒不知怎么回这话,于是把茶荷推回去。 她说:“你来淌这趟浑水,不算明智之举。” 顾青璋把茶荷上的茶叶轻轻拨到紫砂壶,摇头拒绝:“我还是顾家人,也是顾昭的兄长,这事管管,不过分。” ……说的倒挺冠冕堂皇。 “那你说说,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哦,也不算大事,”顾青璋洗完茶叶,将茶汤倒进公道杯,“就是余青可能不是余青。” ? 林重寒心绪在脑中走了一圈,就回过神,明白他的意思。 她说:“你的意思是,余青是冒名顶替的,她可能并不叫余青,甚至……”林重寒想起那支拨浪鼓,“……甚至她可能都不是江南水乡人。” 顾青璋赞赏地看她一眼,表示她是对的。 茶馆占地面积极广,内里的每个院落都是单独设立,院落间的距离相隔甚远,所以此刻天地一片寂静,只偶尔听见鸟儿的啼叫。 林重寒想通这件事后,头疼地捂住额头。 “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顾昭,“这要是顾昭知道,恐怕得受不小刺激。” 她确实格外讨厌顾昭,但林青璋却毕竟是他的嫡亲兄长,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青璋脸色微变,又很快装作若无其事,他将泡好的茶递给她,故作大方地表示:“顾昭年纪也不小,受点刺激问题也不大,他总不能躲在父亲身后一辈子。” 是吗? 林重寒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顾青璋也许没那么好心。 顾青璋确实没那么好心,他每次只要一想到,林重寒曾经和顾昭有过一段缠绵悱恻、举案齐眉的日子,他就觉得心中像是有股无名火在燃烧,并且这把火,在他心中永无熄灭之时。 嫉妒一定是女子旁,女子的专属吗? 他冷冷地想,不见得吧。 此时正在竭力打点人手,好让顾昭“偶然”听到,余青是被人顶替一事的瓜二悲催地想:嫉妒确实不是女子的专属,合该是他顾侯爷、顾青璋的专属。 林重寒接过茶杯,下意识端详茶水成色、嗅闻茶香,随即起身,满脸嫌弃地把茶杯重新放到他面前。 “什么陈年茶叶,我才不吃这茶。” 顾青璋慢悠悠地品口茶,好降降腹内妒火。 他说:“无事,反正我就爱吃。” 第十六章 除夕 余青一事已经解决,茶室内仅有他们二人,林重寒再坐就觉得尴尬。 顾青璋正在品他的陈茶,他没拦她,而是让齐三进来,把点心盒子递给她。林重寒接过,特地留心打量齐三几眼。 齐三垂眼任她打量。 林重寒看他几眼,就收回视线,拎着点心盒子推开门,就要离开茶室。 “姑娘!” 春日匆忙地走过来,主仆二人在门口停下,她递给林重寒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朵花。 此花颜色为粉红色,一共有五只花瓣,奇异的是,此画暗示明显,这花不是原来就有五朵花瓣,而是原本的六朵花瓣缺了一朵。 顾青璋不知不觉间站在她身后,他从林重寒手中接过画纸,凝神看了片刻,又递给齐四,齐四却摇头,示意他也不清楚。 “这是余青后脖上的纹身,”春日跟他们解释,“奴婢去烟雨楼问过,他们都说没见过这种图案。” “看来,这就是余青背后的组织。”她看向顾青璋,“你是怎么知道,余青是冒名顶替的?” 顾青璋答:“我手下有兵是江南人,齐四飞鸽传书让他去打听,信里余青的样貌和现在的对不上。” 林重寒和他对上视线,她看进对方深邃的眼神中,他们都意识到了。从十年前,原来的“余青”救下顾昭,再到现在的余青把对方取而代之,从而在顾昭身边潜伏。 这一切都有踪迹可循,也代表着背后之人的蓄谋之久。 余青事情败露,幕后之人一定会杀她灭口,如果不是林重寒执意要调查此事,恐怕他们都以为这只是偶然而已。 林重寒喃喃道:“如果余青怀着孩子,顺利进入顾家……” 顾青璋适时接上话茬:“如果她怀着孩子进入顾家,没有意外的话,那个孩子就是下一任顾家的主人。” 他面色沉郁,神情压抑平静、好似风雨欲来,顾青璋比五年前更有城府,也更会藏事,他压抑住怒火,让林重寒不要再管此事。 这件事远比原来的儿女情长来的更严重,林重寒知道轻重,她点头示意自己清楚,她让顾青璋留下那张画纸,就带着春日离开茶馆。 顾青璋一直看着心上人的背影,耐心地等到林重寒的身影拐弯,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才张开手,手心里是一层粉尘——刚刚那张纸,已经被他生生用内力震得粉碎。 “记下了?” 他漠然地扫了一眼齐四,齐四点点头,说:“京城他们不好进来,除此以外,都好办。” * 当夜就是除夕夜,京城里不少小贩们都早早收摊,盼望着回家能和家人共度一个团圆年。 林广清今夜高兴,酒喝得不少,情到深处,他泪眼婆娑、老泪纵横地一手拉着林世镜,一手拉着林重寒,说: “重寒啊!爹老了,以后等一舟回来,一定让他亲自去顾家,揍顾昭那小兔崽子一顿不可……重寒啊!没想到顾青璋竟然还活着,你以后可咋办啊呜呜呜呜……” 林重寒满脸无奈地哄他:“爹,我没事。” 这边女儿刚哄完,他就扭头去拉着林世镜哭:“儿啊!你怎么还不娶亲啊!你都老、老成这样了,以后没有姑娘要你怎么好?……嗝,明年春闱,你还是下场考考……不妨事。” 林世镜头都大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简直没话跟老头说,林家人在京城人眼里是武将,今上不重文轻武,但文官武将是天然对立的政//治集团,他一个武将家的嫡子去考取功名——如果中了,这事简直要乱套。 “老头,”他满脸嫌弃,人却仍紧紧搀扶着他,“我五年前去考举人,不过是闲着无聊……大哥远在天边,我现在陪陪你,不好么?” 挑三拣四的老头林广清醉得糊涂,一些话仍牢牢关在心里,不说出口,他清楚,他虽然对连靖之有恩,但林家不能再出一个文人,也不能再有人进内阁。 这些道理林世镜明白,这是他为了保全林家的牺牲。 只是愧疚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道理,林世镜不在乎这些,他半是哄半是骗,又顺利从父亲手里拿到不少银子。 林重寒举起酒杯——今天她也喝了不少酒,白皙的脸颊被酒气熏得绯红一片,她如水的眼睛被他们二人逗得微微弯起,眼里具是笑意。 身旁的春日坐的歪七扭八,桌上的点心被她不知偷吃多少,这会正捧着碗汤圆傻乐。 他们今天除掉鞋子,几个人在榻上盘腿坐着,不拘什么礼节。林重寒的位置靠窗,她脑袋往外一探,仰头就看见圆盘似的、朦朦胧胧的大月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想起顾青璋,今天他是否会回顾府,和家人一同欢聚一堂呢? * 顾青璋确实回了顾府,也确实和家人聚在一起,一家人气氛还算和谐地吃完团圆饭。 饭后,秦氏和顾父二人年老体弱、精力难以跟上,就先回房去休息。 前院只剩下顾青璋和顾昭二人在守岁,顾青璋正闭着眼小憩,顾昭偷偷地看他,他天生就怵这个大哥。 “你知不知道,”顾青璋倏然睁眼,问他,“你一直以来宠爱有加的余青,并不是救你的那位姑娘?” 顾昭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反问:“大哥,你怎么知道余青?” 顾青璋嗤笑:“就你这段时间弄出的这大阵仗,在京城一打听就听得出来。” 谈及到自己爱慕十年,结果却反过来给他戴这么大顶绿帽的女人,顾昭面色不算好看,但等他消化掉顾青璋话中的意思,他猛地扭过头。 因为速度太快,他甚至能听到骨头轻微的嘎嘣声。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青璋就这么看他:“十年前,你在江南游玩时不慎落水,你不会凫水,险些因此丧命,但幸好被一个附近的渔家女救起。” “救你的渔家女另有其人,”他平淡地道出当年真相,“余青杀了她,并假装是她救下你。” 顾昭猝然起身:“不可能!” 第十七章 元宵 顾青璋看顾昭,知道他还是不信。 他对这个弟弟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嫉妒对方拥有林重寒的五年,也恨他不珍惜对方的五年;另一方面,他们也确实是嫡亲的兄弟。 “余青的身世,我已经飞鸽传书去江南,找人查清楚,”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顾昭身前投下一片阴影,“救你的那个姑娘,也不叫余青。” 他继续说:“那姑娘虽然是渔家女,却是家中独女,她被余青害死后,家中父母一夜白头,但余青背后势力深不可测,他们不过一介百姓,又怎么能找得到凶手?” “顾昭,我虽然没见过余青,但她既然是一个渔家女,又怎么会有这等相貌和见识,能够笼络住你——更别提后面,她敢混淆侯府血脉一事。” 顾青璋说完停顿片刻,接着道:“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你以后能明辨是非,不要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顾昭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脑内嗡嗡一片,许多纷繁复杂的画面涌出,让他直到顾青璋离开,都还定在原地、回不过神。 * 从除夕开始,林重寒没能再见到顾青璋一面, 只有初一那天,他悄悄派人送来一封红包。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了一枚铜钱。 林重寒拿起铜钱,在和煦的阳光下仔细端详,又握在手里摩挲片刻,才抿唇一笑。 春日在旁边假装酸溜溜地说:“都多大岁数,还送小姐压岁钱,可真是一往情深……”她是没脸没皮逗她玩的,林重寒不理她。 尽管他们之间仍着一道难以越过的界限,但此刻,她仍然会为这细枝末节惊喜。 主仆二人午后闲在室内无事可做,如果年节再不偷懒,那可说不过去。春日坐在脚踏上数银子,她是贴身大丫鬟,月例没得说。 “……应该有十两。”她掂掂银子。 林重寒靠在软枕上,桌上摆着那枚压岁钱,她拿着书打发时间,看春日数得起劲,懒洋洋地问:“给自己攒嫁妆呢?” “姑娘!”方才没脸没皮的丫鬟,现在又红上脸,嗔怪地看她一眼。 “可别埋怨我多管闲事,”林重寒伸出玉手虚点她,“你也到岁数,我再强留你,岂不是要你怨我?” “我妆台上有对金镯子,用来填嫁妆最合适不过。你拿走去,当我的年礼。” 春日又羞又恼又感动,红着眼趴在榻上,闷声说自己永不出嫁。 这就是气话了。 * 正月过的快得很,想必是玩乐、偷懒的时间总是走得快些。街上的小贩们,就算再不情愿,还是要支起摊子,开始筹备上元节。 数着日子,上元节即将到来,路边已经能看到各式各样的灯笼。 今年是兔年,林重寒坐轿子去买道京城最近很火的点心,她掀起轿帘,能看到许多花样新奇的兔子摆件。 轿子转了弯,周围逐渐变得安静,林重寒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恍然意识到,自己走的这条路经过顾府。 她准备放下帘子时,眼尖地发现顾府角门口有一个衣着装扮都和普通农妇无异的老人正在双手合十,神态谦卑地跟门房说话。 最近适逢佳节,林重寒放下帘子猜测,应该是顾府乡下的亲戚来打秋风。只是……这亲戚,她怎么从未见过?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顾府门前的大街,一路来到目的地。 林重寒顺利拿到点心,又赶紧回到马车上。今日是十五,皇帝会宴请受宠信的臣子和宗室入宫欢聚,林家也在其中。 林重寒听说太后最近胃口不佳,所以特地买些民间点心,去哄她开心。 * 皇帝的上元节宴会自然非同凡响,无数低着头的宫婢小心翼翼地在席间穿梭,明明人不少,却鲜少听见走动的声音,如果伸耳,恐怕也只能听到走动时细微的衣物摩挲声。 但宴会中央却一派热闹,舞妓媚骨天成,腰肢轻盈可作掌上舞,这样一舞倾人城的尤物,足以让人一饱眼福。 乐府坐在地上演奏乐曲,在他们身后摆着一道屏风,将前朝、后宫,男人、女人隔绝开,只是却隔不开争斗。 林重寒献上点心,结果却误打误撞入了太后的眼,太后心喜,特地让搬人了凳子,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还是咱们郡主有心,郡主一来,太后就开心。”说话的女人正值而立之年,她面容端肃,眉间是深深的川字纹,这样的女人说起奉承话来,也是一等一的滑稽。 林重寒只得硬着头皮微笑:“多谢贤妃娘娘。” 一个“贤”字,就足以见得这位娘娘的地位。 贤妃被太后钦点为四妃之首,只是后宫有皇后坐镇,贤妃性格扭曲古怪,树敌也不少,坐着的其他几位娘娘,肯定不允她一人在太后面前露脸。 林重寒眼看着宫斗纷争又起,连忙说要出去醒酒,安静、不为人察觉地悄悄退出这场毫无硝烟的战争。 夜有些深了,但皇宫处处有守卫值班,她倒不需要担心安全。 林重寒欣赏着沿途景色,不知觉走得有些远,直到脚上吱呀一声,她才恍然发现自己来到了宫中最大的梁湖。 梁湖占地广,上面搭着几座相连的木桥,既算桥又算走廊,连通着不远处,有一座亭子。 听说皇后平时最爱来此处游玩,所以皇帝还特地,令宫女们晚上时在桥上点上蜡烛,好供皇后夜间赏景。 林重寒小心翼翼地走上木桥,她每走一段路,就能在栏杆上发现一盏亮着的宫灯,林重寒新奇地沿着木桥一路行走,慢慢地来到湖中的亭内。 “濡沫亭。” 林重寒小声念出口,乐得一笑。 “你笑什么?” “我笑皇帝哥哥……”她忽然意识到有人在说话,抬头一看,发现顾青璋正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 林重寒下意识往周围看看,发现没有别人,她才放松下来。 “没人,我让下人看着,”顾青璋主动往后退两步,“进来聊聊?” 林重寒放心他的为人,所以也大大方方地进了亭子,二人一起缓慢踱步,最终在一处栏杆停下。 “我想重新收复南境。” 顾青璋开头就炸到林重寒,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今晚想吃鱼”,然后在对方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继续开口—— “一是我有血仇未报,二是我要娶你,肯定需要极大的军功。” “而眼下,只有收复南境一条路能走。” 顾青璋说的不错。 世间文人笔即是刀剑,能逼得他们无路可走。但这些都不过只是儿女情长,远远比不过家国大义。 如果顾青璋成功重新收复旧山河,届时他不管娶谁,有的是人给他开脱。 只是这条路实在太难,大梁数代君主都没能成功,他又如何做得到? 就在这时,他咳嗽一声,说:“我想收复南境,只是我想而已,并不是为了你才收复——我的意思是,你别有太大压力。” 林重寒下意识答:“……我不会。” 说完,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顾青璋一样,匪夷所思地上下打量他一眼。以前他们在一起,最多就是争论哪个打的猎物最多,何时谈到过这些事? ——说就说了,还说的这么有规划、有实施的可能性! 那天神情麻木暴戾的齐四,再次出现在林重寒脑海,她真切地意识到,这五年的时光,确实改变顾青璋不少。 第十八章 撞破 濡沫亭四周安静、漆黑,亭下的湖面一片平静、毫无波澜,林重寒低头,只能看到几尾鱼在水中畅游。 “你要是真想这么做,”她艰涩地开口,“我定然支持你。只是你五年前险些丧命,再去南境,得要多加注意。” 顾青璋负手而立,笑笑没说话。 谈话到这地步,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顾青璋言及有一条道路能通往岸上,邀请林重寒同行。 二人并肩而行,无人再开口,但林重寒却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些享受这静谧的时刻——直到他们走到道路尽头,听到一声颤抖的“大哥?” 顾昭刚好出来醒酒,他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问:“大哥,你们这是……?” 林重寒面露尴尬,她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但顾青璋却平静地“嗯”了一声,接着继续用那种波澜不惊地语气开口——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对重寒有意。” 顾昭如遭雷劈,他看向林重寒,对方却避开他的视线。 她默认了。 “顾青璋,”顾昭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你的弟媳。” 顾青璋嗤笑一声。 他要比顾昭高半个头,顾青璋走上前,俯视着他,瞳孔里毫无感情、冰冷一片。 “那又如何?反正你们已经和离。” 顾昭气得牙关打战,额头青筋直冒。 他想起从小到大的一切,父母总是偏心大哥,爵位他袭就算了,就连顾青璋生死不明的那五年,父亲也从来没想过让他继续袭爵。 现在,连他的妻子,顾青璋都要下手抢。 顾昭一时间怒火攻心,这股火焰混杂着被他压抑许久的嫉妒,让他猛地冲上去狠狠挥拳,顾青璋毫无防备,被他打得偏过头。 林重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顿在当地,她惊疑不定的眼神扫过兄弟二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顾青璋吐出一口血水,他扭过头,右眼眼底隐隐泛起金黄。 顾昭出手后,心里就已后悔。 但狭路相逢勇者胜,他的露怯太过明显,被顾青璋一眼看穿。 “怎么不打了?”他冷冷地问,“怎么,后悔了?” 顾昭被他眼中的血腥和残暴逼得后退半步。 “你不是好奇重寒的那首《钗头凤》写给谁的吗?” 顾青璋出乎意料地没动手,而是说:“怕人寻问,咽泪装欢。我五年前在南境生死未卜,她这首诗,是写给我的。” 他语气笃定,让顾昭不由偏头去看林重寒。顾青璋轻移半步,挡住他的视线,他对林重寒的回护几乎摆在明面,让顾昭不得不信。 他被这事实钉在当场,无法动弹,只能任凭自己的兄长护着他曾经的妻子,从他身边经过。 顾昭想说什么,但却只能徒劳地张开嘴。许久,他的灵魂重归身体,顾昭才意识到自己在呢喃什么。 他在说:“重寒,别走。” 但林重寒,自始自终都未回头看他一眼。 * 突然经历这事,顾青璋和林重寒二人都有些沉默,他们默契地由并肩变成一前一后,刚拐了个弯,却听到前面有一阵细微的哭声。 十五的月圆如玉盘,月亮的清辉和四周的宫灯,足以让他们看清脚下的道路。只是这里毕竟是宫闱,过往死的人不会少,这阵幽怨的哭声,让林重寒下意识地往顾青璋旁边靠靠。 顾青璋面露笑意,他内力深厚,能听见前方只有一个人在哭。但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他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等二人走近,林重寒看清前方的人影,惊讶地开口:“二哥?” 林世镜满脸不耐烦地坐在石凳上,捏着茶盏喝茶,旁边桌子上还放着一整壶茶水。地上蹲着个人,正在用铜盆烧纸,边烧边呜咽。 刚刚的声音,应该就是他发出的。 看到林重寒, 林世镜放下茶盏,刚想说话,眼神扫过她身后的顾青璋,还是选择不多问:“重寒,这是三皇子。” 边烧纸边哭的那个就是三皇子?林重寒有些意外,但还是规矩行礼。 “郡主不必客气,”三皇子连允权站起身,顺手在林世镜杀人的视线中,用他的袖子擦擦鼻涕眼泪,“我和你兄长是好友。” 他同样看到林重寒身后的顾青璋,于是也打了个声招呼。 “啊,是宁安侯啊,真巧。” 林世镜从他手上扯回袖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殿下,咱们现在也祭拜完你的囡囡,是不是可以回席上去了?” 林重寒看着三皇子利落熟练地倒掉盆中的灰烬,抿唇感到有些可惜,囡囡听着像小女孩儿的名字,也许是他早夭的女儿。 林世镜一看妹妹的神情,就知道她恐怕有些误会,他无奈解释:“囡囡是殿下养的一盆花,今天刚枯死。” 林重寒:? 三皇子连允权很快消灭现场的痕迹,他对林世镜语气中的不屑很愤怒,辩驳道:“花中亦有花神,亏你还是才子,这都不知道。”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林世镜:“……殿下,这已经是您这个月十五天以来,葬的第二十七盆花了。您要是真怜惜花神,以后就别养花,行吗?” 连允权对此感到很恼怒,撸起袖子准备修理林世镜一顿。 二人吵吵闹闹地离开,看着连允权的背影,林重寒很快愣住,她扭头看向顾青璋,眼里有疑问。 顾青璋微微颔首:“三皇子生来就有足疾,一直是跛足。” 林重寒恍然,怪不得一向谨慎的兄长,会和连允权交好,因为他根本无缘那个位置。 等她再次回到席间,果不其然地发现太后身边的位置,已经被阿谀奉承的后妃和众夫人所挤占。 看着争相献媚的众人,林重寒摇摇头,恰巧下首有个位置一直空着无人,她索性直接坐下。 这元宵佳节过得没滋没味,幸好宫廷菜肴滋味甚佳,伶人的歌舞也很出彩,这让她得到很大的宽慰。 宴席结束后,回去的马车上,林重寒给醉倒的父兄斟醒酒茶,马车抽屉内还有些果脯,她递给林世镜:“兄长身体不好,不该喝这么多酒才是。” 林世镜躺得七倒八歪,他挥挥手:“上元节嘛……喝些不妨事,”他闭上眼睛算日子,有些意外地“嗯”一声,“算算日子,秋三季也到江南了,怎么还没回信?” 第十九章 妇人【加更】 林重寒也跟着算了下日子,答:“这才一个月,京城到江南,是要这么长时间的。” 确实如此,但林世镜配给秋三季的都是些好马,仆从也健壮,按照他的计算,秋三季应该在二十天左右到达江南,然后回信给京城。 从江南到京城,林家有专门的飞鸽传书线路。 但愿是秋三季路上有事耽搁,而非大哥那里出了事。在酒精的作用下,林世镜放任自己陷入酣睡,不再多想。 他的直觉是准的,现在的秋三季确实遇到不少事。 * “救命啊——!娘希匹勒!” 他妈怎么靠近江南的地方还有土匪啊!秋三季简直纳了闷了,照理说江南一带最为富庶,百姓不至于被逼上梁山,怎么会有这么多土匪? 他屈辱地趴在驴车上——刚刚逃命时,他不小心被土匪在屁股上射中一箭,现在只能趴在驴车上。 秋三季简直热泪盈眶,还是驴好啊!关键时刻跑得快。 幸好郡主给的银票凭证,他一直贴着心口放,没被土匪抢走。他们抢的都是些干粮,粮食虽然有用,但还是比不上金银来的更重要。 秋三季美滋滋地想,等到了江南地带,有的是粮食,这些给就给吧。 “大人,”随行的也有大夫,“您伤的部位不是要害,但还是要拔箭上药,您且先忍着。” “行!大夫您看着来就行。” 秋三季把袖子团吧团吧,往嘴里一塞,视死如归般开口:“某准备好了——” 想要在杀猪般的嚎叫声中,保持住不笑,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最起码在驴车上随行的仆从们都没做到。 