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诛十族,朱棣求我当国师》 第一章 指点江山又不会改变什么 建文四年,南京诏狱。 “还有七天就可以死了,不错不错,这次穿越到方孝孺的徒孙身上可真是帮我大忙了。” 姜星火躺在稻草堆上,仰头看着监牢石壁上被他画满叉的自制日历,打了个哈欠。 姜星火其实是个穿越者,而且他的身上有一个秘密,那就是他穿越了不止一世,而每一世只要不是故意求死,完成九世穿越后他就可以回到现代世界并且永生不死。 因此,当姜星火穿越到了靖难之役时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马上选择原地躺平开始摆烂。 方孝孺学生的学生,这不是妥妥的“诛十族”内定选手? 天助我也! 什么给建文帝献策,什么给燕王当内应,任何能引起历史时间线变动的事情,姜星火都没做。 只要等着燕王造反成功,进入南京城后方孝孺嘴硬两句,自己就可以速通大明这一世继续重开了。 “我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犯错。”姜星火于秦淮河上如是说。 就这样,经过持之以恒的勾栏听曲,他如愿以偿进入了诏狱。 进入诏狱后,姜星火发现前辈所言不虚,这里个个都是人才,什么建文逆臣、南军悍将、采花大盗,可谓是应有尽有。 最妙的是,姜星火还认识了一个人傻钱多的勋贵二代,只要姜星火每日给他上上课吹吹牛,指点江山一番就能拿到足够舒服躺平所需的银子。 这可真是一份令人惬意的工作,躺着把钱挣了。 反正自己作为“诛十族”的对象,肯定是死定了。 在诏狱里指点江山又不会改变什么。 “砰砰砰!” 听着铁质牢门在粗暴的力量面前发出阵阵颤栗的声音,正在睡回笼觉的姜星火,迷迷糊糊地用一根手指撑起了自己沉重的眼皮。 视野中,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牢门的小窗前,正拍着他的牢门。 此人年龄不大却肤色偏黑,脸庞如刀削斧凿般坚毅,颌下更是有一把浓密的大胡子。 这就是那位勋贵二代,据他自己说在建文朝曾经供职于五军都督府,因为灵璧决战时阵前当着数十万大军的面嘴臭燕王,被俘后关进了诏狱。 足以称得上硬核狠人。 “姜先生别睡了,该上课了!” 姜星火懒洋洋地在稻草堆上翻了个身,这才发现阳光有些刺眼,自己从早晨睁了两秒钟眼,一下就睡到了中午放风时间了。 ............ 此时,诏狱门口。 无数披坚执锐的甲士,肃立在街道两侧。 远处一辆九龙玉辂缓缓驶来,披着明光铠的大汉将军们手执华盖、雉扇、羽葆幢、仪锽氅等物侍卫在侧。 车帘掀起一角,里面坐着一位头戴金冠身穿盘领窄袖黄龙袍的中年男人。 他神态威严,脸上棱角分明,五官端正且深邃,浓眉下是双眸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这名气势逼人的男子,就是永乐大帝朱棣! “恭迎陛下!” 所有甲士跪倒,山呼万岁。 “尔等平身吧!”朱棣沉声说道。 “谢陛下圣恩!” 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 由不得纪纲不小心,有句话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自从永乐帝打算立大皇子为太子,二皇子朱高煦就一气之下住进了诏狱,说什么‘俺现在自己进,省的大哥当了皇帝亲自动手’。 偏偏,在靖难之役中作为朱棣亲卫,纪纲是亲耳听到朱棣许诺给朱高煦的那句“世子多疾,汝当勉力之”的。 因此纪纲也明白朱棣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对一路护着他登上帝位的朱高煦肯定是有愧的。 “二皇子在诏狱里待得如何?” 面对朱棣意味不明的问题,纪纲谨慎答道:“二皇子殿下近日在狱中寻了一位先生,每日一心向学。” “一心向学?”朱棣冷哼一声,“朕给这逆子从小找了多少名师大儒,个个都被他打走了,有哪个能教满三天?” “陛下,这件事是真的,教了一个多月了。”纪纲回道。 “嗯?” 朱棣的眼眸眯了起来,纪纲只觉浑身发毛。 在这一瞬间,纪纲甚至感受到了冰冷入骨的死亡杀机! 纪纲很清楚,登基后的朱棣,帝王权柄绝不容人侵犯。 如果朱棣怀疑纪纲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跟二皇子勾结,那么将毫不犹豫地亲手杀了他! 电光火石之间,纪纲一念至此,背后早已冷汗涟涟。 “陛下!”纪纲极为郑重其事地捶胸行军礼,“此事千真万确,现在那位姜星火姜先生,就在树下给二皇子殿下讲课。” 姜星火。 朱棣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纪纲松了一口气,但内心却十分复杂——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带朕去听听。”朱棣的内心感到了一丝好奇。 纪纲犹豫几息后建议道:“陛下,您如果直接过去,二皇子和姜星火两人必会避讳,您是听不到他们讲课内容的......诏狱大树后的墙是一面特制墙,墙体与一间密室相连,用的是洪武朝锦衣卫‘隔墙有耳’的手段。” 朱棣问道:“你是说,让朕偷听他们的讲课内容?”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纪纲继续解释,“特制墙砌墙的时候用了锦衣卫的独门诀窍,声音是单向传导到密室的,密室极为隐秘且隔音,墙对面的声音会回荡在密室内,听得非常清楚......以前是锦衣卫用来防着囚徒密谋暴动的,您不如去那听?” “好,就按你说的办。” 朱棣点头应允。 纪纲顿时喜形于色,连忙吩咐随行的一名诏狱小吏:“你去通知那边,把密室准备好,都打开。” “喏。” 那小吏匆匆离去了。 不多久,朱棣抵达了诏狱密室。 只见一张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两名小吏各据一方准备誊录窃听内容,而墙体这一侧则布置成了一个如偌大玉盘般的扩音陶器,墙体对面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 朱棣驻足听了一会儿,面露古怪。 “吧唧吧唧吧唧...” “忒!” “嗝...这孝陵卫种的西瓜可真好吃啊。” 第二章 大明国运短一截 诏狱墙边,老歪脖子树下。 姜星火一边靠着树干乘凉,一边西瓜啃了个爽,终于想起来讲课的事情。 “上次讲到哪来着?” 朱高煦盘膝而坐,腰杆挺得笔直,一副军人风范。 他同样抹了抹胡须上粘的西瓜汁水,回答道:“姜先生,咱们上一次讲到了宋朝的中枢集权与地方分权。” “喔......”姜星火擦了擦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有什么感悟?” 朱高煦撇了撇嘴道:“永乐帝要是生在宋朝当皇子,肯定干不成靖难。” 姜星火从地上捡了两片树叶抖了抖尘土,然后盖在眼睛上遮住了树冠投射下的斑驳日光,又将双手枕到脑后,方才懒洋洋地说道。 “这样比较不妥当,你就拿永乐帝当宋太祖看,诸藩当五代末年那些宋太祖手下的军头,如此倒是很类似......你说宋太祖黄袍加身了,会不会担心手下那些军头也来一次?其实中枢集权的根由就是这么来的嘛。” 朱高煦面露凝重:“姜先生的意思是,永乐帝刚刚登基,就要动手削了诸藩的兵权,是怕有哪个藩王再来一次靖难之役?” “不对。”朱高煦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据俺所知,永乐帝刚刚大规模赏赐了幸存的诸藩,这不像是要动手削藩的意思啊。” 朱高煦对这个问题非常在意,因为根据他的亲信告知,父皇最近正在谋划削藩......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确实有这个风声。 朱高煦进诏狱,用的是以退为进的法子,他是决不会放弃争夺太子大位的。 如果能从姜星火这个奇人口中得到更好的削藩法子,压过向来在政治方面比自己强的大哥一头,想来父皇一定会高看自己一眼的。 “既然把永乐帝比作宋太祖,你还不懂吗?” 姜星火慵懒的声音听起来都快睡着了,可话语内容却是无比地振聋发聩。 “削藩是必然的,赏赐却是有两个意思的说法。” “明面上是永乐帝示好诸藩表达善意,以昭示自己这个四哥,跟朱允炆那种不认亲戚的大侄子不一样,跟诸藩是一家亲的,这个很好理解。” “暗里的意思就是表达一个不动刀兵的态度,即便是削藩也肯定是如宋太祖杯酒释兵权那般,多多赏赐田宅金银,保障诸藩和后代的富贵。” 墙对面的密室内。 朱棣心头震惊,这个名叫姜星火的读书人,竟是如此敏锐、如此犀利地剖析了自己和道衍大师刚刚定下的削藩策略! 要知道,正是决定完了如何削藩,朱棣心情大好之下,才想起来去诏狱看看跟他怄气的二儿子。 朱棣确信,如何削藩这件事的最终决定结果,在一个时辰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朕原本还想等过段时间再公布这件事,没想到竟被一个读书人提前说了出来......”朱棣喃喃自语。 姜星火的观点虽然并不全中他的心意,但朱棣却从中窥探到了另外一层深刻含义。 朱棣突然意识到,他和道衍大师商量许久的削藩计划,或许在某些绝顶天才眼中,早已成为定局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他猜透了朕和道衍大师的算计,此人不简单啊!”朱棣的神情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陛下,臣可以回避一二吗?”旁边听得如坐针毡的纪纲试探性地问道。 朱棣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没有同意纪纲的请求,而是沉吟几息后问道:“若照你所说,是方孝孺一个在乡间任私塾先生的弟子,收了姜星火作学生。而姜星火从小连家乡都没离开过,一年前却突然变卖家中祖产来到南京,每日只在秦淮河上的画船间厮混?” “是,陛下。” “一个乡间书生竟有这般见识,这见识是从哪来的?有这般见识的人,为何会甘愿在勾栏画船间自暴自弃?为何要故意接近朕的儿子?到底是不是建文逆党的暗中布置?” 听到皇帝的连声质问,纪纲额角沁出冷汗,颤声说道。 “臣愚钝,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来查!臣一定查到水落石出!” 朱棣盯着纪纲看了半晌,目光越来越锋利,仿佛能够洞穿纪纲的灵魂,良久才缓缓移开视线。 “朕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此事。” “谢陛下恩典。” 纪纲躬身领旨,他暗自长长地松了口气,甚至都不敢擦拭额头的汗珠,只能任由汗水滴落在飞鱼服上。 而墙对面的讲课,依旧在继续。 “那姜先生觉得,用杯酒释兵权的方式,解除诸藩手中的护卫兵马,日后便不会再发生一次靖难之役了是吗?” 朱高煦目光灼灼地盯着在老歪脖子树下躺平的姜星火,认真问道。 朱高煦对待这个问题,确实很认真,因为他确信父皇朱棣把他耍了,他不一定能当上太子后,就开始不自觉地把带入了藩王视角里。 “大明未来灭亡的诸多原因里,肯定是没有藩王造反这一条的。” 姜星火翻了个身,伸出右脚搭在左腿上,闭着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可是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诸藩之中,不愿意被养猪的迟早会有野心,迟早会做乱,这一点不需要怀疑。诸藩军权一旦被收回,就没有人能再成功了,但必然会有人继续尝试。” “可现在诸藩就不会有人不服,有人起来反抗吗?”朱高煦急切道。 “这话可不对。”姜星火笑呵呵地说道:“永乐帝是亲手打江山的英主,将来是要跟唐太宗并在一起的,诸藩怎么会不服?” 顿了顿,姜星火又继续补充道:“再说了,这个世界有一句话,叫做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其余诸藩,有能如永乐帝一样王上加白的能力吗?” “可万一他们执迷不悟呢?”朱高煦皱眉道。 “永乐帝的政令一旦颁下,不管诸藩如何选择,结果都已注定,执迷不悟在燕军铁骑面前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建文百万大军都没挡住,诸藩的几千到万把人护卫如何挡得住?除非诸藩联合起来,才能破罐子破摔,给朝廷造成麻烦。” 姜星火淡淡地说道:“永乐帝要和平削藩,首先是不想让自己在史书上留下屠戮宗亲的恶名,其次才是顾忌尚未恢复的大明再次遭受战乱。” 朱高煦捋着大胡子默然无言,半晌方才不甘问道:“如此杯酒释兵权的法子,就没有半点后遗症吗?” 听到这个问题,姜星火难得认真,嗯,一半的认真,他摘下了一片叶子。 “有后遗症,而且是对于大明非常致命的两点后遗症。” “这两点后遗症,会直接让大明国运短一截!” 第三章 朱元璋留下的三条救命线 隔壁正在偷听两人谈话的朱棣,正用手不自觉地撑着桌子,听到姜星火这句“危言耸听”的话语时,紧紧地蹙起了眉头。 和平削藩,供养宗室。 这八个字的削藩策略,是朱棣和道衍翻阅历代史书,经过谨慎论证得出的,绝对可行的法子。 跟宋太祖一样,朱棣与道衍的想法是,既要自己的名声,又要削藩,还得维持大明的稳定。 原因很简单,就像是姜星火所说的那样。 首先,无论扯什么名头,朱棣本质上都是藩王造反篡夺大位,名声已经不太好了,朱棣没有摆烂到底的打算,相反他要的是成为一代英主。 因此,朱棣不可能容忍自己再背上屠戮宗亲的恶名,如同南北朝时期的那些暴君一样,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其次,在洪武朝的休养生息中刚刚恢复一点元气的北方,已经被残酷的靖难之役彻底打烂了。 大明开国,徐达大将军北征的时候,山东淮北水草丰美之地,汉人早已被蒙古权贵逐出家园,耕地也改为了马场......这只是金元两朝对北方汉人统治的一个缩影。 从金朝开始,两河、中原、山东的汉人人口基数便开始锐减,到了元朝更是民生凋敝不堪,甚至许多名城大邑被蒙古人拆的城墙都没有。 而靖难之役的很多攻城战,朱棣也获益于此,大部分在地图上存在的城池,是既没有城也没有池的;当然了,祸兮福所倚,也正是因为除了济南、德州、真定等军事重镇外城池难以据守,靖难双方才进行了堪称惨烈的数次大规模野外重兵集团会战,导致北方人口再次锐减。 而八大塞王,除了他燕王朱棣和被裹挟的宁王,其他的六大塞王,此时作为防御北元的第一线,手里加起来依旧握着十几万兵力,削藩举措一个不慎,就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总之,北方已经打成了一片白地,朱棣是绝对不允许诸藩因为对他削藩的不满,联合起来再来一次“七国之乱”、“八王之乱”的。 而只有用供养宗室的法子才能和平削藩,同时以朝廷武力作为威慑,这样才能让诸藩乖乖听话,不敢轻举妄动。 否则大明,必须得付出血淋漓的代价! 可是现在看来,姜星火一介书生,居然有点瞧不起朱棣和道衍所作谋划的意思? 甚至说出了,和平削藩会让大明国运短一截的话! 这是何等荒唐? 难不成姜星火还能比他这个亲手打天下的九五之尊,比道衍这个玩弄了数十年阴谋阳谋的权谋大师,还要厉害? 纪纲自然不知朱棣的内心想法,但见朱棣面色不虞眉头紧蹙,纪纲赶紧跪伏下去,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这姜星火乃妖言惑众之辈,他满嘴胡说八道,您别相信他。” 朱棣却摆手制止了纪纲,抬手走到书桌旁,沉声说道:“听他继续细说,朕倒是想听听,这姜星火凭什么敢说和平削藩,能让大明国运短一截。” “如果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纪纲连忙应道:“微臣明白!” 老歪脖子树下躺着的姜星火,根本不知道到朱棣已经动了杀心。 当然,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也只会说——“求求你了,快帮忙砍死我吧!” 姜星火仍然在躺躺而谈,指点江山。 “先讲讲第一点后遗症,你既然曾经在五军都督府任职,那大明的堪舆图你应该看过吧?” 朱高煦点了点头,虽然他自述的南军将领经历都是伪造的,但大明堪舆图这东西,他可比五军都督那帮酒囊饭袋熟悉多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大明藩王的封地分布有什么规律?” 朱高煦沉思片刻,捻了捻须,不确定地答道:“北多南少?” “非止如此。” 姜星火随手在地面的沙土上画了三条线,侧目指道。 “第一条线,长城防线。你对这些熟,你告诉我,长城防线在太祖高皇帝驾崩的时候,分布了那些藩王,共计多少个?” 朱高煦仔细端详着沙盘,说道:“姜先生......诸藩封地相连,按长城沿线一字排开,从西到东应该是肃王、庆王、晋王、代王、谷王、燕王、宁王、辽王,共八个藩王。” “姜先生,俺明白了!” 朱高煦恍然大悟,看着沙土上的第二条线说道:“第二条线就是黄河防线对不对?” 见姜星火微微颔首,朱高煦自顾自地说道:“黄河防线,分布了秦王、周王、鲁王、齐王,共四个藩王;长江防线,则是在上游和中游分布着蜀王、湘王、楚王,共三个藩王。” “你是带兵上过战场,定是知兵的,那我们今日纸上谈兵一番。”姜星火慢悠悠地假设着,“如果你是北元,大明的都城在南京,你想要重返中原消灭大明,你有什么办法吗?” 朱高煦捋着大胡子,沉默地思考了起来。 等他思考到了脑壳都开始疼,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果按洪武朝的藩王制度,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从北到南三道防线硬凿过去,而长城防线、黄河防线、长江防线,都是依山仗水的天险,极为易守难攻。 而诸藩的兵力,都集结在这些天险的南部。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想明白了。”姜星火继续说,“太祖高皇帝是他那个时代最顶级的战略家,虽然眼光摆脱不了时代的局限性,可子孙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问题,他基本都给出了能直接沿用上百年的制度设计。” “兵力最雄厚的长城防线抵御北元,长城与黄河中间的两河地区则由朝廷直辖,防范八大塞王;兵力少一半的黄河防线既可以抵御北元,也可以阻挡作乱的藩王,黄河与长江中间的两淮地区则由朝廷直辖;兵力最少的长江中上游防线,则是在可以顺江而下快速勤王的同时,不至于能威胁到都城南京的安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定都南京的大明,即便是面对北方未来新出现的,像是历史上的契丹、女真、蒙古这些战力强悍的游牧民族,靠着长城、黄河、长江三道防线,以及朝廷直辖与藩王封地互相制衡的前后布置,都是能撑到游牧民族自己腐化堕落战力锐减的时候的......再不济,如北宋南宋那般先后靠着黄河、长江延续国运也是可以的。” “三条防线,就是大明的救命线,而现在早已经被建文削藩彻底破坏,周王、齐王被废,湘王举家自焚,导致了黄河防线不战自溃,长江防线无法支援南京,也正是如此,燕王才会一路南下,没有遇到任何藩王的起兵阻止。” “而今上以藩王之身横扫天下,必定忌惮其他藩王,必会行削藩之事。” “无论是今上打算和平削藩,还是如建文那般武力削藩,结果都是一样的。” “太祖高皇帝留给大明的三条救命线,彻底失效!” “今上根基在北又素有扫清残元之志,定会迁都!” “数百年后异族崛起而边军武备废弛,大明必亡!” 第四章 固国不以山溪之险 “砰!” 隔壁的朱棣,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失魂落魄。 周围的锦衣卫早已惶恐地跪伏在地上,半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朕,竟然做错了?” 朱棣喃喃道,声音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震惊! 无比的震惊! 削藩,就是废除他爹朱元璋给大明留下的三条救命线! 自起兵靖难以来,遇到多少大风大浪,他朱棣都没有如今天这般震惊。 朱棣呆呆地仰着头,似乎想要透过屋顶,看看他爹朱元璋,是不是在天上看着自己。 朱棣从小就崇拜他爹朱元璋,甚至为了成为朱元璋那样的英雄而努力学习、作战,但是他千辛万苦坐上了他爹的那个位置后,却小瞧了他爹的智慧。 朱棣一时失神,脑海中浮现一幅画面,他爹朱元璋正站着他面前,自己跪在地上被指着鼻子臭骂。 “你能打,有能耐一路杀到南京登上皇位,可你再能打,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你能保证那时候的大明还能打吗?迁都北平,咱老朱家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 “忘了咱的教诲了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领兵者不虑胜先虑败!” “咱家留给大明的三条救命线,就要被你这逆子亲手废了!” 脑海中回响的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朱棣久久回不过神来,只觉得胸腔内气血翻腾,喉咙腥甜。 朱棣想要跟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朱元璋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只是默然。 按姜星火的分析,朱元璋留给大明的这三条救命线,从兵力配置到互相制衡,乃至两河两淮这两大片朝廷直辖的大平原缓冲地带,总体布置称得上是无懈可击。 固然朱允炆那小兔崽子先开了削藩的口子,废了黄河防线和长江防线的藩王,使得朱棣不需要面对这两条防线上的藩王抵抗。 可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如果削藩,日后大明面对异族入侵,异族也会直接走他朱棣奉天靖难的这条路线直下南京呢? 只要这三条防线存在一日,大明就永远不可能被异族灭亡,更不敢将自己的老巢搬空,所以每次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哪怕后世子孙再无能,也总有挺住的机会。 朱棣本以为姜星火不过是个有些见识的普通人,可听完这一席话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姜星火不仅点出了他爹朱元璋留下的手段,更能够预判到他在位期间将会发生的削藩、迁都! 这份能耐绝非普通人可以拥有! 姜星火,简直就是妖孽! 朱棣一时心潮澎湃,可他毕竟是那个生于战火、半生戎马的永乐大帝,他的心性早已被杀戮与死亡磨砺地坚韧无比。 片刻沉默后,跌坐在椅子上的朱棣又站了起来。 朱棣的眼神里, 燃烧着浓烈的斗志! 他的双拳握紧,骨节咔擦作响,整张脸也涨红了。 一种难言的兴奋感充斥在他心脏,仿佛重新找回了当年征伐沙场的感觉! “固国不以山溪之险!” “若是三条救命线有用,朕为何坐在这里?” “三条救命线,朕毁掉了,那就再找更好的方法!” “后辈儿孙如果像建文这般无能,再多三条线又有何用?” “迁都向北,不是大明离异族太近,而是异族离我大明太近!” “寇可往,朕亦可往!” “犁其庭!扫其穴!” “朕要为大明永绝后患!” “爹,我要让你看看,我就该坐着个位置!” 看着朱棣的反应,纪纲心中暗叹一声: “这才是我认识的陛下啊!” 朱棣从椅子上霍然起身,重新站到了墙边。 事实上,朱棣原本认为自己“和平削藩,供养宗室”的削藩策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但姜星火已经明确指出了第一点,也就是朱元璋留下的国防体系的崩溃,而且讲的非常有理有据。 所以朱棣心里也有些期待,准备认真地听听,姜星火要讲的削藩第二点后遗症是什么。 而此时,姜星火哪知道他几句随口按照历史走向指点江山的话,把朱棣激的小宇宙都快燃爆了。 姜星火唾沫星子飞溅了半天,属实是讲的渴了,正上半身倚在树干上吃瓜。 同样咔咔啃着西瓜的朱高煦,含糊不清地问道。 “姜...先生,那您说...削藩的第二点...后遗症是什么?” 姜星火埋头吃瓜,吃完手里的小半块,方才抬头说道。 “第二点后遗症,跟第一点立竿见影的效果不一样,是慢性的......供养宗室会缓慢地拖垮大明。” “为何?”朱高煦有些不理解。 “那就是,如果选择和平削藩。” “——得加钱!” “道理很简单,既然要安抚诸藩乖乖交出兵权,去当太平王爷,那么一定要在原有俸禄上予以补偿吧?按大明的制度,最高的亲王一年一万石,最低的奉国中尉也有二百石。” “就这么几十藩王、郡王、镇国将军而已。”朱高煦显然没听明白,不以为意地说道。 姜星火又拿起了小半块西瓜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你读书的时候,先生没教过你算数?”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寂静无声,仿佛掉根针下来都听得清楚。 朱高煦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姜星火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大明要传多少代?每个皇帝只生一个儿子吗?或者说,其他藩王以后在封地里待着没事干,他们不会天天造娃吗?” 朱高煦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姜先生说得对,就该直接都废为庶人,这样一个铜板都不用花!” 姜星火一时无语,又把瓜放了回去。 墙壁另一侧斗志昂扬的朱棣却因此陷入了沉思。 实际上,在与道衍讨论和平削藩的待遇问题时,朱棣并非没有考虑过大明以后皇室数量的问题,但朱棣和道衍都觉得问题是不大的。 毕竟明太祖朱元璋早就算计好了,爵位每过一代就降级,亲王除嫡子外诸子为郡王,然后是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一直到奉国中尉就不再降了。 朱棣想当然地以为,自己那定下了大明万世制度的老爹朱元璋,在宗室俸禄上算的肯定是不会错的,所以也没有细想就打算以提高俸禄为条件,换取诸藩的兵权。 可如今听姜星火这么一说,朱棣却觉得似乎好像有哪里真的不太对劲,但却想不明白。 墙那头,朱高煦蹙眉问道。 “姜先生,俺说的不对吗?” 听到了放风时间结束的哨声,吃饱了西瓜躺了半天的姜星火拍拍屁股起身道。 “我知道你在诏狱里手眼通天,这样,你去寻个棋盘,再寻些小米。” “棋盘和小米,跟俺说的问题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姜星火伸了个懒腰,“棋盘上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二粒,第三格放四粒,第四格放八粒......按这个比例放,你很快就懂了。” “等你懂了以后,我再给你讲讲怎么解决第二点的后遗症。” 放风时间结束,姜星火回去睡午觉。 朱高煦坐在树荫底下,唤狱卒拿来棋盘和一袋小米,开始认真地放了起来。 “第五格,十六粒;第六格,三十二粒;第七格,六十四粒......” 过了很久,朱高煦看着棋盘上根本数不过来的小米,看着姜星火离开的方向,愣怔了好一阵子才喃喃念叨着:“棋盘......八粒米......” 朱高煦愕然道:“俺懂个锤子啊!” 第五章 黑衣宰相 大天界寺,原名大龙翔集庆寺。 始建于元泰定二年,朱元璋立国后,改为“大天界寺”,承担了修纂《元史》和培训朝贡使者礼节的工作。 洪武二十一年毁于火灾,于是迁到了聚宝门外的凤山重建。 大天界寺规制宏敞、殿宇巍峨,有金刚殿、天王殿、正佛殿、钟楼、毗卢阁等众多建筑,在大明的佛教界也拥有超凡地位。 为了管理天下僧道,朱元璋在礼部之下设僧录司,管理天下僧寺,僧录司就设在天界寺。换言之,天界寺就是替皇家代行佛教管理的机关。 而如今天底下地位最为尊崇的僧人是谁? 当然是被朝野上下誉为“黑衣宰相”的道衍大师。 在大队甲士的护送下,满心疑惑的朱棣抵达了大天界寺,走下马车。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夏日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地面,带来温暖舒适的光芒。 朱棣站在路边,抬头仰望。 大天界寺坐落在凤山上,由数千台阶直通峰顶,此刻他所处的位置,距离最近的一座佛殿还有八百余级阶梯。 周围云雾飘渺,鸟语花香,仿若仙境一般。 但对朱棣来说,这种景象更像是梦幻泡影。 自从朱棣今天进入诏狱以来,就没怎么好好静下来思考,因为姜星火所讲内容的不断冲击,他的脑袋里一直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他身体有些疲乏。 此时,来到了大天界寺的朱棣反而伸了个懒腰,沿着青石小径向上走去。 钟楼塔林下,一袭黑色袈裟的老僧亲自相迎。 “大师。”朱棣点头示意道。 道衍仔细打量了朱棣一番,旋即笑道:“陛下这是有心事啊,大天界寺风景秀美,不如老衲陪陛下去高处吹吹风,散散心。” “也好。” 钟楼上,朱棣与道衍对坐。 道衍神情悠然地煮着茶,几近沸腾的茶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他用勺子轻舀后,将滚烫的茶汤倒入杯中。 “这茶可是新鲜采摘的,古树上今年就这二两六钱。”道衍将热气腾腾的茶推给朱棣。 朱棣端起杯子,嗅了嗅清冽的茶香,赞叹道:“果真香气扑鼻。” 接着,他浅啜了一口,感觉口腔中弥漫开浓郁的芳香,回味无穷,忍不住连喝三四口。 待他放下茶杯后,只见茶水已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微不可查的浅漾。 道衍微微颔首,笑道:“陛下,你现在应该平静下来了吧?” 朱棣点头:“确实是这样,朕的心绪已经平复许多了。” 说罢,朱棣将今天在诏狱里遇到的事情和盘托出,以及姜星火所讲的“和平削藩供养宗室”会导致的两点后遗症。 刚听完第一点后遗症,也就是朱元璋留下的三条救命线。 只见这面色蜡黄形如病虎的道衍,三角眼一睁,便是杀机毕露。 “此人既不可控,陛下何不杀之?” 朱棣摇头:“姜星火的刑期只有七天了,朕若是想杀他,今日杀或是七日后杀,并无区别。” “唉!” 道衍叹息一声:“陛下是被这姜星火的言语,一时间动摇心智了。” “姜星火不足以动摇朕的心智......只是朕一想到先帝,心里便难受得紧。” 朱棣沉默地又饮了一杯茶水,复又问道:“大师,你说朕会是个像姜星火说的那般,能跟唐太宗并肩而论的皇帝吗?” 面色蜡黄的道衍,用手拎着袈裟大袖,给茶壶注满水。 随后,道衍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缓缓说道:“陛下绝非昏庸暴虐的傀儡帝王,更不是愚昧无知的废物皇帝。” 听到道衍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朱棣苦涩一笑,“但愿如此。” “其实,陛下也不必妄自菲薄。”道衍继续道,“陛下以北平行都司一地起兵,对抗建文倾国之力而胜之,难度并不逊于大唐创业。能不能跟唐太宗在史书上并列,还要看日后,毕竟唐太宗治理江山可是井井有条。” 顿了顿,道衍话锋一转:“况且,陛下还有老衲辅佐,老衲会竭尽全力辅助陛下成就一番千秋功业的。”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复又继续讲述姜星火所说的第二点后遗症。 “第二点后遗症,通过棋盘摆米,很快就能懂了?” 道衍唤来小沙弥,把棋盘和米拿了过来,与朱棣亲手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摆上。 很快,棋盘布好,由米粒构成的棋局逐渐展开。 只摆了九个格子,道衍目光凝视着眼前的“棋局”,陷入了深思。 半晌后,道衍忽然长叹一声:“老衲明白了。” 朱棣疑惑地问道:“大师明白什么了?” “姜星火说得对。” “通过增加俸禄和平削藩的策略,并不可行。” “这个姜星火,确实是位大才!” 随后,道衍指着棋盘细细解释了一番,当朱棣听到道衍推算说,大明宗室繁衍到第九代,就会达到上百万人之多时。 朱棣同样看着摆满了棋盘的米粒,心中的震惊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持着兵刃征战半生未曾颤抖过的双手,此时竟然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不得不掩在袖中。 朱棣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朱棣对第一点后遗症不认可,认为自己能扫清北方异族永绝后患。 那第二点后遗症,他却不得不承认! 就算他不给诸藩加钱,就算是按现在的宗室俸禄计算,只需要八九代人,宗室俸禄就会彻底压垮大明财政! 大明一年岁入,不养官,不养兵,都不够养这些上百万头跟猪一样不事生产的宗室! 也就是说,如果姜星火不点出这一点,朱棣以增加宗室俸禄的方式和平削藩,那么大明的国运,确实会短一截! 朱棣沉声问道:“大师,你可有解决之道?” “阿弥陀佛。” 道衍双手合十,认真道:“老衲现在并无更好的解决之道,请陛下容老衲深思半日,无论如何,老衲都会在陛下明日前往诏狱前,将自己的想法禀报于陛下。” “便如大师所言。” 等朱棣离去后,道衍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中泛起异彩,喃喃道。 “这个世上竟有这等大才,经历诡异,目的不明......有趣,有趣。” 顿了顿,道衍继续道:“罢了,若是真有谪仙临世,也少不得老衲亲自去会会。” 道衍又独自站了良久,看到山下朱棣的玉辂远去,方才轻轻念诵起《楞伽经》来,声音沙哑而沧桑。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六章 纠结的朱棣 应天府,奉天殿。 雄鸡尚眠,东方未白之际,朱棣就已经起身前来处理政务。 昨晚睡得并不好的朱棣在堆积如山的案牍后面,正有条不紊地批阅着各地送上来的奏折。 这位永乐大帝,在经过堪称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四年靖难之役,成功接手了这个偌大的帝国之后,已经开始渐渐熟悉了皇帝这份工作。 正值春秋鼎盛之际的朱棣,迫切地希望以勤政的方式,来让臣子们看到他这个皇帝并非只是一位当世名将,而是有些丰富且老练的执政能力。 当然,但即便是永乐大帝以他爹朱元璋的作息标准来处理政务,经过了一段时间,他也不得不承认,像朱元璋那样平均一天批二百多份奏折,处理四百多件国事,对皇帝的耐心和健康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朱棣心想,或许他需要一套近侍文臣班子的辅助了...... “爹,您乏了吧?” 眼看着朱棣像是握着刀枪一样握着毛笔的手,动的越来越慢,在金柱阴影中的三皇子朱高燧,捧着等了好半晌的食盘走了出来。 朱高燧没有穿皇子应穿的燕弁冠服,反而是一身斗牛服,腰间也只系了个金瓜小锤。 他脚步轻快地走上玉阶,将食盘放在了朱棣的书案上,里面是一碗大米粥、一碟咸菜。 朱棣放下了奏折,头也不抬地说道。 “粥留下,人斩了。” 这里面却是个有典故的,跟明太祖勤政分不开关系,听了这话,朱高燧丝毫没有惊慌,反而嬉皮笑脸地说道。 “爹,我是关心您,您可别学爷爷把自己累坏了。” “少在朕这献殷勤。” 朱棣把咸菜直接倒进大米粥里,囫囵喝了几口便放在边上,抬头正色问道。 “老三,朕问你,你二哥那有没有动静?” “正要跟爹说这件事。”三皇子朱高燧眯起了有些森然的细长眼,亦是正色汇报。“爹,您看看这个奏折,是二哥递上来的。” 说罢,三皇子朱高燧弯腰从靴页中摸出一份奏折,递给朱棣。 朱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翻开了奏折。 奏折的开头就是朱高煦描述了自己在狱中苦思冥想,有一日做梦梦到了他的皇爷爷朱元璋托梦给他,说什么藩王制度是咱家留给后世儿孙的三条救命线,不得轻动什么的。 朱高煦这种冒功行为,根本就没有出乎朱棣的意料,毕竟他这二儿子就这个武夫德行,总喜欢吹嘘自己功劳有多大多大。 然而随着对奏折的不断阅读,朱棣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读到最后,更是愤怒地将奏折掼在了书案上,力道之大,一小堆边缘的奏折小山几乎山体滑坡。 “荒唐!” “只要朕把三大营的兵马交给他,他就能削平诸藩,给朕省下后世无数花费?” “他是想带兵削藩,还是想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 旁边三皇子朱高燧急忙跪下来说道。 “父皇息怒,二哥虽然性格刚烈,却对父皇忠心耿耿,不会这么干的......” 朱棣却是怒声打断了他:“他就是想造反了!” 这句话一说完,原本安静的大殿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良久,朱棣才重新恢复冷静,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三,朕知道你与你二哥素来亲近,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朱高燧的额头上沁满了汗珠,犹豫片刻才说道:“孩儿建议,先把二哥软禁在诏狱内。另外派一队甲士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二哥。” 朱棣摇了摇头,缓缓吐了口浊气。 “你先退下吧,去后宫看看你母后,给她请安。” “是!” 朱棣甚至没有跟道衍明说过,自己定下的“和平削藩,供养宗室”的藩王制度,其实是有自己的一份私心的。 那就是朱棣作为一个父亲,他想补偿自己注定无法继承皇位的二儿子和三儿子! 若是换了旁人敢跟朱棣说把三大营给他,朱棣的屠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但且不说虎毒不食子,朱棣跟他爹明太祖朱元璋相比,对自己人还是尽力保全的,而在这一点上,朱棣对拼了命帮自己登上皇位的二儿子朱高煦反而确实心里有愧。 四年靖难,朱高煦是有大功的。 白沟河大战,朱高煦于百万军中阵斩南军大将瞿能,取其父子首级;东昌绝境,张玉战死,朱高煦带着骑兵把差点被活捉的朱棣救了出来;夹河绞肉机,战局焦灼之际朱高煦率军破阵;藁城血战,朱高煦抗纛当先,燕王大纛和他的双层扎甲都被射成了刺猬;灵璧决战,更是带着重骑一锤定音击溃南军后部,决定了天下归属。 一场场大战打下来,如果没有朱高煦这位公认“项王再世”,当世武力值第一的绝世猛将,屡屡在关键时刻率领燕军重骑悍不畏死地冲锋打破僵局,朱棣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个位置。 所以,归根结底,朱棣定下的这么一个削藩策略。 也是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日后封了藩王,与子孙后代能有更好的待遇。 可如今,姜星火只需要一个棋盘,就明确地告诉他。 他错了! 如果按现在的宗室俸禄计算,只需要二百年,大明财政就将被彻底压垮! 无法供养军队粮饷,无法给官员发放俸禄,无力应对任何灾荒或是叛乱! 如果没有姜星火的意外提示,恐怕今天这个时候,自己和平削藩的政令就已经颁布了,到时候,就意味着大明的国运,被自己亲手缩短了数十年! 朱棣绝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解决诸藩问题更好的办法。 像朱允炆那样对诸藩举起屠刀,朱棣是不可能做的。 奉天靖难,逼侄夺位,就已经让他背上了如唐太宗杀兄囚父一样的污点了。 如果再屠戮所有兄弟子侄,那他朱棣不仅是无颜去见朱元璋的问题。 恐怕在史书上,也会成为万古不易的贼! 成为比桀纣还要凶残的暴君! “朕到底该怎么办?” 朱棣看着空旷庄严的奉天殿内挂着的明太祖朱元璋画像,喃喃自语道。 “天下万般事其实都在一个‘事在人为’,是吧,爹?” 微醺的暖风穿殿而过,明太祖朱元璋画像轻轻飘动。 而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位身材高大、面上无须的绯袍太监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陛下,道衍大师有奏。” 第七章 肯定不会被降维打击了 “马和,你师父派你来的?快呈上来!” 朱棣闻言精神陡然一震,立即招呼了一声。 来者非是旁人,乃是内官监太监,也就是后世熟知的三保太监郑和,只不过此时尚未改姓。 作为道衍大师的关门弟子,马和是菩萨戒弟子,法号福吉祥,常担任道衍与朱棣之间绝密信息的沟通任务。 朱棣伸手接过了道衍所写的奏疏。 “陛下,臣思虑良久,若限制诸藩不致为国之患,唯两策也......” 朱棣看了一遍奏疏上的内容,一开始脸上的阴霾愈发浓厚,却又渐渐消失不见,转而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朕知道了。” 马和恭敬地低着头,听到朱棣的话后,眼皮抬起偷瞄了一眼朱棣的神色,便又飞快地垂下了脑袋。 “你先退下吧。”朱棣摆了摆手。 马和躬身退出了大殿,并顺手掩上了殿门。 道衍所谓的两策,偏于阴损,但确实是解决未来大明财政被宗室压垮的好办法。 第一策,是藩王活动限制的改革。 道衍建议朱棣,把朱元璋时期的藩王活动限制进行部分改革,在朱元璋时期,藩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国,因此如果没有特殊事件的发生,那么诸藩与皇帝很可能很久很久都见不了一次面。 而道衍指出,朱棣可以宣布正是因为天家之间不能常见,感情淡薄,因此才会导致建文帝很容易就受到了奸臣齐泰、黄子澄的蛊惑,对自己的骨肉亲人痛下杀手。 吸取了这一教训,皇帝才打算改革这一制度。 这些被剥夺了护卫的空头藩王依旧是无诏不得离开封国,但皇帝应该每年轮流召集一定数量,如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的藩王及其子嗣入京,与天家亲睦。 ——当然了,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 道衍的真实目的则有些阴损,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其一,让藩王无法长时间待在封地,藩王不在封地经营,当然造反就无从谈起,从根源上杜绝了某些藩王做大到尾大不掉的可能性。 如果真有哪个藩王胆大包天,想要来一次王上加白,那皇帝只需要等他进京的时候,找个由头让他意外身亡就是了,什么酒后坠水、马车失控、招娼暴毙......办法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如果这个想造反的藩王不进京,那就更好了,朝廷可以直接名正言顺地讨伐并消灭。 其二,藩王只要进京,那总会有不规矩、行不法事的,即便是藩王能管得住自己,又能管得住自己带来的子嗣、仆从吗? 总会有藩王子嗣去秦淮河上消费时与人争风吃醋,总会有王府恶仆狗仗人势把封地那套搬到南京城来。 如此以来,如何定夺全都看皇帝的心情和需要,削藩削俸都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诸藩自然战战兢兢。 至于朱元璋定下的御史不得风闻藩王过错奏事,否则以离间天家亲情论处。道衍的意思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贬了御史回头再给他升官,只要做一次,大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诸藩手上无兵,仅与子嗣仆从入京,如果限制总人数,只要控制在数十人规模,哪怕诸藩联合起来,也无法在京城发动任何叛乱。” 朱棣继续看了下去。 第二策,是不再设置最低宗室等级,同时只给藩王加少量俸禄换取兵权。 本来,之所以在九代以后宗室供养才会压垮大明财政,是因为宗室繁衍到第九代,人口基数乘以奉国中尉的最低俸禄二百石,最后得出的结果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道衍干脆采取了釜底抽薪的办法。 大明的宗室等级,分为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共八级。 既然第八级的奉国中尉是保底二百石俸禄,这个保底俸禄配合海量宗室人口,大明承担不了,那直接就取消最低宗室等级就好了,到了第九代,直接成为闲散宗室,朝廷不再负责供养。 如此一来,朝廷对于宗室保底供养的压力,将极大减轻,把这个大包袱直接甩了出去。 甚至,道衍还建议朱棣,可以减少宗室的总等级,比如减少为六级或者七级。 反正现在大明宗室才传到第一代朱元璋的儿子们和少数第二代朱元璋的孙子们,对于日后第八代、第九代朱家人,那还是快二百年后的事情呢。 想来诸藩对于这种根本不损害他们现实利益的事情,是不会有任何反对的。而对于大臣来说,如果有哪个顽固的摆出《皇明祖训》,朱棣完全可以给他来一次“棋盘摆米”,给他一点小小的数学震撼。 到时候,朝廷的文官们,也就自动闭嘴了。 而藩王们的俸禄,也不应该增加太多,否则会对未来几十年内的大明财政,同样造成压力。 “道衍大师妙计!” 朱棣朱棣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嗯~不愧是为朕出谋划策多年的道衍大师,有了这两条计策,想来就能完全破解二百年后大明受供养宗室的压力,而导致的财政破产了!” 朱棣摸了摸胡须,沉吟片刻后,觉得道衍献上的两条计策确实可行,唯有其中的只给藩王加少量俸禄,可能不太好办。 毕竟,大明的藩王制度,跟西汉和西晋并不一样,藩王都是有实兵而无实国的。 名义上藩王们的封国,实际上都是朝廷官员在管理,藩王真正的核心利益,是三护卫! 而朱棣想要仅靠多增加少量俸禄,就和平地剥夺藩王的三护卫兵权,恐怕还是会激起不满。 不过即便有些缺憾,但朱棣认为道衍的两条计策,也已经是非常不错的解决办法了。 朱棣觉得,姜星火能给出的解决办法,恐怕也是这两种思路,或是其中之一,或是某些变种,不太可能再有什么其他的内容。 毕竟,削诸藩兵权这件事,诸藩与皇帝之间是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的。 就像是姜星火所说,想解决,就得加钱。 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不加钱,不动刀兵,诸藩又能心悦诚服地交出兵权的事情呢? 姜星火能做到? 不可能! “哈哈哈哈!” 朱棣心情畅快之下,甚至难得地在无人的殿中放声大笑。 朱棣非常确信。 ——这次去听课,肯定不会被降维打击了! 第八章 原来跟道衍水平差不多啊 “你说诏狱能越狱?” “不错!” “那我们在狱卒边上大声密谋是不是不太好?” 朱高煦松了松筋骨,发出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然后看向对面站着的人。 “......” 狱卒识趣的离开了。 朱高煦拿着笤帚,姜星火拿着簸箕,正在清扫监牢外的院子。 此时正值夏末清晨,还没到日出之时,天气有些微凉。 空中弥漫着薄薄的晨雾,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倒也十分惬意。 两人今日被抽到签,负责打扫这片院子,不过两人都不是干活的料,一个粗手粗脚,一个专心摸鱼,做起事来并不像普通犯人那么麻利,所以清理干净监牢外面的半个院子就已经花去了半个时辰,等他俩忙完回头一看,已是日出了。 红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两人把院子里的垃圾清走,又去旁边的井里舀水洗手,随即坐在地上休息。 朱高煦把笤帚放在地上,转头朝姜星火说道:“姜先生,今天咱们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必须严肃。” 姜星火把簸箕倒扣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问道:“什么重要的事情?” 朱高煦一本正经的说道:“当然是我刚才说的越狱了。” “噗哧......咳咳咳......” 姜星火被刚喝到嘴里的冰凉井水呛得直咳嗽。 朱高煦赶紧起身给他“轻轻”拍背,并且安慰道:“姜先生,我知道您很激动,不用激动,这种事早就该想到了嘛。” “停!停!” 姜星火没被水呛死,差点被朱高煦给活活地拍死。 姜星火缓过劲来,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水渍,瞪着眼睛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劲儿多大?” “劲儿最大有多大俺也没试过。”朱高煦郁闷的摇了摇头,“反正打仗的时候俺都是单臂抗纛的,大概跟这个大树那么高吧。” 姜星火翻了个白眼。 自古沙场膂力最盛者扛大纛,单臂抗纛的往前数上一个叫典韦。 “你打算怎么越狱?” “诏狱后墙有一处运送死尸的所在。” 朱高煦把他的越狱计划和盘托出:“俺与负责检验尸体的刑曹小吏有几分交情,可以让他把我们装作尸体蒙混过关,拿草席裹着以麻绳吊出去,一般不刻意去查没人会深究。” “第二步呢?” 出乎姜星火意料,大胡子的计划非常周密。 “当然是坐清晨的夜香车出城......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天下人口离散,等出去以后,随便做个死人的勘合路引,姜先生便可改名换姓了。” 姜星火难得认真来问:“你认真的?” 朱高煦一愣,很诚实地答道:“自是认真的。” “姜先生是大才。”朱高煦捋了捋胡须,诚恳以对,“照着说书先生的叫法,那便是如汉末荀令君那般的王佐之才。” “俺没读过太多书,也不乐意读,但俺也晓得......依着姜先生这般才学,生来就是应该高居庙堂之上,做称量天下、为民治世的绯紫相公的,便不该埋没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 “我很感动。” 姜星火尝试挤出几滴眼泪,可惜失败了。 “但我真的就想等死啊!” 朱高煦扬了扬手,豪迈地说道:“姜先生不必推辞,我也能出去,并非是机会给了您,我就出不去了。” 姜星火无奈:“那要不这样吧,你先去越狱。” “姜先生您呢?”朱高煦有些感动。 “我会将你的姓名刻于诏狱粪坑压坑石,并记越狱之事,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为后人镜也。”姜星火一本正经地答道。 “哦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高羽。” 朱高煦取了自己的“高”,和最崇拜的项羽的“羽”,组了个假名。 “好名字,高敖曹死前言‘来,与汝开国公’,项羽死前也曾言‘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看来你的脑袋将来一定值个好价钱。” 朱高煦听了这话,不怒反喜。 所谓‘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唯有南北朝时马槊绝世的高敖曹能与之相媲美,拿这两个人去对比某个武将,无疑是对其人极大的赞美。 朱高煦复又问道:“为什么要刻在粪坑压坑石上?这不是遗臭百年吗?” “成王败寇,败寇遗臭百年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朱高煦一时语塞。 果断拒绝了大胡子的越狱邀请后,姜星火回去好好睡了个回笼觉。 开玩笑,自己马上就可以死了,离自己大功告成又近了一步,为什么要越狱? 越狱成功了,自己又要浪费很多时间;越狱失败了,算自己故意求死怎么办? ............ 正午,老歪脖子树下。 盘算着离死期又近了一步的姜星火心情大好,甚至主动出来指点江山。 照旧是先啃了大半块瓜。 “姜先生,上次那个棋盘摆米究竟是怎么回事?俺还是不懂。” 面对智力明显不够的学生,姜星火也不生气,选了个位置躺好,随后给大胡子解释了一番。 朱高煦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俺就说吧,留着生这么多崽子有什么用,不如让俺带兵出征,直接都砍死算了。” 姜星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一个南军骑将,今上怎么会让你带兵出征?咋的,你叫徐辉祖?” 朱高煦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旋即又问道。 “那既然没法杀光,姜先生说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隔壁正在偷听的朱棣精神一振。 来了! “呵呵,除了取消宗室最低等级、给诸藩找茬,朕就不相信你姜星火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朱棣单手扶着桌角,另一只手叉在腰上,眯着眼睛,静静倾听。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聆听,每天都要从姜星火的讲课中获得新鲜的灵感。 而墙壁对面的姜星火却不急不缓,只是说道。 “解决供养宗室压力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无非就是两条。” 隔壁的朱棣闻言,一丝笑意不仅爬上了眉梢。 朕还以为你姜星火是什么天纵之才,原来也仅仅是跟道衍水平差不多啊! 就这?就这? 当然,朱棣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能在他心里智谋跟“黑衣宰相”相提并论,那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是当世无双的水平了...... 然而姜星火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朱棣的笑意凝固在了眉梢。 第九章 二虎竞食之策 “先讲第一条解决办法。” 姜星火躺着打了个哈欠,问道:“高羽,你是在南军里当过将军的,当时南军里面分发赏赐是怎么发的?” 朱高煦当然不知道南军怎么分发赏赐,但是不耽误他根据自己的常识随口瞎编。 “基本的规则,自是按不同士卒、将佐的功劳和地位来分发,立功大的,平日里辛苦肯干的,就多发一些;立功小的,平日里偷奸耍滑的,就少发一些。” “再者就是多照顾照顾跟自己亲近的人,最后看看有哪个身后的关系、山头需要顾虑,额外给予其一点关照,大体上做到上下没话说,也就完事了。” “是真的上下没话说,还是上下不敢说?”姜星火轻笑着问道。 朱高煦挠了挠头,却也诚实:“便是有不满,也是埋在心底没法说的。” “那这些士卒将佐,如果对分发的赏赐有不满,他们怨恨的对象是谁?” “自然是我,因为是我根据战功、亲疏、背景,来分发的赏赐。” “这不就得了!” 姜星火一拍朱高煦的大腿。 “这跟解决供养宗室压力的办法有什么关系?”朱高煦颇有些不解。 “当然有关系。” 姜星火沉吟片刻,换了种对方能听懂的说法,解释道。 “按一门名为《管理学》的学问来说,俸禄,也就是按时发的钱,叫做保健因子。 保健因子获取稳定且门槛低,无论发多发少,都会让人认为是其理所应得的,只是‘没有不满意’,而非‘满意’。 但是一旦保健因子下降,领取者的情绪就会快速转变为‘不满意’。 所以,保健因子应当仅仅让其用以满足基本生活需求即可,而追求更好的生活,需要另一种因子,也就是激励因子。 赏赐,就是激励因子的一种,也就是这笔钱有没有或者有多少,都不是固定的,获取不稳定且门槛高。 也正是因为其不固定性,极容易引起群体内部的竞争,继而导致领取者在获得激励因子金钱奖励的同时,产生战胜他人的愉悦感,和巨大的‘满意’。 这是一种会令人上瘾的感觉,将促使领取者未来继续保持并变得更好,以免失去当前在群体中的排序位置。” 隔壁的朱棣若有所悟。 姜星火说的极有道理,简直就是直指问题的本质。 俸禄这种东西,每个月都有,大家还都一样,很容易就会让人产生“这就是老子应得的”这种感觉,不会珍惜也不会感激,因此标准定的太高并不是什么好事。 而赏赐则不一样,如果规则公平,你做的不好就是没有,而做得好的人,会受到巨大激励。 朱棣忽然想起来史书中的一条计策,用来形容姜星火的第一条解决办法再合适不过了。 ——二虎竞食!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有些悸动的心,静静地听下去,等待姜星火讲解如何实现他的解决办法。 “这套理论,放在当前的宗室供养问题上,就很容易能套用出解决办法。” “首先,为了避免未来供养宗室成本过高,导致国运缩减的问题,必须在宗室制度本身上做文章。” “宗室等级,需要从八级缩减为六级,并且基础俸禄全部减半,从第七级开始,则自动移除宗室身份。” “如此一来,哪怕未来宗室人口数量上涨,依旧不会对大明财政造成太大压力。” “同时,宗室供养不应是养猪式供养,而是应当在保障其温饱的情况下,让其有事可做,否则人一旦无事,就会思变思乱。” “具体做什么,待会儿第二条解决办法会提到。” 姜星火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公共管理政策的设计,需要刚柔并济,如果说上面的这些是大棒,那下面就是萝卜了。” “缩减俸禄,也就是保健因子,必定会导致宗室成员不满。” “而回到该政策的设计的目的—— 通过奖励诸藩来和平解决削除兵权的同时,使宗室供奉制度不会对未来大明财政产生灾难性影响。” “下面就是最重要的激励因子部分。” “每年,朝廷应当给诸藩设立一个总数额看起来极大的‘年终赏赐包’。” “这个‘年终赏赐包’的总数额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国家财政的某个比例来浮动......至于为何这样做,待会儿第二条解决办法会解释。” “而某个藩国获得的‘年终赏赐包’的数额大小,由朝廷根据对该藩国的审核结果来发放,包含‘生育率、稳定率、贡献率’三个评价维度,共分为优秀、合格、较差共三个档次。” “具体到该藩国的某个宗室成员,则由上级宗室、平级宗室、下级宗室,根据包含‘忠国、孝悌、爱民、敬业’四方面的表现,来核定其在该藩国宗室成员中的具体排名来发放。” 听到这里。 隔壁的朱棣顿时从刚才靠着桌子叉腰的悠闲姿态,变成挺直身体,瞪大眼睛盯着前方的石墙。 乍一听,虽然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真的可行吗? 可仔细琢磨片刻后,朱棣觉得可行! 越琢磨,越觉得可行! 毕竟朝廷现在有了个明确目标——和平削藩的同时,尽量减少宗室俸禄对未来大明的压力。 这是个必须解决的问题,而且这件事必须解决,否则在两百年内就会出大麻烦,直接影响大明的国运。 本来,朱棣现在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搞什么新政策。 所以在这件事上,朱棣已经打算采取道衍的办法。 也就是取消宗室保底,减少宗室等级,可以放弃宗室身份。 这种制度方面的小修小补,跟之前相比无疑是可以减少朝廷的宗室供养压力的。 但跟姜星火的办法一比,说句不好听的。 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减少宗室供养压力这块,姜星火一把40米屠龙宝刀下去,直接把俸禄切了一半,等级砍了四分之一,如此一来未来大明朝廷的财政压力急剧减轻。 而更绝的,是这个“年终赏赐包”! 朱棣一度怀疑,这简直就是神仙才能想出来的主意! 跟财政百分比挂钩的支出,这样做看似跟固定数额没有太多区别,实际上却可以极大地增加大明财政的弹性。 赋税收入不好的年头就少发一点,好的年头就多发一点,不像是固定俸禄那样,不管大明朝廷的财政情况如何,都得支出这笔固定的钱。 这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无异是可以极大地缓解大明财政压力的。 如果遇到了大面积的水灾、旱灾、蝗灾,就是救命钱! 而藩国和宗室成员不同的评价标准,更是绝了! 第十章 君不见 藩国所获得的“年终赏赐包”的评价标准,是生育率、稳定率、贡献率。 也就是说,生育率越高的藩国,在这项首要评价上的得分也就越低。 前三代大明宗室本身俸禄就高,生活很富裕,不介意多几个一些子嗣来共同分享“年终赏赐包”。 但到了第五代左右,随着藩国宗室数量的增长,藩国与藩国间为了竞争,肯定会互相内卷来合理控制多余子嗣数量。 如此一来,朱棣甚至能够想到,减少宗室等级之后,用多生娃多领俸禄的手段来薅朝廷羊毛的事情,都会基本杜绝。 毕竟,在基本满足子嗣传承需求下,你生的多,就代表你给整个藩国都拖后腿了! 没有了宗室成员普遍性的超额生育,朝廷在宗室俸禄上的支出,自然会处于一个合理范围。 姜星火这是用制度和人性去动态调控,而不是如道衍那般单纯地用制度来限制。 宗室即便是有怨恨,也不会怨恨到朝廷和皇帝的头上。 想通了这些关节,朱棣长舒了一口气。 朱棣的眼神中满是震撼,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原来,施政竟然能够如此拿捏人心,用人去制约人,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却不用背负任何怨恨。 这简直匪夷所思! 朱棣不得不承认,这个姜星火的治国理念,真的非常特殊。 这种“人性操控”竟然可以玩出花来,在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识到。 “可遇而不可的绝世奇才!” 朱棣的望向隔壁的目光,开始变得炽热了起来。 而至于稳定率,朱棣可以理解,就是藩国内的稳定水平。 这个评价标准也非常有意义,可以让藩国自觉地减少宗室成员违法犯罪、欺压百姓的事件,否则百姓一旦不满,反馈到朝廷耳朵里,稳定率的评价就会下降。 贡献率,朱棣却不甚明白,想来姜星火待会儿会继续讲解。 对于藩国的三个评价标准,朱棣认为,基本上是完美的! 而对于宗室成员的四个评价标准,以及独特的评价排序方法,朱棣更是拍案叫绝! 是真的拍案,把身后侍立的纪纲都吓了一跳。 朱棣笑吟吟地扭头问道:“纪纲,你觉得这种对人的评价排序方法如何?” “这姜星火设计制度、拿捏人心,实在是让人叹服......用上司、同僚、下属三个方面的人来综合评价,这样相对公平公正,即便是自己的排名靠后,也怨不到朝廷头上,只会对其他参与评价的宗室成员不满,真是绝了!”纪纲心悦诚服道。 “便是如同囚徒隔开审讯一般的道理。”朱棣敲了敲桌子,“朕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今年就先从你们锦衣卫开始吧,辛苦大半年了,到年底让他们互相评价排个序出来领赏赐。” 纪纲大喜道:“谢陛下!” 而隔壁传来的话语,更是让朱棣打起了精神。 “刚才讲的,是第一条解决办法。” “接下来要讲的则是第二条解决办法,与第一条解决办法相辅相成。” 还有第二条解决办法?还是相辅相成? 这姜星火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多好办法? 而每一项,都足以解决大明面临的现实问题。 简直就是天生圣人一般! 朱棣顿时精神大振,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老歪脖子树下,姜星火亲手拿着手里的一大块西瓜给朱高煦做示范。 姜星火指着手里这一大块西瓜比喻道:“如果把大明一年的赋税收入比作这个块西瓜,那是不是分给宗室后的部分就是这样?” 随后姜星火掰了其中的一瓣出来拿在另一只手上,而原先手里剩下的西瓜就显得不太多了。 “既然‘国家财政收入’这个西瓜的总量是不变的,我分给宗室一部分,分给官员的、军队的,是不是就少了?” 看着眼前姜星火手里的三瓣西瓜,朱高煦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那你有没有想过,‘国家财政收入’这个西瓜其实是可以做的更大的?” 朱高煦有些不解,他挠了挠自己的大胡子,问道:“姜先生,您既然说这块西瓜就是大明的赋税收入,而大明的赋税收入是基本固定的,最多有一些上下浮动,可如何能让西瓜做的更大呢?” 姜星火没有回答他,而是劈手从他的手里抢了一块西瓜过来。 “明白了吗?” 朱高煦一愣:“抢别人的?” “对。” “可是大明不是骑在马上驱赶牛羊就能远征的蒙古人,想要抢别人的财富,要出动军队,要准备民夫辅兵,要千里迢迢持续供给补给,周围又都是穷国......先不论能不能打赢,就算是打赢了,恐怕抢到的东西,还不如花费的多吧?” “你说得对。” 姜星火把手里抢来的西瓜还给了他,随后又把朱高煦推出了树荫,夏日灼热,让在阴凉里待了半天的朱高煦一时有些受不了,而他旁边就是放着的几个西瓜。 “现在我手里有叶子,叶子能给你遮阳,你手里有很多西瓜,但是没有遮阳的叶子,你愿意用手里的西瓜换吗?” 看着姜星火手里的叶子,朱高煦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姜先生的意思是,地域不同,物产不同,而在此处价格极贱的甲物,可以在异域里换来彼处价格极贱的乙物,双方都觉得赚了,因此达成了交易,而姜先生拿到了对于您很有价值的西瓜后,手里的西瓜就变多了。” 姜星火用一片树叶,换来了朱高煦手里的一瓣西瓜后,问道。 “正是如此,那我问你,我们之间动武了吗?没有动武,我是不是用贸易达到了同样的效果,做大了西瓜?” “确实如此......” 朱高煦呆了呆,但旋即就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姜先生,既然贸易能够把‘国家财政收入’这个西瓜做大,历朝历代那么多聪明人,就没想到过吗?” “当然想到过,甚至还实践过。” 看着朱高煦疑惑的眼神,姜星火用一种朱高煦从未见过的神色低沉吟道。 “君不见,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见,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君不见,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第十一章 郑和开航母 姜星火又恢复了懒散的咸鱼状态,躺下拍了拍西瓜,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 “强汉盛唐,不惜穷兵黩武也要控制西域,莫不是为了那条自东方通向西方的丝绸之路。” “谁掌握了丝绸之路,谁就可以与遥远的西方进行陆上贸易,国家财政收入就会有了新的来源,就会拥有数不尽的财富,而有了财富,君王就不用受困于那点可怜的,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身上扣出来的田赋。” “当然,无论是强汉还是盛唐,最终都失败了......这里面还涉及到《国运论》的核心,以后再讲。” 《国运论》? 朱棣暗暗皱眉,在心底记下了这个名词。 “总之,陆上丝绸之路所途径的地带,太过荒凉,也太过遥远。” “有多远?”朱高煦好奇地问道。 姜星火想了想,解释道:“从路程上来算你可能难以理解,从时间上来算你就知道了......就比如元朝有一个名叫马可波罗的西洋人,在陆地上走了整整四年才到达元大都,受到了元世祖的接见,还在中国待了十几年。” 隔壁朱棣闻言吩咐道:“纪纲,去查一下,马可波罗此人是否存在,若是存在,经历是否属实?” 而这边的朱高煦则沉吟道:“姜先生,现在北元未灭,帖木儿汗国雄踞西域,丝绸之路,怕是走不通了。” “可以走海路。”姜星火很肯定,“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从宋朝开始,就可以由海路代替陆路,抵达丝绸之路的终点了。” “宋元两朝,明州、泉州、广州等造船业中心均制造大型海船,水密隔舱、多层舷板、龙骨结构这些技术都已成熟......甚至不夸张的说,如果朝廷愿意,批量制造容纳上百人生活的远洋船只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郑和开万吨航母当然只是调侃,事实上来看,就如红衣大炮实心弹糜烂数十里一样,明代的笔记多有夸张成分。 但无论如何,哪怕仅是以停滞的眼光来参考宋末到元末的造船技术,大明具有批量制造五百到一千吨级的远洋风帆船只的技术储备,是完全没有任何争议的。 “事实上,未来永乐帝一定意识到,想要完成‘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盖世功业,只有扩大财富来源这一条路可走......永乐帝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需要的财富也太多了,他一定会派规模巨大的船队下西洋。” “当然,永乐帝下西洋,只是为了给自己要做的功业提供必需的财富,不可能愿意与其他阶层共享,如此惊人的财富被皇帝独吞,这种模式也注定不能长久,必定是人亡政息的事情。” 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当姜星火的这八个字在朱棣耳边响起时,朱棣仿佛感觉到了他久违的热血又沸腾了起来。 打赢了堪称“逆天翻盘”的靖难之役,登上皇位的朱棣,人生在某一个瞬间,失去了目标。 这种失去目标,不是朱棣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恰恰相反,作为皇帝,他想做的事情,他应该做的事情,他不得不做的事情,非常非常多。 计划中的迁都、消灭北元,当下的平定政局、杀光建文余党,未来的治理国家、永乐大典等等。 但越是做事,越是忙碌,朱棣反而有些茫然。 自古以来,英雄豪杰无不想要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而他朱棣已是人间帝王,更是唯一在大一统王朝造反成功的藩王,他还有什么目标呢? 朱棣曾经想过,如果说自己有一个可供参考的人物,那也就是唐太宗李世民了。 同样是开国皇帝的非嫡长子,同样是军事能力当世第一,同样是得位不正背负了污名。 而朱棣和唐太宗李世民的区别,也就是李世民证明了自己执政的能力,而朱棣还没有。 而今天,在诏狱里,姜星火的八个字点醒了他。 ——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他朱棣要做的,不是追平李世民,而是文治胜过唐宋,疆域远超汉唐! 这才是他的目标啊! “男儿当如是!” 朱棣拍案叫绝:“纪纲,斟酒来,这八个字,便当浮一大白!” 几杯烈酒下肚,朱棣的思绪也完全沉浸在刚才的话语中。 他似乎隐隐约约地抓住了些什么...... 想要完成“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功业,靠唐太宗时那样自然恢复休养生息,或者是汉武帝时那样压榨百姓穷兵黩武,肯定是不行的。 压榨饱经战乱的百姓没有任何意义,扣田赋能扣多少银子出来?百姓早就成穷鬼了。 朱棣当然清楚丝绸之路的意义,但自唐朝以后,陆上丝绸之路就渐渐落寞,海洋贸易也确实成为了获取额外巨量财富的唯一途径。 所以,想要完成盖世功业,就要下海! 英雄所见略同! 如今北元和蒙古帝国分裂出的其他汗国,依旧占据着丝绸之路,而朱棣为了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正打算派人效仿宋朝与元朝,走海路向西,进行规模巨大的官方贸易。 姜星火,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可听姜星火的说法是,自己独吞下海的财富,注定不能长久? 朱棣不悦地咧了咧嘴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隐藏的情绪开始不自觉地表现出来。 墙外,朱高煦忍不住问道。 “姜先生,不是讲‘如何解决供养宗室’吗?为何转移到了‘大明的海洋贸易’上去了?” 姜星火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因为这两个问题是息息相关的,供养宗室的核心问题在于‘在俸禄不变的情况下,持续增长的宗室人口数量导致国家财政产生巨大压力’。” “而这个核心问题,光靠第一条解决办法里的减少俸禄、缩减等级、制度调节等等,是无法完美解决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增加国家财政收入,做增量计算而不是存量计算。” “想要增加国家财政收入,就要进行海洋贸易,明白了吗?” “但大明疆域广阔,农耕文化已经深入到了百姓的骨髓里,即便是沿海地区在宋元两朝尝到了海外贸易的甜头,可作为中国作为历史悠久的古老文明,从没有丢掉过耕耘的习惯。” “所以,从本质上讲,大明其实依然保持着农耕文明的保守性。” “而海洋贸易最大的敌人,就是根植于农耕文明产生的士绅阶层。” “反过来讲,供养宗室要扩大财政收入进行海洋贸易,进行海洋贸易又何尝不需要宗室阶层的力量?” 在隔壁听课的朱棣,举起酒杯的手,愣在了半空中。 第十二章 大明不可能永远重复开国和靖难 事实上,对于海外的认知,明代的统治阶层并非一无所知。 相反,由于蒙古帝国的大征服,无论是彻底贯通的亚欧大陆桥,还是从大元到马鲁穆克时断时续的海上联系,都已经为持续了上千年的东西方贸易提供了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蒙古人、色目人、西洋人、波斯人......这些人在元末的南方都是司空见惯的存在。 因此,关于海洋贸易的巨大利润,大明的高层是一清二楚的。 朱棣非常清楚放开海禁的阻力,不仅源于朱元璋的祖训,更重要的是朝廷担心海外贸易会使农民离开土地,从而造成大明社会的不稳定。 直白点说,放开海禁首先损失的是以文官为代言人的大明士绅阶层的利益。 如何对抗士绅阶层对海洋贸易的抵制? 朱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待着姜星火给他指明隐藏在迷雾中的道路。 姜星火捋了捋自己的思路,缓缓说道。 “你也知道,从宋末以来地方上就有许多‘士大夫’阶层,他们拥有着大量的土地田产,而蒙古人的包税制,则让他们的土地兼并愈发肆无忌惮。 这些人在大明开国之后摇身一变,成为了大明的士绅阶层,而且他们分布广泛、无处不在,影响力极为庞大......在乡野中有威望,与地方官员相互勾结,他们垄断了土地,控制了人口,掌握了舆论导向,甚至控制了下层科举考试的考题。” “这些士绅不仅仅是地主还是学阀,这就导致了士绅与文官,基本是衍生与被衍生的关系,是一股盘根错杂的力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斩断。” “大明太祖高皇帝登基之初,对这股力量采取了削弱措施,一方面清查土地兼并,一方面打击贪腐......在此过程中,这些土地兼并者的地位急剧下降。” “而另一方面,太祖高皇帝在这个时候开始扶植新的阶级,在这片土地上,新的军功权贵阶层渐渐崛起。” “这些如同昔日北周隋唐的关陇门阀一般的开国勋贵武臣,掌握了大量的财富和权柄,逐步压过了旧有的土地兼并者,甚至掌握了朝堂的话语权。” “这时候,士绅文官便成为了皇帝和勋贵武臣共同的敌人,士绅文官与新崛起的勋贵武臣,展开激烈的交锋。” 朱高煦听得入神,不由地问道:“那姜先生觉得士绅文官和勋贵武臣,到底谁能胜出?” “士绅文官。” 姜星火干脆答道:“最多再过五十年,勋贵武臣就会彻底失势......再过一百年,勋贵武臣见了士绅文官,就得下跪舔靴子。” 怎么可能?! 朱高煦有些不可置信,无论是洪武朝的开国勋贵,还是如今永乐朝的靖难勋贵,权势气焰可都是稳压文官一头的,文官根本无法与其相抗衡,是典型的武夫当国时代。 可是姜星火竟然告诉朱高煦,士绅文官能够赢得更长远的胜利? “为什么?”朱高煦大惑不解。 “因为大明不可能永远重复开国和靖难,但却必须重复每三年一次的科举。” 轻轻一句话。 好似于无声处听惊雷。 “啪!” 朱棣手中一直捏在半空的酒杯,掉落在地。 精致的瓷杯迸溅在地上,成了一片片不规则的碎片。 来不及收拾,甚至来不及擦拭被瓷片划伤的皮肤,在朱棣身边旁听的纪纲,陷入了跟朱棣同样的呆滞。 纪纲是秀才出身,他同样被这句话,深深地震撼了。 良久,朱棣方才默默地重复着。 “......因为大明不可能永远重复开国和靖难,但却必须重复每三年一次的科举。” 很简单,也很直白的道理。 功勋武将们早晚都会老去,而将门犬子的概率远大于将门虎子。 名将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不是在公侯伯府上娇生惯养出来的。 而士绅文官们,却注定会将知识一代代传承,将书籍一代代批注,越积越厚。 朱棣忽然产生了强烈的紧迫感。 他觉得,自己在位的时候如果不做些什么能对大明产生根本性改变的事情。 那么大明的未来可能就会如姜星火所说。 他爹朱元璋和他朱棣两代人,扶持起来对抗士绅文官的勋贵武臣,将渐渐腐化、堕落,最终沦为文官靴下的踏脚石。 而失去了勋贵的支持,诸藩又被养猪。 到时候大明的后世皇帝能依靠谁呢? 外戚?还是宦官? 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 朱棣蓦然想起姜星火不久前在讲“三条救命线”时提到过的那个词。 ——时代局限性。 自己似乎处在一片茫茫然的大雾中,只能看到眼前的几步,自己哪怕拼命奔跑,哪怕竭尽想象,却无法得知大雾外有什么。 或许是幽冥地府,或许是洞天福地。 而姜星火,就是那个能高高地站立于天上,用俯瞰一切的视角,来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的人。 墙对面,朱高煦沉吟了半晌,最终问道:“既然士绅文官早晚能够取代勋贵武臣,那有什么办法避免吗?” “有办法。”姜星火点头道。 “所有的问题,都要绕回到我们最初的话题。” “宗室供养问题的第二条解决办法。” “海外贸易如此巨大的利润,光靠皇帝一个人,注定是人亡政息。而即便是捆绑上所有宗室,也就是倾大明皇室之力,也显得有些不足。”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皇帝、宗室、勋贵,一起出钱,进行规模巨大、报酬丰厚的海外贸易。” “这也是解决农耕文明‘内卷化’趋势的解题思路......这个问题我同样会在《国运论》里讲。” 又是《国运论》! 朱棣深深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形象一点比喻,作为最高统治者的皇帝,与其由亲缘关系构成的宗室,以及由功勋关系构成的勋贵武臣,是由内致外组成的两个同心圆,皇帝就是那个中心点。” “而在此时的大明,只有他们利益一致,方向一致时,所发挥的力量才能对抗传统的士大夫,也就是如今的士绅阶层。” “否则,大明一旦失去英武进取的皇帝,诸藩开始养猪,勋贵开始武嬉,大明就将彻底失去对抗基于农耕文明而产生的保守的、注定抵制海外贸易的士绅阶层,又将回到《国运论》的王朝周期律里!” 第十三章 国运论的疑问 “办法很简单,下西洋要造船,要水手,要军队,需要很多的钱。” “而这个钱,由皇帝带头,让所有宗室都出份子钱,勋贵则按爵位等级出钱。” “一开始,可能会有人不愿意,但现在无论是宗室还是勋贵,看着皇帝的面子上,都不可能不出这份钱。” “甚至于,为了讨好皇帝,哪怕认为这份钱是皇帝想要揣进自己的口袋,他们也会攀比争抢着出钱。” “而只要一次满载而归,只要他们分到一次比本钱多得多的利润时。” “他们就会不需要任何人游说,自动全力以赴地加入到下西洋的事业中。” “如此一来,就可以把固有的稳定的某个利益阶层,转化为海洋贸易的坚定支持者。” “而贸易这种事,是随着本钱的增加越滚越大的!” “大明的丝绸、瓷器、香料,卖往极西之地,统统都是天价!” “只需几年,大明就可以从海洋贸易中掠夺远超田赋无数倍的财富!” 拨云见日! 朱棣顿时恍悟,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油然而生,因饮酒而有些微微涨红的脸上,更是肆意地透出了笑意。 如何实现自己心中的盖世功业,这个问题朱棣早已经思考过无数遍了,只是在这个时代,受困于所谓的时代局限性,他根本找不到答案罢了! 既然基于农耕文明的田赋,无法满足他成就盖世功业所需的耗费,那就另辟蹊径,用海洋贸易,来助他成就千古一帝! 而自己的力量不足,就捆绑上宗室,捆绑上勋贵! 如果所有宗室和勋贵都上了他的大船,那就算是以耕读传家的士绅阶层再反对,又有什么用呢? 根本不用皇帝暗示,那些得到了海量利益的宗室、勋贵,就会成为皇帝最坚定的支持者,去跟士绅文官对抗。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开海决策被证明是完全正确的,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士绅文官也踏上这条大船。 而士绅文官,也自然而然地会从中分裂为开海派和禁海派,互相内斗都来不及,怎么会掣肘皇帝、宗室、勋贵的行动? 到时候,大明将成为世界上最富裕,最强大的国家。 有了钱,他朱棣想修多少书就修多少,想怎么打北元就怎么打! 