处理好伤势,秋三季呲牙咧嘴地坐起身,他扫视一圈众人,倏然发现尽管众人都挂了彩,但却没人因此丧命。 秋三季和心腹下属对上视线,对方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大人,这些人应该都是百姓,不是久经江湖的亡命之徒。” “这就糟了……”秋三季喃喃道,“百姓都被逼成了土匪,咱们这一趟,恐怕不好走。” 驴车溅起滚滚烟尘,道路两旁积雪已化,远处高大巍峨的城墙逐渐走进他的眼帘。秋三季靠在驴车上,仔细辨认那俩字,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毫州。 * 顾昭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他的梦里谁都有,有死去的余青,流出血泪指责他的狠心;也有看不清脸的女人,哭诉自己明明救了他,却被歹人害死,而他却抱着歹人当明珠十年;有头也不回,从他身边走过的林重寒,梦里的他想叫住对方,却还是说不出去口,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大哥身边。 他在梦里痛哭,甚至在梦里下跪,求她能够回来。 但他绝望地发现,她还是不回来。 顾昭彻底日夜颠倒,半夜他醒着不敢入睡,白天他昏昏欲睡、丝毫打不起精神。他一开始是不愿意出府,后来是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想出。 下人们也躲着他,因为他的脾气暴戾,经常会拿他们出气。 这天顾昭盯着燃尽的蜡烛,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也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狼狈又颓废。 “二爷,”有丫鬟轻轻敲门,“有一个……有一个老婆子说是您的远房亲戚,想见见您。” 他冷冷地答:“怎么?现在后院的事,还要我管?” “啪!——” 顾昭猛地砸碎一只茶杯,吼道:“滚!” 丫鬟被吓得一哆嗦,哭着 跑走了。 前院的气氛同样算不得好,秦氏坐在顾父旁边,手上的佛珠不停打转。 “现在昭儿这个情况,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顾世忠拄着拐杖,面色冷肃,“他要扶正余青,家里没同意吗?余青的孩子不是他的,我们有什么办法?” “甚至当初救他的人,都不是余青。他这是摆明被人设计,要我们怎么办?” 秦氏简直跟这个莽夫说不通,她确实觉得顾昭做事太过,但他现在变成这样,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顾世忠伸出拐杖拦住他,他严肃地看向发妻,郑重地摇头:“你不要去,这一关心结,需要他自己过。” 此时的小丫鬟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前院走,她来到角门,赌气似的说:“您老还是自行离开!咱们二爷不愿意见您,说您要是有事,去找老夫人就行。” 眼前衣着朴素的农妇,就是林重寒无意间看到的一位,她忙谢过丫鬟,又小心地陪笑塞给她几两碎银子。 “劳烦姑娘再给老身通传,就说我找二少爷有急事。” 丫鬟推拒着不肯收,她满脸抗拒:“不成不成。我这次给你去通传,险些死了一遭,您还是尽早走吧。” 丫鬟说完就跑了,剩下农妇满脸为难地站在原地,在角门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找我什么事?” 顾昭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角门,他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人,有些不耐烦:“我现在人来了,你说吧。” 农妇却没说话,她深深地看着顾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她奇怪的眼神让顾昭头皮发麻。 “你到底有什么事?!” 农妇这才开口,她摇头,声线粗粝:“公子恕罪,草民一时心急,没注意到竟然找错了人。”语毕,她不等顾昭反应,自己转身就走。 第二十章 梅娘 顾昭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等他反应过来,他恼怒地踢了门房一脚,骂道:“糊涂没脑子的东西!现在什么人想见爷都放进来?” 他不理会赔罪的门房,自己气冲冲地掉头回院内。 路上,原本步履匆匆的顾昭却越走越慢,他想起老人奇怪的眼神,就觉得不对劲,左右思量,他还是放心不下,招来自己的心腹小厮,让他去查查方才那人。 * 京城的严冬已然过去,内城路边已有嫩芽吐露,护城河也开始渐渐解冻。 伴随着早春一起到来的,还有赴京赶考的学子。他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或在城郊踏青吟诗,或在青楼楚馆、和熟悉的歌妓调//情,再为她们写上几首诗词歌赋,造就一段段风流韵事。 林重寒和林世镜来到京城最大的码头,准备接父亲那边的亲戚。林世镜虽然不下场,但他的表兄林自秋却要下场,参加此次会试。 他们没等多久,等高大的船舶停靠在岸边,在湖上漂泊许久的人们匆匆地下船来到陆地,人声鼎沸中,林世镜艰难地辨认出表兄林自秋。 二人有一段时间没见,看到彼此都很惊喜。 “表兄,”林重寒跟他打过招呼,才问,“梅娘呢?” 林自秋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侧过身,让妹妹走上前。 林无霜戴着斗笠,别人难以看清她的真容,但她体态风流、身形瘦弱,是士人钟爱的蒲柳之姿。 因为她生在冬天,恰好窗外有株腊梅盛放,所以得了个小名“梅娘”。 林重寒和她是幼时玩伴,感情甚笃,长大后也经常互通书信。她连忙去握住表妹的手,笑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林无霜美目含泪:“许久未见表姐,不知表姐安否?” 人多口杂的码头,显然并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众人心里也清楚,于是见过彼此后,就一同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往林府驶去。 等马车到了林府,林广清已等候多时,他今日休沐,刚好能够款待子侄。 吃完饭后,林重寒让人给林自秋安排好院落,就带着林无霜来到自己房里。她们小时候总是一起睡的,长大后也如此。 林无霜在前院走一遭,心里失望,但还是开口:“大表兄,不在家么?” “不在,”林重寒知道她心里牵挂林一舟,“我哥还在南境,今年年节都不能回来。” 林无霜从小就喜欢林一舟,长大后也一直想嫁给他,林广清对这件婚事乐见其成,但偏偏林一舟一直不愿意,所以此事就耽搁下来。 “原来如此。” 林无霜眼神黯然,她今年十七,如果林一舟不愿意,那她明年就得另嫁他人。 看着表妹这样,林重寒心里也不好受,但她清楚情字无解,如果林一舟不愿意,那即使是林广清,都不好强迫。 林无霜悄悄手帕拭去眼泪,说:“不说这个,我和表姐许久未见,也有许多话要说。” “是这个理,”林重寒拉着她在床沿坐下,用手帕仔仔细细替她擦干眼泪,“梅娘,情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但你要知道,情却不是生命的全部。” 她开导她:“你看陆游唐婉,哪怕再情深似海,最终不得不分道扬镳;再看我,现在就算和离了,照样也过得很好。” “什么?!”林无霜很吃惊,“表姐,你居然和离了?!” 坏了,林重寒猛然想起,那段时间过得太混乱,她都忘记跟林无霜说起这事。 于是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又给林无霜讲了一遍自己的和离史,听得小姑娘如痴如醉,一会儿气得直骂顾昭“有眼无珠”,一会儿又哭林重寒一人不易。 在后来顾青璋回来,林重寒就隐去一些事没说。 “表姐,”林无霜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一眼看到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你心悦宁安侯,对吧?” 林重寒脸上火辣辣的通红,她近乎狼狈地捂住她的嘴,小声斥道:“姑娘家家的,胡说些什么?” 林无霜笑弯了眼,她眼眸细碎如星河般闪烁,让人难以移开眼:“可我说的不错,你确实爱慕他。你幼时曾跟我说过,自己有一心上人,我猜恐怕就是这位宁安侯了。” 她实在太敏锐,敏锐得让林重寒心惊。 “但我和他注定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呀?” 林重寒仰倒在床上,闷闷不乐:“因为他是顾昭的亲哥哥,我既然嫁过了顾昭,又怎么能再嫁给他。” 林无霜跟着她一块儿倒下,二人扭头相对,咫尺距离间,林重寒甚至都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可是,你们是相爱的,”她神情认真,“相爱的两个人就应该在一起。就像张生和莺莺,他们就在一起了。” “你偷看杂书!” “你若不偷看,又怎么会知道张生莺莺?说明你也偷看了。” 二人相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 林重寒感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现在跟没出阁时一样,跟你谈论这个。” “这就对了,”林无霜枕着双臂,仰头看着床顶帷帐,“你以前总是老气横秋、世故圆滑,可这样活着好累,自在些多好。” 林重寒半起身,她温柔地看着娇憨的表妹,心想:这还是个孩子呢。 * 黄四匆匆穿过走廊,一路来到顾昭的院里。他是顾府的家生子,他妈运气好,奶了二少爷,他也跟着成了少爷的奶兄弟以及他的心腹。 “少爷。” 黄四小心翼翼地叩响门,得到顾昭同意后,他才推开门,再小心地关上。 “查到了,”他快步走到顾昭身边,低声说,“我让人乔装打扮一番,去跟她搭话。她说自己这次来京城,是过来看孙子的。” 顾昭正在喝酒,他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听后自言自语:“看孙子,看来真是找错了?” 黄四却面带犹豫,顾昭看到后,不耐烦道:“有事就说。” “我找人四处打听过,这老太太一进京城,就直奔的咱们顾家,”他两只眼睛不安地转动,“而去完顾家后,她哪都没去,直奔的城门,应该是要出城。” 黄四的意思很明确,这老太太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顾昭,并非找错了人! 第二十一章 身世 “咣当——”顾昭手中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抖着手要去捡,但捡了几次都未能捡起。 黄四看不下去,替他捡起酒杯。 “少爷,那不过就是一介村姑,”他劝道,“兴许是家中缺钱,又看咱们侯府气派,一时病急乱投医了呢。” 不可能。 顾昭心里清楚,那村妇虽然衣着朴素简单,也打了补丁,却浆洗的干净,并且眉目清明,一看就不是奸邪之人。 他犯的错太多,生活也经不过任何跌宕,但顾昭闭目思考良久,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走一遭,探探虚实。 * 为了更好的备考春闱,赶来京城的学子们大多会聚在一起合租一个院落,价格不仅公道,和熟悉之人住起来也方便。 “卢兄,今日去烟雨楼吗?” 说话的人应该是赴考的学子,他从数好银子,又重新放到袖中,才开口问一旁正在看书的同伴。 倚在门口的另一人明显等得焦急,略带些不耐烦地说:“不必等他,他是从来不逛什么青楼楚馆的,我们且去便是。” 卢庭宣从书中抬头,笑道:“你们去就行,路过茶坊时,记得给我带一份时新的茶点。” 这人虽然是书生,但身材并不文弱,卢庭宣生的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如果他要去青楼,恐怕不少歌妓都要向他抛媚眼,期望能和他春风一度。 只是卢庭宣一向洁身自好,自然谢绝这份风月好意。 同伴们勾肩搭背的离开,同时小声嘀咕,议论他的不合群与古板。 等他们走后,卢庭宣一直埋头苦读到日头西沉,直到腹内肠鸣,他才恍然意识到饭点已至。 “今日已苦读一下午,”他放下书本,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找借口,“不如奖励自己一份茶坊的茶点,再并上西市的酒酿圆子。” 卢庭宣出了住所,一路来到茶坊,却被告知茶点已售罄。 茶坊老板的态度冷淡又敷衍,说:“郎君见谅,今日茶点全部卖光了,郎君明日早些来吧。” 说着他将抽屉一层层收起合拢,但旁边却单独放了一笼抽屉,上面还贴了一层白条。 卢庭宣如遭雷劈,他每天苦读就靠这点美食撑着,以往他来时总还有茶点剩下,没想到今日竟提早卖光了。 他心里生气,小声嘀咕:“旁边不是还有一笼么?” 这就是书生的不识世故,每家店总有些老主顾,不管出于哪种考量,老板都不可能让老主顾空手而归。 他翻了个白眼,硬邦邦说:“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您请回吧!” 这时,茶坊二楼却传来一道珑璁悦耳的女声:“老邢,佳节刚过,这书生想来也是刚来京城不久,把我的那份给他就行。” 茶坊老板听后,连忙堆起笑容:“既然是郡主的话,那小民自然照办。” 卢庭宣仰起头,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位女郎正凤目含笑地看着他,洁白的面纱遮住佳人的面容。 他呆呆地、近乎失礼地看着她,此时此刻,街道上嘈杂的声音凭空消失,他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只能看到她那双眼睛璀璨夺目如夜空星河,让卢庭宣感到一阵眩晕。 “表姐,”林无霜抿唇一笑,她遥遥看向楼下,“这可是让楚襄王见到神女了。” 林重寒向卢庭宣颔首示意后,就关上窗户,闻言摇头:“混说,不过一份茶点,顺水人情而已。” 只是她不知道,卢庭宣心里哪还有什么吃食,他拎着那份茶点,如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回到住所。 他连鞋袜都没脱,就这么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床顶,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顾昭跟秦氏借口说出去打猎,和黄四二人一路找到之前农妇的家。 农妇家住村口,附近光秃秃的没别人,只有她一家。村里到处都是鸡鸭牛的粪便,烘臭难闻,顾昭捂着口鼻,让黄四上前叩门。 “谁啊?” 农妇恰好在家,她打开门,看到顾昭后有些吃惊,但很快归于平静。 “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顾昭进里。 顾昭进来后细细打量,发现内里家徒四壁,家具更是少的可怜,但唯一令人瞩目的,却是左侧墙壁上挂着一柄寒光四溢的银枪。 “好枪!”他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 农妇却说:“那是你父亲的枪。” 顾昭霍然扭头看她。 农妇搬了两张椅子,让二人坐下,又从家中唯一的柜子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 “我没想到你会一路找过来,”她感慨万千,“但既然你已经来了,我也不会瞒下真相。” 她开口,娓娓说出当年那段往事:“二十几年前,你父亲跟着顾侯爷一同前往北境,他次年寄回书信给我,说他认识了一个女子,想和她成亲。” 她已经很老了,老得头上银丝难以数清,但精神却依然很好,眼中炯炯有神。 “我当然不会拒绝,我盼望着他下次归家,能够带上新妇。”农妇看到顾昭眼神中的震惊,她继续开口,“但我最后,只等到了你父亲的死讯,以及他的旧物——也就是这柄枪,以及一些他的旧衣物。” 顾昭难以自抑地吞了吞口水,抖抖书信,问:“那这是什么?” 这封书信简短地介绍了他的身世、顾世忠收养他的原因,让顾昭难以置信的是,里面竟然还明确地写出了他大腿内侧的一颗胎痣——这颗胎痣几乎无人见过。 农妇叹了口气,答:“元宵佳节,我准备给他烧些东西,整理旧衣物时,发现里面夹层缝着一封信。” 她继续说:“我本以为此生绝后,但没想到——没想到还有你,于是我才准备去京城看你。” “但我不打算认回你,顾侯爷把你养的很好,生恩大于养恩,我只要知道你活着就行。” 她话里未尽的意思很明确,侯府的环境远远好于这偏远落后的乡下,在侯府长大的顾昭,肯定娇生惯养。 这期间的落差太大,她不能自私。 黄四乍闻着惊天秘闻,第一个反应是自己恐怕要掉脑袋,第二个反应则是:真的假的? 顾昭心里同样也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先起身深深地对妇人鞠了一躬:“多谢你告知。” 经过前几次的事情,顾昭已经没那么会相信别人,更何况仅凭这个农妇的一面之词,根本无法让顾昭相信。 但他现在格外痛恨被人蒙骗,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他一定会亲自调查得水落石出! 第二十二章 毫州【含入v公告】 在大梁,江南只是对地区的笼统称呼,“江南”实则包含三府:安庆府、姑苏府和钱塘府。 秋三季所抵达的毫州,就位于安庆府的西北部,并且是从京城到安庆府,必须要经过的关卡。 因为之前土匪一事,秋三季在进城时观察许久,却惊讶地发现城门口一片太平,没有可能有的流民,甚至连乞丐都为数甚少。 这一番盛世景象,让秋三季又感到狐疑,让他猜想之前是否是自己太过敏感。 他带着众人上前,城门守卫也未多为难他,在查完路引后,就顺利让他们一行人进了城。 城内百姓安居乐业,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街道两层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护城河蜿蜒曲折地绕着城周,呵护着一方百姓。 秋三季去定了客栈,打算现在毫州修整、逛游几日,再接着出发。 他让仆从收拾行李,自己则是带上几两碎银子,去客栈旁边的一家馄饨摊,要了碗鲜肉馄饨吃。 “老丈,”他边吃馄饨,边和摊主搭话,“我看你这馄饨摊的生意,蛮好的啊。” 老丈笑道:“不过是挣点钱糊口,算不得什么。” 他看秋三季的打扮穿着,说:“客官是从外地来的生意人吧。” 秋三季“唔”了一声,有些意外:“老丈好眼力。不过这年头,做点生意可真不容易,刚刚在城外还遇到土匪,幸好某跑得快,才捡回一命。” 卖馄饨的老丈脸色变了又变,他想说什么,又强忍下,最后才摇摇头叹气:“那都……那都是和咱们一样的百姓啊。” 秋三季吃馄饨的动作顿住,他用勺子搅搅馄饨,试探性地问:“老丈,这话从何说起?” 老头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声说:“我听说,他们是家里的田都被方家的人抢走了,实在活不下去,才去做那勾当的。” 秋三季脑中突然浮现四个字:土地兼并。 “多谢老丈,”他面色不变,利落地结了账,“多下来的钱,就当给老丈孙儿买糖吃。” 他回到客栈,跟心腹说了这事,心腹大惊,连忙说要离开此地。 土地兼并背后少不了地方豪强的影子,并且也代表此地父母官的无能——或者说,早已和豪强狼狈为奸。 在这种情况下,难保他们不会盯上外来的富商,行不轨之事。 一行人于是连忙拿起收拾好的行李,准备再次上路,不料此时却传来一阵叩门声,兼一道声音响起—— “我家主人请您过去赴宴。” * 秋三季的这顿晚宴吃的相当顺利,接待他们的人热情又大方,设宴地点定在一座花舫内,叫了不少歌妓陪同。 同行做客的,都是些外来的商人,身材矮小的秋三季混在他们其中并不显眼。 酒过三巡,众人气氛打的一片火热,设宴方的人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他们的真实目的。 “还望诸位仁兄知晓,”说话的人膀大腰粗、凶神恶煞,神情傲慢不屑,“整个安庆府都没人敢动我们方家。” 他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眼神中,继续说:“不管你们以后在安庆府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一律不准往外传,如果你们敢乱传消息——” 壮汉猛地拔出一把匕首,匕首出鞘间,寒芒照出他脸上的狞笑。 “当——” 匕首被牢牢地立在桌上,无人能、也无人敢拔出,这不单单是一柄匕首,更代表着背后人光明正大、有恃无恐的威胁。 商人们惨白着脸,不管知不知道他话中之意,都忙不迭应下,生怕自己今日丢掉脑袋。 秋三季也在献媚讨好的人群里,只是他面上笑得欢,心里却如坠冰窟。 晚上回到客栈,他匆忙地通知心腹,让他们明日一早就动身离开毫州。 “官商勾结、官官相护,”他一边清点行李一边跟心腹说话,“虽然他们没要钱,但这个毫州,早就不是大梁的毫州,是他方家的。” 秋三季想起什么,手上动作顿住,但他自嘲一笑,自己的主家虽然贵为郡主,但天底下哪有贵人会管平民的事? * 民惠书坊是京城最大的书坊,藏书十分丰富,可以称得上汗牛充栋。 书坊老板是个仁义的生意人,不仅会雇佣贫穷学子抄书(给的价很公道),还同意他们在书坊免费看书。 林重寒和林无霜二人在无数书籍间踱步,林无霜早就眼尖地看到新出的话本,于是果断撒开表姐的手,上前去看话本。 对此林重寒只能无可奈何一笑,也自行去找书看。 她没走几步,就发现一本李商隐著的《李贺诗集》,林重寒伸出手想拿,没想到此时另一只手恰巧也放在了书上。 卢庭宣慌乱地收回手,他局促不安地呐呐开口:“冒犯姑娘了,实在抱歉。” 林重寒却认出了他,笑道:“原来是你。” “不想又见到了姑娘,”卢庭宣抬头飞快瞟她一眼,显然也认出了她,“姑娘也喜欢李贺的诗吗?” 林重寒:“还行,我喜欢李商隐的词赋,所以也会读些李贺的诗。” 卢庭宣心跳骤然加快,耳朵红通一片:“是也,李商隐平生最好李贺的诗。小生不才,也读过李贺的几首诗。” 左右无事可做,林重寒看这书生相貌堂堂,眉宇间有一番正气,就干脆停下来跟他闲聊。 “不知道你最爱哪首?我最喜欢《李凭箜篌引》。” “此诗瑰丽浪漫,又善于引据用典,”谈起诗词歌赋,卢庭宣正色神情,“确实上佳。不过我却最喜欢《苦昼短》。” 