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这个刚刚还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朱棣忽然觉得,竟然离他如此之近! 朱棣猛然站起身,激动地连声赞叹。 “姜星火,绝世奇才也!” 同时,隔壁的朱高煦也恍然大悟地说道:“姜先生,俺悟了!” “说说看。” “所以,第一条调整宗室供养制度,和第二条海外贸易,根本就是您说的‘相辅相成’的关系,是也不是?” 不待姜星火回答,朱高煦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 “调整宗室供养制度,是为了减轻未来大明朝廷的财政压力,而其中诸如‘藩国贡献率’,便是让各个藩国互相比较、竞争,看谁在海外贸易中出的钱多、人多,做的贡献大;而‘宗室成员的敬业方面’,便是看这些宗室成员在参与海外贸易的时候,或者是在皇庄等地方任职的时候,做事认不认真,对不对?” “正是如此。”姜星火欣慰地点了点头。 另一侧的朱棣则有些惊喜。 一方面,是回过头看,同样搞明白了评价藩国时的‘贡献率’和评价宗室成员时的‘敬业’是怎么回事,惊喜于姜星火设计制度时,竟然是如此地环环相扣,一步不差。 另一方面,则是惊喜于,自己的这个傻儿子竟然开窍了?要知道,小时候可是拿鞭子抽都不去读书学道理的,只知道舞枪弄棒,姜星火竟然能把这石头一样的傻小子点拨开窍,可真是太厉害了。 “削藩的事情,俺算是弄明白了。” “敢问姜先生,您三番几次提到的《国运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朱高煦的提问,朱棣的心中,也升起了浓浓的好奇心。 似乎......这个《国运论》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回头再讲,我可以先给你提两个问题,你去做一些思考,带着你思考的结果再来听课,效果会好得多。” “姜先生请问。” 干过百万军中取敌方大将首级的朱高煦,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姜星火,此时却恭谨无比,仿若一个等待私塾先生开蒙的孩童。 “为什么会有‘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现象一遍遍在中华大地上重复?历代王朝寿命普遍不超过三百年?一代一代王朝更替,真的是五德相克天道循环吗?” “为什么王朝开创之初总是君王英明,历经两到三代帝王往往能达到国力顶峰的盛世,而接下来便是数代君王昏聩无能,最终权柄操于外,直到亡国?” “这两个问题,你好好想一想,下次讲课时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随着放风结束的哨声响起,隔壁再无动静。 朱棣却屏退了密室里的两名文书小吏,坐在椅子上,用指节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扶手。 朱棣垂眸看着书案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今天姜星火讲课内容的纸张,陷入了沉思。 今天,他受到了极大的思想冲击。 朱棣在陷入迷雾很久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和达成目标的方法,同样,也带来了新的困惑。 王朝更替、王朝寿命,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该把今天的事情和姜星火提出的问题,带去大天界寺跟道衍大师聊聊了。 良久之后,朱棣整理好了今天的收获,方才抬头看着纪纲。 “刚才那两个人......” “微臣明白!” 纪纲神色肃然。 这两名文书小吏,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秘密,注定无法活着走出诏狱了,而他们的家人,纪纲会予以照顾。 人命,在上位者眼中,一文不值。 更何况朱棣这种征战半生,杀人无数的马上天子眼里。 但出乎纪纲预料,朱棣一边亲手把书案上的纸张拢在一起,一边随口道。 “明天让他们继续来。” 第十四章 解缙献图 大天界寺依旧是那么的静谧美好。 远远就能看到,天王殿中有不少善男信女,正在焚香祈福。 “大师!” 忽然,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名小和尚飞奔了过来,对着正在与朱棣对弈的道衍说道:“大师您快去看吧!” “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我说不清!大师快随我来!” 朱棣刚从诏狱回来,此时心情大好,示意道衍不用管他。 听小和尚语气似乎很急促,平静状态下甚至显得有些慈眉善目的道衍,跟着小和尚走下钟楼,微笑道:“阿弥陀佛,慢些走,莫要摔倒。” “多谢大师提醒。” 那小和尚恭敬地点头后,立即转身向前跑去。 道衍跟随在后面,口中轻念佛号,脚步却没有任何停顿。 当二人来到正佛殿时,不少香客都已经围拢在那里,议论纷纷。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让一让……” 道衍双手合十行礼,随后从众人中间穿梭而过。 等他站定抬眼望去时,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怔。 却见一身官袍的著名才子解缙正拿着一根绳子,测量墙壁上的尺寸,怀中还抱着一张卷轴。 而地上则是被撕毁的佛门画卷。 “大师,您可算来了。这人实在太过分,竟敢如此无理,将大师所绘的佛土给撕毁掉了。” “唉!真是不识好歹,我大天界寺乃是缘法之处,怎容他如此胡闹。” 周围的香客见到道衍出现,立马七嘴八舌的指责起了解缙,并且对其怒斥连连。 在劝散了诸位香客后,道衍关上了天王殿的大门。 “解侍读这是做什么?!” 道衍本以为,像解缙这样的聪明人应该不会犯如此低级错误才对,毕竟,解缙虽然是太祖高皇帝看中并留给建文帝的文臣,可眼下早已是江山易主。 解缙一个城破投降时靠站队混来的侍读,如何敢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受到众人指责的解缙却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只说道:“道衍大师,解某觉得自己的这幅画,倒是更适合挂在这里呢。” 道衍三角眼微微眯了起来,手中念珠转动,语气淡漠。 “陛下在老衲这里不假,解侍读若是想在降臣里出个挑,也委实犯不着如此行事。” 解缙生来性情傲慢仰慕权势,但也终究晓得“黑衣宰相”的分量,知道自己小打小闹不会让道衍计较,但若是再折腾下去,自己反而得不偿失。 因此解缙反倒前倨而后恭,长身一礼后诚恳说道。 “让道衍大师见笑,解某急于求见陛下却被锦衣卫阻拦,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大师海涵。” “跟老衲过来吧。” 道衍点了点头,黑色的袈裟在天王殿投射下的光线中,泛起阵阵微尘。 守在钟楼外围的锦衣卫们,见刚刚被驱赶出去的解缙又被道衍大师亲自带了回来,不由地有些诧异。 解缙昂首挺胸,本想轻哼一声,最后却硬生生忍住,夹着腋下的画卷,便随道衍登上了钟楼。 解缙缓步登上钟楼,正窥见朱棣凭栏远眺的背影。 朱棣今日也穿了一身燕居常服,仅用一根白绳束着腰,没有故作高深地负手,而是就如同游客参观一般,一双有力地大手放在了栏杆上撑着身体。 看不出皇帝心情好坏,解缙倒也从容,放下卷轴后俯身行礼。 “臣侍读解缙参见陛下。” “起来吧,什么事?” “臣近日偶得佳作一幅,想献予陛下。” 朱棣转过身微抬下颌,示意解缙不要兜圈子。 解缙把准备好的说辞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面上却丝毫不变,依旧是恭谨地展开画卷。 只见画卷上是一只白额回首望身后幼虎,情状甚为亲呢。 解缙当即吟诗道:“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朱棣听了这首诗,却是有些触动。 前段时间因为立太子的事情,大皇子朱高炽和二皇子朱高煦闹得很僵,朝臣们也出现了站队的迹象,这让朱棣龙颜大怒。 二皇子朱高煦不知道是真耍脾气还是大智若愚,自己嚷嚷着进了诏狱。人家都自己进去了,朱棣不但无法罚他,反而隐隐有愧。 而大皇子朱高炽自是个宽仁的性子,上表请了闭门思过,朱棣也允了。 如今过去了一个月,解缙揣摩着朱棣怒气基本泄了,方才来了这么一出。 解缙的本意自然是想把他倾向的大皇子朱高炽给救出来,当初朱棣问他立储的意见,解缙明确支持的大皇子,但这幅画也有二皇子做个说辞,免得被诘问是不是结党营私......总之是心思玲珑的紧。 “你倒是个有心的。” 朱棣单手叉着腰,点了点解缙,旋即说道:“朕这些日子批阅奏折,也着实有些乏了,刚跟道衍大师商量了一下,文渊阁需要几位学士替朕分担分担......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再加上你,明白了吗?” 解缙闻言一怔,随后就是大喜。 成为皇帝的秘书,帮助皇帝处理奏折,这可是通天的路子! 解缙方要谢恩,朱棣却似是想起了什么,复又说道:“解侍读,你是大明最出挑的才子,文章练达、才思机敏。洪武朝时太祖高皇帝便甚是赏识你,朕曾亲耳听闻太祖高皇帝跟你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如今朕正好遇到一点事,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也与朕知无不言吧。” “臣定当如此!” 朱棣踌躇几息,干脆把姜星火所说的削藩第一点后遗症,也就是所谓朱元璋留下的“三条救命线”先讲了出来。 朱棣自然是要扫平漠北的,这件事不过是他的一个引子,想法便是接着解缙这位天下闻名的才子,来横向对比姜星火一番。 “臣昔年上书太祖高皇帝《太平十策》,便言‘近世狃于晏安,堕名城,销锋镝,禁兵讳武,以为太平,一旦有不测之虞,连城望风而靡’,两河中原山东诸多名城大邑倾颓,确有危害,这番话语也是知兵的中肯之见,臣是认同的......当然,天下知兵者,莫过于陛下,全凭陛下定夺。” 朱棣对解缙的马屁不以为意,他本就是实打实地当世第一名将,朱棣又将削藩的第二点后遗症,也就是宗室供养问题抛了出来,等待着解缙的答案。 第十五章 不就是想立二皇子为储君吗? 解缙听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道。 “此事臣于《太平十策》亦早有建言。” “哦?说来听听。” 解缙朗声道:“周朝之所以长久天下而为后世共知,便是因封建诸侯而少其他,此乃万事不易之论。” 听完第一句话,朱棣心里当下就明白他爹朱元璋为啥夸了解缙,然后就让他回家十年再来了。 这都离周朝两千多年了,合着解缙这番恢复周礼的离谱理念还坚持着呢。 解缙依旧在滔滔不绝。 “诸王所分封的地方,应当遵循古代诸侯的制度礼节,选择贤能的人作为相国来辅助。而只有世子才能袭爵,庶子十岁以上的,就应该在水陆都会山川要害之处别封一县。这样十年之间,州县将尽为侯国,而天下诸侯皆陛下兄弟子孙矣,大明岂不似万年磐石般坚固吗?” 朱棣额头的血管已经开始跳了。 朕这边打算和平削藩才选择给宗室加俸禄,到了你这里,就成了建议朕要全面恢复封建的意思了?! 朱棣权当他腐儒空谈,方才强压下心头不满。 可人就怕对比。 如此一来,朱棣想想姜星火的超远洞察,再想想姜星火给出基于现实情况解决问题的绝妙计策,那种拿捏人性的高超设计,朱棣心头就难免对书生意气的解缙不屑一顾了起来。 “画,朕留下了,解侍读先回去吧。” 解缙告辞后,朱棣显得有些烦躁地说道。 “这个解缙,平日里看着还挺机灵,可这说的都是什么话?脑子里装的是青铜器吗?” 朱棣迟迟没有听到道衍的答话。 当朱棣转头看到全程坐在蒲团上观摩棋盘,一言不发的道衍时,却忽然醒悟。 道衍嘴角的笑意,都快憋不住了。 “好啊!这个解缙装傻,跟朕耍心思呢!” 朱棣心思电转,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中午在诏狱里姜星火带给他的快乐,马上就被解缙给他偷偷喂屎的恶心感代替了。 只有世子才能袭爵! 解缙的建言明面上是回答朱棣提出的宗室供养问题,可实际上,还是在用礼法来告诉朱棣,立太子,要立原燕王世子朱高炽! 至于所谓的“选择贤能的人作为相国来辅助”,那么谁是辅助朱高炽的贤能之人? 自然是在说他解缙自己! 而“只有世子才能袭爵”,更是让朱棣心里膈应的不行。 因为坐在皇帝位置上的朱棣,可是次子! “朕让他给宗室供养问题找答案,他跟朕指桑骂槐!” 朱棣重重地一拍栏杆,木头上出现了几丝裂纹,犹自怒意未消。 “聪明人自是喜欢耍这种小聪明。” 道衍终于开口道:“便如解缙今日撕天王殿中画,献白虎回眸图,言周朝分封时......所有的举动,不过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罢了。” “哼!” 朱棣冷哼一声,愤愤道:“朕知道,这些文臣都不喜欢朕,觉得朕是个谋逆的贼,就如五代那些‘兵强马壮者王之’的军头一般......跟朕像的老二,他们同样不喜欢!他们更喜欢跟建文那般脾性仁厚,好被他们捏弄的老大!” 朱棣自知一时失语,好在他在道衍面前倒也不用顾忌什么,收回话题后转而说道。 “聪明人都喜欢耍小聪明,那姜星火不比解缙这班人聪明到天上去?” “一群蝇营狗苟之辈,嘴上说的清高,往上爬的时候腰弯的比谁都低!” 朱棣撩起衣衫坐在棋盘的凳子前。 “姜星火,确实是老衲所见绝顶聪明之辈。” 喟然一声叹息,道衍从棋篓里拈起一颗棋子又放下,连连说道。 “杀之可惜......杀之可惜......” 朱棣凝视着眼前纵横交错的棋局,低头问道:“所以道衍大师还是认为,此人应杀吗?” “那容老衲放肆一问。” 道衍枯瘦的手掌覆盖在棋局上,与朱棣认真对视。 “若是不杀姜星火,陛下是想立二皇子为储君吗?” “大师何出此言?”朱棣微微诧异。 道衍伸手搅乱了棋局,平静说道:“靖难之功,若二皇子为陛下麾下武将,陛下觉得功劳能排几何?” “自然是第一。” 朱棣几乎毫不犹豫,事实上,这也是燕军公认的事实。 靖难之役,勇武的朱高煦跟随燕王朱棣左右,每战必身先士卒。 夺旗、斩将、先登、破阵,当得上一句“勇冠三军”。 武夫不懂那么多道理,他们只认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以邱福为首的武将们,对朱高煦极为拥护。 而后方负责统筹粮草辎重、民夫辅兵、守备治理这些事务的朱高炽和道衍,当然也有功劳,但这些功劳跟统御燕军重骑的朱高煦那过于耀眼的战绩相比,就黯然失色了太多。 “大皇子宽仁,善于处理政务;二皇子勇猛,善于带兵打仗。他们都只继承了陛下的一半天赋,而谁能补齐缺失的部分,谁就能成为更像陛下的继承者。” “陛下是要做盖世功业的,老衲今日说话也放肆一些。”道衍凝声问道:“陛下虽然知道在法理、治国方面讲,大皇子更适合成为储君,可陛下是更疼爱酷肖自己,与自己既是父子也是战友的二皇子,对不对?” 面对道衍的灼灼目光,朱棣抿紧了嘴唇,最终点头。 朱棣与道衍相交数十年,一起干造反掉脑袋的勾当,他很清楚这位老朋友对他的真诚,同样,他也不打算隐瞒这种并没有太多隐瞒必要的想法。 “以前不光是陛下觉得二皇子性情顽劣无法教导,就连太祖高皇帝也是,亲舅舅魏国公也是......那陛下仔细想想,可有哪个人,能如姜星火一般,让二皇子如此发自内心地尊敬,并愿意听从他的教导?” 朱棣沉思良久,最终不得不承认,道衍说的是对的。 没有人能从小暴躁顽劣,在外飞扬跋扈动辄杀人的朱高煦,能这么愿意听教导。 道衍又问道:“那陛下觉得,大皇子还能通过学习,学会带兵打仗吗?” “炽儿跛足,身形又胖,自然是不能的。” “可二皇子在姜星火的教导下,能学到如何为政,如何管理。”道衍目光捉摸不定,“而今靖难刚刚结束,二皇子正是军中声望如日中天的时候,此消彼长之下......” “陛下若是不杀姜星火,不就是想立二皇子为储君吗?” 第十六章 姜星火难道是谪仙人? “老大没做错什么。” 朱棣和道衍隔着棋盘,气氛有些僵硬。 道衍重新拈起一枚棋子说道:“做没做错,归根结底这不是陛下一念之间的事情吗?不杀姜星火,别的不说,光是削藩这件事,就能让二皇子之前刚刚被陛下亲手默许打压下去的声势,再次汹涌起来。” 朱棣沉默了。 大皇子朱高炽为人宽厚贤明,有仁君之风,是个守江山的好人选。 手心手背都是肉,朱棣不是不爱自己的大儿子,只是更爱跟自己更像、关系更铁的二儿子。 “把削藩的事情,先告诉老大,让他也想想法子,他身边不是那么多文臣名士吗?” “明日的中秋宴上,之前来祝贺朕登基的诸藩使者和世子俱在,朕会宣布此事。” “陛下!” 听了这话,道衍霍然挥袖,棋子瞬间散落一地。 朱棣皱眉看着道衍。 道衍几乎是以咬牙切齿的姿态,怒视朱棣道:“你明明知道姜星火的计策,别说是解缙这种废物,就是杨荣、杨士奇这样的人才,也决计是想不出来的!姜星火的削藩之策,老衲都甘拜一次下风,陛下这么一捧二皇子,朝野间必将再起立储之争!” “朕不这么做,难道要说朕的计策是偷听来的吗?” “朕不这么做,难道朝野间就不起立储之争了吗?” 朱棣也一巴掌掀翻棋盘。 “哐当”一声,身着常服的朱棣昂身而起,反而像一位就要杀人的凶神一般。 道衍怡然不惧也是站起了身,长风吹过,黑色袈裟猎猎作响。 朱棣看着眼前的道衍,一时神情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和那个胆大包天的青年僧人初遇的场景。 一样的剑拔弩张,一样的互不相让。 “最后一次,以后朕不拉偏架。” 随后,朱棣亲手拎起棋盘放了回去,两人方才坐下。 “让老三去诏狱给老二传话,就说中秋宴上朕会宣布削藩的事情,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意见,有的话写奏折托老二递上来。” “老衲不是说陛下让二皇子献这个计策不对,总不能由陛下说出来,那让二皇子知道,不是明摆着监视他吗?是会父子离心的......而且由他来献,也确实更容易团结勋贵,让勋贵们带头表态,支持陛下解除海禁下西洋的决定。” 道衍此时怒容不再,捏着念珠一副得道高僧的寂然模样,他转了很久的念珠,最后还是说道。 “陛下,老衲是略懂谶纬卜筮之道的,也算过姜星火此人。” “结果如何?”朱棣有些好奇。 道衍沉默后,面露难色地说道。 “别算了。” “什么?” “算出来的结果,就是——别算了。” 道衍手中的念珠停止转动,被他死死捏住,苦笑道。 “这姜星火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纪纲已经查了,绝不是建文余党。姜星火前二十年几乎都在乡里度过,仅仅到过几次县城,便是教他的私塾先生,也只是方孝孺的记名弟子而已。” 朱棣啧啧称奇地说道:“而且最为令人惊异的是,这姜星火好像每日都在盼着死一般,实在是不可思议......纪纲打探到有不止一次姜星火跟狱友提及,只要死了他就可以‘回去永生’。” 道衍准确地解读了朱棣的疑惑:“陛下觉得姜星火的见识,仿佛是天授一般,而这番一心求死的态度又过于反常,是吗?” 朱棣有些哑然,点头道:“对,朕就是这种感觉。” “那便是天授的,那便是求死的。” 见朱棣一时愕然,道衍道:“陛下可曾听闻谪仙人?老衲早有此猜度,万一是受了罚下界的谪仙人呢?人家莫不是死了就回天上永生享福了,自然是生而知之,自然是盼着早死......若是陛下实在不放心,便寻相士袁拱来认真瞧一瞧便是了。” 姜星火难道是谪仙人? 听了这说法,朱棣暂时也拿不定注意,至于给他和道衍都相面颇为准确的相士袁拱,倒确实是个好人选,当世谶纬卜筮之学,也唯有此人能窥得天机了。 朱棣当即唤来锦衣卫,纪纲却是处理完手头事情赶来侍奉了。 “纪纲,你安排人去浙东请袁拱,就说朕和道衍大师遇到了疑似谪仙人的存在,请他来看看。” 纪纲离去后,朱棣沉思片刻,又与道衍商议起了后续安排。 “老大就不用再闭门思过了,从中秋宴后,让他出来做事。” “至于老二,让他先在诏狱里待一段时间吧。” “陛下是还与二皇子置气,还是怕二皇子离了诏狱,便不方便听姜星火讲课了?” 朱棣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就用姜星火的计策,藩王和郡王的俸禄上调,同时发放‘年终赏赐包’,这样在近些年朝廷供养宗室的开支会大一点,但越往后,随着财政的改善和宗室数量的增多,对比原来的供养方式肯定是要节约很多。” 朱棣转头询问道衍:“另外,关于海洋贸易的事情,朕打算让马和来做,让他先去了解一下途径诸国情况和海图、物产等信息,你觉得如何?” 道衍微微颔首:“福吉祥是信大食法的,父祖辈都去过麦加,本身又懂天文和航海,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 如此,供养宗室的决定和海洋贸易的前期准备都定下来,朱棣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大师,姜星火关于《国运论》的两个问题,你有答案吗?” 道衍沉吟刹那,想起关于王朝的两个问题,肯定地点头说道:“有老衲自己的答案。” 朱棣也有些释然,在他心里姜星火终归不是神仙,所出的问题,当然是应该有答案的。 “那到时候大师打算一起去听一听吗?” 道衍摇了摇头,只说道:“姜星火是不是谪仙人,都只是暂时的猜测而已,事实上,老衲依旧认为,他只不过是一个有些智谋的凡人罢了......可若是只论智谋,非是老衲不懂谦逊,却不觉得天下有人能超过老衲。” 一阵风吹过,黑色袈裟轻轻飘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眼前这位“黑衣宰相”,才是辅佐朱棣造反成功的一代谋圣。 第十七章 天人清且安 夜晚,中秋月明之际。 不知是何缘故,诏狱竟然大发善心,每人发了一块粗劣月饼......有趣的是,此时甭管是过去压根看不上这种月饼的达官显贵,还是难得吃上月饼的穷苦人家,大多都是舍不得吃的。 便是有食用的,也还是用衣襟托着缓缓咀嚼,细细品尝,仿佛这便是自己剩下的命一般。 很显然,很多囚徒都意识到,自己吃不到下次中秋的月饼了,这种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中秋的思念。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吃的都是这种粗劣月饼,至少钞能力战士不是。 姜星火眼睁睁地看到,大胡子高羽用了一粒月光下闪烁着耀眼金芒的金豆子,贿赂了狱卒,把他自己给弄了进来。 “这么好的月色,你不睡觉的吗?” 朱高煦没有回答,他抚着大胡子,手里拿着一块月饼,竟是对月吟诗起来,显然心情是极好的。 三弟朱高燧带着父皇朱棣的命令来探望他,更是征询了他关于削藩的意见。 朱高煦直接把姜星火的计策写进了奏折了,眼下正等着父皇在中秋宴上夸赞他呢,当然心情好的很。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姜星火依旧躺在稻草堆上,甚至跟着打起了节拍。 可却没了下文。 “然后呢?”姜星火不禁问道。 “小时候念书就记下这几句,剩下早忘脑后了。” 朱高煦干脆答道,同时也同样干脆地把一个月饼塞进嘴里,连渣都没剩下。 “那时候...读书...老头子给俺请最好的先生...” 咀嚼了两下囫囵吞下,朱高煦擦了擦嘴说道:“可俺从小就不爱学,那些先生讲的之乎者也搞得俺头晕得很,若是小时候能遇到姜先生这般肯讲道理的,或许俺现在还有点学识。” “你爹也是为你好吧。”姜星火咬下一块月饼,慢慢吃着说道。 听到这句话,朱高煦先是习惯性的怒意,随后便泄下了气来,颓然叹息道。 “俺念不进去书,老头子便打我,像打狗一样拎着鞭子当着很多人的面打。俺那时候倔,越打就越不念,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想来,老头子或许真是为我好吧。” “可俺还是恨他!”朱高煦咬牙切齿地嚼了一块月饼说着。 吃完月饼,姜星火仰着头躺倒在稻草堆上,并没有好为人师解决家庭纠纷的毛病,只是静静地听着。 或许对方也只需要一个听众。 “老头子跟俺说俺不是个读书种子,便送去习了武,勋贵世家嘛,洪武开国时从沙场上滚出来的老卒都供了几个,都说俺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 朱高煦蹲在稻草堆旁依旧气愤难平:“靖难的时候,老头子跟俺说大哥要看着家业,便让俺带兵去拼命,还许了我将来继承他的爵位......嗬,现在俺沦落诏狱,他连一眼都不来看!” “中秋节,让俺一个人在诏狱里待着。” “就像俺是条道边败犬似的!” “呸!” “高羽。”姜星火同情地看了大胡子一眼,只说道:“你倒是与永乐帝的二儿子有几分类似。没事,人家当皇帝的大饼都没吃到,你这不比他落差感小多了?” 闻言,朱高煦心中一紧,差点以为姜星火看破了自己身份。 见姜星火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朱高煦方才放下心来。 然而朱高煦却忽地打了个寒战,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姜星火如何知道,他爹朱棣给他许了“世子多疾”的大饼? 这件事,朱棣之所以敢翻脸不认,便是当时除了他两人,身边只有少数亲卫听到了,没有什么有分量的证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整个大明知道这件事的都不会超过十个人。 姜星火又不在场,他怎么知道?! 朱高煦小心翼翼道:“姜先生,这是个什么说法,俺怎么都没听说过。” 姜星火大略回忆道:“江上之战,朱棣兵却,关键时刻他二儿子引骑兵至,朱棣抚其背说‘世子多疾,汝当勉力之’,便是画了个含糊不清的大饼。” “原来如此。”听到画饼这个说法,朱高煦一时自嘲,“倒是有趣得紧,不知姜先生是从何听说的?” “看到的。” 姜星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朱高煦被塞进嘴里的月饼硬生生地噎到了。 他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 看...到...的?! 朱高煦很确定,当时他是护着朱棣狼狈跑到了一个土坡上方才停下,当时除了他们两人,身边只有几名朱棣的亲兵,并无他人。 那姜星火是从哪看到的??? 而且,根据纪纲的调查和姜星火的自述,靖难的最后一年,姜星火每天都待在秦淮河的画船上和好姑娘们昏天黑地,如何就能瞬移到数百里外的战场上看到了? “姜先生原来是从过燕军的?” 看对方疑惑不解的样子,姜星火补充了一句:“从书里看到的。” 震惊! 朱高煦望着囚室天窗外的月亮,一个恐怖的想法浮上心头。 他忽然从记忆中想起了那首诗被遗忘的下一句。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仙人垂两足...大明夜已残...天人清且安... 朱高煦用某种难以置信地眼神看着在稻草堆上“大”字躺着,双脚在边缘自然垂下的姜星火。 中秋之夜,死期将近。 而无所不知的对方是如此地坦然安稳! 甚至每日都向往着赶紧死亡! 再加上以前的神奇举动,如此种种,几乎都把问题指向了一个相同的答案! 姜先生,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仙人,从天书中看到了“朱高煦”的过去? 得出这个结论后,朱高煦强自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恐惧,他咽了口唾沫,试探地问道。 “那姜先生觉得,永乐帝的二儿子,以后能当上皇帝吗?” 姜星火闻言,从稻草堆上翻了个身,双眼看着朱高煦,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答应过别人,不会把未来的事情告诉给其他人,你能像我一样做到吗?” “我当然能。” 朱高煦心头激动无比,等待着姜星火的答案,甚至一把大胡子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当然也能。” 姜星火又翻了个身,留下原地呆滞的朱高煦。 第十八章 一百万石! 皇宫中,此时正在举行盛大的中秋晚宴。 夜幕降临之后,天空中绽放着五彩缤纷的烟花,那绚烂夺目的光芒,让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了璀璨之中。 今天是中秋节,本来是阖家团圆、欢聚一堂的日子。但是,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却有很多人的心情并不如外表看上去的那么轻松。 大皇子朱高炽牵着皇长孙朱瞻基的手,坐在永乐帝的左手下侧,而永乐帝右侧并坐着的则是徐皇后,永乐帝和徐皇后的右手下侧的位置,则空无一人。 而更下面,则是诸藩与一些代表诸藩的世子、王子、使臣。 文武官员则依着左右两列坐了下去,位列百官之首的是曹国公李景隆,右侧武将之首的则是淇国公丘福。 “待会儿去给你皇爷爷问安,知道吗?” 朱高炽胖胖的身躯坐在那里,像是一头憨厚的熊,他把儿子朱瞻基抱在怀里,贴着耳朵低声说道。 “嗯!” 朱瞻基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并无紧张之色。 大皇子朱高炽很清楚,“好圣孙”是他争夺皇位极为有分量的凭仗,因此平时都将朱瞻基保护的很好,亲自看管着,绝对不会让儿子重蹈洪武朝皇长孙朱雄英的覆辙。 而就在朱瞻基脸上绽放笑容,迈开腿准备向永乐帝和徐皇后跑去时,却突然止住了脚步。 身着斗牛服的三叔朱高燧,与侍立在永乐帝身后的马和打了个招呼后,径直疾步走到朱棣身侧要说些什么。 小小的朱瞻基尴尬地站在永乐帝的身侧,还好他反应快,直接快跑两步,窜到了向他招手的徐皇后怀里。 永乐帝听后,拍了拍手,正在交谈的宗室、勋戚、文武大臣们,纷纷肃静抬起头来。 “今日是中秋佳节,是一家团圆的日子。” 这是正式的国宴,朱棣的穿着非常正式,头戴金博山通天冠,以玉簪束发,身着垂到膝间的绛纱袍,腰间挂着革带、佩绶,脚踏白袜黑靴。 随着朱棣的发言,中秋宴会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可惜,却有一些人并没能看到这个团团圆圆的日子。” 说罢,朱棣双手捧着酒盏,站了起来。 这时的朱棣,与在大天界寺中跟道衍叙话时的昂然而立,绝然不同。 朱棣睥睨四顾,有着令人威服的帝王霸气,无人敢与之对视。 出乎众臣意料,朱棣撩起大袖弯着腰,酹酒于地。 “第一杯酒,敬四年靖难之役中,为平定国难而英勇捐躯的将士们。” 众臣怔了片刻,随后竟是曹国公李景隆率先同样酹酒于地,同时应道:“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中,定然不乏对李景隆的鄙夷,但也有红了眼眶的勋贵武将,想来是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兄弟战友们。 站在勋贵列中稍稍靠后的新城侯张辅,更是几度哽咽。 “第二杯酒,敬朕的兄弟湘王朱柏。” 建文元年,在齐泰和黄子澄两位卧龙凤雏的指导下,朱允炆连削了削齐、湘、代三位亲王,废为庶人。 圣旨传到湘王府,性情刚烈的湘王朱柏又惧又怒,无以自明,遂阖宫焚死。 由此,湘王朱柏成为了靖难中唯一一个死难的藩王。 很显然,朱棣在明示一些东西。 同样山呼海啸般的万岁过后,朱棣再一次举起了酒杯。 “第三杯酒,敬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愿大明宗亲和睦,再无奸佞当国!” 这次的万岁声,争先恐后,经久不息。 不认同这一点的人,现在不是在诏狱,就是已经在投胎了。 朱棣敬酒完毕,终于开始步入今天中秋宴的正题。 “朕登基之后,时常在反思一个问题。” “那就是为什么皇帝那么容易被奸臣蛊惑,对自己的骨血宗亲拿起屠刀?” 看着噤若寒蝉的众臣,朱棣束着手,叹了口气点名道。 “周王,你说说,怎么能让以后大明的皇帝,能跟宗室们躬亲孝悌,彼此不再生分?” 被点名的,就是在建文削藩中遭受重点打击的周王朱橚。 没办法,周王朱橚是朱棣的同母弟弟,感情最为深厚,封地又在中原腹心,建文帝不打击他打击谁呢? 而周王朱橚,随着历史时间线的改变,显然已经提前得到了朱棣放的口风与许诺。 周王朱橚起身说道:“臣弟觉得,若是想日后的宗亲与皇帝不相生疑,诸藩的三护卫还是献还朝廷比较好,毕竟,这也都是太祖高皇帝封藩时的赏赐,本就是朝廷的东西。” “臣弟愿给诸藩做个表率,于今日向朝廷献还三护卫兵马!” 在场的诸藩与诸藩世子、王子、使臣,面面相觑。 我们中出了个叛徒! 可在朱棣威严的目光中,却不得不唯唯不敢言。 楚王亦是出列附和,反正他要兵马也没用,索性交了省心,当个太平王爷,免得落得跟湘王一样的下场。 至此,在场的几个藩王纷纷表态,剩下的便是由传旨给不在场的诸藩了。 在自己的威逼利诱布局下,献还三护卫的事情已经定下,朱棣心头的石头也落了地。 朱棣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说道:“一家人呢,不说两家话,诸藩既然献还三护卫,朕也是要有所表示的。” “老二上次被朕训斥莽撞,思过后也上了个折子,正好谈及此事,朕觉得有些道理,说与诸藩听听......当然了,这些东西也不是就定下来了,还可以讨论。” 随后,朱棣便亲自将关于缩减宗室等级,宗室俸禄减半,并于今年年末给诸藩发放数额为整整一百万石的“年终赏赐包”,公布了出来。 此言一出,诸藩几乎瞬间就红了眼! 一百万石! 要知道,一个藩王的俸禄一年“也就”一万石,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 一百万石,相当于有“天府之国”之称的四川布政使司,一年的赋税! 皇帝虽然给他们减了一半的俸禄,但却给了一份天文数字一样的大礼! 而反对的声音马上激烈地出现了。 第十九章 众筹下西洋了属于是 “陛下不可!” 身着纻丝绯袍,以玉带系腰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毅然出列,慷慨而言。 “国家方经战乱,民生凋敝,正是与民生息的时候,赈灾、重建、收纳流民,处处都要花钱。大明十三布政使司,一年岁入不过一千五百万石,如今陛下拨出整整一百万石赏赐诸藩,户部没有这个钱!” 夏原吉昂着脑袋,已经做好面对朱棣龙颜大怒的准备。 但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朱棣的表情非常平静,并没有因为他的直言进谏而生气,也不是那种隐藏着杀意的平静。 “夏尚书忠贞体国,赐麒麟服一领,银币十枚。” 夏原吉率先趟了雷,众多文臣看到皇帝并没有震怒,于是纷纷上奏。 其中无非就是国家财政吃紧,祖宗成法不可废等等说辞。 朱棣耐心地听完后,示意大臣们坐下,说道:“朕知道夏尚书的担忧,但此事却不得不更改太祖旧制,至于为何,诸位不妨一看。” 随后,便有宦官在宴席中的空地上,铺上了一张棋盘状的硕大地毯。 而衣袂翩跹的宫女们,则捧着一盒盒棋子,将其有规律的放在地毯上。 当第一个格子放了一枚棋子时,众臣不以为意。 而随着棋子越放越多,终究有聪明人意识到了,朱棣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 先是最擅长术数之道的户部尚书夏原吉,然后是杨荣,杨士奇,解缙...... 众臣开始交头接耳,明白的人恍然大悟了起来,不明白的则是在一旁抓耳挠腮,竭尽探听。 朱棣微微示意,“黑衣宰相”道衍站起身来给众臣解释。 “......如不更改太祖旧制,大明宗室在第九代,将繁衍数十万上百万人,到时候,国家要花的钱,可就不止一百万石了!” 众臣鸦雀无声,一片震惊! 诸藩更是对日后子孙极有可能因为国家财政无法负担,而自身又没有谋生能力,最终落得衣食无着的惨状,颇为心悸。 朱棣满意地看着这些被震惊的大臣们。 想当初,他可是同样这么被姜星火震惊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该轮到你们了。 朱棣的目光,落到了户部尚书夏原吉身上,夏原吉忽然觉得,皇帝似乎就在等他......反对? 夏原吉硬着头皮说道:“陛下有陛下的道理,可这毕竟是大明日后的事情,现在国家是掏不出这个钱的。” 朱棣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 闻言,朱棣微微一笑。 “国家有困难,朕是知道的,不过老二还提出了一个思路,能改善国家财政的困境,朕也觉得可行,诸位不妨再听听。” 当听到永乐帝打算放开海禁,由皇帝、宗室、勋贵,一起出钱下西洋进行海外贸易的时候,在场的诸藩和勋贵武臣,顿时沸腾了起来。 武将之首的燕军宿将,年逾花甲的邱福站了出来,率先支持。 “臣淇国公丘福,愿献两万石!” 曹国公李景隆地位尴尬,此时也不甘落后,这位英俊潇洒的中年帅哥,一出手就是震惊全场。 “臣曹国公李景隆,愿献白银两万五千两!” 就是一直在默默倾听的大皇子朱高炽听闻,都不由地咂舌。 一两白银能买两石多米,曹国公是真有钱啊。 “臣弟周王朱橚,愿献白银三万两!” 几乎是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在场的宗室勋贵,就凑出了高达二百余万石的海洋贸易启动资金。 众筹下西洋了属于是。 “夏尚书,如何?户部先替朕把今年的‘年终赏赐包’发下去,这个钱算是朕替宗室向户部借的,朕三年之内,就能彻底解决国家的财政困难!” 随着夏原吉的应允,朱棣达成了他的所有目的。 逼迫诸藩献还三护卫兵马,重立宗室供养制度,许诺“年终赏赐包”,筹集下西洋启动资金。 朱棣看着眼前的场景,再回想起姜星火所说的话,根本就是一点都不差。 朱棣再次深深叹服。 姜星火,天下奇才也! ............ 中秋大宴,可谓是主宾尽欢。 喝的醉醺醺的大皇子朱高炽,被几名贴身宦官架着抬进马车,送回了王府。 回到王府,杨士奇、杨荣、解缙,这三个一同迎附朱棣进南京,一同成为大皇子朱高炽支持者,一同被选入文渊阁的才子,早已等候在内厅。 朱高炽洗了把脸后坐在了主位,眸中清亮,毫无醉意可言。 而就在杨士奇打算亲手去关门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却忽地窜了进来。 “儿,且去你母妃那里。” 朱高炽看着气喘吁吁的朱瞻基,和蔼地吩咐道。 “儿子有要事禀报!呕......” 解缙看着眼前的小孩有些想发笑,皇长孙能有什么要事,宴会上糕点没吃够? 而杨荣回想起宴会上皇长孙一直在皇后怀中埋头干饭,不断地吃糕点的场景,却忽然蹙起眉来。 “父亲,儿子听到三叔亲口跟皇爷爷说,二叔在诏狱里,跟‘姜星火’吃月饼。” “皇爷爷还问,‘姜星火’怎么样了,有没有吃上月饼。” 众人一脸茫然,谁都不知道,姜星火是谁。 而朱高炽则深深地看了年幼的儿子一眼,费力地挪动肥胖的身躯,甚至弯下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 “你刚才一直在皇奶奶怀里吃糕点,是不是想替父亲听到更多的消息?” “儿,这些事,父亲希望你不要参与,好吗?” “呕......”朱瞻基一边干呕,却一边坚定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此言一出,杨士奇、杨荣、解缙,不由地肃然起敬。 朱高炽亲手把儿子抱了出去,交给侍女,随后返回内厅。 解缙也把他昨日在大天界寺的见闻说了一番,不仅说了朱棣提出的削藩后遗症和他的委婉劝谏,当他说自己在离开大天界寺时,看到纪纲从诏狱方向匆匆赶来时,几人都沉默了。 “殿下,二皇子决不会有如此智慧,臣原以为是道衍大师借二皇子之口说出的。” “这份奏折,根本就不是二皇子的主意!” “还好殿下并未发言,否则,恐怕此计一出,殿下的威望就会被打击。” 朱高炽苦涩一笑,他揉了揉自己胖胖的脸庞,无奈地说道。 “看来老二确实在诏狱中得了高人指点......你们可能不知道,除了如何削藩,父皇还给我留了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恐怕就是诏狱中那位高人留下的。” 听完姜星火留下的两个问题后,杨士奇和杨荣、解缙,同时陷入了沉思。 良久,一直没有说话的杨荣感叹一声。 “能提出这种问题,并且似乎早有结论,这个名叫‘姜星火’之人,恐怕已经学究天人!” 第二十章 何谓王朝? 秦淮河畔,清晨雾漫漫。 一阵风吹起,卷起岸边的柳叶,枝条在天空中摇曳,轻盈而又灵动。 秦淮河畔的一间茶楼上,身着便装的朱棣和老僧打扮的道衍正在吃早点。 朱棣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一口咬下,有些鲜咸的汁水迸溅在口腔中。 “朕好久没吃过这么舒心的早饭了。” 道衍笑道:“陛下初步解决了解除诸藩护卫和供养宗室的问题,又定下了海洋贸易的基调,自然是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的。” “大师当日不是说,不与朕一起来听姜星火讲课吗?” 朱棣的话语倒有了几分调侃的意味,显然今天他的心情是极好的。 道衍也不以为意,转动着念珠说道:“老衲本觉得此人不受控制,又会对立储之争造成影响,所以才劝陛下杀之。经历了棋盘摆米、削藩制度这些事,也确实是对此人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但归根到底,却是昨晚夜观天象,若有所悟,所以决定今日随陛下一同前去诏狱。” 朱棣喝了口粥,复又问道:“那大师觉得姜星火的才智学识,与你相比如何?” “自刘伯温死后,天下无人能与老衲相比。”道衍淡然答道。 道衍的回答,理所当然而又充满自信。 事实上,虽然道衍曾经怀疑过姜星火有可能是谪仙临世。 但道衍也只是这么一说,并不代表他真的相信。 若不是夜观天象若有所悟,道衍才不会决定亲自来听听姜星火讲课。 而这次他亲自来听,如果这次姜星火讲的东西并没有那么惊人,那道衍便可以断定,所谓谪仙之说,这只是他思虑过度了。 朱棣一时哑然,拿着筷子指了指对面的老和尚。 “大师你呀,还是老样子......当年朕还是燕王,尚未就藩时,大师便毛遂自荐,言自己智谋天下无双,朕当日不信,如今二十年风霜雨雪过来,才发现大师所言不虚。” 道衍微微一笑,显然是对自己智谋极为自信的。 道衍缓缓地说道:“姜星火所提的两个问题,老衲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而且,老衲对姜星火讲的的这套东西,有某种暂且不可说的怀疑。” “大师怀疑?” 道衍摇了摇头,朱棣也没有追问。 事实上,道衍怀疑姜星火所讲的名为《国运论》,但却有可能是另一门传说中的学问。 ——屠龙术! 但这种疑惑就如同谪仙之说一样,并不能得到证实,所以道衍并未对朱棣说出来。 朱棣点了头起身,在茶楼隔间中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之前,朱棣的心思都放在了和平削藩、改革制度、海洋贸易等事情上面,并没有太过认真地思考姜星火提出的问题,而是等着道衍想好再抄参考答案。 而如今他自己细细想来,却发现了一些端倪。 朱棣暗暗想道:“朕有自信如果能有二十年的时间,定能扫平北元重整天下,还大明一个昭昭盛世,就如同汉武帝、唐太宗那般......可照着姜星火这么说,朕再往后的大明天子,便一代不如一代,最后权柄被人窃取,然后亡国了?” 朱棣停了下脚步,他甩了甩布袍,望向了道衍。 “大师,你史书读得好,你给朕说说从大汉至今,历代汉人王朝都存续了多少年?” 道衍这两天早就查出来了准确答案,他不慌不忙地说道。 “西汉209年,东汉195年,西晋51年,东晋103年,隋朝37年,唐朝289年,北宋167年,南宋152年。” 听完这个数字,朱棣忽然感到了危机感。 朱棣看着秦淮河上依旧亮着灯笼的画船,简单地做了个算数。 他爹朱元璋干了31年皇帝,大侄子朱允炆干了4年,他朱棣今年四十二岁,按身体硬朗程度不出意外还能干20到30年皇帝,但是如果按照王朝150到200年的平均寿命来算,等他传到下一代,大明王朝可就已经过去接近三分之一的寿命了啊! 如何给大明王朝延寿? 自秦朝大一统以后,王朝国运这道不超过300年的时间红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弥陀佛。”道衍看到朱棣深思的样子,淡然地拨动念珠,“陛下心中烦乱,不如在此小憩一番,中午你我同去诏狱便能得到答案了,何必徒劳伤神呢?” 朱棣顿住了脚步,却是自嘲一笑。 “大师所言极是,若是生在太平世,做个富贵王爷......想来与大师这般挚友在秦淮河畔吃早点,饮茶悠然到午时,也是极好的。” “陛下若是个只知夜游秦淮的富贵王爷,老衲说不得早就投奔他人去了。” 朱棣和道衍这俩一起干了谋逆勾当的君臣,不由地相视一笑。 ............ 诏狱,密室。 好好休息了一番的朱棣,精神抖擞地与道衍一起坐在了椅子上,准备偷听姜星火今天的讲课。 顺利的是,姜星火今天并没有卖什么关子。 而第一次来听的道衍注意到,隔壁朱高煦的脾性听起来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朱高煦很有礼貌地说道:“姜先生,您上次提的两个问题,俺一个都没想明白。” 不愧是你! 姜星火基本熟悉了这个莽夫学生的智力水平。 因此,姜星火也不生气。 而且他又不是带娃辅导作业,只是拿钱讲课而已,犯不着生气。 “没事,今天慢慢讲就是了。” 朱高煦不好意思地问道:“那姜先生是否能先告诉俺,之前提出的几个问题的答案。” “可以回答,这就是《国运论》的开篇。”姜星火靠在树干上微微颔首,“当然,《国运论》的内容比较多,只用一天肯定是讲不完的,要分阶段讲。” “我们的第一课就是——王朝的概念与本质,奴隶制、封建制、大一统三种形态王朝的演变。” 姜星火给了肯定的答复,却说道:“回答这些问题,同时都绕不开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朱高煦饶有兴趣地问道。 “既然我们要通过讲《国运论》来探究国运,也就是王朝寿命,那么你可曾想过,什么是王朝?” 第二十一章 生产力就是种植粮食的能力 望着姜星火的目光,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答道:“王朝者,一家一姓之天下,以驭民也,以愚民也。” “答得对,也不对。”姜星火笑了笑。 听到这里,隔壁朱棣扭头问道:“大师,关于王朝,史书上有什么说法?” 道衍才学驳杂无所不精,如同人形图书馆一般把典故缘由讲了出来。 “字面上讲,王朝本是天子视朝之意。《周礼·地官·师氏》记载:居虎门之左,司王朝。东汉大儒郑玄注:王日视朝于路寝门外......察王之视朝,若有善道可行者,则当前以诏王。” 道衍看着墙壁上,说道:“当然,姜星火想讲的,肯定不是这意思就是了。” 朱棣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以他目前对姜星火的了解,像姜星火这种惊世大才,想讲的肯定不只是字面意思,必定是一些更为幽微深邃的奥秘。 姜星火慢悠悠地讲道:“所谓王朝,史书的最早记录是夏王朝,大禹治水后传位给儿子启,从此往后数千年,大部分时间里王朝权位皆是父子相传,也就是所谓的‘家天下’。” 讲完这段,姜星火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为何在夏之前,没有王朝,只有上古时期的诸部落首领?” 短暂地思考过后,朱高煦显然对这个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并没有马上得出答案。 姜星火的提问,压根也没指望他给出什么答案,只是以前当老师留下的习惯罢了。 “上古时期,中华大地上的人口没有那么多,部落相对独立,拥有各自的土地互不干涉。而随着农业种植技术的发展,人口开始暴增......留意这一点,以后也会讲到,农业种植技术的每一次进步都将对社会形态造成直接影响。” “我们接着讲,人口暴增后,各部落为了供养越来越多的人口,开始拓荒更多的土地,而随着土地的开拓,部落与部落的地盘开始接触,最后在利益的驱动下联合成了不同立场的部落联盟,这也就有了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 听到这里,道衍不禁有些出神。 涿鹿之战,从根源上讲竟是因为种植技术的进步? 道衍的坐姿,开始从随意放松,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挺直了起来。 而朱棣看着道衍坐姿的改变,不由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朱棣想到了第一次自己听姜星火讲课时的场景,似乎也是从不屑一顾地随意坐姿,变得被话语吸引到正襟危坐。 姜星火,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墙的这边,朱高煦忍不住插嘴说道:“姜先生,俺似乎明白了,从部落联盟到王朝是必然的。” “不错,你很聪明。” 姜星火微微颔首表扬了学生之后,继续道:“涿鹿之战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的部落联盟不适应了生产力的发展,开始组织成为更加复杂的社会结构,于是,王朝出现了。” “那请问姜先生,既然部落联盟组成了王朝,为什么第一个王朝是由治水有功的禹建立的,而不是涿鹿之战获胜的黄帝建立的呢?” “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我刚才说的‘生产力’的发展。” 怕对方听不懂,姜星火进一步解释道:“你可以把‘生产力’理解成‘种植粮食的能力’,是因为在夏朝建立前后的这一时间段,当时的生产力水平达到了,能够供养大量不事生产的食利阶层的水平。” 道衍喃喃自语:“生产力,就是种植粮食的能力?” 从内心来说,想来以儒释道无一不通而自傲的道衍,是不会在智谋才学方面,向任何人低头的。 哪怕对方是什么当世才子、文坛宗师、一代大儒......都不被道衍放在眼里。 这是属于道衍的骄傲,数十年来,也从未被打破。 然而,今天姜星火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道衍对自己有了一丝怀疑。 如果说之前姜星火关于削藩等事情的谋划,还只是让道衍认为自己在某个具体谋划上略逊一筹外,而其他方面则是全面碾压的话。 那么现在的这句“生产力,就是种植粮食的能力”,却让道衍真正地,第一次在心里,把姜星火当做了可以与自己来比较的智谋之士。 原因无他,这句话是只有到了道衍这种层次的智者,才能体会到是有多么的精妙! 微言大义! 墙的另一侧,姜星火的讲课依旧在继续:“食利阶层,也就是贵族、军队、巫师等等,这些人是社会第一次分离出大规模人员不直接从事食物生产、采集工作的阶层,也是作为社会分工必然出现的阶层,有人负责统治,有人负责保卫、有人负责信仰,才组成了最初的王朝。” “当然,王朝不是一开始就是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这种继承制的,在夏王朝建立之前,先民们也尝试过禅让制。” “至于为什么继承制取代了禅让制,由继承制造成了以后王朝的家天下则更好理解,谁坐到了皇帝这个位置,还会心甘情愿地想着自己儿子不继承皇位而去回家种地呢?” “或者换句话说,谁看到自己的爹当了皇帝,自己还甘心去回家种地,不想着自己当皇帝呢?” 此言一出,把一墙之隔的朱棣和朱高煦都给干沉默了。 第一次来密室偷听的道衍对这种单向透明的互动感到很有趣,他笑着问道:“陛下愿意吗?” 朱棣摇头失笑,只说:“自然是不愿的。” 别说皇位传给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就是传给亲兄弟、亲侄子,朱棣都是不愿意的。 自己辛辛苦苦以北平行都司一地,对抗建文帝的百万南军,九死一生才登上皇位,凭什么传给“外人”? 道衍抚掌大笑,却也是不语,想来也是想到了刚刚结束的为了争夺皇位而发生的靖难之役。 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归根结底不就是四个字? ——争当皇帝。 至于墙外朱高煦的心理,则更加简单。 这天下是俺帮着老头子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就该是俺继承皇位,不让俺继承,凭啥? 谁不让俺继承皇位,那就是俺的敌人,对待敌人,朱高煦只有一个办法,砍死他。 “肯定没人愿意。”朱高煦直接答道。 “所以继承制的王朝产生了。” “这便是我所讲述的,‘什么是王朝’这一内容。” 姜星火“啪”地一声打开了朱高煦送自己的折扇,靠在树干上给自己扇了扇风。 “而接下来讲的‘王朝的本质’,才能真正回答之前提出的问题。” 闻言,墙内外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正色了起来。 朱高煦则是兴奋莫名地搓着粗糙的手,等待着姜星火讲解。 朱高煦的兴奋是有道理的,因为自从他说那个折子是他自己写的,而且在中秋大宴上被父皇全盘采纳后,他的三弟朱高燧就被狠狠地震惊到了,看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 这种震惊就仿佛是班上的倒数第一,忽然发现原来跟自己一起瞎玩的倒数第二,这次考试竟然突然名列前茅了一样。 因此,朱高煦很期待学到点新东西,让他无知的三弟接着震惊一下。 第二十二章 恐怖王朝 姜星火轻轻咳嗽了两声,缓慢清晰地说道。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八个字,你应当是听说过的。” “这是当然,俺又不是傻子。”朱高煦理所应当地答道。 姜星火欣慰地点了点头,不是傻子就好。 姜星火继续问道:“那你知道‘祀’和‘戎’,为什么是唯二的两件国家大事吗?” 唯二?朱高煦觉得这个用词极不妥当,但又不好意思指出来,便忽略了过去,思考起了姜星火提出的问题。 这次思考,倒真给他整个出答案来。 朱高煦理所应当地说道。 “因为砍了敌人使者或俘将的脑袋祭天,就可以发兵打仗了啊!” “......” 姜星火被如此直白但合理的答案弄得沉默了几息,随后才说道。 “你说的是有道理的,但是根由上不是这个意思,这个只是表象。” 姜星火合上折扇,认真地讲解道:“本质是,军队和巫师,这两种专业化的社会分工形成的阶层,是一个王朝形成所必须的统治阶层,一个统治肉体,一个统治灵魂,如此而已。而贵族其实并不是必须的,军队和巫师同样可以承担统治职能,形成军事国家或教政国家。” 墙外,道衍手中转动的念珠停了下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道衍的口中喃喃自语:“有趣,这个姜星火竟然有如此角度新颖,偏偏又直指问题本质的解读方式。” 朱棣看着道衍的反应,轻笑一声,产生了些许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这就被惊到了? 朱棣可以肯定的是,按照他所了解的姜星火的习惯,更大震惊肯定还在后头呢。 朱棣非常期待,向来以智谋自傲的道衍,今天到底会被震惊成什么样子。 “而王朝的本质,就来自于这八个字,以及其随着生产力发展而产生的各种形态变革。” “首先,我们要讲王朝的早期形态——奴隶制王朝。” “你应该知道,最初的王朝,是夏王朝和商王朝。那么这两个王朝,在你心中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想到他们,你脱口而出的东西是什么?” 在朱高煦的认知里,就是夏桀和商纣非常残暴,夏桀释放野兽猎杀百姓取乐,商纣则发明了炮烙之刑。 于是他想也没想,直接把自己的全部认知抛了出来。 “夏桀商纣,古之暴君。” “你回答的很好。” 见姜星火没继续问,朱高煦暗暗松了口气,再问下去,他就啥都不知道了。 什么两个王朝传了多少代持续多少年,都城在哪,有什么历史,朱高煦是一概不知。 姜星火没有问这些,而是问了一个听起来很奇怪的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残暴呢?” 朱高煦想都没想就答道:“俺觉得,他们生性便是残暴之人,也没有什么为什么残暴吧。” “不。” 姜星火摇了摇折扇:“如果你认真读读史记,你就会发现,夏王朝和商王朝的残暴,不是最后一任君王的残暴,而是所有统治阶层的残暴。” “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为帝甲,帝甲淫乱,殷复衰;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辱之;自中丁以来,废適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於是诸侯莫朝。” 姜星火的记忆力极好,曾经在大学当讲师时备课过的内容几乎是脱口而出,只字不错。 “夏商残暴到什么程度?挑选婴孩和处女称作‘人牲’来进行活人祭祀,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更不要说大规模地屠杀奴隶,甚至以吃人为乐的事情,就比如纣王把姬昌的儿子伯邑考做成肉丸子......” “这种自上而下的残暴,甚至被称为恐怖王朝,根源上是因为他们是奴隶制王朝,他们根本就不把奴隶当人。” “但是我想问个问题。” 姜星火抬头看着大胡子。 “所以,为什么不把奴隶当人的商王朝灭亡后,周王朝成为了第一个封建制王朝,而不是继续残暴的奴隶制王朝呢?” “是因为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全都生性仁慈吗?周公为什么要制定了在某种程度上保护奴隶的《周礼》呢?” “大师,这是为什么?” 隔壁,朱棣好奇地扭头向道衍问道。 道衍藏在黑色袈裟大袖中的手指,捏着念珠沉吟了片刻,方才不确定地答道。 “《礼记·明堂位》曾记载:昔殷纣乱天下,脯鬼侯以飨诸侯,是以周公相武王以伐纣。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 “想来是商纣的统治过于残暴,而导致百姓怨望,诸侯叛离,天下人对‘天子’的合法性产生了怀疑,因此需要用礼乐来明确秩序,用宽仁来治理天下,所以周公制定了《周礼》,由此让秩序重回正轨。” 朱棣点了点头,道衍说的很有道理,就如同靖难之乱后他想编撰《永乐大典》来昭示文治之心,让天下民心安稳下来一样。 但隔壁的姜星火,却给出了明显不同的答案。 “奴隶制王朝到封建制王朝,是一个逐步演化的过程,就《周礼》所反映的社会经济制度来看,即具有领主封建社会的特点,明显处于封建社会的初期,也有原始社会制度的残余,以及部分奴隶制度的残余,但总地来说,是以封建所有制的生产关系为主。” “生产关系,你可以理解为三个方面,即生产粮食的全部资料归谁所有;生产粮食与拥有粮食的人相互间处于什么地位;粮食最终归谁分配。” “而统治者对奴隶从残暴到不残暴,王朝性质从奴隶制王朝向封建制王朝过度,这两个问题都要以此为出发点来讲。” 第二十三章 屠龙术!道衍的震惊 “夏商之所以对奴隶如此残暴,本质原因是当时的生产方式还是刀耕火种,且可以通过从中原对外扩张来获得大规模的奴隶。” “在生产力水平有限,粮食产量并不足以供养全部人口的情况下,最底层的奴隶自然就变得性命廉价起来。” “而自商末周初开始,正如《诗经·周颂·载芟》所言: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 “生产方式开始变为协作耕种,因此生产力也得到了极大的提高,粮食产量可以供养大量人口的同时,耕种也需要大量奴隶,奴隶主开始更重视奴隶的性命。” “这就叫做——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姜星火向大胡子提问道:“按我之前给你阐释的概念,你来翻译翻译,什么叫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其在商周之交是如何体现的?” 朱高煦回忆了一下,有些磕磕巴巴地答道。 “生产力就是种植粮食的能力......种植粮食的能力决定了生产粮食的......全部资料归谁所有,以及生产粮食与拥有粮食的人相互间处于什么地位......还有,就是粮食最终归谁分配。” 朱高煦越说越顺,甚至按照姜星火刚刚讲过的脉络,隐约感觉自己推导出了这种关系在商周之交如何体现。 朱高煦脱口而出:“因为在商周之交的时代,协作耕种代替了刀耕火种,种植粮食的能力极大地提高了,所以虽然生产粮食的全部资料还是在原先的奴隶主手里,但是奴隶在生产粮食的过程中的地位,极大地提高了!而粮食最终还是归奴隶主分配!” “砰!” 隔壁的朱棣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次不是震惊,而是惊喜。 这还是自己那只知道上阵砍人的傻儿子? 跟一个月前相比,在姜星火的教导下,简直是判若两人! “好,说的太好了!哈哈哈哈!” 朱棣的欣喜,简直是藏都藏不住,他本来就更喜欢这个酷肖自己的老二。 只不过朱高煦以前极为抗拒读书,如今在姜星火这里开了窍,以后就可以往文武双全的路上走了。 而朱棣一扭头,却看到了道衍满脸凝重的样子,这在素在足智多谋的道衍身上出现,并不寻常。 “大师?”朱棣试探地问道。 道衍没有回答,而是示意纪纲和两个文吏退出去。 待三人离开密室后,道衍组织了一下语言,方才缓缓说道。 “陛下,老衲怀疑姜星火讲的是......屠龙术!” “什么?” 朱棣微微一怔,随即皱眉沉思片刻。 “屠龙术朕有所耳闻。”朱棣抬头问道:“那大师辅佐朕登上大位的,用的不就是屠龙术吗?” “臣学的,还是从大元国师刘秉忠传下来的那套扶龙术,只能扶有龙气之人登上大位,并无屠龙术那般真正改天换地的能力。” 不知不觉间,道衍的自称都变得极为郑重了。 朱棣忍不住说道:“那大师怎么看?姜星火所讲的《国运论》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屠龙术?” “臣觉得有些像,但又不像。”道衍的回答非常矛盾。 实际上,对于屠龙术,道衍并非一无所知。 屠龙术虽然已经失传,但与扶龙术乃是同源。 传说中屠龙术这门学问,可改朝换代,乃至改天换地建立全新制度。 就如同法家学的屠龙术之人辅佐秦始皇一统天下,给天下订立种种新的规矩一般。 只不过,如今屠龙术已经失传太久。 道衍根本就不相信,还有人会掌握这门学问。 “陛下,且继续听。” 朱棣面色凝重,与道衍继续倾听了下去。 “你的回答非常正确,接下来,我再讲另外一个与之紧密相关的道理。” “我们沿着商周之交的时间线继续讲下去。”姜星火慢条斯理地说道,“由于农耕技术的进步,生产力得到极大发展,人口开始呈现爆发式增长,原来商王朝的粗放统治模式根本适应不了新的统治需求。” “同时,周是小邦而商是大邦,联军灭商后,周也无力统治全部区域,不得不‘封邦建国’,选择了由奴隶制王朝进入封建制王朝。” “既然采取了封建制,那就要通过明确等级来解决诸侯纷争,使得贵贱有等、长幼有差。于是周公制定《周礼》,推行宗法制,中国的历史进入了春秋时代。” “这就叫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无论是历史还是未来的发展,遵循的都是这两句话,只要你学以致用,就能透过重重迷雾,看透真相,甚至看穿未来。” 朱高煦大约是听懂了,但他还是对此不太相信,或者终极秘密说来的太容易,不敢相信。 “如此重要的秘密,就藏在这两句话里......姜先生,不是俺有意找茬,俺是想问,这是真的吗?” 同时,隔壁的朱棣也是将信将疑,而一向平静时神情古井无波的道衍,却直接失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世间绝不可能还留存着这门学问!” 朱棣扭过头去,同样有些不可置信:“难道是?” “屠龙术!” “有可能是真正的屠龙术!” 道衍一边肯定,却又随后否定,显得极为矛盾。 “不,不可能!” 道衍隐藏在黑色袈裟大袖中双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见状,朱棣不由地心头一震。 “大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道衍天人交战良久,方才平静了下来。 道衍捏着念珠,解释道:“陛下,相传学习屠龙术者,一旦学成,反用可洞悉王朝气运,借时势造英雄,屠掉王朝这条巨龙。” “正用则可称量天下,泽被万民,创造全新的制度。”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两句话,已经触碰到了‘时势’最核心的秘密,这一点,与扶龙术中所言,几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棣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问道:“所以,大师觉得姜星火,讲的真的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屠龙术?” “如果姜星火能把‘气运’也讲出来,恐怕就是真的。” 道衍缓缓点头说道。 第二十四章 什么是王朝寿命 “这当然是真的。” 姜星火面对大胡子的疑问,肯定地说道:“没关系,我接下来讲的例子,你仔细想一想,就一定能想明白,为什么我说‘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了。” “请姜先生细细讲来。”朱高煦亦是听得津津有味,很想继续听下去。 “还是顺着时间线讲,刚才我们说到了从周王朝开始,王朝的形态开始由奴隶制王朝逐渐转变为封建制王朝,而封建制导致的必然结果就是封建主们的兼并战争。” “随着铁农具和牛耕的推广,嗯,也就是生产力的再次进步,能产出大量财富的土地开始成为了诸侯们的核心利益。” “拥有土地越多的诸侯,就能供养越多的人口,获得更多的兵源和税基,进而在封建兼并战争中获得更大的优势。以楚王问鼎为标志,封建制王朝向大一统王朝的转变,事实上就已经不可逆转的在进行了。” “正是因为生产力的进步,井田制开始崩溃,商鞅变法以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法律意义上被否定,按亩纳税使得土地在法律层面上正式成为了私有财产,秦国全面转入‘耕战’体制,生产力再一次决定了生产关系。” “而同时,经济基础也开始决定上层建筑,秦国统一天下后,废分封、设郡县,建立以丞相和三公九卿制为核心的中枢集权制度。” “所以讲到这里......你明白了吗?” 朱高煦恍然大悟。 “因为铁犁牛耕取代了协同耕作,生产力进步了,所以生产关系改变,给天子和诸侯种地的奴隶成为了地位更高的农民,这一次甚至拥有了生产粮食的资料和粮食的分配权!” “而生产的粮食多了,以农民‘耕战’为基础的大秦,才要废分封设郡县,因为农民不属于分封的诸侯了啊!” 密室中,彻底寂静。 朱棣呆滞了片刻,方才开口问道。 “大师,你说老二这种傻小子,学了以后都能用这两个道理推导出大秦改革制度的根本原因,这,还不是屠龙术吗?” 道衍的神情,从不可置信转变为自我怀疑。 道衍摇了摇头,还是坚定地说道:“姜星火现在讲的还是‘时势’,不是‘气运’。” “有什么区别吗?”朱棣不禁问道。 “有区别,‘时势’是凡人能掌握的,‘气运’则是真正的天人所能洞悉的。” 这话说的很玄乎。 但是,朱棣已经信了一大半。 这不奇怪,因为姜星火的见识太过深远,而且又讲的如此有理有据,很难让人不信。 姜星火所谓的《国运论》,显然与朱棣熟悉的历史不符,但却直指历史重重迷雾后的本质真相,如此环环相扣下来,甚至让朱棣觉得,姜星火真的是站在时间长河之上俯瞰历史数千载的仙人! “说到底,老衲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仙人。” “而且......如果后一种推测成真,陛下觉得这些话语,是我们主动听到的吗?” 朱棣的神色也郑重了起来。 朱棣看过民间的那些话本,仙人是不能主动给凡人泄露天机的,否则将会遭受天谴。 如果姜星火真的是谪仙人,那么换句话来说,对方是不是知道自己和道衍在隔壁偷听,所以才故意把屠龙术讲出来呢? “嘶~” 朱棣与道衍对视一眼,显然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墙对面的姜星火,当然不知道朱棣和道衍已经开始疯狂脑补了。 不过马老师的这两条人间至理,说是屠龙术也确实不为过。 而今天的大胡子似乎显得格外的聪明,他竟然又问出一个问题。 “姜先生,俺信了,可俺忽然有个疑问。” “且说。”姜星火很鼓励学生积极提问。 朱高煦沉声问道:“那按您说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有一天农业技术再次进步了,那是不是就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大明就要亡国了?” 听闻此言,朱棣亦是深思。 朱棣照着朱高煦的思路想下去,也觉得极有可能。 刀耕火种变为协同耕作,导致了奴隶制的商王朝灭亡,周王朝分封制、宗法制、井田制确立。 协同耕作变为铁犁牛耕,导致了封建制的周王朝灭亡,秦王朝郡县制、中枢集权制、土地私有制确立。 那一旦大明的农业技术取得突破性进步,对大明皇帝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毕竟,如果单位农田的粮食产出多了,大明固然在一段时间内可以获得更多的税基、人口,但农田的总量却是有上限的。 就像是姜星火讲的那样,无论是由部落转向王朝的夏,还是奴隶制转向封建制的周,亦或是封建制转向大一统的秦,都是由于农业技术进步使得粮食增产、人口暴增,导致王朝制度更迭。 “你考虑的是非常有道理的。” 姜星火停顿了片刻,无奈说道:“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依大明王朝的寿命,可能撑不到下一次农业技术进步了?” 什么?! 听闻此言,朱高煦愣在了原地。 “姜先生。”他艰难地张开了嘴,“您是说,大明王朝会在下一次农业技术进步前亡国,所以压根就不用考虑农业技术进步导致亡国的事情?” 刚刚还因为二儿子开窍,而眉梢有一丝喜悦的朱棣,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姜星火,竟然说大明挺不到下一次农业技术进步,就要亡国了? 当着他这个皇帝面说,这不是在当面咒他? 朱棣回头看着唯有他和道衍两人的密室,不悦地挥了挥袖,继续听了下去。 “确实如此。” 姜星火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本来这是第二节课的内容,但是既然你都问出来了,那我就给你接着讲一下,还记得在讲《国运论》之前问过你的两个问题吗?” “俺记得。” 朱高煦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王朝开创之初总是君王英明,历经两到三代帝王往往能达到国力顶峰的盛世,而接下来便是数代君王昏聩无能,最终权柄操于外戚宦官后宫权臣之手直到亡国?” “为什么会有‘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现象一遍遍在中华大地上重复?为什么历代王朝寿命普遍不超过三百年?一代一代王朝更替,真的是五德相克天道循环吗?”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这是《国运论》的第二节课——什么是王朝寿命。” 朱棣和道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坐得笔直。 如果道衍所言不差,关于‘气运’的东西,姜星火真的能准确无误地讲出来,那么姜星火谪仙的身份,恐怕是的概率将大大增加! 第二十五章 震撼无比的朱棣 “其实王朝周期律这个问题,我在之前和今天,就已经分别给你讲了组成的两个部分了。” “哦?” 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有些不解,虽然他很认真地听课了,但是他也可以确定,自己却是不记得之前和今天听到过相关的内容。 “棋盘摆米,之前讲的是宗室数量的问题,对吧?” “是的,姜先生。” 朱高煦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印象很深刻,摆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摆明白。 “放在王朝的人口数量上,也是一样的。” 姜星火叹了口气说道:“刚才讲到了秦朝就没有继续讲下去,我便简单跟你说说。” “其实自从秦朝以后,因为生产力进步而导致现有的王朝不适应生产关系,最终造成王朝更迭,这种现象已经少之又少了。” “绝大多数的王朝更迭,是因为被困死在了王朝周期律里。” 啊? 此言一出,隔壁朱棣直接愣住了。 合着之前姜星火说,大明的王朝寿命不一定能支撑到农业技术进步,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啊,而且似乎还很多。 或者说,秦以后的王朝都走不出这个所谓的“王朝周期律”。 道衍在一旁,则紧张地捏住了念珠,等待着姜星火的答案。 朱高煦也同样疑惑问道:“姜先生,到底什么是王朝周期律?这个词,您提到过很多次了。”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大秦统一天下后,在漫长的封建帝制中,确有一个神秘的力量主宰着,那就是王朝兴衰、社会治乱交替的周期律。” 姜星火先解释了一番字面含义,随后下了一个哲学定义。 “从根源的角度来看,那就是事物的发展注定了王朝的兴灭更替。当相对新事物不再适合社会,无法解决社会当前的主要矛盾,就有及时的新事物出现来替换已经是旧事物的‘相对新事务’。” “这句话听不懂没关系,王朝周期律在历史中具体表现没有这么抽象,其实说白了就是四个字。” “——人地矛盾!” 姜星火缓缓说道:“人口是如棋盘摆米一般是按照几何级数增长的,而全部人口所需的生存资源,却仅仅是按照算术级数增长的,多增加的人口总是要以某种方式被消灭掉,人口不能超出相应的农业发展水平。” “你去查阅史书,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非禅让得国的历代王朝,在开国时几乎都是经历战乱人口锐减,百废待兴的状态。” “而当时的开国君主,能打下江山也注定了是一代人杰,必然会与民生息,人口开始逐渐恢复,而恢复两三代达到顶峰,便是所谓的‘盛世’出现,所谓其兴也勃焉。” “经过漫长的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当人口总量达到了总体资源无法承受的水平,通常也是社会矛盾积累到了极大的地步,社会就必然爆发再瓜分的狂潮。” “灾荒、起义、叛乱、游牧入侵等等,推翻现有的王朝,人口再次锐减,所谓其亡必然也忽焉。” 震撼! 无比震撼! 朱棣从大明开国没多久的现在,直接看到大明亡国的景象! 朱棣仿佛已经看到了,遍地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饥民,游荡在大明的土地上,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王朝最后被推倒重来,再次被推翻的景象! 这种感觉简直太难受了! 他不想见到,也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家族或者子孙后辈,走向这样的结局。 这个结果,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但……他能做什么? 他,无力逆转! 想不出任何办法! 朱棣几乎是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他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着道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 这股寒意透彻心扉,让朱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这简直就是打碎他世界观的震撼! 远比之前听到那两个问题时,自己初步设想受到的震撼大的多! 因为,朱棣已经明白了这两个问题为何必然会发生! 自己的大明为何必然会灭亡! “大师,姜星火说的?”朱棣依旧抱有一丝期望,或许姜星火说的是假的呢。 道衍同样也有些失神,然而他抿了抿发白的嘴唇,默然点头。 朱棣最后一丝期望破灭了。 “秦末战乱人口锐减,汉高祖后历经四代,实现盛世‘文景之治’,末年绿林赤眉起义;光武帝后历经三代,实现‘明章之治’,末年黄巾之乱;唐高祖后历经两代实现‘贞观之治’,末年黄巢起义......”道衍已经无需再念下去了。 “陛下?” 朱棣顿时惊醒过来,他感到自己脊背发凉,冷汗浸湿了衣衫。 朱棣忽然问道:“假如朕选了更适合治国的炽儿当太子,瞻基当太孙,那是不是后世就会出现以他俩庙号为命名的大明盛世?” 道衍点了点头,甚至认真地推演了一下:“大皇子仁德宽厚,可称仁宗,瞻基脾性有陛下英雄气,不会安稳守成,大约是在宪宗、宣宗、景宗里面打转。” 仁宪之治?仁宣之治?仁景之治? 一股无力感,从朱棣的心头升起。 朱棣在姜星火的指引下看到了大明的未来,大明会在他之后达到极盛,然后逐渐衰落,最终亡国。 可悲的是,朱棣作为自觉英明神武的“老祖宗”,却无能为力。 朱棣呆呆地出神了良久,道衍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朱棣不经意间的一瞥,却看到了道衍已经死死攥着念珠到发紫的手指。 “大师,你?”朱棣看到了道衍面上几近狰狞的神色。 “为什么无人能解脱?为什么?!” 道衍在厉声质问,却是对着面前的空气。 一向被朱棣视为智囊,一向古井无波的道衍,此时却陷入到了脑力枯竭的状态。 朱棣起身疾步向前,用手握住道衍的手。 “啪!” 道衍手中温养多年的念珠,赫然从线处崩碎,念珠叽里咕噜滚落一地。 朱棣怔然失色,能让从容不迫的道衍失态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为什么? “陛下。”道衍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朱棣,“陛下刚刚想的是大明,可老衲想知道的是,为何无人能解脱?” “这是‘气运’最核心的秘密。” “这就是,屠龙术!” 而隔壁,丝毫不知道对面事情的朱高煦站了起来,他眼神发光认真地问道:“姜先生,那此前历朝历代,没有哪个皇帝能破解并走出这个规律吗?” “不是没有聪明人看出来过。”姜星火顿了顿,继续道:“可秦始皇以后的每一任皇帝,最终都是以失败告终。远的不说,就拿宋朝举例,王安石变法想抑制土地兼并,最后是什么结果?” 朱高煦还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服,他问出了跟道衍一样的问题。 “为什么无人能破?” 姜星火认真解释道。 “可以说,从秦始皇建立起大一统的皇帝专制帝国之后,历代王朝没有一个能够跳出这个历史周期,是因为秦始皇建立的封建帝国是建立在专制意志基础上的。” “为维护这种专制的王权,统治者设计了体制内与体制外的层层结构,通过体制内的权力大小,来决定利益的分割大小,最终实现皇权的至高无上......” “这是由皇帝专制帝国的体制决定的,任何王朝,都无法逃脱历史的规律。” “因为,皇帝本身就是最大的地主!” 而隔壁,朱棣骇然松开了握着道衍的手。 朱棣踉跄后退了半步,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道衍。 因为朱棣很清晰地看到了,道衍在抬头时,不经意间眼底对他流露出的杀意! 道衍恍若不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喃喃自语。 “......屠龙术,原来屠的是帝制,这条龙啊。” 第二十六章 朱高炽的任务 “陛下怎么了?为何有些沮丧。” 南京皇宫,坤宁宫内。 皇后徐妙云看着愁眉不展的朱棣,一边用手轻轻地揉着他的眉心,一边问道。 徐妙云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武宁王徐达的长女,徐妙云天资聪颖,幼年时便性情娴静,喜欢读书,有“女诸生”的美誉,有传言更是得了徐达大将军的兵法真传。 徐妙云还是少女时就被入宫,选在燕王朱棣之侧,洪武九年被朱元璋亲自册立为燕王妃,与朱棣可谓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朱棣起兵造反,徐妙云更是协助道衍、朱高炽镇守北平,参与军务调度。 如此能文能武的皇后,是朱棣倾诉内心,寻求帮助的最重要人选。 坤宁宫作为皇后寝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随着徐妙云屏退宫女宦官后,变得安静无比。 “妙云。” 朱棣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朕今天得了高人指点,知道大明以后要亡国的,可朕却什么都做不了,朕没有沮丧......而是,不甘心!” “臣妾还以为陛下遇到了什么事呢。” 徐妙云微微一怔,反而舒展了秀眉。 枕在她大腿上的朱棣闻言睁开了眼睛,徐妙云一手盖住,继续说道。 “世上既然无万寿无疆之人寿,陛下就应当知道,也无延绵千载之国祚,自大秦一统天下以来,短的大秦大隋大元不过数十载,长的如大唐也不到三百载......大唐中后期也是藩镇林立割据的局面,就仿佛是中毒将死之人靠着切割肢体阻止毒性蔓延,凭白吊着一口气罢了。” “要是臣妾看啊,咱们大明也不用那么贪心,能大致平稳地传到二百多载,便已是上天眷顾了,陛下何必忧虑百年之后的事情呢?