林重寒面露意外,没想到他竟然会喜欢这首诗,不过想起书生一向嫉恶如仇、意气用事,也能理解。 就在这时,二人身后突然冒出一段幽幽的声音:“我最喜欢那句: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林重寒回头,惊讶地发现顾青璋正站在他们身后,神情幽深难辨,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 第二十三章 吃醋【二更】 这句诗明显瞧不起文弱书生,卢庭宣听后满脸涨红,很生气:“这位阁下未免有失偏颇,书生若无用,谁又能来治理国家?” 顾青璋嘲讽一笑:“那不如你现在投笔从戎,去战场上走一遭,看会不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鲜少说话这么锋利辛辣,林重寒头疼地扯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收敛,一味得罪这些学子书生并无好处,反倒惹得一身腥。 眼看着卢庭宣怒气更重,林重寒连忙开口:“这位郎君,今日我们有事要先走,失陪了。” 卢庭宣没想到她竟然和这粗鲁的莽夫认识,愣头青如他也不好意思再吵下去,怕让心上人难堪。 不料顾青璋却仍然不依不饶:“怎么,我说得你回不上来了?你要是有胆量,就该去边境走一趟才是。” “顾青璋!”林重寒面色一沉,神情变得如冰霜般寒冷,“书坊内严禁大声喧哗,你小声点。” 她说得不错,书坊内本就寂静一片,鲜少有人大声说话。他们三人虽然有意压低声线,但还是招惹不少视线。 顾青璋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于是硬邦邦地顶上一句:“郡主说的对,是本侯失礼。” 说完,他也不去看林重寒,自己径直离开书坊。 看着他的背影,林重寒头疼地意识到,顾青璋恐怕真生气了。 * 戌时三刻 林重寒坐在庭院里赏景,屋檐下挂的灯笼照的整个小院朦朦胧胧,石桌上摆了不少点心佳肴,还有一杯酒、两个酒杯。 顾青璋刚翻过墙,从墙头上跳下,就径直和她对上视线。 顾青璋:…… 宁安侯爬墙被当事人抓个正着,他也不恼,而是拍拍身上的灰,光明正大地拎着一盒点心就走到林重寒面前。 “诺,尝尝,”他讨好地笑,“西市的酒酿圆子。我让人买回来就煨在灶上,现在还热着。” 林重寒不接。 她不仅不接,还阴阳怪气:“侯爷指点江山的样子真气派,本郡主应该向陛下提议,让这次新出炉的进士们去边关走一趟才行。” “重寒,你饶了我吧,”他低声下气地示弱,“要真这样,那些文人骚客不骂死我才怪。” 顾青璋放下酒酿圆子,在石凳上坐下后,眼尖地注意到桌上有两个酒杯。 “你知道我今晚要来?” 林重寒打开漆盒,取出酒酿圆子:“我不知道,这是给梅娘准备的杯子。” “梅娘?” 顾青璋从记忆里扒拉扒拉,恍然大悟:“噢,你那个表妹。” “对,”林重寒尝了口圆子,口感虽然比不上刚出炉的好,但还算不错,“是我表妹。我表兄林自秋要参加春闱,也一起把她带了过来。” 她吃了几口,就放下勺子。 “你既然知道他们会骂你,你今天还敢跟那书生说这种话?” 顾青璋讪讪一笑:“一时冲动。”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回京以来他一直谨慎小心,从不敢踏错一步。 今天书坊一事,他冷静后也自知有错,于是才厚着脸皮翻墙来赔罪。 林重寒给他斟上酒,问:“今天是你主动出言挑衅,并非书生的错。这是怎么了,难道那书生有什么不对吗?” 顾青璋面对她疑惑的眼神,一时梗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无数想法涌进顾青璋脑海,因为这个缘由太无理取闹,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 “书生没什么不对,”他知道林重寒吃软不吃硬,故意示弱,“我只是看你和他谈到太欢,心里不忿。” 林重寒错愕,她下意识解释:“我跟他仅有一面之缘而已,所谈内容也只涉及到诗词歌赋。” 她的态度软化,顾青璋就要打蛇随棍上:“我知道你和他不算很熟,但那书生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眼神分明没有区别。” 说着说着,他竟然自己委屈上了:“我们分别长达五年,难免我容颜衰老,你对我的心不再像之前那样……” 林重寒的神情从难以置信到不可理喻再到逐渐麻木:…… 她上下打量顾青璋,很难把眼前这个低三下四的男人,和之前在濡沫亭,意气风发要夺回失地来求娶她的宁安侯联系起来。 顾青璋他还要脸吗? 顾青璋:当然不要 五年前,他因为太在乎身份和自己在林重寒眼中的形象,所以一直没向父母亲人透露他们的情谊,导致林重寒另嫁他人。 五年后,他看到林重寒和一个相貌英俊的小白脸相谈甚欢,并且小白脸眼中的倾慕,恨不得要直接溢出来。 顾青璋是真的嫉妒又害怕。 “重寒,”他起身蹲到对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你别喜欢他,好不好?” 林重寒别开头不敢看他,耳朵通红一片:“我本来和他就是偶然认识的,谈不上什么男女之情。” 顾青璋心喜,还想再接着说什么,突然廊下传来咳嗽声。 二人慌乱的一同抬头,和裹着大氅的林无霜对上视线,对方紧紧大氅侧过身:“外面夜深露重,表姐要是有事,不如进来谈?” “不用了。” 顾青璋站起身,他面色如常地和林无霜打了声招呼,然后自己又潇洒地翻墙离去。 林重寒则是顶着表妹的视线,快步走上前,把林无霜带进屋内。 她被林无霜的手冰了一下,皱眉道:“你也知道夜深露重,还不多加件衣服?” 林无霜却眼睛亮亮地问:“刚刚那个就是顾侯爷,对吗?” “表姐,你现在就是莺莺,”她思维继续发散,“侯爷就是张生——别瞪我表姐,我会帮你们保密的!” 林重寒不理她。 等到林无霜脱掉衣物上榻,她仍旧窝在暖和的被子里叽叽喳喳、喋喋不休,谋划着要怎么帮助自己的表姐获得真爱。 ——结果说着说着,她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看着她的睡颜,林重寒莞尔一笑。 此时外面院子里突然有异动,林重寒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猫,她走过去打开门,发现庭院内多出块拳头大的石头。 她走上前捡起石头,发现它被一张纸包着,林重寒打开纸一看,发现上面用炭笔画了个小人。 小人后背背着荆条,双手举起一碗酒酿圆子,神情可怜兮兮像在求饶,旁边写着八个字:“负荆请罪,郡主大量。” 林重寒没绷住,抿唇一笑。 第二十四章 家信【三更】 秋三季匆忙从毫州出发,一路历经不少坎坷波折,才终于到达钱塘府的地界。 他坐在驴车上重重松了口气,遥遥望向不断在倒退的景物,想起自己一路上看到的画面,心中有苦难言。 他原本以为方家只是在毫州称霸,没想到,整个安庆府竟然都被笼罩在方家的阴影下。 不管是土地兼并还是隐田,这背后触目心惊的权势都让秋三季心惊肉跳——这个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他没在钱塘府其他州逗留,径直奔赴边境,去找林一舟。 秋三季到军队的时候很巧,林一舟刚跨上战马,准备带人去安庆府的边境视察。 他虽然只是骠骑将军,但如今大梁无人可用,所以他被皇帝钦点负责整个南境的安危。 林一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秋三季,他面容和林广清有八分相似,只是他面无表情、神情幽深,让人打心里发怵。 秋三季被他看得害怕,他想起郡主的话,连忙堆起满脸笑容:“见过将军!将军可安了?小人秋三季,奉郡主之命来给您送家书和衣物来了!” 林一舟“嗯”了一声,翻身下马,秋三季很有眼力见地跟在他身后,屁颠颠地进了军营。 等到对方展信开始看时,秋三季突然想起一件事,郡主好像和顾家二郎已经和离,并且还是对方辜负郡主。 完了。 ——这是他此时内心唯一的想法。 果然,林一舟刚看了个开头,就霍然站起身。 他握着信纸,冷冷开口:“重寒和离一事,你从头到尾详细地给我说一遍,不许有任何遗漏。” 等秋三季小心地讲完和离一事后,营帐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林一舟却并未像秋三季预想的暴跳如雷,而是冷静克制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秋三季抬头,发现林一舟随手往桌上扔了个东西,他仔细辨认,发现那是桌子的一角,看痕迹,恐怕是对方盛怒时硬生生掰下的。 秋三季打了个寒噤。 “衣物给我的亲兵,”林一舟说,“家书我回完给你,你贴身放好。” 秋三季连忙弯下腰,神情诚恳惶恐:“任凭将军吩咐,小人一定把信件安全带到京城。” 话毕,秋三季内心下定决心、不再犹豫,他问:“不知道将军,是否听说过安庆府的方家?” 林一舟探究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无波:“没。” 他既然这么说,那秋三季也不敢再问。 * 此时的京城,学子间气氛逐渐紧张,因为春闱即将在后天开考,不少寒门学子都盼望着能通过此次机会鱼跃龙门。 当然,会试和有资格做荫官的侯爵世家子弟无关,所以对于顾家来说,会试开始的这天,对他们来说并无不同。 顾昭自从那天从乡下回来后,不再整日闷在房里,而是会主动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秦氏很欣慰,觉得儿子总算过了这道坎。 现在大儿子活着回来,小儿子也不再颓废,秦氏再没什么不满。 “昭儿,”她在饭桌上亲自给他盛了碗饭,“这两天不冷,你要是想,可以去城郊打打猎。” 顾昭轻声应下。 他抬头看了眼正在闷头吃饭的顾世忠,跟秦氏说话:“娘,我有个朋友,他娘子好像生孩子的难产去了。” 他问:“娘,你生我的时候难不难啊?” “当然难了,”正在吃饭的顾世忠没好气地插话,“当时你老子我正在北境打匈奴,你娘跟着我在前线。前头打仗呢,后头你就生了。” 顾昭顺势转换话题:“那娘真是辛苦了——噢对了爹,那你当时打匈奴时,有手下的将领会用枪吗?” 顾世忠摸不着头脑,他这个小儿子一向不喜欢舞刀弄枪,他不明白为什么顾昭要突然问起这事。 “噢,”顾昭早就找好理由,他说,“儿之前看话本,里面有英雄会用枪,儿看后心生仰慕。” 顾世忠放下饭碗,他叹口气,说:“说到用枪,你老子我以前军中,还真有这么一位人物,一手枪用的出神入化。” “你说的是小秦吧,”秦氏若有所思,谈到这名和她同姓的小将军,秦氏明显也有印象,“小秦的枪确实好,可惜了——折损在了北境。” 他们这些南征北战、戎马一生的将军,到老就爱怀古,哪怕顾世忠平日里再沉默寡言,都逃不脱这点。 所以接下来不用顾昭引话,老侯爷自己就讲完整个故事。 秦小将军姓秦名凌云,意思是希望他能够不坠凌云之志。秦凌云生父早逝,母亲安氏一个人把他抚养长大。 听秦凌云说,他母亲虽然家境贫寒,但她却念过书、明白许多道理。安氏希望他能够立一番事业,用满腔热血报效祖国。 而从军后的他,也凭借一手好枪法,迅速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 “那天我们打算奇袭匈奴,”顾世忠叹了口气,衰老的眼角隐有泪花,“不料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我当时被困在人群中,是他一马当先,才救了我出去。” “只是他也因此身死……” 秦氏牢牢握住丈夫的手,想给予他力量,她接着说:“因为朝廷有些细节顾不到,所以娘亲自去给凌云母亲发的抚恤金。” “但她却分文不取,”秦氏叹口气,“只拿了小将军的一杆银枪。” ……都对上了。 顾昭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他想起农妇墙上的那柄寒芒四溢、铮亮无比的银枪,能教出这样精忠报国的儿子的女子,又怎么会用这件事来骗他? “不,”他小声喃喃道,“……我不相信。” 顾世忠耳尖,听见他的呢喃,疑惑问:“你不相信什么?” 就在这时,忽然推门声响起。 “娘,”顾青璋推开门进来,“我的那个老虎风筝呢?” 秦氏想了一下,下意识答:“我让丫鬟放在阁楼了,怎么了这是?” 顾青璋剑眉微扬,他似有似无地瞟了眼顾昭,说:“这两天天不错,我和别人约了今天去放风筝。” 顾昭迎上他的视线,他意识到这个“别人”恐怕就是林重寒,心里牙都咬碎了。 第二十五章 踏青 秦氏和顾世忠也没想到,顾青璋竟然这么有闲情逸致,要去放风筝。 秦氏是妇人,想得难免多些。她打探儿子口风,想问问他和谁一起出去。 顾青璋从南境回来后,心情一直郁郁,秦氏他们知道他内心不平有冤,所以就算大儿子自己一个人出去住,她也忍住没说什么。 但顾青璋今天明显心情很好,依稀有当年葱郁少年郎的影子,秦氏问他,他笑眯眯地回答:“也不是别人,是我认识的一个女郎。” 秦氏和顾世忠面面相觑,秦氏第一个反应是:大儿子终于铁树开花了,第二个反应,则是试探性地问起姑娘是谁。 顾青璋顶着顾昭杀人的视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这还不能告诉娘,我确实想娶她,不过得等等。” 他说完,还特地补刀:“不过娘放心,那女郎也是官宦人家的嫡女,不是什么偏远地区的渔家女。” 顾昭:……有被伤害到 秦氏得了这个保障,心下安定不少。 她喜不自胜地吩咐身边的婆子,让她去帮着顾青璋好好准备一番。 “既然是花朝节,”她忽而意识到,大儿子可能很快会迎娶新妇,情绪一下变得高昂,“那小姑娘出来逛逛倒不算什么。就是你言语上得好好注意,别冒犯人家。” 顾昭、顾昭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他娘压根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哥哥和弟媳一起出去玩,这传出去要惹人笑话的! 但他对上顾青璋的眼神,最终还是默默咽下腹内话语,什么都没敢说。 * 午饭后,林重寒就带着林无霜坐上马车,往城郊去。 出了内城,脚底的道路便比不上内城来得平整,马车开始变得颠簸。 外城多住些平民百姓兼商贾之流,沿途道路的小商铺却比内城要多,摊头也是随处可见。 林无霜掀起车帘,恰好看到有人在街头卖艺——训狗。 小狗就是最普通的小黄狗,看上去聪慧的很,主人无论发什么指令,他总能做到。 眼见着小狗在主人的指示下,竟站起身双手合十对着周围的看客拜了拜,引得众人一片叫好,也看得林无霜又惊又喜。 “表姐,”她抱着林重寒的胳膊,央求她,“咱们也养一只狗吧,我看那狗可聪明了。” 因为此趟出行只是去赴花朝节之约,所以马车走的并不快,颠簸间只能听见车轮的轱辘声。 林重寒笑答:“这算什么?等回来,你让乔伯带你去外城犬舍走一圈就行。” 她都这么说,林无霜当然很高兴,她谢过表姐,又兴致勃勃地看小狗表演。 “呀!” 不多时,林无霜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她引林重寒去看,原来那狗儿竟然蘸了墨,在地上写字呢。 林重寒细细端详,小黄狗确实在地上写了个“好”字。她看着那狗,隐隐觉得不对,但细说又说不上来。 马车来到京郊,顾青璋早在此地等候多时,等林重寒下来后,他就听见后面跟着的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要养只会写字的狗。 顾青璋眉头一跳,说:“会写字的狗没有,会舔墨的猴子你要不要?” “侯爷说的是墨猴?”林无霜从车上轻轻跃下,她理好裙摆,闻言双眼发光,“侯爷若真有,可容小女子讨一只?” 顾青璋却不正面答复,而是意有所指:“有是有,送也能送,就是我从不送别的未出阁女子礼物。” 林无霜醍醐灌顶。 这人既想送墨猴拉拢自己,好让她以后在表姐面前替他说话,又想借机多和表姐相处。 ——可以说是一石二鸟的好算盘。 但林无霜实在想要一个宠物,于是她只好眼巴巴地看向林重寒。 “不知道侯爷能否赏脸,”林重寒被她看得忍俊不禁,“赠我一只墨猴?” 顾青璋于是心满意足、满心欢喜了,他点点头,表示只要是林重寒开口,一切都好说。 “重寒,”他让下人取来风筝,献宝似的递上去,“你还记得这个吗?” 林重寒接过细细地端详,这是一个栩栩如生的老虎风筝,吊睛白额、虎虎生威,额头上的“王”字格外醒目。 她摩挲着这个“王”字,恍然想起以前他们一起放风筝的日子。 “当然记得,”林重寒浅浅一笑,把风筝还给他,“走吧,咱们也找一处空地放风筝去。” 顾青璋自然无不应。 今天是花朝节,是未婚女子都能出门踏青的日子,更是已定亲的年轻人能互相培养感情的时候。 因为京郊恰巧有不少桃林,头一批的桃花陆陆续续也在早春时节绽放,所以引得不少青年人将采风地点定在此处。 既然是出来玩,林重寒也不端着郡主架子,而是随意地找了块青草地坐下。 顾青璋费了些功夫,让风筝能够顺利飞到空中。 他看林重寒在地上坐着,于是把风筝交给瓜二,让他带着兴奋的林无霜去放风筝,自己则是走到林重寒旁边。 “怎么不去看风筝?”他在她旁边坐下,“不喜欢吗?” 林重寒答:“也不是,就是觉得有点累。” 顾青璋一惊,他仔细去端详她,觉得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说:“这种时候最容易得风寒,你平时要多穿点。” “哪有那么夸张,”林重寒摇头,她扶着身后的树站起来,“难得来一趟,不如咱们去走走。” 二人嘱咐仆从看好林无霜,就顺着桃林漫无目的地走,一路上彼此无言,只默默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时刻。 又走过一片桃林,眼前倏然豁然开朗,回头一看,他们已经顺利穿过一大片桃林,来到了桃溪。 桃溪的水清澈见底、鱼儿皆若空游无所依,桃溪前有一大片青草地,景色开阔宜人。 人们两两三三地在地上坐着,或闲聊或饮茶,又或者有几个才子聚在一起吟诗作对,眼神还不时飘向一旁的女郎们。 林重寒和顾青璋彼此对视,不约而同地微微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们慢慢踱步到桃溪边,顾青璋捡起一枚鹅卵石打水漂,同时和林重寒随意聊些京城时兴的话题。 林重寒在一处大石头上坐下,她随意地扫了一圈,目光却凝在某处不动。 顾青璋顺着她的眼神一看,那里有一个保母抱着熟睡中的小孩,正匆匆往林内走,估计是想去寻主人家。 然而顾青璋面色却同样沉下来。 林重寒轻轻地唤了他一声,现在无须她再多言,二人彼此间的默契足以让顾青璋明白她的意思。 就在暖洋洋的春日里、一片祥和的桃溪旁,顾青璋猛地爆喝一声:“有拐子!”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炸雷,轰得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喧哗声。 第二十六章 抓获 抱着孩子的保母听见这怒喝,吓得浑身抖三抖,但很快强装镇定,加快步伐继续往走前。 “说得就是你,还敢跑!” 顾青璋几步上前,迅速制住了她。见保母被擒拿,一旁的人们纷纷走上前看热闹。 保母眼珠子一转,抱着孩子呜呜地哭:“各位大人,实在是冤枉!我只不过是想带着孩子去找主人家,怎么就变成人贩子了?” 她看上去四五十岁,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围观者闻言神情都变得犹豫,小声议论是不是顾青璋抓错了人。 林重寒走过来,她指着那小孩,说:“你说你是小孩的保母,但眼下天气尚未转暖,一个保母断不会粗心至此,让小少爷脚踝还露在外面。” 众人仔细一看,小少爷的脚踝确实露在外面。 “再则,刚刚声响肯定不小,”林重寒继续说,“小孩觉浅,为什么这么大的动静,他都能没醒过来呢?” 保母被她说得脸色骤变。 人群中一个女郎恍然大悟,惊叫道:“她定然是下了蒙汗药!” 话音刚落,保母一咬牙,竟是准备抱着小孩硬跑! 看她这样,林重寒倒是不急,她冷眼看着保母没走几步,就被顾青璋直接扣下。 林重寒走上前,被下了蒙汗药的小孩无知无觉、睡得正香,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眉间还有一颗点上的红痣,像年画中的娃娃。 林重寒微微一愣,她看了眼顾青璋,迟疑片刻,说:“我应该认识这个孩子,他是徐国公府家的长房嫡孙。” 这件事要追溯的话,倒也不久远,毕竟她年前刚参加过这孩子的周岁宴,不想竟然在这里遇到他。 因为只有他们二人出来,身边没有仆从,林重寒就示意顾青璋抱着小孩,她同时请众人留在原地等候,以防这拐子逃脱。 孩子是一个家庭的命根,本来就很难养活,要是再遇到拐子,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大家没有不应的道理。 “郡主?” 林重寒听见有人叫自己,疑惑地抬头,和一脸惊喜的卢庭宣对上视线。 卢庭宣从人堆里挤出来,笑得一脸腼腆:“没想到郡主也来这里游玩,真是好巧。” 看到他的瞬间,林重寒顿时觉得不好。 果不其然,一边抱着小孩的顾青璋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冷哼道:“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这话说得醋意十足,让林重寒忍俊不禁。 卢庭宣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哪想到顾青璋能说出这话,也愣在原地。不过林重寒能和他在花朝节出来玩,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卢庭宣眼眸暗了暗,但还是打起精神继续寒暄:“郡主刚刚实在是机智,能够轻易识破歹人的计谋。” “就是不知道这位仁兄是——?” 顾青璋答:“宁安侯顾青璋。” 他抱着个奶娃娃,气势倒是丝毫不减,冷峻的眉眼只有望向林重寒时才会变得柔和。 卢庭宣一介白身,当然要向对方行礼:“某三秦府卢庭宣,见过侯爷。” 顾青璋是武勋世家,林重寒不想他得罪文人,遂委婉开口请求,想让卢庭宣去找京兆尹报官,自己和顾青璋留在这里等候小孩家人。 卢庭宣也痛恨拐子,当然没有拒绝。 等卢庭宣走后不久,徐国公家的人就匆匆忙忙赶来。 他家大房媳妇林重寒是认识的,找来的时候,整个人钗乱鬓松、脸色苍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在看到顾青璋怀中完好的儿子后,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当时就要瘫下去。 林重寒连忙上前扶住她,不让她大庭广众下失了礼节,不料对方却死死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今日之事……实在是多谢郡主,若没有您、若没有您——那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显然对方也知道,儿子恐怕已经被拐子拐走一事。 “不必客气,”林重寒内心轻叹,“拐子实在可恶。我就是宁可抓错,也不能放过了。” 她看小孩母亲还在啜泣,便主动转移话题:“这拐子似乎下了不少蒙汗药,您看是不是要带回家,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眼中含泪地点点头:“多谢郡主,那我就先带孩子回去了,改日再下拜帖请郡主过来,好好答谢您。” 林重寒点点头,瓜二此时也带着林无霜过来,顾青璋让瓜二把拐子用绳子捆好,准备等下带到官府去审。 众人看着果然从拐子手里救回一个孩子,尤其这个孩子还是侯爵家的,纷纷与荣共焉,在听说林重寒是郡主后,更是称赞郡主的机敏聪慧。 林重寒被夸得耳朵通红,扯扯顾青璋的袖子,要和他悄悄离开。 等走远后,顾青璋眼底具是笑意,调侃道:“郡主好大的威风,抬抬手就破了一桩案子。” 结果他话音刚落地,林重寒就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打完喷嚏后鼻头红红的,好不可怜。 顾青璋收敛笑意,他连忙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说:“看来确实有得风寒的兆头,这不行,得让大夫看看。” 顾青璋的外袍厚重,刚好替她挡风。 林重寒披着外袍,话题却走到另一个方向:“我总觉得这个拐子有团伙,你想,她刚刚想鱼死网破,从人群里冲出去,这说明什么?” “说明外面有人接应,”顾青璋也不是蠢人,被她一点就通,“并且马车已经备好,只等孩子上了车,就逃之夭夭。” 等到那个时候,就算徐国公府的人再急,也没有丝毫办法。 林重寒点点头:“拐子恶毒,还是要让衙门的人审一审。” 等一行人到官府后,卢庭宣正满脸为难地站在堂下,公堂上则跪着两个在争辩的男人。 林重寒上前几步,才明白发生什么事:原来是两个人在街头卖艺时起了冲突,在大街上打了起来,被人拘到衙门来。 公堂上、父母官前,这两个人吵得更激烈。 “我训狗好混几个铜板,怎么碍着你了?” “你把观众都抢走了,”另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冷笑,“别人都不愿意看我们表演。” 训狗人叫屈:“做生意本就是公平竞争,你留不住人,赖我干什么?!” 听二人争辩,确实是刀疤男过于强人所难,总不能因为别人手艺出挑,所以不允许人家摆摊卖艺吧? 但那刀疤男此时却一语惊人:“你那狗,真的是狗吗?” 第二十七章 狗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京兆尹都惊异不定地看着刀疤男,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人,您相信天底下真有狗识字么?”刀疤男冷冷地说,“更何况那狗还眼中含泪,一边落泪一边写字?” 京兆尹听后头皮一阵发麻。 训狗人涨红脸,用力反驳:“又不是什么难字,我多教两次就可!” 刀疤男没看他,而是对着京兆尹说:“大人,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直接把狗带上来一剖就知!” 顾青璋听到“剖”一词眉头一跳,他低声跟林重寒说:“看样子,恐怕这人知道些什么。” “确实如此,”林重寒点头,“但倘若真是我们想的那样,那委实过于残忍。” 堂上的训狗人一听这话,就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 京兆尹并非愚蠢之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他强忍着怒意,让左右衙役去把狗捉来,同时派人去请仵作。 不多时,衙役们就拎着笼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大串百姓,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跟过来看热闹。 他们一共拎了四个笼子来,其中有一个笼子里的狗已经奄奄一息、与死无异,在征得京兆尹同意后,他开始剖开狗皮。 随着仵作的下手,狗儿开始最后的哀鸣,他双眼中流出泪水,哀哀地看着众人,片刻后就彻底断气。 如此类人的表现,让堂上众人不由掩面。 他一死,仵作下手也不再有顾忌,等剥下狗皮后,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他双手沾满鲜血,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去仔细查看那一个肉团,“这狗皮下的不是狗,而是一个幼童!” “哗——” 堂下的人群如同油锅中被溅入沸水般开始喧哗,百姓们都面露异色,不少接受能力差的人甚至开始冲到一旁呕吐。 京兆尹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说:“你细说说看,怎么回事?” 仵作观察端详一番肉团后,才答:“启禀大人,这幼童应该是被硬生生打断腿脚,剥掉皮肉、缝上狗皮,才能达到这以假乱真的地步。” “以人为狗、生剥狗皮,”京兆尹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训狗人早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瓜二突然觉得手下的人贩子开始发抖,他诧异地一看,发现她脸色惨白如白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 “侯爷,”他去叫顾青璋,“这人贩子怎么回事?” 顾青璋一看,心里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于是他让瓜儿拎着人贩子扔到堂上,自己走上堂前,说:“如果本侯没猜错,幼童恐怕还是这人拐来的。” 坐在堂上的京兆尹认识他,看见他来,连忙走下来行礼,要迎他坐上去,被顾青璋拒绝。 他指着人贩子说:“这人伪装保母,险些拐走国公府的长房嫡孙。本侯觉得这二人,可能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冲上堂前,对着瘫在地上的二人一阵拳打脚踢。 被差役制服时,她又哭又笑、神情疯癫地开口嘶吼:“我的儿!我的儿!” 众人都知道了,她想必是有儿子被拐子拐去,说不定也和这笼中狗的遭遇一样,不由地为之默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衙役要带着疯女人下堂,不料她力气太大,竟然挣脱了衙役的控制,一头撞死在公堂的红柱上。 “砰——” 这一撞,不仅撞在柱上,更是直接撞在众人心上。 京兆尹怔怔地看着满地鲜血,良久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下达了命令:“根据大梁律,拐子该斩,他们二人罪恶深重,凌迟吧。” * “狗人”一事很快在整个京城流传,现在谁家没有孩子,这件事流传后,不少人都勒令孩子不准随便出门玩,并用这件事恐吓他们。 狼狈为奸的两个人贩子在凌迟时,也被不少人扔臭鸡蛋、烂菜叶。 更有疾恶如仇者,直接上前朝他们吐唾沫、狠狠地骂上一顿,让不少旁观者纷纷叫好。 不过这些事都和林重寒无关,因为她回到家后就病了。 林广清心里着急,亲自去宫里请御医来看,御医把过脉说无事,喝上两剂药就可。 尽管知道父兄着急,但林重寒还是坚定不移地拒绝林世镜来探望她,怕他被过了病气。 晚上,林重寒半躺着看话本,春日在旁边陪她。 屋外庭院里又传来重物落地声,顾青璋匆匆走到门前,但却没推门,而是低声问:“重寒,睡了吗?” 春日得了林重寒的眼色,上前去给他开门,答:“侯爷,姑娘这会儿正在榻上看书。”说完,她行了个礼就来到廊下坐着,要给林重寒煎药。 顾青璋进了门,因为重重帷幔被放下来,所以他只能看到帷帐内隐约的人影。 他也不掀帘子,而是径直在脚踏上坐下。 林重寒看得一乐,笑道:“你怎么跟春日那丫头一样?” “怎么说?” 林重寒笑答:“那丫头平时最喜欢坐在脚踏上,之前过年时,她就坐在脚踏上,数自己一年挣了多少钱,要给自己攒嫁妆。” 顾青璋舒舒服服地伸直双腿,也不在乎这个姿势雅不雅观,他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怡然自得地靠在床榻旁边。 “那这么说,我还得给那丫头添点嫁妆呢。” 面对林重寒的疑惑,他欣欣然解答:“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先贿赂好你身边的人,还愁将来没人帮我说话吗?” ——这人简直是光明正大的不要脸。 林重寒哑然,不过既然说到贿赂,她倒想起一事:“之前你说,要送梅娘一个墨猴,我到现在还没看到猴影呢。” “赶明儿我就让瓜二送来,”顾青璋也想这事,“不过这可不是送给她的,而是我送你的。” “至于你要送给谁,那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了。” 就这么点小事,还要他兜一圈,林重寒无奈何地摇头,懒得说他。 “我给你带了包果脯,”顾青璋从袖子里掏出包东西,放在她的脚踏上,“你这两天估计要吃不少药,这留着给你解解苦意。” 说完,他就起身要走。 林重寒有些诧异,但天色已晚,他确实不能多留。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春日和别人的交谈声,林重寒凝神听了片刻后,就暗道不好,这是他二哥的声音! 听着林世镜似乎要进来,林重寒连忙掀开帷帐,示意顾青璋躲到房梁上去。 顾青璋:…… 第二十八章 肺痨 顾青璋不想当梁上君子,但和被林世镜逮到相比,他还是老实躲起来更好。 但幸好林世镜只是进来看看妹妹的情况,并未在她的房间内逗留太久,等林世镜走远,顾青璋才从横梁跳下。 他和林重寒对视一眼,自嘲:“没想到,我堂堂宁安侯还有做梁上君子的一天。” 林重寒笑回:“快走吧,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 林重寒的风寒好的很快,她本来就身体康健、不爱生病,一场小风寒对她来说,也不能算什么。 只是她病刚好没多久,林无霜又病了。 “侯爷之前说要送墨猴的,”她恹恹地躺在榻上,明明病得不轻,却还惦记着她的小墨猴儿,“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 林重寒哄她:“之前他有事忙忘了,过两天就送过来,你先喝药。” 等林无霜喝了药躺下,林重寒才带着太医来到廊下站定,问起林无霜的病情。 太医拎着医箱,摇头说:“应该没什么大事,这位姑娘和您的风寒很相像。” “这两天京城得风寒的人不少,”一旁的春日想到什么,“我们府中不少下人也得了风寒,难道会是……?” 剩下未尽的话,春日不敢说。 太医摇摇头:“这位姑娘担心的有理,但季节交替时本就容易感冒,这两天时暖时寒,最易着凉。” 请来的太医一直在给林府看病,林重寒对他也还算熟悉,听到他这么说,心里一块大石才顺当落地。 她亲自引着太医出了院落,吩咐春日给足看诊金,这才转身去照顾林无霜。 人在病中往往会变得憔悴,林无霜的脸色比往常苍白不少,人也变得多愁善感。 她问林重寒:“表姐,大表兄当真不愿意娶我吗?” 林重寒替她盖好被子,叹口气:“梅娘,咱们一起长大,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哥他一直以来只把你当妹妹看。” “天底下的表兄妹那么多,”林无霜在病中忍不住眼泪,她委屈道,“他们不都能够在一起成亲么?” 说完,她也知道自己这话胡搅蛮缠,如果林一舟不爱她,她又怎么能强迫他呢?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满头青丝杂乱地散在榻上。 咳嗽完,她又巴巴地抬起头,央求林重寒刚刚那番话不要说给林一舟听,她不想要他为难。 林重寒只能答应,待林无霜重新睡下后,春日悄声走来,告诉她已经收到秋三季的飞鸽传书。 眼下已经是二月底三月初,算起来他也走了一月有余。 林重寒打开传信,上面写道他已经带着将军的家书,以及采买的布匹等物上京。 她仔细算算日子,发现对方估计还有十来天就能抵达京城,快的话几天也有可能,不免松口气。 * 梅娘的病很快有了起色,她很快退热、也不再鼻塞,只是咳嗽的症状却一直没能减弱。 林重寒又去问太医,知道这是正常现象才放下心,她让家里厨房日日都做些滋润养肺的食物,好让林无霜舒服些。 很快就到放榜日,林家早早得遣仆从去底下看榜,不多时他们就得到消息,说是林自秋榜上有名,排在中游。 “中游好啊,能中就行!”林广清喜不自胜,他是一介武夫不会念书,但林自秋总归是林家人,他能够中榜,以后就能多多帮衬老家那边。 因为只是侄子,林广清也不好铺张大办,只把门关起来,大家伙一起聚聚。 “好侄儿,”他在席上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林自秋的手不停絮叨,“咱们家可算出了个读书人!” 林世镜吃着花生米,对眼前这一幕再熟悉不过,今年过年他就是这么过的。 “以后上朝为官,”他嘱咐林自秋,“离我们家远点。你以后一个文官,少往我们这些武勋家凑。” 林自秋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本就是同宗,怎么能因为这种事畏首畏尾?我要这么做,梅娘都要瞧不起我这个兄长。” 如此锐利十足、意气风发的话说得林世镜很畅快,大笑着要和他不醉不归。 一旁的林无霜裹着披风,她咳嗽两声,脸色仍然有些苍白,精神却很好:“哥哥有鸿鹄之志,我以茶代酒敬哥哥一杯。” 林自秋高高兴兴地喝一杯,他放下酒杯后,有些担心:“前两天就一直听你在咳嗽,照说风寒该好全才是,怎么现在咳嗽还不好?” 林重寒把太医的解释跟他说了,林自秋才放下心,叮嘱妹妹这段时候不能着凉。 酒足饭饱后,众人散了宴席。 林重寒回到房间里躺下,她今天也喝了点酒,不知不觉地酣睡过去。 意识朦胧中,她似乎梦到一株株腊梅,但腊梅很快消散,被春日焦急的面容所代替。 春日轻轻推醒她,等她醒后,连忙道:“不好了姑娘!您快去表小姐房里看看吧,表小姐吐血了!” 林重寒“嗡”地一声,原本还混沌的脑袋迅速清醒,她快速地从床上爬起来,在春日的服侍下穿好衣服。 她披着大氅、握着灯笼,匆匆忙忙地穿过木质走廊,去往林无霜房里。 路上她边走边问春日:“怎么回事?方才吃饭时,梅娘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吐血了?” 春日摇摇头:“奴婢不清楚,也是刚刚表小姐房里的丫鬟来叫的。” 林重寒到的早,她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林无霜趴伏在榻边生死不知,地上是一大摊血淋淋的鲜血。 丫鬟们急得冒火,又不敢轻易去动她,好不容易林重寒来了,个个都像见到救世菩萨。 “立刻去前院通知我父亲他们,”林重寒面色凝重,“我的宫牌请不到太医,你让乔伯去拿我父亲的腰牌,去请太医来看看。” “——要快!” 主人一旦雷厉风行地发话,那底下伺候的人必然不会慢到哪里去。 不多时,林广清他们就匆匆来到后院,人命关天,也没什么男女之防的规矩。 林自秋一看到地上那一大摊鲜血,又想到妹妹现在生死不知,一时间险些瘫软下去,他强撑着扶住墙,知道自己是长兄,眼下绝不能乱套。 乔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又因为林府在京中还算有势力,所以很快就请来太医。 这次来得不是上次那个太医,他仔仔细细地诊断,片刻后才摇摇头。 林重寒手脚一片冰凉,只听见他说:“府上千金是肺痨,请恕老朽束手无策。” 第二十九章 秋来 林自秋一听到“肺痨”二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肺痨一词,能让无数人闻之色变,在林自秋的印象里、在他读过的书本里,无数男女因此病而死亡。 “我不相信,”他喃喃,面露恳求地望向太医,“您再诊诊、您再诊诊,这是我亲妹妹,求您再诊诊。” “——这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林自秋哭倒在地,金榜题名的喜悦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痛苦与茫然。 老太医看过无数生死离别,内心早已麻木,但还是叹口气,重新为林无霜诊断。 但众人心里都清楚,结果不会变。 林重寒看向脸色犹如白纸般的林无霜,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之前在京郊吵着闹着要放风筝的天真,以及向顾青璋讨要墨猴的娇憨与调皮。 “您知道——”她语气艰涩地开口,“梅娘还剩多长时间吗?” 太医摇摇头,他提笔写下药方:“先养着吧。倘若女郎底子好,兴许能多活几年。” 几年究竟是几年?没人能知道,也没人愿意知道。 林无霜不知道何时苏醒,她睁眼看到满室的人,神情茫然:“怎么都聚在我房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眼光扫过林自秋,发现他眼眶通红、哭得涕泗横流,心中更加疑惑。 可当她看到地上那一滩没来得及清洗的血迹时,昏迷前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也让林无霜明白发生什么事。 * 次日一早,林重寒就让春日递封信去顾青璋府上。 晌午,顾青璋就亲自拎着个笼子来到林家,他不好进林无霜闺房,林重寒就替他送了一趟。 等她出来后,顾青璋和她默契地没在廊下说话,而是走到庭院内再闲聊。 林重寒明显哭过一场,眼眶明显的红肿,说话也有些鼻音:“这次还要多谢你,了却梅娘一桩心事。” “不过是小事,不算什么,”顾青璋没当回事,说话间神色有些迟疑,“真是肺痨?需不需要我从民间找些大夫来再看看?” 林重寒摇头拒绝:“宫里有资历的老太医都被父亲请来看过,民间好大夫也请了,都说是肺痨,恐怕不会有错。” 顾青璋缄默,不再言语。 生老病死虽然是人之常情,但梅娘却太年轻了,让人心中不忍。 送完墨猴后,顾青璋也没理由多留,林重寒一路送他出去。 路上,顾青璋有心想让林重寒别太伤怀,但也知道林重寒和林无霜从小一起长大,劝慰的话不管说再多都无意义。 他叹口气,深深地看了眼林重寒,才离开林府。 林重寒希望顾青璋送来的墨猴,能够让林重寒能够开怀,不至于整日在房内郁郁不得欢,更希冀她的身体能够有所起色。 但梅娘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如同江河日下般渐渐垮塌,这几天林自秋几人跑遍整个京城的寺庙,去佛前替她祈福,却还是难以留住她。 林无霜发病后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天,整个人如同鲜花枯萎般迅速地消瘦下去,衣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 太医再来诊脉后,表示林无霜病情急剧恶化,恐怕已时日无多。 她以前住在林家,最喜欢和林重寒吟诗作对,于是林重寒坐在她的床边,给她念书。 林重寒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她竭力不让泪珠掉落,声音平缓地读完司马相如的赋,又打开一本李商隐的诗集。 诗集的第一首就是名垂千古的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林重寒读到情深处忍不住哽咽,“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林无霜闭着眼睛半躺在软枕上,她苍白的两颊消瘦得很快,青丝因为夜间不断的盗汗和咳嗽黏在额头。 听到这首诗,她睁开眼,强撑着对林重寒微微一笑:“表姐别哭,我——我不是宋华阳,表哥也不是李商隐。” 是啊,李商隐和宋华阳是不得不分离,可林一舟却压根不喜欢林无霜。 林重寒匆匆忙忙地抹掉眼泪,说:“既如此,那就换一本。”她从散乱在地上、榻上的众多书籍中,再次挑了一本诗集。 因为匆忙,所以林重寒仔细看名字。 可打开书仔细一看,她就痛苦地掩卷,不愿意再读下去——这是李商隐编的李贺诗集,而她随手翻到的那一首诗,就是《秋来》! 林无霜见她顿在当场,强撑着身体,接过她手中的书卷—— “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林无霜只读开头的两句,瞬间就明白了,“……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 这是诗鬼李贺的绝命诗! 林重寒匆匆站起身,她囫囵不清地说要去看药,就逃也似的离开。 在穿过庭院中的仆从丫鬟,来到院落的偏僻角落后,林重寒再也忍不住眼泪,她用手帕捂住眼睛,似乎这样就能掩盖她软弱哭泣的事实。 在离开顾家、离开顾昭时,她哭掉自己身上所有的犹豫不决和懦弱,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哭泣。 但她错了,她只是肉体凡胎,而只要是肉体凡胎,又怎么会不哭呢? “姑娘。” 春日不知什么时候找来了,她静静地站在林重寒身后,没有贸然去打扰她。 林重寒抬起红肿的双眼,问她什么事。 春日答:“秋三季回来了。” * “吾妹展信佳:兄在江南一切安好,勿念……家中父亲还望妹妹多多照顾……兄至江南许久……倘若,林无霜表妹初心未改,请妹妹帮我转告父亲,让他去行纳采之礼。” 她给林无霜念着念着,滚滚的泪珠不自觉地打湿信纸,胸口的疼痛让林重寒近乎窒息。 哥哥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想当面问林一舟,这份情意为何不能早些到来! 今夜的林府灯火通明,就连最偏僻的角落都是亮堂堂的。 林广清亲自去取出自己当年上战场的那柄砍刀,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影壁前,缓慢地用绸缎擦拭着仍然寒芒四溢的大刀。 这把刀跟着他走过无数刀山血海,刀下亡魂更是难以数清。 他的意思也很明确:倘若阎王爷要来索林无霜的命,那也要先过他林广清一关! 林自秋呆呆地坐在庭院内,他直愣愣地看着天空中悬挂的孤月,额头上是去寺庙求佛时一步一磕留下的血迹。 