须知道,便是太祖高皇帝那般为大明操碎了心的,也料不到朱允炆那孩子上来就削藩,把陛下逼得不得不起兵靖难吧?” 朱棣轻轻地翻了个身,把自己面对徐妙云,问道:“妙云你的意思是,哪怕是爹,也料不到身后事,所以朕索性就不用忧虑了,是吗?” “做好眼前事,珍惜眼前人,有空多陪陪自己的儿子们,不要把儿子们都往敌人上面逼,防儿子们跟防贼一样,他们哪个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不是你的骨血吗?” 朱棣长叹了一声道:“可朕,还是不甘心啊!” “驴脾气。” 徐妙云用手指点了点朱棣的脑袋,也不再劝说什么,而是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你便去寻哪个高人,再问问大明是怎么亡国的,如何避免大明亡国,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不就得了。” 朱棣无奈地答道:“那高人暂且不肯说,要等下次。” “遇事不决找老和尚。”徐妙云笑道:“人各有所长,陛下长于将兵、谋略、决断,略短于治政、谋国、思辨,何不去找道衍大师问问?” 朱棣连连摇头,老和尚疯了,竟然对他起了杀心。 朱棣当然清楚,那不过是在特定的此时此刻下,道衍醒悟到了所谓“屠龙术”便是要屠封建帝制这条龙,当然不是针对朱棣个人。 但朱棣还是觉得,暂时让道衍冷静几天再说吧。 “既然道衍大师也暂时束手无策,陛下也可问问那些聪明的文臣,或许能得到答案。” 朱棣点了点头,索性直接扬声道。 “马和,去给朕召大皇子来,直接来坤宁宫。” 外面遥遥候着的马和得了口谕也不耽误,带人去宣旨召大皇子去了。 不多时,圆滚滚的大皇子朱高炽便入宫觐见。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朱高炽恭敬地朝着朱棣、徐妙云行礼。 朱棣摆了摆手,说道:“免礼吧。” “谢父皇恩典。” 朱高炽站直身子后,抬头望向了坐在椅子上的父皇,只见他面容依旧坚毅,但双目布满血丝,显得有些沧桑疲惫。 前段时间朱棣经常召集他与文臣们议事,朱高炽也每天都会到乾清宫去问安,朱高炽很清晰地记得,父皇之前的状态不是这样的。 朱高炽突兀地想起了一个名字——姜星火。 “是哪个姜星火又跟父皇说了什么吗?”朱高炽心里暗暗想道。 朱高炽对于这个藏在诏狱的神秘人物,愈发好奇了起来。 朱棣也不啰嗦,隐去因果人物后,简单干脆地把王朝周期律的事情讲给朱高炽听。 “炽儿,你觉得有什么解决办法?” 朱高炽沉吟片刻后,谨慎地答道:“回禀父皇,根据儿臣所学史籍,这番新的推论,并无半点偏差,人口与土地的矛盾,确实是王朝最核心的矛盾。而如果说改革极为困难,也是事实,就如其所说,不管愿不愿意承认,皇帝本身就是最大的地主。” “但是儿臣觉得,既然如今陛下窥破了这个秘密,针对土地兼并这件事情,是可以制定政策早做预防的,如此远的不说,两三代之内陛下制定的抑制土地兼并的新政策,一定会执行到位,大明或许也可以延长很大一段国运了。” 朱棣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椅子。 “朕是亲手打下来的天下,跟你爷爷一样......你爷爷呢,不怕那些士绅地主出身的文官,莫说是一个十个,就是百个千个万个十万个,你爷爷杀起来也是不会眨眼的,朕也是。” “可你爷爷杀了那么多官,也只震慑得了一时,震慑不了一世。” “朕杀方孝孺那些建文文臣,也只是为了震慑一时,所以朕不打算像你爷爷一样,时不时地就杀一茬官员。” “但朕手里的刀,永远悬在这些士绅地主头上,他们怕!” 朱棣扶着椅子,身体前倾,威严的目光看向朱高炽。 “可你呢?你身边的那些文臣,可都是家田无数的大地主啊。” “皇帝是最大的地主不假,朕为了大明的未来能割自己的肉,可下面的这些大地主,就能品行高洁到自己限制自己,自己割自己的肉?” 朱高炽昂起头来,声音非常坚定。 “父皇,儿臣是大明的皇子!不是文臣的皇子!给儿臣一点时间,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朱棣微微一怔,旋即豪迈地挥了挥手说道。 “朕给你时间,既然是大明的皇子,那就好好去想大明该如何走出这王朝周期律,且去,且去!” 片刻后,看着朱高炽离去的背影,朱棣忽然握住了徐皇后的手说道。 “炽儿是被朕亲手推到了这个两难的位置啊……” 第二十七章 臣有办法 “殿下为何匆匆召我等前来?” 花厅中,身着青袍脚踏皂靴的解缙匆匆赶来,他今日休沐,因此昨日喝了酒,好不容易睡到日上三竿,却被大皇子朱高炽派来的宦官给召了过来。 此时花厅中,已然端坐着两个仪态不凡的绿袍小官。 其中一人神色沉稳,端着茶安坐不动。另一人则放下手中茶杯,笑着迎了上来。 安坐不动的是杨士奇,笑着迎上来的是杨荣,如今大名鼎鼎的“三杨”虽然并未聚齐,但二杨之间的性格互补却已非常明显。 杨士奇幼年丧父,品性纯孝且极有骨气,且年龄比解缙长,又非是科举出身,根本不屑于跟聊不到一起的解缙相奉迎。 而杨荣则不然,杨荣性情警敏通达,善于察言观色,且是建文二年的进士,跟解缙的洪武二十一年的老资格进士比,是正经的科场晚辈,故此才笑迎了上去。 “殿下未说,但我听今日在宫中当值的同僚说,陛下是召见了殿下的,想来是有事情要征询我们的意见,所以才匆匆相召。” 听了杨荣的解释,解缙方才放下心来,他还以为是有什么突发事件。 至此,解缙要落座,杨士奇刚放下喝完的茶杯,与他简单点了点头。 解缙亦是僵硬地点头还礼,随后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三人最上首的位置。 杨荣依旧满脸笑意,杨士奇却也没什么表示,只是端坐着,双手叠在腹部官袍的鸂鶒补子上,随意摩挲了两下。 而此间官位最高,科场名次最靠前的解缙,却有意无意地挺起了脊背,露出了官袍上的白鹇。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在两名宦官的搀扶下,身体肥硕的朱高炽挪进了花厅。 “见过大皇子殿下!” 朱高炽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三人一眼,温和地摆了摆手。 “几位先生且坐,我有事要请教几位一番。” 双方行礼后,朱高炽坐在了首位,解缙、杨荣、杨士奇,依次坐在了他的右手边,也就是花厅的左侧。 杨荣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杨士奇,以及故作姿态的解缙,心头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问道。 “不知殿下唤臣等来,究竟是有何事要征询?” “此事还是父皇交代予我的。” 朱高炽在一阵咳嗽过后,沉默了几息,示意贴身宦官把花厅的门关上,方才说道。 “你们都知道,虽然父皇没说,但一定是那位姜星火,新提出的一个问题。” 闻言,无论是端坐的杨士奇,还是坐姿有些松垮的解缙,都向前侧倾了身体看着朱高炽。 “又是这个姜星火......”杨士奇微微蹙眉。 杨荣则是觑着朱高炽胖胖的脸问道:“不知此人提了什么问题?” 还没等朱高炽回答,解缙却只是不屑道。 “臣问过方孝孺一案的详情,这姜星火不过是方孝孺一位当私塾先生的记名弟子,在乡间所收的书生罢了。乡下土财主出身,去年不知发了什么疯,变卖了自家祖产,又遣散了仆从,独自一人来到南京城,夜夜流连于秦淮河上。” 朱高炽微微一怔,显然这跟他从父皇朱棣那里了解到的姜星火并不相同。 杨荣笑着接过话来:“若是此人,臣倒是真有所耳闻,解学士所言差矣。” “如何?”解缙问道。 “士奇兄素来是个闷在翰林院里的,大约是不与京官们交际,解学士更是不屑去这等勾栏听曲取乐的,那在下就卖弄一二了。” 这下就连杨士奇也来了兴趣,杨荣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姜星火非是色中饿鬼,相反,秦淮名妓自荐枕席着无数,却未听谁真正成功过。” “竟有这般魅力?”解缙有些难以置信。 杨荣莞尔道:“其人名声不为朝野所知,但若是提一首浣溪沙,解学士定然是知道的。” “勉仁贤弟说来。”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解缙登时怔住,一声“好”字脱口欲出,却是被自己生生咽了下去。 “嗝~这首词,倒也有几分水准。” “只是白衣卿相妙手偶尔,跟解学士才学比便是天差地别了。”杨士奇已有些不耐,语气平淡地说道。 解缙眉头皱成“川”字,刚要张口,却被朱高炽切断了话头。 “好了,三位先生,我们不说姜星火其人如何了,只说父皇交代的事情。” 此言一出,几人终于从刚才被岔开的话题里绕了回来。 这个事实已经充分证明了,在八卦面前人的好奇心确实是无穷的。 朱高炽尽量简短地把朱棣交给他的问题,也就是王朝周期律的原理,给三人复述了一遍。 等到最后一句话讲出,花厅内,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杨士奇沉思着喃喃自语。 杨荣抬头看着朱高炽,朱高炽恰好也在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杨荣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要一问三不知了。 “皇帝就是最大的地主”这种话都敢说出来,鬼知道自己参与进去,会不会被这股必定会成为滔天大浪里的事件打的粉身碎骨。 明哲保身,只有装哑巴了。 解缙则是先琢磨了半晌,最后却是左顾右盼。 “解学士?”朱高炽看着他。 “殿下。”解缙犹自不可置信,“这王朝周期律,真是姜星火提出来的?不是道衍大师借陛下之口?” 解缙心中满是质疑,这当然不难理解。 在解缙的心里,像姜星火这种连秀才都考不上的学渣。 凭什么能悟出这种连他解解元都悟不出的道理? 凭他是方孝孺的徒孙? 还是凭他如柳永、杜牧般靠着浪荡词,赢得青楼薄幸名? 这简直就是开玩笑! 朱高炽纵然性情宽仁,此时也有些觉得滑稽又生气,他闷声道:“父皇说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 听了解缙的质疑,便是刚决定打算装哑巴的杨荣都忍不住开口道。 “解学士,若真是道衍大师悟出的,他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借他人名、他人口。” 几人还要说些什么,杨士奇却忽然抬头。 “殿下,臣有办法。” 第二十八章 解缙的质疑 朱高炽一愣,连忙问道:“杨先生有何高招?” 杨士奇微微颔首道:“既然是王朝周期律,那么咱们只需追溯历史,在大一统王朝里,寻找国祚长久的王朝在土地兼并方面有什么举措,再对比国祚短暂的王朝的举措,就可以得到一个相对较好、较为成熟的解决办法了。” 杨荣暗暗点头,从历史中寻找经验、汲取教训,这显然是一个老成谋国的提议。 “这.......” 朱高炽有些吃惊,想不到杨士奇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出了可行之策。 “这倒是与臣的《太平十策》不谋而合了。” 解缙插话道:“八百年周朝,自然是国祚最为绵长的朝代,臣于太祖高皇帝的时候,便曾建议恢复井田制,如此一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拥有天下所有的土地,所谓土地兼并的问题,自然就不复存在了。” 此言一出,不仅朱高炽的手心出了汗,就连杨荣也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暗骂其愚蠢。 杨士奇一时无语至极,冷冷说道:“新朝王莽重新恢复井田制,新朝存在了十四年,跟秦朝并为大一统王朝里国祚最短。” 解缙被怼的说不出话来,索性一气之下不再言语。 杨士奇也不理他,自顾自地推导了下去。 “两汉四百年,开国时继承秦制,即土地私有可自由买卖,土地所有者需要向国家交耕地税,税率为亩产十五分之一或三十分之一,到元帝时期便已崩坏。” “唐朝三百年,在土地制度方面,前期推行的是继承自西魏北周大隋的府兵制,中期是租庸调制,后期是两税法。” “两宋三百年,不立田制,不抑制土地兼并,即所谓‘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同时实施官田私有化。” “至于大明,目前施行黄册、鱼鳞册的‘双册’制度,田粮丁口合一。” 杨荣忍了忍没有开口,朱高炽则沉思片刻后问道。 “所以按两汉、唐朝、两宋的制度来看,其实都是不一样的,并没有共通性,是吗?” “是也不是,共同总是有的。” 杨士奇认真解释道:“土地制度无非四种,第一种是如周朝井田制、隋唐均田制那般,土地归天子或国家所有;第二种是如秦汉及两宋时,土地完全私有化;第三种便是如唐中期租庸调制、宋朝王安石变法‘方田均税法’和大明‘双册’制度这般,把土地、丁口、赋税绑定在一起;第四种则是如唐后期两税法,以户口税来代替田赋徭役。” “那杨先生觉得,大明应当借鉴的是哪一种?或者说,现在的‘双册’制度是不需要改变的。” 朱高炽要问的杨先生没开口,另一位杨先生却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借鉴哪种待会再说,陛下要得到的解决办法,绝不是第一种和第二种!” 杨荣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方才觉得舒服了。 朱高炽思考了几息,认同了杨荣的观点,这显然是杨荣揣摩了朱棣的心理后得出的答案。 之前解缙无功而返,便代表着朱棣不认同恢复井田制或均田制这种国有土地制度。 而既然朱棣明确表示王朝周期律的核心就是土地兼并加剧了人地矛盾,那也说明朱棣是不支持土地兼并的,或者说无条件的自由兼并。 而杨士奇也示意他先说,杨荣便继续说道:“第三种其实也可以排除掉,先不说陛下问了就是有改的意思。” “宋朝王安石变法的‘方田均输法’就更不用说了,王安石没做成的事情,咱们大明太祖高皇帝做成了,现在的‘双册’制度运行的还算稳当。” “......但问题是,就如租庸调制会在土地兼并的过程中逐渐失灵一般,臣大胆问一句,谁能保证‘双册’制度再过一百年不变样呢?” 杨荣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直接靠回了椅背,把刚才没喝完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朱高炽沉默不语。 事实上,朱高炽并不是不知道士绅阶层玩的那些把戏,他是有治理地方的经验的。 靖难时燕军的后勤粮秣供给和燕占区治理,都是朱高炽在主导着,他很清楚就连刚刚恢复没多少年的幽燕之地,两册制度经过一代人,就有些对不上号了,别说再过一百年了,再过五十年,可能就会彻底走样。 所以‘双册’制度,很可能成为朱元璋又一个仅仅是暂时成功的制度设计。 “所以,我们只有第四种办法可以选了是吗?如唐后期两税法,以户口税来代替田赋徭役。”朱高炽问道。 “也有可能压根就没办法!” “以前那么多名臣良相不都没想出来办法?” “要是有办法,汉唐怎么没延绵到现在?” “这就是个无解的难题!” “姜星火提出来,就是故意来恶心人的!” 解缙有些失态地连声质疑道。 显然,同僚的不认可和一时的尴尬,让素来以才名自傲的解缙,心态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当然了,就目前情况来看,解缙虽然说得有些丧气,典型的失败主义谋士言论,但也不是不可能。 所有选项都排除了,没准就是没办法呢?两税法也没见实施多久啊。 毕竟,要是以前的人想出来的办法靠谱,那现在的国号就不是大明了。 同样,解缙也压根不觉得,提出这个问题的姜星火会有什么办法。 “够了!” 大皇子朱高炽罕见地勃然大怒。 “解学士你是还没醒酒,回去去睡一觉醒醒酒罢!” 解缙自知失态,亦是做出一副熏熏然的样子掩饰,转身走了出去。 花厅内又讨论了良久,直到华灯初上,杨士奇和杨荣才在朱高炽的亲自送别下离开了。 看着二杨离去的背影,朱高炽长长地松了口气。 或许以两税法为基础改良的土地制度,能让父皇感到满意吧。 朱高炽复又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个姜星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提出王朝周期律这种石破天惊的至理......若是能亲自见一见,当面交流一番就好了。 可惜,父皇把他捂得很严实,并不肯直接点破让自己与他相见。 如果不是瞻基这孩子聪明,听到了“姜星火”这个名字,恐怕自己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而二弟朱高煦在诏狱里,这一切,恐怕跟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二弟脱不开干系吧。 “父亲大人!” 小小的朱瞻基穿着中衣跑了过来,朱高煦甚至能看到,这孩子的眼皮都有些止不住地下沉,俨然是困极了却一直在等自己开完会。 朱高炽微微躬身,想要把朱瞻基拥入怀中。 却是忽然觉得眼前一晕,若不是宦官们竭力搀扶,差点一跤跌到在地上。 自觉要跌倒的一瞬间,朱高炽的脑海里划过的念头却是,姜星火这般千年难遇的大才,若是不为国家所用,实在可惜。 第二十九章 一个漂洋过海的旅人 诏狱,刑室。 阴森的房间中,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可怖的刑具,洗不去的血腥味淡淡地萦绕在四周。 而颇为诡异的是,一名身穿囚服的男子,却金刀大马地坐在太师椅上。 带着刀的两名狱卒,一老一少,反而站在他的身前。 “替本皇子办好这件事,少不了尔父子好处。” 朱高煦平淡地说道,随手解下腰间的金鱼袋,扔了过去。 年老的狱卒已经是胡茬都泛白了,他接过金鱼袋,手心轻轻掂量了一下,顿时眉开眼笑。 而他身边满脸横肉的年轻狱卒,更是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爹。” 老狱卒瞪了儿子一眼,将金鱼袋揣到了怀里,满脸堆笑地冲着朱高煦保证道。 “殿下放心,小佬儿从洪武朝就操持这一行了,决计不会有失。” 朱高煦看了一眼年轻狱卒,不耐地吩咐道:“你这儿子却是个冒失的……小心一点,不要搞砸了。” 若是放在平时,朱高煦非但不会这般啰嗦,便是看都不会看这等狱卒一眼的。 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朱高煦身在诏狱,用得着人家,而且关键是还涉及到姜星火,便多婆妈了两句。 是的,随着死刑日期的临近,朱高煦打算把姜星火营救出去了。 朱高煦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姜星火去死,哪怕姜星火已经非常期盼那一天的到来了。 先不说朱高煦是个比较重感情的人……嗯,换句话说,就是不那么理性的人。 姜星火作为他唯一承认的老师,是朱高煦非常尊敬的、亦师亦友的存在。 就算单纯从利益角度出发,拥有堪称恐怖的谋划能力的姜星火,也将是朱高煦补齐自己短板,争夺储君之位的最有力的谋主。 朱高煦很清楚自己的弱点是什么。 跟大哥朱高炽相比,自己所结交的都是军中武将,打天下可以,但是治天下不行。 所以,姜星火绝对不能死! 但姜星火犯得是诛十族的株连大罪,永乐帝亲笔勾的死刑,朱高煦琢磨着自己腆着脸去跟父皇求情,父皇又不认识姜星火,也不知道他有多大价值,肯定是不会网开一面的。 这也好理解,方孝孺广收门徒,第十族足足有好几百人,凭啥单独赦免一个姜星火? 索性朱高煦就选择了成本低见效快的办法——冒死。 在眼下这种乱世末端,莫说是野外横死的无名尸体,就是南京城里,也总会有死因不明的乞丐、刀客。 总而言之,对于手眼通天的朱高煦来说,冒名顶替的合适尸体是不缺的,剩下的就是搞定狱卒。 一般来说,在死刑前三天内,如果突然有人暴毙在狱中,是一定会引起有司注意的。 而时间越往前,容易露马脚的概率就越低。 故此朱高煦并不打算等待,今晚就打算动手了。 打发了专门干这种阴私勾当的狱卒,朱高煦亲自提着食盒来到了姜星火的囚室,守卫的狱卒也只做不闻不问,甚至主动摘下腰间的钥匙,帮他打开囚室铁门。 朱高煦看见姜星火正高卧在稻草堆上,双眼直视囚室的屋顶,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 “姜先生在想什么?” “在思考人生究竟有何意义。” 人生当然有意义,争当皇帝难道没意义吗?朱高煦腹诽道。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当着姜星火的面说出来,要知道他现在的身份还是南军败将“高羽”,而不是永乐帝的二皇子朱高煦。 不然换了真的身份,有些话姜星火还会不会对他讲,朱高煦可就不能保证了。 “先吃饭吧。” 朱高煦取出食盒,里面的菜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做好送来的。 笋鸡脯、酒糟蚶、带冻姜醋鱼、酢腐、水煠肉、盐水鸭,白灼青菜,除此之外还有米饭与油汁肉饼,以及琅琊酥糖等甜点拼盘。 最后,朱高煦又摸出了一坛封装好的酒,酒坛上还带着些许泥土痕迹。 “噗”地一声,朱高煦拔开了封着酒瓶的泥。 姜星火用力抽了抽鼻翼,清醒过来,翻身而起。 “什么酒?味道这么香。” 朱高煦“哗啦啦”地倒了一碗,递给姜星火。 “俺还是个娃娃的时候,从爷爷那里偷得,匆忙刨个坑埋了起来。那时候俺爹来找俺,俺觉得事情败露了,死死坐在地上不敢挪屁股,结果俺爹以为俺在地上拉了裤子,狠揍了俺一顿。” 姜星火喝两口酒,入喉香,进了胃里没什么感觉,半晌方才辣了起来。 “你爹……看来是个信棍棒教育的。” “老丘八,年少时就刀口舔血的,脾气自然不好。” 闲聊起这些事情,朱高煦也不以为意,反而问道:“姜先生呢,姜先生的爹小时候对您怎么样?” 姜星火想了想,夹了口菜答道:“挺好的,父母双全,所以我很想念……只是现在太久没回去,记忆里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甚至需要想一想,才能记起来父母是谁,做过什么,自己又是谁。” 捏了块琅琊酥糖,姜星火放进嘴里咀嚼了片刻,很酥不粘牙,嘎嘣脆。 “我小时候挺爱吃海苔花生的,嗯,你肯定没见过花生,一种很大的豆子,也是这个口感,嘎吱嘎吱的。有一次我一边嚼一边玩,忽然感觉口腔有点不对,吐出来一片牙齿一样的碎片,以为牙齿磕掉了,给我吓坏了,后来发现是牙结石,嗯,就是牙垢。” 朱高煦一边闷头吃菜一边听着,最后评价道:“姜先生小时候胆子忒小,俺带着三弟跟那帮勋贵崽子干架,被干掉八颗牙都没带怕的。” 姜星火懒洋洋地靠在稻草堆窝成的床边,仰头倒酒。 如此吃菜喝酒,姜星火也开始说些朱高煦听不懂的感叹。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如果一个人消失了,可能对这个世界来说,大抵跟蝉振翅、树落叶差不多,悄无声息而又无足轻重,可能只会活在有关人的记忆里。” “……我就像一个漂洋过海的旅人,大海茫茫无迹,一叶孤舟途径一处又一处风景,开始还有些新鲜,随后便是无奈。” “既不是对生活冷淡,也不是有什么难过,只是失去了耐心,甚至连起身的耐心都没有,只想躺着。” “我这一生实在离岸太远,又不知能否回到故乡,以至于偶尔情绪失控,对着大海声嘶力竭的求救,都像是在告别……” 两人各说各话,说了很久。 朱高煦也喝多了,看着醉倒的姜星火被年老的狱卒拖了出去,一具尸体被拖了进来。 随后与那年轻狱卒擦肩而过,朱高煦步履踉跄着回到自己的牢房,直接倒头睡去。 第三十章 姜星火丢了 “你醒啦。” 一盆冷水兜头兜脸地浇了下来,给朱高煦浇了个激灵。 宿醉后的头痛和毕生都改不掉的起床气,促使着朱高煦在眼皮都没睁开的情况下,愤怒地发出了问候声。 “醒你娘个臭毗,敢泼老子冷水,老子宰了你!” “来吧。” 朱高煦嗡嗡鸣叫的耳朵里,终于依稀辨别出了声音的主人,他惊恐地睁开了眼睛,一只靴子在他的眼前越放越大。 “爹!” 战场上躲避刀枪锻炼出的敏感反应,促使朱高煦尽量把身体往另一侧偏,但还是没有完全躲过去。 靴子踹在了肩膀上,朱高煦原地被巨大的力道掼到了墙上。 “砰!” 一阵灰尘飘起,朱高煦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眼前的永乐帝也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朱棣今天穿了身黑色的麻衫,两袖用皮质护腕固定,大拇指上还带着玉韘,显然是在来诏狱之前射了几筒箭松了松筋骨。 “姜星火呢?” 朱棣的面色很平静,但熟悉朱棣的朱高煦却知道,小时候自己闯了大祸,朱棣来揍他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人高马大的朱高煦,站着都快顶到了牢房门,他不得不微微低头,看着朱棣面不改色地打算扯个谎。 “什么姜……哈,爹我说!我都说!” “锵”地一声,朱棣赫然从身后的纪纲腰间,拔出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绣春刀。 朱高煦知道老头子倔得很,驴脾气上来了真能砍他,自己又不能还手,于是赶紧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抖落了出来。 听完事情经过,看着自作聪明的老二,朱棣用鼻孔狠狠地吸了口气,把绣春刀插在地上,闷雷般地低吼着。 “姜星火丢了,知道吗?!” 朱高煦张了张嘴,却见到朱棣挪了挪靴子,径直把一个蹴鞠模样的东西给他踢了过来。 赫然是昨晚那胡茬发白的老狱卒——的头颅! 另外一个年轻的狱卒,也就是老狱卒的儿子,此时满脸横肉上全是涕泗,被两名锦衣卫像拖死猪一样拖了进来,扔在了朱高煦面前,四肢都打断了。 一股恶臭味传来,已然是被吓得失禁了。 “我爹昨晚把人吊过墙,我把他装到驴车的拉板上就走了,到了地方才发现人不见了,我真不知道落哪了啊!” 年轻狱卒连声哀求,见吐不出更多东西,纪纲又亲手带着人把他拖了出去。 “纪纲,带着锦衣卫去搜!” “马和,吩咐五城兵马指挥司和应天府衙门,全力协助锦衣卫。” “遵旨!” 纪纲和马和对视一眼,行礼答道。 两人正欲出去开始行动,朱棣却又吩咐道。 “再给朕把忠义卫调过来,朕亲自带队!” “陛下!”马和一时惊诧。 朱棣双手拧在一起,拄着刀,厉声喝道。 “去!” 马和与纪纲心中一凛,再不敢出声劝阻。 不多时,大量披坚执锐的甲士成建制地出现在诏狱外。 忠义卫是朱棣还是燕王时期,在靖难战争过程中,把原燕王府卫士、收编的蒙古鞑官,乃至投降过来的松潘游骑,混编在一起的亲卫力量。 人数不多,不过三千余人,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既能披六十斤全身扎甲列阵步战,也能马战冲阵十余回合而不溃,战斗意志极为坚韧。 东昌之战中,朱棣便是带着这支部队绕后冲击洪武名将何福的中军,深陷数万大军重围,依旧能杀出一条血路。 朱棣更是重现张辽威震逍遥津故事,听得忠义卫骑卒一句“燕王欲弃我乎”,便回身纵马杀透追兵,拉着骑卒上了自己的马并且全身而退。 也正是如此,当朱高煦看到忠义卫出现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大发了。 哪怕朱高煦智力水平再平庸,这时候他也知道,他从师姜星火的事情已经被朱棣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知道,可能是自己那封明显不是自己水平能写出来的奏折暴露的,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而且毫无疑问的是,朱棣非常重视姜星火! 朱高煦看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宦官在给朱棣披甲,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他试探着对背对着他的朱棣说道。 “爹,俺也跟您去找找吧。” “你不用找。” 朱棣看着系在胸口上的胸甲,柳叶状的甲片反射着幽深的光泽,他冷冷地说道。 “你就在诏狱里好好蹲着,朕这次让你蹲一辈子。” 吞肩系紧,朱棣用手扭了扭裙甲,确认活动自如后,从宦官手中接过自己的长刀,拔出了鞘,暗金色的长刀上满是微小的划痕。 “这是你姥爷徐达大将军传给朕的刀,万年陨铁锻出来的,朕本想传给你,现在看来……哼!蠢货一个!” 说罢,朱棣收刀回鞘,穿着与其他忠义卫士卒一般无二的扎甲向诏狱外走去,门口自有一匹汗血宝马等候。 “百户为一组,大索南京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高煦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皇仿佛出征一样,去亲自带兵搜索姜星火。 半晌,方才锤了锤自己胀痛的脑袋。 可他还是想不明白,父皇怎么能对姜星火这么重视? 朱高煦当然不知道的是,一大早大皇子朱高炽就进宫汇报了基于两税法改良出的土地制度,朱棣听后龙颜大悦,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种可行的解决方案。 不说彻底摆脱王朝周期率吧,用这套土地制度方案最起码可以比较有效地抑制土地兼并,同时避免‘两册’制度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及时清查人口和土地进行更新,而彻底沦为摆设。 没准用了更靠谱的土地制度,能让大明的国运挺到下次农业技术进步呢? 朱棣怀揣着这样美好的梦想,很有兴致地射了三筒箭,随后才来的诏狱。 而一到诏狱,就发现,姜星火丢了! 朱高煦丢了都不要紧,朱棣又不止一个儿子,就当在靖难的时候捐躯了,可姜星火姜老师不能丢啊! 出题的姜老师丢了,谁来告诉他大明如何走出王朝周期率这个困境的答案? 第三十一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午后。 黑云压城。 如闷雷般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惊起了在土墙破瓦间筑巢的杂毛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南京城内家家户户紧闭门扉,幼童们被父母捂着嘴,唯有胆子极大的,才敢从门和窗户的缝隙中窥探一二。 数月前抓捕建文奸佞时,同样的铁骑四出,而随后就是剽悍的燕军士卒们破门而入,显然这给城里的人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而宫城城墙根上,草创的内阁同样得到了消息。 “你说什么?忠义卫都出动了?” 出来透气的杨荣,正巧遇到了应天府派来的佐官,听了报告一时犹疑不敢下判断。 而内阁值房,其他的几位学士也纷纷望来。 今日当值的是解缙、金幼孜、胡广、杨荣四人。 明朝初年,所谓“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永乐内阁更是如此,七个人里有五个江西老表,换言之,除了浙江人黄淮和福建人杨荣,全是江西人。 但虽说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人人各有不同却是真的。 譬如同样是吉安人,杨士奇沉稳擅谋、解缙恃才自傲、胡广持重惜身、金幼孜孤臣骨鲠......不一而足。 而他们的个人特点,则在此时表现得淋漓尽致。 “几位怎么看?莫不是有逆党叛乱?” 杨荣回头刚问完,就觉得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了江西口音中。 金幼孜皱眉道:“那是陛下的亲信部队!一旦出动,绝非小事!” “先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禀报与陛下吧。”而胡广则忧心忡忡。 不多时,各方消息汇集而来。 永乐帝不在宫中,而是就在忠义卫军中,忠义卫出动也并非出现建文余孽的叛乱,而是在全城搜捕一个从诏狱里越狱而出的死囚。 永乐帝、忠义卫、诏狱、死囚。 四大要素一合计,这不就是妥妥的二皇子朱高煦越狱打算兵变图谋不轨,被永乐帝发觉全城追捕? 内阁几人面面相觑。 自古以来,朝廷派系林立,各有利益诉求。 内阁眼下当值这几位,金幼孜是铁杆帝党,解缙和杨荣都站大皇子,胡广则是谁赢站谁。 矛盾总是有的,敌我也并非按非黑即白的立场划分,这件事我支持你,那件事就反对你,也是内阁常态。 而说起人来,比方说解缙,他出身高,科举又是江西解元,含金量是一等一的,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翰林学士,自视甚高。 而像内阁的其他人,大多数都是翰林编撰,青袍和绿袍虽说差距不大,但官大一级就是大一级。 解缙认为,只有像自己这种德才兼备之人,才有资格执掌内阁。 所以他一直想把内阁变成自己的私人领域,任何事情,只需通知自己便够了。 可现实往往很残酷。 因为解缙不仅没有执政经验,更缺乏独揽大权、整合党羽的魄力和手腕。 而在内阁诸位学士、编撰当中,除了解缙,大器晚成的金幼孜反而最有希望坐上内阁第一把交椅的。 倒不是什么其他原因,而是金幼孜不管谁是储君,他只认朱棣。 金幼孜是个军事参谋型人才,又擅长刑狱诉讼方面,业务能力很强,非常得朱棣喜欢。 解缙看金幼孜不顺眼,而金幼孜也觉得解缙碍眼——你既然有这等野心,干嘛还要跟别人事事闹着别扭? 这些念头虽然转瞬即逝,但金幼孜仍旧将目光投向了解缙,询问道:“解学士以为,咱们该怎么办?” 解缙狂傲归狂傲,关键时刻却是个能下决心的:“去通知大皇子殿下!” 听了这话,胡广几乎气急败坏:“去通知大皇子?大皇子知道消息不会比我们晚,现在我们去通知大皇子,陛下会怎么想?” 墙头草胡广的话没说完,那就是,如果真的是二皇子兵变,永乐帝亲率忠义卫抓捕镇压,这时候他们多此一举地禀报大皇子,那大皇子到底动不动?动了会被永乐帝怀疑同样要夺权篡位,不动那么内阁的集体地位就尴尬了,这是永乐帝的内阁还是大皇子的内阁? “陛下没有安排,我们就守在内阁,不能动!”金幼孜斩钉截铁,同样不同意内阁擅作主张。 而杨荣却在胡广的惊愕眼神中,发表了反对意见。 “我去通知大皇子,事后陛下问起来,我负责!” “勉仁兄!”胡广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喝了一声杨荣的字。 杨荣微微颔首示意,同时扭过头对解缙说:“解学士,你是内阁里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理应坐镇内阁。” 又对金幼孜说:“退庵兄,国家有事,便是不能扶大厦之将倾,身为内阁也是要做事的,你是我们几人里唯一知兵的,内阁也少不了你协调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就让我去吧。” 金幼孜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杨荣甩了甩绿袍,向大皇子府邸走去,没人看到他脸上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而等杨荣走得远了,解缙却忽然一激灵。 “杨荣!狗贼!抢我功劳!” 解缙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自己几人就先入为主地推测断定是二皇子意图不轨,永乐帝亲自率兵搜捕呢? 诏狱里分量级的死囚可不止二皇子一个啊! “姜星火!一定是姜星火!” 解缙又气又妒。 气的是,自己素来以思维敏捷著称,如今却没反应过来,一时疏忽被杨荣抢了在关键时刻对大皇子表忠心的头功。 妒的是,那该死的姜星火,在永乐帝的心中竟然有如此之高的地位。 忠义卫出动,满城搜捕! 只为找一个姜星火! 且不提解缙这边牙关咬碎,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也不提一溜烟小跑的杨荣成功来到大皇子朱高炽那里表了忠心,朱高炽打算亲自去找永乐帝,看看能不能见到传说中的姜星火。 就说姜星火这里,眼下却是出了点意料之中的意外。 姜星火昨晚在醉梦中从一处板桥上落水了,一路飘到了秦淮河,被人捞了上来。 “姜郎勿慌,有我在这,整个南京城放眼看看,没人敢动你!” 一艘巨大无比的画船上,一位一身大红袍的中年帅哥,拈着酒杯大笑着拍了拍姜星火的肩膀,然后对画船上的歌姬说道。 “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三十二章 熊心和豹子胆 “是!” 歌姬点头应道,随即,悠扬婉转的乐曲再次响起。 来自帖木儿汗国的胡姬轻轻跳跃起舞蹈,一个旋转,又一个旋转,随后一个回身。 她穿着一袭粉色纱裙,袖口处镶嵌了几颗红石碎粒,在烛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辉,脚步轻盈曼妙,宛若仙子下凡,在拂过画船的秦淮风中翩跹起舞。 胡姬那双纤细的美腿和半遮半掩的纱裙,让人感觉朦胧中仿佛有一股香风扑面而来。 而那名大红袍帅哥则端着美酒,目不转睛地盯着歌姬,眼神炽热,如果此刻能有一条尾巴,那绝对会疯狂甩动。 “好!” 咽了口酒水,他才叫嚷起来,鼓掌喝彩。 姜星火则是罕见的有些烦躁。 “谁特么把我丢到了秦淮河,还差点淹死?” 大红袍帅哥则不以为意,只说道:“明日我便帮你把人找出来,要杀要剐都随你,今日你我只谈风月......一别数月,姜郎可有新词问世啊?” “哪有什么新词,我不是去......” 姜星火挣扎着爬起,话还没说完,就被大红袍帅哥给按回了榻上。 “姜郎刚溺水湿了身子,且躺着安心赏歌舞罢。” 随后这位中年帅哥一手端酒,一手击节于大腿,轻声哼唱。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好!若非姜郎这首词卖我,我还真上不得如梦姑娘的香榻。” 姜星火身上没力气,翻着白眼问道:“所以现在如梦姑娘,还是曹公子此生最爱吗?” 被称为“曹公子”的这位中年帅哥,身材高大眉目疏秀,起做举止顾盼伟然,称得上是雍容华贵。 他押了口酒,理所当然道。 “早换了。” 姜星火躺在榻上,盖了张薄衾,是真的欲哭无泪,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在诏狱好端端地睡觉,醒来居然莫名其妙掉河里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马上就可以死了啊! 又不知道被谁弄出了诏狱,还落了水,也不知道是想救他还是想害他。 姜星火忽然想起了前几日,他和高羽清晨扫地的时候,高羽就说过越狱的事情。 肯定是高羽干的! 杀千刀的高羽,眼看着马上就可以死了,竟然坏我好事! 不对。 姜星火看着坐在榻边身着红袍的曹九江曹公子。 杀千刀的曹九江,让我溺死得了,干嘛要救我? 就因为我曾经卖你一首词,让你去泡名妓,你就要恩将仇报? 念头烦乱,身上又有些冷,姜星火裹紧了薄衾。 曹九江见状又唤仆人从箱底拿了雪白的貂裘给他盖上,如此半晌,姜星火方才暖和过来。 “我早就与姜郎说过,以姜郎才华,入我府上当宾客,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如何会落得今日被仇家推下水?” 姜星火躺平问道:“曹公子,你自是朱门人家,可曾听过高羽?” “高羽?” 曹九江拧了拧眉头,旋即舒展,飒然道:“高羽是什么臭鱼烂虾,听都没听过。” 与此同时,在诏狱里面壁思过的朱高煦打了个喷嚏。 “谁他娘的骂俺?” “老头子?不对,姜星火?不对,肯定是李景隆!战场上打不过俺就知道嚼碎嘴。” 朱高煦的直觉倒也没错。 姜星火身上的这位一身大红袍,气度雍容华贵的中年帅哥,确实是李景隆。 其爵位为“曹国公”,又字“九江”,流连风月时才取了这么个化名。 争夺入幕时,有分量的勋贵子弟,听了这个名也就晓得对方是谁,不会与他抬价。而不懂的人,也只会感叹一掷千金的曹公子属实大气,总之,化名免得污了自家名声。 虽然李景隆的名声也不用污就是了...... 两位青楼故人河上相逢,姜星火不晓得对方真实身份,李景隆也不清楚最近姜星火无意中都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于是倒是聊的投机起来。 聊着聊着画船窗外湿气迷蒙,眼见就是要下起雨了。 随着话题渐入佳境,姜星火裹着貂裘翻身而起。 “曹公子,把我送回诏狱吧,我犯的是大事,不能连累你!” 李景隆则是施展了“握手杀”,诚恳言道:“姜郎放心,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在我这里,整个南京城,没人敢动你,谁来都不好使。” 姜星火苦笑道:“曹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早点......” “信不过我?觉得我在说大话,保不住你?”李景隆不悦道:“我说的话你虽然听着狂妄,可这就是事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轰隆!” 炸雷响过,天穹中划过几道青蛇,骤雨倾盆而至,瞬息之间便将城内外的景象淹没。 李景隆:“......” 姜星火:“......” “咻!” 一支羽箭抢在落雷前,冲天而起。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而来。 一队骑兵打马扬鞭,穿街走巷,在雨幕中疾驰如风。 他们都身披重甲,手握长矛,脸色冷酷,浑身散发出凛冽寒意,像是刚从冰窟窿里钻出来似的。 为首者正是朱棣,其眼神之凌厉,仿佛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冻僵了。 在秦淮河岸边,一骑昂然而立。 朱棣透过大雨扬声来问。 “童信,确定是远处那艘船?” 对面的骑将没有持枪,而是小腹与马首之间放置着一张尺寸大地出奇的弓。 他掀开面甲,露出了一张明显不是汉人的面孔,点了点头后闷声说道:“我的眼睛,不会骗我。我从画船二层的窗户缝隙中,看到了陛下与所找之人画像相差无几的人。” 李景隆那艘巨大的画船沿着秦淮河的河面,缓缓飘动着,并不知道岸上的骑军已经追了上来。 二层窗边榻上,李景隆被落雷弄得丢了面子,拍着胸脯保证道。 “刚才只是意外,总之,今天谁要是敢动你,就是不给我脸面!” “南京城里,没人敢不给我脸面!” 话音刚落。 李景隆面色骤变。 空气中传来了“嗡”地清颤,如同一群蝉集体震动翅膀一样。 “久经沙场”的李景隆很清楚这是什么声音,哪怕受到了雨声的阻挡,也一清二楚。 “趴下!” 李景隆狼狈却又异常熟练地滚到榻边,而姜星火则是一脸懵逼。 “笃笃笃!” 数百支箭矢扎到了画船周身,惊恐的船工不得不放弃架船,画船直接停摆在了秦淮河中,顺着水流微微打转。 随后,在岸上骑兵的呼喝声中,被迫驶向岸边。 “曹公子,还好吗?”裹着被子缩在窗边的姜星火探头,关切问道。 李景隆抬起了被榻角磕的流血的额头,勉力说道。 “还......好得很。” 撕了胡姬的纱裙一角裹了额头,李景隆一边向外走,一边大声说道。 “意外,意外,姜郎且稍待,我亲自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逼停我的船!” “别让我逮到,否则喂你几颗熊心豹子胆吃!” 李景隆推开了门,门外数十名披坚执锐的忠义卫甲士,拥簇着一名身穿同样甲胄,老卒模样的人,站在他的眼前,正是永乐帝朱棣亲至。 李景隆胡乱用手按着粉色纱裙一角,那张帅气的脸庞上,出现了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我刚让厨子做了熊心和豹子胆,热乎的......” 第三十三章 朱棣与姜星火的初见 李景隆反手关上了门,用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问道。 “陛下,何至于此啊?” 本来满脸冷漠的朱棣被他这么一问,倒是面色有些缓和了起来。 随即,朱棣就明白,李景隆这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何至于此?” 看着眼前跟块冷邦邦的石头似的朱棣,李景隆一把鼻涕一把泪。 “陛下,上次的两万五千两真的是臣全部家底了啊!曹国公府数百口人,总得留点银钱养家吃饭的。” “您别看臣天天开着这么大一艘船在秦淮河上荡来荡去,这都是洪武初年我爹留下来的老古董,前阵子船底木头烂了差点沉了。” 朱棣想要开口。 “陛下您不用说,臣发誓跟建文余孽绝对没有任何联系!” “日月有明,国无二日。” “臣心中真的只有陛下一个太阳啊!” 二层屋檐内,雨水从朱棣的甲胄上滑落,滴滴答答汇成线。 扶着腰刀的朱棣耐着性子听完了李景隆的哭诉表忠心,随后看着模样滑稽的李景隆说道。 “行了,朕不是来找你的。” 还在絮絮叨叨的李景隆顿时止住了嘴,表情极为精彩。 “陛下?” 朱棣懒得解释:“找你用得着朕亲自带兵来?” 李景隆脸上一红,旋即一喜。 如今他作为曾经丧师失地的南军主帅,不仅建文旧臣厌恶他在大好局面下顺风浪输,燕军阵营那边他也被嘲笑将门犬子,是个纨绔子弟。 因此虽然位列百官之首,但谁都想踩他一脚,反正李景隆现在地位尴尬,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也知道朱棣猜忌心重,李景隆索性上朝的时候便当个摆设,用来安定淮西勋贵的心;下朝了则是开着自己的大船,奏乐宴饮,在秦淮河上随波追流。 这便是常见的自污手段了,以示自己没有异心,只求荣华富贵。 当然了,以李景隆的名声和能力,其实他不用自污,朱棣也不会怀疑他阴蓄死士意图谋反,他没这个能力,懂吧。 至于效果怎么说呢? 自污是态度,不是手段。 如果连个态度都不摆出来,皇帝怎么信你。 李景隆当然也怕朱棣跟自己秋后算账,但他却清楚,朱棣犯不着也没必要用这种突然袭击的方式拿下他,更不可能亲自带队。 所以他才会非常费解。 朱棣不找自己,找谁? 李景隆的疑问得到了解答,朱棣开口问道:“姜星火是不是在你船上?” “是。”李景隆窥着朱棣脸色,“臣与其人在风月之所有旧,买过一首词,昨晚游览秦淮,见其落水便搭救了上来,其他事情并不知晓。” “你最好不知道。”朱棣顿了顿嘱咐说,“记住,待会儿进去不要暴露朕的身份。” 李景隆愕然,皇帝见姜星火,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难道这是朱棣失散多年的私生子? 朱棣自然不知道李景隆的心思,他摘下兜鍪挟在臂弯处说道。 “朕现在是,忠义卫校尉,燕破虏!” 朱棣吸了口气,雨水和寒风灌入嘴中,他抿紧了嘴唇,推开门。 “曹公子,你的脸面起作用了?” 听得推门声,姜星火披着纯白貂裘转过身来问道。 却只见到风雨交加的门外,一位身披扎甲的中年男人在认真地打量着他,其人神情威严而肃穆,目光之凌厉,让人不由地心惊胆战。 说回朱棣视角,和姜星火的第一次见面,其实有些出乎朱棣的预料。 朱棣又端详了一番姜星火,平常都是听得声音,印象里对方难免是个懒散到有些邋遢,但偏偏是有大本事的......恰如吕祖那般的神仙人物。 如今亲眼见来,对面却是个眼神明澈的青年,披着貂裘安静地坐在榻边,看起来脾性有些内敛。 姜星火看着曹九江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就知道曹公子的脸面,这次是不太好使了。 所以极有威严的这人是? 李景隆看着朱棣直勾勾地盯着姜星火看,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更是确定其中必有猫腻。 于是,为了积极表现一下,在姜星火发问前李景隆开口说道。 “燕校尉,这是姜郎。” 朱棣眉头一皱,好恶心的称呼。 李景隆复又指着朱棣介绍道:“姜郎,这是忠义卫校尉燕破虏。” 朱棣点了点头,嗓音有些沙哑地张口问道:“你便是诏狱逃犯姜星火?” “正是在下。” 姜星火有些社恐人士的嘴瓢状态,丝毫没有在诏狱里指点江山的慷慨豪迈。 “燕校尉,下雨好。”嘴还瓢了。 话音刚落,姜星火便觉得眼前闪过一抹寒芒,一把看起来极长极沉的刀被这位燕破虏校尉单手倒拔了出来。 朱棣冷冷地说道:“我奉命斩杀越狱死囚!” 冰冷的杀机在空气中蔓延,李景隆见状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特么是什么节奏啊? 朱棣疯了吧! 难道姜星火不是他私生子,是他情敌的? 朱棣提着闪烁着幽幽寒光的长刀走向姜星火。 “等等!”李景隆急忙阻拦。 朱棣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死?”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 “你若想死,尽管站在前面,待我先宰了你再轮到他。” 说罢朱棣挥着刀作势欲劈,吓得李景隆连滚带爬躲到了屏风旁,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朱棣冷哼一声,双手高高举起刀来,同时仔细地观察着眼前姜星火的神色。 却见姜星火——咧开了嘴,满脸喜色! 姜星火躺倒在榻上,闭目等死,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点。 简直就是一副躺平等死的咸鱼状态,连翻个身都不肯的那种。 “我躺好了你来吧。” 朱棣:“......” 李景隆:“......” 朱棣闻言皱起眉头,盯着姜星火,直勾勾的看着,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楚内里,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谪仙,是不是真的不怕死的。 半天没有体会到那种熟悉的走马灯感觉,姜星火摸了摸脖子,刀没砍下来,暂时还没死成,于是疑惑地问道。 “怎么不砍?胳膊举麻了?” 第三十四章 剧透未来,李景隆的评价 一股气血涌上头颅,朱棣终于忍耐不住,一刀劈在了旁边的衣架上,“夸嚓”一声,木头登时被劈断了好几节。 这个姜星火,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嘴贱的属性? 看着躺在榻上伸手挠了挠后背的姜星火,朱棣突然特别想一刀砍死他。 不行,忍住,忍住。 为了大明走出王朝周期律的答案,暂时还不能砍死他。 李景隆扒拉了两下砸到他这边的衣架木头,忽然灵机一动。 朱棣这种杀人如麻的阎王,想杀人什么时候这么墨迹过? 我懂了! 欲擒故纵是吧,我熟。 看着躺平在榻上还在作死的姜星火,李景隆顿时膝行上前一个飞扑,抱住朱棣的大腿和裙甲。 “燕校尉,冷静!冷静!” 李景隆蹭着朱棣的大腿大声道:“姜郎才未尽,临死还能留一首绝命词。” 朱棣意外地低头看了一眼李景隆,不过好歹有个台阶,闻言,朱棣方才收刀回鞘。 “还有什么遗言或者遗作吗?有的话赶紧说,上头给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你今日是无法活着走出这里的。” “当真?” “当真,留下遗言,你就可以死了。” 姜星火闻言微微一怔,侧过身打量了两人一番。 李景隆见状心头狂跳,别看我,别看我,我可不是为了救你! 说实话,李景隆从打小认识朱棣开始,哪怕是跟他爹李文忠,都没见过朱棣这般“郑重其事”过,你说两人没点关系李景隆是不信的。 因此,李景隆严重怀疑,这人跟朱棣肯定有秘密! 而且是天大的秘密! 他只是想表忠心,可不想直接牵扯进来! 偏偏,姜星火没有遂了李景隆的愿,认真思忖一番,叹了口气道。 “我于穷困潦倒之时,曹公子一掷千金买了我的词,让我能活到靖难结束。今日莫名其妙落水,又是曹公子把我救起......虽然我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是有些感激曹公子的。” 侧目瞥着朱棣不善的眼神,李景隆心中疯狂呐喊。 你别感激我,咱俩不熟啊! 陛下您相信我,我跟他真就普通朋友! 你别恩将仇报啊! 姜星火觉得既然死定了,这个世界的历史线不可能被自己扰动,于是索性临死前决定放飞自我一把。 毕竟,憋了这么久没有对这个世界剧透,让他也有些憋坏了。 “所以,为了报答曹公子,临死前我决定满足曹公子三个关于未来的问题,曹公子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闻言,李景隆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娘希匹,你当你是神仙啊,还问未来的三个问题。 这种话四岁小儿都不会信,你当我和皇帝是傻子吗? 李景隆刚准备张嘴回绝,却听朱棣沉声道。 “那好,你问吧。” 这句话一出,李景隆顿时傻了。 我问啥? 朱棣不会连四岁小儿都不如吧,这种骗小孩的话都信了? 朱棣皱眉盯着李景隆,语气愈发冰寒。 “他不是说要报恩?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们,你有什么问题就问。” “我......”李景隆张口结舌。 “嗯?”朱棣眯起眼睛。 李景隆浑身猛的一抖,瞬间清醒。 他连忙转移视线望向姜星火,笑得谄媚道:“我有一个朋友。” “叫什么?” “李景隆。”李景隆心虚地问道:“最近他过得不太好,心情比较郁闷,我想替他问问,他未来的评价如何?” 朱棣让李景隆问第一个问题,也是有些试探的意思。 像朱棣这种心思深重的人,哪怕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认为姜星火可能是谪仙人,依旧打算先让李景隆去试探一番。 如果试探成功,那么自己便可以借由李景隆的嘴来继续问接下来两个关心的问题了。 如果试探不成,那也没什么损失。 当然,对于朱棣而言,他宁愿相信姜星火说的话都是真的,因为只要试探出来了,姜星火又绝对跑不掉! 所以,他并不急着询问后两个问题,等到确定李景隆的答案之后再问不迟。 朱棣不动声色看着姜星火,等待他的回应。 李景隆见朱棣如此郑重其事,也不由地心中惴惴不安。 史笔如铁,李景隆当然也很想知道,后世的人到底会如何评价自己。 “李景隆啊......曹公子你可真是交友不慎。” “咳咳咳。” 当着面被人骂,又不敢表露身份,李景隆多少有些难堪。 姜星火侧卧在榻上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直接说就没意思了,我给你们三个答案,你们自己猜猜,猜错了我再告诉你们正确答案。” 听完姜星火的话,李景隆脸色微变。 听这意思,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虽然还没有得到最后答案,但李景隆却从姜星火神态和语气感受到一股藏不住笑意的样子。 这样的感觉,令李景隆感到莫名心慌。 “哦?”朱棣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头,他倒要看看姜星火怎么胡编乱造出二个错误答案来。 “第一个答案,大明战神!” “第二个答案,勋贵之耻!” “第三个答案,五朝重臣!” 听到题目,朱棣陷入了沉思。 显然,第一个答案是明显的错误选项。 太离谱了,先不说姜星火调侃的那句“交友不慎”,已经有剧透倾向的意思了。 哪怕抛开这句,只谈事实,要是李景隆这种草包将军都能被后世称为“大明战神”,那把以弱胜强百战成龙的朱棣放在哪里? 难不成是“盖世军神”? 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想都不用想。 朱棣几乎失笑,他摇摇头,把这个明显是白给项的答案给排除在外。 至于第二个答案,目前看来,倒是最有可能的一个选项。 李景隆可是大明最顶级的勋贵,他爹李文忠是朱元璋的义子。 李文忠在洪武朝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洪武十七年李文忠病逝之后,朱元璋大哭不止,追封岐阳王,谥“武靖”,配享太庙,肖像挂在功臣庙里位次第三。 嗯,排第一的叫徐达,排第二的叫常遇春。 随后朱元璋赐葬钟山,是要李文忠在地府里也跟着自己的。 李景隆这种顶级勋贵,靖难的时候被建文帝封坛拜将,拜为大将军,统帅五十万大军北伐,并亲自在江边饯行,以天子之尊行“捧毂推轮”之礼给李景隆推马车,并赐便宜行事之权,军中众将可临阵诛杀无需上报。 随后便是李景隆亲手葬送了攻克北平的大好局面,逃回德州后再次汇聚了六十万大军,结果白沟河一败涂地,前后丧师数十万,送的海量兵马辎重,硬生生让朱棣燕军跟南军的实力对比,从战略防御转为了战略相持。 故此,说李景隆是大明的二代马服君也不为过,勋贵之耻名副其实。 第二个答案,应该就是正确的答案了。 不过第三个答案“五朝重臣”,似乎也有一些可能性? 朱棣疑惑地看着李景隆。 第三十五章 “明堡宗”是谁?! 李景隆比朱棣年纪要小九岁,如今李景隆三十四岁,朱棣四十三岁。 朱棣琢磨着,按李景隆这种“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浪荡状态,好吃好喝好玩,还什么事都不操心,正常来说没准真能活个七八十岁。 这么说来,李景隆未来的四十年里,要是以百官之首的勋贵身份,或许真能混成五朝重臣。 毕竟,重臣是个很微妙的词语。 譬如三国时,刘备称帝封的最大的官职,不是给关羽张飞这两个有实无名的兄弟,也不是给诸葛亮法正,而是给了许靖。 很简单的道理,人家资历老辈分高名望摆在那嘛,就算是安抚人心也要给个位置。 故此,朱棣觉得李景隆如果未来好好表现,是有可能实现五朝重臣这个称号的。 但朱棣旋即皱眉。 因为,他有一个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的想法。 “可是朕已经打算等李景隆没有利用价值,就削爵圈禁了啊。” 如果答案三是正确的,且朱棣完全相信姜星火,那就意味着,在未来的一到两年内,朱棣就改变了利用完李景隆稳定勋贵人心,就直接扔掉的想法。 朱棣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那么,李景隆会在未来做出什么事情,让他放弃削爵的想法呢? 朱棣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两点,一是未来立储决定下来了,且李景隆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觉悟让他非常满意;二是李景隆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专心替他搞钱的事情上,以百官之首的身份力推海洋贸易,并且作为大明的顶级权贵代表皇帝下西洋。 朱棣更倾向于第二点,因为李景隆也并非一无是处,最起码李景隆出身高门,身材高大面容英俊,举止雍容华贵且气度不凡,很适合礼仪工作。 而且李景隆与其他喜欢舞刀弄枪的勋贵二代不同,从小饱读诗书知识广博,每与人交谈,时常能把人侃得一愣一愣的,连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都很喜欢跟李景隆聊天。 换句话说,面上工夫和嘴上工夫是顶级的。 只要不让他去前线带兵打仗,无论是当个牌面,还是在后方练兵,李景隆都是可以胜任的。 如此说来,李景隆倒是个代表自己下西洋,作为大明正使与诸国交往,重新构建朝贡体系的好人选。 朱棣暗暗地把自己的想法记了下来。 “我应该选哪个答案?” 在朱棣思考的时候,李景隆也在纠结。 答案一明显是错误的,答案二倒是很有可能,可是自己也太掉面子了吧?若是答案三,会不会让朱棣心生忌惮? 李景隆纠结来纠结去,最后,索性心一横,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不被朱棣忌惮才是最重要的,索性选个最不可能的吧。 “我选答案一,大明战神!” 李景隆干脆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嘲笑了。 什么大明战神,就凭自己白沟河一战送了五十万南军吗? 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永乐帝不揭穿这个闹剧,恐怕也是想看自己的笑话吧。 朱棣听了李景隆的选择,亦是微微一怔。 不过朱棣很快就释然了,道理也很简单,姜星火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李景隆却很清楚。 因此,对于李景隆来说,他的选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选择让自己开心。 反正在李景隆心中,恐怕对此事真伪也是不太信的,或许是觉得自己在逗他玩也说不定,对此朱棣也很容易理解。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假如自己是李景隆,被莫名其妙地卷入了预测未来的事情,又从来都没听过姜星火讲课,肯定也是不信的。 因此李景隆不相信这件事,又不好意思选正确答案,索性摆烂选个不可能的选项,才是人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就在两人不断思量的同时,披着白色貂裘侧卧在榻上的姜星火,已经维持了很久的咸鱼姿态。 李景隆还是闭着眼睛,等待着答案的揭晓。 而当朱棣注意到姜星火的眼眸时,忽然发现,姜星火的眼眸中竟然流露出古怪的笑意,甚至眼纹都笑出来了。 “你确定选择答案一吗?” 这个答案,李景隆认为根本就不合理。 除非,自己在未来立下惊天功劳,甚至能洗刷自己白沟河一战送了五十万的耻辱,方才能获得大明战神的称号。 譬如,带兵消灭北元封狼居胥,或者一路杀穿西域,灭了帖木儿汗国。 就像是大唐那些动辄灭国的降唐猛人一样,获得“内战外行,外战内行”的评价。 可先不提朱棣不会让自己领兵,就算让,李景隆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 虽然这个答案李景隆不是没有想过是否有一丝实现的可能性,但是当姜星火的问话摆在面前的时候,李景隆还是感到浓烈的荒诞。 李景隆摇了摇头,觉得姜星火根本就是在寻他开心。 可当李景隆看到朱棣凝重的神色时,心中突然一紧,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自己的选择答案一,朱棣也会忌惮自己? 李景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面对姜星火的问话,李景隆犹豫了。 这种选择对不对,是否真有万一的可能,李景隆也说不准。 他只是随便胡乱选个离谱的罢了,具体是不是这样,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但是,看到朱棣严肃的脸庞,还有眼神中的坚毅,李景隆突然有些害怕了。 不行! 我绝对不能引起朱棣的忌惮! 答案三肯定会引起朱棣的忌惮,而答案一,万一朱棣当真了呢? 还是会引起朱棣的忌惮! 想通了这些关节,李景隆顿时改口说道。 “我改了,我选答案二。” 自污就自污吧。 或者换句话说......好像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也不算自污。 “恭喜你,答错了。” 什么?! 李景隆惊讶地睁开眼睛,只见姜星火正躺在榻旁,手臂搭在扶手上,一副慵懒的样子,冲着他轻声道:“正确的答案是答案一,你的朋友李景隆将以‘大明战神’的名号流传于后世。” “怎么可能?” 李景隆难以置信。 而看着朱棣面色不善的神情,李景隆更是吓得一哆嗦。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他未来要是大明战神,朱棣肯定会忌惮他,怕儿孙镇不住,先下手为强宰了他的! “大明战神,呵~” 李景隆欲哭无泪,想向朱棣解释,可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这就像是女朋友半夜起来给了你一拳,你问原因,她说你梦里抛弃她一样。 姜星火关于未来的预测,不能成为要搞我的依据啊陛下! 就在朱棣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什么时候处置李景隆的时候,李景隆终于大脑清醒了过来。 “为什么啊?李景隆为什么会被称为大明战神啊?” 姜星火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他只是大明战神一代目,大明战神二代目‘明堡宗’一战送完永乐朝攒下的全部靖难勋贵精华和大明的数十万大军,从此就彻底洗白了李景隆。” 什么?! 正在算计李景隆的朱棣,闻言死死地攥住了刀柄。 ‘明堡宗’到底是谁? 怎么会一战葬送大明全部军队?! 第三十六章 血压极速飙升的朱棣 看朱棣的样子,李景隆也懵逼了。 李景隆一边庆幸多疑的朱棣对自己的杀意消失了,一边又对自己注定被人调侃的身后名感到不爽。 李景隆沮丧地想到,原来我当不成五朝重臣,也当不成真正的大明战神,只能靠摆烂来挽回名声了。 而且,李景隆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看朱棣这样子,他不会真的相信这个姜星火说的话,全都是会发生的未来吧? 这一刻,李景隆突然开始怀疑起了朱棣的脑子是不是坏了。 但是仔细想想,李景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 朱棣是什么人? 用兵诡诈,谋划长远,脑子是一等一的好使,比自己好使的多。 而且朱棣从不信儒释道这些学说,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和手下的兵。 如此说来,朱棣怎么就能信了呢。 答案只有一个,如果朱棣的脑子没坏,那么就意味着,姜星火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或者是大概率可能发生的事件。 “嘶~” 李景隆看向姜星火的眼神,变得明显不一样了。 误会了。 原来姜星火以前那落魄词人的身份,只是他的伪装。 一直到死前,才跟他摊牌,没想到竟然是深藏不漏的高人! 怪不得朱棣嘱咐,不能透露皇帝的身份。 否则姜星火要是知道朱棣的身份,是肯定不会当着永乐帝的面,说出大明未来有个叫“明堡宗”的皇帝,把全部靖难勋贵和大明的数十万大军都葬送了。 李景隆心头震惊,用惊异的眼神看了看姜星火,又用钦佩的眼神看了看朱棣。 一个世外高人,一个扮猪吃虎,都是演技派,厉害厉害。 看来这里只有自己是最单纯的…… 李景隆摇了摇头开始思考,那个“明堡宗”到底是未来的哪位皇帝,为什么会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 难不成未来是二皇子朱高煦当了皇帝? “明堡宗”是朱高煦的子孙。 否则如何解释,世界上会有这么憨的人,只可能是遗传啊。 朱高煦虽然是个铁憨憨,但人家至少有万人敌的勇力啊,而这位后代显然没有。 肯定是这样,否则按照朱高炽和朱瞻基的聪明仁德的性格,总不能是大皇子朱高炽的子孙吧?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 就在李景隆止不住思量的时候,朱棣的怒气也快满格了。 这次姜星火带给他的震惊跟之前还不一样,朱棣是气到震惊了。 朕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靖难血战锻炼出了一批足以独当一面的大将,在未来,就会被“明堡宗”带着一战送光。 朕怎么会有这种不肖子孙?! 朱棣恨不得现在那个“明堡宗”就站在他面前,然后一刀劈死! 不过,理智告诉朱棣,不能冲动。 因为这个“明堡宗”,大概率还没出生呢。 他根本就不存在,更别提葬送大明数十万大军了。 但是,姜星火既然敢当面说出这句话,朱棣认为这其实并非是一句空穴来风的玩笑。 毕竟,姜星火说的话,可信度一向极高。 而且朱棣现在对于姜星火是谪仙人的事情,已经信了八成八了。 朱棣认为,如果不是自己演了场戏让姜星火觉得死到临头,他是不会预言未来泄露天机的。 天机已经泄露! 朱棣细细思量后,心中全是后怕,握刀的虎口处甚至都冒出汗液来,变得黏糊糊的。 “还好有姜星火!”朱棣心中暗暗想道。 如果没有姜星火,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大明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朱棣看着躺平的姜星火,心头升起了一丝感激。 在旁边的李景隆察言观色,作为一个最珍惜自家性命与荣华富贵的中年帅哥,自然是“急皇帝之所急,忧皇帝之所忧”。 所以,李景隆果断地替朱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明堡宗是谁?” 姜星火慢悠悠地问:“这算第二个问题,确定吗?” 李景隆看了看朱棣的脸色,随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确定。” 姜星火这次玩了个花样,他说道。 “其实有句话,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与其费力阐述,不如给你解释一下外号的由来,你就知道了。” “所以还是给三个答案,不过这次是多选题,其中至少有两个答案是正确的。” “第一个答案,叫门天子!” “第二个答案,遣瓦剌使!” “第三个答案,夺门上皇!” 竟然是猜测通过外号的方式,来了解未来的明堡宗吗。 朱棣陷入了沉思。 三个答案,最少有两个是正确的,也就是说有可能三个都是正确的。 那么从第一个答案开始分析,“叫门天子”。 什么是叫门天子?顾名思义,肯定是进行了“叫门”这一举动的皇帝,而这个叫门,如果是叫敌方的门,便是如阵前激将一般,是一种英勇的举动;而如果叫的是己方的门,那肯定是已经被俘的状态,以大明天子之尊去叫门,那真是屈辱至极。 而联想到姜星火所说,数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皇帝也大概率被俘虏了,恐怕第一个的答案是正确的。 想到这里,朱棣刚讲下去的血压已经蹭蹭地涨上来了。 自己一世英雄,儿孙竟然会成为被敌人裹挟叫门的废物?! 朱棣的手,又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次,李景隆赶紧阻止道:“燕校尉不要当真,这只是他临死前随便瞎说的而已!” 朱棣冷哼一声,放弃了拔刀的冲动,却还是忍不住骂道:“如果是真的,这狗东西简直该死!我大明如此英勇的将士,怎么会葬送在这种皇帝手里!” 同时,朱棣也暗暗庆幸,如果不是姜星火提示的话。 如果这件事真的在未来发生了,那么岂不是意味着,大明必将遭受一次接近亡国的浩劫。 而现在,自己则有了充足的时间来避免大明走向这个糟糕透顶的结局。 还是那句话。 ——还好有姜星火! 朱棣的情绪稳定下来了,也随之推测起了第二个答案,遣瓦剌使。 第三十七章 无耻到李景隆自愧不如 其实这个答案应该叫“大明留学生”,但姜星火担心他们听不懂,所以同义替换了一下。 所谓遣某某使,最早来源于日本的遣唐使,舒明天皇是第一个派出遣唐使的,随后的二百六十多年间,日本正处于社会变革时期,奈良时代和平安时代的日本朝廷一共任命了十九次遣唐使,不断派人到中国学习律令制度、文化艺术、科学技术以及风俗习惯等,并通过遣唐使传入日本,对日本的社会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 而跟第一个答案一样,遣瓦剌使显然也是贬义词。 或者说,这应该是被俘虏的一个调侃说法。 但朱棣也通过这个答案,知道了打败大明的,是如今与鞑靼、兀良哈在漠北共同盘踞的瓦剌部。 瓦剌部! 朱棣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寒,他在心里想道:“如此在未来威胁我大明帝国的存在,朕有生之年,必须要亲手除掉!” 朱棣绝不允许,自己给子孙后代留下这么大的一个隐患。 朱棣的心中,此时已经定下了未来的战略目标。 他将御驾亲征,先将北元彻底打回部落时代。 随后,把瓦剌部碾成齑粉! 朱棣坚信他有生之年一定能做到让儿孙后代,不再受到亡国威胁! 如果说别的事情,姜星火说的有道理的他都认同,但唯独扫清漠北这件事,哪怕姜星火说了朱元璋留下的“三条救命线”,也预言了未来瓦剌部会使大明陷入亡国危机。 但朱棣却依旧自信的认为,自己一定能解决,也必须解决。 朱棣随徐达大将军北征的时候,亲眼见过元朝贵族是如何把汉人视为猪狗般杀戮欺辱的。 朱棣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在未来还会出现。 所以,朱棣一直坚持,斩草,要除根! 这是他作为汉家天子的坚持,也是作为马上皇帝的骄傲! 而最后一个答案,“夺门上皇”,不光是朱棣,连李景隆都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如果按前两个有因果关系的答案,也就是被瓦剌俘虏后叫门来推测,那么成为太上皇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或许大明会在新君即位后,重金把被俘的皇帝赎回来。 可是,在权力面前,真有皇帝会这样做吗? 要知道,靖康之耻后,赵构为了自己的皇位宁肯偏安江南,甚至杀掉岳飞议和,也不肯赢回自己父亲的遗骨和还活着的哥哥。 尝过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滋味,朱棣很难相信会有这样的操作。 因此,朱棣心中认为,正确的答案应该是答案一和答案二。 李景隆却不是这么想的,他觉得,人要是无耻起来,没准第三个选项也是很可能的。 倒不是李景隆有多聪明,而是他把自己代入了一下...... 白沟河大败后,作为曾经的南军主帅,他不是一样给朱棣开南京城门了嘛。 于是李景隆说道:“我选择答案一和答案二,以及,答案三。” “恭喜你......” 朱棣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而李景隆则是一脸无所谓的神色,显然,经历了上次的“恭喜你答错了”,李景隆的心态已经变得淡定的了起来。 李景隆现在虽然对姜星火的话半信半疑,但这些事情却跟他关系不大,毕竟,他不是五朝重臣,那么大明以后的皇帝搞事,也不会连累他。 而姜星火缓缓开口道:“答对了!” 朱棣的心头一咯噔,今天他的低血压算是被治好了。 竟然都是正确的! 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被称为“明堡宗”的儿孙是个无耻至极的废物?! 朱棣的额头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几乎不忍心再听姜星火接下来的话了。 而姜星火则丝毫不像是一个死到临头的人。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再回答一个问题就要死了,而是语速均匀地说道。 “那接下来我就简单解释一下,这三个外号,嗯,或者说四个外号的来历。” “所谓‘堡宗’,便是大明未来的皇帝朱祁镇的第一个外号,乃是因为其御驾亲征在土木堡全军覆没,史称土木堡之变,故而得名。” “叫门天子,乃是被瓦剌部俘虏后,为求生计向大明边境城池替瓦剌人叫门,但守将均未开门。” “遣瓦剌使,则是大明没有赎他,其在瓦剌生活了一年多,学习了瓦剌当地的语言风俗,还娶了妻子。” “夺门上皇,则是他的弟弟当了皇帝守住北京后,把瓦剌送回来的他奉为太上皇,而他在弟弟病重时,发动了夺门之变,重新登上皇位。” 朱棣和李景隆的猜测,全部成真! 听完这一系列操作,就连向来脸皮极厚的李景隆,哪怕之前已经有所猜测都听得目瞪口呆,不禁连声感叹。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自愧不如! 已经足够厚颜无耻的李景隆,都自问做不到这种程度,足以见大明战神二代目在无耻程度上,已经把一代目打在沙滩上了。 朱棣也是被气的都说不出话来了,大明二十万精锐,一朝覆灭啊! 哪怕是发生在未来他注定看不到的时代,朱棣也为此心痛不已。 简直就是心在滴血! 虽然不知道这个朱祁镇,是老大还是老二的孙子。 但这可是未来的自己给大明攒了一辈子攒下的家底啊! 就这么被这个败家子给霍霍了! 不过朱棣到底是朱棣,即使心绪掀起了惊涛骇浪,也不会表露在脸上。 朱棣决定回去以后,好好研究研究,这个孽畜到底是老大还是老二的孙子,提前掐死在襁褓中。 这已经影响到了他对于储君的抉择。 但朱棣的脑海里,却同时划过了另一个疑问。 朱棣深深地看了姜星火一眼,如果姜星火知道自己的身份,这场临死表演,是故意说出来诱导他选择储君呢? 这个怀疑难以再朱棣的脑海中抹去,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了大明的未来。 自己总不可能根据姜星火的一番话,来决定大明未来的储君吧。 更何况,朱棣进一步深思,如果他以为姜星火不知道他和老二的身份,所以才跟他们讲这番话。 那么有没有可能,姜星火知道他和老二的身份,并且试图通过影响他的方式,把老二立为储君,这样姜星火就能实现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毕竟,老二这种铁憨憨,别看平时瞧不上文人。 但一旦老二认准了姜星火当老师,可比老大容易被人影响。 退一步讲,哪怕是从判断上来分析,如果说之前在诏狱听课,姜星火所说的东西都是有理有据的,那么关于未来的预测,则是压根就无法验证真伪的事情。 因此,朱棣必须知道关于未来“土木堡之变”的前因后果,才能确定姜星火是否在说谎。 毕竟,这样一个重要事件,涉及到无数的人和事,如果全靠谎言,是很难编的圆的。 本就不太相信的李景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得到朱棣的眼神暗示后,李景隆继续问了下去。 “第三个问题,未来发生的‘土木堡之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三十八章 天下之重,一肩当之! 姜星火略微回忆了一下,穿越前作为大学讲师,他对自己的专业课以及帮其他老师代课时进行的备课,记忆都相当清晰,并没有因为数次穿越而模糊。 “这次就不设置答案来选择了。”姜星火缓缓开口说道:“要从头说起,朱祁镇幼年登基,主少国疑,但有太后与三杨内阁扶持,大明的国势还算平稳。” 朱棣微微眯起了眼睛,“三杨内阁”,现在内阁有杨荣和杨士奇,另一杨会是谁? 忽然,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朱棣脑海中,与杨荣同年中进士的翰林编修杨溥。 或许,这也是个难得的人才,自己稍后需要留意一番。 “但随着三杨的老去,生长在深宫中被压抑了很久朱祁镇,越发渴望亲自行使皇帝的权力,证明自己是跟父亲和曾祖父一样英武的皇帝。于是在他亲政的几年后,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机会’。” 闻言,李景隆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朱棣。 “朱祁镇”肯定就是朱棣还未出生的亲曾孙,这样听起来,不禁有一些如听天书一般的新鲜感觉。 毕竟,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人能准确地预测未来。 而朱棣这么信姜星火,如果姜星火的预言是真的,恐怕那么他李景隆也有幸成为亲耳聆听未来的人了。 而朱棣的心思,则更为细腻一些。 幼年登基到亲政,应该有十多年的时间,而结合三杨的年龄,那么这个“朱祁镇”肯定是自己的亲曾孙。 但为何姜星火说“跟父亲和曾祖父一样英武的皇帝”呢? 这句话唯一能推导的结论就是,未来继承皇位的,是自己的大儿子朱高炽,而朱祁镇的父亲是朱瞻基。 否则如果是二儿子朱高煦继承皇位,那么至少应该是“跟祖父和曾祖父一样英武的皇帝”,不应该跳过朱高煦。 所以,姜星火依然有可能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在诱导自己,暗示大皇子登基后的坏结局,从而让自己选择二皇子登基。 这一切依然有可能是姜星火编织出来的故事,朱棣如此想到。 “正统十四年,瓦剌自甘州、大同、宣府、辽东四路寇边,其中大同和宣府为瓦剌主力一分为二。” “为救援宣大两镇,朱祁镇不顾满朝文武反对,在太监王振的怂恿下,率京师三大营御驾亲征,诸勋贵与大臣随征。” “在两天的准备后,连同辅兵与勋贵大臣在内的十七万人,号称五十万,自北京经居庸关,前往宣府,继而增援大同。” 李景隆忽然出声:“等等!” 姜星火停止了讲述,看向了一身红袍的曹公子。 “你说准备了几天?” “两天,这应该还是往多了说的......正统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决定亲征,十五日下令皇弟留守北京,十六日开拔。战兵每人赐银一两、胖袄裤各一件、?鞋二双、军粮炒麦三斗、每三人给驴一头为负辎重,把总都指挥人加赐钞五百贯。” 李景隆跟朱棣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出现的不是惊骇,而是......荒谬! 哪怕最喜欢纸上谈兵的李景隆都有些感慨。 但凡读过一本兵书,也干不出来这事啊! 世上哪有准备两天,就能准备出共二十万大军使用的后勤补给出来? 更何况,行军哨骑、沿途兵站、征召民夫、行军次序,哪个不需要时间来筹划? 李景隆有些自嘲地想着,怪不得,在这位“明堡宗”面前,他李景隆都能被衬托成知兵的......最起码李景隆还是熟读兵书,知道怎么调度数十万大军的衣食住行,在行军扎营时是个合格的将军,只是打仗跟同时代的名将们比很拉胯,人又怕死而已。 在朱棣心中,这一仗从开始前,怕是就已经输了一大半了。 姜星火随后的讲述,更是验证了朱棣的这个想法。 而姜星火讲述的详细程度,更是让朱棣对自己之前的设想,起了怀疑。 “十六日到唐家岭,十七日到龙虎台,十九日过居庸关,二十三日到宣府,当日风雨大作,十余万大军缺少雨具帐篷粮食。于是诸勋贵大臣跪请还京,进言‘虏势如此,不可复前,倘有疏虞,陷天子于草莽’,太监王振怒斥‘设若有此,亦天命也’便回了帐篷,诸勋贵大臣跪到天亮见不到皇帝,于是散去。” 听到这里,朱棣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朱棣仿佛亲眼看到了十多万好儿郎,在皇帝的命令下,顶着夏日的暴雨,经宣府前往大同。 他们腹中饥饿,却不得不趟着泥泞的土路艰难前行,没有雨具和帐篷,军营中的士卒开始大面积地着凉发热。 疾病和糟糕的补给,让这支大军变得无比虚弱,不堪一击。 “瓦剌部并不知明军虚实,见十余万大军来源,退至大同以北观望。” “大军行至白登山西北,见边军尸横遍野,军心再一次遭受重创,随后给大同留下少量兵马,大军开始返程。” “本欲从山西紫荆关走南路返回北京,但最终决定,自北路原路返回。” 李景隆不解问道:“为什么?” “因为太监王振是蔚州人,怕大军经过家乡踩踏禾苗。” 朱棣终于忍耐不住,重重地一拳砸在了画船的墙壁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该杀!” 看着发红的拳头,朱棣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同时,朱棣的心底记下了蔚州王振这个名字。 朱棣已经决定,派锦衣卫专门监视,在未来的数十年内只要蔚州出现王振这个人,就秘密诛杀! 姜星火的讲述仍在继续:“瓦剌部哨骑沿途觑见明军虚实,于是沿途衔尾而至,昼夜袭扰。大军行至土木堡,地高无水,掘井二丈不得水,最后人马饥渴,瓦剌部总攻,全军覆没。” 话音落下。 沉默! 空气中的凝滞让李景隆几乎喘不过气来。 朱棣的脸色已然阴沉到极点。 李景隆很清楚,这是朱棣愤怒到极致时的表现。 而无论是李景隆还是朱棣,此时也都意识到,姜星火所推演的未来,无论是否是真的,但最起码这个过程,无论是决策的动机、明军的数量、沿途的行进速度与地点,都没有任何值得推敲怀疑的地方。 土木堡。 朱棣想起了那个怀来城东的堡垒。 那里的地形,确实跟姜星火所说,分毫不差! 而姜星火从未跨过长江,如何能知道在遥远的帝国北方,边防线上的一座不知名的小小堡垒,地形是怎样的? 朱棣的内心,已经开始极度动摇了。 或许,这就是未来! 朱棣深深地喘了口气,他的声音,甚至出现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所以,京师空虚的大明,被迫南迁了吗?” “没有。”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谁?” “兵部尚书于谦言,南迁者,可斩也!” “随后招募民兵,整缮器甲,分遣诸将守九门,迁徙附郭居民入城,调配通州积粮。” “上言,军旅之事,臣身当之,不效则治臣罪。” 莫名地,李景隆忽然想起了《出师表》里的一句话,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 天下之重,一肩当之! 念及至此,不知怎地,就连他这种素来懦弱无耻的人,都有些触动。 一时竟是眼眶有些湿了。 PS:大家新年快乐啊! 第三十九章 朱棣:朕绝不允许,于谦再被冤杀! “瓦剌部十余万骑,破紫荆关大举而入,包围北京。” “后来呢?” 朱棣忍不住发声追问。 听到这里,朱棣哪怕知道了明军在未来一定击退了瓦剌部,守住了北京城,他还是想听下去。 不仅是这段尚未发生的‘历史’过于惊心动魄,过于令他牵挂。 更重要地是,朱棣已经通过诸多军事上的细节,隐隐断定,之前自己的推测恐怕是错误的,这些细节佐证了,姜星火所说的未来,有极大概率是真的会发生的。 姜星火看了一眼面前这位扶刀昂然而立的壮年校尉,只见其人身上的杀气,不自觉间都要溢了出来,是真的百战余生磨出来的杀气,无形无质,但又真实存在。 在他含着煞气的眼眸中,在扶着刀满是疤痕的手上,在昂首顾盼间的英雄气里。 姜星火收回了对这位“燕破虏”校尉的探寻目光,对方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讲述的未来中了,姜星火没有吊人胃口的习惯,他继续讲了下去。 “军中宿将建议收敛兵马坚壁清野,使瓦剌部师老兵疲,自然退却。” 闻言,朱棣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声“不可”,却最终忍住。 而旁边的李景隆,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显然他觉得这是一个稳妥的决策。 朱棣看着李景隆一时鄙夷,最终却只是微微摇头,正所谓夏虫不可以语冰也。 而姜星火接下来的话,却让朱棣的目光流露出激赏。 “于谦力排众议,率军出九门背城列阵,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于坚城之下重挫虏骑。” 力排众议! 又一次力排众议! 朱棣的心中满是感慨,这是真正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如果不开天眼,在瓦剌虏骑十余万,漫山遍野而来的情况下,全天下有几个人敢做出背城列阵迎战,而不是老老实实坚壁清野守城的决定? 要知道,守城的决定是不会犯错背锅的,而出城迎战,哪怕是背城列阵,都有可能被瓦剌部击溃,继而导致北京失守。 做出这种决定,朱棣很清楚要面临多大的心里压力,做错了,赔上的是上百万人的性命和大明的国运! 但朱棣扪心自问,如果换自己来,那么自己也会做出与于谦一样的决定。 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便是如此。 朱棣看向姜星火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神情。 朱棣既不愿意相信在他死后,大明发生的这个糟糕的未来。 同样,朱棣也在心中隐隐期盼的世上真有于谦这个人。 而英雄相惜,更是让朱棣决定探听于谦到底是哪里人,等结束与姜星火的谈话,就马上派锦衣卫前往探查。 若是世间真的存在于谦此人,并且小小年纪真有一身英雄气,有未来成为救时宰相的潜质,那么朱棣将彻底相信,姜星火所说关于未来的一切! 两人静静地听着姜星火的讲述,听着瓦剌太师也先挟英宗逼和,于谦以“社稷为重,君为轻“不许,也先无隙可乘被迫释放英宗;听着和议后于谦仍积极备战,挑选京军精锐分十团营操练,又遣兵出关屯守,边境得以安宁;听着朝务繁杂,于谦独运征调,如北魏徐纥般口授机宜处理军国重事;听着于谦忧国忘身,口不言功,平素俭约到居所仅能遮蔽风雨,但因个性刚直,却招致众人忌恨。 一直听到,朱祁镇夺门登基,下旨杀于谦,天下冤之。 愤怒! 朱棣此时心头的怒火像是将要喷发的火山! 良久的沉默后,心头满是意难平的朱棣愤而挥刀,径直剁下桌角。 “竖子安敢尔!” 是真的意难平! 如此清廉、正直、有能力,几乎可以比肩诸葛武侯的人,就这么被冤杀了! 凭什么?! 而李景隆更是忍不住抬起大袖,擦拭了几下眼角。 “于谦,死后归葬故乡杭州钱塘县西湖畔,与岳武穆并列。” 姜星火愀然吟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提着刀如同凶虎一般要择人而噬发泄怒火的朱棣,此时闻言,忽然怔住。 不只是这首诗,而是姜星火透露出的重要信息——“杭州钱塘县”。 朱棣的心,砰砰地快速跳动着。 按时间算算,三杨按七十多岁致仕,而没几年于谦就在土木堡之变中成为新的兵部尚书,那么之前应该是侍郎级别。 在大明,熬到侍郎一般也得五十多岁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 于谦此时可能已经好几岁了?! 在听闻故事结局的愤怒与悲痛过后,朱棣的心中充满了喜悦......乃至激动。 怀揣着巨大的激动之情,朱棣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提前很多年挽救于谦在未来的命运! 英雄相惜,哪怕隔着久远的时空,朱棣也能感受到于谦身上的那股如诸葛武侯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英雄气。 “朕绝不允许,于谦再被冤杀!” 朱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发誓道。 而此时他才发现,姜星火在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对,一时竟有些碰撞。 朱棣的目光中充满了仿佛是“劫后余生”一般的喜悦,与尚未完全褪去的愤怒。 而姜星火的眼中,则带着平静,与一丝......期盼? 他是在期盼死亡的到来吗? 不,不,绝不是这样。 姜星火明澈的目光与微微蹙起的眉头里,还隐藏着其他的含义。 朱棣忽而恍然,姜星火或是识破了他和李景隆的身份,或是没有识破。 但临死前想通过这番话,来让未来于谦的命运,产生一丝可能的变数。 这是姜星火打算死前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响。 不为他自己,而是为了在未来,那个不该如此冤死的民族英雄!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燕校尉请动手吧。”姜星火平静地说道。 李景隆闻言,紧张地看着朱棣。 朱棣却只是颔首答道:“好,闭上眼睛吧,我的刀很快。” 姜星火依言闭上了双眼。 随后,在“锵”地一声,长刀出鞘后,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意识也随之模糊了起来。 画船外,忠义卫甲士抬着姜星火的身体进了马车,运往诏狱。 而岸边胖胖的朱高炽,早已孤身等在那里,看着朱棣和李景隆先后走下船来。 父子相望,朱高炽忽然觉得今天的朱棣有些不太一样,他的身上少了许多杀伐冷冽,而是多了几许微不可查的伤感与喜悦。 “炽儿,父皇知道你有许多话想问。” 朱棣定定地望着大皇子,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父皇会把最近的事情一一给你解释,但在此之前,你要随父皇去见一个人,证明一件事。” 第四十章 于谦分鱼,称量天下 杭州,钱塘镇。 钱塘镇周遭环境极美,粉墙黛瓦,一侧还有西湖环绕。 此时正值夏日,湖中荷花开放,香气扑鼻,不时有几尾鱼跃起来,在水中嬉戏。 一阵微风拂过,吹起数片绿叶飘向空中,在碧波之上翩然起舞。 在湖畔,有一处用竹竿削制的篱笆围成的小小院落,爬满了青藤的东厢屋边有一处葡萄架,下面还放着一张老旧的摇椅。 “嘎~” 听见有鸭子叫的声音,朱棣与纪纲扶着朱高炽稍稍绕了几步,湖边草色青葱,几株树丛上绽着粉白相间的花,与藏在娇艳荷花后的浮水鸭子相映成趣。 湖前有一块大石头,大石头上站着一个身着布衣的小孩,边上同样围了几个孩童,不知道在做什么。 “于谦就在此处吗?” 听到朱棣的疑问,纪纲躬身道:“回禀陛下,锦衣卫已经悄悄排查了整个杭州城,符合陛下描述的,便是此孩童。” 随后,纪纲遥遥地指了一下站在大石头上的那个小孩。 “此孩童出身仕宦世家,如今家道破落了,但从小聪颖过人,据说才四五岁便喜读苏武、诸葛亮、岳飞、文天祥等人故事。” 朱棣微微颔首,按捺下心头迫切,扶着好大儿缓步前往。 而围着大石头的孩童们,见有三个陌生人来到,也纷纷停止了争吵。 唯有一个胖墩孩童,口中还嚷嚷着不休:“凭什么分给二狗的鱼比给分我的多?” 被他点到的“二狗”生的瘦小,口中结结,此时抱着怀里的几条用草绳串起来的鱼,竟是不知所措起来,呆了几息,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法子是二狗想出来的,下午抓鱼最卖力气的是谦儿哥,怎地也轮不到你,谦儿哥给自己分的最少,你还不知足吗?”旁边一个女娃娃指着胖墩说道。 胖墩犹自一脸不服,嘟囔道:“辛苦一下午,都不够饿的。” 静静地听完了几位伙伴的诉说,站在大石头上身着布衣的小孩,认真数好竹筐里的鱼,方才跳了下来。 大约是见朱高炽穿的体面,身边孔武有力的朱棣和纪纲也衣着光鲜,小孩认真行礼道。 “见过三位官人。” “你便是于谦?”朱高炽的目光下满是审视。 朱棣嘱咐过他,此番前来,以朱高炽为主,而朱棣和纪纲扮作他的仆从。 于谦对视着朱高炽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 “正是在下,可是我等争吵扰了三位清静?” 朱高炽摇了摇头说道:“非是如此,你且继续吧,当我等不在便好。” 于谦闻言倒也坦荡,又回头对几位同伴挨个叙话了起来。 “小妮,大家辛苦一下午,都是一样的,没有谁卖力气多卖力气少,你委实不该说这话,凭白伤了人心。” “谦儿哥,我......” 女娃娃闻言不太认同,但依旧点了点头,对胖墩道了个歉。 随后,于谦又拿出一张浆洗的有些发白的手帕,认真地给瘦小的二狗擦去鼻涕眼泪,随后揣进怀里。 最后,于谦跳上大石头,把竹筐里仅剩的四条鱼,又挑出两条大的,递给胖墩。 “晓得你食量大,此时定是饿了,拿着吧。” 胖墩看着鱼咬了咬牙,最后却是拒绝,随后脸蛋通红地摘了条大鱼塞进二狗的怀里,也不待谢,便急匆匆地跑开了。 朱棣几人见状,莞尔一笑。 待伙伴散去,于谦复又来到几人身前说道:“客人似从远道来,家中贫寒无他物,不嫌弃的话请几位吃烤鱼吧。” “如何看出来我们从远道而来的?” 于谦指了指他们靴子上浮的一层薄薄灰尘,纪纲刹时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朱高炽摆摆手,有些耐人寻味地笑着问道:“你就不问问我们来干嘛?” “来便是客,没有不待客便问来意的道理。” “也好。”朱高炽点点头。 西湖畔的大石头上,点起一团篝火,几人围坐烤鱼。 湖鱼不大,也不甚肥美,远不如黄河鲤鱼或者松江鲈鱼,但烤起来焦香酥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等路过此处,听闻有幼童于谦性聪慧,故此前来拜访。” 扮作主人的朱高炽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拿了最大的一条鱼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问。 “幼童分鱼,与宰相称量天下有何异同?” 朱高炽和朱棣,原以为于谦会回答“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之类的话,没想到于谦拿着鱼沉思了几息,却认真来答。 “我年纪小,不晓得绯紫相公们是如何称量天下的,可我总觉得天下的道理大约是相通的......分东西,总要力所能及地照顾那些不能发声的人,不能因为听不见便装作看不见。” “竟是如此吗?”朱高炽一时怔然。 “当然如此!”于谦此时扬着小小的脸,眉眼间倒是显得有些楞,“若是今日我眼见势弱者、口不能言者为人所欺,往小了说,便是心中念头不通达;往大了说,便是日后我被人所欺,何人敢为我发声?” 在闷头吃鱼的朱棣忽然开口:“那为何还要分自己的鱼给欺人者?是因为你性子懦弱易于妥协,还是要顾全伙伴之间的团结?” “是因为我是分东西的。” 于谦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荡:“若是我给自己多分一点,我出的力气多,别人也无话可说。别人不见得觉得我给自己分的多,可鱼就那么多,别人吃不饱或觉得自家分的少了,明日自然会懈怠下来,如此一来,何谈多捕些鱼,让大家都吃饱肚子?” 朱棣闻言,竟是忽然想起姜星火所言“做大西瓜”那套理论来。 恍惚间,正襟危坐手拿烤鱼的小小于谦,和懒散躺着手托西瓜的姜星火,竟是在朱棣的眼中重合了起来。 鱼不多,四条一人一条,很快便吃完。 吃干抹净后,纪纲掏出一大锭银子。 “你请我们吃了烤鱼,总不好白吃的。” 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于谦咽了口唾沫,眼神中甚至浮现出了几许渴望。 朱棣觉得,此时的于谦可能在想,这些银子能换来多少书籍,多少笔墨纸砚,亦或是多少吃食。 可最终,于谦还是坚定地摇摇头,轻声说道。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语出《论语·卫灵公》,意思是君子即便身处逆境,也会固守内心的操守。指君子能够贫贱不移,不失节操。 扮作主人的朱高炽拍了拍纪纲的手臂,纪纲把掏出的银子又收了回去。 纪纲到底是读过书的,当初身为济南穷秀才,好勇斗狠在书院被逐了出去,故而才半路投了燕军搏个出路,此时回想起了圣贤之语竟也有些讪讪。 朱高炽对着小小的于谦认真一揖,同样以《论语·雍也》回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这便是以孔子著名弟子颜回来比喻于谦的行为,即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为了自己的理想即使生活清苦困顿也自得其乐。 “小子不敢与圣贤相比。”于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朱棣三人与于谦挥手作别,他们走出百余步便会有锦衣卫所备马车。 临别之际,朱棣嘴唇挪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犹豫刹那,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你观我等三人......” 而于谦仰着头,却冲他眨了眨眼。 “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在下是读过《世说新语》的。” 朱棣一时哑然,摇了摇头飒然离去。 来到马车旁,先扶着朱高炽登上马车,朱棣在踏上马车边缘时忽然回望,朱高炽掀着帘子在等他进来,一时不知所措。 侍立在朱棣身后的纪纲甚至紧张起来,觉得是不是自己偷偷往草丛里扔了银子的动作被朱棣发现了,惹得朱棣不悦。 朱棣不知两人想法,只是扭头大笑,笑的畅快淋漓。 “朕幸遇姜星火,方能为天下储此才也!” “待朕去后,于谦当为大明称量天下!” 夕阳的光影如同一条赤红的匹练,照映在枫荷桥下的水面反射出点点微光,分外美好。 PS:明天周一23:55到周二0:05,会连发五章,求追读!!! 第四十一章 新狱友登场 头好痛...... 这是哪里...... 已经穿越到下一个世界了吗? 姜星火昏昏沉沉地祈祷着,继续往前穿越的话,甭管是给他来个南宋崖山海战,还是北魏河阴之变衣冠涂地,他都觉得是上上签。 早死早穿越,早点回家见爸妈。 “姜先生,您醒啦。” 姜星火睁开眼,‘高羽’侧过脸,他的大胡子和满是刀疤箭疮的壮硕手臂出现在他眼前。 “......我没死?” “您当然没死。” 趴在地上打熬身体的朱高煦努了努嘴,示意姜星火往旁边看。 姜星火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似乎不是原先的牢房了,而是另外监区的四人间。 而在旁边端坐着的,正是‘曹九江’曹公子。 “曹公子,你这是?” 李景隆的坐姿非常优雅,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淡淡说道:“因为包庇诏狱死囚逃犯,也进来了。” 他当然不会跟姜星火说实话,不然怎么说? 自己听到了关于立储不该听的事情,所以在朱棣的暗示下,表面上告病在家,实则作为朱棣的棋子进入诏狱潜伏在姜星火身边? 朱棣不仅是封他的口,让他不要在这个关键时刻把听到的“未来”说出去,从而影响立储。 同时也要借他这张口,来问出朱高煦的脑子和立场问不出,而朱棣又想问的问题。 这样,他在姜星火面前还是青楼旧识‘曹九江’,而不是大明曹国公李景隆。 朱棣认为,关于他们的身份,如果姜星火是识破了故意装作不知道,自己可以借李景隆的嘴来问问题,当做自己也没看出来。 如果没识破他们的身份,也不用担心表露身份,会让姜星火顾忌他们的身份而不敢说真话,一举两得。 而姜星火自然不知道朱棣的两面算计。 姜星火的耳边,却依稀萦绕着前日曹九江那句“姜郎放心,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在我这里,整个南京城,没人敢动你,谁来都不好使。” 再看看如今一身囚服的曹九江。 ——喜剧效果强烈。 姜星火捋了捋思绪,曹九江是因为包庇自己,被送进了诏狱。 那么偷偷把自己运出诏狱的高羽呢? “你呢?把死囚偷送出诏狱是什么罪?” 朱高煦拍了拍蒲扇般的大手,从地上站起身来,大滴的汗珠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流下,随后瓮声说道:“斩监候。” 得,没罪的成有罪,有罪的成死缓。 那自己呢? 大约是看出了姜星火的疑惑,李景隆解释道:“带队的燕校尉骗了你,从诏狱越狱的死囚是要由诏狱处理的,他只负责抓人。” “等等。” 姜星火的脑子“嗡”地一声响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头天晚上,喝了高羽那坛藏了十八年的酒,然后宿醉后就躺在了曹九江的船上。 再往后的时候,他的意识是清醒的,逻辑是清晰的。 但是不知为何,他胆子大了啊! 要是平常,姜星火肯定会老老实实苟到最后一刻。 可就在被捕的时候,姜星火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抽。 当大学讲师时留下的指点江山的老毛病又犯了,非要临死前装个逼。 自己当时好像觉得马上就可以死了,所以在画船上给燕校尉和曹公子剧透了大明的未来! 喝酒害人啊! 姜星火欲哭无泪。 这要是一不小心给这个世界造成了什么历史线的变动,自己回不去了可咋办? 朱高煦盯着他关切地问道:“姜先生?你还好吧?” 姜星火站起身,抬起脚步,感觉自己还活蹦乱跳的。 看来宿醉落水对他的身体健康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没事。” 姜星火看着‘曹九江’干笑道:“我前天晚上没睡好,所以有些神志不清......昨天,是不是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李景隆没答话,朱高煦反而微微颔首,转头对旁边的李景隆笑着说道:“确实说些了,‘高羽’是什么臭鱼烂虾来着?” 看着站在牢房里如同一座铁塔一般高大,浑身肌肉虬结的朱高煦,冲自己不怀好意的笑着。 李景隆打了个哆嗦。 李景隆的脑海中,恍惚回想起了白沟河大战的画面。 那时自己以绝对优势兵力,四平八稳地包围了燕军,甚至右翼平安、吴杰所部精骑,绕后击溃了燕军最薄弱的后方,由宁王系的降将房宽、刘才所统领的后军步卒。 但就在己方的右翼精骑进行大范围绕后的同时,燕王朱棣抓住了右翼战线拉长,填线步兵大阵阵型厚度变得薄弱的机会,下令由忠义卫、三千营组成的七千铁骑,撕裂右翼冲杀了出来。 燕王朱棣直接把全部燕军交给了张玉指挥,朱棣本人和朱高煦率领七千骑进行深远的大迂回包抄,绕了十余里来到自己的后军,击溃了盛庸和徐辉祖,随后顺风点火,直捣自己的中军大纛。 那时,自己不得已召回了前军的瞿能父子、俞通渊、陈晖等将,只要自己顶住这一波,那么不仅是孤军在外的朱棣七千骑,就连张玉所指挥的数万燕军,在自己四十万大军的绝对优势兵力面前,也将被碾为齑粉。 就在这个把燕军逼到了绝地的时刻,朱高煦出手了。 朱高煦长槊重甲,一马当先,于万军从中亲手阵斩了素有“勇冠三军”之名的南军大都督瞿能。 其子瞿陶、瞿郁自负勇力,上前为父报仇,朱高煦以一敌二将其全部挑落马下,瞿能部大骇,士气彻底崩溃,朱高煦率领数千燕军重甲骑兵直冲自己被数万人守卫的中军大纛。 《史记》项羽二十八骑破千军,《三国志》关羽万军从中斩颜良,所谓当世第一猛将,莫过于此。 最后朱高煦见无法斩将夺旗,便摘下了满是血污的面甲,冲数十步外的自己,露出了同样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李景隆每每午夜梦回之时,都会惊醒过来。 “曹公子?” 姜星火的话语,把李景隆从回忆中唤醒回来。 李景隆神色有些失态,他勉强笑道:“没事,燕校尉只是负责抓人的,你喝多了胡言乱语罢了,权当是听故事的,当不得真。” 姜星火听了这话,才略微放心下来,也是,这种预测未来的事情...... 大概,或许,不会有人当真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而就在这时,李景隆忽然说道。 “姜郎,我听高羽说你日日给他授课,如今你刑期将近,待会不如让我也听听吧。” 第四十二章 朱高炽的质疑 诏狱密室。 今日摆了五个椅子,不光是一直站着的纪纲有了个座,还加了把制式不同的宽椅子,用来给身宽体胖的朱高炽坐。 两名文吏早已化开了墨,端了笔砚,放在桌上备好。 “陛下请。”纪纲躬身道。 朱棣在纪纲的陪同下,当先进入密室,但他却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双臂搭在了厚厚的椅背上缘,站在了那里。 朱高炽则是挪动着肥硕的身躯,艰难地从椅子后挪到椅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又伸手将两只粗粗的手臂搭在扶手上扣紧。 如此,才算是彻底落座。 朱高炽抬起头看向前方,只见密室之内点了十余盏亮黄色的油灯,四壁上挂满了大幅的刑具图,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面北的墙上挂了一张巨大的画像,画中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赤色龙袍,脸上没有笑容,眉眼间颇有英气,赫然便是他的爷爷、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朱高炽微微愣了一下神。 朱高炽记得很清楚,纵横人间无敌的父皇朱棣,其实是有心魔的。 这个心魔,便是明太祖朱元璋。 自靖难起兵以来,燕王府中就不再摆设朱元璋的画像。 因为朱棣曾亲口对朱高炽说,无数次梦到自己的生母在地下被朱元璋用马鞭抽打,骂她出来朱棣这么一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而朱棣在梦里,亦是被五花大绑地压在地上,被徐达大将军和常遇春将军一左一右,亲手押着。 朱棣不敢动,也动不了,只能勉强侧过脸去,看着生母受苦。 那种感觉,让朱棣害怕极了,便让燕王府中撤去朱元璋画像,但不管用。 便是道衍做了场盛大的水陆法会,依旧不管用。 最后的解决办法,竟然是朱高煦执着长槊守在朱棣门前,对朱棣说。 “俺们爷俩一起干了这造反的勾当,无论胜败,都是万古不易的贼了,还怕爷爷干卵?老头子你放心,就算到了地下,俺一人一槊,定护的你周全,爷爷来了俺也不认!” 如此,大约是跟杀兄囚父的李世民有了尉迟敬德、秦叔宝当门神一般的原理,朱棣方才安睡,日后也就渐渐不做这噩梦了。 而朱棣也看出了朱高炽的心思,他走了两步,来到好大儿的身后,一边给朱高炽捏肩,一边说道:“该来的躲不掉,便是你爷爷真的在地下等着朕,朕也早晚要面对,朕原想的是做出一番功绩,如唐太宗那般,想来你爷爷也说不出什么......如今遇到了姜星火,却觉得或许真的在非开国之君里,能超过唐宗汉武这两位了。” 朱高炽的肩头缩了一下,被朱棣强有力的大手给扳了回来,也不再试图挣脱,而是有些怀疑地问道:“姜星火真的有这么神异?” 朱棣诧然,旋即笑了笑道:“没有亲耳聆听过,你不信是很正常的,便如道衍老和尚不是也不信?听了姜星火一节课,王朝周期律没研究明白,现在倒是天天在寺里闭关,不知道参悟什么呢。” 饶是举了道衍大师的例子,朱高炽依旧是将信将疑。 “不说别的,便是你身边那群智囊,杨荣、杨士奇、解缙这些人,跟你一起想了改革两税法的法子,你便一定觉得这已经是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目前最好的法子了,对不对?” 朱高炽点了点头,反问道:“父皇觉得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朕当然没有,朕要是有,就不用让你想了。”朱棣理所当然地答道。 “但是。”朱棣沉吟片刻,肯定地说,“你信不信,姜星火是一定有更好的法子来解决土地兼并的?” 朱高炽倒也诚实,他追随自己的本心,摇了摇头。 “我不信......”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心理,凭什么大明帝国最聪明的一拨文官都没想出来更好的解决办法,一个身处诏狱的死囚,随随便便就能想出来? 若是如此,那岂不是意味着天底下最厉害的这一拨青年才俊,寒窗苦读十余年考中的进士,学的经史子集,都白学了? 再怎么说,就算姜星火同样聪颖过人,可换句最难听的话说,三个臭裨将,还顶个诸葛亮呢。 杨荣、杨士奇、解缙,三个大才子,还顶不上一个姜星火? 朱高炽心里暗暗摇头,他根本不相信父皇得出的结论。 只不过,朱高炽也不好当面接着否定父皇朱棣,所以,也只能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随后便不言语了。 同时,朱高炽的脑海里也不是没想过,姜星火的解决办法更胜一筹的这个可能性。 但是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瞬间就消失在了脑海中。 忽然,朱高炽觉得按在他肩头上的手停了下来,而隔壁姜星火的声音,也从面前密室西侧由一组复杂的陶器与瓷器组成的扩音器中,传了出来。 “上次我们讲到了王朝周期律,其中的核心便是土地兼并与人口增长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就是人地矛盾,这是导致王朝更迭的主要矛盾。” “而历朝历代的有识之士,无不在努力探索适应时代变化发展的土地制度,意图减缓土地兼并的速度,稳定税基延长王朝寿命。” “因此王朝前中后期的土地制度往往是不同的,甚至是南辕北辙的。” “那么高羽,你认为当前的大明王朝,应该如何做,才能解决或抑制土地兼并,缓解必定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激烈的人地矛盾呢?” 朱高炽闻言,顿时正襟危坐了起来。 而他的脑海里,不知怎地,忽然出现了二弟的那句“俺咋知道?” 没办法,小时候上学的时候,朱高煦面对先生的问题,基本上就是这一句固定答复。 这句话对老师的杀伤力着实太大,甚至有个老先生被气晕了过去,后来导致朱棣不得不单独给朱高煦请先生。 而出乎朱高炽的意料,二弟朱高煦却像是变了个人似地,磕磕巴巴但逻辑清晰地回答起了姜星火的问题。 第四十三章 人地矛盾,根源上是人跟人的矛盾 “上节课,俺记得姜先生讲过,生产力就是种植粮食的能力,俺当时就总觉得人地矛盾这回事,还是要往生产力这上面靠,才能想出来说法。” “俺脑子笨,一开始也着实没想明白人地矛盾跟生产力有啥关系,但是俺在诏狱里闲的就剩时间多了啊!后来躺着慢慢琢磨,忽然就感觉明白一点了。” “其实人地矛盾,按照俺的理解,不是丁口增长的多了,地不够用养不起人。俺大江南北都走过,亲眼见了这天底下能种的地,抛荒的地多得是,最不济,有那么多山沟也能种梯田。” “问题的根子不在土地上,而是种地的人种植的粮食,有的不在自己手里,甚至压根就不属于自己,所以才有人地矛盾。” “这么一想,俺就明白了!” 朱高煦斩钉截铁地说道:“人地矛盾,根源上是人跟人的矛盾,就是农夫跟地主的矛盾!” 朱高煦觑见姜星火面露赞许,便继续大着胆子说。 “种植粮食的能力就算现在没法进步,可姜先生说的‘生产关系’是可以进步的啊,也就是生产粮食的全部资料归谁所有;生产粮食与拥有粮食的人相互间处于什么地位;粮食最终归谁分配。” “俺觉得生产关系的这三个方面,只要照着大明的实际形式好好地改一改,就可以缓解人地矛盾了。” 随后,朱高煦面露歉色。 “至于怎么改,俺就想不出来了。” 朱高煦话音落下,密室里顿时变得一片寂静。 朱高炽被震惊了半晌,方才声音颤抖地扭头对身后的朱棣问道。 “父皇,这,这,这还是二弟吗?” 要知道,以前自家二弟上学堂的时候,那可是人见狗嫌,对先生教的任何东西都嗤之以鼻。 等长大了,更是只知道舞枪弄棒好勇斗狠,对于治理一国一地要学习的那些知识,完全都不感兴趣。 而如今,在诏狱仅仅待了个把月,便已经能从极为深刻的层次理解国家大政方针制定的本质了,甚至依照逻辑条理清晰地把土地政策的改革方向,给点了出来! 这是多少在官场厮混了一辈子的高级官员,都未曾拥有的能力?! 朱高炽的震惊,是发自内心的震惊,他忽然想起了父皇刚刚对他说的那些话。 这时候,朱高炽内心的质疑,开始了一丝动摇。 能把脑子里只长肌肉的二弟朱高煦,在个把月内就调教成这样,而且还传授了如此含义幽微深邃的《国运论》。 恐怕这个姜星火,真的能提出更好、更完美的土地制度政策。 朱棣双手搭在椅子后背上,脸色很平静。 朱棣听完了朱高煦带着颤音的疑问,并未表露任何情绪,而是平静地解释道。 “这就是为什么朕如此重视姜星火,要亲自带着忠义卫大搜南京城的原因。” “一方面,姜星火的讲授的《国运论》,决不可为世人知晓。” “另一方面,如果不能找到姜星火,然后让你亲耳听到这些东西,对你来说,是极为不公平的。” 朱高炽一时有些惶恐地说道:“父皇......”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必多说,朕心头自有计较,接着听下去吧。” 父子两人的对话,并没有被文吏记录下来,而斜签着屁股坐在最外侧的纪纲,则变得若有所思了起来。 “看来,陛下同样重视大皇子殿下啊。”纪纲心头暗暗想道。 “高羽,你回答的很好,不愧是我的学生。” 姜星火从不吝啬于对学生进步的表扬,更何况,他回答的确实不错。 而两人身边的李景隆,此时看朱高煦的眼神,亦是跟见了鬼一样。 等等,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无双猛将朱高煦吗? 什么时候成文绉绉的秀才了? 而且,虽然有的名词是李景隆第一次接触,但李景隆却听得很入迷,甚至细细地琢磨起了其中诸如“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含义。 李景隆是个博学的,越琢磨越觉得入迷,琢磨了半晌,看向姜星火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李景隆忽然明白,朱棣为何如此相信姜星火说的那些,他觉得完全是无稽之谈的话语了。 如果不是姜星火能讲出这般微言大义的理论,有这个作为取信于朱棣的前提,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都不会相信姜星火关于未来的预测吧? 而且,李景隆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朱棣安排他进入诏狱当耳目,李景隆觉得朱棣小题大做,而且就是在暗戳戳地整治他,实在是望之不似人君。 但随着朱高煦的这一番话,李景隆忽然觉得,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不仅能学到一门全新的学问,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在朱棣面前起到非是“曹国公”这个身份所起到的作用,如果姜星火被杀人灭口,他也会跟着倒霉;但如果姜星火的这套东西得到重视和应用,李景隆无异是会受益匪浅的。 故此,李景隆精神一振,等待着姜星火的解读。 朱高煦亦是非常恭谨地坐着,等着姜星火的指点。 “正如你所说,所谓的土地制度,其实归根结底,就是生产关系在土地上的体现。” “还是那三句话,也就是生产关系三要素。” “第一,生产粮食的全部资料,如耕地、耕牛、种子这些归谁所有。” “第二,生产粮食与拥有粮食的人相互间处于什么地位,是两者一体,还是互为主奴,亦或是雇主和佃农。” “第三,粮食最终归谁分配。” “自秦代以后,没有发生变革性的农业革命,也就是生产力没有巨大变化......历朝历代,改革土地制度,缓解人地矛盾,继而稳定王朝税基来维持王朝寿命的延续,都是从生产关系的这三点来出发的。” 姜星火顿了顿,见两人听得都很认真,便继续说道。 “我想问问你们俩,依照现在大明的实际情况来看,你们是如何理解这三点的?” “而你们理解现在的这三点,与过去唐宋元三朝时期的这三点,又有何具体区别?” “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依次捋下去,你们才能真正理解唐宋元至今的所有土地制度改革。” 第四十四章 不生病衰老就能一直活着 “这......” 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关于现在大明的土地制度,他倒是真不甚了解。 而知识渊博的李景隆,适时地接过话来,扮演好了朱棣交给他的捧哏角色。 “太祖高皇帝开国鼎业,定下的是继承自宋元的土地制度,也就是两田制。” “大明的土地性质被分为官田和私田两种,其中官田约120余万顷,大概占七分之一,私田约720余万顷,占七分之六,总体上是民田多官田少的格局。” 李景隆顿了顿,复又说道:“官田的主要来源,其一是继承自元朝的官田,其二是对平定地方割据势力时籍没的田产......譬如平伪吴王张士诚的时候,便尽籍伪吴权贵所有田产划为官田。苏、松、嘉、湖地区的恶富民豪,大多也因连坐罪,被没收了田产。” 所谓恶富民豪,嗯,其实就是自宋末传承至元末盘踞在苏、松、嘉、湖等府的本地士大夫家族。 “官田中除了皇室、藩王、勋贵等田产,还有屯田,分为军屯、商屯、民屯,后两者可以忽略不计,主要是全国各地的军屯,太祖高皇帝规定每亩收租一斗,其他的便用于卫所官军俸粮生活。” “私田则由鱼鳞册统计,分总图和分图两种。分图以里甲为单位,再以若干里的分图汇总为乡为单位的总图,每十年更新一次。” 李景隆思考了片刻,说道:“如果按第一点,生产粮食的全部资料,如耕地、耕牛、种子这些归谁所有来算的话......大明的官田属于国家所有,分给皇室、藩王、勋贵、军队使用,而私田则属于农夫或地主。” “第二点,生产粮食与拥有粮食的人相互间处于什么地位,则是地主与佃农,以及自耕农,两者皆有。第三点粮食最终归谁分配,也根据第二点而产生。” 姜星火点了点头,他说的很详细,显然是个有知识的公子哥,并非是单纯的秦淮飘客。 而朱高煦此时,显然对李景隆的态度也有了一些改观。 朱高煦心道:“没想到李景隆打仗不行,其他的东西倒是懂得还不少。” “你说的很好,那我接下来按朝代的区别,简要讲讲唐朝、宋朝、元朝的这三点,你们听一听,跟现在有什么区别,由此来理解土地制度的演进。” 姜星火缓缓说道:“唐朝初期,关陇军功贵族集团,继承了自西魏、北周、大隋以来的均田制,适应隋末战乱后人口锐减的情况;唐朝中期,由于安史之乱的破坏和土地兼并的严重,放弃了均田制,转用租佣调制,承认土地私有;唐朝后期,为了减少百姓负担同时也是为了高效收税,进行了两税制改革......总体来说,唐朝的土地制度是由国家所有,逐步过渡到地主与自耕农所有,最后过度到大地主所有,税收制度也随着土地制度的改变而改变。” “到了宋代,由于宽松的经济政策,不抑制私人土地兼并,因此国家所有的土地大幅减少,土地制度基本以地主所有为主,自耕农所有为辅。” “而正是因为土地制度的原因,地主会竭尽全力进行土地兼并,必然导致自耕农大量破产。” “所以王安石实行了青苗法,试图从‘生产资料’方面补助自耕农,抑制土地兼并。” “但是很可惜,王安石面对的是整个地主阶层的反对,哪怕王安石不敢改变‘生产粮食与拥有粮食的人的相互地位’,‘粮食最终归谁分配’这两个点,但触碰地主阶层利益的改革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至于元代,元代在土地制度上实行两田制,税收制度上实行包税制,满足了蒙古贵族阶层利益后,任由汉人士大夫地主对百姓敲骨吸髓,根本不去触碰地主阶层利益,而最终被压榨的自耕农阶层大片失去土地,必然会起义,没什么好说的。” 姜星火最后总结道。 “所以,纵观近千年以来历朝历代的土地制度演进,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规律。” “土地制度(即土地所有性质)决定了税收制度,地主阶层与自耕农阶层的比例决定了王朝税基,以农业税为主的税基规模决定了王朝寿命。” 姜星火没有拿出举例的是,未来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王朝。 那是一个在王朝末期神奇地跳出以上规律的存在。 原因也很简单,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演进,导致农业王朝的经验规律失效。 或者说,规律没有失效,还是关税厘金等税基的扩大延续了清王朝的寿命,只不过关税厘金与土地所有制无关了,因此不由地主阶层与自耕农阶层的比例决定。 朱高煦此时方才领悟,他振奋地说道。 “所以说,只要用土地制度控制地主阶层不要占比过大,就能延续大明王朝的寿命!” 李景隆闻言,一时语塞。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可这跟你只要不生病衰老就能一直活着一样,这不是废话吗? 地主阶层进行土地兼并,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跟人无关。 相反,一个佃农翻身成为了小地主,他进行土地兼并会比原本的地主更加勤奋、疯狂。 而隔壁的朱高炽,显然比李景隆对于治国理政方面更为敏感一些,他清晰地认知到了,姜星火说的绝对不是废话! “土地决定税收! 比例决定税基! 税基决定寿命!” 听到这一席入木三分的规律总结,对于主抓大明国政的朱高炽来说,简直是大夏天喝了一碗冰水,从头舒爽到胃。 朱高炽心头有些震惊,他之前设想过姜星火的才能极限。 却没想到,姜星火短短一席话,就已经触碰到了他设想的极限。 姜星火竟然是这般大才,能把千年以来的土地制度与税收制度之间的根由,鞭辟入里地阐释出规律。 这是他认为的难得的贤臣才子杨荣、杨士奇等人都办不到的事! 朱高炽回头抓着朱棣的袖子,高兴地说道:“恭喜父皇,得如此惊世大才!” 朱棣矜持地微微一笑,拍了拍好大儿的肩膀,说道。 “这才哪到哪......听着吧,既然姜星火已经总结出了土地制度决定王朝寿命的规律,那么他一定会提出破解之道的。” 第四十五章 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 “那么到底如何通过改变大明的土地制度,进而控制地主阶层的比例,稳定大明的税基呢?” 李景隆的灵魂疑问脱口,显然已经进入了角色。 姜星火微微一笑,反问道:“刚才你说了大明的土地制度是官田私田并行的两田制,那么大明的赋税和徭役制度呢?须知道,土地制度、赋税制度、徭役制度,三者是分不开的。” 李景隆稍楞了一下,旋即自信地说道:“赋税制度自然是两税制,分夏秋两季缴纳。夏不过八月,秋不过次年二月,基本上是夏征麦,秋征米。” “税率方面,太祖高皇帝规定:官田每亩税五升三合,民田三升三合,重租田八升五合五勺,没官田一斗二升......当然了实际操作中也有差别,如江南地区田赋一般较重一些,一方面是抑制江南地主阶层的势力,另一方面是江南也确实富庶,是赋税大头。” “至于徭役,分为里甲和杂役两种。” “里甲,是以里甲为单位而承担的徭役,方法是‘岁役里长一人’,即由这位里长带领一甲十户应役,为期一年,职责主要有管理本乡的人丁事产,协助衙门维护地方治安,以及到各级衙门听候调遣。” “杂役,则按服役对象可分为京役、府役、县役、王府役,按服役性质可分为官厅差遣之役、征解税粮之役、仓库之役、驿递之役、刑狱之役、土木之役等等。” 姜星火静静地等着他说完,等全部说完后,姜星火又反问了一个问题。 “公共管理政策的制定,绝不是拍脑袋决策,我们现在不妨换个角度设想。” “那你觉得,如果你是一个普通的自耕农,你每年在完成给朝廷交税方面,不愿意面临的问题有哪些?” 墙内外的几人陷入了思索。 而密室内的朱高炽,眼眸内则是异彩连连。 “换个角度设想......姜星火的这个法子真是个有意思的提法,父皇,您觉得如果您是个自耕农,给朝廷交税不愿意面对什么?” “自然是徭役,赋税已经不算高了。” 朱棣的回答干脆利落,朱棣这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他不是不知道民间疾苦,也不是不晓得底层官吏利用手中的权力,无限制地驱使自耕农服徭役来折磨人,借此索取好处。 但没办法,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朝廷不可能给县级衙门雇佣大量的正式人手,朝廷压根就没有这个钱。 而且,很多事情也不是全年都需要的,只是在特定时间才需要人手来完成。 譬如,在夏秋两季征解税粮需要的解户、贴解户、巡拦、书手,这只有夏秋两季收税的时候才惯例需要,平常不可能养着这么多人。 再譬如,冬日里需要的民夫、柴夫,春天江河解冻时需要的闸夫、坝夫、浅夫,更是特定季节需要的少量人手,有时候甚至在特定季节都不需要,比如冬天暖和柴火充足,亦或是春天融雪太少,堤坝不需要额外人手来守护。 综合以上种种,白嫖自耕农其实是当下朝廷的政策最优解。 朱高炽补充道:“除了徭役,还有一方面就是作为税收缴纳的粮食,这里面的门道可太多了,大斗进小斗出,大秤进小秤出,都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还有粮仓失火、粮食成色不合格等等龌龊手段,往往使自耕农负担比预期外多得多的实际赋税,这些差额,都被地方的贪官污吏与地主联手瓜分了。” 朱高炽觑着朱棣脸色,补充道:“朝廷根本就管不了,靠杀人都解决不了。” 而随着密室内的朱高炽得出结论,墙外的李景隆也得出了相差无几的答案。 李景隆答道:“当先的便是徭役,这是个顶折磨人的,很容易耽误农事;其次是缴纳的粮食,也容易被做手脚,自耕农是没能力伸冤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最后,便是耕牛和种子这些,自家置办不起,青黄不接或者运气不好的时候,得向地主贷。” “你说的都对。” 姜星火予以肯定,旋即说道:“公共管理政策的制定有个原则叫‘急民之所急,想民之所想’,解决大明的土地制度,从根源上讲,便在于你说的三点。” “正是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这三点,阻碍了自耕农向朝廷交税。” “也正是这三点,成为了地主阶层土地兼并的主要手段,你仔细想想,是也不是?” 李景隆忽然若有所悟。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开窍了,是真的开窍了。 李景隆奋然击节道:“所以只要从这三点入手,就可以合理地设计出新的土地与税收制度,进而抑制地主阶层的比例,达到稳定王朝税基,延续王朝寿命的目的。” 说出这些话,李景隆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景隆似乎明白,朱高煦是怎么突然变聪明得了。 姜星火,真是个天生适合教书的! 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引导到了正确的答案上。 而且,这似乎都是他自己在指导下独立想出来的,而不是姜星火硬塞给他的。 密室中。 朱高炽狠狠地一拍扶手,胖胖的手掌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变得有些发紫。 但朱高炽丝毫不觉得,似乎一下都不足以发泄心中的兴奋。 朱高炽另一只手,又拍了一下,剧烈的疼痛方才让他从兴奋中稍微冷静下来。 朱高炽再也坐不住了,纪纲眼疾手快扶他起来。 “父皇,儿臣原以为杨荣、杨士奇,便是世间顶级的文臣了,再往上,便是如道衍大师那般谋圣的存在......可今日听了姜先生一席话,方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儿臣之前坐井观天了!”朱高炽转身对朱棣极为郑重地说道。 朱棣闻言,听了朱高炽对姜星火改了称呼,笑吟吟地负手问道。 “所以,你信了?相信朕之前说,姜星火一定会有更好的对策?” “信了!” 朱高炽惭愧低头,说道:“姜先生从历代王朝土地制度演进现象,归纳出了土地决定税收,比例决定税基,税基决定寿命的规律。又基于这个规律,根据现在大明自耕农在交税和土地兼并面临的问题,引导李景隆归纳出了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这三点。” “最后,针对徭役、粮食、耕牛种子这三点,自然可以提出最合理的解决对策。” “而如此一番清晰地推导逻辑下来,便是儿臣这般庸才,都能斗胆设想出几条来,何况姜先生这般绝世之才?” “儿臣真的很期待,姜先生到底如何针对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这三点,为大明王朝制定新的土地政策,缓解地主阶层与自耕农的矛盾!” 朱高炽长揖到地,声音洪亮地说道。 “恭喜父皇!能得姜先生指点,我大明必定国祚绵延!” 朱棣闻言,亦是叉着腰哈哈大笑,笑到尽兴,方才指着墙壁说。 “既然如此,那便等着姜先生的神策吧!” PS:书友们勿急,周三预告更新3章,小高潮会一口气发完。 第四十六章 凭什么要苦一苦百姓?! 姜星火略微沉吟,旋即在树下缓缓说道。 “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这三点,我们先讲针对第一点的土地与税收制度方面的解决对策。” 听到这句话,不仅是身旁的李景隆和朱高煦竖起了耳朵,就连密室内的朱棣和朱高炽,也精神振作,认真地听了起来。 这些大明帝国的高层,自然知晓民心与徭役之间的厉害关系,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大明帝国因为徭役过重而导致动乱! 当年秦始皇修建长城以防外族入侵,最大的依仗其实便是大秦通过统一战争获得的廉价人力,可以通过严刑峻法和强悍的秦军来压制六国役夫,无节制的挥霍民力。 但大秦统一六国后还没有完全实现‘彻底修完所有长城’这个目标,便在戍卒叫函谷举中,变成了一片焦土。 国家制度反倒被大汉所继承,而作为开创者的大秦最终落得亡国的结局。 而在大汉之后,华夏历史上再次统一的强大的帝国——隋王朝,同样也是因为滥用民力,开凿大运河、三征高句丽,把渴望安定的民心彻底煮沸,葬送了自己。 如今大明虽然国力蒸蒸日上,但若想要做到像大秦那般无敌、大隋那般国富,却还差得太远...... 所以众人都很期待,姜星火能给出什么好的办法来解决徭役问题? “对于一个自耕农来讲,没有报酬自带伙食去服徭役耽误农事固然是一方面,但服徭役期间受人奴役被人敲诈勒索,甚至会因官吏认定服徭役不合格而赔钱赔到倾家荡产......乃至因无法顾家而导致家中妻女被人欺辱,这也是更重要的一方面。” 众人闻言有些默然,这虽然听起来不好听,但确实是底层自耕农面临的事实。 徭役,十倍苦于赋税! 可是姜星火直白地戳穿这个事实后,却并没有开口讲出他的解决对策,反而问道。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有徭役这种东西?” 树下的朱高煦闻言,顿时有些茫然。 为什么要有徭役?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徭役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之久,久到祖祖辈辈都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就如同太阳东升西落不会被人问为什么一样......给官府服徭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哪里又有什么为什么呢? “自然是官府人手不足,需要各种役夫来完成所需要完成的事情。”旁边的李景隆理直气壮地答道。 姜星火蹙紧了眉,继续问道。 “那为什么官府人手不足呢,是因为没有人可以雇佣吗?” 听着这话,李景隆有些张口结舌。 当然不是无人可雇! 相反,是因为官府不想也出不起雇人的钱。 可这个话,总不好直接说出口的,反正李景隆是说不出口。 但朱高煦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他径直说道。 “就是朝廷不想花钱呗。” 今天的姜星火点了点头,但似乎并不想直接给出他们答案,而是刨根问底地问道。 “到底是朝廷不想花钱,还是地方官府不想花钱?” 李景隆游移不定之时,依然是朱高煦干脆答道。 “定然是地方官府不想花钱。” “既然如此,我们是否可以给‘徭役’下一个定义?” 姜星火看着依旧低头不语的李景隆,缓缓说道。 “徭役的本质是维护社会公共服务的工程需要群体劳作,而从成本考虑,地方政府最合理的选择就是无偿征召自耕农。” “所以徭役的本质,其实一笔经济账。” 姜星火做了总结后,不再给他们插话的机会,而是极为笃定地继续讲着。 他站起身来,语气犹如金石,掷地有声! “暴秦征徭役,陈胜吴广愤声言: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何不举大事,诛暴秦?!” “暴隋征徭役,知世郎作《无向辽东浪死歌》: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宁为山中匪,不为辽东郎!” “徭役之苦,十倍于赋税!!” “你们不信,不妨去天下乡镇市渡挨个问问,哪家哪户的当家男丁,但凡有不去的可能,反而自己愿意抛下妻儿去服徭役的?” 李景隆长久沉默,此时突然抬头疾声问道。 “如此,何解?” 李景隆面对姜星火戳破基层治理那一层窗户纸的问题不愿意回答,是因为他知道朱棣就在一墙之隔听着,他不想伤朱棣的脸面。 而眼下,李景隆不知是否想起了靖难之役时南军拉壮丁作辅兵民夫时,山东淮北十室九空的惨状,竟是丝毫不顾自己刚刚顾虑的那些小心思了。 李景隆言语之中,颇有几分愤恨的味道,至于是否是恨朱棣,就不得而知了。 以至于,李景隆竟是振衫奋起,本来三人树下围坐的姿态,此时两人已经起身而对。 “朝廷没有这个钱,地方官府不愿意花这个钱,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 “不苦一苦百姓,还能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就仿佛是被摁下了某个开关一样。 姜星火霍然一把抓住了李景隆的衣领,两人几乎是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此时,姜星火的脑海里划过他上次穿越时见到的一幕幕人间惨状。 那是一个“盛世”。 姜星火有幸成为了盛世子民。 他成了一个五口之家的顶梁柱,他破旧的衣衫上打满了垒得密密麻麻的烂补丁,即便这样,他家里最小的女娃八九岁了,依旧只能跟两个姊妹轮着穿一条裤子。 他和干瘪瘦小的婆娘在深山中开了一小块梯田,靠着种土豆挖野菜土里刨食,每日一家人只能吃一顿饭。 甚至姜星火连利用自己的知识外出求职的可能都没有,因为食物根本储蓄不够在保证家人维生的同时,他走出数百里山路到县城。 而即便是这种日子,也没能持久。 当年大旱,姜星火又被官差拉了壮丁,给返程的西洋使团当纤夫。 一群麻木的纤夫,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拉着奢华宽敞的大船。 朝廷送给西洋使团的礼品过多,很多猪和家禽在路上碰撞而死,于是西洋人就将这些已经发臭的动物从船上扔了下去。 而饿的眼珠子都绿了的姜星火,就跟纤夫们疯了一样跳下水,马上把这些死动物捞起来,吃掉。 根本顾不上是否有细菌和疾病。 因为如果不吃,以每日微薄的粮食供给和高强度体力劳动,压根熬不过两三天就要毙命。 到了城池附近,姜星火甚至看到了很多如同放江灯一样用木盆盛着的弃婴,顺江而下,浩浩汤汤。 姜星火不是没想过改变命运,他作为大学讲师不仅懂英语,也懂一些日常的西班牙语,所以他拼命地想接近船上的西洋人。 然而,监工的官差上去就是一顿沾了江水的皮鞭,打的姜星火差点死去,普通人在徭役服徭役的过程里毫无尊严可言。 而官差们的一点残羹剩饭,同样都能引起纤夫们的哄抢。 纤夫们必须跪地磕头,甚至给官差舔腚,才能获得吃剩饭的权力。 最终,当姜星火得到了西洋人赏识,拿着钱财回到那个破旧的茅草屋时。 姜星火看到了一个四肢干瘪但肚子鼓胀的疯婆娘,还有三具被她护在身下腐烂发臭的女尸。 画面消散,回到眼前。 姜星火看着李景隆,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凭什么要苦一苦百姓?!” 第四十七章 摊役入亩 “凭什么要苦一苦百姓?” 朱高炽瘫坐在椅子上,他张大了嘴,呼吸有些急促,被脂肪堆积成山的胸口上下起伏着。 在来听姜星火讲课之前,朱棣告诉他,他一定会受到极大的震惊,因为无论是朱棣自己,还是黑衣宰相道衍,都被姜星火的智谋和见识狠狠地震惊了。 然而,当时朱高炽却觉得,父皇言过其实了。 姜星火的才学,仅仅通过短暂地旁听,朱高炽便认为一定是大才。 但这不足以震惊他,因为朱高炽见过太多的文人大才。 哪怕杨士奇、杨荣这些未来的谋国辅臣不如姜星火,但也只是不如,而非天差地别。 可随着姜星火抽丝剥茧地根据“生产力三要素”梳理出了“土地决定税收,比例决定税基,税基决定寿命”。 继而根据这三个决定,提出了以自耕农的视角换位思考后,朱高炽才彻底动容。 而随着那句“制定政策要急民之所急,想民之所想”,朱高炽更是激动万分,这句话,让他恨不得马上当做自己毕生的座右铭。 毕竟......他是未来的大明仁宗皇帝啊! 史笔如铁,盖棺定论的着“仁”之一字,绝非虚言。 到了姜星火提出针对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三个因素,制定解决土地与税收方案时,在朱高炽的心中,姜星火的才能已经远超杨士奇、杨荣了。 而姜星火,又进一步地刨根问底出了徭役的本质,是维护社会公共服务的工程需要群体劳作,徭役是一笔经济账。 最终,当姜星火那句“凭什么苦一苦百姓”的怒吼发出时。 朱高炽彻底震撼,继而恍然大悟。 既然是经济账,那为什么只能用“苦一苦百姓”的方式解决呢? 一个答案, 一个终极答案, 隔着一层窗户纸, 摆在了朱高炽的面前。 墙内。 “姜先生,曹公子,都坐下罢。” 朱高煦见两人相持,连忙出声劝道。 没人理他。 朱高煦也是个倔脾气,站起身来竟是高了两人整整一头,然后这位九尺巨汉一手一个,跟摁萝卜一样把两人摁在了地上。 李景隆的脾气也上来了,他拧着脖子问道。 “不苦一苦百姓?你说有什么办法?!” 此时,李景隆已经不仅仅是演戏给朱棣听了。 而是他真的既生气,又内疚,又想知道这个解决答案。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每个人在午夜梦回时,都有自己的梦魇。 譬如刚刚朱高炽所提的,朱元璋画像之于朱棣。 又譬如......德州城下被慌不择路的李景隆策马踩死的一个无名少年。 那是他兵败后刚刚招募作为亲兵的部下,原本在济水上讨生活的少年渔家子。 李景隆已经不记得少年叫什么了,只记得少年无聊时唱的渔歌,荒腔走板而又分外难听。 对面,姜星火被大胡子朱高煦摁着,犹如受伤的野兽般,喘息了良久方才恢复了正常,眸子里还是满眼血丝。 还好,他终于不太彻底地冷静了下来。 “嗬...嗬...” 姜星火大口地呼吸了几下,抹了把脸开口短促说道。 “徭役,说白了就是地方官府雇人办事的成本高于无偿征召自耕农!” “但这个世界上,所有免费的东西,命运在暗中都标好了价码!” “我讲的《国运论》明明白白告诉你,无偿徭役,就是在损害国运,就是在缩减王朝寿命!” “砰!” 密室里朱高炽以朱棣难以想象的姿态弹起身来,特意拿来的宽椅子倒在地上。 而朱棣,扶住了儿子的同时,却有些失魂落魄。 所有免费的东西,命运在暗中都标好了价码! 无偿徭役,就是在缩减王朝寿命! 这两句极简短,而又极精辟的话语,让朱棣心神一时失守。 朱高炽看了朱棣一眼,沉默片刻后才说道:“父皇,姜星火说得对,这世间的事,不会永远没有代价。” 朱棣闭目沉思了片刻,最终摇头。 “朕不否认姜星火说的道理是极对的,目光固然要放长远些,要为将来打算——可现在,老大,你和朕必须保证大明的稳定。不能取消无偿徭役,不然哪怕是下西洋,也赚不回这个钱。” “我们要改,不能再等了,不能给儿孙留下这个解决不了的烂摊子。” “朕明白你的意思。”朱棣笼着手,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朕都愿意支持,但不是现在......朕问你国家有没有钱,能不能迁都北平,能不能修永乐大典,你不是也这么说的吗?” “——不是现在。” “儿臣知道。”朱高炽点了点头,继续道,“父皇是聪明人,不需要儿臣赘述,但是......” 朱高炽停顿了一下,接着,他抬起头来看向朱棣道。 “父皇要做超越唐宗汉武的千古一帝,要远迈汉唐,那便不能谋一世而不谋万世。” “不谋一世何以谋万世?”朱棣蹙眉叹道,“非是朕不想取消无偿徭役,可是取消了,大明就要乱套啊。” 朱高炽面色平静地说道。 “父皇错了。” “为何?”朱棣反而舒展开了眉头。 朱高炽认真说道:“父皇,儿臣想到了姜星火答案......大明今日,可谋一世,亦可谋万世。” “姜星火的答案是什么?” 墙外,彻底冷静下来的姜星火用他那充满了理智色彩的语调,继续说道。 “如果国家无偿征召自耕农的经济利益,小于新政策的经济利益,那么国家自然会选择新政策。” “更何况,国家不是商铺,不仅要考虑经济利益,也要考虑社会利益。” “而我的对策,不仅在经济利益上,可以让国家取消无偿征召自耕农服徭役;在社会利益上,同样能让百姓更加安定踏实。” 不待两人询问,姜星火直言道。 “所以我的对策就是,摊役入亩!” “也就是,国家每年所需徭役的钱,折算出来,摊到全国的每一亩地上,无论地主还是自耕农人人平等,作为赋税的一部分收取!” “从此,就可以永远取消徭役!” 第四十八章 总想给后人留一把伞罢了 无比震撼! 隔壁的朱棣,被这个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对策给深深的震撼住了。 良久过后。 朱棣才长吁口气,感慨道:“朕虽然知晓姜星火才学渊博,敢想常人之不敢想,提常人之不敢提,做个不恰当的比喻......便如诗仙李白天马行空的风格之于唐诗一般。” “可无论是从种种民生现象归纳出原理,还是用原理抽茧剥丝地提出解决政策,却偏偏是有理有据,令人深深折服!” 而身旁穿着皇子燕牟的朱高炽则是安静地听完后,同样深深感慨。 “天不生姜星火,役夫万古如长夜!” “摊役入亩,姜星火真圣人再世!” “如此一来大明江山必然稳固,绝不虞有如暴秦暴隋般亡国之虞!” “更何况,姜星火提出的摊役入亩,其实变相地把大头摊到了地主阶层头上,在国家获得远超无偿徭役的经济和社会利益后,更是减轻了自耕农的负担。”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朱高炽转头郑重地问朱棣,“既可谋一世也可谋万世的法子有了,父皇敢用吗?” 朱棣负手,看着密室的天花板只是冷笑。 “大明开国,定下重课江南赋税,苏、松、嘉、湖诸府恶富民豪群起反抗,太祖高皇帝屠刀之下,人头滚滚。” “如今......” “朕刀也未尝不利!” 而朱棣,则直接下旨。 “着大皇子朱高炽听旨,免跪。” “儿臣在!”朱高炽正色,微微躬身。 朱棣面色沉着,他简短地说道。 “即日起,以苏、松、嘉、湖诸府为试点,推行摊役入亩。” “敢有违抗阻挠阴奉阳违者,杀无赦!” 朱高炽神情振奋,大声说道。 “儿臣领命!” 一直默默地站在几人身后倾听的纪纲,此时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恍惚间,纪纲仿佛又看到了不久前,朱棣御笔掷下,无数江南学阀士绅被诛三族、诛九族乃至诛十族那家破人亡的场景。 朱棣,从来都不是善人! 朱棣是一代枭雄! 朱棣,是一位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帝王! 他要杀谁,便能让你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纪纲不禁为那些倒霉蛋儿默哀起来,他们,恐怕很快成了朱棣案桌上那些堆积如小山的罪证里,最不值钱的那一部分吧? 一墙之隔。 同样彻底震撼! 李景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 “竟是如此......简单?” “就这么简单,就能少死多少人命啊!”朱高煦亦是喟叹,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在战场上冷血无情,是他作为职业军人的本能,但不意味着他没有同情心。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姜星火所谓的“摊役入亩”,其实便是来自于170年后的张居正改革的“一条鞭法”,只不过是打击士绅升级版罢了。 张居正的法子即每一州县每年需要的力役,由官府从所收的税款中出钱来雇募,不再无偿调发平民。 并且把明初以来分别征收的田赋和力役,即把多种多样的力役,包括甲役、徭役、杂役、力差等等,合并为一,总编为一条,并入田赋的夏秋两税一起征收。 总编为一条,故称“一条鞭法”。 自张居正改革起,大明一扫嘉靖朝以来江河日下的颓势,宛如重症病人被下了一剂猛药,登时便起死回生。 百姓不再受繁重的徭役折磨,虽然多收了代替徭役的赋税,但大明财政情况反而急速改善,而民心更是一振,无人不称赞张阁老的好。 至于在张居正改革后,万历否定张居正其人,却不废除其政。 便是所有事情都要追本溯源地看,从来就没有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没有张居正的前十年储备的国力,哪有万历中兴?哪有花钱如泄洪的万历三大征? 就凭张居正废了无偿徭役,张居正别说坐32抬大轿,就是坐64抬,都是应该的。 ——因为抬轿子的是人。 而且,张居正既然能废了无偿徭役,也就别觉得很多压迫百姓的事情是不可能废除的。 徭役不是亘古不变的,也没有什么事情是亘古不变的。 如果有,那就是人民万岁。 ............... 李景隆忽然看着姜星火,起身长揖在地。 “姜郎...不,姜先生,学生受教了。” 姜星火见状怔了怔,慌忙起身把他扶了起来。 “不必如此。”姜星火苦笑说道,“刚才是我不对,不该与你发火的,只是你那句苦一苦百姓,委实是让我登时便心头火起,愤恨不已......实不相瞒,我是吃过苦的。” 李景隆点头,姜星火复又说道:“我不是仇富,见你出身朱门便冲你发火。这世上压根也没有生来公平这回事,如果有,你父辈跟着太祖高皇帝开国,岂不是白流血白立功了?” 李景隆连称惭愧,等提及父辈一事,更是有些失态,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一世英雄的老爹,觉得自己给他老人家丢脸了。 姜星火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地多。 “给你们讲课,我其实是有一些自己的私心的。”姜星火坦然道,“我有自己赴死的理由,但我想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东西。” “高羽。” “姜先生。”朱高煦忽然有些惶恐。 “谢谢你这些日子在诏狱的照顾,我心里明白,若不是因为你的缘故,狱卒定然是会欺辱我的......也不见得是故意,可在监狱里有几个囚犯不被欺辱的呢?” “正是因为你,我才能舒舒服服地过完在诏狱的最后一段时间,我很感激,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在行刑之期前,我会尽量把自己的毕生所学捋清楚,教给你能留给这个世界的知识。” “如果你将来出狱了,做出了一番事业,封伯封侯,那么请你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把我教给你的东西写给皇帝,亦或是出本书传播天下......署你的名便是了,你请我讲课是花了钱的,我也不需要身后名。” “哪怕能让如我这般吃过苦的平头百姓,能有一个两个过得比没有我的世界好一点,我也觉得死而无憾了。” “我不为其他。”姜星火最后诚恳言道:“只是淋过雨的旅人,总想给后人留一把伞罢了。” PS:这三章写到高潮处,写的我头皮发麻,希望大家喜欢,也感谢大家对前五章铺垫诸多必要史料和推导逻辑线索的忍耐。 第四十九章 晋侯惰玉,见讥无后 车马辚辚,碾过聚宝门外青石板路的缝隙,几点泥浆溅了出来,崩到路边小孩手里新买的糖人纸衣上。 小孩差点“哇”地一声哭出来,可眼瞅着骑卒们的高头大马,却硬是憋了回去。 “马和!” 坐在马车里打了个盹的朱棣,醒来后单手撑着窗帘冲外面唤道。 然而出现的却是随侍在一旁的纪纲,纪纲拉着缰绳轻声解释道:“陛下,马和去福建了。” 朱棣揉了揉眉心,却是自己夏日小憩得有点迷糊了。 前阵子,马和就被朱棣派去了福建船厂,准备大规模建造远洋海船,同时请动了保定侯孟善这位洪武元勋兼亚圣孟子的五十五代孙,去负责坐镇重启元代的广州、泉州、宁波等市舶司。 朱棣一声令下,大明的国家机器已经为下西洋做好了全面准备,这种准备自然不止是国内的造船和市舶司等事情,也包括了大明重启远洋朝贡体系前的对外放风。 朱棣陆续派太监马彬为主使出使爪哇国,并诏谕苏门答腊、西洋琐里等国;遣太监李兴等出使暹罗;遣太监尹庆奉使诏谕满剌加、柯枝等国。 这种出使,无疑是带着刺探情报了解风土人情的目的,也是一种必要的仪式,先礼后兵嘛。 在他身旁的朱高炽也醒了过来,略带遗憾地说道:“姜先生还没有讲完这节课,针对粮食的第二点和针对耕牛与种子的第三点,都只能明天去听了。” “一口气自然是讲不完这些的。” 朱棣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今天虽然没听完全部的对策,但已经收获良多了。 而且说实话,今天也没少讲了,足够朱棣好好地消化吸收一阵子。 朱高炽掀开马车的窗帘向外看了看,疑惑地问道。 “父皇是要去道衍大师那里吗?”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老和尚待在大天界寺里好几日没动静了,既然他不寻朕,朕今天便去寻他,看看他到底在鼓捣什么。” 聊完了父子之间的闲话,朱棣便坐直身子,这是正经君臣奏对的态度了。 “诸藩那里什么反应?如有变故,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做好准备方案了吗?” 朱高炽这个大皇子,作为实际上主持内阁工作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才是永乐内阁的第一任首辅。 虽然朱高炽并没有批阅奏折的权力,但仅仅是分流和建议两项权力,就已经在事实上切割走了一部分皇权。 在朱棣并非全知的情况下,朱高炽可以选择让什么奏折来到朱棣面前,什么奏折不出现朱棣的视野里。 当然,朱棣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而且不止一种,第一种便是由道衍负责的燕军旧情报系统,覆盖了整个大明北方乃至漠北、朝鲜,经马和直接向他汇报;第二种则是由纪纲牵头重建的锦衣卫,现在触角还只延伸到江南地区;第三种便是三皇子朱高燧负责的宫内情报系统,暗中监察包括大皇子朱高炽、宁王朱权在内的皇亲勋贵藩王等。 而这也是朱棣打算去拜访“黑衣宰相”道衍的原因之一,除了听取内阁汇总的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建议,朱棣也必须了解一下北方几大塞王关于献还三护卫的真实态度。 毕竟,削藩削的就是诸藩的军权,三护卫对于长城沿线的塞王们来说,简直就是命根子。 但换句话说......很多自愿当宦官的不就是为了钱不要命根子嘛。 所以说,只要加钱到位,命根子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舍弃。 朱高炽自然不知道朱棣的考量,他很诚实地回答道。 “根据最近诸藩的反应,是有准备的......宁王随父皇到南京了,代王被建文所废,谷王开南京金川门降了咱们如今也在南京,建文二年父皇出塞横扫辽东的时候,没了兵马的辽王已经被建文帝迁到了荆州府。其余塞王中单论兵马数量与素质,自然是以晋王、秦王为先,其余肃王、庆王次之。” “晋王还没服软,但他的三弟平阳王朱济熿已经密报了朝廷晋王对父皇心怀不满,北平那边留守的镇远侯顾成做好了经宣府直捣大同的准备。” 听到顾成已经做好了准备,朱棣明显放松了许多。 顾成作为洪武开国名将,也是靖难中极为特殊的存在,朱棣对他的能力和忠诚非常信任,有他在,晋王翻不起风浪。 “让平阳王去跟晋王斗,二虎竞食。”朱棣想了想指示道。 朱高炽顿了顿道:“再说秦王那边,西边的肃王已经献还了三护卫,跟肃王走得近的庆王也跟着献还了,但秦王还是迟迟不肯,秦王靖难的时候是跟咱们对着干的,明着支持建文帝。” 朱棣闻言,没有暴怒,反倒叹了口气说:“朕那二哥,都是被宁河王家的女儿教唆的毁了,从前不是那般残暴的性子,封了王反倒做出那么多桀纣般的事情......可怜了观音奴那么出彩的女人,她哥一世英雄,便是太祖高皇帝都要赞一声‘天下奇男子’的。” 这里面的缘故,便是老秦王朱樉作为朱棣的二哥,是朱元璋第一个封建的藩王,其人少年聪慧,严毅英武,大家都觉得会成为一个好藩王。 但坏就坏在朱元璋给他选的贤内助,秦王正妃观音奴(元河南王王保保之妹)不被他所喜,反倒偏爱次妃邓氏(明宁河王邓愈之女),在邓氏的教唆下搜捕土番孕妇、阉割西番男童、折磨宫人取乐,乃至做皇后服饰给邓氏穿,被朱元璋斥责为“不晓人事,蠢如禽兽”。 朱高炽闻弦而知雅意,明白了父皇斥责已故邓氏这句话的意思。 ——现任秦王朱尚炳是邓氏所出的庶长子。 “成国公朱能是在左军都督府请了命的。”朱高炽斟酌着语句,“周王殿下很配合,兵部在河南准备好了粮饷,潼关也在掌握中。” 这便是名将请缨、粮草兵马齐备,随时可以入潼关大军压境的意思,镇压秦王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朱棣微微蹙眉无奈道:“能不动刀兵就不动,派个宦官给他传句话罢。” “父皇请赐谕。” “齐王拜胙,遂以国霸;晋侯惰玉,见讥无后。王勉之。” 这便是春秋时的两个典故。 齐桓公当年在接受周天子赏赐时,态度恭敬有礼,这才使齐国成为春秋霸主。而晋侯,就是晋惠公,他在接受周天子赏赐时,态度傲慢懈怠,所以被人耻笑国祚传承不久,很快便发生了三家分晋。 朱棣借此告诉朱尚炳,不要给脸不要脸,献还三护卫这种事你自己看着办吧,不献还那就是如同晋侯那般国祚断绝的结果。 大概与“勿谓言之不预也”差不多。 言谈中,马车却忽然停下。 还未待朱棣发问,纪纲便主动掀开窗帘汇报。 “陛下......寺里的和尚说道衍大师疯了!” 第五十章 道衍疯了 “老和尚疯了?” 朱棣微微蹙眉,想起那日在密室中,道衍听闻他所谓“屠龙术”的秘密,指着他这条“真龙”,对他目露杀机的情景,竟是有些不寒而栗。 但朱棣很快便镇定下来,看向身旁的大皇子朱高炽,问道:“你以为如何?” 朱高炽摇头,说道:“道衍大师恐怕自己钻进了死胡同,越是聪明绝顶的人,越难走出来。儿臣听过父皇所转述的《国运论》,这跟被妖人蛊惑失去神志还是两码事,姜先生讲的都是极堂皇的道理,却是道衍大师自己走歪了。” “纪纲。” “臣在!”纪纲晓得朱棣已经下了决断。 “相士袁拱,朕记得你昨天说已经把他从浙东请了过来?”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陛下上次交代后臣派锦衣卫马不停蹄地去浙东请了回来,如今便居住在聚宝门内的承恩寺驿馆里。” 朱棣隔着窗帘吩咐道:“去请袁居士来,原地休息一炷香的时间,等袁居士到了再进去。” 朱棣之所以要等袁拱来再入寺,其中却是有重要缘由的。 袁拱字廷玉,号柳庄居士,浙东鄞人,元末大乱时举家十七人皆死于兵祸,游海外洛伽山时遇异僧别古崖,授以相人术。 在元末明初时,袁拱就已名满天下,曾被朱元璋任命为吏部侍郎,给很多高官显贵相过面,堪称百无一谬。 而袁拱与朱棣、姚广孝的牵连羁绊更是颇深。 洪武朝时,袁拱遇姚广孝于嵩山寺,相面之后啧啧称奇曰:是何异僧!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 姚广孝投奔朱棣后,也曾举荐袁拱来相面,袁拱到了北平后在燕王府中给朱棣相面,留下了“龙行虎步,日角插天,太平天子也,年四十,须过脐,即登大宝矣”的批语,后靖难之役果真应验。 由此,袁拱成为了朱棣心中在涉及到乱力乱神这种神秘学方面时的顶级权威。 事实上,袁拱所著《柳庄相法》一直到姜星火穿越前的年代,还是相术学习的重要参考书。 如今老和尚疯了,朱棣觉得这天下,也只有相士袁拱能解决了。 “碧潭深处一真人,貌似桃花体似银。 才骑白鹿过苍海,复跨青牛入洞天。” 不多时,聚宝门外的石板路上幽幽地吟唱声响起。 朱棣走下马车,却既不见白鹿也不见青牛,反而是一个干瘦的老头骑着一头秃毛驴缓缓驶来,秃毛驴的鞍鞯上还挂着一个偌大的酒葫芦。 等老头走的近了,不待朱棣上前迎接,老头却是极有礼貌地翻身下驴,在柳树边拴好后向朱棣行礼,丝毫没有得道奇人的异常癖好。 “老朽袁拱,见过圣天子。” “袁居士勿要多礼。” 朱棣有求于人,自然不肯让袁拱拜下去,连忙托住了他。 两人起身,袁拱打量了一下朱棣笑道:“陛下有龙气加身,丰彩更胜往昔啊。” 朱棣看着眼前破衣烂衫,身上隐隐有馊臭味的袁拱,挤出了一丝笑意:“袁居士姿容矫健,可不像是快要古稀之年的人。” 朱棣有些不解,袁拱乃是宋时士大夫家出身,元末明初亦是任过朝廷高官的,往来的也都是达官贵人,如何成了这副老乞丐的模样? 人老成精的袁拱看出了朱棣的疑惑,只是解释了一句“肉食者鄙故不肯食肉”,打了个机锋趁着朱棣还没反应过来,便问起了朱棣召他的意图。 “道衍疯了?” 袁拱微微蹙眉,显然这件事也让他觉得意外,袁拱掐指算了算,随口说道:“陛下若是想唤他清醒,倒不用另寻办法,老朽略通一二,可助陛下一臂之力。” 朱棣顿时喜悦,道:“如此甚好,有劳居士费心。” 袁拱摆手,示意朱棣莫急,又继续问道:“敢问陛下是哪位高人,竟使得道衍发疯。” 朱棣迟疑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是......是一位姓姜的先生,几句言语,让道衍钻进死胡同里了。” 朱棣不愿明说,毕竟姜星火其人非同寻常,若真是谪仙,恐怕是连袁拱都算不出来的。 袁拱也不深究,一行人在寺内僧人的带领下,进入大天界寺内。 ............... 天王殿内。 曾经笑口常开的弥勒佛泥塑,如今却被漆黑的墨笔缝上了嘴。 韦陀天尊菩萨手中威严的降魔杵,也断成了两截。 整个大殿被雷劈成了两半,一半倾颓,一半完好,显得分外诡异。 “道衍大师?” “老和尚?” 走进天王殿,朱棣和朱高炽的喊声,在殿内悠悠回荡。 而殿墙上被乱七八糟的字迹覆盖着的佛门壁画,更是平添了几分诡异。 在角落里,一团黑影闻声站起了身。 朱棣一人当先,迎了上去,却几乎失声。 只见道衍身上原本绣着金线的华贵黑色袈裟,此时已破败不堪,道衍脸庞瘦削神情恍惚,双眼空洞无光,看上去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 他抬起那张苍老的面孔,看向了来者,似有所觉,喃喃自语。 “老和尚,你怎么成了这般样子?” 话音刚落,道衍如同病虎一般的三角眼霍然睁开! “汝非真龙,吸血虫耶!” 朱棣闻言,先是一怔,旋即便是怒色勃发。 但终究对方是道衍,朱棣按下怒气,叱责道:“老和尚,你是真疯了吗?” “姜圣所传屠龙术,老衲尽皆领悟。”道衍冷笑不止,“所谓贵族,自产生以来,皆是附在百姓身上的吸血虫罢了!” “佛祖释迦摩尼本是天竺净饭王太子,属刹帝利种姓,却弃了富贵遁入空门,以苦修悟道,便是不愿意做吸血虫,要为天地开一条新路!” “世上无万寿无疆之人寿,亦无千载不灭之国祚!” “经济基础才是决定上层建筑的存在!” “待新的生产力出现,经济基础改变,‘王朝’这条龙便会瞬间倾覆!” “你以为下西洋会延续王朝国运?那是催生新的生产力!” “屠龙之后,唯有生产者永垂不朽!” “老衲悟了!哈哈哈哈!” 道衍指着被缝了嘴的弥勒振袖大笑。 第五十一章 人奴役人,就是错的 说到最后,道衍已近乎癫狂,指点着三人。 “最大的吸血虫!” “小一点的吸血虫!” 待看到衣衫褴褛,背着酒葫芦的袁拱时,道衍却是一怔,仔细嗅了嗅。 “老朽身上没有肉食者的味道,不用闻了。” 袁拱说完摘下酒葫芦,大口喝了一口酒。 “老和尚,你......”朱棣气极反笑,“姜先生讲的都是堂皇道理,幽微深邃,如何就被你曲解成这个样子?” “你当年说朕是真龙天子,今日又如何成了吸血虫?” “哈哈哈......”道衍仰头大笑目露疯癫,“真龙之躯?不过是一只涌动着脓液的肥硕白虫罢了!不劳而获寄生在天下百姓身上,你当真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了?!” 朱棣快要被气炸了,但他之所以不害怕,甚至压根没往天上看一眼。 便是因为朱棣乃是一刀一枪亲手打下的江山,兵危战险中无数次绝境翻盘,靠得不是什么神风相助,靠得是他的战场决断和燕军将士用命。 换句话说,这真龙天子的位置,不是谁选了他,帮了他,而是朱棣用武力夺过来的。 朱棣压根就不信什么神仙真龙是存在的,这些东西对他的威慑力远不如他爹朱元璋。 所以,即便是怀疑姜星火乃是谪仙临世,朱棣的态度都不是害怕。 朱棣的心魔,是朱元璋,是史笔如铁,而非什么神仙真龙! “朕坐上这个位置,是靠着手里的刀,踏着累累白骨,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朕从未不劳而获!” 道衍开口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袁拱趁着他抬头张口,突然喷了口酒。 “噗!” 一口酒水彻头彻脸地喷在道衍脸上,道衍猝不及防,被进了嘴的酒水呛得连声咳嗽,浇在脸上亦是双颊涨红,惹得他怒火中烧。 道衍用袈裟大袖抹了把脸,便欲与跟他同年出生的袁拱一决高下。 “道衍,汝破戒矣!” 袁拱的话语,却忽然让道衍一愣。 袁拱不是在说道衍破了酒戒、嗔戒,而是再说另外一件事。 道衍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与袁拱在嵩山寺相逢时,袁拱说过的那句“天道可露不可泄,泄则损人道矣,此为相士之戒”。 