屋内,林无霜趴伏在床边不断咳嗽,她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地上的血迹的斑斑点点,让人不忍直视。 林重寒替她顺着后背,想让她更加好过些。 “表姐,”她躺在林重寒的怀里,眼神看向窗外,“窗外的腊梅开了吗?” 林重寒说:“开的。” 林无霜却说:“可是,冬天已经过了。” “表姐,夏天要来了,腊梅不会再开了。” 林重寒鼻尖一酸。 林无霜断断续续地开口:“表姐——你告诉大表兄,让他不要再等我了。” 说完,她艰难地喘息片刻,又继续说:“表姐,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情,你也不要过于哀毁——还有,你和顾侯爷,我多希望能亲眼看到,你能够嫁给他啊。”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她说,“一辈子太短太短了,表姐,不要、不要让自己后悔!” 话音刚落,她就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人也如断线风筝般无力地倒下去。 “梅娘——!” 林无霜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有年幼时缠着林一舟时,让他陪自己玩时的景象;有长大后,她和林重寒偷看话本的画面……无数画面走马观灯般地在她眼前走过,最后却牢牢地定格在她曾经看过的一句诗上。 因为她小名梅娘,父亲作画时格外偏爱腊梅,她看过父亲平生最得意的一幅画作,画的是一株腊梅,左上角还题了一首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第三十章 缂丝 梅娘的生命如同腊梅一样,在冬天短促地绽放,又很快在春夏交际时凋落。 纵使旁人再怎么想要挽留,都难以留住她,最终只剩下一缕悠悠芳魂,在世间飘荡。 林重寒这段时间消瘦许多,但梅娘的话牢牢地镌刻在她心上,支撑着她的精神。 在秋三季回来后,她忙里偷闲,找了个时间在前院款待秋三季,顺便让他讲讲这一路的见闻。 秋三季略去自己在安庆府的见闻不谈,主要跟她讲了在江南的经历。 “小人到军营的时候,将军恰好要去别的地方巡查,幸好小人去得早,”秋三季出去走一趟,人不仅没瘦,还胖了一圈,“郡主您大可放心,将军还是那么英明神武!” 他既然这么说,林重寒心里也放心不少。 秋三季话锋顺势一转:“看完将军,小人就去姑苏府走了一遭,那地方真是繁华的很,产出的绸缎同样精细。” 他的心腹抱着一匹绸缎站在身后,秋三季一招手,他就麻利地把绸缎放在桌上。 “郡主你看,”秋三季铺开绸缎,“这是江南一个绣娘最新研究出来的绸缎:缂丝。” 林重寒拿起绸缎仔细端详,这绸缎色彩鲜明,上面绣的鸟和花都栩栩如生,竟然像是被人拿着刀硬生生雕琢缕刻上去的。 看到林重寒面露异色,秋三季很是得意,他接着娓娓而谈:“小人到姑苏府时,缂丝还未在市面上流通,小人也是偶然间,才发现竟然有这样的绸缎。” “在见识过后,小人立刻留了一批人在江南,并花重金去聘请绣娘。” “敢问郡主,现在京城是否有缂丝售卖?” 林重寒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她摇头:“闻所未闻。”二人对视一眼,都很快明白其中的商机。 “此事你有功,”林重寒让人收起缂丝,“你先去休息几天。过一段时间,还有你要忙的地方。” 秋三季大喜,忙不迭谢过她后起身告辞离开。 等他离开后,林府众人操持完林无霜的丧事,在停灵时开始商量后事,她去的太早、年岁又小,林自秋坚持要自己带着妹妹的棺椁回乡。 林重寒不同意:“表妹的信中写了,不希望你因为她的事伤心太过,以至于影响考试。更何况表兄,你哪儿来的时间去江南呢?” 殿试过后就是发榜,紧接着就是鹿鸣宴、谢师宴,一众新科进士聚在一起交流感情,形成巨大的同年网,再然后就是被赐官。 林自秋心里也清楚,他有心想弃考殿试,却被林重寒温声制止。 “表兄家在姑苏府,”她说,“不如就由我亲自走一趟江南,让表妹能够魂归故里。” 林世镜同样赞同:“这样确实是个好办法,我跟着重寒一起去。刚好我们这次去,可以去看看兄长,再探望外祖。” 这样确实是最好最稳妥的方法,林自秋也不再推辞,选择答应。 * 虽然决定要去江南,但因为俗事繁琐复杂,他们一致决定在林自秋殿试结果出来后,再行动身。 这段时间林重寒也没有闲着,她带上秋三季送来的几匹缂丝绸缎,往宫中去求见皇后。 她到太后宫中时,众人都围坐在皇后跟前闲聊说话。 “这双东珠耳环,”说话的女子二八年华,身穿一件粉色宫装,整个人嫩得像是能掐出水,“可是之前皇上亲赐的。皇后您看看,好不好看?” 皇后端坐在上位,她面色平静从容,对齐贵人的挑衅闻若未闻,反而微微一笑,大方地称赞起对方。 林重寒眼看着气氛走向不对,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臣女见过皇后、见过贤妃、宁妃。”她一一上前,但轮到粉衣女子时,林重寒却有些卡壳。 皇后笑着替她解围:“这是皇帝新封的贵人,你叫她齐贵人就行。” “你就是陛下刚封的永乐郡主?” 齐贵人站在皇后旁边,她骄矜地抬起头,打量她:“本宫看也不过如此嘛。” 坐在旁边的宁妃掩唇一笑,说:“齐贵人初来乍到,年纪又小,难免会有些人、有些事不清楚,这也正常。” 林重寒不敢掺和进这些贵人之事,她面目平静地岔开话题,让春日抱着缂丝上前,让众嫔妃赏玩。 宁妃看到缂丝后面露惊色,她年纪不算、颜色也好,现在圣眷正浓,跟着连靖之长了不少见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绸缎。 “郡主,这是什么?”宁妃没忍住上了手,她细细抚过绸缎,“往年江南织造上贡的似乎并不是这种绸缎。” 林重寒答:“这是缂丝,江南最新的绸缎样式。臣女新得了几匹,特地带来娘娘们瞧瞧,陛下那里,臣女已经另派人去送。” 宁妃和贤妃对视一眼,她们都看彼此不顺眼,但林重寒却和她们并没有利益冲突,于是一致开始夸赞起林重寒送来的缂丝。 被冷落一旁的齐贵人轻哼一声,问:“怎么,郡主是瞧不上本宫?” 林重寒抿唇歉意道:“贵人恕罪,缂丝来之不易,就算是臣女也只得了几匹,并没有贵人的份。” “不过是几匹破绸缎,还巴巴地送进宫来,”齐贵人被下了脸,神情有些愠怒,说话也不太客气,“本宫宫里有的是好绸缎,不稀罕。” 林重寒莞尔一笑,可眼中却并无笑意,说出的话也甚为辛辣。 她说:“纵使缂丝数目足够,臣女想送给贵人,恐怕也碍于贵人位分,不能够呢。” 第三十一章 启程 这话明显是在嘲讽齐贵人的位分低下,不配得她送的缂丝。 林重寒话还没落地,齐贵人竟然被她气哭了,滚滚泪珠从她俏嫩白皙的脸颊落下,她胡乱地擦着眼泪,同时抽噎不止。 林重寒:……目瞪口呆 她丈二摸不着头脑,就齐贵人这个别人一回嘴就哭的水平,她究竟为什么要挑衅自己? “本宫要告诉、告诉皇上,”她边嚎啕大哭,边用袖口擦泪,“本宫还要、还要告诉姑姑,让她给本宫做主……” 林重寒额角抽搐,她抬起头,和贤、宁二妃对上视线,只见每个人眼中似乎都明晃晃写着四个字:幸灾乐祸。 她再看皇后,皇后却无辜地表示爱莫能助,她解释说:“这是太后胞弟的幺女,是齐家的掌上明珠。” 很明显,齐贵人别人轻易不能得罪,就连皇后说起话也要掂量几分,更何况是林重寒这小小的郡主。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林重寒只好硬着头皮问:“那如果臣女送贵人一匹缂丝,贵人能原谅臣女的放肆吗?” 齐贵人边哭边伸出两个指头:“本宫要两匹。” 林重寒:“……行。” “只是臣女带来的缂丝数量不够,”她委婉地解释,“请贵人允许臣女出宫取些来,再呈给贵人。” 齐贵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她的衣摆,她打着哭嗝,开口要求:“你要快点进宫,不然本宫要告诉姑姑!” 林重寒自当遵命。 于是她不得不再次奔波,从家中取出缂丝后再进宫,只是这次她直接去了齐贵人宫中。 齐贵人住在芳华宫,芳华宫历来是宠妃所居之地,皇帝又怜她岁数小,直接让她做了一宫之主。 林重寒进来时,齐贵人正抱着一只乌云盖雪在逗弄。 她抬眼扫视一圈,只看见芳华宫内陈设布置得都很豪华,足以可见皇帝的宠爱,齐贵人坐在主位,一旁的桌子上摆了一瓶腊梅,旁边有个小宫女在给她剥栗子。 “见过贵人,”林重寒行礼,然后把精心挑选的缂丝交给掌事宫女,“这是臣女给您挑的两匹缂丝。” 林重寒看她岁数小,特地选的几匹绣着时兴花样的缂丝,齐贵人见了果然心生欢喜,忙不迭地让人把缂丝收起来。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齐贵人现在又变得格外高兴,她放下乌云盖雪走上前,有些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夸赞她的好眼力。 林重寒总算见识过她的喜怒无常,她根本不敢因此沾沾自喜。 齐贵人问她:“本宫内心甚喜,郡主可有想要的东西,本宫可以赏赐给你!” 她能要什么,又敢要什么? 林重寒的目光在芳华宫四处游离,很快落在案桌上的那一株腊梅上,她轻声说:“如果贵人肯割爱,不妨赏臣女一株腊梅吧。” * 出宫路上,林重寒和春日坐在马车里,她捧着齐贵人赏赐的一株腊梅久久缄默不言。 春日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问:“姑娘今天何必受这个委屈,齐贵人是齐家的掌上明珠,姑娘又何尝不是侯爷的?” 林重寒摇摇头,温声道:“不是这个道理。太后是皇帝生母,是君;父亲哪怕曾经教过陛下一段时间,也为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也只是臣子。” 她没跟春日继续多说,宫中的形势复杂难测,贤宁二妃明争暗斗,但却始终被皇后稳稳压住一头。 太后的齐家是外戚,难道皇后的母家许家就不是吗? 齐家和许家近几年已不断生起纷争,齐家因为太后的原因,总是胜过许家,但日后太后薨逝,齐家就失去依仗。 更何况东宫已立,等到太子登基,齐家才是真正的人走茶凉。 所以怨不得齐家又急匆匆地送齐贵人进宫,恐怕盼的就是她能够圣宠不断,一朝诞下皇子。 马车很快到达林府,林重寒从纷繁复杂的思绪中抽身,从马车上下来。 她召来秋三季,在他惊喜的眼神中,告诉他缂丝已经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 “后宫很快要流行起缂丝,”她吩咐秋三季,“我记得你带了百匹缂丝回来。我家在内城的朱雀大街上有一上好的门铺,我已让人准备好,不日就可开业。” 她继续说:“商铺以你的名义去开,每日只放五匹售卖。” 秋三季面色迟疑,问:“郡主,五匹会不会太少了,以及——该如何定价才合适?” “不少。”林重寒面色沉静,“至于价格?自然是价高者得。” 秋三季为她的胆大暗自心惊。 她让秋三季在京城看好店铺,告诉对方自己准备走一趟江南,林自秋的殿试结果早已出来,在二甲之列,所以林重寒就和林世镜准备扶灵返乡。 她叮嘱秋三季:“如此售卖必定有达官贵人不满,如果遇到事,你就拿上我的名帖去找我爹。” 秋三季自然答应,但他知道林重寒要去江南后,心里总有些犹豫,有心想告诉她安庆府方家一事,又觉得方家应该不敢招惹她,最终还是未发一言。 一切事务都安排妥当,照理说林重寒可以松口气,准备明天动身,但一直到临睡前,她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 等到第二天,林府一行人在城郊被拦下,林重寒掀起帘子,和满脸不愉快的顾青璋对上视线,她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她从始至终都忘记跟顾青璋说,自己要去江南这件事了! “郡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顾青璋阴恻恻地一笑,他不顾外面林世镜的反对,强硬地挤进她的马车,“郡主一朝离京却一点消息不漏给我,徒留我一个人独守空闺,真是好狠的心。” 林世镜在马车外嘲讽他:“顾侯爷真是好文采,独守空闺都用上了。既然侯爷自比怨妇,就应该闺阁好好待着才是。” 顾青璋从马车内探头,他先是示意自己人让开,让林家人继续启程,才上下打量林世镜一番。 他眼神不明地打量完,才扭头跟林重寒说小话:“重寒啊,这么多年没见你二哥,他怎么嘴巴还是这么毒,怪不得找不到娘子。” 虽说是说小话,但顾青璋声音却不小,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林世镜额头青筋抽搐:“姓顾的,你管的未免也太宽了。” 第三十二章 变故【二更】 林重寒没忍住笑出声,她替自家二哥出言解释:“二哥心思不在成家上,晚些成家也不算什么。” “自然如此,”林世镜斜顾青璋,“侯爷有空操心我的婚姻大事,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话音刚落,林重寒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果不其然,只见顾青璋眉头一挑,他笑眯眯地扭头转向林重寒,又转向林世镜,得意洋洋地反问:“我什么时候成家嘛——林二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呢?” 他的神态动作以及言语的暗示太明显了,尽管林世镜知道这二人暗有情愫,此刻也忍不住怒火中烧,有一种白菜被猪拱的愤怒。 “顾青璋!”他顾及周围仆从,只能强行压低声调,凑到马车近前说话,“你给我滚出来!” 顾青璋微微一笑,笑容里是十足的挑衅,只见他轻描淡写地扔下两个字: “我不。” 说完他就放下车帘,任凭车外的林世镜怎么威胁,都置若罔闻。 看完这出闹剧,林重寒无奈地问:“你来这一趟,是为了跟我告别?——别跟我说,你真的要跟我去江南。” “怎么不行?”顾青璋反问她,他克制地和林重寒保持住一个安全距离,“你去江南有事,我就去江南玩玩呗。” 他双手枕于脑后,姿态放松:“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现在不趁机出去走走散散心,以后就怕没机会喽。” 林重寒敏锐地抬头,想要从他的只言片语和神情中尽力揣测出什么,但又担心是管中窥豹,只能放弃。 顾青璋说:“别看我,我不过是一个被心上人抛弃在京城的怨妇,我又能知道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重寒没忍住,想:五年的南境经历,是不是同样也磨炼了他的嘴皮子,从前顾青璋多光明磊落一个翩翩君子,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外面骑马的林世镜明显也是这么想的,他故意凑近跟妹妹说话:“重寒,侯爷比起五年前真是性情大变,这样的人,你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顾青璋被他说得脸色大变,一场争吵眼看又要爆发。 就这样,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出了京城,林重寒的马车和梅娘的棺椁被护在中间,前面的是林府的小厮保镖,瓜二则是带着几十人断后。 他们浩浩荡荡地从京城出发去往江南,彻底远离整个帝国的权力旋涡,只是看似柔和的江南水乡,却也并非风平浪静。 * 林重寒一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总算在三月底四月初到达亳州,他们一行人看上去非富即贵,即便带着棺椁,城门的守卫也不敢多留,麻溜地放他们进城。 一路奔波劳累,到亳州时林重寒难免觉得疲惫,林世镜身体也早就吃不消,后面一声不吭地下马钻进马车。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林世镜随手扔给老板一大锭银子包场,惹得老板眉开眼笑,就连看到后面被抬进的棺材都美滋滋的。 众人在客栈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天色发黑才一一醒过神。 店家早就给他们准备好晚饭,整个大厅都是他们的人,所以林重寒也跟着下来吃饭闲聊。 顾青璋嗦着干扣面,看见店家端上来几块油酥烧饼,于是连忙招手示意他端过来。 “老板,”他边吃面边问,“我挺久没来亳州游玩,最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吗?” 老板垒好烧饼,有些为难地擦擦手:“我猜客官怕是从京城来的,京城里的花样当然要比亳州多,咱们亳州偏僻,怕是没有什么花样能入客官的眼。” 顾青璋咬一口烧饼:“话不是这么讲——哎重寒,咱们吃完饭去街上逛逛呗?” 林重寒也在吃面,闻言自然答应。 亳州虽然比不上京城,却也不像客栈老板嘴里说的贫穷落后,因为没有宵禁的缘故,街上十分热闹繁华。 林重寒手上拿着一块油纸包着的锅盔,她一边小口地咬着,一边好奇地去看街道两旁的建筑。 “我说——”顾青璋幽幽开口,“劳驾,林二你就这么闲吗?” 林二心安理得地站在顾青璋和林重寒之间,把二人无情地隔开,并且严厉拒绝顾青璋靠近林重寒。 他同样捏着一块锅盔,同样理直气壮地回复:“我就是这么闲,怎么了?你有意见?” 顾青璋一想到这家伙是自己未来的二舅哥,如果要娶林重寒,肯定绕不开这家伙。 于是他很快萎靡,有气无力地答:“没。” 可是他提议出来逛逛,只要想要和林重寒过过二人世界,并不想要二舅哥跟着,更不想当冤大头。 但在林世镜再一次热情地呼唤下,在林重寒充满渴望的眼神里,顾青璋再次沉重地拿出荷包,给两个人买下摊子上卖的桂花糖水。 岂有此理,他愤愤地想,给重寒买东西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给林世镜买,凭什么! “瓜二,”他看向正在埋头啃锅盔的下属,神情高深莫测,“你的荷包呢?” 瓜二:? 他嘴边的碎屑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急忙护住荷包,眼神警惕地看着顾青璋:“干什么侯爷,这可是我的老婆本!” 顾青璋微笑:“你有老婆吗?” 瓜二:…… 就在瓜二不情不愿地拿出荷包,准备递给顾青璋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高昂的女子尖叫声,声音凄惨尖厉。 整个街道的行人都为此哗然,顾青璋眼神也看向那处,他和林世镜二人对视,一致决定过去看看。 瓜二不易察觉地松口气,悄咪咪地把老婆本藏好。 出事的地点靠着江畔,名字叫晓月楼,里面装饰得金碧辉煌,还有不少客人在寻欢纵乐。 “杨柳岸,晓风残月?”林世镜咂巴一声,“柳三变的词用作青楼名,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顾青璋上前找老鸨打听,对方原本正在应付客人,被人打断后有些恼怒,但抬头一看到顾青璋,连忙换成一副笑脸。 她说:“劳您发问,应该是楼上的姑娘不懂事,不碍事。” 然而老鸨话音刚落,就有个披头散发的姑娘慌张地冲下楼,她一路挤开人群,来到老鸨面前。 “妈妈!”姑娘神情惊恐,胸口起伏不定,明显是受到不小惊吓,“清宵死了!” 第三十三章 清宵 老鸨闻言脸色剧变。 顾青璋站在她身边,能清楚地看到她惊讶的神情,意识到这名女子的死亡恐怕在老鸨的意料之外。 一听说死了人,在一楼纵情声色的客人们很快溜得没影儿,偌大的晓月楼很快变得空空荡荡,显得顾青璋一行人格外突兀。 顾青璋问:“这死掉的清宵是谁?” 派龟奴去报官后,老鸨疲惫地靠在栏杆上,她头疼地摁住额角,摇头苦笑,对顾青璋大倒苦水:“贵人您不知,这是咱们晓月楼的新花魁,上个月才出阁,您看看,这个月就——” 青楼培养一任花魁要花的钱可不算少,既要请乐曲师傅,又要请人教她们读书识字、让她们会作诗。 老鸨眼看着银子打水漂,嘴里甚至有些微微发苦。 不多时,衙役们来到晓月楼,他们先是上楼查看一番清宵的死状,然后直接宣称清宵是自缢,如此草率敷衍的办事态度让顾青璋一行人微微皱眉。 “你听我的别管了,”其中一个衙役是老鸨的老相好,他悄悄地交代老鸨,“这里面水混的很,不能再问下去,只当是自缢。” 事情都交代完,衙役们就大摇大摆地离开晓月楼,全程一个眼色都没有分给他们。 老鸨站立在原地,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下定决心般咬牙,她小心翼翼地陪笑:“贵人您看,咱们楼这情况,也不敢再接待您了,不如您改日再来……?” “到时候,肯定给贵人挑一个模样最标致的姑娘。” 她既然这么说,他们也明白肯定问不出什么,于是只好提出告辞。 离开晓月楼,整条街仍然热闹非凡,但只有晓月楼附近一片冷清,看来商贩也知道出了人命,于是忙不迭避开。 遇到这种事,几个人也没心情再逛下去,于是决定打道回府,回到客栈休息。 林世镜送林重寒回房后,来到顾青璋房门口,他倚着门框,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对方,冷不丁开口问:“你这次来江南,恐怕另有所图吧?” 顾青璋身体一僵。 林世镜接着说:“你明里暗里都在打探亳州的事,但我们在进城前决定只在此地休整三天。” 他问:“你想干什么?” 顾青璋为他的敏锐感到暗自心惊,他放下整理到一半的行李,然后把林世镜拉进屋内关上门。 他说:“陛下最近得到消息,说是亳州地带的土地兼并和隐户现象甚为严重,要我暗中来打探消息。” 林世镜听到此话,心神动荡间没忍住咳嗽,他重重地咳嗽许久,半晌后才恹恹地说:“你真是疯了,顾青璋。” 自古世家大户的土地兼并和隐户都是朝廷头疼的问题,层出不穷的现象背后并不是简单的利益瓜葛,更牵扯到世家和皇权的博弈。 朝廷内之前有不少一腔热血的新官走马上任,可一旦他们触及到这一问题,那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或贬或罢官,甚至于丢了性命的也大有人在。 “这种烫山芋你也敢碰,”林世镜瞬间丧失打听的欲望,“我只是一介白身,以后靠着父兄做个荫官,暂时还不想死。” “三天后我和重寒准时动身,到时候你走不走,全看你自己。” 顾青璋却说:“我跟你们一起走,不留在亳州。” 面对林世镜疑惑的神情,他并未多做解释,要做皇帝手上的尖刀利刃,也要看皇帝有没有这个魄力保住他。 如果保不住,他也只是第二个晁错。 顾青璋没那么蠢。 * 第二天,趁着天还没亮,顾青璋就带着瓜二去了乱葬岗。 “侯爷,这老鸨也太没良心了吧?”瓜二一边捂着鼻子一边翻找尸体,“好歹也是个花魁,竟然就用一张草席裹了扔这儿来了。” 顾青璋同样在找尸体,他拧眉:“别废话,快找。” 