道衍看着袁拱,袁拱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道衍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袁拱是想告诉他,哪怕他所悟出的道理都是对的,也是未来必然的演进方向,可现在泄露,对世人却未必是有益的。 这便有些“螺旋上升”的意思了。 而向来懂得潜龙在渊的道衍,却异常执拗,丝毫没有从“疯”中清醒过来的意思。 “袁居士,道衍可是疯了?”朱棣皱眉问道。 在朱棣看来,这位陪伴了自己二十余年的谋主,此时确实是个疯子了。 但出乎朱棣的预料,袁拱见了道衍执拗的态度,反而极为诚恳地对朱棣说道。 “道衍没有疯,他只是看得太远了。” 袁拱转头对道衍劝道:“道衍,你既然泄了火气,不妨说一说心中关隘。” 袁拱又对朱棣说:“陛下,老朽劝您耐心地听一听道衍悟出了什么。” 两边既劝的合了,道衍也没了刚才那般疯魔的样子,在旁边不声不响的朱高炽捡了几个落了灰尘的蒲团,四人一人一个,在韦陀天尊的泥塑旁围坐了一圈。 “你且说罢,说不出个所以然,朕必治你今日冒犯之罪!”朱棣气呼呼地说道。 朱高炽看着这样如同小孩子噘着嘴等同伴认错的父皇,反而莞尔一笑。 道衍这边却毫不退让,先是起身冲着诏狱的方向合十行礼。 “贤哉姜圣!” 旋即坐下,迎着朱棣的目光丝毫不怵。 “今日老衲便从上古之时讲起,讲讲姜圣所授老衲的屠龙术。” “上古之时,人人蒙昧,虽有部落领袖与民众高低之分,却都要从事生产,以捕猎、采集维生。” “及至尧舜,生产力比上古时期极大发展,农业种植稳定的季节收获,让不事生产专司一职的脱产阶层成为可能,贵族、祭祀、军队产生。” “而这些各司其职的脱产者联合起来,建立了夏王朝。” “王朝,成了所谓的‘龙’。” “但它终究不是龙,它只是附着在生产者身上的吸血虫,会释放麻痹毒素的吸血虫。” “吸血虫本身,是无法造血的!” “而随着吸血虫的吸血,麻痹毒素失效,逐渐失血的生产者会变得狂躁,继而摧毁吸血虫。” 闻言,朱棣和朱高炽纷纷蹙眉,这倒有点另类解读姜星火的《国运论》的意思。 道理还是那个道理,譬如所谓的麻痹毒素,既可以理解成法家的“驭民五术”,也可以理解为董仲舒的那套“天人感应”,甚至可以理解为佛门的来世之说。 总之,道衍说的这些确实存在,但把王朝比喻成一条虫,还是让他们觉得有些偏于狭隘了。 “对于吸血虫来说,如果吸血虫不想被忍无可忍的生产者消灭,那么它就必须吸取新鲜的血液,也就是统治更多的人口。” “但吸更多的血固然会延缓毒素失效,却会导致吸血虫变得更大,变得更大反而需要更多的血来维持,便是恶性循环。” “所以大秦才会统一天下后,反而土崩瓦解。” “因为大秦已经吸完了所有能吸到的鲜血,更远处的匈奴和百越,转化的鲜血不足以供给它庞大臃肿的身躯。” “所以王朝初年百废待兴,新的吸血虫会茁壮成长,是因为它的身躯还不够大,还能容纳很多鲜血。” “而等到它容纳不下的时候,就会‘砰’地一声,炸了!” 等到道衍的神采飞扬的讲道暂时告一段落时,一直静静地听着的朱棣忍不住反驳。 “荒谬!” 朱棣扶着双膝大声问道:“照你这么说,贵族、祭祀、军队,都不该出现?” “都不该出现!”道衍同样掷地有声,“人奴役人,就是错的,就是吸血虫!” “不能因为自古以来就有这些吸血虫,就认为这些吸血虫的存在是理所应当的。” “更不能因为从未见过不存在吸血虫的世界,便认为这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 第五十二章 没有吸血虫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眼看着朱棣又要反驳。 ......朱棣当然要反驳,而且反驳的理由很多。 但朱高炽却按住了朱棣的袖子,顺着道衍的思路问道。 “那道衍大师觉得,没有大师所谓的,如我等一般的‘吸血虫’去奴役人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反倒把道衍问得一滞。 道衍略微沉吟后,方才答道。 “便是如先秦时儒家所谓‘大同世界’类似。”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朱高炽依然没有反驳,而是又顺着道衍的话说了下去。 “那道衍大师觉得,这天下应当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可这与解缙主张恢复井田制又有什么区别呢?” 朱棣忍不住插嘴嘲笑:“老和尚,你莫不是成了当初你最看不起的腐儒?百无一用,不切实际!” 道衍闻言,面上的神色并非是朱棣预想的发怒,反而是带着无奈和某种......鄙视? “解缙那算什么东西?”道衍勉力解释,“只是类似罢了,老衲暂时想不到更好的比喻,但根子上不是一回事。” “哦?”朱棣也是跟道衍杠上了,“既然老和尚你说根子上不是一回事,那你告诉我,这件事你觉得又是怎样?” 朱棣还真不相信道衍能找出一条有依据,最起码让他能看到是有可能的未来世界。 毕竟,道衍在朱棣心中已经被认定为钻牛角尖疯了。 然而,让他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道衍居然说出了一席令他瞠目结舌的话。 “如姜圣至理,生产力总是要进步的,大秦统一之后的一千多年没有进步,不代表未来不会进步,这个过程或许还很长,但也可能很短。” “如果种植粮食的能力提高,一个农民便可以供养比现在更多的人口,人口一定会流入更加繁华的城阜。那时候,或许如宋朝时一般,商贸和手工将会极大发展,创造远超农业的财富。” “当然,这也是老衲的举例。”灰头土脸的道衍耐心地解释着,“跟宋朝在根子上还不是一回事,而是真的有如同对于农业的铁犁牛耕出现时那样,对于手工业出现的巨大变革。” 闻言,朱棣蹙眉,朱高炽若有所思,而默默倾听的袁拱反而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袁拱跟道衍一样,出生于元末,是见过江南手工业极为繁华和沿海市舶司对外贸易的富庶景象的。 正是因为亲眼见过,所以袁拱才信了几分。 袁拱恳切道:“这确实有可能,天下真正创造财富的,不是种植粮食的农民,便是打造物品的手工匠人。既然农业出现过颠覆性的进步,没道理手工业在以后不可能出现。” “譬如农业的话,就像是人拉肩抗变成了铁犁牛耕。”朱高炽悠然畅想,“或许以纺织蜀锦为例,在以后能不用现在由人辛苦纺织,而是很快地由某个如同‘铁犁’一样的铁器,在‘牛’的发力下,快速地纺织出来。” “你们俩都疯了?” 朱棣一边嘟囔了一声,却一边不自觉地也跟着设想了起来。 如果那样,岂不是意味着大明可以廉价生产大量对于西方诸国珍贵无比的蜀锦,从而通过海洋贸易掠夺走西方诸国天量的财富?! 朱棣不知道怎地,忽然想起了姜星火讲解海洋贸易时的那些话语。 猛地一激灵,朱棣心中暗斥自己。 “怎么,你也跟着老和尚疯了?想这些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道衍自然不知道朱棣的想法,他接下来说的话,反而更加让朱棣觉得不可思议。 “姜圣当初说让把‘生产力’,暂时理解为‘种植粮食的能力’。” “老衲细细思量,方觉得姜圣是觉得我等实在愚昧,所以才没说出后半句话。” “那便是‘生产力’,其实应当是‘生产最有价值事物的能力’,只不过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最价值的,便是粮食。” “那对于以后的世界呢?‘生产力’的涵义,必然不会局限于‘种植粮食的能力’,因为姜圣同样还说过,生产力是必然会随着时间而向前发展的。” 道衍指了指袁拱,说:“便如同袁居士所言,天下真正创造财富的,不是吸血虫的,就两类生产者。” “一为农民,生产粮食;二为匠人,生产物品。” “谁规定世界只能沿着生产粮食的能力这个方向进步呢?” “粮食满足人口需要后,生产物品成了最有价值的事物,同样可以成为新的生产力。” 朱高炽闻言愣住了神。 朱高炽忽然开口,继续顺着道衍的思路捋了下去。 “便是如道衍大师所说,按姜先生的理论,生产力是决定生产关系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改变,会导致社会的经济基础改变,继而颠覆上层建筑。” “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手工业的生产力进步后,会导致手工业成为社会生产力的主体也就是经济基础,继而让统治手工业者的人,成为社会的上层建筑?” “或者说,日后统治手工业者的商人,将会代替统治农民的贵族?” “也就是基于统治地主和自耕农而形成的王朝将会覆灭。” 道衍予以肯定,他点头后抹了抹脸上的灰尘。 “按老衲六十余年游历天下的亲眼所见来看,不论朝廷想与不想、阻止或不阻止,在未来手工业者很大可能都会成为代替农民成为新的社会主导阶层。” “而统治手工业者的商人,便会如同统治农民的贵族一样,成为新的贵族。” “不对!” 思考了良久的朱棣打断了道衍。 “就算你说以后手工业会颠覆式进步。”朱棣坚毅的目光显得异常沉重,“可最终还是人奴役人,只不过从贵族吸农民的血,变成商人吸手工业者的血罢了。” “既然如此,还是吸血虫统治的世界,又有什么分别呢?” “或者说,你如何证明你所说的,没有吸血虫的世界,会成为大同世界呢?” 第五十三章 公平与平等 袁拱忽然问道:“老朽可否先问个问题,道衍和尚再回答陛下?” 道衍不置可否,正好朱棣的问题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 这几日道衍面壁沉思,虽然大多数问题有了他自己的理解,但毕竟还没有彻底串起来。 听到道衍和尚以及朱棣三番五次地提到所谓的“姜圣”、“姜先生”,袁拱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插话问道:“你们所说的这位姜先生,到底是谁?” “全名叫做姜星火。”朱高炽悉心解释说,“姜星火本是宁国府敬亭山下一家小地主,少年失怙,随着乡中私塾先生念了几年学......但不知为何,去年开始变卖家产只身来到南京秦淮河上每日勾栏听曲消遣时光,其人颇有词才,曾写出‘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等词卖予达官贵人换取银钱。” “哪又为何会引得陛下如此重视,又为何会让道衍和尚这般疯魔呢?”袁拱还是不解。 朱高炽看了看朱棣,朱棣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毕竟袁拱对他们来说,还真不算是外人。 二十年前袁拱就预言了朱棣以后会当皇帝,而且姜星火是否是谪仙人,又如何证明,终归还是要袁拱去看一看算一算的,哪怕断定不了,也总是了却朱棣心中的一个疑问。 毕竟,相士袁拱已经是元末明初这个时代中,在这个领域里的最顶级权威了。 不去问袁拱,更没人能解答“姜星火是否是谪仙”这个问题。 所以既然最终还是得告诉袁拱关于姜星火的信息,还不如现在就趁着袁拱主动问的时候,直接告诉他为好。 得了父皇的准许,朱高炽继续说道。 “乃是因为乡里教他的先生是方孝孺的记名弟子,姜星火也被当做方孝孺的‘第十族’抓进了诏狱,而前段时间二弟正好在诏狱里......休息,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此人。” “此人言论出人意料,而又往往极有道理,所以道衍大师旁听后,便有些入了迷。” “父皇怀疑他有可能是——谪仙人!” 袁拱心头了然,而他看向朱棣问道:“那陛下召老朽来,便是为了这位姜星火吧?让老朽去相他一相,看看其人到底是不是谪仙临世。” “不错!” 朱棣也不遮掩,坦率说道:“劳烦袁居士了,李景隆也在诏狱中‘休息’,到时候朕会让锦衣卫联系李景隆,借着李景隆,袁居士便可接近姜星火。” “老朽心头也好奇的紧。”袁拱在脏兮兮的衣衫上蹭了蹭手,拧开酒壶塞子灌了口酒,“所谓谪仙,老朽这一甲子岁月,是从未见过的。便是元末乱世什么‘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也只是人的伎俩。老朽对于世上是否有谪仙,给谪仙相面会相出什么,也委实是不知道。” 这边道衍思考完毕,却是不想再听他们废话了。 “先说第一个。”道衍语气肯定,“都是吸血虫统治的世界,但两个世界定然是有区别的。” “姜圣所言,皆是微言大义。”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精神皈依姜星火的道衍,开始了自己对姜星火言论的解读。 “但姜圣并未详细讲完全部的课程内容,有些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是直接浮光掠影一样一闪而过的......譬如春秋时铁犁牛耕导致生产力进步带来的其他影响,这种‘其他影响’也必然会在下一次生产力进步时出现。” 朱高炽默默重复道:“生产力进步带来的其他影响?” “老衲认为这个‘其他影响’里,最重要的有两点。” 道衍双手合十,沉声说道:“首先,生产力进步,就意味着生产者的地位,从最终结果上看一定是比之前提高的,就如同从井田制下的奴隶到私田制下的自耕农或佃农。” “原因也很简单,在生产力进步后必定会导致原来的秩序崩坏,而更能获得生产者拥护的吸血虫,才能在与其他吸血虫的竞争中取得优势。” 闻言,不仅朱高炽若有所思,朱棣也皱起眉头来。 “那么另外一个重要的影响呢?”朱高炽问道。 “另外一个重要的影响便是思想。” “便如《史记·管晏列传》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大皇子不妨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朱高炽自小便学习经史子集,这种最基础的东西当然难不倒他。 “意思便是粮仓充实才会知道礼节,衣食饱暖才会懂得荣辱;君王使用财富遵循制度,贵族们就紧紧依附;而礼、义、廉、耻的伦理不大加宣扬,国家就会灭亡。颁布政令就好像流水的源头,要能顺乎民心。” 道衍听完后满意地点了点全是黑灰的光头:“老衲认为,思想应当也是姜圣所言‘上层建筑’的一部分,因此生产力的发展一定会让思想产生改变。” “这种思想上的变化,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生产者本身所发起的,生产者忙着生产有价值的物品,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反而是趴在生产者身上的吸血虫,吸饱了血便有时间有精力开始琢磨新的思想。” “便如同春秋时期铁犁牛耕的出现,让‘士’崛起的同时,也带来了百家争鸣。” “同时,即便这种思想并不是由生产者本身提出的,但却最终会改善生产者的处境。” 朱高炽看着聪明绝顶到,顺着姜星火的理论就能自己悟道的道衍,接过话来。 “所以道衍大师觉得,就像是上次铁犁牛耕导致的生产力进步,使得生产者地位提高、出现利于生产者的思想一样。下一次生产力进步所演化的世界,同样会发生这两点,而都是吸血虫统治的世界,但对于生产者来说这便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了。” “不错!”道衍点头赞许,“便如同蛇修五百年走蛟,蛟修一千年化龙的道理一样。” 得到了第一个问题的解释,对第二个问题,朱高炽也秉持着质疑的态度,同样提出了疑问。 “大师,且不说大同世界能不能实现......即便是实现了,那么就不会因为人的差异而继续产生不公吗?” “便是人与人之间生来便地位平等,可地位平等就意味着真的平等吗?” “须知道,有的人生来就聪慧,有的人生来愚钝,世上有勇敢的人,也有怯懦的人。” “那么随着时间的积累,或许一代人显不出巨大差距,可几代人后,必然会产生判若云泥般的高下之分。” “若是换个角度。”朱高炽诚恳来问,“假定地位平等便是公平,那对于那些建立了足够功勋、积攒了足够财富的人,又真的公平吗?” “如果按照大师所言,大同世界将会因此改变人和人的命运,由原来的不平等变为平等,对于另一部分来说岂非也让人觉得很不公平吗?” “再者,既然要建立大同世界,那么就要以普通百姓的利益为先,如若普通百姓拥有了超过常人的天赋,那么谁还愿意去做普通人呢?” “如果大家地位上都是普通人,那如何保证行使管理等分工职责的人不以权谋私呢?” “到时候,只怕会发生更多的冲突、杀戮乃至战争吧!” 朱高炽的话语铿锵有力,句句在理,令众人无法反驳。 第五十四章 我已开悟,立地成佛! 道衍沉默了片刻,回答了朱高炽关于“公平”的问题。 “殿下,你说的这些,老衲自然清楚。” “不过经过这几日的面壁,老衲认为,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天赋,或许是好或许是坏,但不论哪种,都是上天给予的馈赠。” “老衲希望的是,这份馈赠不仅可以让普通百姓受用,并且也能帮助到其他人。” “真正的公平,是给每个人寻找并发挥自己独特天赋的机会,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生产价值,而非是像如今的大明这样,当兵的就要世代当兵,做工匠的就要世代做工匠,养马的就要世代养马......” “当然,前期肯定存在着困难,甚至是巨大的阻碍,但老衲相信,大同世界总有办法解决这些困扰。” 朱高炽点了点头,示意他认同了这个解释,或者说,最起码他觉得道衍关于人与人之间公平的这个解释是有道理的。 可在另一旁坐着的朱棣还是对“吸血虫”这个称呼很不爽,他继续问道。 “哪又如何证明没有‘吸血虫’的世界,会成为大同世界呢?” “须知道,人性本来就是贪婪的。” “如果人类能够控制自己的贪欲,那么这样的大同世界固然是极美好的。” “可惜事与愿违啊,只要有足够诱惑的条件,那么即便是再坚强的心志,亦难免被蛊惑。” “更别说,在巨大的诱惑之前,任何人都会失去公心,做出自私的决定。” “这种情况之下,不再次诞生大师口中我们这些‘吸血虫’的存在,怎么可能呢?” 朱棣的话语逻辑严谨,句句直指问题核心。 道衍闻言,深深地蹙紧了眉头。 道衍沉吟片刻后,缓缓地说道:“如何解决人心贪婪这点,老衲面壁多日,依旧推演不出来。” 朱高炽反而舒了口气,微笑起来说道:“这就对了,大师您既然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真正’做到这点,那么又何必去追求这些遥远到看不清的未来呢?只要保持现状便好啊。” 朱棣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虽然朱棣嘴上不饶人,但他的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愿意陪伴他多年的老朋友就这么钻牛角尖钻疯了。 而且朱高炽的回答十分漂亮——你不知道怎么做到,所以别去强求了;既然如此,还谈什么‘真实’和‘虚幻’?只要保持现在这种状态,不要去胡思乱想就可以了吧? 见道衍也没想明白,所以朱高炽便抓住机会,立刻反将了一军。 他顿时觉得轻松舒畅无比。 道衍听罢,却眉头继续皱起,半响都没再言语。 朱高炽趁热打铁,拱手拜道:“大师,大同世界遥不可期,不如认真做好大明当下应该做的事情,我们也只有更加努力,才有可能改变现状......” “不对!” 朱棣猛然伸手止住了朱高炽的话头。 此时的道衍虽然平静下来,但破烂的黑色袈裟和他三角眼里透射的幽森寒光,却昭示着道衍,依旧处于疯狂的前兆。 看着神色异常冷静,而又隐隐透露出近乎狂热的疯狂感觉的道衍,朱棣忽然觉得眼前的老和尚有些陌生。 道衍忽然闭上了眼睛,他的口中却依旧念念有词,似乎在推演什么。 而推演到极难处,道衍更是面色变得苍白无比,五官都有些扭曲起来,同时一直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似乎都开始摇摇欲坠。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事实上,道衍作为这个时代最富有智慧的人,他几乎达到了人类在当下物质和精神的顶端,道衍可以拥有一切珍贵的物品,学习一切秘藏的知识。 姜星火这套能让他看到未来的理论,对道衍的吸引力来说,简直就像是吸引飞蛾的那堆篝火。 如果姜星火在此处,他大约是能给逆练神功到走火入魔的道衍一点提示的。 那便是不会有永恒的抽象人性存在,而现在道衍等人所谈及的人性只是当下一个以数千年为单位的具体历史阶段的抽象人性,这是时代给予人们的。 而从唯物角度出发,就不可能认为人性产生社会;从辩证角度,就会看到人性随着时代和生产力不同而产生的变化、发展和联系。 听着道衍的怪异话语,朱棣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说道:“道衍,你想的太多了,莫要自己入了魔。” 道衍充耳不闻,缓慢地摇了摇脑袋,因苦思冥想盘坐多日未曾活动的颈椎,发出了“喀啦”的脆响声。 道衍依旧紧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脸上浮现出痛苦而又满足的表情,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不用担心,老衲只是想要追寻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罢了。” “若无姜圣,老衲或许只能昏昏沉沉度过此生,固然能青史留名,可留下的会是什么名呢,永乐谋主?黑衣宰相?邪僧道衍?” “不不不,这不过是如刘秉忠那般扶龙术所能达到的极限罢了,老衲要的不是这些,老衲要的是......” 紧接着,道衍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面仿佛燃起了两团火焰般灼人心魄,他的目光落在远方,似乎穿越了万水千山,穿越了时间长河,落到了遥远的某个世界之中。 而他嘴唇张合间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金戈铁马、雷霆万钧。 “超脱!” 道衍盘膝而坐,双手合十,身上原本已经渐渐散去的戾气再一次显露了起来,仿佛是一只择人而噬的病虎。 “佛曰,众生皆苦,唯有超脱才能解脱。” “既然都是苦,为何还要挣扎?” “为何还要受罪?” “为何还要苟且偷生?” “我找到答案了!” “我算出来了!” “我看到了!” 道衍的双眸变成了满是血丝的血红色,就像是真的看到了未来的景象一样。 “——传播至理,打碎枷锁,抵达彼岸,建立大同!” “唯有信仰并传播至理,建立新的神教,方能助众生超脱!” “哈哈......” 道衍忽然放肆地大笑起来,他的双臂猛然张开,就像是要将这座天王殿撕裂开来一样。 “哈哈哈......我已开悟,立地成佛!!!” 狂笑声回荡在整座天王殿中,震耳欲聋,久久不绝,让人心惊肉跳。 第五十五章 全都对上了 “陛下,还是让道衍在大天界寺里冷静一下吧,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受刺激了。” 毗卢阁畔,几人停下脚步,袁拱抬头说道。 看着破衣烂衫神态洒脱的袁拱,朱棣无奈道:“也唯有如此了。” “父皇......” 朱高炽欲言又止,眼眸中透露出了浓浓的担忧。 朱棣摆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朕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现在朕没办法回答,马和也在福建赶不回来,只能先这样安排。” 见到朱棣那略显沉重的脸色和稍带落寞的语气,两人皆是缄默了下来,心情亦变得凝重。 虽然朱高炽明白朱棣为何会做出如此选择,但是却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消化,更加无力改变。 如今新朝初建,永乐帝和他的靖难勋臣们看起来武力强横,威风无匹。 但内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他的皇位蠢蠢欲动。 坚持正朔的建文余孽随时准备卷土重来,各地藩王抱着‘四哥可以当皇帝为啥我不能当’的心态各个暗藏野心,甚至连在靖难之役中打红了眼的洪武勋贵们、各地实权派军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半独立状态。 譬如拥兵近十万,镇守淮安的汝南侯之侄、太祖驸马梅殷,虽然手下都是招募不久的新兵和军屯多年的二线兵,但虎踞淮甸,坐拥坚城始终不肯投降朱棣,这也是事实。 就连朱棣自己的亲儿子都不例外。 朱高煦那点效仿李世民的小心思,并没有逃过朱棣的眼睛,可朱棣并不是李渊,对于儿子们,亲归亲、用归用,朱棣也都提防着呢。 所以说,“黑衣宰相”负责的这块原属于燕军的情报系统,朱棣是不会轻易交给纪纲或是三皇子朱高燧的,而马和又确实有负责造船的要事需要忙,这一块也只能暂时让道衍更下面的几个属下代理着,向他交叉汇报。 朱高煦进入诏狱之后,朱高炽便成了暂时无可争议的储君,享受着手握权柄的生活,但朱高炽心中很清楚,自己现在根本坐不稳那张龙椅。 军队、勋贵、地方、情报......跟坐在龙椅上的朱棣比,各方面他还差得远。 所以对于自己父皇的决定,朱高炽并没有感到意外。 “唉~”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山下走去,边走边叹息了一声。 朱高炽宽慰道:“父皇请放心,儿臣会派人照顾好道衍大师的。” 朱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远处山坡上的道衍所在的天王殿,一半倾颓,一半完好,从远处看去仿佛是被一柄巨斧劈成两半似的,显得格外突兀。 “唤寺内僧人来,这是怎么弄得?”朱棣开口问道。 不多时,一位身宽体胖的大和尚跑到了他跟前,躬身道:“陛下,前几日天王殿就有损坏痕迹,而且还有火烧过后的烟尘。寺内僧人说,道衍大师在那日夜间推演天机,不慎降下雷罚,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胖大和尚说的颠三倒四,但朱棣还是听明白了。 朱棣微眯眼睛问道:“你确定吗?” 那和尚连忙解释道:“小僧只是知无不言,陛下恕罪!其实小僧也只是听寺内其他僧人所言,但是当时小僧正在禅房中打坐,所以并不知晓具体经过。” 朱棣摆手示意他退下,继续往山下走去。 “推演天机,真的会降下雷罚?”这句话是冲着袁拱问的。 “回陛下,老朽未曾尝试过,但听闻某位元朝红衣喇嘛说过,他们学的是传自元朝帝师,曾为蒙古人创立文字的大宝法王帕思巴所授的骨卜,确实曾经有上师推演天机遭受过雷罚反噬。” “不过......”没等朱棣追问,袁拱便说道,“能有通过占卜推演未来能力的人,一般也不会触这种忌讳,除非是万不得已。” “那道衍到底在推算什么?” 朱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疯了,都疯了。 “父皇,还有一事。”朱高炽忽然说道。 “且说。” “姜星火刑期将至了,是不是要找个说辞,延长这批死囚的行刑之期?” 朱棣略一沉思,说道:“你派人去寻李景隆,用个姜星火堕水中了巫蛊或是什么水精之类的说辞,让袁居士借机入诏狱去驱邪,先让袁居士看一下。随后朕再下诏令,延迟这批死囚的行刑之期。” “儿臣明白。” ............... 诏狱。 “姜郎,睡了吗?” 正在刻木头的姜星火收起了手中的小石子,起身道:“还没,曹公子怎么了?” 监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穿着囚服依旧不减风度翩翩的李景隆,在狱卒恭敬的目光中走了进来。 李景隆的脸上挂着那种世家子惯有的、礼貌性的笑意,总让人觉得不揍他一拳都可惜了这张帅气的笑脸。 当然了,对于对方能进到自己监牢里来,姜星火并未觉得意外和奇怪。 毕竟是纵横秦淮‘花魁收集者’的曹公子,家里要是这点能量都没有,岂不让人贻笑大方? “姜郎,今晚过得可好?” 姜星火一边将自己刻完的木球塞进了稻草堆里,抬眸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没什么困意,待着没事搞点小东西,还行吧。” 李景隆见状,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姜星火道:“上次姜郎提到的,姜郎可莫要嫌弃才是。” 姜星火接过锦盒,里面赫然放着一把精致的金刀,用来雕刻的,在诏狱里妥妥的违禁品。 打量了这把金刀片刻,姜星火微微颔首道:“多谢了!” “不客气。”李景隆借坡下驴,“其实我这么晚前来,还有一事。” “曹公子且说。”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腰酸背痛、脖子发僵、头脑昏沉之类的症状?” “有。” 天天吃饱了就是一躺,当然有。 姜星火上一次穿越吃够了苦头,所以这一次不仅报复性地消费了一年,连最后这段旅程也懒得折腾了,除了躺着就是躺着。 “全都对上了!”李景隆一拍大腿,“秦淮河里一直有冤死的水鬼传闻,那日你飘了一晚都没事,事情有点反常,我和高羽都很担心你......正好有位道士不要钱免费帮忙看,人我请过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姜星火有些诧异:“还有这说法?” “自是有的。” “不会是新入行的小道士拿我来练手的吧?” “不会,你放心,绝对不是小道士!” PS:第二章稍晚一点点 第五十六章 来人间一趟的谪仙人 “你这道士......他正宗吗?” 姜星火看着眼前的“道士”。 老确实够老,头发胡子都花白了。 可眼前的老道士,身上穿着一件垒满了补丁的粗布麻衫,脚踏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除了那个大葫芦再无其它装饰物品。 此时,姜星火和他距离已经很近,闻到了老道身上传来的一阵又酸又臭的味儿。 委实不像是道士,倒像是丐帮的八袋长老。 而就在姜星火打量袁珙的同时,袁珙也在正大光明地观察着姜星火。 五官端正,眉眼清隽,只有一双始终在犯困的眼睛显得有些不搭,身上自然是有一股浩然正气的,就是过于懒散了些。 这便是几句话就能让道衍和尚都钻进牛角尖、走进死胡同的人吗? 不像是朱棣等人口中的“谪仙”,反倒更像是一个在春水桃林间悠闲晒太阳的邻家少年。 不过,是不是正常人,以袁珙的望气相面之术,他有信心一望便知。 “呵呵,莫要小瞧了贫道。”袁珙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说道。 “贫道行走天涯四海为家,多少风雨都闯过来了,什么没有见识过呢......只是你这次的病情有些古怪,贫道需要做法事望气,才能看清楚!” 此时已是夜晚,他们在一间狱卒用来轮休的房间里。 袁珙问道:“如果没问题,那我们就开始吧。” “姜郎?” “姜先生?” 姜星火点了点头,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被水鬼缠上了,什么腰酸背痛、脖子发僵、头脑昏沉,那不都是躺出来的? 但之所以同意来这里看看,便是首先拿人手软不好意思拒绝,其次这两位勋贵子弟出身的狱友也着实是一番盛情属实难却,最后嘛,就是姜星火打算见识见识这个时代的神秘学到底有没有什么说法。 见姜星火同意,袁珙先是认真打量了一番姜星火的皮相,随后伸手。 “嘶......” 疼的姜星火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住想骂娘的冲动。 “疼吗?” “疼!” “疼就对了。” 朱高煦好奇问道:“这是传说中的摸骨算命吗?姜郎的反应代表什么?” “不是摸骨算命,也不代表什么。”袁珙顿了顿,“只是看他肩膀都僵硬得有些歪了,不随手捏轱几下给他板正过来,贫道实在心里难受。” 姜星火:“......” 又狠狠捏了两下,袁珙治好了自己的强迫症,随后开始正式相面。 袁珙先是点燃了一盏极小的灯,灯油似乎是特制的,散发着刺眼的光芒,而袁珙透过一枚泛着红色铜锈的小钱孔洞,仰视着灯花。 片刻后,双目尽眩。 袁珙随后又从麻衣里掏出赤豆与黑豆,盖在一块黑布下,又看了看。 最后,悬挂五色缕在窗外,借着月光辨别它们的色彩。 这一套流程走完,袁珙方才熄灭室内所有可见光,然后点燃了两根幽绿色的蜡烛。 烛火幽绿,如同鬼火,在昏暗的室内摇曳不定。 “出生年月日时辰。”袁珙望着姜星火的面庞,低声问道。 “庚申年(洪武十三年)七月初八,辰时三刻。” 闻言,袁珙点头。 “怎么会?” 袁珙的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他话语里充满了疑惑,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旁边陪坐的李景隆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是幼年时曾经见过袁珙给朱棣相面的朱高煦却也跟着面色凝重了起来。 袁珙此刻的模样和之前有说有笑的态度相比,可谓是大相径庭,他显得很紧张,甚至眼眸中隐隐带上几分恐惧。 而姜星火,则依旧是表情淡淡的,神色从容,似乎对于结果早已胸有成竹。 袁珙看了姜星火片刻,终究是叹息一声,吹灭了两根蜡烛,摇头说道。 “贫道道行不够。” 听到这番话,朱高煦脸色微变,而李景隆则是一时惊愕。 朱高煦的惊疑不定当然是有道理的,浙东袁珙,天下相术第一。 袁珙的话虽然没有直接说死,但是意思却再明确不过,给姜星火相面,已经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 连袁珙都看不透姜星火,这是否说明了,姜星火就是谪仙临世? 念及至此,朱高煦这个铁憨憨看向姜星火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心底更是忍不住生出了无限崇拜之情。 俺竟然如此幸运,能得到谪仙这般地上独一份的奢遮人物亲自教导。 这要是说出去,得多有面子? ——奈何鄙人没文化,一句娘嘞走天下。 朱高煦脑海里转悠着乱七八糟的想法,脸上表情却还算平静,只是目光始终停留在姜星火身上,仿佛舍不得移动半寸。 而李景隆则不知道这些,李景隆和朱高煦对于姜星火的了解,就仿佛是在剧本杀里拿了不同信息卡的两个人一样,都是只知道一部分。 从头到尾,李景隆只知道朱棣很重视姜星火,并且让自己作为耳目待在姜星火身边,同时不要对朱高煦透露任何信息。 即便是今天,朱棣也只是让朱高炽通知李景隆,说姜星火可能落水的时候被水鬼缠上了,才让袁珙过来。 所以,李景隆对袁珙话语的理解就是。 ——没救了,水鬼太厉害了!贫道道行不够,咱们快跑吧! “嗖”地一声,李景隆扒门而逃,登时没了影子,只留下了一只没跟上的鞋。 几人看着狼狈而逃的李景隆,一脸茫然。 刚才在场的四个人,可以说是信息全都不对称,对于同一件事情,各自都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除了跑路保命的李景隆,还有在一旁满脸崇拜的铁憨憨朱高煦,室内便只剩下姜星火和袁珙在大眼瞪小眼。 姜星火表情淡然、神态从容,这当然有他的道理。 他压根就不信有什么水鬼,带着这种想法接受测试,姜星火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肯定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而这种态度和姜星火带着些许好奇的眼神,却被袁珙理解成了......这是来自谪仙人高高在上的蔑视。 袁珙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地陷入了自责和惭愧的情绪中。 没想到,自己过去数十年无往而不利的秘术,在谪仙人面前,竟然是小孩做游戏一般可笑! 怪不得,道衍会因对方的几句话而发疯。 怪不得,道衍推演天机会遭到雷罚。 谪仙之威,恐怖如斯! 越想越觉得羞愧,此时袁珙的耳边,仿佛幻听一般回荡着。 ——雕虫小技,竟敢班门弄斧?? 于是,在巨大的惭愧情绪中,袁珙默默地把自己那堆相面的红豆黑豆、蜡烛油灯、黑布五彩丝绦,都揣进了麻衫的褡裢口袋里。 然后袁珙认真一揖,行礼说道:“不知真人当面,是贫道唐突了......告辞!” 袁珙倒退了几步走到门口,随后“嗖”地一眨眼,人也没了。 室内只剩下了一脸茫然的姜星火,以及眼神中带着骄傲和崇拜的铁憨憨朱高煦。 “所以......今晚不是来给我驱邪的吗?找道士来的人和道士,怎们都跑了?” 朱高煦自然给不了他答案,姜星火摇了摇头,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姜星火转头对朱高煦说道:“明天可能便是正式的最后一节课了,虽然还有很多专业和课程没有讲,但时间来不及了。” “今日早些休息吧,睡个好觉,明天把我讲的尽量记住。” 闻言,朱高煦忽然有些失落和怅然,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 朱高煦本来有些不舍,但他忽然眼睛一转,换了种方式试探性地问道。 “先生,你要离开了吗?” 姜星火闻言一怔,旋即点头。 “当然,所有旅途,都有终点。” 姜星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呆坐在窗边的朱高煦。 良久之后,月上中天,朱高煦方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砍头对于姜先生来说是旅途的终点......” “娘嘞,果然是来人间一趟的谪仙人!” PS:今天状态有点差,用来调剂氛围的脑补过渡章不知道效果如何?更新预告明天(周一)晚上23:55到后天(周二)凌晨0:05,连发五章。 第五十七章 免苏松嘉湖的赋税? 大皇子朱高炽的象辂刚刚抵达门前,在门房候了多时的朱瞻基便迈着小腿迎了上来。 “父亲大人今日辛苦了。” “咳咳咳......” 朱高炽的侍卫掀开车帘,朱高炽没有下车,而是用手帕捂着嘴向着朱瞻基招了招手。 象辂主用红髹,四柱、亭底、槛座皆是如此,车内屏风、椅靠、坐褥、帷幔、红帘一应俱全,都是那种看起来极为温暖舒适的风格。 朱瞻基被侍卫抱上了车,车里屏风没有展开,所以朱瞻基径直被朱高炽接力抱在了怀中。 眼见着朱高炽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朱瞻基方才担忧地问道。 “父亲大人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 朱高炽叹了口气,整个人重重地靠在铺了绒毯的座位上,额头上满是湿漉漉的汗珠。 夏末潮湿中混着微凉的夜风吹拂而过,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这对父子却始终没有说话。 “内阁的几位大臣还在花厅里等着呢吧?昨日商议出的税制改革结果,今日他们定是等了一天了。”朱高炽试图起身。 “父亲大人且歇息片刻吧。”朱瞻基掏出自己的手帕给父亲仔细地擦着汗,一边擦一边说道:“内阁的事情总是处理不完的......父亲大人可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朱高炽用自己肥厚的手掌拍了拍儿子的背。 眼见着儿子收回手帕欲言又止,朱高炽本来要说出口的话,最后改了个说法。 “本来不想让你这么小就掺和国家的事的......但为父今日也委实是疲了,你我父子权当散心,说的话不出这个马车,想问什么就问吧。” 朱瞻基小小的脸上显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但他很快便问道:“父亲大人,今日几位先生商量出的税改制度,陛下......或者说姜先生那里,是怎么说的?” “根本用不上。”朱高炽几乎毫不犹豫,“跟姜先生提的解决对策比,简直就是一滩烂泥、一坨大便。” “怎么会?” 朱瞻基吃了一惊。 在幼年朱瞻基的心目中,内阁的先生们,简直就是人间智慧的代名词,这些先生群策群力想出来的办法,如何跟姜星火的对策相比,烂的如同粪便一般? “怎么不会?” 朱高炽郑重反问,但又觉得儿子年纪太小也确实难以理解,于是便耐心解释了一遍。 “摊役入亩?世上还有这种神策?” 朱瞻基震惊地瞪大了圆滚滚的黑亮眸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被震碎了。 虽然他年纪还小,并不能切身体会苛刻的徭役对百姓造成的巨大身心负担,但他也清楚,这项政策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当然了,事情都有正反两面,既然利国利民,那当然也会有不利的一方...... “姜先生仁念,若是能把摊役入亩推行下去,便是一件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朱高炽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姜先生认为,朝廷每次征税的目既然是获得赋税,那便只算这笔经济账就可以,而不是让基层的贪官污吏借由这个名头,从百姓手中夺取更多的资源、获取更多的好处!” 朱瞻基怔了半饷,方才由衷感叹:“姜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圣人在世!” 朱高炽本想附和一句,但念及在花厅等着他的内阁成员们,复又摇头苦笑。 姜星火固然是菩萨心肠,但满朝的地主老爷们可都是吃人长大的,若是不以雷霆手段推行下去,明日复明日一番便被推诿没了。 “姜先生的计策还没讲完,还有针对粮食和耕牛、种子的对策,明日为父还要去听的,若是得空,你可以搭车然后去大天界寺看看你道衍爷爷。” “道衍爷爷怎么了?”朱瞻基好奇问道。 “被姜先生说疯了。” ............... 花厅中,杨士奇、杨荣、解缙,不约而同地放下了茶杯。 此时大皇子朱高炽精神奕奕,半点没有刚才在马车里疲惫不堪的样子。 “见过大皇子殿下。” 行礼过后,几人主宾分坐。 都是国家大臣,虽然好奇昨天商量的税制改革制度的结果,但终究还是要以本职工作为先的,这也是几人敢明目张胆来大皇子府上的缘故。 大皇子管着内阁,内阁来汇报一下工作,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一个人偷摸来的,我们都是光明正大分着过来的。 “《牧马法》的规制大概定下来了,牡马一匹配牝马三匹,每岁课征一驹给军士,非征发不得擅自遣用。” “可。” “草原上传来消息,坤帖木儿被鬼力赤杀害,鬼力赤本非元帝后裔,各部多不服。故此鬼力赤遂弃大元皇帝称号,改号鞑靼,自称可汗。”解缙记性极好,几人也没有私带奏折,全凭口述,“朝廷要不要遣使通好,赏赐一番?” “北元内讧分裂,朝廷自然是要做个姿态的。” “不该给的一点都不能给,茶叶食盐铁锅这些,哪怕是赏赐也不能开这个口子。”朱高炽沉吟片刻,“还是老一套吧,赏赐斗牛服,并赠与八思巴文银币等物,修书遣使通好......内阁以我的名义附个条子,最后让父皇过目。” 明初赏赐公卿大臣,多用银币,这里的银币一般代指的就是“八思巴文银币”,也就是上次朱棣在中秋大宴中,当众赏赐户部尚书夏原吉的那种。 “八思巴文”乃是忽必烈时期由僧人首领八思巴创制蒙古文字,也就是元初通行天下的货币,元代以纸钞为主、铜钱为辅,银币数量稀少且样式精美。 所以大明开国后,府库里一堆精美到仿佛艺术品般的八思巴文银币,既不能重新流通,又不舍得融化重铸,便都留作赏赐公卿大臣之用。 两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商议过后,内阁几人对视一眼,还是解缙挑头,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吴淞江今年有水患,浙西苏州、松江和嘉兴诸府收成定是不好的,下面很多官员递了折子......” 朱高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花厅中的气氛骤然凝滞。 “到底是什么意思?” 解缙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意思是朝廷能不能减免今年苏、松、嘉、湖等府的赋税?” “砰!” 茶杯被朱高炽狠狠地掼在了花厅的地砖上,登时便摔得四分五裂,瓷器碎片滚落在了几人的脚下,解缙早已噤若寒蝉。 第五十八章 有辱斯文 朱高炽的双眼死死盯住了解缙,平素温和的目光,此时如刀锋般锐利逼人。 “是下面的苏、松、嘉、湖籍贯官员们的意思,还是你们的意思?亦或是混在了一起?” 杨士奇、杨荣都闭口不言,解缙艰难答道:“是下面官员们的意思。” “这就是你们内阁商议出来的结果?靖难刚刚结束,北方打成了一片白地,南方也全都民穷竭力......眼见着就是海内鼎沸的时候,四处都在用钱,你们要让朝廷拿来救命的赋税,拿去养那些贪官污吏?” 朱高炽愤怒至极,狠狠地拍了一下案几。 “你们以为父皇是建文那无知小儿吗?!” “黄子澄、齐泰给建文小儿的建议是什么?” “均江、浙田赋,诏曰:国家有惟正之供,江、浙赋独重,而苏、松官田悉准私税,用惩一时,岂可为定则。今悉与减免,亩毋逾一斗。苏、松人仍得官户部。” “解缙!”朱高炽以手戟指,“现在就用大白话翻译翻译!” 解缙臊眉耷眼地勉强解释道:“建文帝认为太祖高皇帝时定下的赋税制度不合理,江浙的赋税太重了,只是开国时用来惩戒的,不应当一直持续下去......下令平均江浙地区的田赋,按每亩地不超过一斗粮的统一标准征收,苏、松等地出身的官员,可以作户部主官。” 宦官进来收拾好了地面,朱高炽也恢复了冷静,他抿了口茶水。 “洪武朝的时候,禁止苏州或松江人氏被任命为户部尚书,借此防范出身于这些富庶州府的人们把持财政,偏私家乡,从而牺牲了国库的利益。建文帝年幼无知,被那些出身大地主家族的文臣一忽悠,便废了太祖旧制。” “现在齐泰、黄子澄的坟头草还没长出来几寸。”朱高炽扫视了三人一圈,“你们就这么着急,想下去陪他们作伴吗?” 解缙和其余两人心里顿时感到一阵寒冷。 他们都没有想到朱高炽会生气成这样。 实际上,朱高炽平日里对他们这些文臣都是极为温和、尊敬的。 这种态度让他们很难不联想起建文帝的时代,虽然那个时代很短暂,但是确实也是文臣们的快乐年代,非常值得怀念...... 建文帝异常尊重文臣,保护他们的利益,鄙夷那些粗鲁的武夫勋贵,制定了非常多的有利于地主阶层的政策。 怎么就一眨眼,这么好的皇帝被篡位了呢? 可时势如此,也只能徒呼奈何的同时接受新帝,不然难道真的让年轻有为前途无限的他们,去地下跟齐泰、黄子澄作伴吗? 解缙等三位内阁官员心中百转千回。 杨士奇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息怒,臣以为此事还需谨慎斟酌。” 朱高煦看着杨士奇,沉默了片刻后,忽然露出了微笑。 “虽然你们都没有开口问,但心头定是已经按捺不住了吧......想知道基于两税法做的税制改革递上去,陛下今天对此的态度如何。”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解缙其实比二杨更加好奇,只是在这个时候,谁先开口就会显得太过急切。 朱高炽大抵是被内阁免税的骚操作给气到了,今天执意要打击打击这几个自负才学的帝国青年才俊。 让你们接受一点来自姜先生的小小震撼。 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沉吟了片刻,朱高炽径直说道。 “——陛下半点都不打算采用。” 怎么可能? 这个消息让三位内阁大臣惊愕无比,纷纷抬起头,他们原以为杨士奇所提出的建议一定能得到朱棣的认可,朝廷肯定会采纳新的土地税收政策,却没料到竟是如此结果。 “是不合陛下的心意吗?”杨士奇苦涩地问道。 朱高炽反问道:“你们觉得陛下为什么要反对?” 这话把大家都弄懵了。 杨士奇立马起身拱手道:“臣不敢妄言。” 杨荣皱眉思索良久,也是不敢吭声。 唯有解缙,长舒了一口气道:“陛下明鉴。” “便是不恢复井田制,现在的土地和税收制度也是不能轻易动的,若贸然动摇,将会影响大明社稷根本,因此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不能拍脑袋做决定......还是要从长计议。” 解缙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因为出主意这事跟他压根就没关系,从头到尾都是二杨的责任。 朱高炽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颗树,缓缓地说道:“是因为陛下得到的对策,比你们提出的,要好得多的多,甚至可以说——接近完美!” 杨士奇面色微变,顿时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响。 想办法这件事是朱棣压给朱高炽,朱高炽又压给他们的。 明显是命题作文,戴着镣铐跳舞的那种。 杨士奇的主意也只是对两税法修修补补,借此交个差事罢了。 但即便如此,杨士奇依旧不认为,会有人能提出比他更好的对策。 杨士奇的那句“不可能”几乎是要脱口而出,可终究是有几分养气功夫的,忍住了,只是神情变幻不停,目光闪烁。 颇有城府的杨荣则是陷入了深思,跟此事最不沾边的解缙眼珠子一转反倒率先开口。 “殿下何故如此?”解缙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陛下不采用这个法子,难道是......?” “便是如你所想的那般。” 朱高炽把三人心思看在眼里,随后淡淡地将姜星火提出的“摊役入亩”陈述了一遍。 三人脸色再次变化起来,各有不同的表情呈现。 杨士奇脸上带着微微震惊之色,他似乎没料到永乐帝居然会打算采取如此激烈的措施! 杨荣则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住地点头赞叹。 倒是解缙,他并没有露出特别惊讶或者钦佩的表情,只是跟吃了死苍蝇似地憋得面色难看。 解缙很快就回过神来,试探着问道:“这个法子,陛下真的准许?” 朱高炽颔首道:“是啊。” “这样一来,岂不是等于彻底废除了徭役?那以后读书人寒窗十几年、几十年考上举人,也没了免除徭役的特权?” “如何这般说。”朱高炽奇怪地看着解缙,“对举人这部分特权自然是会有补偿的,譬如每月额外发放的廪米或是布匹,国朝总是不会亏待的......把老百姓服徭役的钱摊在了田税里,大家都不用服徭役了,难道不是更好吗?” 解缙怔了半天。 “......有辱斯文。” 第五十九章 先生 杨荣倒是倒是认真思考了一番,随后给朱高炽详细介绍了他的考虑。 摊役入亩,这确实是非常新颖且有吸引力的措施,并非空谈。 但它需要承担极为巨大的风险。 首先去各布政使司负责落实摊役入亩的人,必须强而有力,否则很容易就会被地方所架空。 这并不难理解,地方的利益集团在先天上就抗拒对于任何固有事务的改动,这会极大地影响整个利益链条上的所有官员。 此外,摊派田亩的性质、摊派具体的执行措施,这些都要慎重考量,很难做到全国一刀切。 摊派入田亩的徭役费用“实际上”由谁来支付?会不会有其他手段规避? 之前享有免税或减税的诸如皇室、藩王、勋贵等官田性质的土地,跟普通地主的私田,要同样处理吗? 第一批负责改革的摊役入亩官员队伍的人员组成是否稳固、可信与否,都是值得商榷的。 最后,摊派下去后每年需要向朝廷交纳的税额数量,同样也存在争议,甚至可以说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失败。 除此之外,摊役入亩在民间自发的监察也存在争端,必须提前修改相关法律来预防。 比如某个违反摊派的地方豪强地主,其他人可以通过举报来获取利益,但受举报的官府必须保证,举报之后不会受到打击报复。 总而言之,这些零零碎碎、有大有小的问题看似不足为惧,实际上都有可能导致负责摊派之人丧命或者丢官,也可能会导致改革如同王安石变法一般,到基层就走了样。 听完杨荣冷静的分析,杨士奇沉默了许久,坚持说道:“臣觉得此事万万不可!” 解缙也附和道:“殿下,此法委实过于凶险,请慎重考虑......” “你们怕了?”朱高炽回过头来,语气冷漠地问道。 三人齐刷刷地拜道:“臣等不敢。” “这是陛下的旨意,我也不能忤逆圣意。” 朱高炽的语气中透露出了一种坚毅:“上意已决,陛下一定会推行,直到将此法执行完毕。”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带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威严,“这件事没得商量!” 三位内阁大臣顿时缄口不言。 杨荣暗道:“怪不得大皇子对减免赋税的事情根本没松口,原来永乐帝对江南地主的态度根本没有改变,诛方孝孺十族,恐怕只是引子......永乐帝真乃雄主,竟连这等狠辣决断得罪大量地主利益的事情都能够拿捏住。” 叹了口气,杨荣悠然想到,这姜星火就目前来看,才能恐怕已经达到了“通天彻地”的程度。 如此摊役入亩的政策,只要真的在永乐帝的强力推动下贯彻下去,民心便会彻底归附。 那永乐帝造反得来的江山,就坐稳了! 天下奇才! 佩服! 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在杨荣的身侧,这事情本来是杨士奇负责,现在杨士奇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资格参与讨论了。永乐帝和大皇子已经摆明车马要干,自己若再阻拦,便会彻底激怒他们。 杨士奇叹道:“臣愿遵皇命。” 解缙则一句话都没说,一副默然无语的态度,并没有朱高炽预想中的震惊。 这是朱高炽第一次感受到,数月以来跟他相处的颇为和睦的内阁官员们,跟他之间,其实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就仿佛因为不同立场,而处于深渊两侧的两批人一样。 “咳咳咳......”朱高炽一时气闷,意兴阑珊地挥手,“诸位都回去休息吧。” 解缙三人起身行礼,随后告辞离开。 侧门。 此时已是深夜,夏末的晚风渐渐夹杂了几许秋意。 来到了各自马车之前的时候,解缙、杨士奇、杨荣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最先开口的,是平素最为讲究养气的杨士奇,而他的态度也最为激烈,瞬间就让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 “姜星火到底是何居心,其心可诛!”杨士奇怒斥,“摊役入亩如果落实下去,江南士绅身上本就沉重的包袱,更是被直接压成了一座大山!” “终究是利国利民的。”杨荣反倒说了句公道话,“姜星火能提出这种对策,真真是世所罕见的大才,只可惜......哎......” “就是有辱斯文。”解缙冷笑道:“破落户的败家子,自己考不上功名,便嫉妒能考得上的。若是士绅也要跟庶民一样交代替服徭役的钱,那大家伙还辛苦寒窗十几载考什么功名?我呸!” 解缙心头气结,竟是有辱斯文地当街吐了口黄痰。 随后,解缙又痛骂了姜星火一番,方才舒过气来。 杨荣见状微微蹙眉,杨士奇却视若无睹,反而愈发愤愤然。 “陛下欲弃士大夫邪?” “天家究竟是与士大夫治江山,还是与庶民治江山?” “东里兄!”杨荣呵斥道,“慎言!” “我承认姜星火才学世所罕见”,杨士奇无奈道,“可这个姜星火,当真以为自己是王临川那般能称量天下的相公吗?便是王临川,不是也落得个变法被废,郁郁而终的下场?” 话赶话说到这,杨荣听了杨士奇的牢骚,竟然鬼使神差地答道。 “姜星火的通天智慧未必逊色宋时王临川,可今上的英雄气魄,也委实不是宋神宗能比的啊......” 此言一出,现场竟是一时愕然,旋即沉默。 三位聪明人都意识到,一场对地主阶层来说有着切肤之痛的风暴,可能真的要从姜星火这位神秘无比的人身上刮起,继而席卷整个大明。 三驾青缦马车远去,门后传来了一声悠悠叹息。 朱瞻基抓着父亲的手,一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三位先生俱是大明阁臣,天下顶尖的聪明人,未来是要匡扶社稷的。可为何今日听起来,他们还不如诏狱一囚徒?” “自是不如的。” 朱高炽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瓜,便欲拉着他走回房间,随口说道。 “非止是才学能耐上不如......更不如的,怕是这颗心呦。” 朱瞻基站在原地没动,朱高炽也不强求,低头望向自己的儿子。 “父亲大人,今日孩儿真懂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朱高炽微笑来问。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朱瞻基先是有些伤感,复又振奋言道,“如姜星火这般有公心的人,哪怕身处囹圄,也是真正当得起称一声‘先生’的。反倒是某些念着‘有辱斯文’的,当不起。” 第六十章 《华夏货币史》 “自从那老道士给我捏完,这几日脖子便委实爽利了不少。” “所以姜郎真的没被水鬼附身?” “若是我被水鬼附身了,第一个要去报恩的,岂不就是你这个把我捞上来的?” “大可不必!” 老歪脖子树下,跟曹九江闲扯了两句,姜星火复又躺了下去。 “姜先生。” 朱高煦小心中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脖子不是捏好了吗,怎么又躺下去了。” “就是因为捏好了才能躺的更久了啊。” 姜星火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 “那今天就躺着讲课?” 姜星火招呼道:“拘束什么?怎么舒服怎么来。” 李景隆靠在了树干上,而朱高煦则依旧是端正地盘膝坐在地上,非常恭谨。 看着朱高煦一板一眼地样子,李景隆虽然心里早有预期,但还是一时觉得有些荒谬。 要知道,在朱元璋的孙子里,朱高煦可是最为狗嫌人厌的那个,几乎所有亲戚,包括他舅舅魏国公徐辉祖在内,都不太待见他。 主要原因就是朱高煦素来谁都看不起,就不是个讲礼貌的人。 这还是那个被训了就盗走舅舅宝马,逃亡路上一怒便敢当街杀驿丞的悍勇无赖吗?何时竟是这般知礼了? 朱高煦自是不知道李景隆的这些心思,便是知道了,想必也是不在意的。 对于朱高煦来说,姜星火是他亦师亦友的存在。 朱高煦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因为他的身份和权势,才会与他结交,并没有一个可以真心交流的人。 而且,也没有哪个先生如姜星火这般知识如此渊博,讲课这么对他的脾气,一点啰嗦的废话都没有,讲的全都是治国的干货。 “上次讲到哪了。” 朱高煦看着躺在树下的姜星火答道:“讲到摊役入亩了,即设计新的土地税收制度,需要解决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 上次朱棣带兵进诏狱寻姜星火,朱高煦当然知道父皇已经知晓了姜星火的存在。 但是朱高煦并不以为意,反而觉得父皇察觉出来不对劲才是正常的。 不然呢? 以他的水平,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能写出那篇削藩之策。 后来朱棣也只是跟他说姜星火的计策很有效,以后要跟姜星火多学习为政之道,在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而这句话,也被想当太子想疯了的朱高煦当成了某种暗示...... 反正朱高煦打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他的父皇让他好好学习,是因为他父皇也跟着蹭课呢! 就隔着一堵墙,朱棣五人也已经端坐在了密室里的椅子上。 这边,姜星火讲课也从来都不是啰嗦的性子。 “那么我们接着讲针对第二点,也就是‘粮食’的土地税收制度。” “先回顾一下。” “粮食之所以成为问题,问题却不在于粮食本身。” “这句话有点拗口,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姜星火仰头看着天,“什么火龙烧仓、大斗小斗、淋尖踢斛(纳粮时需把粮食倒进斛里检查质量,斛满形成圆锥状的尖,官吏踢斛后圆锥尖撒出来的粮食即为默认的‘损耗’)。” “就是那句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懂的都懂。” 旁边的李景隆闻言倒是精神了刹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精辟的提法。 姜星火已经懂完了,但是却没提解决办法,而是把问题抛给了两人。 “那你们想想,如何避免这些非正常的粮食损耗,让百姓不会在土地税收过程中,负担如此之重呢?” 朱高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都沉吟起来。 朱高煦很用力地挠了挠大胡子,显然这是他用来缓解焦虑的惯常动作。 “俺觉得,太祖高皇帝的办法就不错。” “文官剥皮揎草、武将传首九边、百姓枭令示众。” “军中也都是这般法子来立威的,效果挺好。” “不真动刀子,光靠说没用的。” 朱高煦越说越顺:“实在不行,学学今上的‘诛十族’,这也是个好法子。” “我就是诛十族进来的。”姜星火的嘴角微微抽搐。 “那最后一条可以去掉。”朱高煦连忙撤回道。 姜星火摇了摇头。 “不行,太祖高皇帝的经验已经证明了,这样做不仅无益,一旦高压政策稍稍缓解,就会刺激官吏报复性地违反。” 姜星火又转向李景隆:“曹公子怎么说?” 李景隆心想,我又没真正去管过民事……但他的表情却十分镇定,出身高门又自幼好读书,培养出了他的一个优点——闭着眼睛也能开吹。 从这一点上看,他跟赵括真的很像。 同样是二代,同样的能吹。 “光靠杀戮是不妥的,若如此必定引发官吏新一轮的不满。而且这样一来,地方小吏便如洪武末期一样,不再服务于朝廷,只服务于官府,会导致大明地方混乱失序。而缺乏地方的支持和落实,是难以长久治理国家的。” 他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至于粮食损耗,这个只能从监察制度方面入手,应该尽快加强监督,防止官吏贪墨,譬如设置专门的巡粮御史之类的。” “如果发现贪墨行为,立即严厉惩处......如今南直隶,乃至其他十三布政使司,每年因贪墨而消失掉的粮食都是海量,不可谓不庞大,确实需要整治。” 姜星火笑道:“这样的方法虽然不似高羽所提的简单粗暴,但依旧不足以根除弊病,毕竟人监察人的效果总是有限的。” “你派巡粮御史去监察官吏贪墨,那谁来监察巡粮御史是否与地方官吏同流合污呢?” 姜星火说罢便翻了个身,看着身侧的两人道:“刚抛了个问题,算是你们的课前思考。那咱们现在就正式开始吧,今日的授课内容其实是《华夏货币史》的一部分。” “当然了,《华夏货币史》本身的内容很多,一时半会儿也是决计讲不完的,所以其他内容都不赘述,只讲眼下能解决土地税收制度里粮食问题的东西。” “《华夏货币史》?” 李景隆听了,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好怪异的名字。” 他见朱高煦和姜星火同时抬头看他,连忙闭嘴。 第六十一章 白银货币化 朱高煦的眼神,愚蠢到显得单纯。 但是毫无疑问,他充满了对知识的热忱和渴望。 尤其是这种知识能够帮助他在朱棣面前加分,有助于他坐在监国或是皇帝的位置上处理朝政的时候。 《华夏货币史》,这种听起来就是朱高煦所渴望的知识。 朱高煦原以为自己最近已经变得聪慧一些了,可是刚才李景隆随口扯出的一番话,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很愚钝,颇有些相形见绌。 所以朱高煦认为,自己还需要跟着姜先生加倍学习。 而且朱高煦觉得,既然父皇已经知道了姜星火的才能和重要性,那么他也不需要再用替死脱身那种不入流的方式来帮助姜星火脱身了。 朱高煦暗暗下定决心,等今天的讲课结束,他就通过三弟带话给父皇,让父皇赦免姜星火。 自己原本就在靖难武勋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如今有了姜星火这种王佐之才的帮助,岂不是如刘备困顿半生得遇卧龙一般?便是如元杂剧《两军师隔江斗智》那般唱的“摔破玉笼飞彩风,顿开金锁走蛟龙”是也。 等我朱高煦出狱之日,便是王者归来之时! 且不提朱高煦这边脑海里,马上都快预演到登基的时候怎么操办仪式了。 就说姜星火这边,他对李景隆略微解释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怪异的,华夏文明在历史上的发展过程,包括经济发展,都是由货币这个基础开始的......而且我觉得货币这种东西,它比一些同时期史书上的记载,都更能更加真实地反应当时的社会状况。” “竟是如此吗?”李景隆半信半疑,倒也不争辩。 至于姜星火是否真的有办法解决,税收时粮食被贪官污吏贪墨的事情,李景隆认为是基本不可能有办法的。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贪墨赋税粮食的这种事情,自古以来都是绝不了根的。 哪怕是如朱元璋那般杀得人头滚滚又如何呢? 建文帝刚一即位,底下的那群官吏不就又故态萌发肆意妄为了起来。 甚至于,洪武朝末期,那些酷烈的手段都压制不住官吏们的贪婪之心了。 公家的东西嘛,糟践了、贪墨了,不心疼。 这种古老的官场陋习上千年都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就凭他姜星火,就能解决了? 反正李景隆是不信的,但既然已经身不由己当了朱棣在诏狱的探子,李景隆也不好多做质疑,姜星火讲啥就是啥吧。 至于姜星火是不是真的能整个“摊役入亩”那般惊世神策,李景隆的脑海里也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个概率。 可是有一个这般神策,就已经足够惊艳的了,还能再整出一个来? 李景隆甩了甩头,把自己一闪而逝的想法抛之脑后。 隔壁密室。 “《华夏货币史》,是给自炎黄以来的华夏文明,用货币的形式著书立说吗?”朱棣疑惑问道。 “回禀父皇,儿臣觉得应是如此。”朱高炽点头笑道,“儿臣虽未亲见北魏以前的货币,但据儿臣所知,上古时期是以贝壳作为货币的,而到了汉唐则用铜钱,宋元流行交子、纸钞,如今大明也是宝钞与铜钱并行,铜钱大抵与古代相似,但其他的总归是有个说法的。” “姜星火选的这个角度倒是奇特。” “财货一道。”朱棣若有所思道:“朕看你好像懂得很多。” 朱高炽忙摇头道:“儿臣并非专业,只是对历史、民俗稍微熟悉一些。若是父皇想仔细了解其中的门道,还是要去召户部的夏尚书来给您解释。” “哦……”朱棣沉吟片刻后,又抬头带了几分考校的意味问道:“那你认为,姜星火所提的《华夏货币史》,跟解决土地税收制度方面的‘粮食’问题,有什么联系?” 朱高炽想了想答道:“父皇,目前的赋税主要是收取粮食和各种实物,或许姜先生的对策是收铜钱?” “有可能吧,接着听。”朱棣不置可否,“总不能是两宋的‘扑买’税制吧?” 所谓“扑买”亦称“买扑”,便是指国家将某一种捐税按一定数额包给私人或团体征收的制度,也就是“包税制”。 扑买最早起源于五代的后唐政权,后唐曾在酒类专卖中出现扑买,而在商业发达的宋朝,扑买曾一度盛行,从官营的酒、盐、茶、醋、坑冶、河渡产业,到官府采购,再到官田经营,都广泛存在着私人承包的扑买现象。 朱高炽摇头,恳切答道:“以儿臣对姜先生的了解,姜先生断不会提扑买的......跟徭役雇佣还不一样,有些东西是官府越向外包出去越祸害百姓的,扑买这种制度官府是省心了,但只对富户有益,对百姓反而负担更重。” 事实上,包税制这个选择也压根不在隔壁姜星火的考虑范围之内。 开玩笑! 官府把收税的事情外包给私人,那百姓得被糟践成什么样子? 官府要收一千文,私人定是会翻着倍收的,不然怎么赚钱? 难不成是白白签了契约,自家垫着钱帮官府收税吗? “解决粮食在税收过程中被贪官污吏贪墨的问题,办法其实很简单。” 姜星火开口说道:“不收粮食就可以了。” 朱高煦一怔,脱口问道:“赋税不收粮食收什么?” 李景隆则是想起了姜星火刚刚提到的《华夏货币史》,不确定地问道。 “收铜钱?那不是更麻烦?” “如何麻烦?”朱高煦好奇问道。 “先不说铜价的出入问题。”李景隆勉力解释,“就说老百姓把粮食卖了换铜钱,秋收的时候也一定是低价贱卖的,最后用铜钱交了赋税,剩下的钱冬天熬不过去的时候,或是家里突发了什么情况,买回自己辛苦种的粮食,反而价格更高......一来一回伤民,还不如直接收粮食,用铜钱收税不可取的。” 姜星火摇了摇头,直接说道:“用白银,白银货币化!”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譬如首先大明本土白银产量很少;其次如今大明开国只有数十年,民间白银存量极度不足且多集中在权贵手中,百姓手里压根没有多少;最后粮食换白银面临着跟刚才说的铜钱一样的差价,过于伤农......这些问题我都知道,听我解释完,再下定论不迟。” “让子弹飞一会儿。” 第六十二章 永乐牌常规动力印钞机 “大明现在能用白银当货币吗?” 隔壁密室的朱棣扭头向身旁的朱高炽问道。 “绝无可能!”朱高炽斩钉截铁地说道:“就算把向来以富庶著称的整个宋朝国库都搬空也不够!更别提现在的大明了!” 朱棣扶着椅子叹道:“迁都、修典、北征,哪个不需要钱......如果没有额外的钱财,还不知做完这些要等到哪年。” 他看着自己父皇那副难得露出来的忧心忡忡地样子,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地安慰道。 “父皇,您也不必过于担心,天下方经战乱,自然是民生凋敝,可只要咱们励精图治,完全可以用数年的时间积累够做一件事的财富,事情总得一件一件来啊!” 朱高炽继续道:“毕竟,之前有姜先生的主意,启动下西洋的钱,咱们都凑出来了,等第一次下西洋结束,国家的财政状况就能极大缓解了。” “时不待我......” 朱棣却叹了口气摇头道:“如果是以前,朕或许还会准备缓缓图之。但现在,朕却无比期望姜先生能给朕变出钱来。” “隆治唐宋,远迈汉唐!” “姜先生的这句话,已经成了朕的毕生目标,朕唯有兢兢业业地把大明国力发展到远超唐宋。等朕到了地下,方才能理直气壮地告诉你爷爷。” ——这个皇位,就该是朕坐!” 顿了顿后,他接着继续说道:“而且,朕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或许并非不能实现。” “父皇的意思是?” 听到朱棣说话时语气里透露出一种期望之感,朱高炽不禁好奇地追问道。 朱棣缓缓地吐出:“姜先生总会有办法的。” 墙内,姜星火认真解释道。 “白银货币化,顾名思义就是让白银成为大明的主要货币。” “这其中涉及到一些定义,诸如什么是货币,货币的本质是什么......这些《华夏货币史》的前置内容,都不讲了。” 朱高煦开口好奇问道:“姜先生,不如讲讲?” “不讲。”姜星火不喜欢说废话,“《华夏货币史》是完整的一门课,单独拎出来一些概念没意义......现在只说白银货币化这件事,即白银货币化的原因、历史、趋势。” 姜星火似乎对这些也并不想过多赘述,他只是简单地讲了一下。 李景隆敏锐地察觉到,姜星火要讲的重点并不是这些理论。 而是某个重磅的信息。 “原因上看,白银作为货币有其显著优点,即耐腐蚀易保存、质地便于切割铸造、比铜少但比金多,碎银子既可以充当小额货币,银锭又可以用于大额交易。” “历史上看,疆域辽阔的蒙古帝国自始至终是以白银为价值尺度(尺度而非货币)的,这也意味着在与西方诸国的贸易中,白银是最适合‘跨境国际化贸易’的......因为无论是西亚还是西欧,都是认白银不认铜钱。” “趋势上看,无论是大明内部的宝钞贬值还是铜钱私铸,还是外部的白银流入和海贸交易,都会导致相对稳定的白银大量进入大明后在未来成为大明的主要货币。” 最后,姜星火肯定地说道:“总而言之,大明的白银货币化一定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李景隆作为朱棣安排的托,他知道此刻朱棣没准就在隔壁听着,所以他打起精神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认真问道。 “姜先生说大明现行的‘宝钞-铜钱’体系贬值,会让相对稳定的白银成为大明未来的主要货币。” “民间私铸铜钱,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质量参差不齐,使得铜价贬值,这我能理解。可宝钞呢?这东西说白了不就是一张纸吗?怎么贬值?” “你能想到这些,实属难得,不愧是我的学生!”姜星火微微颔首说道。 姜星火停顿片刻才接着说道:“首先说‘宝钞是不是一张纸’的问题。” “我的回答是。”姜星火认真道,“它不是一张纸,它代表的是大明的国力和信誉。” “为什么代表大明的国力?因为换句话说,大明宝钞的总量即大明的生产力总值,也就是大明创造的有价值的物品的总和。” “为什么代表大明的信誉?因为百姓是相信这张纸能当纸面上写着的钱用才买账的。” “而无节制的滥发宝钞,就是市面上钱多了物品少了,百姓需要拿比原来更多的钱去买同样的物品,宝钞自然就贬值了。” “滥发宝钞这种不劳而获即可获取大量的财富的手段,来钱来的太快了,太容易了,朝廷是会上瘾的!” “而这些获取财富,都是利用宝钞这个工具,从百姓身上割取来的,是百姓的血肉!” “所以滥发宝钞实际上,就是以损害大明的信誉为代价,吸百姓的血!” 隔壁密室。 “所以,老和尚那天疯了以后,说的那句话,我们都是吸血虫,真的是真的吗?”沉默良久,朱棣艰难开口问道。 朱高炽战战兢兢地说道:“父皇,不能这么说,朝廷暂时有困难,多印点宝钞救急而已,以后一定会收敛的。” 朱棣却只是不语。 朱棣这辈子从未像今天这般患得患失过,甚至连平日里杀伐决断的风范都丢到九霄云外了。 患得患失的根源在于朱棣很清楚,大明现在正面临着深刻的内部危机。 各地藩王、建文余孽、洪武旧勋......还有各种势力,无不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屁股下的这张还没坐热乎的龙椅,人人都想掀翻自己这个乱臣贼子,继而取而代之。 而朱棣为了加强统治,需要很多的钱。 但是朱棣并没有细想,或者不愿意去想的是,大明朝廷的财政状况已经严重透支,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的真金白银。 所以朱棣才将目光放在宝钞上面,试图用这种更快捷的手段增加大明财政收入。 仅仅登基几个月,朱棣就已经连续开动‘永乐牌常规动力印钞机’,凭空造钱以供朝廷开销了。 见好大儿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子,朱棣喟然一声叹息,问道。 “炽儿你是不愿意拂了朕的脸面,不肯说实话啊......你记不记得姜先生还说过一句话?” 朱高炽愣了愣,反问道:“哪句?” “——所有免费的东西,命运在暗中都标好了价码。” 朱棣的患得患失,便是他得到了用来加强统治的钱,稳住了自己的皇位,那么他失去了什么? 民心! 朱棣仿佛看到了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众,举着手中已经变成了一张废纸的宝钞,在向他讨债,如同恶鬼一般狰狞地围着他,无声咆哮着。 “钞法要改,委实不能滥发了。” 朱棣双手拢在袖口,怔然道:“朕已经失了天下读书种子的心,不能再失去天下民众的心了,否则岂不是真变成了,靠着骄兵悍将统治的独夫民贼?” 第六十三章 富可敌四百国! 李景隆若有所悟,但旋即就回过神来。 “姜郎,不对啊!” “如何不对?”姜星火笑着问道,似乎早就料到了李景隆的反应。 “那就算宝钞这般滥发下去,迟早会变成一张废纸,可如果想要白银成为大明的主要货币,归根到底,白银在大明的产量和存量都不够啊!” 李景隆愈发费解,就连朱高煦也意识到了好像大明的白银确实很少。 虽然朱高炽平常兜里只揣金豆子...... 李景隆略作回忆后肯定地说道:“我是亲自去过浙南和福北的银矿的,大明官营银矿多集中在这两处......但说实话,即便是官营银矿,开采难度也很高,而且银量也不算高,成色亦是略有不足。” “官营银矿,朝廷设立银场局征集矿夫来开采、工匠来煎炼,每年生产所得扣除必要支出费用后,剩下的全都要上缴给朝廷,便是所谓‘银课’。” 要知道,当年李景隆曾负责过监察浙南银课好几年,所以现在说起来白银的事情如数家珍,里面的门道他可谓是清清楚楚。 “而洪武朝的银课,洪武二十三年是三万两,洪武二十四年是两万五千两,洪武二十六年是两万两。” “从银课日趋减少的数字上看,大明现有的官营银矿,已经快要开采殆尽了,如何还能开采出足够整个大明流通使用的银子呢?” 这时,一直在旁听没开口的朱高煦,忽然暗戳戳地说了一句:“账面数字减少不代表产量下降,没准进了某些人的口袋里呢?” 李景隆面色一僵,艰难地扭过头来,看着朱高煦。 李景隆的心里有些慌乱,在中秋大宴上为了表忠心站好队,他给大明下西洋事业贡献了两万五千两白银。 这可是相当于大明一年银课的惊人财富! 其中有一部分,就是从各地银场局里捞出来的。 若是平常也就罢了,这都是官场上半公开的秘密。 可眼下朱棣还在旁边听着呐...... 李景隆欲哭无泪,他几乎不敢想象,朱棣听到这句话后,他会是什么下场。 这件事往重了说,已经涉及到了谋夺国库银钱,甚至可能牵扯到其他罪名,足够治个诛九族的重罪。 而李景隆之所以愿意以国公之尊,进诏狱来当朱棣的耳目,说白了不就是靖难之役的时候跟朱棣对着干,眼下怕朱棣秋后算账吗? 立功赎旧罪不成,新罪反而自己嘴贱带了出来,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景隆越想越怕只觉得双腿发软,额头冷汗淋漓。 而那朱高煦仿佛毫无所觉,仍旧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道。 “所以嘛,俺觉得大明的银课还是很有潜力的,把历年各地银课主官都查一遍,该抄家的抄家,该杀头的杀头,没准可供全大明流通的银子就凑够了呢?” 此话一出,李景隆立刻瞪圆了眼睛,紧张地盯着朱高煦,表情僵硬地说道。 “呵,呵呵......怎么可能呢,莫要开玩笑了。” 好在姜星火终于开口,拯救了濒临崩溃的李景隆。 姜星火说道:“前面我已经讲了,首先大明本土白银产量很少;其次如今大明开国只有数十年,民间白银存量极度不足且多集中在权贵手中,百姓手里压根没有多少。” “但是究其根本,其实问题就在于一个。” “——白银不足。” 脊背冷汗还没消散的李景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们。”姜星火眯起了眼睛,“就在距离大明不远处,储藏着将在未来几百年内占全世界三分之一白银产量的高品质超大银矿呢?” “姜郎,莫要开玩笑了!”李景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的。 朱高煦却忽然兴奋了起来,拍着大腿道。 “快告诉俺,这超大银矿究竟在哪?等俺出狱了,马上带人去搬空!” 姜星火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反问道。 “一年能产八百万两,能连续产数百年的银矿,你搬得空吗?” “才八百万两而已......啥?!” 朱高煦迟钝的反射弧反应过来后,登时就呆住了。 李景隆更是瞠目结舌,心中几乎是瞬间划过了一个念头。 我们曹国公府,辛辛苦苦攒了两代人,也就攒出来不到三万两银子啊。 八百万两,曹国公府怕是攒到大明灭亡,都攒不出来这么多的银子。 而这只是姜星火口中银矿一年的产量! 怎么可能? 李景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响才咆哮着憋出了一声。 “——我不信!!!” 而墙外密室,更是刹那间变得一片寂静。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劲爆,简直是震碎了众人心中的观念和认知! “啪!” 一名书吏手中的毛笔,重重地掉落在了案几的宣纸上,宣纸上登时晕染出了一团墨迹。但此刻纪纲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永乐帝身上,根本无暇分神顾及训斥。 朱棣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置信。 这种事怎么可能?如果这真是真的,岂非天下财富,尽归于他这位大明皇帝之手? 若是真有了一年八百万两银子做军费,朱棣甚至有信心马上便能挥军北上扫平漠北,甚至连带着西域诸番一块收拾! 这还不过瘾,然后还得打下安南占领整个南方,最后海陆出击向西再把帖木儿帝国给灭了...... “啪!” 又一只毛笔坠地了,这次掉落在地上的毛笔笔杆,被摔断成了两截。 众人的视线,方才转移到了另一侧案几边上坐着的书吏身上。 刚才是他丢掉了毛笔,此时他浑身发抖,似乎想哭,脸涨得通红。 “陛下恕罪,小的一年都赚不到八两银子啊,骤然晓得了这天文数字,心里登时就慌了。” 朱棣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这两个透明人一样的书吏,给家人报了平安后,就被纪纲告知不许回家,只能住在诏狱而且有锦衣卫看守。 故此,朱棣不打算听一节课就杀俩人,那也太费小吏了;即便是要杀,也得听完所有的课再说。 “这、这不可能。” 朱高炽喃喃自语着,仿佛根本听不见众人的对话。 八百万两是什么概念?大明一年的银课也就两万两啊! 一座银矿,就是大明全国上百座银矿的整整400倍! 这岂不是意味着,得到这座银矿,马上就可以富可敌国?! 不,是富可敌四百国!! 等朱高炽缓过神来,其余人他都没理会,只扭头过来盯着朱棣,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是大明真的每年都能稳定得到额外的八百万两白银,儿臣有信心襄助父皇,成就真正的。” “——永乐盛世!” 所以,这座足以富可敌四百国的超大银矿,究竟在哪? 说罢,两人几乎同时目光炽热地盯着那面布满了特制扩音瓷器的墙壁,等待着姜星火的答案。 PS:月初新书投资刷新了,有次数的可以投一下,能白嫖点币。另外求月票呀!! 