主仆二人没找多久,很快就找到清宵的尸身,顾青璋掀开草席察看伤口,发现此人似乎当真是自杀的。 他喃喃道:“脖子上有紫黑色绳印……什么人?!”话音刚落,瓜二就箭步上前,从不远处的树后捉了个小女孩出来。 女孩眼神怯弱、身形瘦小,长相让顾青璋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低头看了眼死去的清宵,再抬头看看小女孩,心里明白。 他问:“你是清宵的妹妹?” 小女孩却没回答,她一个巧劲从瓜二手中挣脱,然后跑上前,扑倒死去的清宵怀里呜咽哭出声:“姐姐!” 顾青璋和瓜二对视一眼,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你起来,让我看看你姐姐的伤痕——不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女孩听说要给姐姐看伤,果然乖乖地让开。 顾青璋一边细细察看勒痕,一边随口问:“你姐姐之前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本也没抱希望,没想到小女孩竟然真的点点头,说:“有。姐姐说,走。” 闻言,顾青璋不由顿住手,一旁的瓜二追问:“走?走去哪?” 小女孩眼里含着泪,她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恐怕是要她离开亳州。”顾青璋收回手,重新替清宵盖好草席,“走吧,就在旁边挖个坟,让她姐姐也能入土为安。” 顾青璋顾及到小孩在场,也没说清宵脖子上的勒痕情况,他们二人合力把清宵安葬,然后削了块木板,就当是墓碑。 在最后立碑时,小女孩自告奋勇说要刻字。 顾青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问:“你还识字?” “认识,以前在家里,姐姐教。”她说话不流畅,但表达问题也不大,顾青璋也从她断断续续地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原本的故事。 清宵和她妹妹是跟着父母从家乡逃荒来到的亳州,路上父母死了,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懂怎么谋生,无奈之下只能沦为贱籍。 顾青璋叹口气,问:“你也没家人了,就跟着我回去吧,等到以后再找个好人家给你安顿下。” 他让瓜二带着小女孩,三个人再次回到客栈,却发现林世镜和林重寒并不在客栈。 顾青璋问起他们的去向,其中一个随从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答:“侯爷,林少爷和郡主被人请去赴宴了。” 第三十四章 方重 涡河缓缓地流淌,拱绕着整座亳州城,任凭斗转星移、事物变迁,它仍然平静不变地向东流去。 林重寒坐在阁楼上,远眺可以望见金黄璀璨的夕阳,它的光辉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仿若天空与湖面原是一体。 湖面不时有飞鸟掠过,发出清脆的啼叫。 她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兄长林世镜则在一旁和别人寒暄。 “不知兄台此次来亳州,”说话的男子年龄不大,但外貌英俊、仪表堂堂,“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世镜坦然以对:“我们只在亳州停留三天,不久就要动身去往江南。我和胞妹此行,是为了让早逝的表妹魂归故里。” 既然涉及丧事,问话的人连忙收敛神情,向林世镜赔罪。 林重寒听了一下午的客套话,耳朵都要生老茧,更何况此人是偶然间和林世镜相识,紧接着就和他一见如故、相见恨晚,非要尽地主之谊,请二人吃饭。 他姓方名重,是土生土长的安庆府人士,此次来亳州,是为了巡查在亳州的几处产业。 “我许久没去姑苏府玩了,这次林兄前去,可要好好地替我逛逛。”方重说完,从下人手中拿过个盒子递给林世镜,“这是愚弟的一点小心意,还请林兄收下。” 但林世镜却不收。 他不收,席间的气氛莫名开始变得焦灼,歌妓的舞蹈不再明媚柔和,就连奏乐都似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方重的神情变化莫测,然而就在他打算说话的下一秒,林重寒突然开口。 她说:“哥哥,咱们今天吃了饭就回京城吧。” 林重寒顶着席间众人的注视,缓缓说:“回京我就去方家递拜帖,问问方留叔叔怎么教的旁支子侄。” 方重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甚至以为自己不小心听错了。 方留是现在方家的嫡长子,像他这样的旁枝庶子只不过是他们主支趁手的敛财工具,他能见到方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顾不上被点破身份的惊讶,连忙站起身,局促不安地请罪:“是重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阁下是?” 林重寒和林世镜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底的惊讶。 他们原本以为方重是清楚他们的身份,所以才大费周章地请他们过来赴宴,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清楚。 林重寒意识到,既然不是对方不是有的放矢,那肯定是广撒网多捕鱼。 她按下心中思绪,微微一笑:“我父亲和广元伯是好友,京城权贵多,你不知道倒也不妨事,只是这样的事,以后莫要做了。” 方重心惊胆战地答应,之前探子来报,他以为这二人只是小官的子女,没想到竟然和广元伯扯上关系。 一旦被主家那里知道消息,他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贵人教训的是,”方重面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殷勤,“亳州远不比京城,但也有些个稀奇玩意。您若是不嫌弃,不妨今晚咱们去晓月楼聚聚。” 说完,他生怕林重寒误会他轻薄,连忙补充:“晓月楼里头搭了个大台子,会唱些亳州时兴的戏曲歌词,贵人不妨去瞧瞧,也不算白来一遭。” 林世镜不想答应,他知道皇帝要办世家,无论成与否,他都不愿意搀合到这滩浑水里。 “当然可以。”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方重吃惊地抬头,和来人对上视线,在看到男人的第一眼,方重脑中只有一个反应:好锐利的一双眼神!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问:“不知兄台是……?” 顾青璋没答他的话,而是信步走到林重寒身边,笑眯眯地开口:“刚刚一听说你们要去晓月楼听戏,我就没忍住插了嘴,还请多多包涵——哦对了,我和他们是一起的。” 面对方重询问的目光,林世镜只能咬牙点头。 “当然可以!兄台不嫌弃就好,”他看到顾青璋气宇轩昂,并且和二人同行,想必身家也不会差,想到这里,方重的话语中殷勤更甚,“不知道兄台贵姓?” 顾青璋说:“我姓顾。” 方重连忙和他一番寒暄,约定好今晚一起去晓月楼听戏。 时间已是黄昏傍晚,方重赔罪说自己要先去晓月楼包场,才匆匆地离开此地。 刚出门没多久,属下就匆匆地捧着一个匣子走过来,低声问:“大人,这个应该怎么办?” 方重掀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夺目炫彩的镶宝双层花蝶鎏金银簪,他想起席间林重寒从容不迫的雍容气度,又想起她话里话外对主家的熟悉。 “不送这个,”他咬咬牙,“你去拿上那只珊瑚珠排串步摇宝蓝点翠珠钗,再去取最好的几样东西来。” 方重的内心在滴血,但一想到林重寒等人背后代表的滔天权势,以及那一扇迟迟不向他打开的上流权贵的大门,他就兴奋到热血沸腾。 能不能顺利搭上这根线,就看今晚了。 而现在此时此刻的林重寒三人,还悠哉悠哉地在楼上吃饭。 顾青璋毫不客气地,从林重寒面前的桌子上捞起一碗鲈鱼脍,边吃边踱步到窗边欣赏江上风景。 他情不自禁地感叹:“此处——可比拟滕王阁也!” 林世镜斜倚在座位上,姿态放松,他毫不客气地嘲笑:“就你这厚脸皮,要我是李元婴,是宁可不造滕王阁,也定然不让你进来的。” 林重寒含笑看他们二人扯皮,她朝春日使了个眼色,让她去看看门外有没有人在偷听。 顾青璋明明背对着他们,但却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似的,说:“门口没人,屋顶也没人,楼下倒是有人。” 林重寒这才和林世镜说话:“看方重这样子,似乎每一个来亳州的人,他都要亲自接待,打探对方的虚实?” “不错,”林世镜点头,他神情有些不大好看,“秋三季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偷奸耍滑倒是好手。” “从京城到江南只有亳州这一道关卡口,他肯定也被方重的人请去吃饭了,却并不告诉我们。” 林重寒若有所思,她说:“未必是他不想说,而是没必要。林家的身份摆在那里,无论背后之人是谁,恐怕都不敢轻易得罪我们。” “我更倾向,”顾青璋转过身,目光炯炯有神,“他似乎发现了亳州的不对劲,所以才选择闭口不言。” 第三十五章 酒醉 顾青璋目光犀利有神,发言让人警醒,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正经——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忽略掉他手上捧着的一碗鲈鱼脍。 林世镜嘴角微抽:“我说侯爷,您说话的时候能把嘴角擦擦吗?” “哦哦,不好意思,”顾青璋对此表示郑重的歉意,并认真用手帕把嘴角擦干净,“下次一定不会了!” 对于他的积极道歉,林世镜置若罔闻,他探究地盯着顾青璋手中的手帕,又扭头看了眼林重寒,神情有些疑惑不解。 “等会儿,你这手帕,”林世镜狐疑地眯起眼,“我好像在重寒那看到过。” 顾青璋迅速地收起手帕,打着哈哈妄想掩饰:“什么?哪有?没有的事!您肯定记错了!” 在认真回想一番后,林世镜勃然大怒:“什么不是,我就在重寒房里看到过,肯定是她的!” 其中的另一位当事人林重寒施施然端坐在座位上,悠哉悠哉地看着二人互喷,边看边吃糕点,感觉人生格外的惬意。 而在经历过一番恶战以后,顾青璋最终艰难地保住了林重寒的手帕,他得意洋洋地把手帕塞进怀里。 他说:“走吧?咱们去晓月楼听戏去。” * 晓月楼坐北朝南,伫立在涡河旁,离他们吃饭的地方并不远。 一条生命的逝去好像并没有给晓月楼造成什么损失,清宵死去的第二天,晓月楼仍旧和往常一样,似乎要一直笙歌艳舞到生命尽头。 老鸨再次看到顾青璋,脸上的笑容弧度虽然不变,但眼里却多了几丝惊慌。 “这位客人,”她亲自迎上前,“可是有什么事?” 顾青璋答:“无事便不能来了?有人约我们来此处听戏,老板娘莫非也不肯?” 听到几人是打算听戏,老鸨明显松口气,她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变得热情洋溢,笑着招呼他们进去:“客人往上走,您一直沿着二楼走廊往东走,有一扇门上面题着雨霖铃,您推开门进去就行。” 三人跟着领路的龟奴,一路穿过人群,去往晓月楼的东方。 林重寒戴着面纱,边走边俯视着一楼的人群,晓月楼不愧是整个亳州最有名的销金窟,无数男男女女在此风流快活。 有神态苗条的妓女仿着西域穿着打扮,在桌上翩翩起舞,浑身的金银首饰随着动作不断作响;底下的诸多客人看得如痴如醉,他们枕在温柔乡里,露出平生最难堪的丑态。 红光满面的客人看到兴起,叫了一声好,随意地解下腰间的一锭银子调笑着放在妓女胸怀里。 不多时,领路的龟奴停下,说:“各位大人,到了。” 林重寒收回眼神。 只见龟奴轻轻一推,那道门就缓缓向众人敞开。 一个极为宏大的戏台映入众人眼帘,房梁上系着彩色的绸缎,绸缎上挂着一盏盏细小的灯笼,照得整个大堂灯火通明。 戏台上已经有歌妓坐着弹琵琶,悠悠地唱着词,林世镜闭眼聆听,有些惊讶:“这是白乐天的《琵琶行》?” 方重早就在此等候,看到他们后连忙上前来迎,他听到林世镜的话,笑道:“林兄好品味,现在只是歌妓们唱词,过会才有戏看。” 他一一领着众人下座,在轮到林重寒时,他见对方没带丫鬟,特地让龟奴找个小丫鬟来伺候她。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台上的歌妓和婉柔美地唱着词,台下的众人笑意晏晏,彼此间交谈好不热络。 气氛逐渐打得火热,林重寒眼看着顾青璋游刃有余地和方重谈笑风生,看上去格外像一朵交际花。 她一边在心里笑,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的戏曲。 不想这个时候,方重突然让人端着一副盒子到她身边,对方的态度谦卑恭敬,说:“重没想到小小亳州之地也有贵人大驾光临,这是一点心意,还请贵人您不要嫌弃。” 仆从打开扁长的盒子,里面左边躺着一只点翠钗,右边则是琳琅满目的各种玉制首饰。 “重偶然间得到一整块和田玉,”方重适时地解释,语气里难掩他的骄傲与自得,“所以特地请上好的匠人,将此玉打成整套首饰。” 他说:“一见贵人,重就觉得这世上,没人比您更配得上这玉。” 此人真是生了一张巧嘴和堪比城墙的脸皮。 林重寒的反应很快,她莞尔一笑,风轻云淡地开口婉拒:“您真是好魄力。我虽然想收,但回京后却时常要和贵人接触,不方便带。” “既然如此,又怎么忍心让美玉蒙尘。” 方重后背都被冷汗浸湿,可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林家家世定然和主家一样显赫,能被林家称为贵人的,这世上还有几人?而且也仅仅是那几位,才需要别人特地去避讳。 方重连忙让人收起盒子,就在这时,顾青璋却随手指了指台上的一个戏子,笑道:“方兄如此富可敌国,不如您去跟这里的老鸨说说,把这小姑娘送我如何?” 不过是一个妓女,方重看了一眼就随口应下,压根没放在心上。 林世镜不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他看了眼林重寒,见对方并无异常,知道顾青璋肯定提前跟她打好招呼,这才放心。 酒过三巡,方重已经有些微醺,顾青璋似乎也醉得不轻。 二人很快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方重搂着顾青璋的脖子,一路来到一楼找到老鸨,大着舌头说要把唱戏那姑娘送给顾青璋。 老鸨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方重自觉被下了面子,心情很不愉快,“我现在连一个姑娘都没处置权了?!” 他都这么说,老鸨也不敢反驳,只能赔笑着答应。 二人亲亲密密地又对着大厅的几个姑娘好一番评头论足,紧接着又开始挑剔起晓月楼的陈设,最后甚至连路过的龟奴都要嫌弃几句。 老鸨:…… 猫嫌狗烦的两个人一路在晓月楼晃荡,顾青璋更是直接让方重以后来京城,直接去宁安侯府找他。 方重瞬间清醒几分。 但他仍是装成醉鬼,把醉得一塌糊涂的顾青璋安全送上马车,才悄悄松口气。 回头路上,他忍不住朝路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妈的,竟然是个侯爷!”说完,他心里一阵后怕,还好今天没有得罪对方。 此时的顾青璋也从马车中坐起,他眼神清明,很显然压根没有喝醉。 顾青璋看向角落中的妓女,缓缓开口:“说吧,清宵的死,怎么回事?” 第三十六章 事发 林世镜压根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装醉,他震惊地看着顾青璋麻溜地爬起来,质问完妓女后,又觍着脸坐在林重寒旁边,向她讨茶喝。 “茶没有,”林重寒摇摇头,从马车的抽屉里取出一袋枇杷递给他,“我遣龟奴去买了一袋枇杷,能解酒。” 顾青璋咬着枇杷看向角落里的妓女,她刚刚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于是顾青璋问:“你叫什么?” “奴家叫清乐,”她咬着唇,神情不安又惶恐,“郎君问的问题,奴家不清楚……” 清乐神态婀娜多姿、容貌上等,看上去柔柔弱弱、我见犹怜,但顾青璋却是个不解风情的铁心肠。 “别装了,那天我亲眼看到你匆匆忙忙地跑下楼,告诉老鸨清宵的死讯。” 他继续说:“我之前逛亳州城时,特地找当地人聊过。他们都说清宵和清乐这对姐妹花堪比汉朝的飞燕合德,不仅长得倾国倾城,体态更是轻盈能做掌上舞。” “飞燕若死,”他吃掉枇杷,一字一句地开口,“合德绝不可能不清楚她的死因,对吗?” 清乐惶恐地抬头和他对视,她扫视一圈马车,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离开晓月楼,从此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主人。 她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开口:“知有何用,合德不过苟活——”她话音未落,就被顾青璋打断。 对方挑起眉毛:“我可保你一命。” 清乐想起方重和顾青璋亲密的画面,方重如此礼遇对方,说明他肯定最起码不是白身;再者,顾青璋肯定和方重不是一丘之貉,否则他不会不清楚清宵的死因。 想起姐妹凄惨的死状,清乐不再犹豫:“您明鉴。奴家和清宵并非亲生姐妹,她还有一个亲生妹妹,并没有带进楼里。” 顾青璋心里点头,知道她这是不打算撒谎。 清乐继续说:“您也看得到妈妈对方公子的态度,这晓月楼虽然说是妈妈的生意,但谁人不知,这背后之人是他方重?” “此人对亳州城极为熟悉,”林重寒若有所思,“不管是城门、客栈、酒楼还是妓院,这些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清乐看了她一眼,点头说:“贵人说的不错,整个亳州城都是他方重说了算。” “那知州呢?” 清乐苦笑:“要么和他一起狼狈为奸、同流合污,要么被他架空权力,只能做个傀儡。” 方重确实可以说得上是亳州城名副其实的地头蛇,顾青璋一言不发地听完,突然问:“清宵是被方重派人勒死的?” 清乐一惊,失声道:“您怎么知道?” “我看过她的尸体,”顾青璋又剥了一个枇杷,“如果是上吊而死,那勒痕就应该是中间重两头轻;但如果是被人勒死,那勒痕的分布都很均匀。” “清宵脖子上的勒痕很均匀,她不是上吊。” 清乐喃喃道:“她这么一个要强的人,亲妹妹还没长大,她又怎么会自缢呢?” 吃完枇杷,顾青璋三两下猜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偏头向清乐求证:“清宵是不是无意中得知方重的一些事,方重不得不将她灭口?” 马车在漆黑的夜里摇晃前行,车内墙上挂着一盏小灯,上面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微光堪堪照亮整座马车,照亮顾青璋一双闪着精芒的双眼。 清乐被他一眼看到内心的最深处,在这双眼睛下,她的秘密难以遁形。 她下意识地开口:“不是得知——是还有证据。” 顾青璋瞬间坐直身体。 * 此时晓月楼的三楼 老鸨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她挥手让旁边伺候的人出去,自己亲自挽起袖子,用热毛巾替闭目养神的方重洁面。 “爷,”老鸨放下毛巾,替他捏肩,“把清乐就这么给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方重“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开口:“怎么,少了一棵摇钱树,你心疼?” 老鸨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好硬着头皮委婉提醒:“清乐和清宵一向感情好、走得近——之前清宵死的时候,那位郎君也在场。” 方重霍然睁眼。 他坐起身,扭头看着老鸨:“顾青璋怎么会在场,他不是才来亳州吗?” 老鸨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但那天是清乐下楼,告诉我清宵死亡的消息,别的我不敢肯定,但那位郎君肯定认识清乐。” 方重面色阴晴不定地不断变化,清宵是他最没能意料到的意外,明明只是个玩物,但她这些年辗转于各色人物之间,竟然能够记下一本足以要他性命的账本。 现在这下落不明的账本成了他心头上的一块大石,让他日夜难以安寝。 顾青璋看上谁不好,为什么独独看上和清宵走得近、说不定知道清宵死亡内幕的清乐,更何况他生在京城,又是勋贵,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方重越想越不对劲,呼吸声逐渐加重,不知不觉间额头已遍布冷汗。 “大人,”方重的心腹推开门进来,脸色焦急不安,“不对劲。我们有一批到京城的信鸽,损耗了十只。” “但亳州到京城的路,一直以来都是用这批鸽子,并且不管遇上什么天气,都不会损失超过十只。” 信鸽损失并不是大事,也许这次的信鸽不小心遇到了什么意外,但这些巧合凑在一起,却隐隐让方重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不详。 这种直觉让方重躲过无数次死局,所以这次他同样选择相信他的直觉。 他说:“你现在带人,去把顾青璋所在的客栈围起来。千万要记住,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放跑任何一个人——要快!” * “你的意思是,”昏暗的灯光下,顾青璋的神情难辨,“清宵手上有一个账本,足以让方重万劫不复?” 清乐咽了咽口水,答:“对,账本被一分为二。” “整个晓月楼只有我知道清宵有妹妹,就连妈妈都不知道,所以我猜测,其中一本应该在她妹妹那里,但是另外一本,我就不清楚了。” 就在顾青璋陷入沉思时,林重寒却说:“那天我们见过你。” 清乐不解:“对,这怎么了?” 林世镜的面色陡然变得很不好看:“我们见过你,老鸨也在场,她也知道我们见过你——但是,顾青璋今天偏偏就要走了你。” “你觉得,方重他们会不起疑吗?” 马车已经到达客栈,明明现在是早春,但顾青璋背后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第三十七章 出城 他当机立断地下马车去叫其他人,瓜二在他的授意下打晕客栈老板,边套马车边问:“侯爷,咱们大半夜的去哪?” “出城。” 