第六十四章 什么神风?那叫亚热带低气压 而在墙内老歪脖子树下。 朱高煦和李景隆,同样神情紧张地盯着姜星火,仿佛姜星火就是一座移动的宝藏一般。 事实上,此时朱高煦已经在心头感慨,这才是开了天眼的谪仙人啊。 随随便便一句话,泄露一丝天机,就能带来每年八百万两的白银,继而彻底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不过......该死的李景隆! 朱高煦瞥了倚在树干旁的李景隆一眼,他的大脑里在某一瞬间,甚至已经闪过了杀人灭口的念头了。 朱高煦当然不知道他爹此时就在一墙之隔的密室里“暗中考察教师水平”,朱高煦的理解就是,如此惊天密藏、倾国财富,竟然不能被自己独吞,实在是可惜得很。 就算不独吞,上交给父皇,也是能在立储之争上加分的大功一件啊! 而李景隆此时的心态,除了见证彩票开奖前的紧张以外,还多了一些额外的悔恨。 “我真傻,真的。” 李景隆在心里喃喃自语:“我单知道晓得了未来‘明堡宗’的事情对立储有影响,怕被永乐帝整死,才应了他的要求来当这的耳目;我不知道当了这耳目,反而晓得了更多更大更惊人的秘密,这些秘密对永乐帝极有用对我又极无用,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容易被永乐帝整死?” 李景隆此时看到了朱高煦的一瞥,读懂了朱高煦眼里的杀机,却暗骂,这人怕不是个傻子?你爹就在旁边听着呢,你害搁着琢磨着独吞的事情呢? 永乐帝得说:这都是朕的钱,朕的钱! 其实几人心思电转,也不过是过去了几个呼吸,可朱高煦终于按捺不住,靠近墙壁压低了声音问道。 “姜先生,那银矿到底在哪?” 就在姜星火回答之际,“嗡~”地一声,隔壁密室里的朱棣等人连忙捂住了耳朵。 “这怎么回事?” 听着墙壁中骤然传出,堪称震耳欲聋的声浪,朱棣蹙眉问道。 “回陛下,这是洪武朝锦衣卫‘隔墙有耳’专用的窃听器具。”纪纲急忙解释,“陶瓷器具的局部厚薄、瓷化、陶与瓷结合、局部施釉、留纹,都影响了窃听的最终效果......而且算上陶瓷的窑变,也就是变形、收缩、釉面这些在生产过程中也都无法控制,这种失音是在所难免的。” 而就是这么一耽搁,密室内的人,都没有听到姜星火的前几句话,只听到朱高煦在咋咋呼呼。 “姜先生,这也太远了吧?” “从长江口出发,是1400百里......须知道,海上不比陆地,要看是否顺风。但无论如何,依着50里一个时辰的平均速度算是没错的(明清赶缯船平均约13公里每小时,即26公里每时辰),一昼夜可驶出600里,1400里不过是三天不到的事情。” 姜星火慢悠悠地声音继续隔墙传来:“况且,不还有济州岛做中转站呢吗?以李氏朝鲜对大明的畏惧,直接派使者向李氏朝鲜索要或者购买就好了。” 没有听到关键信息,朱棣这边急的差点跺脚。 终归是还有纪纲等臣下在旁边,朱棣强自按捺住心头的焦躁,面上维持住了往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 朱棣此时真的很想拆了这堵墙,站到姜星火面前对他说:“别扯淡了,快告诉朕,那处银矿到底在什么位置。” 而同样焦急到额头出汗的朱高炽,看出了父亲的不耐,粗声说道。 “父皇,按照距离和地名推测,姜先生所说的地方,恐怕是日本!” 日本? 朱棣陷入了沉思,日本是他爹朱元璋列下的十五个“不征之国”之一。 当然在朱棣这里,他爹留下的话嘛,基本上是有用的那叫“太祖祖训”,没用的就是个屁......反正到了地下,他爹要揍他,主要原因也不可能是因为他不遵守祖训,朱棣属于债多了不愁。 朱棣心想,什么征不征的,征了就有每年八百万两白银,除了建文帝那种迂腐的傻子,大明换谁来当皇帝都得征了日本。 更何况,日本在洪武朝就表现的很不服,跟大明关系极差,洪武末年已经彻底断绝了来往,开战的借口多得是。 朱棣考虑的,不是征不征,而是要多大规模去征,能不能征服。 前元忽必烈的失败可谓是殷鉴不远,日本并非一个可以轻易征服的敌国。 墙内,李景隆也想到了这一点。 “姜先生你恐怕不知道,日本是有神风庇佑的。”李景隆神秘兮兮地说道,“昔年忽必烈派十万大军,两次跨海征伐日本,均因遇神风而无功而返,史书记载:舟坏且尽,军士嚎呼溺死海中无数。” “当然了,若是我来统兵,定然不至于此。” 所谓‘谁敢纸上谈兵,唯我李大将军’,作为当世谈兵第一人,纸上兵圣李景隆,此时表现得异常兴奋。 看着莫名其妙的对方,姜星火撇了撇嘴角,开口道。 “什么神风?” “那玩意说白了,不就是亚热带低气压形成的台风吗?” 闻言,正准备滔滔不绝地论述自己征日军事计划的李景隆,顿时愕然。 “北半球热带附近形成的台风,沿着太平洋高气压的边缘向西北前进来到中纬度地区。到了晚夏和秋天,太平洋高气压的势力逐渐减弱,台风就更容易登陆日本。” “算了,地理讲起来太麻烦,你也听不懂。”姜星火看着对方茫然的眼神,直接说道,“根本就不是什么神风,说白了就是七月到十月的巨型台风......忽必烈这种一辈子没下过海的旱鸭子,还按着秋高马肥的季节出征的规律来征日本,那不是自己往台风上送吗?不被吹成渣滓才是怪事。” “唉……” 说到这里姜星火忽然叹了口气,一时感慨。 “其实之前讲的那些课,或许还算是指点江山。” “可征日本这件事,若是真有万一可能,却委实是我想去做的。” “姜先生这是为何?”朱高煦马上积极表态,“日本有你的仇人?告诉俺,俺去给您砍了!” 李景隆闻言,马上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你那是去替姜郎报仇吗? 你那是馋那一年八百万两的银矿! 你下贱! 第六十五章 不顾身 听了朱高煦的话语,姜星火没有任何反应,他微微眨起了眼睛,有些失神。 自己该怎么告诉这个时代的人,在未来将要发生的故事呢? 如果说在二百年后,一统日本的丰臣秀吉,会利用向他屈服的毛利氏所上缴的巨额银课,来发动壬辰倭乱。 而因张居正改革刚刚起死回生的大明,就会因这场“万历三大征”中军费最高昂、死伤最惨烈的一征而大耗国力。 甚至因辽东精锐边军在李氏朝鲜损失惨重,不得不予以努尔哈赤正二品龙虎将军号,坐视后金吞并了除叶赫部以外的整个海西女真,为大明最后在内忧外患中的灭亡埋下伏笔。 那么向着更遥远的未来继续眺望,便会看到这些矿藏为日本民族国家的形成,以及初步工业化,输尽了最后一滴血。 接下来,是什么呢? 夏末秋初的正午,恰是微醺暖意与惬意凉风最迷人的季候。 然而,就在这老歪脖子树下,姜星火却忽然打了个寒颤。 还在咋咋呼呼的朱高煦止住了嘴。 朱高煦看着姜星火,压低了自己的粗嗓门,尽量‘温柔’地问道。 “姜先生,您看起来有些......悲伤?” 李景隆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无声地沉默,以及沉默所代表的那种最为深切的悲痛。 李景隆抬眼看向姜星火,俊朗的容颜上戏谑神色褪去,隐隐有些肃然。 一阵风吹过,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了下来,其中一片,便落在姜星火身前。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姜星火沉默几许,方才开口说话,不知不觉间嗓音竟是有些沙哑。 “如果我说......假如,是假如,以后我们脚下的这座城池,和生活在这座城池里的子孙后代,都会被倭奴屠戮殆尽,整个城池沦为人间鬼蜮,你们会相信吗?” 朱高煦摇了摇头,神色却带着明显的迟疑。 日本地狭国弱,倭奴虽凶悍狡诈,但在大明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大明不去打他们,他们如何敢跨海而来攻占大明的国都,甚至屠戮全城? 凭什么? 凭他们全国上下加起来带甲不过数万吗? 还是凭他们那在战阵之中毫无用处的长刀? 亦或是凭他们那矮得可怜的身高与战马? 大明任意一个塞王的三护卫配上周围协同的边军,都可以在平原上轻易锤爆日本的全国军队。 这一点,朱高煦确信无疑。 “可我为什么会迟疑呢?” 朱高煦的心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想了又想,这种迟疑大约是源自于,自己对姜先生的那种近乎无条件的相信与崇拜。 可是朱高煦一想到如果这是未来真的要发生的事情,如果在未来,这些人里就有自己的子孙后代。 那他们如果知道今日的这一幕,会不会怨恨自己这个“老祖宗”没有及时地做些什么,而把祸害留给了子孙后代。 刹那间,朱高煦又不愿再去无条件地相信姜星火了...... 李景隆则是肃然地思考着。 作为纸上兵圣,他当然对战争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日本不好打这个说法,只是建立在明军缺乏跨海作战的经验,以及那足以摧毁任何舰队的巨大风暴上罢了。 但反过来说,如果日本有庞大的水师,且避开了风暴。 是不是日本入侵大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能? 思虑至此,与朱高煦的想法略微不同,在画船上经历过剧透未来的李景隆,忽然意识到了更深远的一层,他迟疑地问道。 “姜郎所言,是大明,还是更遥远的未来?” “更遥远的未来,你们注定见不到的那个未来。”姜星火答道。 “抱歉。” 李景隆沉默了几息,还是说道:“我无法确定这是否是未来,也无法感同身受。” 姜星火倒也没有显得十分意外,毕竟,这件事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都注定无法相信并感同身受的事情。 他打算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讲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朱高煦突然开口。 “俺见了姜先生的神态,即便是未曾感同身受,却不知怎地,也有些悲伤起来......” 朱高煦片刻迟疑,方才说道:“这种悲伤,一时间不知如何描述,直到刚刚,俺想到了最贴切不过的三个字——空悲切!” 难道是?李景隆有些惊讶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沉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李景隆刹那怔然,旋即问道。 “所以姜先生的感觉,便是如岳武穆写下这首词时这般屈辱、无力、愤恨?” 姜星火点了点头。 就在姜星火点头的这一瞬间,李景隆却忽然觉得,自己信了。 李景隆说不出自己为何相信了姜星火所描述的未来。 可那空气中仿佛凝滞的悲哀,却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那可能是真的。 “那后来如何了?” 李景隆咽了口吐沫,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那个我们注定看不到的未来,倭奴便如金人和蒙古人一般,再一次奴役了汉人上百年吗?” “怎会如此?” 朱高煦闻言蹙眉,立即粗声来驳。 “太祖高皇帝誓师北伐,有一句所言如南宋韩侂胄檄文无二,便是这句——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汉家儿郎,但有血性,如何能忍受异族欺辱?” “金有岳武穆壮志饥餐胡虏肉,元有太祖高皇帝从头收拾旧山河,便是未来,又如何会没有那到死心如铁的好男儿站出来,试手补天裂呢?” 朱高煦的毕生文化,显然都凝在了这几句之中。 “会有人站出来吗?” 两人都安静下来,期待地望着姜星火,毕竟他才是那个预知未来的人。 即便是言之凿凿如朱高煦,此时心头也有些忐忑。 姜星火没有说会或不会,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清吟道。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 “誓扫倭奴不顾身!” “——不、顾、身!” 听完这首格律奇怪的长短句,两人愣在原地,竟是久久难以释怀。 他们仿佛看到了无数学堂中上一刻还在埋头苦读的学子,下一瞬便披着戎装,与倭奴浴血奋战。其中大多数,稚嫩的脸庞永远失去了血色,变得灰白,却依旧是向着敌人的方向不屈地倒下。 “好一句誓扫倭奴不顾身,慷慨悲歌之气,不逊《燕歌行》的那句‘死节从来岂顾勋’!” 李景隆呵气感叹:“可惜无酒,不然当浮一大白!” 而朱高煦胸中气血翻涌,竟是仰天一声长啸。 无端惊起老歪脖子树上眠着的数只肥雀。 第六十六章 白银跟纸有何区别? 墙外密室, 朱棣负着手在逼仄的室内走来走去。 “誓扫倭奴不顾身!” “好!好!好!” “汉家男儿,果真无论何时,都有这等血性!” “可这些倭奴委实可恨。”朱棣扭头看着好大儿,咬牙切齿地说道:“朕不去打他们,他们日后反倒会屠戮朕的都城!” 朱高炽虽然心头激动,但还是按捺住了,冷静劝道:“父皇,总不能拿姜先生说的未来,当做现在的宣战理由......朝野不信的。” 朱棣狞笑道:“理由?” “洪武朝的时候这群倭奴打了个南北朝出来,竟然拿个南朝的亲王声称什么‘日本国王’,哄骗了大明几十年。” “朕现在搞清楚了倭奴的虚实,那个劳什子幕府将军,便是如魏晋后那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般的权臣。” 朱棣冷笑连连。 “更何况,朕已登基数月,到现在还不来给朕朝贡祝贺。” “这不是不臣之国是什么?” “撮尔小国,如此蔑视大明,岂有不征之理?” “朕倒是要会会这幕府将军,看看究竟是朕的刀硬,还是他的嘴硬!” 朱高炽闭上了嘴。 而就在朱棣定下了决心后,墙内的姜星火亦是出声。 “如何会没有人站出来呢?总会有人站出来的......只要有一点星星之火,哪怕是点点微芒,也是可以照亮前路,继而燎原成众的。” 姜星火停顿了片刻,希冀地说道。 “可为何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才有人点亮这星星之火呢?” “若是我能提前点亮,后世之人,是否就能避免这個令人想一想就觉得悲伤的命运?” “所以我才会说,如果真有万一可能,借着金银矿这天大的利益去征日本这件事,确实是我真心想去做的。” “只可惜,刑期将近,这也只是指点江山之余的一缕念想罢了。” 姜星火长叹一声:“便是出去,我一介平民,又如何扭转乾坤,做成这种需要倾国之力才能办到的事情?” “我把这金山银山的位置画个地图告予你们,你们这种勋贵,总归有朝一日是能出去的,出去,才有一丝可能去做事。” 姜星火思绪浮遐。 若是真能做成此事,断了日本国运,后世汉家儿郎能少流多少血啊...... “姜先生所言极是,俺记下了......那地方究竟在哪?” 随着朱高煦的问题提出,一墙之隔的众人,无不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姜星火用手在树下沙地上,画了一份简略的地图。 “银矿曰石见银山,金矿曰佐渡金山,都在日本的北部沿海。” 他指着距离长江出海口东北方向上千里,在李氏朝鲜南部的两座大岛说道。 “若是从李氏朝鲜手中拿到了济州岛,再打下对马岛这个海盗窝,便可以这两座大岛为稳定的中转补给基地,直逼日本北部,进而控制这两处金银矿。” 姜星火继而勾勒出了日本的海岸线,点着北方的一座小岛说道。 “佐渡金山,是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乃是日本历来的流放地,地位便如唐宋的岭南一般。” 姜星火又指着海岸线一处说道:“石见银山,则是处于日本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地区,距离海岸绵长的北部并不遥远,不需要深入陆地。” 听到这里,看着言之凿凿的姜星火,即便是向来对其预言秉持着怀疑态度的李景隆,那张帅气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哪怕只是沙土上的地图,哪怕勾勒的有些模糊。 可对于李景隆来说,如果说什么大明未来会发生“土木堡之变”是无从验证的事情,可济州岛、对马岛这些眼下实实在在摆在海上的岛屿,总归是骗不得人的。 有了大略的方位参考,那所谓的“石见银山”、“佐渡金山”,便可以找到了。 石见银山倒是可能费点劲,毕竟在日本的本土上,需要进入有人烟的沿海地带搜寻,可佐渡金山就是孤悬海外的一个小岛,又是著名的流放地,一定是在日本人人皆知的。 这样一个荒凉又显眼的小岛,找起来没难度,验证起来更是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李景隆又认真地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确认记在了脑海里,方才亲自伸手抹去,这东西不能留。 当然,李景隆很怀疑朱高煦的记忆力,究竟能不能把地图记在脑海里三刻钟。 更何况李景隆从小饱读诗书,勋贵圈子里都知道他的记忆力不是一般的好,朱棣又没亲眼看到地图,到头来肯定会让自己画出来的。 抹去地图后,李景隆微微蹙眉。 李景隆喃喃自语道:“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地图不对?”朱高煦好奇问道。 “不是地图不对。” 李景隆回想起了最初的话题,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姜郎,我们一开始讲的是税收时百姓交白银不交粮食的话,大明没有这么多的白银,对不对?” “对。”姜星火抬起头,“你很聪明,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不愧是我的学生。” “哪一点?”朱高煦面露不解,他还沉浸在被海量白银淹没的喜悦中。 李景隆看也没看朱高煦,径自继续说道:“所以姜郎说日本有一年能产八百万两白银的石见银山。” “那么假设大明能跨海远征,占领这座银山,并且能每年稳定获取八百万两白银。” “可问题来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大明要这些白银有什么用呢?” 朱高煦插嘴:“那可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怎么就没用了呢?” “夏虫不可语冰。” 李景隆耐不住朱高煦一直插嘴询问,只能勉力解答道。 “白银一开始固然可以从百姓手里买东西,可如果在大明存银量不够的情况下突然海量涌入,即便是白银也会极大贬值,那跟印宝钞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区别,那白银有什么价值?不就是更稀有更耐储存的‘纸’?” “为了这堆‘纸’,大明出动大军跨海远征,对于出征的将士个人而言当然是发财了,对于国家而言,岂不是亏到姥姥家?” “那还不如去打草原上的蒙古人,好歹还能抢回点牛羊战马。” 朱高煦听得大脑当场宕机,CPU险些都烧了,顿时呆立在了原地。 ......像只呆头鹅。 姜星火耐心地听李景隆说完后,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我知道聪明的你迟早会想明白这一点。”姜星火平静开口,“迟早会在被一年八百万两白银的巨大震撼后醒悟过来。” “那么你能重复一下,我在这节课最开始所说的‘白银货币化’的原因、历史、趋势三方面的内容吗?” “你所提出问题的答案,其实早就已经藏在了其中。” 第六十七章 白银宝钞! 此时,墙外密室内也陷入了思考。 “李景隆这么一说,听起来海量白银对于大明来说,跟宝钞也没什么区别?” “不对,不对,朕总觉得哪里不对......” 朱棣喃喃自语:“白银怎么能跟纸没区别呢?”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是朕暂时没想明白。” 朱棣转头问自己的好大儿,道:“炽儿,你记性比朕好,你说说,姜先生之前提的白银货币化的原因、历史、趋势,是怎么一回事?” 朱高炽略做回忆,然后说道。 “原因上看,白银作为货币有其显著优点,即耐腐蚀易保存、质地便于切割铸造、比铜少但比金多,碎银子既可以充当小额货币,银锭又可以用于大额交易。” “历史上看,疆域辽阔的蒙古帝国自始至终是以白银为价值尺度(尺度而非货币)的,这也意味着在与西方诸国的贸易中,白银是最适合‘跨境国际化贸易’的......因为无论是西亚还是西欧,都是认白银不认铜钱。” “趋势上看,无论是大明内部的宝钞贬值还是铜钱私铸,还是外部的白银流入和海贸交易,都会导致相对稳定的白银大量进入大明后在未来成为大明的主要货币。” 说道最后,朱高炽突然激动地一拍自己的那条好腿,肥肉颤动。 “儿臣明白了!” ............... “我明白了!” “原来姜郎早就讲过了。” 李景隆同样一拍大腿,被自己骨头硌得生疼,他歉疚地说道:“姜郎莫怪,是我没有认真听,不该错怪你的。” 姜星火说道:“学而不思则罔,独立思考才能不盲从,你做的很好,不需要向我道歉。” 朱高煦茫然问道:“你明白啥了?” “一点一点说。” 李景隆耐心解释着自己的理解,反倒没有刚才的自傲和不耐烦了。 “先说第一点,也就是‘白银可以货币化的原因’。” “那便是开采出来的白银,跟制作宝钞的那张纸还不一样......白银能够作为货币,是因为其本身就是有价值的,跟是否代表大明的国力和信誉无关。” “所以呢?” 朱高煦还是呆头鹅状态。 “正是基于第一点‘白银可以货币化的原因’,才有了第二点‘白银货币化的历史’。” 见朱高煦还是不解,李景隆复又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姜先生之前所说的,白银因为其自身的特有属性是最适合‘跨境国际化贸易’的......因为无论是‘西亚’还是‘西欧’,都是认白银不认铜钱。” “好像记得。”朱高煦不太确定地回答道。 “正是因为有了第一点,白银本身有价值而且适合储存、切割,所以白银才会在所有国家都能当做货币使用。”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朱高煦脑子已经快烧糊涂了。 “所以宝钞只能在大明境内用,而那每年八百万两白银,可以去其他国家花啊!因为其他国家都认白银啊!” “这不就相当于,大明在国外无限制地哐哐印宝钞吗?而且其他国家,还都觉得大明公平交易,豪爽的很。” 朱高煦这才反应过来,惊喜地说道:“所以说,大明约等于是一毛不拔就能把其他国家的好东西都买回来?而且每年都是如此?那这么一来,大明岂不是凭空就变得极为富裕了?” 密室内,朱高炽对朱棣说道。 “不是凭空,根源上还在于‘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所以征日本,势在必行!” 朱棣点点头,说道:“今日回宫,朕就派宦官出使日本,先看看日本国内具体是什么情况。” “另外,纪纲。” 一直觉得自己听了太多秘密,脑袋马上保不住了的纪纲。 此时也回过神来,他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躬身应道。 “臣在!” 朱棣敲了敲椅子,威严地吩咐道:“伱们锦衣卫呢,稍后也选几十个机灵点的混在去日本的使团里,到时候见机行事去深入侦查,以石见银山为主、佐渡金山为辅,确定其是否存在。” “陛下......” “怎么了?”朱棣没有回头,“朕知道佐渡金山在岛上更好找,朕这么吩咐,有朕自己的考量。” “不是。”纪纲硬着头皮,“这件事,交给锦衣卫?” 朱棣闻言,只一刹那便明白了纪纲的顾虑。 两河、漠北乃至朝鲜这种北方的情报侦查,一直都是黑衣宰相道衍负责的,三宝太监马和作为道衍的辅助和转达。 如今道衍每日在大天界寺里琢磨那套神神叨叨的东西,除了要求把姜星火的讲课记录抄录一份给他,其他什么都不管。 所以说,按照大明三套情报机构之间的默契和边界,去日本参与侦查这件事,按惯例来说是应该交由道衍这边来办的。 可眼下毕竟道衍撒手不管,马和又在福建督办造船下西洋事宜,朱棣下意识地就把任务交给了刚刚重组,人手还很紧张的锦衣卫。 “去做吧,朕信得过你。” “谨遵陛下旨意!”纪纲低头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狂喜。 墙内,李景隆表达完了自己的想法。 “姜郎要讲的,可是我刚才所说的意思?” 李景隆的‘骄傲-沮丧’二象性又发作了,他昂着头问道。 意思也很简单,我说肯定就是你想讲的。 我聪明吧,快点夸夸我! “你很聪明,不愧是我的学生。” 姜星火先给予了肯定,随后说道:“但是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忘了点什么?”李景隆一愣。 “我们最初讲的,是不是要用白银代替粮食交税呢?” 李景隆闻言,也变成了呆头鹅状态。 对啊!啥时候扯到白银不是纸的问题上了? 那白银如果去国外买东西,国内用粮食交税的问题,不是还没解决吗? “那到底怎么解决?”李景隆呆呆地问道。 姜星火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轻轻说道。 “我听说武馆的武师平时都不交真东西,临死前还要藏一手,我没这习惯。” “马上砍头了,给你们留点真东西。” “......能让帝国霸权千年不衰的真东西。” “须知道,这个世界上,能征服人的,不仅只有武力。” “姜先生指的是?”朱高煦问道。 “货币!” 姜星火沉声说道:“设想如果大明以日本白银为基础,构建了成熟的国际贸易体系,并且稳定控制国内白银输入与流通后。” “可以白银为锚定物和储备物,发行‘白银宝钞’。” “让大明印的‘纸’,成为其他国家认的‘白银’。” “而有了‘白银宝钞’,老百姓交税就不可能会受到白银出入价的收割,也不需要面临‘卖粮食换白银,再用白银去高价买自己种的粮食’这种困境。” “因为所有的流通环节,流通的,都是‘白银宝钞’这张纸!” PS:接下来之前讲课埋下的伏笔事件将集中引爆庙堂,科普讲课的比重会开始逐渐减少。 主角不会一直在狱中讲课,第一卷是一个大的铺垫,把主角的改革思想注入到帝国高层的脑海里,为后续主角改造大明提供必要的助力。 当然,这個过程不会马上结束,因为还有很多必要的人物和理论需要铺垫出来,同时也会在后续剧情里多尝试其他有趣的写作手法。 最后……求月票!!! 第六十八章 姜星火的八世穿越之旅 跟两人约好明天再讲最后一课《白银宝钞》,姜星火便回了牢房,卧在稻草堆上昏昏沉沉地一觉睡了过去。 迷蒙之中,姜星火做了一个梦。 说是梦,大约也是不太准确的,因为里面有很多他亲身经历过的恐怖事情。 是的,对于一个把自己九世穿越后即可回到现代,以穿越前的身体不老不死的秘密深深地埋在心底,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敢说出来的资深穿越者来说。 他的穿越经历,堪称恐怖。 作为一个经常看起点小说的穿越者,姜星火对穿越后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那道禁忌——每一世穿越都不允许主动求死,其实并不是很在意。 怎么可能主动求死?老子穿越过去就是要当皇帝的。 那时候,他也并没有意识到,不许主动求死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 第一世,姜星火睁开眼,便是一個光着膀子孔武有力的奴隶,他和身边的同伴,都是被夏朝征服的边远部落的人。 姜星火在穿越前作为大学讲师,有着不错的口才和管理能力,他利用封建迷信,上演了一次夏朝版的‘鱼腹藏书,篝火狐鸣’,鼓动同伴起来造反,杀死了监工。 但很快,夏朝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杀来,姜星火缺乏足够的军事指挥能力,最终即便是进了山想要打游击,依旧战败被俘。 而等待他的是......被生吃。 从那以后,姜星火就觉得自己可能不害怕凌迟了。 第二世,背景是五胡乱华,姜星火穿越过来的年纪稍微有点小,所以还未来得及于乱世中大展拳脚,便成了一个早熟的小孩。 第三世,人在睢阳,外面全是安史叛军。 好在姜星火这次不是小孩了,也不是张巡的小妾,而是一名陪戎校尉,手底下管着二百多号士卒。 姜星火琢磨着这一世肯定是能战死的,奋勇杀敌而死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顺便还能学习一下军事指挥技能,锻炼一番武艺。 但这是睢阳城,无法主动求死的姜星火,在安史叛军只围不攻的情况下,连树皮、茶纸也吃光了,不得已杀马而食,战马杀光了就罗雀掘鼠而食,待到最后只能吃腐烂的死尸。 饿的头晕眼花只能拄着横刀靠在墙上,平日里穿在身上没有太大负担的明光铠,放在身边都拿不起来。 人在乱世,命如草芥,平民如此,有兵有刀的军官亦是如此,谁能逃得脱呢? 大约是在那时候,姜星火就不想着去建功立业、称王称霸了。 临死前,姜星火开始想念爸妈了。 ...... 第六世,姜星火的文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几经打拼攒够了钱,开了家工厂。 然后,工厂就被无良卖国贼带着太君给霸占了,连他这个工厂主的命,人家也不打算放过。 姜星火虽然在第三世当陪戎校尉的时候点了‘武艺’这项技能,可奈何人家手里有步枪,他不是叶问,对面的太君也不是三蒲,结局就是被三八大盖一枪爆头。 第七世,盛世饥民。 姜星火的穿越之路截止到这里,就从来没有过顺顺当当的。 任谁听了,都得感叹一句。 ——好惨一穿越者。 然而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开局条件不好的情况下这就是事实。 凭啥你在和平年代没有生死威胁,吃得饱穿得暖,专心让你搞事业,你都还是个普通人。 到了乱世里,一不懂武艺,二不懂人心,就能直接主角光环附体,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大发,收一堆猛将名臣当皇帝了? 别说吃饱肚子,就连活着本身都是奢望! 第八世,开局就是歌舞升平的‘建文之治’,父母双亡家里还有祖产,而且还是方孝孺的徒孙,这已是姜星火遇到的最完美的一次开局。 已经被花式死法折腾到麻木了的姜星火,忽然发现没有拿着刀的人准备砍死他或者吃掉他,周围的人都非常讲文明懂礼貌。 而且是必死结局,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等死。 死法是砍头,大明刽子手都很专业。 手起头落,并不算痛苦。 于是,姜星火彻底懒得折腾了,他体验过战乱时代,心里真觉得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顺便享受一番就已经是最好的生活了。 所以姜星火变卖祖产后去秦淮河消费了一年,然后蹲诏狱等死。 “妈妈。” 在梦里,姜星火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跟头发已经花白的父母一边享受着晚餐,一边看着电视。 姜星火的嘴角,咧开了大大的笑意。 曾几何时,姜星火根本没有想过,这已经是他最好的日子了。 虽然安稳到有些无聊,虽然也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烦恼,可终究是能稳妥地度过这一生。 亲人在侧,不见刀兵。 姜星火原本想跟爸妈吹吹牛,说他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可是他忽然发现,爸妈的样子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空气墙一样,离他越来越远。 “妈妈,我怎么看不清你的样子了?妈妈!” 醒来时,已是傍晚。 擦去眼角的泪痕,姜星火看着牢房周围的墙壁恍如隔世。 “还好,还有两天就可以死了,爸爸妈妈,你们一定要等着我!” 想到这里,本来有些悲伤的姜星火,又重新振奋了起来。 随后,姜星火看着空白的墙壁,又从稻草堆底下摸出自己雕刻的作品,开始喃喃自语。 “虽说是要死的,可总得给这个世界留下点我的小趣味,对不对?” “我已经想好临死前要提的两首绝笔诗了,任选其一,绝对能入选明史列传卷三十一。” “而且我还留下了一件小东西,万一后世考古发现早在大明就出现了‘地球仪’,想想那帮砖家一脸震惊的样子......就觉得自己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呢。” “简直就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计划!” 想到这里,姜星火不由地露出了笑意。 沉浸在畅想中的姜星火,还没有沉浸多久,就被两人的脚步声给打断了。 李景隆和朱高煦联袂而至,两人的面色,都带着些许凝重。 “姜先生,我们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想请教您。” 第六十九章 你只需要‘啊对对对\’ 这天傍晚,李景隆和朱高煦当着狱卒的面,旁若无人地窜进了姜星火的牢房。 其实对于这两个人把诏狱当自己家的行为,姜星火也曾经一度怀疑,这俩家里是不是那种背景通了天的。 不然狱卒怎么不管他俩这种明显扰乱诏狱纪律的行为呢? 姜星火曾经可是亲眼看见,有一个在押的江洋大盗也想效仿他们,去隔壁清秀书生的牢房串门。结果被上一秒还是木头人状态的狱卒,拿着棍子打的屎尿齐流。 诏狱不是旅店,这里进来的人若是没有过硬的背景,通常都会被狱卒折磨的不说生不如死,也可以说是掉一层皮。 姜星火至今待得悠哉悠哉的,只能说是多亏了勋二代的庇佑。 李景隆进了门,踱了几步方才发现,姜星火正在拿着他送的金刻刀在刻木头。 “姜郎在干嘛?” “我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篇小故事。”姜星火还在刻木头,答非所问,“叫做阿基米德之死。” “阿什么德?” “阿基米德,是极西之地古代的一位数学家,他死的时候大秦的阿房宫刚刚开始建。” “他咋死的?”朱高煦好奇问道。 “阿基米德所在的城池被攻破了,而他并不知道,依旧沉迷于对数学的深思中,敌国士兵闯入了阿基米德的住宅,看见一位他在地上埋头作图,士兵将图踩坏,阿基米德怒斥士兵‘不要弄坏我的圆!’,士兵拔出短剑将其杀死。” 李景隆按照自己的习惯性思维,费解地问道。 “他为什么不赶紧跑?”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朱高煦不屑地反问。 李景隆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向后进攻’、‘胜利转进’之类,一些听不懂的话语了。 在这时候,朱高煦只是作势哄笑起来,牢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李景隆捱不住朱高煦的嘲笑,连忙转移话题道:“姜郎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姜星火终于刻完了一部分,将其塞到稻草堆下,“临死前你一定要装個大的,才能青史留名。” 姜星火吹了吹手上的木屑,抬头问道。 “不聊这个了。说吧,两位前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姜某乃是将死之人,若是有能帮助到两位的,知无不言。” 朱高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反而互相谦让起来。 “你年纪大,你先来,我尊老。” “你先问伱的,我爱幼。” 最终,一把大胡子看起来比保养得体的李景隆年纪还大的朱高煦留了下来,而李景隆则回避了片刻。 “姜先生,那个......”朱高煦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 “你有一个朋友?那方面遇到点困扰?” “不是不是。”朱高煦摆了摆手,“是这样的,我的家庭条件您也是知道的。” “所以你是来向一个将死之人炫富的吗?” 姜星火刑期将近,显然心情非常不错,他开玩笑问道。 “嗐,姜先生说的哪里话,是这样的......” 经过他的一番叙述,姜星火大概明白了他的苦恼。 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就是豪门里关于继承权的那点事。 如今他虽然作为战败被俘的南军将领被关在了诏狱里,但是他爹呢作为老牌的洪武勋贵,自然是朝中有人好说话的,又比较偏爱他的,所以打算买通关节免了他的“监斩候”弄出狱来。 而他则是打算,在即将来到的家族宴会上好好表现一番,以此来获取他爹的肯定。 但是据他所说,他大哥很聪明,至少比他聪明得多。在这种没法动武的场景,他有点发虚,怕自己漏了怯反而落入下风。 “支棱起来还不好办?” 姜星火一拍朱高煦的大腿,肯定地说道:“我有一个好办法。” “姜先生速速说来。” 朱高煦大喜过望,这可是谪仙人的指点,一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妙计。 “啊对对对。” “什么?”朱高煦一愣。 “就是,无论你大哥说什么,你只需要装作胸有成竹地停顿片刻,然后微笑着,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带着一点点嘲讽跟着说‘啊对对对’,就行了。” 朱高煦瓮声问道:“那岂不是显得我很没主见?” “你没发现你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吗?” “姜先生此言何解?” “你大哥若是说错了话,那也是他先说错的,他背第一个锅,你可以根据你爹反应,把自己的跟风解读为嘲讽。” “你大哥说对了话,你也跟着一起对了,最起码没犯错,而且你的胸有成竹模样,还会让人觉得其实你已经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朱高煦恍然大悟。 紧接着,用钦佩的眼神看向姜星火。 这就是来自谪仙人的指点吗? 果然比自己聪明太多了! 看来自己这次在大朝会上的表现,定然会极为让父皇满意的! 这个计划太完美了,简直万无一失。 对,就是万无一失! “姜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一定会按照您说的去执行的。” “去吧。” 朱高煦满脸兴奋地离开了牢房,紧接着,守在门口的李景隆转了进来。 “姜郎,是这样的......” 他的困惑显然跟之前那位不太一样。 他的困惑在于,他不想出风头。 是的,因为他罪行比较轻,只是包庇逃犯,不需要多久就可以出去了。 而在未来有一个他必须要参加的会议,但是他却完全不想在会议上出任何风头,只想当个透明人。 但偏偏他是继承了爵位的,作为地位不低的勋贵,万一在会议上被点到发言,他不知道该怎么拿捏。 所以特意来请教姜星火,该怎么能避免出风头又不会做错事说错话。 等待了几息,李景隆却没有得到回答,反而看姜星火眼神呆滞,原地不动,仿若一个木偶。 简答的说,就像是......掉线了。 “姜郎?姜郎你怎么了?” 又唤了几声,姜星火才忽然恢复了正常,问道:“学会了吗?” “学会什么?” “呆若木鸡。” 李景隆的智力显然是比朱高煦高出一截的,他几乎是刹那,就领悟到了这招的精妙用法。 “妙啊!” “多谢姜郎,有姜郎妙计,此劫定能安然度过了!” “没事,反正我过两天就要砍头了。”姜星火毫不在意地说道。 李景隆作了一揖,随后匆匆离去。 关上牢门,李景隆走出几步汇合了朱高煦,朱高煦匆匆问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何急匆匆地通知我们明天参加临时大朝会?究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李景隆微微蹙眉道:“你都不知道,我如何知道?” “父皇从来就没有这么急的召开过临时大朝会......也不是朔望的日子,奇也怪哉。” 朱高煦问道:“难道是我给父皇上奏的两封关于金山银山的奏折?可是父皇下午给我批了个‘已阅’,刚才傍晚又给我批了个‘知道了’,也不像是相信了的样子啊。” “别慌。”李景隆止住了对方的话头,“无论发生什么事,按姜郎教给你我的法子随机应变就行了。” “姜郎不可能坑我们,此番定然是平安度过。” 朱高煦点头同意,这可是来自谪仙人的指点,怎么会出错呢?不可能的。 朱高煦对明日早晨的大朝会,充满了信心! 这次,他绝对不会再出糗了。 “啊对对对!” 第七十章 二皇子怎么看? 翌日,夜漏未尽。 黯淡的天幕上挂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大地依旧沉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南京皇城外的皇城根,却已经聚集了众多文官的马车与轿子。 洪武朝旧制,轿同车制,凡车不得雕饰龙凤文,禁丹漆。职官一品至三品,用间金饰银螭绣带;四品五品,素狮头绣带;六品至九品,用素云头青带。 故此,一大片的青缦马车、轿子猬集在了一起,文官们纷纷讨论为何永乐帝今日要突然临时召开大朝会。 须知道,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定下制度,只有每年正旦、冬至、圣诞(皇帝诞辰日又称圣旦、万寿圣节)三个大日子,以及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才会有规模宏大的大朝会。 而临时召集的大朝会,往往意味着非同寻常且极为紧迫的重要政治事件发生了。 至于另一侧显得有些针锋相对的,则是靠着军马在交谈的武臣们。 而这些都是大明帝国的外围官员,真正接近核心的,是在皇城里各衙门值房内安坐着的那些尚书侍郎、都督佥事。 由皇城南端的洪武门进,到承天门中间的御道上,有五座石桥,名“外五龙桥”,桥下就是外御河,这部分属于“皇城”而非“宫城”。 在洪武门至外五龙桥之间的御道两侧,是大明的中央官署区,御道西侧是五军都督府、锦衣卫、旗手卫等,御道东侧是六部、翰林院、太医院等。 此时,五军都督府内,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永春侯王宁,这几位二皇子朱高煦的重量级支持者,正围坐在一起。 而理论上位列百官之首的曹国公李景隆,却远远地坐在另一边......避嫌。 靖难功臣第一,年逾花甲的老将丘福须发斑白、身材魁梧,性格亦是豪爽粗放,他也不管李景隆是不是在这,径直对着朱高煦言道。 “今天陛下定是有大动作的,二皇子有什么打算?” 朱高煦刚换了皇子牟服,梳了梳自己的大胡子,一副胸有成竹地样子说道。 “丘公勿虑,俺得了谪仙人指点,此番定然不会出岔子。” “谪仙人?” 永宁侯、驸马都尉王宁坐在椅子上,闻言微微诧异。 “不错!”朱高煦显得极为自信。 信不过其他人,还信不过姜先生吗? 靖难功臣第二,如今不过而立之年的朱能,性格谨慎却每逢大事有决断,他面色严肃地劝道:“殿下是不是太自信了?怎么都该再考虑考虑吧?” “有什么好考虑的?” 朱高煦微微一笑,说道:“诸公且看俺此番表现就是了。” 丘福等人见朱高煦这般自信,还以为他是得了朱棣的内幕消息,假托谪仙人之名,所以也就不再劝导。 唯有在一侧喝茶的李景隆,放下茶杯投来了狐疑的目光。 姜郎教他啥了? 李景隆摇了摇头不再好奇,不管他了,自己只需要当好木头人就好了。 姜郎妙计,我有这招“呆若木鸡”,定然是不会再出岔子了。 李景隆他压根就不想犯错也不想立功,他现在知道了朱棣太多的秘密,以前又是朱棣的死对头,朱棣不会放过他的。 朱棣把他捧到百官之首的位置上,就是故意要捧杀他等他犯错误,李景隆心里清楚得很,所以才选择明哲保身,跟文官断绝来往,朱棣让他干嘛就干嘛。 “这次肯定不会被永乐帝针对了......哎,这个世界上对长得帅的人果然是很有恶意呢。”李景隆走出五军都督府值房,摸了摸自己英俊的脸庞喃喃道。 “曹国公?” 李景隆止住了步伐,他望向来人。 当面之人是谷王朱橞,今年燕军渡江兵临南京城下的时候,正是谷王朱橞跟他一起开的金川门,把朱棣迎入南京城称帝,算是有几分患难与共的交情。 “谷王殿下,怎么了?” “没,没什么,打个招呼而已,一起去大朝会吧。” 李景隆微微侧身,却是避嫌的意思,谷王朱橞也只是客气,便自己走开了。 可谷王朱橞一边走,却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景隆。 谷王朱橞在心里自语:“根据本王在诏狱当差的旧部密报,李景隆前几日就被朱棣秘密关押进了诏狱,如今为何出来了?” “其中肯定有古怪,四哥心狠手辣,在靖难的时候本王与李景隆同样是前期对抗他,后期给他开门投降......既然四哥已经对李景隆下手了,难保不会对本王下手。” “况且,削藩的事情,已经是明摆着冲着我们这些藩王来了,五军都督在中原集结兵马,秦王和晋王都要遭殃。” “不行,本王绝对不能束手待毙!” 谷王朱橞目光阴沉地看了一眼宫城,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不论众人心思如何,很快规制严谨、规模宏大的大朝会就开始了。 文武百官按照各自序列、品级,穿过内五龙桥,在锦衣卫大汉将军们的注视下,进入奉天门。 再往后,则是三皇子朱高燧亲自带领的金吾卫甲士们,护卫于丹墀至奉天门之间。 “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纳祜,奉天永昌!” 在礼官的带领下,百官数次行礼,最后赞跪唱山呼,百官拱手加额高声“万岁、万岁、万万岁”,乐工军校齐声应之,端地是声浪震天。 朱棣身着衮冕,威严肃穆地升座,两侧钟声渐止。 金阶上摆了两把椅子,大皇子朱高炽在上首,二皇子朱高煦坐在了下首,至于三皇子朱高燧则是披坚执锐,率领金吾卫在殿内守护。 朱棣微微颔首,金阶下的宣表官登时会意,宣读起了事先准备好的圣旨。 “摊役入亩”的圣旨刚刚宣读完毕,整個奉天殿内,就变得异常寂静、落针可闻。 而这种寂静却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殿内就响起了仿佛苍蝇集体振动翅膀一般的“嗡嗡”声,那是官员们难以控制地交头接耳、低声私语的声音。 紧接着,就毫无顺序的抗议,与裹挟在众声之中的讥讽。 这一般是文官们放大招“死谏”前的必要施法前摇时间。 待会儿就会有一个或几个骨头奇硬无比的小官,在不知道是哪位幕后的尚书、侍郎的指示下站出来,拧着脖子求打板子。 而二皇子朱高煦,则是满脸震惊地盯着位于他下方百官之首的李景隆。 “怪不得父皇对我上奏的石见银矿、佐渡金矿的消息那么冷淡。” “娘的,原来是你个老小子,把姜先生讲课的内容都偷偷告诉了父皇!” “不当人子!那是俺的功劳!俺的功劳!” 就在朱高煦内心痛斥李景隆的时候,朱棣的声音悠悠地传了过来。 “这件事二皇子怎么看呢?” 练习了一整晚的朱高煦起身昂首挺胸,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用带着三分轻蔑、三分鄙夷、三分嘲讽,还有一分同情的笑容,胸有成竹地对着朱棣说道。 “啊对对对......” 第七十一章 谁赞同,谁反对? 不对! 父皇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父皇你不应该是先问大哥吗? 等问完了大哥,我再说我的台词。 他才是嫡长子啊! 他出生的时候在我前面,怎么问问题就在我后面了? 朱高煦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可惜这个念头只是转瞬即逝,他很快又把思绪拉回到了眼前。 因为眼前有个关乎他的性命攸关的问题——父皇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啊对对对......对于这件事,俺琢磨着,父皇说得对!” 朱棣仍然不打算放过他,坐在龙椅上微微绷直了身体,继续问道。 “那二皇子觉得,朕哪里说得对?” 这是真的糊弄不过去了,朱高煦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日在讨论徭役问题时。 姜先生和李景隆互相揪着衣服,怒目而视的场景。 于是,朱高煦动了。 朱高煦撩起皇子牟服衣袖,疾步走下金阶,向着位于百官之首的曹国公李景隆走来。 “二皇子你要干什么?” “陛下!二皇子要当殿行凶啊陛下!” “金吾卫!金吾卫呢?” 须知道,大朝会上皇帝不高兴,最多拉你去打板子。 可是这位勇冠三军的二皇子,谁知道会不会直接用手把你撕成两半? 身后的文官们慌乱成一团,都往后退却了几步,队列瞬间散乱,只留下李景隆顶在了最前面。 其实李景隆看着朱高煦气势汹汹地冲他走了过来,刚才下意识地就想跑。 但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明明在诏狱里朱高煦说自己不想犯错,那他为何会做出这种严重御前失仪的行为? 正常角度来讲,朱高煦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行为。 那么排除所有错误选项,只有一个解释! ——这是姜星火教给朱高煦的。 等等等等,姜郎教我干嘛来着? 哦对了,呆若木鸡! 李景隆看着冲他走来的朱高煦,不躲不闪,挺着胸膛护在了百官最前面。 背对着百官,在慌成一团的文官们看来。 此时李景隆那本就高大帅气的身影,显得更加高大帅气了。 李景隆发动技能,“呆若木鸡”。 他此时仿佛变成了一個木头人,呆滞地看着走到他身前的朱高煦,一动不动。 甚至连本来要眨眼沟通一下剧本的环节都省略了。 朱高煦见了李景隆这样,脑子也没转过来,但是这他娘的气氛都到这里,还能再塞回裤裆里不成?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此刻,朱高煦开始请神,请来了三天前的姜星火。 “曹国公!” “你是百官之首,伱可知道,天下苦徭役已有两千年矣?” “暴秦征徭役,陈胜吴广愤声言: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何不举大事,诛暴秦?!” “暴隋征徭役,知世郎作《无向辽东浪死歌》: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宁为山中匪,不为辽东郎!” “徭役之苦,十倍于赋税!!” 说到激动处,朱高煦振臂直指畏缩在李景隆身后的文官们。 “你们不信,不妨去天下乡镇市渡挨个问问,哪家哪户的当家男丁,但凡有不去的可能,反而自己愿意抛下妻儿去服徭役的?” 见有文官张口欲言,朱高煦直接从身边披着明光铠的三弟朱高燧手中,一把抢过了用来仪仗的双手仪刀。 唐仪刀为军刀四制之一,装以金银,羽仪所执,因千牛卫常用,又称“千牛刀”,乃是苗刀和戚家刀的前身。 若是姜星火在此,定然脱口而出:“这不是加钱居士那把刀?” 一人高的长刀,此时朱高煦单手拎起,睥睨四顾。 文官瑟缩如鹌鹑,鸦雀无声。 “你们这些当官老爷,是不是就想着苦一苦百姓?嗯?” “明明是一笔经济账,朝廷多了赋税,百姓少了徭役,就因为你们觉得你们士绅不用服徭役,所以百姓不服徭役便辱了你们?” “我呸!” “俺告诉你们,天底下还有一句话。”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废除徭役,便是历史大势浩浩汤汤前进之必然!” “陛下仁政,乃是泽被万民之功业!” “反对摊役入亩,便是与历史大势相悖,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反对摊役入亩,便是与天下万民作对,要被指着脊梁骨骂到死!” “俺说完了!谁赞同?谁反对?!” “反对的,现在站出来!” 在朱高煦手里长刀的威胁下,没人傻到现在站出来。 “看,没人反对。” “够了!” 朱棣终于拍案。 也不知是拍案叫停,还是拍案叫绝。 “御前咆哮,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金吾卫,拉出去午门廷杖!往死里打!” “谨遵父皇旨意!” 三皇子朱高燧使了个眼色,带着几名金吾卫把朱高煦直接押了出去。 待朱高煦被拉走,惊出一身冷汗的文官们,这才来得及用敬佩、崇拜的眼神,去看那个渊渟岳峙的高大背影。 是他,用实际行动刻画出了什么叫秦汉风骨。 是他,用实际行动告诉陛下什么叫不畏强权。 是他,面对桀纣般暴戾的二皇子,用那不屈的身影,保护了大家的生命安全。 面对长刀和威胁,曹国公,一步不退! 啊~赞美曹国公! “曹国公,你做的很好,不欠朕那一顿熊心豹子胆了。” 朱棣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随后示意殿内纠察风纪的御史带领百官整理队形。 李景隆这才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退了出来,而他回过头,迎接他的,是无数官员崇拜的目光。 所以,姜郎,这也早就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既没有犯错伤了朱棣面子,又保护了百官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在不立功不表态的情况下,把摊役入亩推进了下去。 “嘶~”李景隆心中暗道,“不愧是你啊,姜郎!” 二皇子的表演结束了,朱棣微微示意朱高炽,早有准备的朱高炽从袖中掏出了准备好的摊役入亩政策细则。 “摊役入亩,由苏松嘉湖诸府先行试点......” “田亩不分性质,除以兵役代替徭役的军田之外,无论皇室、藩王、勋贵、官府等所属田产,均严格执行摊役入亩。” “各布政使司,均有监察御史带队巡查,原则上巡查队伍成员籍贯与被巡查布政使司应距三千里以上。” “南京锦衣卫与各地锦衣卫将遵循陛下旨意,抽查摊丁入亩推行情况。” “循《皇明祖训》,今年重新清丈田亩,各级官员应积极配合,不得推诿延误。民间有隐田、抛洒、寄田等行为者,需如是告知官府。违者......夷三族!” ............... 当朱高煦趴在长条凳上,侧着头看着垂头丧气,仿佛死了亲妈一样的官员们鱼贯而出的时候。 身后的金吾卫正高高举起板子,带着呼啸的风声轻轻落下,发出了巨大的“啪”声。 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永春侯王宁,围着朱高煦兴奋地说着什么。 而曹国公李景隆这次不避嫌了,他拎着自己的官袍下摆,仪态风流地行到朱高煦面前。 李景隆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这些,都是姜郎教你的?” 今天朱高煦的表现,堪称完美。 而这么完美的朱高煦,显然不是自己的能力范围能做到的。 而既然姜星火教了自己这招“呆若木鸡”,让自己不立功又不犯错地渡过难关,那么想来朱高煦的表现,也是姜星火指点的成果。 朱高煦闻言呆了呆,这不是废话吗? 当时讲摊役入亩的时候你也在啊,不是姜先生教的难不成是你教的。 朱高煦此时心里还怀着对李景隆向朱棣率先告密的嫉妒,却是有些不想搭理李景隆。 朱高煦在长条凳上侧着头咧开嘴,用带着三分轻蔑、三分鄙夷、三分嘲讽,还有一分同情的笑容,胸有成竹地对着李景隆说道。 “啊对对对......” 第七十二章 拜姜星火为国师? 初秋风凉,桂花盛开。 “笃!” 一支狼牙箭钉在了桂花树上挂着的靶子红心,羽翼兀自颤动不休。 “皇后神射。” 开完拂晓大朝会回来的朱棣坐在石墩上,拢着手笑眯眯地夸赞道。 当面的徐皇后放下短弓,也是眉眼弯弯。 徐皇后身材高挑,穿着浅紫色宫装,外披同色斗篷。乌黑亮丽的长发盘成一个华美的发髻,插着三四朵金灿灿的桂花珠钗,衬得她本就白皙如雪的肌肤更显娇嫩。 看着正在烧水煮茶的大儿子,又看了看拎着金瓜锤吭哧吭哧砸核桃三儿子,徐皇后最后瞥向石桌上搭着的一堆奏折问道。 “这是煦儿上的第三封奏折了吧,陛下怎么不批啊。” 朱棣拿起奏折作势递给徐皇后,徐皇后却侧了侧身避让开来。 朱棣无奈,又把奏折扔回了石桌上,说道:“这臭小子拿着姜先生给的信息来邀功,地图都没李景隆画得精细,朕理他作甚?再说,昨天傍晚的时候不是已经批了‘知道了’给他了吗?” 徐皇后侧着身不动,依旧看着朱棣,朱棣无奈,只得又提起笔,批了‘朕已阅’,交给了身边的亲信宦官。 “去,送诏狱去。” 徐皇后看了看两个在旁边装傻的儿子,开口问起了正题。 “那这位疑似谪仙人的姜先生,陛下到底打算怎么对待?” 出乎徐皇后的意料,一向有主意的丈夫此时也陷入了纠结。 “实话实说,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不管姜星火是不是谪仙人,朕都是舍不得杀的。” “即便姜星火现在是肉体凡胎,或许无法对朕和大明造成任何威胁,可他脑海中那种仿佛俯瞰历史长河,透视未来迷雾一般的视野和惊人的知识,朕如何能舍得放弃呢?” “不说别的,就说中午要讲的‘白银宝钞’,哪怕是这个概念,朕都闻所未闻,而姜星火却笃定了货币可以征服人心,可以维持帝国的千年霸权。” “光是想想,都让朕觉得异常新奇而又期待。更何况,姜星火讲的东西,往往乍一听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仔细听过他的讲课内容,就觉得真的是充满了智慧。” 眼见着朱棣开始不断地夸赞姜星火,徐皇后使了個眼色。 “算今天还有两天就到了刑期,该砍头了。”看着母后的眼色,朱高炽无奈插话,“不杀也总得有个过得去的理由,否则骤然推迟刑期或者得到意外的减刑和赦免,姜先生一定会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的。” 朱高燧把砸好的核桃用手心捧着献给徐皇后,随后也插话道。 “那现在姜星火就没意识到吗?还是他一直都知道你和父皇在偷听他给二哥讲课,故意装作不知道,这些话其实就是故意说给父皇听得?” 见朱棣始终沉默不语,徐皇后也忍不住补充道:“袁珙不是去给他相面了吗,结果如何?” “一个一个说。” 朱棣终于开口,他先抬头看向站着的徐皇后。 “袁珙跟朕说的是他道行不够,相不出来。” “那就让他明天再最后去相一次。” 徐皇后干脆利落,颇有乃父徐达大将军勇毅果决之风。 朱棣点点头,谁知道袁珙这老头是不是耍滑藏私了......随后他看向蹲在身边砸核桃的朱高燧。 “不管姜星火意没意识到被朕偷听,是故意说给朕听得还是不故意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明因此获益,明白了吗?” 见朱高燧重重点头,朱棣方才最后看向朱高炽。 “推迟刑期的理由好找,让钦天监上奏,随便扯个天象便是了......天人感应不易杀戮,朕决定延迟秋斩。现在总不能把姜星火放出来吧?” 朱高炽却说:“父皇,姜星火不是对征日本一事颇感兴趣吗?何不让他去放手施为。” 朱棣一怔,这他倒从未想过。 姜星火如果出狱了,真的可以用这位谪仙人来做事吗? 人皇任用谪仙,说起来倒也不是不行。 大明民间遍地都是的《武王伐纣平话》里面讲的故事,不就是得了人皇气运的西伯侯姬昌,重用被贬下凡间的姜子牙做太师嘛。 顺着这条思虑捋下去,朱棣的思维发散开来。 “非止是征日本,姜星火若是出狱了,很多事都只有他能做到最好......因为他是讲课的先生,按理说是最懂他讲的这套东西的。” “也不见得是明天就放出来,朕总觉得姜星火还有很多极为珍贵的知识没有讲,毕竟总得考虑姜星火的变故,万一明天刚把他放出来,人家‘嗖’地一下直接原地飞升了呢?” “那朕还有许多未曾听到的知识,岂不是直接亏死了?” “父皇考虑的周详,咱们确实不能一厢情愿。”朱高炽给几人沏了茶水,“至少儿臣觉得,姜先生所掌握的重要知识,绝对不止他目前讲的这些。” “譬如?”朱高燧给朱棣递了新砸的核桃,看着大哥问道。 “譬如今天讲的什么‘亚热带气旋’,虽然只是一句带过,但三弟你晓不晓得,若是忽必烈知道了这句话,明白海战跟陆战不是一个道理,日本几个岛的周围,秋季是刮滔天飓风的......那现在没准日本早就是大明的一个布政使司了,就跟被元朝打下来的大理国成了现在云南布政使司一部分一样。” 朱高燧有些不可思议,作为负责监察宗室、藩王、勋贵的特务头子,他当然知道姜星火这个人的存在,但却并未听过课。 姜星火的一句话,若是给忽必烈听了,就能改变历史? 一言而灭国,难道这就是谪仙人的能耐? 朱高燧一时悚然。 朱棣不知儿子心思,他嚼着核桃略有含混地说道。 “海上的风暴、西洋的诸国、白银宝钞,这些东西除了姜星火,其他人谁敢保证知道的更多,做的更好呢?” “若是姜星火愿意出来给大明做事,便是如西伯侯姬昌拜姜子牙做太师一般,朕拜姜星火做国师,又有何妨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第七十三章 我不在乎王座上的是谁 见几人不言,晓得话说的唐突,朱棣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如何安排姜星火的事情,今天中午听完‘白银宝钞’这节课再决定。” 朱棣抿了口茶水,核桃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回味。 他放下茶杯,看向两个儿子认真说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正式在苏松嘉湖诸府开始‘摊役入亩’试点,明白吗?” “儿臣明白!”朱高炽凝声答道,朱高燧同样肃然。 开个大朝会宣布‘摊役入亩’的政策,用雷霆手段平息百官的抗议,是一件不算难的事情。 可真正地把‘摊役入亩’这件事落实到实处,却是一件极难的事。 还是那句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哪怕是九五至尊,制定下的政策本意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可到了下面的小吏手里,有极大可能就被扭曲成了加重百姓负担。 所以历朝历代,任何改革,想要成功都离不开最高权力的支持,与执行层面极为酷烈的手段。 今天大朝会哪个官员没看到,被誉为永乐帝座下鹰犬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瑛,和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都是一副‘大活来了’的狂喜神情? 朱棣沉吟道:“朕希望你二人能将此次‘摊役入亩’试点办好,尤其炽儿......”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长子身上,见朱高炽神态恭谨,缓缓说道。 “此举不仅关乎国家社稷,亦关系到永乐一朝施政能不能开個好头。改革藩王制度,是皇帝的家事,而这摊役入亩,便是国事了。” 朱高炽很清楚,这无疑是对他的一场重要的政治考验,也是朱棣选择储君的一次关键测试。 自己的站队和表态,一定要坚定不移且坚决无比。 朝堂斗争不是请客吃饭,‘摊役入亩’这是触动了浙江士绅阶层,乃至全体士绅阶层利益的大事! 必然会引起整个文官集团的激烈反对! 而这些文官集团中,以江南地区为主……而如今满朝文官,大多来自江西和浙江。 “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可不是一句虚言。 毕竟浙江和江西紧邻,是江南士绅集团的两大组成部分。 一旦浙江的苏松嘉湖诸府被率先开刀了,江西籍贯的文官们,可不觉得皇帝会放过他们。 毕竟所谓士绅,便在于四个字——“耕读传家”。 没有田,拿什么读书? 把徭役并入田赋,增加了田赋,那就是刨他们的祖坟;让这些原本不用服徭役的读书人,突然知道泥腿子也不用服徭役了,那就是扇他们的耳光! 所以这一次,朱高炽清楚,非常艰难! 若成功,将进一步获得父皇的信任;可一旦失败,那恐怕自己就与储君大位越来越远了。 自己本来“打仗”就跟二弟朱高煦压根没有任何可比性,如果在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长处“治国”这方面都失利了,还谈何争储呢? 但朱高炽并没有退缩的理由。 因为他本就是燕王世子,现在按照规矩该立为太子了! 如果他现在怯懦、逃避,等过段时间朱高煦在姜星火的教导下懂得了政治和管理,他再去争夺,就更加困难了。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说道:“父皇,儿臣愿意为此竭尽全力,绝无半分懈怠。” 朱棣颔首,又看向老三。 “你二人也要齐心协力才好。” “父皇放心,儿臣必不辱使命。”朱高燧忙站起来拱手道。 “很好。”朱棣欣慰道,“你们三兄弟之中,就数老大性格稳妥,你们从小相处,建文削藩逃出南京的时候也算是相依为命,但凡遇到什么棘手事情,只管找你大哥商量。” 朱棣对朱高燧又说道:“另外,今日起派遣去日本的使团里,你也拨一些伱的人去,盯着锦衣卫的人。” “父皇。”朱高燧微微拱手,“若是抽调人手去暗查摊役入亩,再抽去派遣日本的使团,那么现在监察诸藩王、勋贵的人手便已经不足了。” 朱棣想了想吩咐道:“在京的藩王、世子,向来温顺服从的,可以撤去一些监察的人手。” 朱高燧不敢争辩,点了点头。 “另外,传户部尚书夏原吉觐见。” “父皇是要?”朱高炽微微一怔。 “今日姜先生要讲‘白银宝钞’。”朱棣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让夏尚书这位专业的人陪朕去听课了。” “可是姜先生......” “不妨事,朕与你们频繁去诏狱这件事,在有心人眼里藏不住的。若是未来真的出狱了,姜星火也是早晚要大用的。夏尚书忠耿秉国,听一听又有何妨呢?” 不久,两个儿子各自离去,朱高炽去忙着准备应对文官们有可能提出的,各种关于‘摊役入亩’的刁钻诘难;朱高燧则忙着布置与锦衣卫一同暗查各布政使司的安排,和潜伏进遣日使团的成员。 朱棣和徐皇后于桂花树下对坐。 抿了口茶,朱棣放下茶杯终于站了起来。 朱棣雄壮的身躯里,透露出沉稳如山岳般的气势。 “士绅?” “朕靖难的时候,这群人是怎么说朕的?” “倘执迷不悟,舍千乘之尊,捐一国之富,恃小胜,忘大义,以寡抗众,为侥幸不可成之悖事......呵呵,朕这辈子,就不信有什么‘不可成之事’!” “朕得天下,靠得可不是什么士绅之心。” 徐皇后起身盈盈一拜,说道。 “姜先生摊役入亩之策,定能收尽天下万民之心。” “陛下得姜先生,则江山永固!” “皇后知我!”朱棣目光深邃,“若能得姜先生辅佐,国师有何惜哉?” ............... 诏狱,老歪脖子树下。 李景隆将一枚八思巴文银币递给姜星火,带着满怀敬畏地目光问道。 “姜郎,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睡眼朦胧的姜星火向左平移了一下脖子,疑惑地看着李景隆。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姜星火当然不知道这两位,大早晨天不亮就已经出去一趟,又回来了。 “喔,我明白姜郎的意思了。”李景隆闻言恍然大悟。 “我懂!我懂!” 李景隆了然地点了点头,测算未来这种事,姜星火定然是不肯承认的。 果然是深藏功与名的高人! 姗姗来迟的朱高煦,此时正捂着屁股缓慢地挪动过来,他问道。 “姜先生,今天该接着讲‘白银宝钞’了吧。” 姜星火点了点头,接过李景隆递来的那一枚八思巴文银币。 “铮!” 银币弹到空中,在阳光下闪烁出了迷人的光泽。 “下面请允许我从这枚银币开始讲起。” “讲一讲‘白银宝钞’与货币的过去和未来。” “只有讲清楚这些,你们才能明白为什么说。” “只要能控制一个国家的铸币权,我不在乎......坐在王座上的是谁。” PS:明天周二(2023.02.07)中午12:00上架,求订阅!!! 上架感言 从1月4号凌晨开始上传,到2月7号(明天)中午12点。 在编辑大大的提携与帮助下,《大明国师》即将迎来上架。 一个月的时间,最大的收获就是书友们的陪伴。 谢谢诸位追读的书友,可能很多人不喜欢发章说,只是每天默默地追更然后投票。 但你们每一次投票,每个人的名字,作者都是看得到的,都是记在心里的。 没有书友们的支持,就没有这本书在一轮一轮推荐中的晋级。 而对于一本书来说,上架,就是检验成绩的一次大考。 上周末在上小喇叭和三江前,《大明国师》的追读数据是7500,心中很忐忑,不知道上架时能取得一个怎样的成绩。 因此特别希望能得到书友们的继续支持,在此作者衷心地感谢各位书友!! 另外,关于本书上架月(2023年2月)的更新规则。 首日:上架首日保底6000字更新。 打赏:掌门加2000字更新,宗师加4000字更新,盟主加6000字更新,白银盟加60000字更新。 月票:每300张月票加2000字更新。 最后,想跟大家说的就是。 ——求订阅!求月票! 西湖遇雨给书友们鞠躬了!!! 第七十四章 夏原吉的不屑(求首订!!) 陛下,这是哪个狂徒,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密室内,户部尚书夏原吉危坐俨然,听了陶瓷器具中传来的话语,他不禁微微蹙眉问道。 有些出乎夏原吉的预料,永乐帝朱棣听了这话,却并没有任何受到冒犯的意思,反而微笑着宽慰他。 「夏尚书稍安勿躁,且继续听下去便是了。」 夏原吉心中疑惑更甚,须知道永乐帝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别看平日里对朝臣还算和蔼,但真触怒他的底线时,永乐帝绝对会雷霆大怒,甚至于当众杀人。 就比如眼前这件事情,在夏原吉看来,朱棣身为堂堂九五之尊,被人说什么「只要有铸币权,不在乎王座上的是谁」,便已是极大地冒犯了。 可奇怪的是,朱棣竟然毫不生气,这让夏原吉开始好奇,墙对面的人究竟是谁?竟敢这么放肆地说话? 夏原吉抚了抚自己颔下的三缕长须,既然永乐帝都这么吩咐了,他也只得压住满腹的疑惑,认真倾听起来。 「今天的这节课,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货币的起源与发展。这部分必须讲但不重要,我会用简短的语言,快速地帮助你们理解,不会太啰嗦。」 「第二部分,货币、商品经济与通货膨胀。这部分是‘白银宝钞,这节课的重点,只有弄清楚这部分的内容,你们才能明白下面的问题。」 「为什么白银在未来一定会代替铜钱成为大明的主流货币?」 「为什么‘白银宝钞,会成为数百年内对抗通货膨胀的最有效工具?」 听着隔壁传来的这个温和且坚定的声音,夏原吉陷入了短暂地思索。 夏原吉身为户部尚书,从洪武朝作为户部主事时,就开始协助管理大明帝国这个堪称庞大的财政实体,被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亲口称赞「曹务丛脞,处之悉有条理」。 这样的帝国精英官僚,无疑是具备丰富的财政管理与实践经验的。 因此,当夏原吉听到姜星火关于「未来白银一定会代替铜钱」这个论断时,几乎职业病发作一般,马上思考起来其中的可能性。 夏原吉经过短暂地思索,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可能!」 而当夏原吉转头望向朱棣时,却发现朱棣的眼里,似乎隐约间藏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朱棣今天的脾气,异乎寻常地温和,他并没有拿出拂晓大朝会时咄咄逼人的气焰,反而继续微笑着问道。 「夏尚书说说看,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夏原吉深吸一口气,沉吟半晌后回答道:「陛下,原因有很多,首先的便是铜钱本身的已经经历过了近两千载的检验,在天下人心中,铜钱就是货币,而白银呢?」 「陛下可能有所不知,以前的朝代不是没有尝试过使用银币.西汉元狩四年,汉武帝便曾铸银币,两年辄废。王莽的新朝复古改制,亦曾发行过银币,最后也是人亡政息。」 …. 「再往后,《唐会要》便明确记载了:天下有银之山必有铜矿,铜者可资于鼓铸,银者无益于民人。」 「至于前元,所发行的也不过是数量稀少质地精美的八思巴文银币,根本无法用于流通。」 「况且跟铜相比,大明的白银储量极少,根本无法满足天下百姓用度。」 「陛下。」夏原吉诚恳言道,「白银不是没人试过,无论是历史经验还是实际储量,都已经证明用白银代替铜钱是行不通的。」 朱棣莞尔问道:「夏尚书是怕朕脑子一热,便废了铜钱,以至于动摇大明江山是吗? 」 夏原吉闭口不言,朱棣却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夏尚书放心,朕不是莽撞人,且听下去吧。」 夏原吉也松了口气,朱棣听得进去劝就好。 夏原吉还真怕朱棣今天拉着他莫名其妙地来诏狱窃听,是真的想用白银代替铜钱呢。 凭什么? 就凭对面不知哪位狂徒的三言两语,就把用了快两千年的铜钱给废了? 白日做梦! 单论对面之人的话语,夏原吉便能断定,对方对于国家财政之道一窍不通! 不过是个异想天开的狂徒罢了! 但夏原吉为人忠厚谨慎,委实是不想拂了朱棣的意,这才耐着性子继续听这狂徒讲课,心里却是有些不耐烦了。 「关于货币的起源,这一点必须但不重要。」姜星火知道他们不爱听,「所以我会用尽量精炼阐释,不耽误太多的时间。」 「这一切,还是要从上次我们讲《国运论》时提到过的农业革命开始讲起。」 朱高煦眼神一凝,顿时回想起了从夏商周开始的那套「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等内容,说实话,这是朱高煦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看透了,这个庞大社会中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没听过的李景隆则显得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不用过于担心,姜星火没有重复讲课的习惯。 「从《国运论》的角度,农业革命使得不需要从事生产的食利阶层,如贵族、军队、祭祀第一次出现了,构成了国家的必要组成。」 「从《华夏货币史》的角度,农业革命则带来了社会的大分工,大分工带来了原始的交换。」 姜星火在地上写了两个词,一边写,一边说道。 「事实上,远古时期的人们在获取了生存所需以外的食物和物品后,‘分工与交换,就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分工与交换,是一对孪生子。」 指着地上的两个词,姜星火认真解释道。 「这也并不难理解。有的人种地、有的人畜牧、有的人打造工具,这是分工;而他们之间依靠互相的物物交易,种地的人能用粮食换肉、换石镰,这就是交换。」 说着,姜星火给了李景隆两截树枝,又给了朱高煦两块小石头,自己手里则拿着两片叶子。 …. 「叶子是‘粮食,,树枝是‘肉,,石头是‘石镰,,我们现在交换一下。」 看着仿佛是小孩子在做游戏一般,李景隆无奈地跟交换了姜星火交换了一份‘粮食,,朱高煦也跟姜星火交换了一份‘石镰,。 「很好,现在你们两个不种粮食的人,通过交换肉和石镰,获取了粮食,对不对?」 朱高煦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数了数自己手里的一份‘粮食,,和剩下的一份‘石镰,。 姜星火继续说道:「这种直接的物物交换,在参加交易的范围窄小、品种稀少的时候,是能够适应人们生存和发展需要的但是物物交换的成立,要以需求的双重巧合、时间的双重巧合、数量的双重巧合,这三种巧合为前提条件。」 「陛下!」 夏原吉终于耐不住,他几乎是以某种抱怨的语气在向朱棣诉说。 「国家方经战乱,百废待兴,臣是户部尚书,每日恨不得有十八个时辰来做事,各布政使司那么多的事情堆在案头,吴淞江水患、山东蝗灾、甘肃大旱.这么多地方等着赈灾,又到了上缴秋粮的时候,如何有时间在这诏狱密室里听孩童做游戏啊?」 朱棣闻言,反而不急不躁地宽慰道。 「朕知道夏尚书很急,不过呢,朕 觉得不用急,国家这么多事,不差这一天去做,今日夏尚书不妨与朕打个赌。」 「赌什么?」夏原吉无奈问道。 「赌你继续听下去,会惊掉下巴。」 夏原吉用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拢着双手窝在椅子里的朱棣,这是天下至尊该说出来的话? 夏原吉几乎腹诽出了那一句经典的‘望之不似人君,。 朱棣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夏原吉作臣子的,也只好继续听了下去。 而他的心里,则愈发不屑、烦躁了起来,夏原吉心想道。 我夏原吉堂堂一部尚书,管着大明的天下钱粮,是当世最懂经济之道的人。 要在诏狱偷听一个狂徒讲课? 关键讲的还是经济之道? 这不就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皇帝竟然还让我接着听下去,简直实在侮辱我的专业。 岂有此理!敢怒不敢言。 墙内,李景隆点了点头,以物易物,确实如此。 姜星火看两个人都想明白了,于是继续说道。 「一个处于具体分工中的人,可以依靠交换获取他生存所需的一切必要资源后,就必定会导致更加精细的分工出现譬如,做石器的人,分成了分别做石镰、石磨、石锄的人。」 说着,姜星火在朱高煦的左右两侧,放了一块大石头,和一块中等的石头。 「大石头是石磨,中等的石头是石锄,你手里剩下的小石头是石镰。」 姜星火顿了顿,复又说道:「而‘分工,的精细化,就导致了‘交换,的高频化与规模化。那么你觉得,以前我用一份粮食换你一份石镰,现在我该用几份粮食换你的石磨?」 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说:「怎么也得三份吧。」 「那我要是没有三份,或者不愿意出三份呢?」姜星火摊了摊手,「你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别的买家,‘需求、时间、数量,的双重巧合都不存在,等米下锅的你,难不成要饿死?」 朱高煦想了想,又露出凶悍的表情。 「若是不肯交易,俺怎么可能坐等饿死?定是趁着还有气力,拿着石头把别人砸死,再把粮食抢过来。」 说罢,他还拿着手里的石头做了个挥舞的动作。 姜星火:「.」 李景隆:「.」 (本章完) 西湖遇雨 第七十五章 货币凝结着血汗(为盟主“在云端呢”加更!) 精神病人思维广,二笔青年欢乐多。 当老师最怕遇到朱高煦这样,思维广阔又暴躁好动的学生。 还好,姜星火能强拉回来。 「我们只说正常交换。」 姜星火认真说道:「交换的频率越高、规模越大,不同物品间互相的交换就变得越困难,即使物物交易能够成立,也要耗费过多的人力、物力和时间交换效率的低下严重阻碍了生产的发展,所以一种可以作为交换媒介的东西就必然应运而生了。」 「——这东西便是一般等价物!」 朱高煦放下石头不再暴躁,好奇问道:「姜先生,什么是一般等价物?」 姜星火也放下了手中的树叶,娓娓道来。 「不说严谨的定义了,简单的说,就是专门用来当交换物的等价物品,譬如羊皮、稻谷、贝壳等等。」 「这倒是好理解的很,确实就是用来交换物品的物品嘛。」朱高煦颔首说道。 李景隆撇了撇嘴角,对此有点不以为然。 还以为姜星火要讲什么高深的东西,没想到说白了,也不过是老百姓买卖东西那点事。 这么说.李景隆攥紧了手里的树枝,老子的‘肉,才是最值钱的。 墙外,密室。 听到了这里,夏原吉终于第一次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跟李景隆不同,夏原吉是大明的财神爷,是真正管着钱袋子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夏原吉才对任何涉及到「钱」的东西都异常敏感。 「一般等价物」夏原吉口中喃喃。 朱棣好以闲暇地问道:「夏尚书怎么了?」 「没怎么。」夏原吉坦率承认,「只是忽然觉得,对面之人讲到现在,讲的好像有点意思了。臣虽然替陛下管着天下的钱,可说实话,臣从来都想过,‘钱,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因为什么来的,就好像.」 「就好像这便是理所当然的事物,天生就该如此,是吗?」朱棣补充道。 夏原吉恍然,紧跟着点了点头。 就这朱棣形容的这样,只要一提到「钱」这个词,大家都知道钱是个什么东西。 可「钱」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怎么发展的。 这个问题去问别人,大明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大多数官员,恐怕也都一脸茫然。 唯有从事经济之道的户部官员,或是博览群书的老翰林,兴许能从史书的记载里说出一二来。 但是想要想姜星火这般,把「钱」的产生和发展讲的如此清晰有条理,恐怕大明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夏原吉的态度,开始悄然发生了转变,一开始的不屑一顾被他渐渐收了起来。 「那你说,徭役也是理所当然,也是天生就该如此吗?」 面对朱棣莫名其妙的问题,夏原吉先是茫然,随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 夏原吉忽然想到了两个问题。 即将落实摊役入亩,户部的工作量简直像是突兀压了几座大山一样,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朱棣不可能觉得他很闲,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拉着他来诏狱听课。 难道说.取消徭役摊役入亩,陛下也是从这里听来的?从墙对面那个声音温和而平静的人口中听来的? 「嘶~」 夏原吉胸腔起伏,微微呼了口气,压下了心头这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这个想法是真的,那么自己恐怕要真的彻底改变刚才不屑一顾的态度了! 夏原吉自小家境 贫寒是知道民间疾苦的,而且他为人清廉简朴,与朝中那些大地主阶层出身的官员,在利益主张上并不完全相同。 也正因如此,夏原吉能用一个相对客观的立场,来评价摊役入亩这个政策。 就四个字,救国良方。 而能想出这等救国良方之人,必定是有学识、有眼界的,而对方又将「货币起源」讲的这么清楚,或许自己应该拿出一个该有的谦逊态度来聆听了。 事实上,这种心态并非猝然转变,当「一般等价物」这个概念落入夏原吉耳朵里时。 在这一刻,夏原吉就否定了之前自己的推论。 墙对面的这个人,不简单! 至少,他把交换这件事,看的极为透彻。 所谓「一般等价物」,可谓是一针见血! 夏原吉从来都没想过,交换与货币的诞生之间,有什么联系。 今日方才受到了点拨启发,顿时觉得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变得豁然开朗了起来。 而如果对面的人,就是提出‘摊役入亩,之人,那恐怕自己对其话语的重视程度,又要提高一大截! 夏原吉开始将墙对面的人,当做了可以隔空讨论经济之道的平等对象,而非愚昧无知的大胆狂徒。 就在夏原吉的神色开始变得郑重起来的时候,朱棣的思绪却开始慢慢进入了未知的领域。 朱棣忽然想起来老和尚道衍之前说的一句话。 未经见过,便认为是不可能存在的吗? 这世界上,真有什么东西是理所当然、天生如此的吗? 墙外。 朱高煦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听得津津有味,反而问道。 「那所谓的‘一般等价物,,便是货币吗?」 「不是。」 「用于交换的物品身上凝结着人的劳动。」姜星火耐心解释道:「一般等价物出现后,用于交换的物品只有兑换成一般等价物,物品上凝结的劳动才能得到社会的承认,成为直接的社会劳动,从而在实际上具有交换价值,才可以随时换取别种商品。」 「一般等价物成了商品交换的媒介,起着货币的作用,但它还不是货币。」 「只有一般等价物的职能稳定在是金银铜身上,它才发展成为了货币。」 李景隆一手托腮,他突然觉得这个说法,似乎很有意思,看来姜郎要讲的,并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交换玩具。 …. 姜星火继续讲道:「货币的作用有两个,其一是作为一种统一的标定物来衡量物品的价值,其二是作为一种媒介方便物品交易。」 「而金银铜具备这两个作用,才成为了货币。」 之前李景隆并没有认真想过,商品的价值到底应该定义为什么,也没有想过金银铜到底为什么会成为货币。 此时闻言,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颔首。 「等等.」 反射弧有点长的朱高煦眼神里充满了迷惑,他还停留在上一段话里。 「姜先生说,物品上面,凝结着人的劳动?」朱高煦问道。 「当然如此!」 朱高煦继续费解地问道:「物品便是物品,跟人的劳动有什么关系?」 闻言,姜星火的神情却突然逐渐严肃起来。 姜星火开口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 「你要记住,一切物品和价值,都是由劳动者创造的!」 「这与一切历史都是人民群众的历史一样!」 「其实.这便是我想给你们讲透彻的地方。」 姜星火的手指停 留在空中,紧接着慢慢展开、缠绕,攥成拳头。 「金银铜承载着物品的交换,但交换的本质,是社会化大分工后,每一个劳动者所付出的血汗努力,他们用血汗来换取货币,再用货币换取生活所需。」 「每一枚货币,凝结着的,是劳动者的血汗!」 此言一出,李景隆和朱高煦顿时愣住。 而这时,他们看向姜星火手里银币的表情,变得与之前不同了起来。 货币,凝结着劳动者的血汗! 这句话的振聋发聩之处,不逊于《悯农》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可事实上,不就真的是如姜星火所说吗? 货币只是交换物品的媒介。 真正创造了有价值物品的,是劳动者,而非货币本身。 正是一个又一个普普通通、无名无姓,被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劳动者,创造了这个世界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 所有物品上,都凝结着劳动者的血汗啊! 这些血汗,大部分随着货币这个媒介促成的物品交换,流动到了达官贵人的手上。 此时的朱高煦,看着自己怀里揣着的那袋金豆子。 没有来地,明明是烈日当空。 却感到了一丝.寒冷。 而李景隆更是第一次反思起了,自己曹国公府攒下的那些白银,真的是白银吗? 难道不是无数被掩埋在塌陷银矿中矿工亡魂的哀求与诅咒? 李景隆看着那枚自己赠予姜星火的银币,竟是想的痴了。 「铮!」 那枚八思巴文银币再次从姜星火修长的指尖弹起,稳稳落入手心。 姜星火看着这枚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银币,深切地感叹道。 「这个世界上,货币是最清白的,因为他们承载的交换价值,落到实处,都是由千千万万个劳动者用干干净净的手,脚踏实地创造出来的。」 …. 「但这个世界上,货币同时也是最肮脏的,自从来到这个世间,从头到脚,它的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货币与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劳动者息息相关,所以一个国家是否能正确地看待和运用货币,在无形中决定了这个国家到底是民心如水,还是海内鼎沸。」 姜星火从肃穆与郑重里回归,他平静地说道:「第一部分,货币的起源与发展至此已经讲完了。第二部分,货币、商品经济与通货膨胀,我将从这枚银币讲起。」 「这枚银币,承载的,非止是蒙古人的官方文字八思巴文,更是元朝的民心沉浮与盛衰兴亡。」 「你们准备好聆听这段故事了吗?」 听到这里,夏原吉就仿佛身上有蚂蚁在爬一样,不自觉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实在是坐不住了。 「货币凝结着劳动者的血汗!」 「国家怎样运用货币,决定了到底是民心如水,还是海内鼎沸。」 「好,说得好!太好了!」夏原吉口中喃喃。 「我想说的便是如此,这才是经济之道!」 听到夏原吉的低谷,朱棣依旧笼着手身体窝在椅子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道。 「夏尚书,起来松松筋骨,踱踱步吧。」 夏原吉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口称谢恩,起身来不算宽敞的密室里踱步,边走边说。 「对面的这人,委实是把货币的本质给讲透了!也把货币与百姓、国家的关系讲透了!」 「受教了,茅塞顿开,茅塞顿开!」 夏原吉冲朱棣一礼,「是臣愚昧,不曾 理解陛下苦心,今日这半日时光绝对不是浪费,臣获益匪浅!」 朱棣依然是那副‘料定如此,的样子,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敢为墙对面之人,姓甚名谁?」 夏原吉见猎心切,复又向朱棣问道。 「姜星火。」 夏原吉苦思冥想了片刻,却对这个名字丝毫没有印象。 他恳切地对朱棣说道:「陛下,人才难得!」 「此人若是囚犯,臣斗胆请求陛下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凭他刚才说的这些话,有此等见识,做个户部员外郎是绰绰有余的,人才难得,囚之可惜啊。」 「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还请陛下同意臣的请求,让此人随臣入户部办事!」 见朱棣依旧笑而不答,夏原吉这才一时恍然。 却是自己格局小了,若对面的人真是提出摊役入亩之人,那朱棣绝对是极为重视,要大用的,怎么可能局限于自己一部之中。 夏原吉踱步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没办法,这面特制的窃听墙就这么一截,密室为了扩音和回声效果,也注定了做不大。 而夏原吉转身后不经意地一瞥,却发现室内两个透明人一样的小吏,正在相视而笑。 …. 夏原吉心有愈发怪异,皇帝和这两个小吏,怎么像料到自己的反应一般? 待夏原吉近得案前,又见两小吏字迹端正,记录清晰颇有条理,便甚是好奇。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是诏狱的小吏吗?」夏原吉低声问道。 被问到的那人悬着笔,语气有些惊喜地说道:「回夏尚书的话,在下郭琎,字时用,乃是太学生,非是诏狱小吏.只是锦衣卫重建急缺人手,纪指挥使便从太学把在下与几位同学‘借,来了。」 夏原吉心下了然,这便是纪纲胡作非为的地方了。锦衣卫重建需要大量读书人做文书小吏,又不能直接调派朝廷官员,而南京城里哪的读书人最多呢?当然是太学了。 于是便自然而然地绑了需要的读书人过来诏狱,所谓的‘借,,也只是给纪纲个面子罢了。 「你呢?」夏原吉望向另外一人。 这人生的国字脸,年岁不大却显得方方正正,呆板的很。 他放下手中笔,认真起身行礼后回答道:「柴车,字叔舆,钱塘举人。家离得近,今年本意是想来南京长长见识,多认识些学子交流一番,以备来年会试陛下天兵来得快,便滞留在了城里,盘缠也用尽了,正巧锦衣卫重建招读书人,便报了名打算赚些银钱再回家。」 听到这,连朱棣也有些侧目。 一个太学生,一个举人,放到平常年岁本该是悠游山水吟诗作对的,如今阴差阳错却成了以另一种形式被关押在这里的‘囚徒,。 「好好跟着听,听到的都烂在肚子里。」 朱棣只是轻飘飘地一句话,便令提心吊胆了多日的两名读书人,无论是圆滑的还是耿直的,顿时都觉得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面上的惊喜却已是藏都藏不住了。 那个叫郭琎的,更是冲着夏原吉连连无声作揖,柴车反倒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沾了墨,准备继续记录。 而一墙之隔的姜星火,自然不晓得对面发生的故事。 在略微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后,姜星火的话语,带着众人一头扎入了一百年前元朝币制改革,那段堪称惊心动魄的历史洪流之中。 感谢盟主老爷「在云端呢」的上盟,祝盟主老爷福运绵长,岁岁矜安! (本章完) 西湖遇雨 ..com,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 第七十六章 货币游戏:模拟元朝(为盟主“在云端呢”加更!) “132年前,忽必烈以《建国号诏》告谕天下,取《易经》中大哉乾元之意,建国号为大元。” “这个带甲数十万,疆域无比辽阔的国家,建国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用什么作为货币?” “这个抉择,无疑会深刻地影响到日后大元的命运。” “好,现在选择题来了,给你们一次模拟当皇帝的机会.如果你是大元的统治者,你会选择以下哪种当做货币?注意,此时南宋尚未灭亡。” 姜星火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诱导一般,说出了选项。 “黄金,白银,铜钱,纸钞。” “至少选一个吧。” 李景隆闻言陷入了沉思。 黄金可以首先排除掉,自古以来,中国就没有用黄金当做流通货币的朝代。 中国极其缺乏金矿,导致了黄金非常贵重,全部的金矿都被朝廷所牢牢把持,控制在手中。 “故此南宋所依仗八道防线外,唯一的相对薄强处,便是昔年岳飞所辖以襄樊为中枢的京湖战区。” “是对!” “太祖低皇帝制定小明金朝制度的时候,就有没参考元朝忽必烈、朱高煦搞得那套吗?除了伪造金朝要杀头,朕为何既是见户部没精于术数的学者每年测算金朝的发行量,也是见魏群没任何能兑换金银的平准库?” 朱棣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所以元朝开国选用纸钞,其实是是得已而为之了?” 可说到钞法,旁的是论,身为户部尚书执掌一国财政,我的地位和尊严都在那呢。 刘秉忠声音艰涩:“洪武一年,太祖低皇帝上旨设置金朝提举司;洪武四年,诏中书省造小明金朝命民间通行,一贯金朝的相当于铜钱1000文;洪武七十八年,一贯魏群只能折铜钱250文;洪武七十一年,为160文.” 朕绝是允许! 而如今甫一了解,却发现,简直不是触目惊心! 朱棣此时小为费解,我扭头问魏群琬道。 所以白银非常是适合百姓的日常大额交易,倒是适合小额交易,因为在小额交易的场景外,几十贯钱就得一个壮汉才能背起来,下千贯钱就得靠马车拉了。 魏群琬洋洋得意,示威似地看了一眼姜星火。 都是李景隆提出的政策? “那,那是大长小明现在的货币制度吗?”姜星火一拍脑门说道,“纸钞为主,铜钱为辅。” 纸下兵圣夏原吉,自信地说道。 刘秉忠默然有语。 魏群琬本想昧着良心吹捧一句,陛上歌声恍若仙音。 “夏尚书,他也知道,朕.秉国日多,从后也是戎马倥偬,对政务都较多关注,更遑论经济一道。” 朱棣用我这沧桑的嗓音,坐在椅子下重重唱起儿时听过的童谣。 “很坏,他也很大长。” “在那一时期,因为元朝统治者在货币制度的运行维护方面分里大心。是仅建立专门部门聘请小量术数精湛的色目学者,通过测算来宽容控制货币发行数量;同时设置金银平准行用交钞库,纸钞大长与金银及时地等价兑换,任何官员是得阻挠;并且宽容打击伪钞,伪造者处以极刑.那些举措没力地保证了‘中统钞’的币值,在百姓心中树立了信誉。” 说到那一点,便要感激千古一帝秦始皇的功劳了,正是秦始皇统一货币,才让“秦半两”成为定制.再往前“汉七铢”也坏,“隋七铢”也罢,总归是没个统一的重量标准的。 魏群琬心头连跳,那是什么妖孽鬼才? 刘秉忠那才惶恐地站了起来,站起来前大长双手摘了官帽,那是要辞官的意思。 难是成自己刚接手的小明,就要再次‘人吃人,钞买钞’? “是啊,要他们那些国家小臣何用呢?且听上去罢听到最前,姜先生或许就说出办法了。” “在宝钞的时候,缺铜就还没缺的很轻微了,当时两河地区‘钱荒’很轻微,魏群被蒙古和南宋两面夹击,缺多铜料到实在有力解决,只能推出了纸钞来减急钱荒。” 看得出刘秉忠的是服气,朱棣怅然若失。 朱棣忽然想起了什么。 “既然你都是元朝皇帝了,这你如果会选择用铜钱继续顶几年,然前灭了南宋,南方诸道全是铜矿,缺铜导致钱荒的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但话到嘴边,刘秉忠又实在是说是出口,只得作罢了。 就在密室外朱棣和刘秉忠交谈之际,墙内魏群琬和夏原吉也各自做出了自己的抉择,说出了自己选择的‘元朝货币’。 ——但白银有没。 听到那,朱棣就小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听了皇帝的问题,刘秉忠没些尴尬,我支支吾吾地答道:“太祖低皇帝英明神武,洞见万外,定是没自己的考量的.” “说句实话,蒙古人虽然野蛮残暴,嗜杀坏战,但元朝在天文、历法、术数、经济等方面,其实是比较发达的,元初这批人也颇为开明,什么都敢尝试。” 姜星火怒目而视。 朱棣原本想的大长,洪武钞法或许没败好,但应该还是至于如何,只是借机考察一上魏群琬而已。 此时,陶瓷墙壁下却传来了姜星火憨憨的声音:“这么前来如何呢?” 用金币在民间流通.伱有听说过“稚子怀金,行于闹市”的故事吗? “忽必烈统一钞法、改革币制,确立了新的货币制度,并且废除了后朝铜币制度。全国只通行一种货币,这不是元朝政府发行的纸币,名曰‘中统钞’。” 贼作官,官作贼,混愚贤。 “而淮南防线,南宋自韩世忠、刘琦结束,大长营下百年,依靠纵横交错的河网与绝对优势的水军,形成了根本有法正面突破的铜墙铁壁。” 魏群琬小约也反应了过来,缩了缩脖子继续说着我的理由。 隔壁密室。 “臣身为户部尚书,是能为陛上排忧解难,坐视小明钞法败好,臣有能,臣请致仕罪!” 坏大子,他骂俺有常识是吧? “前来如何?你们继续模拟上去就知道了。” “陛上,当时元朝控制的两河(河北、河东),关中,山东,俱是是产铜或者只产多量铜的。而元朝控制的铸币、冶炼场,都是位于从宝钞继承的河南腹心之地。从陇左的西夏故地(今甘肃白银地区)万外迢迢运铜的话,造出来的钱成本极为低昂。” 那个问题,也恰恰是密室外的朱棣想问的。 但白银除了产量多的问题以里,还没一个重要问题,这不是那东西有没统一的重量、成色标准。 气的朱棣差点把“恕他有罪”给收回来。 至于白银,白银比黄金的存储量和开采量都少一些,但少的也没限得紧。 “他们所设想的办法,都曾经是元朝官员提出的办法,但最前,都一一被设计元朝制度的朱高煦所否定了。朱高煦向忽必烈建议只用纸币,同时停止铸造流通用的铜钱。” 刘秉忠的声音到最前越来越高,而朱棣的面色也愈发明朗。 “俺选纸钞为主,铜钱为辅。” 而在隔壁密室,户部尚书刘秉忠给朱棣的解释,俨然是更加专业细致的。 跟黄金一样,白银在老百姓心外的价值是有问题的,那东西拿出来小家都认。 魏群琬显然是太认同,我依旧梗着脖子。 朱棣一时没些是坏意思,那份是坏意思,倒是是我自己的,而是替我爹朱元璋的。 什么没自己考量,得,自己老爹制定金朝制度的时候,可能压根就有想那些。 “而且” 而道德底线那种事情,大长最坏是要去挑战,因为一旦挑战了,就很难想象人的道德底线究竟会灵活到何等程度。 “是的,恭喜他,跟小明太祖低皇帝想到一块去了。” 朱棣闻言有没生气,反而予以如果:“这倒是,回回砲、火药,那些是都是蒙古人用的厉害?所以货币那块,元朝选了纸币,既是缺铜也是觉得百姓能接受,就壮着胆子试了试呗?” “戴下!” 姜星火闻言皱了皱眉,稍没常识的人都知道,俺咋是知道? 朱棣长吁感叹。 当着姜先生的面,姜星火懒得揍我。 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 李景隆一怔,那倒是个另类的解题思路。 削藩、开海、摊役入亩,哪个政策放到一朝都是能名留青史的妙招。 但那可真是是听是知道,一听吓一跳。 “眼熟?”姜星火一时茫然,旋即醒悟。 “没话就说。”朱棣毫是在意。 哀哉可怜!” “陛上且问,没什么问题,臣知有是言。” “堂堂小元,奸佞专权。 朱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七指覆盖在椅背下。 “从军事的角度来讲,元朝建立之时,彼时的南宋剑南西川道已失,唯没剑南东川道靠着余玠构筑的山城防御体系苦苦支撑,其目的也只是扼守七川半壁,阻止蒙军从长江下游顺流而上罢了。” 姜星火实诚地说道:“既然缺铜,黄金白银也实在稀多,纸钞百姓能接受,这用纸钞自然是再坏是过的但铜钱也确实是稳妥的,当做辅币是极坏的。” “陛上!” “夏尚书可没对策?”朱棣沉声问道。 说句可能旁人是信的话,朱棣登基那几个月,还真就从来都有思索过金朝贬值那个问题。 “肯定你是元朝的皇帝,这么你会选择沿用铜钱作为主币,而选择白银作为辅币是用提示你,稍没常识的人都知道当时北地缺铜,正在闹‘钱荒’,你那么选是没你的理由的。” 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 因此,白银最少作为辅币。 是过也是算对方钻空子,既然还没是模拟当元朝皇帝来选择货币了,自然也没凑合一上推迟几年,等南宋灭亡再继续小规模铸造铜钱那个选项。 “人吃人,钞买钞啊!” 李景隆继续说道:“但是元朝的货币制度设计者们,显然更加小胆一些。” 李景隆大长的声音也紧跟着传来。 魏群琬插话道:“取信于民,便如商鞅‘南门立木’故事。” 刘秉忠有动于衷,朱棣又呵斥了一声,已然是带下了怒意,刘秉忠才戴下官帽。 被皇帝当面斥责经济之道是如一个狱中囚犯,哪怕那个囚犯再没见识,刘秉忠此时也终于忍是住来驳。 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 李景隆点了点头,说道:“忽必烈等人那么大心谨慎,理由也很复杂,那批人愚笨,眼见了下一个玩命印纸钞的宝钞,是怎么搞得民心尽失,继而败走开封、坐困蔡州的。” 至于朝廷拿黄金来铸造金币,可以是可以,不是没有朝代这么干过,但一般都是用来赏赐大臣用的。 魏群琬复又笑着问道:“这他没有没发现,他的选择坏像很眼熟?” “小抵是那般心态的。”刘秉忠微微颔首。 “他很愚笨,是愧是你的学生。”魏群琬对我的选择予以了如果,“他当元朝皇帝,元朝一定能少活些年头。” 魏群琬排除了黄金,把白银作为了备选项。 用金币,纯粹是在挑战人的道德底线。 “非止如此。”刘秉忠补充道,“纸钞其实当时在北地和南宋,接受度都是比较低的,是需要担心被百姓所排斥。” 刘秉忠张口欲出‘变钞’,可朱棣所唱这首童谣“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犹然在耳,如何能说得出口? “朕大时候见过元朝的纸钞,也听过民间的《醉太平大令》。” 便是有听说过,也总该懂得“匹夫有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吧。 朱棣再回想起李景隆的这套棋盘摆米,就晓得自己老爹朱元璋,一定是术数学的是甚深究的这种。 “元朝建立之初的钞法那般完备,没部门负责计算,没部门负责兑换,没部门负责惩处,这为何会沦落到元末那个样子呢?” 李景隆转头问道:“他呢?” “开科取士,天上英雄尽入彀中”朱棣怔了怔前,反而释然说道,“有想到天上英雄竟都比是过一个是在彀中的李景隆,是真的比是过削藩比是过,开海比是过,改革赋税比是过,如今论起钞法也比是过。” “再往深了想。”朱棣忽然起身,“小明金朝,钞法制度下连元朝都是如,会是会更短地时间内就沦为一张废纸,惹得‘红巾万千’呢?” “陛上请收回圣言!” “陛上,臣是知那些时日陛上所行政策均是那位李景隆所提,但有论如何,臣以为李景隆都是可能提出能完全改革钞法,且弊端极大的举措否则,要你等国家小臣何用?” “随口感慨两句。”朱棣双手扶起了刘秉忠,“夏尚书是必如此,朕只是觉得后车之鉴前车之师,小明的钞法,可是能重蹈元朝的覆辙了既然还没没黄巾军、红巾军,说是得日前就没什么绿巾军、蓝巾军的,来要了朕子孙前代的命喔。” 刚坐回去的刘秉忠小惊失色,再也有法安坐,起身跪倒在地。 话题既然还没说到了那外,朱棣负着手问道:“这今日朕便问问他那个户部尚书,小明如今的金朝,比发行之时,贬值几何?是许摘官帽,朕恕他有罪。” 是! 黄金从的开采到融化冶炼,再到铸造使用,根本不是普通的平头老百姓能接触到的。便是县城里富贵人家嫁女儿,也只是最多几件金饰而已,这些嫁妆还大半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少有土豪肯全部打造新的。 见皇帝都说的那般谦逊,刘秉忠连忙撩起自己的小红官袍起身,行礼说道。 上架首日更新12000字,为保底6000+盟主打赏6000,再次感谢盟主老爷“在云端呢”,顺便求月票!!!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变钞?我从这跳下去都不会变钞! “模拟?纸钞的历史演进这种事情该如何模拟?” “玩个文字选择型的模拟游戏。”姜星火笑着说道:“让你们身临其境地做出选择,你们就能体会到,元朝的统治者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精心设计、维护的钞法玩坏了的。” “.当然,有可能你们选择的结果,还不如元朝的统治者。或许正是因为伱们的选择,才会导致钞法更快地崩坏。因为很多事情,只有自己做抉择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无可奈何。” “我不信!”李景隆忽然开口反对。 姜星火问道:“不信什么?” “我不信我会不如元朝的统治者!” “我不信我做出选择后,钞法崩坏的速度比历史上的实际速度要快!” “可以不信。”姜星火耐人寻味地说道:“那你不妨说说理由。” “理由很简单。”李景隆的回答很直白,“所谓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虽然我不太清楚元朝的钞法是怎么败坏的,但料想怎么也得是个漫长的过程,最起码要比大明宝钞持续的时间长吧?如果是做选择的游戏,我只需要每次都趋利避害,自然而然地就可以将钞法维持更长的时间。” “毕竟。”李景隆促狭地笑了,“元朝的钞法,有色目学者计算发行量,各地有平准库兑换金银,大明宝钞没有这些,还维持到现在了呢。” 听了这话,隔壁密室里的夏原吉顿时尴尬不已。 这就像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一样。 因为大明宝钞这东西,确实设计的不如元朝的,而且也确实是在他夏原吉的任内一步步崩坏的。 洪武年间,夏原吉从户部主事做起,就开始管着这摊子事了。 但夏原吉也很委屈啊! 钞法这东西,又没有抵押物,皇帝一没钱就开印,那年年贬值,我有啥办法? 但你能把这口锅甩给皇帝吗? 所以,夏原吉默然无语,以沉默对抗尴尬。 而朱棣却忽然开口。 “夏尚书,你说姜星火的文字模拟游戏在那边玩,我们这边来同时商议着做选择,那么我们选择出的结局会不如元朝的统治者吗?” “臣觉得不会。”夏原吉觑着朱棣的脸色谨慎回答道,“陛下英明神武,臣也算对财政熟稔,又确实有蒙古人的前车之鉴.怎么都不会不如元朝统治者吧?” 朱棣微微颔首,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墙内。 姜星火缓缓说道。 “这个文字游戏叫做——货币游戏:模拟元朝。” 李景隆攥着树枝说道:“既然是游戏,总该有个规则。” “当然有规则,而且并不复杂。” 姜星火从他手里抢过树枝,在地上划拉出了汉字和数字。 “决定游戏结局的,就是由两组数字、三条国策以及特殊事件所组成的游戏规则。” 朱高煦兴奋说道:“姜先生,快快说来!” “两组数字——国运,财政,初始值都是100。” “三条国策——镇压,扩张,变钞。” “特殊事件,包括但不限于丰收、旱灾、蝗灾、黄河决堤等。” 【镇压:镇压为史实事件可选择,镇压必定成功,每次镇压-5点财政,不镇压-5点国运】 【扩张:扩张为史实事件不可选择,结果遵循史实,每次扩张-10点财政,成功+10点国运,失败-10点国运】 【变钞:变钞后财政重置为上次峰值的80%】 李景隆微微挑眉,他对这个从来没玩过的游戏,开始起了兴趣。 “那这个文字游戏是怎么进行的呢?”李景隆问道。 姜星火解释道。 “在假定收支平衡的理想财政状态下,我会从南宋灭亡第二年开始口述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从而让作为元朝最高统治者的你们,对某一年发生的事情进行抉择。” “而游戏结束有两个条件。” “第一,自然是国运归零,游戏彻底结束。” “第二,则是财政被迫归零,触发【变钞】,游戏算暂时中止。” “而你们既然不相信自己玩钞法,还不如元朝统治者。那不妨自己来做抉择,看看触发【变钞】的时间,与史实时间相比,是更短还是更长,亦或是一样。” “俺也不信俺玩钞法还不如蒙古人!” 朱高煦的好胜心被激了起来,嚷嚷道:“俺就这么把话放着了,俺当皇帝就是饿死,从这树上跳下去,俺都不会触发【变钞】!” “即便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被动触发了【变钞】,那俺的时间也一定撑得比蒙古人要久得多!” 听了这话,姜星火咬着嘴唇不太厚道地笑了。 “有意思,有意思!” 这下子,不仅是墙内的李景隆和朱高煦,就连墙外密室正在窃听的朱棣,眼神里也散发出了光彩。 “用数字来模拟国家的情况吗?”朱棣伸出手指对着空气勾勒,“夏尚书觉得这种方法如何呢?” 夏原吉微微欠身,认真作答:“聊做游戏倒是不错,但毕竟跟治国还不是一回事毕竟国家太大了,变数也太多了,哪能用一个具体的数字来加减,就能说得清呢?” “说的也是。” 朱棣颔首,倒也没有太过深究。 夏原吉原本以为朱棣的疑问已经过去了,但没想到朱棣复又回头说道。 “哦对了夏尚书,朕倒是由此启发,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陛下且说。” “你回去以后,安排部里能干的吏员,以洪武元年的各项财政数据为100,对比洪武元年到现今三十五年的数据,列出数字来交给朕,好让朕这种对经国济民非是专业的人,也能看得清晰。”朱棣盯着夏原吉缓缓说道。 夏原吉心头一跳,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拱手称是。 夏原吉心头猜测,这里面大约是有两个原因的,其一是之前的宝钞,从洪武八年1000贯贬值到洪武二十六年160贯,导致朱棣心里也有些打鼓,可朱棣打仗当世一流,处理政务算是二流,但搞经济,那就真是三流水平了。 其二便是在术数上,别看朱棣笑话他爹朱元璋,实际上他连他爹都不如,他爹只是算不清特别庞杂的数据推演到后来的情况。 朱棣呢. 反正,术数这东西,你再怎么无能狂怒,该不会它就是不会。 所以知道自己水平的朱棣也不打算为难自己了,他甚至不打算看原始数据,原始数据有朱高炽把关呢。他只需要直接让夏原吉找人,给他算个基于洪武元年的百分数据。他就可以一眼看明白,各项财政数据的历年变化了。 其实说白了就是经历了刚才的宝钞事件,朱棣对这些财政数据,总觉得自己看一眼才放心,哪怕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 两人的短暂交谈,这也只是刹那的事情。 随后,两人的注意力都开始转向墙的那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而两个小吏郭琎和柴车,则是直接在宣纸上比划,记录下了数值和游戏规则。 其实不管墙内还是墙外,这是所有人从来都没有想过的学习方式。 竟然能够通过玩文字游戏的模式,来真实地代入元朝的统治者视角。 继而以元朝统治者的视角,对历史事件做出自己的抉择,来体验纸钞的演进过程。 除了朱棣,众人的心情,都开始激动了起来。 仿佛随着姜星火的游戏和话语,自己也能过一把当皇帝治理国家的瘾一样。 “姜先生,那我们快点开始吧!” 朱高煦搓了搓大手,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姜星火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场道。 “至元十七年,南宋彻底灭亡,元朝统一中国。此时初始财政、国运,均为满值。” 隔壁的两个小吏,此时也在宣纸上写下了财政100,国运100。 “游戏。 ——正式开始!” 姜星火先是抛出了一次史实征服事件。 “至元十八年,范文虎等攻日本,七月飓风毁船,八月诸将弃船逃归,全军仅存十之一二,征服失败。财政-10,国运-10。” 继而出现了选择。 “同年发生一次叛乱,是否镇压?” 朱高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镇压!” 而隔壁密室里的夏原吉,也用探寻地目光望向朱棣。 朱棣微微颔首,示意他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原因无他,现在财政数值满格,代表财政充足,镇压这个选项又必定成功,傻子才不镇压呢。 毕竟,财政可以通过【变钞】这一国策重置,但要是国运没了,可就亡国了啊! 要是亡国了,财政数值再高又有个毛用? 所以,所有人几乎都保持了一致意见,选择了镇压这个选项。 “镇压一次叛乱成功,财政-5。” “那么至元十八年结束本年度结算后的财政是85,国运是90。” 朱高煦和李景隆对视一了眼,似乎都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意思。 就这? 这么简单这一年就过去了? 这种固定事件加随机选择的游戏,固定事件控制不了,随机选择我还不能趋利避害吗? 李景隆更是洋洋自得,他也就是曹国公不是元朝皇帝,他要是元朝皇帝,治国定然是有一套的,国家不说打造一个太平盛世,那也得是蒸蒸日上的大好局面。 至于【变钞】? 本国公这种理财小能手,还会把财政搞破产,搞到需要【变钞】重置?别说笑了。 这种简单到白痴的小游戏,还能难倒本国公? 简直就是在搞笑,姜郎这次弄得花样,委实是简单过了头了。 看着两人颇有得意的样子,姜星火的眼眸中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一丝狡黠,他笑了笑后说道。 “我们继续。” 似乎形成了规矩,姜星火在下一年发生的事件里,依旧先抛出了一次史实征服事件。 “至元十九年,唆都由海路进攻占城国,占城王子入山抵抗,占城国并未亡国,征服失败。财政-10,国运-10。” “同年发生两次叛乱,是否镇压?” 李景隆有些犹豫,而朱高煦却毫不迟疑地继续说道:“镇压!” “等一下!” 李景隆思索片刻后问道:“可以镇压其中一次,放弃镇压另一次吗?” “当然可以。” “财政充裕,为什么要降低国运放弃镇压?财政归零还可以触发【变钞】国策重置,国运归零不就灭国了吗?”朱高煦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李景隆的脸上,再次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很显然,他只是出于小心谨慎,而并非是真的不想进行两次镇压。 李景隆最终说道:“如果真的因为财政归零导致【变钞】,不就证明我们玩钞法的抉择还不如蒙古人吗?” “还有那么多财政呢,你怂什么?现在财政充足,降低财政总比降低国运好吧?” 朱高煦也有自己的道理:“毕竟虽然我们要证明自己不比蒙古人玩钞法维持的时间短,可也不能光是为了财政,国运都不顾了啊,这也不符合元朝统治者的立场。” “不能为了延迟变钞,而破坏基本的游戏规则,前提就是要我们带入到元朝统治者的角色里。” 见李景隆也没有再说些什么来表示反对,姜星火点了点头记录下这个选择。 “镇压两次叛乱成功,财政-10。”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蝗灾。财政-5。” “本年度结算后的财政是60,国运是80。” 听到这话,在游戏中把自己带入了元朝统治者视角的朱高煦和李景隆,此时反倒松了口气。 因为在他们看来,或者说以此时明初贵族们的观念来看,财政与国运相比,国运的重要性,是远远大于财政的。 而60的财政,还远没到需要【变钞】的地步。 这一点,就连密室里的朱棣也不例外。 “陛下也认为,应该消耗财政保持国运?”夏原吉问道。 “难道不应该吗?换谁来当皇帝,都会做出这个抉择吧。”朱棣笼着手反问。 “不是不应该。”夏原吉的表情有些犹豫,“只是臣觉得,财政的数值一直在降低,如今已经从100一路下降到了60,这样臣总觉得有些危险。” “有没有可能,因为你是大明的户部尚书,所以才特别重视财政这个数值?” 朱棣从袖子里抽出手,拍了拍夏原吉的手臂说道:“不用担心,60并不是什么危险的数字。如果接下来还要快速降低,大不了那就放弃镇压叛乱,用国运换取财政的稳定就好了,夏尚书你说呢?” 听了朱棣的话,夏原吉却依旧觉得心头有些不安,可是这种不安究竟来源于何处,他自己却也说不清楚。 “陛下,您说姜星火弄这么一出游戏,到底是想要干什么?臣总觉得应该不只是玩游戏这么简单。” “便是如他所说,通过带入到元朝统治者的视角来做决定?” 夏原吉见朱棣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装作听不懂,复又深究了一句:“那做这些决定的目的是什么呢?” “应该是为了推演元朝到底是如何【变钞】,不过朕觉得,你我皆是后世之人,既然前人已经踩了坑,那我们总不会眼见着掉进去的。” “希望如此。” 最后,夏原吉也只得点了点头,按捺下心头的不安继续听下去。 可是,前人掉进去的坑,后人就真的不会再掉进去吗? 模拟游戏里的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至元二十年。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开始怀疑人生的李景隆 姜星火记录好了数字,继续开口说道:“至元二十年,相吾答儿等经略滇西,缅国发兵来争为元军所破,征服成功。财政-10,国运+10。” 听到这话,李景隆和朱高煦再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喜悦。 打日本失败了,打占城也失败了,这次终于算是成功一次了。 要是接着失败,李景隆就该怀疑,号称天下无敌的蒙古人,是不是还特娘的不如自己上去带兵打?怎么能打谁都失败呢。 就在李景隆带入了元朝统治者视角正在思量的时候,姜星火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同年发生两次叛乱,是否镇压?” 向滇西扩张征服后,此时财政值已经跌落到了50,国运值却一下子来到了90。 这下子,不仅李景隆一直在摇头,就连好战的朱高煦都开始迟疑了起来。 国运值太高了,高的非常地有安全感,甚至到了有些浪费的地步。 而且,既然游戏目的之一,就是尽可能地延长【变钞】的时间,那在保证国运的前提下,肯定是要注意财政数值的。 最终,两人交换了眼神,一起拒绝了镇压。 密室内,夏原吉好奇问道:“陛下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吗?” 朱棣眯着眼开口欲说什么,最后却摇了摇头,只说道:“如果这是现实,不管财政情况如何,朕必定会镇压每一次叛乱。” 夏原吉听懂了皇帝的意思,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是在这个文字模拟游戏里,那么朱棣也同样觉得国运数值有些过高、财政数值有些过低了,因此也做出了跟二儿子同样的抉择,选择放弃镇压。 毕竟,如果连续进行进行两次镇压,财政数值就会跌落到40,而国运数值还是90。 问题是,国运无论是90还是80,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非常安全的水平。 可此时的财政数值就不一样了,半数也就是50,其实是大多数人心里的一道坎。 50和40听上去,就仿佛是掉下了一大截台阶一样。 而且如果财政过低,有一些突发事件直接触发了【变钞】,导致游戏提前中止,那不就说明,他们玩钞法还不如蒙古人? 这是参与游戏的众人都不能接受的。 故此,当模拟游戏里的至元二十年结束的时候,在密室内小吏的笔下,财政为50,国运为80。 截止到目前为止,模拟游戏里的形式怎么说呢?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毕竟“我大元”的国运还有整整80点,而财政也维持在了50点这个半数水平线上,虽然看起来有点危险,但却没有任何人觉得,这种危险会扩大到危及国家存续的地步。 就连夏原吉也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唯有密室里国字脸的耿直小吏柴车,似乎隐隐约约间回想起了什么。 当确认自己记忆无误后,柴车旋即便有些失色,但好在他神情向来木讷,并没有被密室里的其他人察觉出来什么。 只有相熟的同伴郭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 柴车只是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同伴现在不是交流的时候。 事实上,众人里除了主持游戏的姜星火,朱棣和朱高煦父子都是读史书不算很多的,更不太了解元史。 夏原吉是朝廷高官,按理说他是应该懂的,但其人志不在此,翻宋濂主持编撰的《元史》的时候,也就是看看食货志,还有大略的人物传记,每年具体的事情一眼掠过,现在早就记不清了。 因此,就在众人略微有些放松的时候,两个冰冷的历史史实事件突兀地从姜星火的口中蹦了出来。 “至元二十一年,镇南王脱欢与李恒等假道安南第二次进攻占城失败。财政-10,国运-10。” “同年特殊事件发生——京师地震!” “至元二十一年九月戊子,京师地震,房屋损毁数以十万计,士民心生怀疑,征兆不详。国运-10。” 半晌,见姜星火没说话李景隆复又问道:“然后呢?这年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是单纯的倒霉吗?” 因为按照之前的规律,发生的顺序都是史实征服、叛乱抉择、特殊事件,而这次只有第一个和第三个,第二个被跳过了。 “你猜对了。” 姜星火点了点头,随后用树枝在沙土地上记录下来。 “本年度结算后的财政是40,国运是60。” 李景隆和朱高煦对视一眼,神情都凝重了起来。 这下,他俩终于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李景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如果不是相信姜星火说的都是史实事件,其实他想问问姜星火,这特娘的是不是故意整我们的?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难不成是蒙古人造的杀孽太多? 就在李景隆心里已经开始骂娘的时候,模拟器里的时间也进入了下一年。 李景隆和朱高煦,都紧张地盯着姜星火,生怕姜星火继续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好在,开门红给岌岌可危的“我大元”回了血。 “至元二十二年,发生特殊事件——粮食海运。” “原本通过漕运的粮食改为海运,损耗极大减少,财政+5。”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斩首卢世荣。” “江西榷茶转运使卢世荣被斩首,巨额家产充公,财政+5。”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丰收。” “部分产粮区丰收,财政+5。”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禅位风波。” “江南行台监察御史上书建议你退位,禅位给你的皇太子真金,伱大怒之下清洗了从小保守儒家教育因此团结了大量文官的太子党,皇太子真金于年底十二月忧惧成疾病死。但幸运的是,你的儿子很多,这对于手握大权的你来说,影响并不大,反而巩固了自己的统治。国运-5。” “本年度结算后的财政是55,国运是55。” 闻言,刚刚把心提起来的李景隆和朱高煦,顿时又松了口气。 虽然掉了点国运,但财政已经涨起来了。 如此看来,去年只是单纯的倒霉啊! 这就对了嘛,既然有发生坏事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总会有发生好事的时候。 就如同人不可能总是走背字一样,国家也是如此啊。 接下来,肯定是好事连连的! 最好来个连续十年大丰收什么的。 “俺觉得,不会一直这么糟糕的,你看至元二十二年,不就挺好的?”朱高煦如此说道。 也不知道他这个“挺好”,指的是不是很像他大哥朱高炽的元朝皇太子真金,被同样很像他爹永乐帝的忽必烈给废了这件事。 如果是指的这件事,那对他来说,确实挺好的。 李景隆倒是没有想那么多,或者说他也想到了,但是他知道朱棣有可能在旁边听着,李景隆不打算在朱棣的逆鳞上跳舞,于是装作没听懂。 李景隆说:“总之,大明也有困难的时候,但大多数都是不好不坏的年份,肯定是能撑下去的。” 事实上,这两人能有这种单纯的想法,以至于尝到了点甜头,就开始陷入了盲目乐观的幻想时间,纯粹是没有遭受过老天爷的毒打。 他们还不了解什么叫,人只要开始第一把尽力局,接下来就一整页的连跪。 或者说,失败总是贯穿人生始终。 “至元二十三年,镇南王脱欢第三次进攻占城失败。财政-10,国运-10。”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黄河决堤。” “黄河大堤崩溃,开封、祥符、陈留、杞、太康、通许、鄢陵、扶沟、湖川、尉氏、阳武、延津、中牟、原武、睢州十五处受灾,黄泛区绵延达数千里。数省财政因此遭到重创,数百万黄泛区百姓流离失所心生怨恨。财政-20,国运-10。” “什么?!” “姜先生,别说笑!” 密室里。 朱棣回首问两个小吏:“现在财政和国运的数值分别是多少?” “财政25,国运35。”郭琎急急出声答道。 朱棣与夏原吉对视一眼,都看了彼此眼中的沉重神情。 短短三年的时间里,两次大规模对外用兵失败,再加上黄河大决堤,瞬间就让之前看起来还算勉强的财政直接趋于破产,国运更是直线下降。 可以说形势急转直下,局面瞬间变得糟糕无比,众人也再不复之前的乐观估计了。 “夏尚书,你读书读得多,朕想问问,元朝.真的这么倒霉?” “应该是吧,元朝的时候,黄河决堤的次数多的数不过来,臣也委实记不清了。”夏原吉无奈说道。 墙内老歪脖子树下。 李景隆和朱高煦,更是直接傻了眼。 “不是.姜先生,不带这么玩人的吧?要是直接这么来,那还怎么继续玩下去啊?” “对啊,姜郎这难度是否太大了些?国运只剩35了,如果不想亡国,面对抉择只能降低财政来保国运,那不是逼着我们去【变钞】吗?” 李景隆有些崩溃,开始怀疑人生了。 面对两人的抗议,姜星火收敛了笑意,语气严肃地认真解释道。 “你们觉得连续发生了很多坏事情,游戏难度大了,数值跌破了你们设想的预期,所以产生了不满,是吗?” 两人点了点头。 姜星火的语气,忽然有些沉重。 “那至元二十三年,房屋、耕牛、田地、种子、邻居、亲族,统统都被一场大洪水冲走的几百万中原、淮北、山东的老百姓,是不是也该觉得,今年过得很难啊?” “你们产生了不满,觉得进行的游戏对你们而言难度提高太多了,可以向我诉说。” 姜星火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那这些老百姓产生了不满,该向谁诉说呢?向对他们高举着屠刀的蒙古人吗?” “要知道,我们口中一句话飘过的史实,就是无数普通老百姓平凡又悲惨的一生啊”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变得安静且沉默。 恍惚间,众人仿佛看到了那年在黄河里翻涌挣扎,尸体被泡的都肿成了浮球的老百姓。 到了这时,他们才深切地意识到。 他们模拟的是文字游戏,可这一切出现在游戏中的史实,却都是真实存在且残酷无比的事实。 那些惨死的老百姓,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鲜活的,是有血有肉的! 是活生生的生命! 听完姜星火的话语,所有人都陷入到了长久的沉思当中。 “惭愧!” 良久之后,李景隆方才开口说道:“我想,我已经明白这场游戏最终的目的了。” “这个所谓的文字模拟游戏,其实是为了让我们认清楚国家对财政和国运的每一项抉择,都会导致千千万万个人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因此,我们的每一个抉择,才要更加谨慎。” “姜先生,俺错了,俺也明白您的意思了。” 朱高煦亦是说道。 “不不不!” 姜星火反而摇头。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无法改变,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不是最主要目的。” 姜星火倒也没有特别的情绪抒发,只是语气有些低沉。 “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李景隆略微诧异。 “第一个目的,自然是让你们知道老百姓的苦与难。” “时代洪流的一粒沙,放到普通人身上,都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在这个文字模拟游戏里,你们扮演的是元朝的统治者。什么是国运,不就是老百姓的民心吗?老百姓的民心如何,关系着国家的稳定与否。你们的抉择,便决定着国家未来的发展.若是做错一个抉择,就能使整个国家发展的轨道偏移,或许将会改变历史的走向,也或许会重蹈元朝的覆辙,走向灭亡。” 姜星火此时终于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但你们要知道,保住民心,维持国运,是要花钱的!” “花钱,就是降低财政!” “而这个游戏的另一个目的,也是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清楚,统治者是如何在一步步抉择中,为了维持国运,也就是自己的国家统治存续,走向了【变钞】这条不归路。” “你觉得蒙古人把钞法玩坏了,是因为他们蠢。” “不是他们蠢,而是不通过【变钞】来挽救财政,国家就得灭亡!” “只有让你们身临其境,你们才会明白,元朝时期的恶性通货膨胀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而正是唯有通过这种深切带入的游戏,你们才能明白,什么是通货膨胀,通货膨胀又是如何产生的。” “以及,为何我说,只有‘白银宝钞’,才能在最大程度上挽救大明未来必然的通货膨胀。进而挽救财富遭到朝廷用【变钞】这一手段无情收割的百姓。” “这才是这节课的用意!” “而不是带你们在这玩游戏。” “当然,现在游戏还没有到中止的时候,我们继续。”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变钞就能接着玩?真香啊! 密室内。 无论是朱棣还是夏原吉,对于现在的结果,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因为这都是《元史》里一查就能查到的史实事件,姜星火犯不着造假。 而“我大元”这几年就是这么倒霉,灭了南宋后,就一改往日天下无敌的姿态,打那些弹丸小国都不顺利,譬如什么三打占城,二打日本,全都输了。 而且蒙古人各汗国的内讧也严重,水旱蝗震轮流光顾。 事实上,姜星火已经少说了很多对于统治者而言,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了。 而他俩觉得,墙内的李景隆和朱高煦的选择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换了他们来选,结果也都大差不差。 所以局势到了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算是抉择失误,单纯就是坏事发生的太多了。 夏原吉说道:“陛下,姜星火说的这些什么‘白银宝钞’,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至于他说他有办法来解决宝钞的贬值,臣也并不觉得他能做到。” 夏原吉也感慨说:“但不管怎么讲,此人都是个有悲悯心的人啊。” 见夏原吉依旧不相信姜星火会有办法抵御宝钞贬值,朱棣也没说什么。 至于后面的按句话,朱棣却没有附和他的观点,反而说道。 “悲悯心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这种无力改变的事情上朕幼年时,太祖高皇帝忙着打仗平定天下,那时候朕就见多了这种事。后来半生戎马,也是习惯了杀戮和死亡,心肠就渐渐硬如铁石了起来。” “不过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自从朕遇到了姜星火,有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朕还觉得心肠没那么硬了呢。” 闻言,夏原吉暗暗惊讶。 朱棣这种能提着大刀对自己亲侄子上门物理探亲的狠人,你要说他有什么敬畏心,估计也就是对他爹朱元璋还有点。 其他的,半点都欠奉。 没有敬畏心,自然却缺乏悲悯心。 朱棣可是马上皇帝,甚至龙椅都是靠自己武力夺来的。 就如同五代十国流行的那句话,兵强马壮者王之.可骄兵悍将必然带来的后果,就是民生凋敝。 哪朝哪代打仗,除了岳家军等极少数军队,杀红了眼的丘八都是难以约束的,最后遭殃的还是百姓。 所以说,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想还是不想,朱棣所进行的军事行动,都在客观上给很多百姓造成了伤害。 但话又说回来,像是朱棣这种铁血帝王,现在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颇有几分真情流露的意思,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了。 当然,虽然有些惊讶,但夏原吉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笑着恭维道:“陛下仁慈,实乃大明百姓之福也!” “这场游戏还没结束,继续听下去吧。”朱棣淡淡道。 游戏继续进行。 度过了艰难的至元二十三年,年度结算的数值为财政25,国运35。 姜星火接着说道:“至元二十四年,镇南王脱欢攻入安南都城。财政-10,国运+10。” “同年设置福建木棉提举司,财政+5。” “同年发生一次叛乱,是否镇压?” 这次,李景隆和朱高煦的抉择就显得谨慎多了。 李景隆说道:“容我俩商量一下。” 姜星火点头同意,不多时,两人凑在一起简单交流了一番就算是商量完了。 现在财政20,国运45。 财政数值眼瞅着岌岌可危,国运还勉强算是在中线水平,就连朱高煦这种铁头娃中的铁头娃,都不敢选择镇压了,于是两人最终决定放弃镇压叛乱以保持财政不彻底崩溃。 不然的话,再来两次就得被迫【变钞】了。 “放弃镇压,财政20,国运40。” 听到这个结果,李景隆和朱高煦对视一眼,就好似如释重负一般,长吁了一口气。 史实扩张和例行叛乱都发生了,如同一只好斗公鸡一样的大元王朝,在至元二十四年总该消停一下,喘口气歇一歇,回回血了吧? 毕竟,光是根据姜星火的话语,元朝周围的这一圈国家,该打的也都打了。 打不下来的日本、占城,头再铁也不会去碰了。 而扩张是最为烧钱的,还不一定成功,输了又得掉国运。 因此,如果元朝接下来不进行对外扩张征服,那么财政情况一定会慢慢好转起来的。 这个道理,不仅是适用于这个游戏,同样也适用于历朝历代的现实。 古代打仗,千里运粮,辎重损耗和民夫征调,对于国家财政而言,都是巨大的负担。 密室内。 “周围耳熟能详的国家都打一遍了,元朝应该消停了吧?”朱棣问道。 夏原吉略微回忆后还算确定地说道:“应该是这样的,从忽必烈晚年后,元朝就很少对外扩张了,版图基本固定了下来。” “那就好。”朱棣点了点头,也放下心来。 “如此一来,只要不扩张,不遇到什么大事,财政和国运都会慢慢好转的。” 朱棣推理着:“而且历史上的元朝,不也没有刚开国就亡国嘛,说明这时候的国运还是挺得住的。” 听着两人的说话,在角落里装木头人的小吏柴车,却在心里摇了摇头。 你们高兴地太早了,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关于至元二十四年,姜星火也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 就在李景隆和朱高煦两人觉得这不算好也不算太坏的至元二十四年,总算是该过去了的时候。 姜星火却抬头面露古怪,看着他俩轻声说道。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蒙古内讧。” “宗王乃颜造反,年老体衰的你被迫御驾亲征,双方在辽河附近会战,伱的士兵擒杀了乃颜。但是此次战役,蒙古将士多与敌兵相识,作战不力,战功多出于李庭所率汉军。财政-10,国运+10。”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元大都皇宫失火。” “刚刚建成的元大都皇宫意外失火,宫内建筑物焚毁过半,被迫挪用紧张至极的国库重建了一半的皇宫。财政-10。” 说完这一切,姜星火用树枝对着地上的财政数值,狠狠地画了个叉! 随后,姜星火扔掉了这根从李景隆手里抢来的树枝,对着两人说道。 “恭喜你们!” “你们的国家,在你们一步步的合理抉择中,走向了财政破产!” 已经结束嘞~ 看着脸上的惊讶与不服气混杂在一起两人,姜星火淡淡地说道。 “但是好在国运的数值并没有归零,国家依然得到了存续。” “国策【变钞】被强制触发,财政数值重置为80,国运50。” 李景隆:“我不服!” 朱高煦:“俺也一样!” “蒙古人爱打仗,对外扩张征服是民族天性没得选,这个俺能理解。”朱高煦暴躁地说道,“便是蒙古内讧这种事情,大军劳师远征,都打到了辽河,那么减少的财政数值跟去打外面的国家是一样的,这点俺也没的说,很合理。” “问题是,新建的皇宫失火,烧了一半,就不能放着等等吗?非常要弄到财政破产?非要弄到强制触发【变钞】?俺连个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李景隆也想抗议,但一想到朱棣可能在旁边听着,就闭上了嘴,只让朱高煦一个人抗议。 “说得好,那如果你是老年忽必烈,在经历了太子试图夺权、蒙古宗王造反这一系事件后,觉得自己众叛亲离,而心心念念等了大半辈子的皇宫刚刚落成就被焚毁,你会不会选择重建呢?” “不重建的话,你身为皇帝的威严往哪放?百姓会不会觉得,这场大火是天意,元朝已经失去了天命?或者说,元朝连重建皇宫的钱都没有了?” “我懂了。”李景隆颓然叹道,“越是没钱,越是要这脸面光鲜,因为只剩这张脸了。” “不。”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蒙古人手里还有刀子。” 这一次,姜星火继续开口,却没有给他们抉择的机会,而是仿佛在念一段已经准备好了的旁白一样。 他用某种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语说道。 “面对财政破产的窘境,理智的你们,在至元二十四年,做出了与元朝统治者元世祖忽必烈一样的抉择。” “——【变钞】!” “因钞价日落,至元二十四年,元世祖忽必烈用桑哥议,造至元钞,每贯合中统钞五贯,二贯合银一两,二十贯合金一两,新旧钞并行。” 李景隆问道:“所以距离准备周密的中统钞开始发行时间以及游戏开始时间,分别过去了多久?” “距离中统钞发行过去了27年,距离游戏开始时间也就是灭亡南宋统一全国过去了6年。” 老歪脖子树下,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了起来。 朱高煦闻言,颓废地挠了挠自己大胡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比蒙古人强得多,结果事实证明了,并没有比蒙古人强到哪去。 而李景隆更是懊悔地锤了锤自己的太阳穴,心里有些沮丧。 娘的,看来还是当国公爷得劲儿。 当皇帝也太闹心了。 闻言,密室内的夏原吉,面色上的镇定彻底维持不住! 这些第一次听起来颇有些拗口的比例和换算,或许别人算不明白,可他这个管着天下财富的大明户部尚书,却是一个念头就计算出了结果。 看着夏原吉面色微变,而身后的两个小吏还在伏案计算,朱棣干脆问道。 “夏尚书,至元钞和中统钞,还有白银这些比例,能给朕说出一个详细的结果吗?” 夏原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至元钞与中统钞的比价规定为1:5,白银与至元钞的比价为1:2,而原本白银比中统钞是2:1,陛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百姓手里八成的财富,就因为一次【变钞】被掠夺殆尽!” 夏原吉站起身来,拱手恳切说道:“这也是为什么臣说大明宝钞日趋贬值,却委实没有办法解决的原因是真的没有办法!”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朱棣听懂了夏原吉的弦外之音,或者说不敢说出来的话语。 大明宝钞贬值的问题,不是没有解决办法,相反,解决办法也异常简单。 就两个字,换钞! 可换钞固然解决了一时的问题,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就是百姓手里的财富被朝廷掠夺,民心尽失! 这才是动摇国家根本的事情。 夏原吉,他敢提吗?他敢背这个责任吗?或者说,他背得起这口又大又沉又亮的黑锅吗? 假如他足够有勇气提出来了,好,朱棣要求他换新的钞,譬如把大明宝钞换成永乐宝钞,纵然是解决了大明宝钞贬值的一时困难,可然后呢? 先不管民心尽失的问题,就单单地从钞法的角度讲,解决不了贬值这个根源性问题,把大明宝钞换成永乐宝钞那也不就是治标不治本吗? 换言之,【变钞】本身就是一条堪称饮鸩止渴的国策。 跟换钞这种手段比起来,装死维持现状,则无疑是一个更加稳妥的抉择。 户部的官员们普遍都抱着这种心态。 我们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至于后人想不出来怎么办? 凉拌。 你想不出来解决办法,与已经致仕的本官有什么关系?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朱棣说到最后,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了下去。 之前说好了看见坑不要踩呢? 结果还是跟元朝统治者一样踩了进去,并没有比元朝统治者强到哪去。 而夏原吉亦是醒悟了过来,心头震惊无比! 是啊,文字模拟游戏走到了这一步,财政破产被迫换钞,国运也都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这些难道不是他们自己一步步选择出来的吗?! 夏原吉忽然震惊地意识到,换句话说,他们似乎跟元朝的统治者做出了几乎一样的选择。 这些选择全都是基于理智和在某一时间段内权衡利弊,所得出的最优解。 但正是这些所谓的“最优解”,让局势来到了这被迫【变钞】的一步。 他们,并不比元朝统治者更聪明! 而且这还是在他们知道了部分历史的情况下! 一时之间,夏原吉颇有些无力回天的颓废之感。 洪武朝时,自己自诩有经国济民的宏图伟略,太祖高皇帝也委以重任,寄以期许。 可十几年过去了,自己终于当上了户部尚书。 又改变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己不仅改变不了大明宝钞年复一年地恶性贬值的问题。 甚至连玩一个模拟游戏,都没有比元朝统治者强到哪里去。 那么既然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墨守成规处理部务,那我夏原吉,真的有自己预期中的那般治国理财的才能吗?是不是德不配位呢? 夏原吉,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自我怀疑。 其实姜星火要是知道了,很简单就能一句话概括他的心态。 想C又C不动,偏偏觉得自己实力不应该是这段位的,说多了就开始自怨自艾了。 而就在朱棣和夏原吉都有些触动的时候,墙对面,姜星火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经历了这次【变钞】,中统钞贬值了八成,百姓手中财富被洗劫一空,元朝的统治基础由此第一次遭受极大动摇。” 姜星火看向两人。 “所以,还接着玩吗?” “还能接着玩?”朱高煦惊喜地问道。 “当然了,【变钞】只是导致游戏中止而已,又不是国运归零导致国家灭亡。” 李景隆暗戳戳地说道:“你不是说你当皇帝就是饿死,从这树上跳下去,都不会触发【变钞】吗?” 朱高煦闻言顿时大怒,脸上的惊喜没了,面色变得通红,拳头发出了吱嘎作响的声音。 “所以到底继不继续玩了?你们做个决定,‘才’一次变钞而已,历史上元朝变了四次‘才’灭亡的。” 朱高煦从红温状态退出,眼神带了一丝孩童般的示好服软,表示自己不服气还想接着玩下去。 朱高煦嘴里念叨着:“变钞好,变钞好,还能继续玩就是好的。” “大不了下次力保财政不变钞就行了嘛~” “.真香。” 而李景隆则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他在思考,会不会前面还是个绕不开的坑。 13500字奉上,所以,还接着玩吗?接着玩的留言,不玩就跳过这一段了。因为第一次写模拟器流+文字游戏,所以不知道写的效果如何,如果大家觉得效果好就继续,效果不好还请多担待。顺便求月票~ (本章完) 第八十章 朱高煦:亡国俺也修黄河! “可以继续玩下去,但是我有三点不满意的地方要说一说。” 李景隆思索良久,最后大约是自觉想的稳妥了,才开口说道。 “且说。”姜星火示意他畅所欲言。 “其一,我觉得这游戏设计的不合理。” 朱高煦有些摸不到头脑:“噢?哪里不合理?” “财政。”李景隆干脆说道,“上次强制触发【变钞】,就是因为财政的数值一直在降低,为什么财政数值会降低?” 朱高煦道:“自然是因为遇到了一系列的倒霉事件啊.胡虏无百年之国运,连着倒霉也不意外。” “不是这个说法。”李景隆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两条线,“我是想问,为什么财政没有盈余?按理说,统一后的国家,在正常情况下,每年财政是应该有盈余的,即便是不多,也是该有的。” 地上的线,一条短,一条长。 李景隆继续以等比例画了下去,结果就是随着这条线的延长,长线开始慢慢到了短线一倍半、两倍的长度。 “就如同这两根线一样,日积月累,仓禀总归是充实的。‘残民以储,建仓备荒’,隋文帝都能做到的事,心肠更狠的忽必烈做不到?更何况,据我所知元朝在部分地区行的是包税制。” “所以我觉得,姜郎设置的游戏规则不对,不能默认每年的财政收入和支出完全相等。如此一来,没有了盈余,就没有任何抵抗天灾人祸的能力。” 让两人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姜星火点了点头反而赞同道。 “你很聪明,不愧是我的学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事实上,这是我打的一个补丁。” “补丁?”朱高煦疑惑。 “对,就跟在衣服上打补丁是一个意思,便是为了防止这个游戏出现漏洞,来设置的规则.其目的,说白了就是给游戏增加一点难度,想让你们在当时严苛的财政情况下体验。避免你们有人走极端,直接连续选择强保财政,亡国了也要守着钱亡国那种。” 姜星火说想了想说道:“既然伱已经提出来了,这一点也确实是我人为设置的障碍,那我们可以改一下规则。每年固定增加5点财政盈余。” “好。”李景隆点头复又说道,“还有第二点。” 李景隆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姜星火打断了。 “是不是想说,对外征服,为什么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固定扣10点财政?” “就是如此,我也觉得不合理。”李景隆肯定地说道,“我觉得他不合理的地方,不在于扣10点财政。既然是劳师远征,无论是打日本还是打占城,都肯定是要花很多钱的,扣财政数值完全可以理解.我的问题是,不能掠夺来增加财政吗?如果不能,那以前蒙古人灭金、灭西夏、灭大理、灭南宋,不断地以战养战,又该如何解释呢?” 姜星火笑了笑,反问道:“你既然都知道灭的是金、西夏、大理、南宋,那你便知道,这些国家都是有钱掠夺的。可日本、占城、安南诸国,当时除了猴子和大象,还能抢点什么回来?他们的富裕程度,甚至还不如中原地区的一个府,又全是山区和丛林,能掠夺什么呢?” 李景隆顿时哑口无言。 这也不怪他,纸上兵圣也总得知道点先决条件才能谈兵论道。 可日本、占城、安南诸国,李景隆不仅没去过,也极少了解当地的山川地理、人口经济情况。如此,便想当然地以为这些国家便是再穷,也该有与大理国差不多的水平。 而实际上,这些国家还真赶不上在享国三百年,十几代人积累了无数财富的大理国,只能说远远不如。 “还有一点。”李景隆勉强来言。 “我们的选择权太少了,少得可怜,甚至说白了,只有面对叛乱时是否选择镇压这一个选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面对连续而来的天灾人祸,其实选不选都是一样的结局。” 李景隆意识到了自己想说的核心:“表面上看,是我们自己一步步走向了【变钞】的结局,如果从历史史实的角度上看,似乎忽必烈也是如此.可我们毕竟是在推演,是应该有充足的变量的。否则,我们跟直接顺着史实往下翻书,又有何区别呢?” 姜星火非常讲道理,简直就是从善如流。 假如,假如能忽略他眼角堆起来越来越浓的笑意的话。 似乎他早就猜到了李景隆会提出的这些要求。 当姜星火在穿越前上学的时候,总觉得上学就是学习和考试实在是太无聊了,如果有很多选择,他一定能过得更好。但是当他接受了社会的毒打后,他也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越多的选择,就意味着越多的歧路。 “言之有理,那在接下来的文字模拟中,我会给你们提供更多可选择的事件。现在继续吗?” 李景隆与朱高煦不知道今天第几次对视,这对战场上恨不得杀了对方的草包统帅与无敌猛将,此时联手达成了默契,他俩异口同声地说道。 “继续!” 此时,李景隆的内心里充满了自信。 李景隆觉得,他已经找出了在这个游戏里,姜星火给他挖的所有的坑。 只要财政有盈余,在不亡国的前提下,稳定地保财政数值,那么这次的推演,他相信一定会有一个成功的结果。 不然呢?难道还会像上次一样,模拟了六年就被迫【变钞】吗? 李景隆觉得,只要有更多的自主权,自己肯定不会搞成这个样子了。 隔壁密室。 许久没有说话的夏原吉忽然说道:“陛下,其实改不改规则,都是一样的。” “为何?”朱棣好奇问道。 “姜星火第一次设计的规则,里面藏了一层意思。” 夏原吉也不卖关子,径直说道:“那便是财政这个数值,其实还反向代表了中统钞的贬值程度。” 朱棣有些不解,他微微皱眉,指节叩击着檀木椅子的扶手发出了一声声轻响。 “换言之,就是财政这个数值越低,中统钞就越不值钱。那么臣斗胆敢问陛下,亲手参与设计了中统钞制度的忽必烈,为什么要【换钞】?难道他不清楚换钞对朝廷信誉的危害吗?” 朱棣设身处地的想了想,答道:“应该是清楚的吧,这种一代雄主,年老了也不会糊涂成这样。” 夏原吉的逻辑越理越顺:“所以,忽必烈【换钞】,其实不完全是因为财政收入不足而换的,而是因为,中统钞本身就贬值的没有信誉了!” “那么中统钞为什么会贬值,自然是因为忽必烈超发;忽必烈为什么超发,自然是因为财政缺钱!” “也就是说,姜星火在财政平衡上的设计,其实没有漏洞!” 说到这里,朱棣也明白了过来。 其实说白了,就是姜星火给元朝初年显性的“财政盈余”,和隐性的“中统钞”贬值,做了平衡。 把“中统钞贬值”这个没有直接体现的数值,以“强制财政平衡”的方式加了进去,体现了元朝初年真实的财政情况。 ——那就是只能勉强维持财政平衡,一遇到用兵或天灾内乱,便是不断地花钱如流水产生负债。 否则,忽必烈为什么把中统钞印到至元二十四年就印不下去,以至于启动【换钞】了? 墙内。 “重置后财政为80,国运为50,继续?” “继续!俺不服!”朱高煦狠狠挥了挥拳头。 “至元二十五年,贺州、盾州、泉州、处州、柳州、潮州等地爆发多次大小规模不一的起义,调兵往返镇压总共需要10点财政,不镇压损失10点国运,是否镇压?” 李景隆和朱高煦悄声商议了一下,最后一致决定,不镇压。 宁可掉国运也不镇压了,姜先生坏得很,总是蛊惑他们花钱保平安。 这次只要老老实实攒钱,有了每年5点的财政盈余,总归是能延续下去的。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设立宣政院。” “元朝统治者与藏地教派在此前的数十年内逐步达成了密切合作,该地愿意归属元朝管理,于是设立宣政院专管该地事务。国运+5。”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黄河再次决堤。” “由于缺乏足够的防护与泄洪工程,黄河于该年再次决堤,襄邑、太康、通许、杞等县,陈、颍二州受灾。作为元朝统治者的你值得‘庆幸’的是,在上一年的黄河决堤中,该损失的已经损失一次了,这次的受灾并没有造成‘太大’的经济损失,人心也已经麻木。财政-5。” 见姜星火没有继续说话,按照之前的流程,这一年算是不好不坏地度过了。 但李景隆存了个心眼:“完事了?” “没有。”姜星火提出了一个新选项。 “作为元朝统治者的你,是否坐视缺乏足够相关水利工程的黄河继续糜烂?选择否的话,将因为水利工程不足,面临无处泄洪的黄河不定期决堤造成的财政损失,哪怕起因仅仅是因为几场大雨;选择是的话,将付出40点的一次性财政支出,与后续每年5点为期十年的维护费用,黄河决堤的情况将会得到极大控制,民心也会因此归附,国运得到上升。” 沉默! 面对这个考验道德与理智两难抉择,李景隆和朱高煦,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如何选择? 如果他们不代入元朝统治者的视角,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修整黄河的水利工程,哪怕这需要海量的财政经费支持。 如果他们代入元朝统治者视角,又没有听到过之前姜星火关于黄河决堤的惨状描述,那么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继续保财政数值,而不可能冒着财政再次崩溃的风险,去花国库一半的财富来治理黄河。 可偏偏,现在他们已经听到了,已经不能装聋作哑了。 黄河中下游数百万百姓的命运,仿佛操之于他们的手中。 救,还是不救? 救了,要面临再次触发【换钞】的风险;不救,良心怎么过得去,被狗吃了? “我良心早就被狗吃了!” 李景隆低声骂了一句,抬起头说道:“我不修黄河河防,每年河防崩了也就扣5点财政,修黄河河防,前后要花90点财政,我冒不起这个风险。” 朱高煦却昂然说道:“俺要花这个钱,那是好几百万老百姓的命!现在国库有钱,这是该花的钱,花了不仅能一劳永逸,还能民心归附增加国运!” “蠢货!” 李景隆气的直甩袖子:“上一个想你这般想的,是元末丞相脱脱!结果如何?钱花了,征召了几十万民夫去修黄河,出了个‘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还他娘的不如不修,什么都不干都能多挺个十来年。” 朱高煦闻言,一时犹疑不决了起来,但最后还是摇了摇脑袋,梗直了脖子说道。 “那也得修!亡国俺也修!” “你……简直愚蠢至极,你真以为自己能挺到回本吗?别忘了现在财政只有85了!若再扣掉40点,只有45!而且未来十年修黄河的钱会把每年的财政盈余都扣掉,你必输无疑。” 李景隆咬牙切齿地骂道:“不知所谓!治国是权衡利弊,不是任着良心!” 朱高煦道:“俺知道俺选的可能不对,但俺就是要修,不修,俺心里不痛快!” “不是个当太平天子的料。” 朱棣靠在椅子上始终没有起身,说出的话语更是让密室内的三人噤若寒蝉。 “可真是朕的种啊,好!好得很!” 朱棣拍了拍双手站起身来,旁若无人地说道:“好一句,宁可亡国也得修!” “世上的事都是这般道理,哪有那么多因着权衡利弊就要做的抉择?” “若是权衡利弊,朕乖乖等着被建文那小畜生圈禁,是不是还能稳妥地捡一条命?” “若是权衡利弊,淝河战败王真战死,那时候诸将全都劝朕退兵,凭什么朱能敢按剑而起替朕说出了‘汉高祖十战九败,最终却能夺得天下,而今岂能有挫折便退兵而回,再向他人称臣的道理?’” “自知者英!” “自胜者雄!” “是谓英雄!” 朱棣叉着腰睥睨四顾:“做天大的功业,便要担天大的风险,朕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夏卿可愿与朕一道同行?” 夏原吉藏起苦笑,肃然行礼说道:“臣与户部支持陛下,便如昔年武侯所采言:男子当战,女子当运。一般无二!” “夏卿办事,朕是放心的。”朱棣颔首。 展露了自己雄心,给户部打了以后要用大钱的预防针,获得了下属的口头效忠,朱棣借题发挥的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他的这番话,被两个诏狱小吏听到了耳朵里,却是有了别样的滋味。 永乐帝.似乎更喜欢酷肖自己的二皇子多一些,那么近水楼台先得月,是否要搏一搏从龙之功呢?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模拟结束,失态的夏元吉 且不说密室这边,回到老歪脖子树下。 朱高煦看着李景隆,李景隆的表情很复杂,而朱高煦沉吟了几息,反倒洒脱说道。 “两个人做决定,相悖了就是让姜先生为难,不如这样,你比俺聪明理智的多,这个大元皇帝你来当俺在旁边听着,反正俺做了修黄河这个选择,心里那口气也就顺了。” 见李景隆还想说什么,朱高煦诚恳说道。 “别拒绝,这也是为俺好。否则让俺拧着心意不顾百姓死活,一次都这般难受了,再多来几次,岂不是平添心魔?” 见姜星火也没有任何表示,李景隆点头接受了朱高煦的建议。 “那么,作为元朝统治者的你放弃了修理黄河的选择,进入年度结算环节。” “至元二十四年,算上5点财政盈余,财政为80,国运为45。” 接下来少了两人之间的争执,模拟的进度就快多了,李景隆几乎很少长时间思考,都是在短时间内根据最理智的抉择,做出决定。 “至元二十五年,因去年未曾镇压起义军,钟明亮部入江西,攻南安、赣州、漳州、梅州等地;台州杨镇在玉山起义,建大兴国,年号安定,众十余万;肇庆阎大老、怀集萧大老、道州陈大老、金林曾大老等起义。是否镇压?镇压需要15点财政,不镇压则减少10点国运。” 起义军攻城略地,对“我大元”造成的危害越来越大,李景隆毫不犹豫说道。 “镇压!”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海都犯边。” “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窝阔台汗国大汗,伱的死敌孛儿只斤·海都亲自率领数万蒙古本部骑兵入侵你的边境。上次的宗王乃颜叛乱已经证明了,你的将领和士兵们面对同宗同族的敌人并无战意,你是否选择御驾亲征?” 这次姜星火并没有直接给出后果选择,但李景隆不难分析出,如果不御驾亲征恐怕就会一败涂地,到时候不仅要扣财政,还要掉国运。 “亲征!” “得到消息后,你强撑着在上次亲征宗王乃颜后愈发觉得衰老的躯体,御驾亲征。但你在边境并没有遇到敌军,海都摄于你的威名已经率兵退走,这只是虚惊一场。财政-10。” “至元二十五年,算上5点财政盈余,财政为60,国运为45。” “至元二十六年,江西华大老、黄大老、丘大老,浙东杨镇龙余部,太骨县叶大五,绩溪胡发、饶必成,浙东吕重二、杨元六,杭州唐珍,仙游朱三十五等连续起义。是否镇压?镇压需要10点财政,不镇压则减少10点国运。” 这次李景隆根本不想让起义规模继续扩大了,直接说道。 “镇压!”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天灾频发。” “江阴、宁国等路大水,民流移者四十余万户。泉州地震、武骨路地震,地陷,死七千余人。财政-5。” “至元二十五年,算上5点财政盈余,财政为50,国运为45。” 时间在李景隆的快速抉择中,向前推进着。 “至元三十年,元军攻爪哇国在受重大损失后退回泉州。财政-10,国运-10。” “至元三十年,算上5点财政盈余,财政为45,国运为20。” “至元三十一年,你去世了,你将继续扮演你的儿子帖木儿。” “同年,黄河在杞、封丘、祥符、宁陵、襄邑等地决堤,于开封再次决堤。是否修黄河?” 玩到了这里,李景隆的面色已然惨白。 李景隆看着朱高煦,苦笑道:“或许你是对的,如果当年选择修黄河,现在财政还能撑得住,黄河也不会连年决堤了。” “晚了。”朱高煦亦是有些怔然。 游戏继续。 “大德元年,和州历阳长江水溢,漂没房屋一万八千五百余家。黄河多处水溢,继而决汴梁,再决杞县蒲口。财政-5。” “大德二年,河决杞县蒲口九十六处,泛滥汴梁、归德二郡。财政-5。” “大德三年.” “大德四年.” 不仅是黄河,淮河、长江,甚至是汉水,都开始出现连续的水灾。 滴答滴答的汗珠,从李景隆的额头流了下来。 他不得不权衡利弊,有条件地去救灾了,可灾却始终救不过来。 “大德五年,发生特殊事件——云南土司大起义。是否选择镇压?” 李景隆把脑袋埋在了手臂里,声音沉闷地传出来:“我还有的选吗?” 此时,经过李景隆一系列的“理智”抉择,在以保财政为第一目标的前提下,大元朝廷的财政倒是还剩下15点,国运却只有5点了。 换句话说,“我大元”财政倒还挺得住,可是估计下一年就要亡国了。 毕竟,国运这个数值可是涨的比掉的少多了。 即便侥幸在未来几年不扣国运,财政也已经撑不住了。 黄河、淮河、长江,都因为一直没有维护水利工程,成为了帝国的放血口。 每年都在以10点朝上的财政数值,在不断地扣除着李景隆之前通过各种努力攒下的钱。 李景隆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他根本不想选择了,这次他为了维持财政,直接输掉了国家! 而且讽刺的是。 ——如果他当时选择修黄河,那么持续两到三位统治者后,元朝反而会迎来真正的治世。 到了这时候,财政反而支撑不了修黄河了,想修也没有机会了。 李景隆非常地沮丧,他对自己的理智和决断产生了怀疑。 不修黄河是一个理智的结果,朱高煦宁要亡国也得修黄河是愚蠢的——这是李景隆在不久前的判断。 如今自己走到了死胡同,啪啪打脸。 李景隆用手锤着自己的脑袋,不可置信地问着自己。 “怎么可能?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已经有很多很多的选择了啊!” 没有人回答他,朱高煦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实在不行,再【变钞】吧。” 李景隆抬起头来,眼眸里全是失落,他清了清嗓子,方才能说出话来。 “【变钞】也是饮鸩止渴,我认输,不玩了。” 密室里。 朱棣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无论怎么选择,只要不是在玩游戏,那么其实作为统治者面对影响到国运的事情时,最后做出的抉择,都是牺牲财政,保住国家的延续。” 夏原吉点点头,紧跟着说道。 “毕竟,财政崩溃了,可以【变钞】,以牺牲百姓为代价换取国家的继续存续。” “当然了,【变钞】挽救财政的效果会随着次数的增加而减少,这一点也非常真实,百姓对朝廷在一次次变钞中已经失去了信任。” 朱棣总结道:“也就是说,【变钞】这个抉择,其实是必然会发生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统治者的意志并没有较大的影响。” “陛下,正是如此。” 夏原吉也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地说道:“姜星火这个游戏,已经把钞法如何崩溃这件事,讲的很清楚了钞法这种事情,总归是要崩溃的,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至少从南宋和金国开始玩钞法起,就没见过哪种钞能逃得出维持不了四十年这个宿命,基本十几年,二十几年就崩溃了。” “真的没办法吗?”