瓜二手上动作顿住:“……啊?” “愣着干什么,”顾青璋嫌弃地催促他,“时间不等人,快套马车——哦对了,让弟兄们把一些衣物、不紧要的行李留在客栈,尽量轻便上阵。” 二人交谈间,另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掀起一角,林重寒探出半个身子,说:“侯爷,夜深露重不好走路,你把梅娘的棺椁留在此地吧。” 顾青璋一惊,走近几步问她:“当真要留在这里?我们人多,趁着夜色还能带走。” “带去哪?”林重寒摇摇头,“这中间怎么带,来遮掩痕迹,这都是一个难题,看侯爷行事,不拿到那个账本,是绝不会离开亳州的。” 她说的在理,顾青璋一时间有些语塞,他抓抓头发:“是我拖累了你。” 林重寒摇摇头,说:“事已至此,不妨直接把棺材留在亳州,想来对方也不会对一具棺材做些什么。” “必须带走!” 马车里突然响起林世镜的声音,说完他重重地咳嗽几声,说:“顾青璋要是想回亳州,梅娘的棺材就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车外的二人对视一眼,很快也想通其中的关节,棺材不走,方重就会认为他们要回亳州,届时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 事项迅速敲定,瓜二和顾青璋手下的办事效率都极为高效,一行人连夜抬着棺材来到城门。 城门的侍卫正在巡逻,看见众人后说:“已经过了出城的时间,你们明日再来吧。” 顾青璋骑在马上,随意地扔给侍卫一枚令牌,他故意趾高气昂地开口:“亳州既无宵禁,怎么本侯出个城都不行了?若是耽误了郡主的急事,到时候我直接唯方重是问!” 他这一句话信息含量极大,直接砸得守卫昏头脑涨。 “这——侯爷恕罪,小的先去请示上级。” “去吧,”尽管此刻顾青璋内心焦急无比,面上却并未显露一丝一毫,“倘若你的上级也不答应,哼,那本侯爷就要好好问问方重了。” 守卫没去多久就再次回来,他一边吆喝着同伴打开城门,一边态度谦卑地向顾青璋赔罪。 “侯爷恕罪,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顾青璋扬起马鞭,连个眼神都没分他,面上仍是一派骄矜:“谅你也算恪尽职守,今天这事就姑且不谈。” 骏马发出嘶鸣,马蹄溅起尘土,英俊高挺的青年率先出了亳州城,林重寒等人坐着的马车紧随其后,抬着棺材的瓜二众人沉默地走在最后。 林世镜今天连赴两场饭局,一路颠簸下,身体已然不太吃得消,他虚弱地支着额头,握拳抵在唇边不断咳嗽。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问林重寒:“顾青璋九死一生才从南境回来,他哪来的这些手下?” 林重寒靠在墙壁上,正掀起车帘看外面漆黑的夜色,今天的遭遇对她来说有些稀奇,是她在京城二十几年都没经历过的,这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异样。 听见兄长这话,她回想起顾青璋那些肃静沉稳、令行禁止的手下,随口说:“顾家军一向英勇,看样子应该是残余的顾家军。” 林世镜于是不再说话,闭眼忍耐着颠簸的旅途,马车正好经过一段格外不平的道路,一时间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翻江倒海。 ——妈的,回去以后就捐点银子来修路! 因为担心方重派人在毫州城附近搜寻,所以顾青璋并不敢多停留,再加上整个安庆府局势未明,所以他们向北一路连夜狂奔,直到天明才堪堪停下。 顾青璋勒住马,熬了一宿的他精神却依旧很好,他左右巡查一圈,发现附近有一个小山坡,背面有一湾湖泊被整个山坡圈住,地点隐蔽又适合休整。 林重寒在湖旁坐定透气,她想事情想得入神,没注意到一旁的大石上趴着一个小女孩,正托腮看着她。 突然,小女孩脆生生地开口:“你长得,真好看。” 清乐走到她身后,摇头示意不让她乱说话,她对林重寒歉意一笑:“小孩子不懂事,请贵人恕罪。” 林重寒不会跟一个小孩儿计较,虽然她之前五年也没能孕有一子,可心里也是喜欢小孩的。“过来,”她低声把小孩喊过去,“你叫什么?” 小女孩神色茫然。 顾青璋一边喝水一边注意她们的交谈,喉结滚动间,水壶里的水很快见底,他拧起水壶擦擦嘴,走近几步。 “看来清宵并没教这小孩认字,”他随意地撸了一把小孩的头,“应该是平时太忙了。小孩,你姐姐有没有什么东西留给你?” 果不其然,小女孩还是神情茫然地摇头,显然一问三不知。 顾青璋也不气馁,而是耐心地和她谈起清宵的事情,一谈到清宵的事,小孩的语气相比之前要流畅不少,叙事也更清晰。 只是她除了清宵,其他任何事都不清楚,更遑论账本。 趁着顾青璋和她交谈之际,林重寒主动表示想要清乐陪自己走走,既然她已经发话,清乐自然同意。 二人沿着湖畔不疾不徐地行走,林重寒像是看不见清乐心中的忐忑,她温和地问:“这件事结束,你有什么打算吗?” 清乐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角,勉强笑笑:“贵人说笑了,像我这样的人,到哪都是如浮萍一样无依无靠,又有什么打算可谈呢?” 林重寒摇头:“我知道侯爷的为人,他肯定会让你恢复良籍。届时天下之大,你有何处去不得?”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众人现在能看到她们的背影,却并不能听到她们的交谈。 林世镜依靠在树上,树荫替他遮住清晨的阳光,他眯起眼看着妹妹的背影,眼里闪过几丝探究。 林重寒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湖泊,轻轻说:“那账本,有一半在你这里吧?” 轻飘飘的一段话却清乐登时僵立在原地,难以动弹。 第三十八章 搜查 “贵人说笑了,方重和老鸨都知道我和清宵感情好,如果我手上有那一半账本,岂不是危险?” 林重寒微微一笑,并没有接住她的话题,而是反问:“你知道,一个男人最喜欢的是什么吗?” 清乐一愣:“什么?” “是两个绝世美女为他争风吃醋,”林重寒唇边噙笑,“妓女不会影响自己的人生,又足够识趣。” 她接着说:“出于各种考量,在众人面前,你和清宵的关系肯定不算好,说不定还有些针锋相对,对吗?” 太阳逐渐爬上高空,鸟儿在空中翱翔,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啼叫,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清乐却只听得见胸口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别这么紧张。我们接着说,老鸨既然知道你们不和,再加上你人就在妓院,身上有账本的可能性并不大。” 她停住脚步,面上有些疑虑:“但搜查肯定是免不了的,就是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才能躲过去?” 林重寒话语中的笃定,让清乐意识到她无法再用借口推脱,于是她不顾尘土在地上坐下,然后艰难地脱下了自己的鞋子。 一双被布缠起来的畸形脚就这样袒露在林重寒面前,她被吓了一跳,问:“你的脚——” “让贵人见笑,”清乐苦笑,“只是我们既然要吃这碗饭,就必须要受这些苦。” 她捧起她的鞋子,林重寒暗自比较,发现这双鞋子是这么的小,小的难以放下正常女人的脚;可这双鞋又是这么的大,足以包容下一个妓女的苦难。 “我出阁的那场舞,就是穿着它跳的。”清乐留恋地看着这双鞋,她在鞋上找到缝隙,然后将整个鞋底扒开,露出里面的两段绸缎。 “我这里的合起来是账本的一半,”清乐取出绸缎,“还有另一半,我就不知道在哪了。” 她拿出绸缎,像是拿下心中的一块巨石,说:“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拿出它,以为它要一直跟着我到老、到死——没想到,我还有机会拿出来。” “清宵,”她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像是透过绸缎看到另一个人,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合眼吧。” 顾青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林世镜旁边,和他一起看向另一边的两个女人。 林世镜问他:“你怎么知道,一半账本在清乐那里?” “因为她说了一半账本这个词,”顾青璋盘腿而坐,闲着没事做开始拔草,“清宵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写出这样的账本,为人肯定十分谨慎。” “这么谨慎的一个人,你觉得她可能会告诉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账本的事吗?” 他恨不得把地上的草都拔秃才堪堪停手,顾青璋手上一边动作,一边继续说:“女子和女子之间有天然的共鸣,就算重寒和清乐身份天差地别,但她也只会对重寒一人打开心扉。” “就是不知道另一份账本,被清宵放在了哪里。” 他说完拍拍屁股起身,之前拔的草被他几下编成一只蚂蚱,等林重寒和清乐走过来,他又献宝似的把蚂蚱送到对方手上。 送完蚂蚱后,顾青璋就准备再返亳州城,去找剩下的一半账本。 “清乐,你知道清宵的房间在哪吗?” 清乐答:“在晓月楼三楼东侧,房间名叫露华阁。” “方重说不定已经备下天罗地网,”林重寒问,“你要怎么做,才能躲过他手下的视线?” 一旁的瓜二却嘿嘿一笑:“郡主,你知道为什么侯爷这次带我出来,而不带齐四那个死人脸吗?” 只见他从袖里取出一张脸皮,往上面涂抹一些胶状物,这张脸皮就和顾青璋的脸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 他的样貌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等他去马车里换完衣服出来,整个人已经完全改了样。 林世镜也面露异色,没想到对方手下竟然有这种人才。 “我一个人来去快,大概傍晚就能回来,”顾青璋对着水面整理好衣服,吩咐瓜二,“你带着弟兄们保护好郡主她们。” “这期间如果有方重的人找来,你们不要恋战、走为上计。” 瓜二点头,神情是难得的郑重:“是,侯爷。” 顾青璋跨上马,准备去往亳州城,而此时此刻的亳州城也确实像林重寒说的那样,已经被方重布下天罗地网。 客栈里,墙壁上被溅了不少血迹,桌椅板凳也东倒西歪,凌乱的桌椅旁横躺着一个人。 此人身体僵直,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冷白,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客栈的老板,往上再看,老板的脖子上却空无一物,显然头颅已经被人砍下。 “大人,”心腹的衣摆上还沾着血,他站在方重身边,“现在应该怎么办?” 方重现在十分烦躁不安:“现在还能怎么办?你个废物连几个人都看不住,还好顾青璋手上没有账本,不然你我都得死。” “你说他也是从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方重没忍住抱怨,“非要管这些闲事干什么?庶民不过草芥,他要是当什么都没发生不好吗?” 但眼下事情已经发生,方重再抱怨也没用,他忽略内心隐隐的不安,吩咐心腹:“你现在带上人去庐州一趟,务必要让那人把京城中的关系打点好——多带点财物,现在绝不能惜财。” 等心腹答应后,他才阴沉着脸准备再去晓月楼,看看能不能翻出账本。 方重站起身,却被脚边的东西绊住脚,他低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一颗头颅。 “什么晦气东西,滚。”他蛮横地一脚踢开头颅,带着人离开客栈。 头颅被他踢得在地上翻滚好几圈,最终才在墙角停下,奇异地是头颅上的双眼并未合上,而是一直睁着眼睛,看向方重的背影。 * 顾青璋把马放在京郊,自己顺着人流重新混进亳州城内。 他悄悄潜入晓月楼里,白天里晓月楼并无客人,他来到三楼东侧,顺利找到露华阁。 顾青璋推开门进去,里面的陈设很杂乱,地上还有铜镜的碎片,想来是已经被人搜查过。 方重他们搜查的重点肯定放在梳妆台,顾青璋于是先从其他地方开始搜起,结果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仍然一无所获。 顾青璋只好去搜查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张棋盘,上面划分着楚河汉界,几枚象棋躺在棋盘上,还有几枚散落在地上各处。 他被这副棋盘吸引,下意识地去检查棋盘,结果发现这就是普通的棋盘。 就在这时,顾青璋耳尖地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意识到肯定有人要过来。 但窗户已经被人封死,随着声音的逐渐加大,时间紧迫下,顾青璋只能先跃上房梁。 果不其然,很快顾青璋就听见老鸨在和别人说话:“方大人,这就是清宵的房间。” 第三十九章 线索 顾青璋紧紧屏住呼吸,推门声很快响起,老鸨殷勤地把方重带进房内。 “方大人您见谅,”她看着满地的狼藉,神色有些为难,“之前搜查的时候,那些人手上不注意。” 方重摆摆手,示意无碍。 他扫视一圈清宵屋内,让身后跟着的仆从再去翻找,他说:“一定要仔仔细细地给我找,不管什么偏僻的角落都不能放过,明白吗?” “是。” 顾青璋整个人趴伏在房梁上,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露出身形,他探出头去看方重的动作,想看看他是否能找到账本。 梳妆台上的象棋也很快映入方重的眼帘,多年的经验让他敏锐地察觉出这份象棋的不对劲,他往前挪几步,想要一探究竟。 “啪——”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方重低下头一看,发现脚下是一片被他踩碎的铜镜。 正在屋梁上探头探脑的顾青璋看到他的动作,心下暗道不好,连忙收回头重新躲在屋梁后。 “看错了?” 方重总觉得铜镜中刚刚快速闪过一丝影子,但等他抬头看向屋顶,却又什么都没发现。 难道是这段时间他的压力太大,以至于看错了?方重紧紧拧起眉,多疑的性格让他难以放下心。 “你,”他随口点了一名仆从,“去房梁上看看有没有人。” 顾青璋心脏猛地一沉,房梁上避无所避,只要仆从上来一探究竟,那他肯定能发现自己,届时恐怕免不了一场苦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正在搜查象棋棋盘的仆从却突然惊叫出声:“大人,这棋盘不对劲!” “等等——”方重叫住准备上房梁的仆从,他快步走上前,“棋盘哪里不对劲?” 仆从拿起棋盘在耳边晃了晃,神色有些迟疑:“大人,象棋的棋盘应该是实木,但小人刚刚拿起棋盘摇了摇,却发现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响。” 方重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棋盘所吸引,他再也顾不上房梁上的动静,而是立马命令左右用刀劈开棋盘。 仆从的叫声同样吸引住顾青璋,他眼看着方重走到梳妆台,没人再注意房梁,于是再次不怕死地探头。 手下找了半天,发现棋盘确实严丝合缝难以打开,于是只能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去劈棋盘。 “碰——” 棋盘很快被一劈两半,一半不慎掉落在地上,另一半则躺在梳妆台上。 但让方重失望的是,棋盘里面并没有他日思夜想的账本,只有一条一寸半的细长绸缎。 他捡起棋盘上的绸缎,展开绸缎准备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他现在的姿势背对着顾青璋,正好是一个能让对方看清绸缎内容的方向。 随着绸缎的缓慢展开,顾青璋在看到内容后却十分吃惊,而此刻的方重同样很震惊,他捏着那薄薄的绸缎,一时间竟然有些失语。 因为绸缎上写的不是账本在哪,而是八字大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方重吓得登时把绸缎紧紧攥在手里,他咳嗽两声,强行镇定地让手下继续搜查,他自己则搬过凳子,在一旁落座。 这八个字代表什么,无论是顾青璋还是方重心里都十分清楚,但却同样让整桩案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难道清宵还涉及谋反吗? 不 顾青璋很快在内心否定这一想法,一则是清宵根本不可能谋反;二则就是他仍然记得清宵手上最重要的东西——账本。 这句话恐怕和账本所在之处有关。 顾青璋耐心地趴伏在房梁上,看着方重带人足足搜查了一个时辰,连房间的角落里都没有放过,仍然没有收获,他才阴沉地带着人离开。 等他离开后不久,顾青璋从房梁上下来,他并没有再多留,而是直接从晓月楼离开。 而就在他前脚刚离开晓月楼时,正在楼里用饭的方重似乎想到什么,让随从再次折返去一趟清宵的房间,去看看房梁上有没有东西。 只可惜他最终只能一无所获。 * 眼看现在时间也不早,顾青璋干脆顺着人流直接出了城门,找到城外的马后径直离开。 等他骑马赶回山坡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随从们正在小心地生火准备做饭。 “这次去亳州,”林重寒眼尖地一眼看见他,“有什么收获吗?” 顾青璋下了马,让马儿自己去吃草,自己走到林重寒身边一屁股坐下。 他擦擦额头的汗,平复完呼吸,才说:“有。清宵有一副象棋,里面藏着一小段绸缎,上面写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林重寒闻言若有所思。 她招手示意清乐过来,让她一同坐下,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和清乐聊了一会,清乐,你还记得你说的,清宵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清乐点点头:“记得。清宵非常缺乏安全感,很难信任别人,我也是因为和她一起相伴十年才得到她的信任。” “她这些年睡眠都很浅,一点小动静都能惊醒她。并且,她十分谨慎,重要的东西从不离身。” 顾青璋咀嚼着最后一句“重要的东西从不离身”,和林重寒对上视线,心里莫名有些异样。 林重寒问他:“象棋棋盘上一般画的什么?” 顾青璋答:“楚河汉界。” “象棋上的楚河汉界提醒我们是汉朝事,”林重寒娓娓道来,“那八个字提醒我们这件事和陈胜吴广有关。” 她的目光如炬,看着一旁的顾青璋,问他:“你知道和陈胜吴广有关的典故吗?” 顾青璋虽然是武将,但也饱读史书,他很快想通其间关节,喃喃道:“大楚兴,陈胜王——鱼腹藏书!”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他震惊之下,一时间连脸上人皮面具的脱落都未发觉,“难道账本在清宵腹内?” 正捧着碗热鱼汤喝的林世镜也听到他们的对话,闻言抬头,说:“如果账本是纸质,那肯定不行。但清乐的那一半既然是绸缎,那清宵的必然也是。” “绸缎在人体里并不会被腐蚀,”热气腾腾的鱼汤氤氲,林世镜的眼神锐利,“清宵肯定是知道自己形迹败露,于是匆忙吞下自己的那一半绸缎。” “现在就是不知道清宵的尸体在何处。” 顾青璋利落地摘下人皮面具,他转头遥遥看向亳州城郊的方向,说:“我知道。” 第四十章 暴雨 既然已经确定另一册账本在哪,为防夜长梦多,众人干脆兵分两路,一些人跟着顾青璋去找尸体,另一部分则留在原地看着棺材。 等到清宵的坟墓前时,天色已经暗沉。 乱葬岗距离亳州城有不小的距离,清宵的坟墓在乱葬岗不远处,在树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树林里的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远处的天幕阴沉暗淡,一座孤零零的坟茔突兀地伫立在荒地,让人内心不由发寒。 清乐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颤抖着问:“真的要挖吗?” “要挖,”顾青璋点头,他招呼手下们上前,“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找到账本,我们都要尝试,清宵若有魂魄,恐怕也是同意的。” 以刀为铲的瓜二咧开嘴憨笑,脸上的横肉因为笑容堆积在一起,细眼里是让清乐心惊胆战的凶恶。 他笑道:“清乐姑娘,活人可比死人厉害多了。” 清乐紧紧闭上嘴,不由自主地往林重寒身边挪了几步。 顾青璋一马当先地跳进坟坑内,清宵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和那天被下葬时毫无区别。 他掀开草席,举起手中的匕首,说:“得罪。” 刀刃划开皮肤的刹那,空中陡然响起一声惊雷,狂风肆意地在天地间咆哮、奔袭,似乎要把遇到的所有人和物通通摧毁殆尽。 刹那间乌云笼聚,成片的黑云乌压压地团在天际,好似下一秒就要重重地压下。 瓜二紧随其后跳进坑里,他沉默地举着火把,站在顾青璋身后给他照明。 火舌舔舐着发出细微的响声,它在昏沉的坑里照着瓜二严肃的面容、照着顾青璋的动作,也照出清宵脖上青紫的勒痕。 清宵的腹部被顺利划开,浓稠恶心的胃部黏液中,两段绸缎的影子若隐若现。 “找到了。” “啪——” 一滴雨滴轻轻掉在顾青璋握着刀的右手上,他抬头看向天空,如毛细雨紧随其后地滚落,打湿了地面。 顾青璋面不改色地直接用手取出绸缎,他展开其中一张绸缎,借着火光去看上面的字迹。 “这是——”顾青璋一看就面露异色,“为了防止被腐蚀,所以用刺绣刺上去的?” “建安四年五月十日,徐州知州曾远收两千两……建安四年八月七日,南直隶太平府知府越清收六千两……建安……” 一桩桩一件件,发生的事件并着时间线在顾青璋脑海中铺展缕清,和曾途径亳州的官员悉数对上号。 整个安庆府、姑苏府和钱塘府,有多少经过亳州的官员没有经过方重的手,被他上下打点过? 顾青璋一阵恶寒。 他收起绸缎,和瓜二对视一眼,说:“替她缝好小腹,让她安心转世。” 瓜二:“是。” 雨下得越来越大,淅淅沥沥的雨声让顾青璋也难以听清四周的动静,整个天地间孤寂得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等等,他和瓜二已经下坑这么久,为什么重寒他们还没来询问? 顾青璋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于是他思前想后,把取出的绸缎用雨水粗略冲刷后,然后贴身放好。 他飞身回到地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把寒芒四溢的横刀,第二眼就看到这把刀架在林重寒的脖子上。 天地间一片寂静,暴雨倾盆而下、无情地洗刷着地面。 双方人马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对峙,只是对方带了不少帮手,顾青璋却只有和瓜二两个人。 一片肃静中,顾青璋开口。 他问:“你要什么?” 挟持林重寒的人满身腱子肉、脖子粗壮,神情中带着一丝桀骜不驯和残酷的血腥味,如果秋三季在场,一定能认出他来。 只见那人狞笑一声,刀刃离林重寒的脖子又近几分,说:“宁安侯,您难道看不出来我要的是什么吗?” 顾青璋说:“我没拿到账本。” “您说话可仔细点,”那人威胁性地用刀比比林重寒的脖子,“如果您不老实交出账本,那等待郡主的,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么威胁过他,对方用刀抵住他最得力部将的喉咙,残忍地逼迫他自断手脚。 顾青璋的左眼已经彻底变成深蓝,再好的药效都要为他内心的愤怒让路,但面对那把足以要掉林重寒性命的刀,他最终选择克制。 “我手上确实有账本,”他沉默片刻,然后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但你得先把郡主给我。” 对方摇头,并不答应:“侯爷真会开玩笑。如果先给你郡主,你不给我账本怎么办?” 顾青璋说:“我手上没有马,更何况我和郡主只有两个人,你们来的人却不少,我们如何逃得走?” 他仍是摇头,说:“侯爷必须先给账本。” 顾青璋反问:“那如果我给了账本,你不把郡主给我呢?” 双方一时间都陷入沉默,气氛也开始变得焦灼僵持。 “行吧,”绑匪最终还是选择松口,“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如各退一步,一手交人一手交货,您觉得呢,侯爷?” 顾青璋爽快同意。 二人开始缓慢地向中间挪动,顾青璋手上捏着绸缎,鹰隼般的眼神紧紧地锁住对方,不肯放过他的动作一丝一毫。 顾青璋举起绸缎的同时,绑匪放下刀,就在账本和人质互换的瞬间,顾青璋搂住林重寒的腰往后一抛。 他头也不回地大喝一声:“瓜二!” 瓜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坑里飞到地面上,他稳稳地一把接住林重寒护在身后,说:“侯爷,接住了!” 电光石火间,趁绑匪全部的心神还在账本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顾青璋整个人暴起,他猛地上前夺过绑匪手上的横刀。 手起刀落间,头颅已然落地。 在绑匪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只能看到一双泛着血色的殊异双瞳。 头颅重重地落在泥泞的地上,但一双眼睛却始终没闭上,而是直直地看向前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世家公子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么高的武功。 雨下得更大了。 顾青璋吐出一口浊气,脸上不知何时被溅了一道血迹。 他缓慢地竖起刀,刀刃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混合着雨水流入土壤,刀面清晰地映出他森然如阎罗的面孔。 他缓慢地问剩下的仆从:“还有人要上吗?” 狂风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起他鬓角的碎发,顾青璋站在这股暴风里,却好像不是风在吹刮他,而是他在驾驭这风。 剩下的人见领头人已死,很快就没了主心骨,他们三三两两地扔下兵器,跪下来示意自己投降。 顾青璋从地上捡起刀鞘,利落地收刀入鞘。 林重寒从瓜二身后绕出来,她从绑匪绑架以来都未发一言,从始至终都很安静。 但此刻她走到顾青璋身边,问他:“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一章 了结 对于自己眼睛这个问题,顾青璋选择了避而不答。 暴雨打湿他的头发,顾青璋低头轻微喘着气,用手把碎发捋到脑后,在激荡的情绪平复后,他的眼睛重新恢复成深黑。 “现在账本已经全了,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他说,“如果只是土地兼并,那清宵应该不会意识到这些问题。” 人的所作所为应该有所依据,如果只是单纯的土地兼并和隐户,那清宵为什么要涉及其中? 她赔上一条命的出发点在哪里? 清乐神情犹豫,她说:“我从小是个孤儿,因为有几分颜色,所以被妈妈接进楼里,可以说如果不是妈妈,就没有我的活路。” “但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清宵她恐怕并非自愿入楼。” 林重寒的心神都被“并非自愿入楼”这六字吸引,一时间也顾不上顾青璋的眼睛问题,她往前走几步,问:“什么叫并非自愿入楼,她是被父兄卖进去的?” 此时瓜二已经处理好绑匪的手下问题,并且重新套好马车,因为雨实在太大,所以众人不得不先钻进马车躲雨。 林重寒进马车后,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一件温暖的外袍此时却突然落在她肩膀上。 不用看也知道外袍是谁的,她拢好外袍没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火折子,点燃马车墙壁上的一小盏灯笼。 雨太大不好赶路,于是瓜二也从外面进来,蹲在马车上搓着手哈气取暖。 清乐常年穿的衣服都少,此刻倒不觉得有多冷,她接住上句林重寒的问题,答:“如果是被父兄卖进来的倒也算了,天底下多少贫苦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问题在于,”她轻轻叹口气,呼出一口朦胧的白雾,“清宵是被方重的手下强行掳进晓月楼的。” 顾青璋皱眉:“这是逼良为娼!” 清乐却反问:“不错,可天下之大,谁能管得了方重?” 她似乎陷入一段长久的回忆中,良久没有说话,马车内也一片寂静。 顾青璋依靠在马车上,他仔细地根据绸缎的细节将账本一一拼凑好,才开始翻阅查看。 看着看着,他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建安四年五月十日,徐州知州曾远收两千两,允方重不查徐州侵田案;建安四年八月七日,南直隶太平府知府越清收六千两,允方重不查南直隶拐卖人口案……建安六年……允方重插手苏州科考……” 看到现在,顾青璋终于明白为什么账本要一分为二,只有收的银两数目和事件对上号,这份账本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账本重如千钧,沉甸甸地压在顾青璋的心头,这里面包含了多少个家庭的破碎、多少百姓的流离失所? 他不敢想。 “瓜二你让人——”顾青璋说到一半立马改口,他的神情分外严肃,“不,你亲自带上兄弟们连夜去往京城,把这份账本交给齐四,让他进宫呈给陛下。” “务必记着,”他用手压着瓜二的肩膀,直视着对方,“账本一定要贴身放好,人在账本在,知道了吗?” 瓜二用力点头:“侯爷,您放心。”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把账本包的严严实实,然后贴在心口处放好。 “兄弟们!”瓜二冲外面吹了声口哨,然后掀起帘子飞身出了马车,“走!” 林重寒裹着衣服,侧耳听到外面马蹄声并着雨声响起,同时还有阵阵口哨声和吆喝声。 “外面还下着滂沱大雨,”她扭头问顾青璋,“就这样冒雨赶路,他们身体吃得消吗?” 顾青璋摇头:“南境多雨,他们都在那里待习惯了,不碍事。” 林重寒不再多言,一行人静静地待在马车内,等候雨停。 而此时亳州城内的方重,也正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大雨顺着屋檐滴答落在青砖上,也落在他的心头。 “大人,您不必着急,”一旁的心腹劝他,“蛮子的武功您也不是不清楚,就算顾青璋是武将世家出身,但毕竟年纪摆在那,不可能比蛮子更厉害。” 方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也知道蛮子武功高强,这次不可能失手,但他心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也许是这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 “大人!” 一个浑身湿透的下人匆忙冲进房内,他连行礼都没顾上,而是满脸惊慌地开口:“大人不好了,和蛮子一同前去的人,他们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大惊小怪干什么?” 下人剧烈地喘气,说:“可他们是带着蛮子的尸首回来的!” “咣——” 盯着地上碎掉的茶盏,方重如坠冰窟、牙关不断打战,蛮子一死,说明顾青璋已经拿到账本,并且他身份贵重,上奏章不需要经过内阁,完全能够直达天听。 他脱力般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地喃喃道:“完了,现在一切都完了。” “大人。” 心腹还想说话,却被方重抬手制止,他整个人现在看上去格外憔悴。 他颓然地说:“不必多说。你也跟了我不少时间,现在趁还能跑,赶紧跑吧。” “我是走不掉了。” * 瓜二一行人带着账本不眠不休地跑了整整三天,才把账本全须全尾地送到连靖之的案桌上。 当天下午龙颜大怒,御书房内的笔墨纸砚全被扫到地上,底下伺候的小太监被吓得趴伏一片、不敢动弹。 “朕原本以为土地兼并只是个例,”连靖之的胸口因为愤怒不断起伏,“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官商勾结、鱼肉乡里,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沦为土匪的也大有人在!” 他越说越愤怒,右手也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朕看这账本所写,甚至连拐卖人口、逼良为娼这样的事都干得出来,这方重究竟是何人,胆敢做出这样的事?!” 吉祥小心翼翼地端起一杯茶,用手背试试温度,确定不烫后才端给连靖之。 他觑着他的脸色,说:“陛下,如果老奴没有记错,这方重恐怕是广元伯家的旁枝子弟。” 正端起茶杯的连靖之顿住,他想想又放下,狐疑地问:“一个旁枝子弟?” 吉祥点点头:“确实就是一个旁枝。” 因为之前连靖之尚未登基时,作为嫡子却险些被庶子逼上绝路,所以当朝讲究嫡庶讲究到一个苛刻的地步。 甚至朝廷有明文规定,严禁嫡庶之间通婚。 连靖之不相信方重一个庶子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量,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背后有人撑腰,或者说有人在借方重的手来做这些事。 至于究竟是何人,简直不言而喻。 “四公与朕共天下,”连靖之颓然地依靠在椅背上,无力地摆摆手,“先处理掉方重,再妥善安排好那些被拐卖的百姓。” “同时让官吏重新划分土地,归田于民;亳州的官吏通通革职流放北境,知州杖杀。” 至于广元伯,连靖之犹豫片刻后强行摁下想法,暗暗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时候。 第四十二章 肖家 连靖之下午发的火,当天傍晚广元伯府就接到消息。 方留当即让下人把信鸽全部杀光,并且彻底断绝和方重一脉的通信,同时让人把方重的母亲打发到别庄荣养。 “皇上肯定会发现我们才是背后主使,怎么办?” 几个男人聚在书房焦急地商量对策,方留却勾起唇角,神色不慌不忙。 他慢悠悠地说:“四公共天下可不是说着玩的,就我们当皇上,根本没有这个魄力来向世家动手。” “等着看吧,这件事最终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死方重一个人罢了。” 消息如涟漪般开始扩散,亳州的官员下了一批又一批,新上任的官吏战战兢兢地重新丈量土地、统计人口,把失去的土地重新归还给百姓。 整个亳州城一片喜气洋洋、张灯结彩。 正在赶路的林重寒一行人自然也得到了消息,但气氛却并不算好,顾青璋刚好没骑马,和几个人一起窝在马车里。 林世镜哼笑一声,说:“重寒,看来侯爷以后是没指望了,你还是再看看有没有好夫婿。” “林二,”顾青璋额头青筋一跳,“什么叫我没指望了?” 林重寒正接到秋三季派来送的信件,她随口敷衍:“可能因为皇上并没有惩罚世家,这件事治标不治本,二哥怕你以后被世家宰了吧。” 她说的随便,话语却一针见血,惊得二人都停下动作。 “看我干嘛?”林重寒半天听不到人说话,疑惑地抬起头看他们,“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林世镜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重寒当真聪明,不像有些人,一些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 他一边夸妹妹,一边还要暗戳戳地拉踩顾青璋一番。 顾青璋:…… 出了亳州城,众人一路去往姑苏府,期间在安庆府不少州县停留,但一直相安无事。 一直走到四月中,他们才来到姑苏府的地界,天气逐渐变热,为了保证梅娘的尸身不腐化,所以众人在到达南直隶以后果断选择走水路。 林重寒虽然在京城长大,但是她八岁才离开苏州,关于此处的记忆也不少,眼下顺着水路逐渐来到苏州,听着两岸边又熟悉又陌生的吴侬软语,便觉格外亲切。 “小姐,”林家的人已在码头上候着,帮着众人把棺材从船上抬下来,“老爷和夫人已经在家中等着您了。” 林重寒的祖母祖父已经去世,所以众人也就早早地分家。 林重寒只在她大伯家呆了一会儿,陪着梅娘下葬后就借口要去看外祖母提出了告辞。 在大伯家时,她能看到林家固然因为梅娘的死而感到悲伤,但这种悲伤背后却掩盖不住对林自秋中举的喜悦,这样的氛围让她本能不适。 在去林重寒外祖家的马车上,顾青璋开口安慰她:“你已经做到问心无愧,不必太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不怪大伯他们更看重表兄中举一事,”她低声说,“毕竟这是整个家族的前途。但刚刚下葬时,大伯母却怪梅娘死得不是时候,生怕她耽误表兄的殿试。” “我不是要责怪长辈什么,只是略觉有一些寒心。” 马车内一时陷入寂静。 没多久,众人就到了林重寒的外祖家,她母姓肖,也算是苏州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 林重寒的外祖母佘老太君今年已年逾六十,算是长寿有福之人,她早就接到女婿的信件,知道外孙女要来,特地让下人提前收拾好院落。 “当初你和你父亲去京城时,不过才八岁,”佘老太君眼含热泪地握着她的手,眼神中具是疼爱,“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你娘若是知道了,心里定然开心的很。” 林重寒含蓄一笑不说话。 佘老太君一一给她介绍家中人口,从她口中,林重寒知道自己还有两个舅舅,并且大舅舅已经娶亲生子。 “这就是重寒吧,”一名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笑着跟她寒暄,“我是你大舅母,姓容。既然来一趟苏州,就在家里住两天。” “等明儿有空,让你表哥他们带你多出去玩玩走走。” 说完客套话,底下的丫鬟就来通传,说是宴席已经准备完毕。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去后院用饭,至于前院的顾青璋和林世镜,自然也有人款待。 饭后,林重寒敛目坐在桌子上安静喝茶,心中无聊发闷,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现在坐在内宅里,和姐妹们彼此间亲密地说话交谈,聊一些刺绣女工,或者诗词书画,而这无疑是一个大家闺秀最该过的日子。 亳州跌宕起伏的经历好像就是前世的一场梦,并未真实发生,但只有林重寒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在她心底留下深刻的烙印。 思绪发散时,她倏然和一双泛着机灵的杏眼对上视线,林重寒定睛一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歪头看向自己,眼神俱是天真和好奇。 她和梅娘实在太像了,林重寒没忍住鼻尖微微一酸,她问:“你就是大舅舅的女儿吗?” 小姑娘被人发现也不慌张,而是俏皮地吐吐舌头,说:“我叫肖芙,姐姐好。” 一旁在推牌九的容氏眼角余光注意到她们,眉头微微皱起,但想想还是忍耐住没说话。 “重寒来的正是时候,”正在推牌九的佘老太君像是想起什么,“你大哥哥正准备成亲。聘礼已经下了,你怕是能喝上杯喜酒呢。” 林重寒正在和肖芙一起描红,闻言放下手中笔,问道:“不知咱们哥哥娶得是哪家姑娘?” 说起这个,正在推牌九的容氏可就不困了,已经有风霜痕迹的整张脸容光焕发,话里话外都是浓浓的喜悦与炫耀。 “钱塘世家王家的嫡次女,听说人品端正、相貌又好,”容氏一边看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这门亲事还是公爹在世时定下的……没想到现在,人家王家还肯履行婚约。” 她满脸得色:“只能说,世家贵女就是世家贵女。” 林重寒听出她话中的停顿,有些没明白。 肖芙像是明白她心中的困惑,凑过来附耳轻声说:“大哥哥今年又没考上,二哥哥今年也二十了,母亲心里急呢。” 林重寒恍然,现在世家嫡女本来就是众人争相求娶的对象,她没有想到王家竟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没有考上的郎君,这确实让她有些意外。 既然住在人家家里,那肯定不能说扫兴的话,她笑说:“王家家风是出了名的严谨,大哥哥这桩亲事可以说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哎呀!胡了!”容氏喜不自胜地推牌,她一边洗牌一边和林重寒闲聊,“毕竟是世家嘛。我现在也不盼着他能高中,以后靠着他父亲做个小荫官,好好地传承香火、延绵子嗣就行。” 但另一边的前院里,容氏的大儿子肖和明却跟林世镜二人大倒苦水。 “我压根就不喜欢那王家女,我甚至都没见过人家,”他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只是父母之命难违。” 他转头问二人:“想必侯爷和表弟,也有这种苦恼吧。” 自己独立搬出去住的顾青璋:? 混到现在都没娶亲也没人强迫的林世镜:? 不,我们没有。 第四十三章 苏州 尽管林世镜和顾青璋并没有给肖和明想要的反应,但他却不怎么在意,毕竟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倾诉对象而已。 几个人现在也酒足饭饱,正准备开始闲聊,忽然有一个小丫鬟掀起帘子进来,说:“大少爷,妇人说让您带表小姐表少爷去街上逛逛。” “哎,”肖和明满口应下,他有些歉意的笑笑,“瞧我,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顾青璋和林世镜自然不会在乎这种小事。 三人正整理衣服时,林重寒远远地跨过宅院门口走过来,身边还跟着叽叽喳喳的肖芙。 小姑娘眼睛大大地问:“大哥哥,你今天能带我一起去吗?” 肖和明有一些意外,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自然不会不答应。 肖芙弯起眼笑得格外开心。 结果几人刚迈过院门,还没走到肖府大门,就被一个嬷嬷拦下。 嬷嬷神情冰冷、语气僵硬地开口:“诸位恕罪……只是咱们太太吩咐,既不是逢年过节的,小姐就还是不出去了。” “什么?”肖芙难以置信地定在原地,“可是、可是今天表姐来啊,我不能跟他们一起玩吗?” 说着说着,她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似乎下一秒就要滴落在地上。 但嬷嬷仍然不为所动:“小姐, 这是太太的命令,老奴也没法子。” 三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林重寒有心想开口求情,但她一个外甥女也管不到舅母头上,只能无奈地闭紧嘴,看着肖芙要哭不哭地立在当场。 “于嬷嬷,”此时一道女声响起,“老太太今儿说了,让小姐也跟着出去玩玩。” 众人回过头,只看见一个二十几岁的丫鬟不知何时站在那儿,她额角满是细碎的汗珠,应该是刚刚匆匆跑来的。 只是丫鬟神情却不慌乱,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劳您知晓,只这今儿一回,还请您去回禀太太一声。” 于嬷嬷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最后还是一甩手帕,不甘心地回去了。 * 一行人出了肖府,在肖和明的带领下来到得月楼。 小二明显认识肖和明,也不多问,而是熟门熟路地带着众人径直来到二楼的包厢。 “得月楼的松鼠鳜鱼、得月童鸡、西施玩月都是一绝,”肖和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楼对面开着家豆腐店,“既然来苏州一趟,不妨好好尝尝苏州美食。” 林世镜在苏州的时间比林重寒长不少,对于苏州的记忆也更深刻。 他一边看小二烫碗筷,一边笑着说:“理当如此,我离开苏州许久,也该再尝尝苏州美食。” 说话时,林重寒敏锐地注意到肖和明的眼神一直在看着对面,她心里有些疑虑,就在这时小二的声音传来—— “几位客官!本店免费送的生煎包和赤豆圆子,请您先吃着。” 浓郁的赤豆里面埋着几粒雪白的圆珠,热气腾腾的雾气氤氲间,上面点缀的桂花若隐若现。 林重寒瞬间被这道菜吸引,她一向爱吃甜食,见到这道赤豆元宵便觉食指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