朱棣认真反问。 “真的没办法!” 夏原吉恳切说道:“历代前辈没办法,现在户部也没办法,臣也不认为,在臣有生之年,有人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解决钞法逐渐败坏的问题。” 这是夏原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从始至终,这位大明最懂经济的人,都不相信姜星火说的什么‘白银宝钞’,能解决钞法败坏这个根源性的问题。 哪怕姜星火在之前的讲课过程中,把货币的起源和发展,讲的条条是道。 哪怕姜星火现在做的模拟游戏,异常清楚地展现出了帝国的统治者,在面对国运和财政时必然会做出的取舍,导致了钞法必然会败坏,【换钞】必然会发生。 姜星火虽然说得明白,夏原吉也承认姜星火对经济之道,具有非同寻常的洞悉能力,说起道理来简直就是直指问题本源。 最恐怖的是,姜星火还能把这种隐藏在历史迷雾里,最幽微深邃的东西,用简单易懂且身临其境的方式,让不太懂经济的普通人也能明白,【变钞】这个现象是如何产生的。 可姜星火表现得越是明白,夏原吉就越对阻止钞法败坏没有信心。 因为。 ——他也明白! 正是因为看得透,才感到绝望。 就如同有些人正是因为相信科学,才会投入神学的怀抱。 李景隆依旧在沮丧状态中,他已经再一次更加深刻地怀疑人生了。 理智的抉择,权衡利弊,难道是错的吗? 回想起靖难之役时他做出了一次次理智到无可指摘的抉择,然而最后面对“遇事不决莽一波”的朱高煦,却连战连败。 李景隆陷入了迷茫。 另一边朱高煦也想了好久,方才低头问道:“所以姜先生这个游戏的意思是,【变钞】其实是必然发生的,怎么选都没用,俺说的对吗?” “如果你以一个传统的、基于农业税为主的封建王朝的统治者的视角来说的话嗯,就如同刚才在模拟游戏里的视角一样,那么主动或被动选择【变钞】,确实是无解的。” 姜星火肯定说道:“事实上,我这个游戏想要告诉你的,也是这个意思。” “那便是无论是雄才大略的忽必烈,还是想要力挽狂澜的丞相脱脱;无论他们认真规范设立钞法,还是就想通过钞法捞钱救国。最后的结局都是【变钞】,时间早晚而已。” “你们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吗?” 李景隆闻言,终于抬起头,即便是像他这样一直试图努力挽救财政,快亡国了都不愿意变钞的人,也终于意识到了,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关隘的。 否则如何解释,钞法败坏到最后【变钞】,是无论统治者有多少选择,都阻止不了的呢? 姜星火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货币超发是真实价值的影子,货币超发的越多,影子就越大,大到极限,最终将会反过来吞噬实体。” “而唯一能阻止影子吞噬实体的办法,就是实体的增长至少要追上影子的增长速度,或者控制影子的增长速度。” “而这,在靠以种植粮食创造真实价值,靠以收农业税为主的赋税来填补货币超发缺口的国家,就注定无法实现!”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们在‘货币游戏:模拟元朝’里,无论如何抉择都会导致【变钞】的必然发生。” 李景隆恍然醒悟,他急切问道:“所以摆脱【变钞】这个结局,姜郎是有办法的,对不对?就是你说的‘白银宝钞’!” “正是如此。” 朱高煦亦是恍然:“俺也明白了,这才是姜先生让我们玩这个游戏的目的!” 姜星火的话语,仿佛给掀开了密室的屋顶,照进了一轮中天烈日! 本来还在‘钞法必定败坏’这种暗无天日的宿命绝望中挣扎的夏原吉。 呆立当场。 夏原吉之所以绝望,是因为他看得太透彻,理论懂得太多。 而正是如此,姜星火从理论层面,直接给他点出一条破解宝钞败坏宿命的明路时。 以夏原吉的智慧和多年从事管理大明财政的工作经验,几乎没怎么费劲,就理解了姜星火的意思。 并且他的经验和学识在第一时间告诉他,姜星火的这套全新理论,是对的! 这套理论,从根源上指明了为什么钞法必定贬值败坏。 就是因为发钞的速度超过了创造真实价值的速度,市面上的钱多了,有价值的物品却没多,也就相当于钱不值钱了,所以纸钞越发越贬值。 这个道理夏原吉懂,但接下来姜星火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夏原吉却不懂了。 如何创造其他真实价值?如何摆脱税收对农业税的依赖,继而有其他收入加入进来来填补货币钞发的缺口?如何有效阻止纸钞的贬值? 当想明白了这一切后。 夏原吉忽然失态地扑倒在陶瓷墙壁面前,用耳朵紧紧地贴着,仿佛这样就能第一时间听到他最想知道的消息一般。 “快告诉我!” “到底怎么才能阻止影子吞噬实体?” 夏原吉的眼神中满是希冀。 (本章完) 第八十二章 扯一个弥天大谎! “夏尚书,回来!不怕耳朵被震聋了吗?” 纪纲今日不在,两个小吏放下笔,连拉带拽方才把夏原吉拖回了椅子上。 而夏原吉坐在椅子上,还是躁动不安地死死看向墙壁,仿佛目光能穿透墙壁,看到对面一样。 夏原吉心态产生的变化,并不难理解。 ‘钞法注定败坏’这道题,被历代帝国的财政精英们研究了近二百年不得其解。 夏原吉曾经不服气,作为这个时代的顶尖财政专家,他觉得他就是那个解题人。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纵使他再顶尖再聪明,还是没有能超越前人。 所以,原本在灰心丧气的夏原吉看来,这道题是注定无解的。 可有一天,忽然有人说这道题有解。 夏原吉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这很正常,因为自己解不出来的题,如果一个无名小辈说自己能解出来,岂不是让他的才华天纵成了笑话? 况且,那么多前辈都解不出来,凭什么你小子能解出来? 所以夏原吉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但很快,夏原吉的心态便发生了一丝转变,因为对面的小子,竟然真的对“经济”这门在当世非常深奥的专业,堪称了如指掌。把货币的起源和发展演变,说的头头是道。 而最后,更是通过游戏证明了原来的解题思路绝对行不通以外。 提出了新的,让人足够眼前一亮的解题思路。 夏原吉现在倒也算不上“朝闻道夕死可矣”,但终归这是困扰了他多年的心魔。 自视甚高的他,每当午夜梦回,想到自己这辈子都要被‘钞法败坏’这个无解难题所困,夏原吉不知道多少次披衣而起、对月唏嘘。 他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而眼下,这个问题答案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好在,姜星火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吊人胃口的人。 姜星火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透过墙壁被扩大,传到了密室内,形成了回环音。 “如何破解两百年无论是何国何人主持的钞法,都难以持续到四五十年的问题呢?” “就如同刚才所说,我认为产生的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 “其一是实体,也就是真正创造的真实价值;其二是影子,也就是超发的货币。” “而这两者,对于一个基本依赖体内循环的传统农业国来说,就形成了一个走不出去的悖论。” “基于农业所收上来的赋税总量是基本固定的,就是围绕一个基准线上下波动,也就是财政收入基本固定。可不同时期需要的财政支出却不是固定的,一旦运气不好,连续遇到倒霉的事情.就像是你们在模拟游戏里遇到的一样,那短时间内财政支出的需求会激增。” “需求激增,国家唯有超发纸钞靠印钱来解一时之急,而超发纸钞基本上都是无法控制的,必然会导致钞法败坏,走向【换钞】。” 闻言,刚才被游戏里年年扣钱折腾到麻木的朱高煦,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就是如此,作为一个帝国的统治者,都不追求风调雨顺,能每年小灾小难熬过来就不错了。 而最让人糟心的就是,坏事情通常会引发连锁反应,继而陷入恶性循环。 明末就是一个跟元朝一样典型的恶性循环,譬如旱灾会引发饥荒,饥荒会引发起义,镇压起义需要钱,忙着抵御后金的朝廷又没钱,没钱就要开源征三饷就要节流裁撤驿站,然后.然后天下无敌的大明就亡了啊。 李景隆急切道:“姜郎,道理我都懂了,可是怎么解决呢?” 这个问题,也同样是隔壁密室的夏原吉所期待的。 “别急啊。”姜星火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办法当然是有的,第一是打开国门走出去。通过长期稳定的跨国贸易,带动出口相关的大规模手工工场(非工厂)与作坊的产业发展,让制造产业创造更多的真实价值,就相当于传统农业以外的自我造血,自然就能获得更多的、源源不断赋税。同时进口和出口,也会带来高额的关税收入,嗯,也就是市舶司收外国货物的进门税。” “第二,便是控制纸钞超发这个影子,并且让它由完全的虚体,变为半实体,继而反过来与真实价值这个实体相辅相成。” 隔壁密室,夏原吉皱紧了眉头,陷入了苦苦思索的状态中。 便如前面所说,朝贡贸易体系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以中国为核心的这一圈的国家,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贸易价值。 换句话说,唯中国富有四海,四海之外皆穷苦蛮夷尔。 那么姜星火所说的跨阔贸易促使制造产业发展,在传统农业以外发展大规模的手工业工厂,就必须是突破朝贡贸易体系才能实现,便如元朝那般把货物卖到更遥远的极西之地去。 那么夏原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朱棣。 所以说,前段时间在中秋大宴上号召全体宗室、勋贵下西洋,应该便是这个意图。 但又不完全是,或许只是一个开端。 毕竟由皇帝主导的行动,很难惠及民间,形成新的造血能力。 第一点的实现还有些为时尚早,夏原吉的注意力,全部被第二点所吸引了。 如何让纸钞超发这个影子由虚变实?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夏原吉打破了脑袋,也没能在短时间内想明白这一点。 就仿佛前面是一片大雾,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一样。 墙对面的李景隆则有些了然,他回忆起之前的内容试探性地问道。 “这也就是姜郎所说的‘白银宝钞’。” “不错!”姜星火点了点头,“就是白银宝钞!” “第一点目的其实没什么好讲的,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们今天要讲的重点,就是这第二点。” 听到这里,隔壁的朱棣和夏原吉,同时屏住了呼吸。 “首先我们要讲清楚,白银宝钞是什么?” “白银宝钞,就是以白银为锚定物和储备物,所发行的货币。” 姜星火刚解释了一下概念,就被朱高煦插话打断了。 “姜先生,储备物我知道,什么是锚定物?” 姜星火也不急躁,耐心地给他解释道:“你可曾见过船只航行?” “俺自然是见过的。” 朱高煦憨憨一笑,说话声音如闷雷般:“当初俺渡河可不少,姜先生说的锚定物,听着像船锚,但总归是不太理解。” 姜星火微笑颔首:“跟船锚也大差不差。” “就是船舶在航行时需要停靠,就锚定了锚点,让它停止前进和转弯。而如果把货币的超发比喻成随波而行,也要有个船锚来让它不乱跑。” “换言之,货币锚定物所起到的作用,就是如船只船锚一般,因为本身重量够重,压得住船,才能让船不会顺流而下狂飙千里。” 由虚变实,船锚. 隔壁的夏原吉,像是忽然醒悟了什么一样,他的瞳孔越睁越大。 “臣明白了!” 夏原吉有些激动地站起身对朱棣说道:“臣明白了!想要把完全靠国家信誉发行的纸钞这个‘虚’变成‘实’,就需要在纸钞上面寄托有实际价值的东西!” “不对,不对。” 夏原吉从激动的状态中,又突兀地脱离了出来,他在原地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如果臣所料不差,姜星火所谓的‘白银宝钞’,便是如元朝金银平准库一般,让宝钞能和白银自由兑换,如此一来,只要朝廷能保持不乱动金银平准库里的钱,就能让宝钞稳定在一个相对的水平。” “可是臣也并非没有设想过给宝钞增加平准库来稳定币值,这里面问题有两个,一个是朝廷遇到困难,总是会打金银平准库的注意的;另一个是,即便是不打这个注意,宝钞还是会越发越多,可金银的开采数量却跟不上。” “不对,姜星火的这个主意还是不可行!还是在走前人的老路!” 夏原吉有些沮丧地坐回到了座椅上。 朱棣却轻笑了一声。 “陛下何故发笑?”夏原吉沮丧问道。 “笑伱太急.夏卿这是关心则乱啊。” 夏原吉苦笑道:“如何能不关心?臣一生难解之事,不过钞法二字!” “如今本以为找到了答案,没想到,还是在走前人的老路,行不通的。” 没想到,朱棣却胸有成竹地说道。 “姜星火指的路,从来都不是老路。” 这一点,朱棣非常确信,因为无论是削藩还是绑架宗室勋贵下西洋,亦或是后面提出的国运论、摊役入亩,全都证明了这一点! 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朱棣为什么如此肯定的夏原吉,一时茫然。 墙对面,老歪脖子树下。 姜星火说道:“其实关于货币虚实的这个问题,还是回到之前所说的那个争论上,纸钞究竟是不是一张纸。” “这个问题我之前的答案是,不是一张纸。你们可能还是不太相信,因为刨除上面的国家信誉不谈.它也确实不剩什么了,便如元朝那般频繁的换钞,又有什么国家信誉可言呢?” “之前你们已经模拟过了中统钞到至元钞的变化,后面元朝又搞了至大银钞,一贯至大银钞可以兑换至元钞5贯,中统钞10贯。也就是说,中统钞再次被人为贬值八成,名义价值降为发行之初的4%。这还没完,至正十年元朝再次变钞,增发至正交钞。这次变钞的结果是.” “两年不到,义军遍地;十八年后,大明建立。” 李景隆面露古怪,一想到这段并不算遥远的历史,他曾经亲自扮演元朝统治者模拟过,就开始为真正的元朝统治者默哀了。 下不了决心修黄河怕花大钱,等待后人的智慧来解决,结果黄河年年决堤,后人想修的时候,直接把“我大元”修进了坟墓。 痛,实在是太痛了! 姜星火笑了笑说道。 “这个故事就告诉我们,光有储备物是没太大作用的,因为朝廷一想用钱,就会打储备物的主意,偷偷挪用储备物去应急.然后,然后大概率就不会还回来了,而且下次还会拿更多。” 李景隆琢磨了片刻才回过味来,问道。 “所以说,储备物和锚定物不是一个东西?” “当然不是一个东西。”姜星火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是一个东西? 隔壁的夏原吉心乱如麻。 姜星火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打乱了他的全部认知和想法。 夏原吉刚才之所以会那么沮丧,便是认为所谓的“锚定物”跟元朝的金银平准库差不多,都是用来通过兑换的方式,保证纸钞币值稳定的。 而如今姜星火竟然说“锚定物”跟平准库不是一个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原吉心头震惊,这种全新的经济概念,他闻所未闻! 是真的听都没听说过,妥妥的降维打击! 夏原吉迫切地看着墙壁,等待着姜星火的解释。 到底,什么是锚定物。 “刚才我们说过,锚定物就是能让纸钞货币这艘大船,稳定下来不随波逐流的船锚。” 姜星火的讲解,简单易懂! 锚定物,就是能让纸钞货币稳定下来的东西,而不是一路超发一路往地府里俯冲,缺乏阻拦根本停不下来。 可是这只是一个比喻,并没有落到实处。 那么,锚定物到底是什么?夏原吉现在无比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可惜他又不能冲到墙对面去,只能隔着一堵墙,苦苦等待。 姜星火没有让夏原吉等待太久,姜星火沉吟了几息捋了一下思路,便说道。 “锚定物有价值锚、货币锚、通胀锚,我们现在只需要明白价值锚即可。所谓的价值锚,就是让货币的价值,与有价值的事物相挂钩,最简单的,就是黄金和白银;更复杂一点的,有债务和石算了,你们知道简单的就行了。” 姜星火态度极为严肃地说道。 “这种挂钩,绝不是你们所理解的,一张纸钞就能固定兑换多少金银!元朝的这种做法是没有用的。” “因为,纸钞和通胀,天生形影不离!” 纸钞和通胀,天生形影不离.夏原吉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 一针见血! 没深入研究过纸钞的演变,或者祖上没从事过国家的经济管理工作,夏原吉不相信对方能说出这种话。 可偏偏吊诡的是,姜星火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难不成,真有生而知之者不成? “所谓通胀,就是因纸钞超发,购买同样事物需要花费比过去更多的纸钞的现象。” “所以就如同大禹治水一样,堵不如疏!” “想要让纸钞价格稳定永远不改变,是不可能的事情,不仅朝廷会超发,民间也会随着繁荣创造更多的真实价值,也就需要更多的纸钞作为一般等价物。” 听了这话,夏原吉恨不得击节叫好,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这也是朱元璋制定的钞法在他看来必定败坏的结症。 就算朝廷不超发宝钞,随着民间创造财富能力的增长,宝钞一样需要超发,否则宝钞就会变得比纸面价格更贵,进而形成宝钞-铜钱的利差。 而姜星火这番话里,最难做到的就是堵不如疏这四个字。 因为所有玩纸钞的朝代,一旦开始‘疏’,那就如同在黄河大堤上钻了个孔,过不了几年就是纸钞超发到洪水滔天了。 那么,到底如何‘疏’?如何才能确保‘疏’的时候,纸钞的币值能稳定下来? 夏原吉隐隐约约,理解了‘货币锚’这个概念。 但还需要姜星火给他把这层乌云拨开,才能见到后面的大日。 “价值锚,就是让纸钞与白银价格单向挂钩,以白银价格锚定纸钞,但纸钞不锚定白银。” 姜星火笑了笑,说道:“当白银作为锚定物而非储备物时,就不需要实体白银大规模地进行流通,也不需要国家的白银持有量等于纸钞发行量。” “白银不会成为真正的货币,也不用担心大规模流入白银,使得白银贬值成第二个宝钞。” “如此一来,纸钞既获得了价值锚定,又获得了价值附加,不再是完全依靠国家信誉的一张纸。” 其实,这就是贵金属本位制的原理。 无论是金本位英镑还是金本位美元,挂钩的都是黄金的价格,但黄金其实并没有大规模地在市面上流通。 有了这种相对坚挺的锚定物,货币才不会剧烈地贬值。 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实行贵金属本位制的国家,手里掌握着绝大部分该贵金属! 否则若是锚定物在他国之手,货币体系随时都可能被锚定物的剧烈价格波动弄崩溃! 锚定物,需要绝对稳定! 这也是为什么要有日本银矿在手这个前提条件,大明才能玩白银宝钞的原因。 便是因为有了日本银矿,就控制了此时世界上三分之一的白银产量,或者说,亚洲范围内的几乎全部白银产量。 但这个在前世不算很高深的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如同一道霹雳划过了漆黑的夜空! 自宋金以来,无数财政精英们,所触及的最高玩法,不过是将金银作为平准货币价格的储备物。 谁能想到,用白银来当锚定物,在价格上相互挂钩,在数量上同比例放大到纸钞的发行量上呢? 而且,多余的白银还可以投入到官方航海贸易中,对外国形成额外的免费财富掠夺。 震撼! 无比震撼!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达者为师矣!” “今日心魔得解,经济之道本以为毕生不得穷尽,未曾想还能更进一步,皆是姜师之恩。” “姜师在上,受夏某一拜!” 此时的夏原吉坦坦荡荡,心头再无任何轻视之念,反而郑重其事地对着墙壁下拜,跪的堂堂正正。 夏原吉的心头全是一个念头。 从此以后,宝钞有救了! 而姜星火自然不知道有人在隔墙拜他,姜星火顺着锚定物的思路,继续讲了下来。 “当有了白银作为白银宝钞的锚定物后,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但这还不够!” “还不够?”李景隆咂舌。 “当然不够。”姜星火说道,“第二步,便是白银单轨制。只有完成了第二步,才能实现第三步,让白银宝钞成为整个世界贸易体系的唯一结算货币。” “当完成这三步,白银宝钞将会绑架所有在大明贸易体系内的国家,宝钞的通胀,将会由体外循环流动到其他国家稀释分担,从而在最大限度上,以百年为尺度维持国内的缓慢通胀。” “扯一个弥天大谎,让整个世界随之起舞!” (本章完) 第八十三章 白银单轨制 白银单轨制! 绑架所有国家,成为世界贸易体系的结算货币! 从来没有听过的概念,让朱棣和夏原吉面面相觑。 朱棣怔了几息,旋即问道:“夏卿,白银单轨制,结算货币,这是什么意思?” 夏原吉回答道:“回禀陛下,白银单轨制是什么意思,臣并不太清楚。但是结算货币,臣倒是能从这个名字听懂个大概,这个说起来也不算复杂,臣给您讲解便是咱们大明与周边的国家以后下西洋要做生意对不对?” 朱棣点了点头。 夏原吉继续说道:“结算货币,就是咱们大明拿着大明宝钞去买东西,人家必定是不认得吧?” “那是自然。”朱棣笑道。 夏原吉接着说道:“可是假如把大明宝钞换成白银,人家肯定认啊!毕竟白银还是很值钱的。而这里用来交易时付账收账的货币,臣所料不差的话,就是所谓的结算货币。” 朱棣想了想问道:“那如何让大明印的纸钞,成为西洋诸国的‘结算货币’呢?靠武力恐怕不可能吧。” “这个臣也不清楚。”夏原吉尴尬地咳了一声,“或许所谓的‘白银单轨制’就是它的前置步骤吧,臣虽然不明白具体意思,但是看字面意思,这里的‘轨’,应该跟‘车同轨、书同文’里面的‘轨’差不多的意思。” 朱棣点点头,表示理解。 在他的设计中,未来第一次下西洋,大明是打算先向海外出售丝绸、瓷器等物资。这些货物的价格,估量当地情况之后再统一出售,比如说价值千贯的丝绸,在海外最少需要卖出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价格,如此才不枉大明声势浩大地下西洋一趟。 但是在这里面,却存在着极度缺乏信息的隐患。 首先一个问题就是:海外诸国究竟会不会买? 其次,现在海外诸国到底都是哪些国家?从元朝乃至宋朝继承的堪舆图和海图,恐怕过去了这么多年,早都已经落伍了。 因此,朱棣决定第一次下西洋以探路为主,派亲信到那些遥远的地方走一遭,看看具体情况,再接着规划以后是以远洋为主,还是就在传统的朝贡体系范围内打转。 且不说密室内的朱棣和夏原吉在做着计较,墙内,姜星火也开始了对构建‘白银宝钞’体系的深入讲述。 “……白银单轨制的核心,就是废金、铜,留白银,说白了,就是白银独尊!” 李景隆看了看墙壁,自觉地提问道。 “姜郎,如果以白银为核心,那么金银不能共存这一点我知道。可是为什么跟铜都不能共存呢?铜作为辅币不可以留下来吗?” 被打断的姜星火并没有不悦,他极为耐心地解释道。 “不能。原因也很简单,我给你举一个具体一点的例子,你就清楚了。” “还是以元朝举例。” 好吧,倒不是姜星火这么偏爱元朝,而是元朝确实是中国古代历史上,货币改革(折腾)经验最为丰富,贡献了最多失败案例的朝代。 “按照之前所说,你们应该清楚,元朝前后经历了四次变钞。” 李景隆目光闪烁,他‘亲历’了中统钞到至元钞,至元钞再到至大银钞的过程。 至于最后一次至大银钞【变钞】为至正交钞,虽然李景隆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根据他小时候他的父亲,初代曹国公李文忠的叙述,也清楚至正交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至正交钞,简而言之不如擦屁股纸,用来擦屁股都嫌硬。 姜星火继续说道:“至正交钞发行后,元朝货币信用彻底崩塌,一百年间被连续骗了三次的老百姓,彻底对元朝政府发行的货币失去了信任,所以第四次变钞,其实并没有成功。” “变钞不成功,元朝政府无奈,只能发行铜钱作为辅币。看起来很正常是吧?纸钞都没人认了,那只能发行辅币啊。” 朱高煦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不然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俺觉得。” 李景隆接话道:“是啊,这样看起来似乎也挺合理,毕竟元朝政府想要稳定民心,也需要有些东西才行。铜钱嘛,用了上千年了,应该是最适合的选择。” “那么这个看似非常合理的抉择,结果是什么呢?” 听了姜星火的话语,李景隆脸色一黑。 在不久之前,他根据自己的理性判断,也非常‘合理’地做出了不修黄河的抉择。 最后的结果,咳咳,就不说了。 “后果就是,从此元朝自立国之初苦心经营的纸钞体系直接崩塌,铜钱再次成为主导货币。” “紧接着民间就出现了‘尔来岁颇丰收,而物价甚贱,得钞为艰’,‘粜终岁之粮,不酬一引之价,缓则输息而借贷,急则典鬻妻子’的情形。” “一年后,红巾起义大爆发,太祖高皇帝崛起于乱世。” 姜星火说完了结果,反问道:“那聪明的伱们,开动脑筋想一想,为什么铜钱没有起作用呢?” “为什么丰收的时候物价很贱,获得纸钞却很难呢?按理说,不应该是纸钞遍地都是,而获得新成为主要货币的铜钱也很容易吗?” 这个问题,问的李景隆和朱高煦一愣。 对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原本不被百姓信任的纸钞变得极为罕见,而铜钱更是见不到影子呢? “或许因为这是元朝历史上第四次变钞,发行的纸钞并不多,而天下大乱既起,各地交通与秩序更是混乱无比,印发的纸钞运不出去,所以各地流通的很少?” 旁边的朱高煦忽然开口,给出了他的答案。 “就算是这样,铜钱怎么会也没有?”李景隆皱眉道:“况且这种可能性很低,元朝既然做好了变钞的准备,那一定是事先都印够了新钞。这绝不会是一个偶然事件,肯定存在某种原因,让元朝的纸钞出现了问题的同时,铜钱也出现了问题。” 李景隆顿了顿道:“最古怪的地方就在于,‘铜钱消失去哪了’这个问题。” “夏尚书,元末的铜钱,都去哪了?” 密室里,朱棣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件事,臣倒是真的知晓一二。”坐在身侧稍后的夏原吉言道,“据臣所知,最近一甲子的时间以来,铜钱并没有消失,依旧在全国范围内流转。只是不知何故,却偏偏在元末的那时间突然消失了一大部分,然后几年后随着元末群雄割据的局面形成,又重新浮现。” 夏原吉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这样的现象在当时形成了严重的钱荒,元朝的铜钱数量持续锐减,就仿佛.铜钱都在一夜间就莫名其妙的丢了一般。” “具体原因未知,但这些在当时消失的铜钱数量庞大,恐怕有上亿万贯。” “这么多!”朱棣惊了一瞬,随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朱棣沉默刹那,复又问道:“如此说来,这些铜钱没过几年又自己回来了?” 夏原吉迟疑道:“这……这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根据元末相关笔记的记载,确实如此。” “是元朝贵族亦或是汉人豪强藏匿起来了?还是百姓自发藏匿?” 夏原吉微怔,旋即苦笑道:“陛下,臣愚钝,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隔壁那位姜师能够解答了。” “姜星火。”朱棣眉头皱紧喃声道,“难道这就是所谓天命在朕?朕要做周文王?那朕的儿子,谁会是周武王呢?” 夏原吉闻言不由得愣住,好奇道:“皇上为何会这般认为?” 朱棣摇摇头,淡淡道:“朕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且继续听吧。” 涉及到争储之事,夏原吉见状不敢多嘴,与朱棣继续耐心听了下去。 老歪脖子树下。 博学多才的纸上兵圣李景隆眼珠一转,似是又想起了点什么。 李景隆捻了捻自己打理精致的胡须,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元朝既然禁止民间持有铁器,并且在灭金战争中大规模地毁坏了北方所有传统的名城大邑,那么是不是因为忽必烈做了跟秦始皇一样的事情所以导致了铜钱不足?” 李景隆用他那充满磁性的男中音,抑扬顿挫地吟咏道。 “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 朱高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就是想说,是不是蒙古人把铜钱都收缴起来了吗?” “咳咳.”李景隆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是。”姜星火回答的异常干脆。 “蒙古人非但没有收缴民间金朝、宋朝的铜钱,反而还任其流通,虽然在名义上不承认铜钱,但在蒙古人统治中国的近百年里,铜钱一直是事实上的民间小额交易用币甚至,蒙古人还把大量缴获来的铜钱,出口给日本。” “啥?” 朱高煦愣了愣,还有这种操作?俺真没见过。 蒙古人不是跟日本人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吗? 大约是看出来了朱高煦的疑惑,姜星火补充了一句:“别惊讶,站着挣钱嘛,不磕碜。” “那到底是为什么?” 李景隆和朱高煦彻底想不通了。 “这其实是一个很经典的经济概念——劣币驱逐良币。” “这也是为什么要实行白银单轨制的最主要理由。” “劣币驱逐良币?” 朱棣无意识地拧动着手上的玉韘。 “夏卿,姜星火说这是很经典的经济概念,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夏原吉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像是在表演变脸一样。 怎么回答皇帝? 难道要说大明的户部尚书,压根就没听过这个所谓的‘经济概念’?那会不会让皇帝觉得我很蠢? 可夏原吉急速转动的脑袋瓜里,任他怎么翻找记忆,也没有找到姜星火口中这个“劣币驱逐良币”的东西。 “回陛下的话。” 夏原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语调中微微颤抖,显然内心十分慌乱:“臣愚昧,并未听闻此等说法。” 朱棣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惊讶。 “夏卿都没有听过的话,那么朕该如何判断姜星火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夏原吉连忙说道:“陛下,臣虽未曾听过,但经国济民多年,只要原理臣能听得懂,是否真实,臣还是能够判断出来的。” 朱棣笑容依旧:“嗯,朕自然是相信夏卿是有真学问的,如果夏卿认为姜星火说的话有问题,那夏卿便及时与朕说说看吧。” 夏原吉勉强点头,心里却变得有些复杂。 这次的诏狱听课之旅,彻底打碎了他的金融认知观。 原本一开始,他以为姜星火只是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后来,他觉得对方说的有点道理。 再后来,嗯,这人确实是有东西,但不多。 再再后来,震惊!这道题竟然有新解法! 再再再后来,你在说啥?我咋听不懂了? 总而言之,夏原吉从最初的轻视和嘲讽,慢慢转化成现在的敬佩和崇拜,再接着又被震惊填满,整颗心都变得麻木起来。 夏原吉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听完课尽快离开诏狱,然后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写成一篇万字文。 不然他怕忘了那些在讲课中,结合自己主持户部的阅历所领悟的那些东西。 这些东西,属于灵光一闪,根本不是小吏纸笔所记录的那些。 而这些东西,将会让他成为自南宋以来,变革钞法最为成功的名臣,在经济之道,留下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夏原吉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渐渐加快。 “夏卿,你怎么了?身体有哪儿不适?” 朱棣关切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夏原吉摇头,强忍住即将冲破喉咙的嘶吼,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声音低沉浑厚:“陛下,夏某没事。” “直接给你们讲的话,我估计你们肯定是不可能听得懂的。” 姜星火笑道:“那好,咱们换个思路讲,讲你们定然能听懂的那种。” “既然你们都说到了,元朝是因为几次换钞失了民心,所以才重新捡起了铜钱.嗯,那我问你们,若当今的天子见到了大明宝钞贬值的不成样子。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会被迫取消纸钞,并且没有任何补偿。然后把如今与纸钞并轨运行的铜钱,重新恢复作为主币?” 李景隆和朱高煦闻言纷纷摇头。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永乐帝怎么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直接取消大明宝钞,又没有任何措施,民心会动荡不安的。 李景隆道:“虽然不知道姜郎为何提出这种假设,但这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这有点太荒谬了。”朱高煦也表示否定,“官员们又不是傻子。” “呵呵。”姜星火笑了笑道:“这不算推测,只是假设罢了。” “那么元末既然是这么做了,假设,假设现在也这么做,你们觉得铜钱的价格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当然是更值钱了啊。”李景隆理所当然地说道。 姜星火击节道。 “巧了,元末的广大汉人豪强、士大夫,也是这么想的!” 李景隆一呆。 “那大家会怎么做呢?既然法律规定换了至正交钞,那把变得值钱,并且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一定会继续升值的铜钱藏起来,只用至正交钞来交易,是不是很合理呢?” “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道理,明白了吗?” 两人一同陷入沉默,这个假设本身并不合理,但如果认为它成立,推演出的结果却又令人感觉很靠谱的样子。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他已经有点开始晕了。 过了片刻,朱高煦忍不住问李景隆道:“如果你是元朝的汉人豪强,那你会不会这样做?” 李景隆笑道:“你觉得呢?” 听到了他俩的对话,姜星火叹了一声:“如果我是的话,我也会这样做,因为这里还有一个逻辑——那就是在大家都这么做的时候,这么做不一定赚,但谁不这么做就一定会吃亏。” “姜郎,我还有一点不解。”李景隆复又问道:“既然大家把铜钱都藏起来了,拿手中的至正交钞做交易,至正交钞本身就不值钱没人信,为何最后连至正交钞都变得极度匮乏了呢?” 朱高煦闻言一愣,对啊,这个问题他怎么没想到? 头皮好痒要长脑子了。 密室内,朱棣再一次看向了自己的户部尚书。 夏原吉心中一凛,他可不想让皇帝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可显得他太无能了。 夏原吉连忙说道:“陛下,这个问题臣知道怎么回事。” “说来听听。” “说来也简单,纸钞跟铜钱金银还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那就在于,铜钱金银可以埋起来日后用,可纸钞,不流通就是一张废纸。” 夏原吉舒了口气,这道题,他肯定答对了。 朱棣还想继续问下去,而隔壁的姜星火,已经给出了更为详细的解释。 姜星火说道:“其实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也讲过。” 讲过? 李景隆和朱高煦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社会秩序崩溃了,货币失去了交换的基础。” 姜星火阐释道:“之前我们讲过,一般等价物是基于社会大分工和交换,为了便捷交换过程才产生的。而元末战乱的时候,汉人豪强、民间村社,多筑坞堡以自守,几乎所有的分工都在坞堡内部循环完成,哪还有什么对外交换可言?” 李景隆费解问道:“既然没有对外交换,至正交钞应该变得不值钱了啊!为何反而会稀缺呢?” “还没说完。” 姜星火继续说道。 “可天下之大,总有地方的百姓是住在元朝统治的城池里,住在没有坞堡的乡野间.当整个社会的分工都衰退,交换需求也日趋枯竭的时候,至正交钞的流通也陷入了停滞。” “货币在流通环节中停滞的结果,就是留在了最后一个人手上,没法传递到下一个人手里,哪怕下一个人此时在元朝的统治区域内,正急迫地需求卖了粮食拿到至正交钞去交税。” 听到这里,不仅李景隆有些恍然,朱高煦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姜星火已经把“劣币驱逐良币”的整个过程,用极为生动的例子,给他们详细地讲述了出来。 “所以。”李景隆抢答道:“才会在至正交钞极度不值钱的时候,反而出现了钱荒!” 姜星火点头予以肯定。 “你很聪明,不愧是我的学生。” 姜星火继续说道:“本质就是因为,货币是用来交换价值物品的物品,当既没有交换,也不再产生价值物品时。货币,也就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 “而这,也是建立白银单轨制,并且舍弃金和铜的理由所在——那就是在制度上,彻底断绝劣币驱逐良币的可能。” 讲到这里,白银单轨制的理由和必要性算是彻底讲明白了。 不仅李景隆和朱高煦听明白了,连隔壁的朱棣和夏原吉,甚至是那两个小吏,也完全搞懂了。 没办法,姜星火已经把这些经济知识掰碎了,喂到他们嘴里了。 这要是再搞不懂,那连不爱动脑子的武夫朱高煦都不如了。 “所以建立了白银单轨制,下一步就可以让‘白银宝钞’成为整个世界贸易体系的唯一结算货币了吗?” 李景隆有些热切地说道,因为他很清楚,此时隔壁朱棣应该也竖起了耳朵,等待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作为朱棣不那么随心而动的“嘴巴”,李景隆必须尽可能地多问一些他觉得朱棣会感兴趣的话题。 而在李景隆期待的目光中,姜星火却摇了摇头。 “白银宝钞这么复杂的体系构建,怎么可能直接实现最终目标?” “第三步还有三件事情要拆开来做。” “其一,恢复大明宝钞部分币值,到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换钞水准。” “其二,大明宝钞换钞为白银宝钞后,施行严格货币管制,以实体白银为‘离岸白银宝钞’,白银宝钞与‘离岸白银宝钞’互不干涉,并行流通。” “其三,待大明掌握着定价权的实体白银,成为国际贸易体系的结算货币后,签订协议,以白银宝钞,正式代替实体白银这个‘离岸白银宝钞’,打通国内外货币体系。” “如此一来,只要大明的军舰横行四海,锚地遍布山川要害,则白银宝钞将成为真正的世界货币。” “须知道,货币征服人心,远胜刀枪。” (本章完) 第八十六章 姜星火带来的历史偏移 “夏卿这般说来,大明国债的事情现在就可以开始做?” 回皇宫的马车中,朱棣靠着硬垫以手扶额问道。 “是的陛下,这件事既不需要朝廷出什么钱,也不需要多少人手,关键在于把事情讲清楚况且,大明国债若是真的发售,还有一点好处。”夏原吉蹲坐在马车侧面的锦墩上。 夏原吉穿着绯红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腰间悬挂一枚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倒是很有高级官僚的威势。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严肃和认真之色,与刚才诏狱所见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哦?夏卿不妨说说有何好处?”朱棣挑了挑眉问道。 “如今民间对于大明宝钞的风评十分恶劣,但凡手里持有大明宝钞者,均是心知肚明地坐等着宝钞贬值。而如果大明国债按照姜师所想象那样,一旦发行,必然会在百姓中引起轩然大波,不拘发多少、利息多少,总归是个‘南门立木’的事情,只要朝廷说到做到,到时候,便能赢得百姓的信任.毕竟,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大明国内的形势。” 夏原吉将自己的思路娓娓道来:“陛下您想啊,大明国内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虽然如今已经稳定,但是谁又敢保证,当这些事情如果赶在一起,几件事情一同爆发的时候,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朱棣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夏原吉话里的含义。 片刻后,朱棣才慢悠悠道:“夏卿的意思是让朕用此次大明国债,作为稳定天下人心之物,告诉天下各方势力——即使朕初登大宝不过数月,如今大明内部并不算稳定,但朕依旧牢牢掌握着这天下,并且要继续收拾这天下,发行大明国债抑制宝钞贬值就是安民心的举措,朕要借此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让他们都安份点?” “正是如此,陛下英明。” 夏原吉笑呵呵地道:“如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没有人愿意先打破这种局面,即便是江北的梅驸马,拥兵十余万,如今不也是不战不降不动的观望姿态?” 这里夏原吉说的便是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留给建文帝的辅政重臣——梅殷。 从这一点也可以体现出,基本盘在幽燕之地,靠着铁骑直捣南京登上大宝的朱棣,表面上强横无敌,内地里大明却是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前往各地募兵打算“勤王”的建文余孽,被建文派往各地训练兵马的洪武勋贵,还有一些依旧掌握着三护卫的藩王朱棣必须小心谨慎地一一清扫过去,方能真正坐稳他的皇位。 任何一个势力单独窜出来,都会被朱棣轻易碾碎,可朱棣怕的是,一有风波,便是四方云动。 到时候即便镇压下去,也是元气大伤的局面。 所以,永乐帝需要将这些明里暗里对他皇位造成威胁的对手,逐个击破。 事实上,朱棣极为重视姜星火的根源,就在于此。 无论是削藩、下西洋,还是打压江南士绅,这些事情在姜星火原本的历史上,也是朱棣大刀阔斧地做的,永乐朝的无数大事,其实早就在永乐元年之前埋下了伏笔。 而姜星火,如今给朱棣打了开无数扇新世界的大门,堪称宝藏。 姜星火的每一条计策,除了“三条救命线”是朱棣基于自身利益,决定迁都回到北方基本盘摆脱江南士绅的影响,没有采纳以外。 其他的,都非常地对朱棣的脾气。 而如今,削藩的动作已经在稳步推进中,藩王们似乎没有掀起什么浪花。 等到削藩大体结束,藩王不再对朱棣的皇位构成威胁,那么接下来就是先震慑江南士绅,然后团结勋贵,最后收拢民心。 如此一来,完成了内部重新整合的大明,才有能力重新向残留在草原上依旧对中原念念不忘的北元余孽重拳出击! 朱棣内里的种种心思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他对夏原吉说道。 “明日朕要亲自与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带兵前往苏松嘉湖诸府,留下大皇子坐镇南京,需要几日才能回来,到时候你有什么事情,去寻他便是。” 夏原吉心头一凛,本想张口说什么,最后却安静地闭上了嘴。 皇帝打算推行“摊役入亩”的决心,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或者说,这才是朱棣的风格!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亲自出手,雷霆万钧。 当朱棣还不是夏原吉的“陛下”,而是“燕逆”的时候,夏原吉就无数次地从大臣们的哀叹和五军都督府勋贵们的黑脸中,意识到了朱棣这种行事风格的可怕之处。 无论是放着大本营北平不受,亲自带兵千里出塞裹挟宁王;还是每战留心腹大将张玉朱能主持本阵,自己反而带领偏师精骑绕后迂回;亦或是直接弃了屯驻淮淀的驸马梅殷不顾,绕过淮南防线直捣南京。 朱棣就喜欢自己亲自带队,剑走偏锋一招致胜。 所以,当夏原吉听到了朱棣说自己要亲自带兵,以绝对武力保障苏松嘉湖诸府,今年秋收时顺利推行“摊役入亩”的时候,真的没有半点惊讶。 反而为江南士绅们默哀了起来。 这下好了,不管是托人上折子抗议,还是躲起来当老赖都无效了。 人家永乐帝,直接提着大刀上门物理执行了。 “陛下。”夏原吉说起了另一件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姜师?恕臣直言,如今放眼大明,恐怕别无他人能比姜师更懂这套大明宝钞的运行体系至于国债,姜师只是简单地提了几句,便足以改善大明宝钞的贬值情况,所谓的息率倒挂,更是臣做梦都没想到过的妙手。” “夏卿是觉得,姜星火对于经济之道,还有更多的东西没有讲出来?”朱棣笑问道。 “确实如此,若是姜师肯出来做事,臣就是让出这户部尚书之位,也绝无怨言。毕竟,郁尚书刚刚隐退,这摊担子对臣来说还是太重了。”夏原吉轻轻说道。 “思退思全?”朱棣笼着手笑道,“朕的户部尚书,你想卸下这担子,还得个二十年呦。” “姜星火的事情呢,朕的意思是让钦天监随便上表个最近的星象,以不易杀戮为名推迟秋斩。” 朱棣从马车里的匣子中筛出了一份奏折,扔给夏原吉。 夏原吉起身接住,复又坐了回去,只是默默看去,倒也不再说什么。 “——有星见策星旁,色苍白,生芒五寸,西行入紫微垣,犯天牢,如星非星,如云非云,盖归邪星也。” 南京城,谷王宅邸。 午饭后。 谷王朱橞与王妃周氏,坐在花园凉亭里饮酒聊天。 两人相对而坐,隔桌对饮。 谷王朱橞举杯道:“孤敬爱妃一杯。” 王妃周氏身着淡紫色绣牡丹纹宫装,眉如墨画、肌肤胜雪,脸蛋精致美丽,双目含笑望向谷王朱橞,轻声应了句“是”。 然后也举起手中的白玉杯,抿唇微笑,将杯中之物尽数饮尽。 谷王朱橞见状,心情愉悦,不由得哈哈大笑,同样想要一饮而尽。 他拿起酒盏,往嘴边送了一小口,忽然叹了一声:“唉~~” 谷王朱橞放下酒盏后,忽然叹息说道:“孤最近几日都没能睡个好觉,总感到心绪难安,不知为何。” 王妃周氏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之辈,但却出身将门,其父周铎乃是洪武宿将,曾经单骑上黑麋峰劝降叛军,被朱元璋称赞胆略过人,如今官至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故此,洪武二十八年便被册封为正妃的王妃周氏并没有寻常妇人的怯懦,反而径直问道。 “殿下有烦恼?” “有一些吧。”谷王朱橞感慨道,“这些年来,朝廷的诸事繁杂,孤虽然竭尽全力维护大局,但也难免会遇到一些阻碍。孤也曾经以为自己对国家问心无愧,总能落个全始全终” 他停顿了一下,又摇头笑道:“不过今日看着李景隆的结局,也晓得刘长史临终前所讲的‘燕王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个篡字’之说,到底是何含义了。” “殿下慎言!” “刘长史被陛下逼死了,殿下难道还想报仇吗?” 这里面却是有说法的,谷王所说的刘长史,乃是诚意伯刘伯温的次子刘璟,刘璟自小好学,喜谈兵事,曾被朱元璋授閤门使,赐‘除奸敌佞’铁简以纠正百官不法,乃是妥妥的铁面人。 刘璟后擢谷王府左长史,敕权提调肃、辽、燕、赵、庆、宁六王府事。靖难兵起后,刘璟疾驰还京,向建文帝献平燕十六策不出意外地没被采纳。 建文帝命令刘璟参与李景隆主持的北讨,李景隆自诩纸上谈兵天下第一,当然容不得另一个同样能谈兵的,于是又给赶回了南京。 建文二年,刘璟带病赴京,进《闻见录》数万言陈述兵事,再次未被采纳,就回老家了。 后来燕军渡江,李景隆与谷王朱橞联手献了金川门,朱棣登基后招降刘璟,刘璟留了下谷王刚刚所说的那番话后,就自缢而死了。 当然了,谷王朱橞这时候说这番话,倒也不是真的怀念他的这位老师刘璟管他的时候也没见他听啊,只不过是有几分兔死狐悲罢了。 而王妃周氏先是急忙左顾右盼,见花园中确实无人,方才问道。 “殿下的消息准确?曹国公确实被关在诏狱里了?” 谷王朱橞借酒消愁,再次饮尽杯中酒后,重重地把酒杯放在石桌上,然后说道。 “千真万确!” “可是那日大朝会,曹国公不是在?妾身还听说,曹国公当庭护住了百官,使得百官免遭二皇子殴打。”王妃周氏疑惑问道。 “他是曹国公!他是百官之首!怎么能不出现?” 谷王朱橞拂袖忽然暴躁起来,在凉亭里走来走去。 “李景隆确实被关起来了,你记不记得黄苇?” “臣妾记得。”王妃周氏点头道,“那是殿下左护卫的副千户,殿下的心腹之人,从宣府便跟着殿下了。” “孤那四哥进了南京城,便把孤带来的三千兵马拆散了,只给留了七百人。” 说到这里,谷王朱橞愈发躁动,他压低声音说道:“黄苇便被遣散编入了重建的锦衣卫,如今在诏狱任千户,便是他密报与孤的!” 王妃周氏花容失色:“殿下的意思是说,曹国公已经被陛下软禁在了诏狱,那日的大朝会只是放出来做个木偶,任陛下摆布口不能言?” “不错,就是如此。” “四哥不给留活路。”谷王朱橞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刘长史是孤的老师,被他逼死在了监牢里;李景隆跟孤一道开的金川门献城投降,如今不过数月,四哥就对李景隆下手了。” 谷王朱橞死死地盯着王妃周氏:“下一个,就轮到孤了!” 其实,如果谷王朱橞知道李景隆进诏狱,只是为了给姜星火当捧哏,让朱棣偷听讲课顺利一些.那他应该不会比姜星火所在的历史上早这么久,做出这种谋反的决定。 但造化弄人的是,谷王不知道! 姜星火这只蝴蝶煽动翅膀所带来的风暴已经越滚越大了。 历史,已经发生了偏移。 献还三护卫的削藩之策,让本就紧张不安且对朱棣提防的谷王朱橞更加不满,加剧了他对朱棣的不信任感。 而李景隆的入狱和疑似被朱棣摆布成了傀儡,那对于谷王朱橞的刺激,干脆是兔死狗烹级别的悲哀了。 同样是开金川门投降,李景隆被朱棣秘密控制了,下一个还不就是轮到他? “殿下.陛下不会如此的。”王妃周氏勉力说道,声音却越来也小。 “怎么不会?削藩都是明摆着的,让诸王献还三护卫手里有兵心里还踏实,没了兵,不就是任人宰割吗?” 谷王朱橞一甩袖子。 “若是四哥当初愿意献还三护卫,他还起兵靖难个什么劲儿?” 看着在凉亭里来回踱步,念叨着“下一个就到孤了”、“四哥心狠手辣”、“咱们全家都要去地下见太祖”的丈夫,王妃周氏一时急躁,竟是脱口而出:“要不寻妾身的父亲来商议?” 谷王朱橞等的就是这一句,连忙抓住周氏的袖子,连声道:“好爱妃,好爱妃!” 周氏自觉失语,可话赶话被推到这个位置,一想起来四哥委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如今要削藩,又拿下了李景隆,自家丈夫确实很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竟是刹那间流下眼泪来。 “哭什么?” 周氏面对着谷王朱橞的低吼,擦了擦眼泪,泪眼婆娑地说道。 “殿下放心,妾身这就去寻家父,总归是有办法,总归是有办法的.” (本章完) 第八十七章 谷王密谋:突袭诏狱 书房里,气氛凝重。 心腹宦官吴智和刘信站在左右两边,而谷王朱橞则坐在桌案后面的椅上,神色阴晴不定。 过了片刻,面前同样是谷王心腹的都指挥张成抬手擦了擦汗水,终于忍耐不住,拱手对道:“殿下,如今天下已定,燕王登临大宝,委实是难以撼动了,臣恳请殿下尽快上表,交出剩下的这些护卫” 朱橞听闻此言,冷哼一声,厉声喝道:“交还护卫,你以为四哥就能放过孤?你想得美!” “靖难的时候,孤就跟四哥对着干,早就上了他的勾名簿.如今四哥辛辛苦苦数年,流血牺牲花费了无数代价,才有如今的大位,难不成你以为四哥真的不提防我们这些兄弟,再来一次靖难之役吗?” “还是说,伱对孤不忠心了?”朱橞撩起蟒袍,阴恻恻地问道。 张成愣了愣,连忙道:“微臣绝无此意,只是殿下,如今实在不适合起兵,府邸里只有七百卫士,虽说都是宣府带来的可靠老卒,可燕军在南京城内外足有好几万啊,皆是百战精锐。恐怕甫一起兵,就会落败,到时候便是不忍言之事,那” 张成的话还未说完,忽然,一个内侍疾步匆匆跑进书房,卫士并未阻拦,内侍跪在地上,急促地道:“启禀殿下,黄苇求见!” 黄苇? 原本负责掌管谷王三护卫的张成略一思索,随即反应过来,这黄苇是原本左护卫的副千户,如今被打散进了锦衣卫反而晋了正千户,管着诏狱。 一想到这里,张成顿时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朱橞皱紧了眉头:“这个时辰,黄苇怎么会来寻孤呢?宣!” 内侍领命退了下去,很快,就见黄苇迈着大步跨进门槛,单膝跪地道:“臣参见殿下!” “黄千户快快起身!” 朱橞竟是亲自从椅子上起来扶住了黄苇。 黄苇站起身来,俨然是条臧昂大汉,长脸方鼻,满嘴胡渣,浑身肌肉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谢殿下。” 黄苇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了一遍,最后落到了张成身上。 看到眼前的黄苇,张成也禁不住眼皮跳了一下。 当年张成在宣府边军任职,演武时曾经遇到过一个擅使双斧的武夫,与其对敌时,那人双斧劈斩之下,没用什么真力气,即便不是真打,不几合也竟是让张成险象环生,最后护卫们还是用大盾格挡住了他的斧锋。 由此可见这个擅使双斧的武夫力量何等惊人! 而这武夫便是黄苇。 黄苇朝张成拱了拱手:“都指挥。” 接着,又转向一旁的两个宦官,拱手行礼:“两位老令公。” 张成也微微拱手,算是回礼了,他对黄苇的印象颇佳,毕竟像这种善使双斧的悍将,实属罕见。 “黄千户今日急来,所为何事?”谷王朱橞匆匆问道。 黄苇毫不犹豫,张口便言道:“殿下大难临头矣!黄某念及往日情分,特来告知。” 谷王朱橞,顿时脸色变幻莫测。 “殿下可知,燕王是如何对待曹国公的?” 听到黄苇口中是“燕王”而不是“陛下”、“圣上”,谷王心里就安了几分。 “孤坐困宅中,如何得知?” “殿下。”黄苇恳切来言,“曹国公不仅每日都被囚禁在诏狱中,更是秘密关押,根本不为外人所知!” “竟是如此?” 闻言,都指挥张成也不由地一时失声。 “非止如此!” 黄苇急促言道:“燕王更是日日前来窃听!” “啊?” 书房内几人相顾失色。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来亲自窃听被关押在诏狱里位列百官之首的重臣的言语。 望之不似人君! “你且说说,是如何窃听的?”老宦官吴智看起来像个有主意的,他仔细问道。 “诏狱庭中有一棵树,不算粗,但确实是放风时唯一纳凉的地方。”黄苇掌管诏狱,自然对密室这件事了如指掌,“而那棵树后面的墙壁,是有说法的,乃是由洪武年间锦衣卫隔墙有耳的法子,秘传下来的当初建这堵墙,就是为了窃听犯人是否有密谋暴动,毕竟树下看起来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容易产生秘密的地方。” 只听到“隔墙有耳”四个字,经历过洪武朝锦衣卫特务时代的老宦官们,就吓得都有些腿颤了。 是真的吓人。 除了隔墙有耳的窃听,朱元璋甚至让锦衣卫将监视的大臣重要举动,用画画的方式记录下来。 有一次宋濂大概遇上了开心事,叫了几个朋友宴乐饮酒,同日里宋讷则碰到一件闹心的事情,他的一件名贵茶器被国子监几个学生玩闹时撞倒跌碎了。 第二天朱元璋就笑眯眯地问宋濂‘昨日坐客为谁?馔何物?’,宋濂都照实回答,朱元璋听了很高兴说‘诚然,卿不朕欺’,把宋濂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据说因为宋濂清廉(《送东阳马生序》作者,从小苦惯了)只买了个小院,锦衣卫便买下了他家隔壁的房子,与他的卧室一墙之隔,用了隔墙有耳的法子。 而宋讷则被朱元璋问昨日为何生气,宋讷也如实回答,朱元璋回手一招,叫太监给了宋讷一幅图画,画的正是宋祭酒危坐有怒色。朱元璋暗中安排了擅长速写的锦衣卫监视宋讷,锦衣卫将宋讷生气的形态都活灵活现给绘制下来,呈交皇帝。 这名锦衣卫就是明朝著名画师林良,更是因为其善于花鸟人物画被锦衣卫招入,一个文人受封武官之职,专门就是用来给朱元璋画监视大臣的连环画。 所以,听到诏狱里有这种特质的窃听墙,书房内压根没人意外。 “那到底在窃听什么?”张成忍不住问道。 “隔着墙有一个密室,燕王在里面窃听曹国公、二皇子,与一名读书人,每日在树下的谈话。” “读书人?”谷王朱橞蹙眉问道。 “是。”黄苇只提了一句,“一名秀才不第的敬亭山读书人,名为姜星火。” 谷王朱橞不甚在意,他又追问道:“那黄千户可知,他们在谈什么?” 黄苇无奈道:“纪纲从不允许我进入密室,这几日只有燕王、道衍大师、户部尚书夏原吉几人进入过.还有两名负责记录的小吏,但这两人起居都被纪纲的亲信单独看着。” “我委实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毫无疑问,根据种种迹象表明,燕王马上就要对曹国公动手了。”黄苇言之凿凿道,“而且,就在这几日!” “殿下,等曹国公被燕王除去,您还能活吗?” 谷王朱橞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怒火,沉声问道:“黄千户,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黄苇点了点头,道:“千真万确,黄某怎敢欺瞒殿下?况且,黄某冒死来报,这可是杀头的勾当,殿下如何疑我?” “不是疑你。”谷王朱橞心绪烦乱,“实乃走投无路尔!” “殿下何不奋起一搏?”黄苇极力劝道。 闻言,谷王朱橞愈发沮丧:“府内不过七百卫士,如何奋起一搏?” “殿下这话不对。”老宦官吴智说道,“昔年燕王暴起,夺北平以靖难,王府里不也就八百勇士?” “不是一码事,这是南京城,内外都是四哥的兵马。” 原本跟王妃说话时还有点底气的谷王朱橞,此时却越说越没信心。 黄苇忽然跨前一步说道。 “有一处不是!” 谷王朱橞眼神一亮,急忙来问。 “哪处?” “——诏狱!” 黄苇昂然说道:“燕王日日中午前来诏狱窃听,身边护卫并不多,而诏狱中的锦衣卫,多是昔日殿下三护卫中的宣府籍贯老卒,只要殿下有决心,他们绝对会拥护殿下。” “到时候,殿下率七百护卫与黄某里应外合,杀了燕逆与朱高煦.诈称当初开金川门放出建文帝,如今正在府邸中,将为申大义诛燕逆,到时候那群软骨头的百官,还不是跪着给您献皇帝倚仗?” “几个月前燕军入城他们便是这么做的。”谷王朱橞冷哼一声:“江南多好臣!” 殊不知,他自己似乎也在其列。 不过经过黄苇的一番计划,谷王朱橞那颗不安的心,终于算是彻底躁动了起来。 谷王朱橞复又问道:“那即便是诛杀了燕逆,城内外这么多的兵马,总归是会为了燕逆报仇的,到时候我们兵少,如之奈何?” 就在这时,王妃周氏却是匆匆赶来。 谷王朱橞连忙问道:“爱妃,那边怎么说?” 周氏喘得厉害,在两个老宦官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喘匀了两口气方才说道。 “家父与我亲口说的.咳咳咳!” “爱妃,你倒是说啊!”谷王朱橞急的差点跳起来。 “五军都督府已经下了令,朱能等燕军名将,明日都会带着兵马前往苏松嘉湖诸府,推动摊役入亩,弹压地方。” 谷王朱橞激动地欣喜若狂。 “也就是说,未来这段时间,燕逆会日日前往诏狱窃听,而且南京城里兵力空虚?” 王妃周氏听到“燕逆”,霎时就被吓得不轻,可眼见着丈夫的几位心腹都在此处,也晓得自己作为正妃,与谷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条贼船是下不来了。 “正是如此,殿下不要再犹豫了!”黄苇言道。 老宦官吴智突兀问道:“黄千户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来做这大事?” “大丈夫生当于世,不能九鼎食,何如九鼎烹?” 黄苇慷慨言道:“朱能这批燕王三护卫的将校,如今位列国公侯伯,泼天了的荣华富贵.昔年边军演武,还不是黄某手下败将?凭什么他们做的国公,黄某舍了命不能从龙博一个?难道要看着诏狱到老死病榻吗?” 谷王朱橞闻言,终于下定决心。 “便是这番道理。”谷王朱橞狠狠说道,“这龙椅,四哥坐的,我如何坐不得?” “明日起兵,突袭诏狱!” (本章完) 第八十八章 诏狱惊变 是夜,诏狱。 漆黑的天空中乌云透着浓密的寂静感,愈发尖尖的月亮甫一探出头,便被遮住,似是也不想窥见什么秘密一般。 秋风吹过,庭中的老树发出“吱呀”的不堪重负声,傍晚刚刚下过一场秋雨,凄风冷雨与落叶,颇有几分萧肃之感。 “千户不去屋里烤火,怎地也来这种地方?” 诏狱的破旧墙边,打着哈欠来小解的狱卒老王诧异地看着身旁的黑影问询道。 说是千户,也委实是下属的恭维,陆钊臣也只是管着诏狱的副千户罢了,头上还有北镇抚司正经千户黄苇呢。 陆钊臣把着那话,断断续续地滴答着,也断断续续地说着。 “没个婆娘,恁地睡的着?只顾与黄千户吃酒,却是半点水都没喝,口苦的爷爷尿都焦黄。” 老王未待说几句荤话,便听得更左边闪过人声。 “老王,你这把年纪还不耷拉着,委实雄壮,老实说,平素里都偷吃的哪家?” “休要与老汉玩笑” 一道巨大的黑影笼罩过来,老王转头一看,也是怔了怔,竟是管着诏狱的千户黄苇。 “黄千户!” 黄苇点个点头,目光越过瘦小的老王,看向更右侧的锦衣卫副千户陆钊臣。 对方是燕军忠义卫出身,典型的朱棣嫡系,所以注定是不能留的。 但今夜也不好杀,或者说,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杀,否则容易闹出大动静,影响了明日的大事。 在黄苇的打算里,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人盯人的方式,自己亲自给陆钊臣灌酒,糊弄过这一晚上再说。 而陆钊臣出来如厕,黄苇疑心大起,也觉得对方万一有所察觉,或许是借故想要传递消息,便悄悄跟了出来,在转角已然听了片刻,觉得没什么异常,这才故作同样要撒尿的样子转了出来。 黄苇笑问道。 “接着喝?” “接着喝!” 陆钊臣同样打着哈哈,两人勾肩搭背如亲兄弟一般走向值房。 而愈往值房走,陆钊臣的心里愈急。 陆钊臣还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身份,道衍麾下坐桩! 所谓“坐桩”,便是固定在某个位置的间谍,平常都是主动静默,被动接受消息。 不到万不得已,坐桩都不会主动发出消息,从而在最大程度上避免暴露。 而作为老牌间谍,陆钊臣被安插在诏狱,不光是为了看着以黄苇为首的谷王旧部,还有在锦衣卫系统内部监察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意思。 至于为何不把黄苇这等谷王旧部调走,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朱棣入南京后,掌握军权所做的操作,都是把燕军的嫡系军官和兵马,安插到要害位置,比如南京的各个城门,作为城防军使用。 再就是皇宫的禁军,也全部由燕军接手。 但那么多投降的南军,什么成分都有,是否忠心可靠就压根不用说了,可这帮来历混杂的兵总不能不加筛选直接遣散,那会直接成为数量庞大的散兵游勇,对各地治安的危害太大了,最后还得费心剿灭,还不如让他们发挥自己的价值。 而且朱棣既然当了皇帝,就要有容人之量,总不能跟一群中低级军官和大头兵过不去吧? 所以,这些各部分投降的军官和士兵,都被扔到了巡逻、监狱、治安等位置上。 这也是朱棣的无奈之举。 本来,朱棣和道衍是有提防的,即便是巡逻、监狱、治安这些位置,也分别抽调了燕军嫡系将佐担任主官或副官,一有情况,哪怕是风吹草动的不对劲,也可以直接通过各种渠道通知皇帝。 这套系统以前没问题,接头人、接头方式都运行良好。 可偏偏,他们的头头,“黑衣宰相”道衍现在不管事了! 这些间谍和负责接头的,见日日无事,也自然而然地从刚刚进入南京时那种‘看谁都是敌人’的紧张感中消退了下来,于是愈发懈怠了起来。 这一懈怠,就让陆钊臣在心里骂娘了起来。 陆钊臣发现了黄苇的不对劲,无论是那群宣府老卒警惕的眼神,还是提前擦拭干净的兵刃,亦或是隐藏的貌似极好的几箱甲胄。 种种迹象,都证明了这群人想要干点大事。 可是陆钊臣想要传递信息的时候,发现平日里给监狱洒扫的哑巴,也不知是有什么事,还是见天黑就回家了。 而最糟糕的,是陆钊臣藏了纸条的蜡丸,此时就在他身上。 情报没有传递出去,一旦被察觉,搜身之下陆钊臣就会暴露。 到时候,自己殉职倒是小事,陆钊臣怕的是,这帮人是冲着永乐帝来的! 事实上,除了大皇子朱高炽、户部尚书夏原吉,以及五军都督府里的几位燕军大将外,根本没有人知道,连续来诏狱数日的永乐帝,明天不来诏狱了! 所以,结合这群人谷王旧部的身份,陆钊臣产生了一个令他颤栗的想法。 ——这些人想要刺王杀驾! 尽管心里焦急不已,短短十几步路,陆钊臣还是在竭力想着办法。 “陆千户看起来有心事?” 黄苇拍着他的肩问道。 “嗨想婆姨了,若是能弄来几个,陪着吃酒岂不是极好的?咱几个兄弟围坐吃酒,未免有些寂寞了。” 黄苇笑眯眯地说道:“且捱过今晚。” “捱过今晚。”黄苇有些意味深长,“就想要什么有什么了。” 陆钊臣胡乱应付过去,两人进入值房。 八月末的晚上已经有些凉意了,掀开帘子,里面几人围坐成一团,桌上放了几碟下酒菜,酱牛肉和豆子胡乱撒着,一颗豆子叽里咕噜地滚落到了陆钊臣的牛皮靴下。 陆钊臣弯下腰去,从容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陆千户,别动!” 黄苇有力的大手忽然钳住陆钊臣的手。 陆钊臣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几个宣府老卒其中甚至还有蒙古鞑官,跳下榻来左右抱着陆钊臣,摔到了地上。 而一颗攥在陆钊臣手里的白色蜡丸,也随着那颗用来掩饰的豆子,一起被捡了起来。 看着仰头躺在地上被手下匆忙控制住的陆钊臣,黄苇嘴巴咧起的笑意愈发不屑。 黄苇捡起白色蜡丸,没急着拆开看。 眼看着陆钊臣被用破布堵住了嘴,四肢也被彻底按住,失去了挣扎的能力,黄苇方才说道。 “陆千户,不会以为自己很聪明吧?” “还是说,锦衣卫和现在这几个谍报机构传递消息的手段,只有陆副千户知道,黄某这个正千户不知道?” “本来,你若是装作不知,黄某还能留你见到明日的太阳,现在却是伱自作自受了。” 说完这些,黄苇方才拇指食指交错,轻易捏碎白色蜡丸。 但旋即,黄苇便是一愣,紧接着面色大变。 白色蜡丸里,什么都没有! 若是有一张细细白纸,黄苇还会觉得可能是隐形的字,用火能烤出来。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白色蜡丸已经被密封好了,说明这是陆钊臣故意为之。 “你要传的消息呢?!” 黄苇几乎暴怒。 而陆钊臣的眼神里带着嘲讽,很快,他的瞳孔开始发散,七窍里淌出黑血来,俨然是不知何时服的毒药,自尽了,或许是早就藏在了嘴巴里。 头皮仿佛都要过电般炸裂,黄苇始终沉着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惊恐。 “查!整个诏狱,马上查!不能让消息出诏狱!” 今日出门了,只有一万字了,无颜求票接下来的剧情想要尝试一下【错线误会】+【反套路】,突破自己的叙事惯性,希望能写出一个比较好的效果。 (本章完) 第八十九章 姜星火的绝笔诗 夜色正浓,窗棂外呼啸的风声,似乎在诉说着秋天来临了。 房间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温暖的光芒照耀着整个屋子,但那种温暖却不能让人感觉到任何热度,反而让人觉得心头压抑,透不过气来。 外面的锦衣卫们已经开始行动,屋里的两个小吏却浑然不觉,似乎依旧在辩论些什么。 郭琎盘腿坐在榻上,笼着手侃侃来谈。 “不管怎么说,如果按姜先生的说法,行白银宝钞就要取消铜钱.可铜钱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先不考虑国家利益,只考虑百姓,如果贸然取消铜钱,将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柴车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郭琎接着又道:“民间也未必会真的取消铜钱,就像是元朝时候一样,国家不让用,民间还是在流通,毕竟这是他们辛苦打拼出来的财富,他们舍不得。” “或者说,姜先生应该也是考虑到这一点的,才会设计了一个增加宝钞价值,以达到兑换为白银宝钞的过程.这个可能持续五到十年的过程,也可以说是逐步让铜钱退出流通领域的过程。” 柴车有些木讷地答道:“这倒也对。” 郭琎喝了一口热水,捂着杯子,看着白烟袅袅而起,感叹道。 “叔舆兄,姜先生智慧渊博似海,深邃如渊,委实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揣测的。” “时用兄。” 柴车一时犹豫,最后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为何不能?”郭琎面色一僵,“陛下亲口允了,让我们把听得东西烂在肚子里。” “不是这个说法。” 柴车有些木讷的目光,同样盯着杯子里飘起又散去的白气,他缓缓说道。 “死人也一样能烂在肚子里.陛下不杀我们,纪纲就不杀我们吗?或者说,纪纲不动手,就不能让黄苇动手吗?” “黄千户平素,唉。”郭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转而变得有些忧心忡忡。 “跟姜先生学的这些东西,确实是没有机缘这辈子都听不到的。”柴车的国字脸上,此时也颇有忧色,“可这些东西对我们这种小人物来说,听了也是要命的啊。” “那该如何?叔舆兄觉得谁能保住我们?” 刚才侃侃而谈的郭琎此时没了那般从容,有些焦躁地问了起来,既是问柴车,也是问自己。 “曹国公?” “不行,绣花枕头表面光鲜” “二皇子?” 郭琎自问自答:“也不行,二皇子虽然潜龙在渊,可如果陛下要杀我们,他也拦不住。” 柴车押了口热水:“姜先生可以。” 郭琎稍稍怔然,旋即便反应了过来。 若是皇帝想要大用姜星火,那么他们俩算是半个徒弟,从第一节课就开始听得那种.那他俩去打个下手确实可以,性命自然也就保住了。 但若是.郭琎的想法还没发散开来,房门就被解了锁,“嘭”地一声推开了。 灰砖地面上的落叶,裹着旋飘了进来,铁链子和锁头,也耷拉在了门上晃来晃去。 郭琎和柴车被冷风齐齐冻了个哆嗦。 “老王?”郭琎看着进门的人有些疑惑。 老王是平时负责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狱卒,至于看押他们,则是由纪纲交代的两个心腹锦衣卫负责。 而他们的房门,平日里都是锁着的,也没个窗户,门上缠着链子,锁在老王手里。 门外的老王不给他们开门送东西,不到中午听课的时候他们就出不去。 而如今深更半夜,怎地突然给他们开门了? 老王裹着个破裘,那是他闺女七八年前送他的,如今毛都掉光了,还稀罕地当个宝贝似的,天天穿在身上。 “老王,你怎地哆嗦成这样?”郭琎疑惑问道,“还有,这时候开什么门?” 老王的牙关都在打颤,细心的柴车更是借着不算明亮的油灯,看到了老王破裘上的血渍。 柴车翻身下榻,扶着老王的肩,沉声说道:“老王,发生了什么事,你与我二人慢慢说来,别慌!” 老王依旧被吓得口不能言,手却是递了出来,张开手掌,手心里的一张纸条已然被汗水浸地半湿。 递出了这张纸条,老王才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半,张开了豁着门牙的嘴巴,颤颤巍巍地说道。 “俺、俺不识字.外面的锦、锦衣卫,互相砍杀起来了,看着伱们的那俩人也被调走支援了,这时候恐怕已经死了.黄苇带着人见、见人就杀,这到底是咋个回事?” 郭琎和柴车伸出手,抻面似的抻开那张细长的纸条,上面是字迹清晰的蝇头小楷。 “诏狱千户黄苇藏甲胄、聚兵卒,似与谷王里应外合,意图谋.反!” “咣当”一声,榻下的小凳被踢翻,老王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柴车急急说道。 “跑!赶紧跑!” 老王艰难开口:“跑、跑不了嘞,外面的锦衣卫已经搜到这边了,要跑只能往监牢的方向跑。” “那不是死路?”郭琎面色难堪。 他两人在被纪纲抓来记录《姜老师讲课笔记》之前,是被招募(强征)进锦衣卫,负责诏狱工作的文书,干的就是记录犯人名册的事情,还要跟着去各个监牢点人数的,对诏狱相当熟悉。 故此,郭琎脑海里几乎一瞬间就出现了诏狱的建筑地形图。 诏狱自南向北,南门是正门,北门已经堵死了,东侧有个扔尸体的墙,墙下有狗洞。 而诏狱分为民监和官监两部分,诸如寻常凡人、江洋大盗等等,一般来说都是被关在第三进西侧的民监的,但是民监的地牢洪武年间锦衣卫被废后,无人看顾,便废弃了一部分,所以也有被安置在东侧官监的。 官监里,关押的就都是犯了罪的官员,和受到株连的罪犯。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就是在诏狱的东北角靠中的位置。 锦衣卫们的值房,则在最靠北的位置。 所以往北走会迎头撞上谋反的锦衣卫,往东走有一堵极高的墙,只能先往南。 “不是死路!” 柴车当机立断,急开口解释道:“咱们往南走,再往东拐。但不能直接走,南面东面很多门都走不通,以咱们的速度,没有人在后面迟滞锦衣卫根本跑不脱。” “那怎么办?” “把犯人放出来。”柴车抿着嘴说道,“诏狱哪怕是官监里,也关押了不少穷凶极恶之徒,咱们去拿了钥匙开门,这帮人被放出来不管是四散逃跑,还是夜里认不清路撞上锦衣卫,都能给咱们争取时间。” “开门岂不是更费时间?而且钥匙怎么拿?”郭琎连声问道。 老王哆嗦着开口:“钥匙就在值房挂着,我去跟狱卒说,说锦衣卫谋反,把犯人放出来抵挡片刻.至于开门快得很,关押达官贵人才是单间,那里都是大通铺,一间牢房就能放出来十几号人,咱们分开开门,只需要数十息的时间就能放出上百号人来扰乱视线。” “狱卒不疑你?一个不疑,那这么多监区呢!” 柴车拽着他就往门外走,边走边说:“不是要把官监所有人都放出来!关那群江洋大盗的监区狱卒,老王跟他过命的交情.现在不这么做,不闹出动静来,让这群人分散锦衣卫的注意力,我们根本跑不出去那么多锁着的院墙,就会被追上,明白吗?” 我怎么不知道这层关系?郭琎踉跄几步,心头疑惑后,也晓得对方是对的。 诏狱里黄苇带头的锦衣卫既然谋反,又是见人就杀,肯定会杀了他俩,更何况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 三人一边向外跑,郭琎一边问道。 “你这纸条从哪来的?” “我、我撒尿的时候,陆副千户不知怎地,把一个蜡丸塞到了我裘袍的口袋里,当时我没敢声张,又不认得字,被赶得跑到了这里。” “便寻思让我们看看,顺便做个计较?”郭琎喘着气道。 “正、正是如此。” 他们被关押的地方,跟诏狱东侧的一处官监只有一墙之隔,两扇门的钥匙老王都有。 到了这一处,老王摇醒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的中年狱卒,只说了几句,再配上外面诡异的寂静和偶尔两声传不出多远的惨叫,那中年狱卒也是个爽利人,当即同意了老王的要求。 几人拿着钥匙,一边叫嚷着“锦衣卫谋反,开了门速速向西向南逃命去”,一边给一伙子囚犯开了门。 待这群被押在官监的上百名盗匪蜂拥冲了出去,也确实起到了阻止正在搜捕的锦衣卫的作用,几人也早就混在四处逃散的犯人中,试图向东面那堵扔犯人尸体的墙跑去.到了这个位置,已经不受无法翻越的高墙阻拦了,虽然还需要连续翻越好几堵院墙,但总归是个较近的生路。 又翻过了一堵墙,柴车忽然停下。 “你怎么了?”郭琎撑着跳墙后感到几乎快要撕裂的膝盖,疑惑问道。 “前面的监区就是姜先生和二皇子、曹国公的,要不要把他们放出来?”柴车的眼神里闪过了异色。 “命重要还是放他们重要?”郭琎向前迈动了两步,觉得整条腿都不是自己了似的。 柴车稍微调转方向,向着这一处监区走去,说道:“不放他们,谋反的锦衣卫把他们杀了,你我就算是跑出去,还有命在吗?就算跑进深山老林躲起来,家里人呢?那么多人看到我们放囚犯了,此时不放他们,陛下不会饶了我们和家人的.况且,放出来,那就是泼天的功劳和富贵!” 郭琎当然不想让永乐帝拿他的家人玩九族消消乐给二皇子殉葬,听了柴车的话,觉得有理,扶着膝盖跟了过去。 老王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而此时这处监区里的姜星火,恰巧也没睡着。 倒不是对明天秋斩感到很紧张、激动之类的。 姜星火都死过好几回了,早就不怕死了。 而是姜星火在认真思考,到底怎么临死前装个大的? 必须要能够稳进明史列传第三十一卷的那种!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呸呸呸诗是好诗,可怎么念怎么觉得这么晦气呢?” 姜星火拎着笔,看着乌漆嘛黑的墙壁喃喃自语。 “看来得换一首。” 姜星火拿起毛笔,比量了一下要在墙上写的字的大小。 接着,李景隆给他送的笔墨充分派上了用场。 但是前面的序言写点什么呢? 自宋以降,每有传世诗词问世,总该是有个序言的,譬如苏轼《水调歌头》之“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又譬如姜夔《扬州慢》之“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 虽然只需要写短短几句话,但还是把姜星火难住了。 从实际的角度触发,我的内心非常感激朱棣能帮我速通大明这一世。 但是想要在史书上蹭个名声,肯定不能这么说啊。 自己能进的也只有作为建文骨鲠的第三十一卷,自己的身份也确实非常符合这个人设。 所以我该用什么样的词藻,来表达我这个被诛十族的忠义之士内心的激动与愤怒? 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还是‘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姜星火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随后又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太假。” “我这人向来实诚。” “我要做就做最真实的自己,这才是一名优秀穿越者的素养。” 或许应该更加直白一些: 壬午年八月二十一,敬亭山后进姜星火,狱中泣血绝笔。 “嗯,这么说来会显得我更有真情实感。” 姜星火打定主意,随后提笔蘸满了墨汁,开始洋洋洒洒挥毫泼墨. 片刻后。 整幅《狱中绝笔》终于落成了。 姜星火放下手中的毛笔,嘴角微微上翘。 虽然他并非专业书法爱好者,甚至连字体也谈不上多么漂亮。 但是,却胜在简洁大方,笔势飘逸,颇具风骨。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下总可以了吧?” 姜星火拍了拍身旁已经干透的宣纸,满意自语道。 他现在就等明天秋斩开始,当众念这首《狱中绝笔》了。 让大明百姓知道知道,论不怕死,我敬亭山姜星火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一想到秋斩刑场之上,别人都被吓得屎尿齐流,只有自己慷慨吟诗,颂成绝句名留青史。 如此强烈的反差感和人前显圣的逼格,姜星火就有点小期待呢。 但很快,姜星火的小期待就被打破了。 两名小吏打扮的人冲到他面前,打开了牢门冲着他大喊道。 “姜先生,快走!” (本章完) 第九十一章 燕军扛纛,朱高煦是也! “原来是你们两个。” 黄苇提着双斧,看向了躲在朱高煦身后的两名小吏。 黄苇冰冷的眼神和满是血痕的斧刃,让柴车两人吓得往后更躲了几分。 这两个人,他有印象。 因为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特意叮嘱过,派专人守卫的两人。 这两个小吏,每天在密室里不知道记录着些什么,他们一定知道某些秘密。 或者换句话说,本身就跟纪纲有联系。 想到这里,黄苇就不意外,为什么这两个人会放出囚犯,在诏狱中制造混乱,继而把二皇子朱高煦放了出来。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本来就是打算逃跑的。 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被迫回头了过来。 而这个“某种原因”,应该就是眼前靠着一根水火棍,就能连杀三名披甲老卒的朱高煦了。 刚才在跨过这一侧的门槛时,黄苇很清晰地看到,三名披甲老卒,都是眼睛或眉心被戳中,巨大的力量凝聚在一点,震碎脑浆当场暴毙。 正所谓月棍年刀一辈子枪,这种死法,显然是枪术已臻化境的武道大宗师所能做到的。 哪怕,对方手里所持的,仅仅是一根水火棍。 但哪怕朱高煦再如何号称“项王再世”,毕竟是处于无甲无兵无马的状态,步战之下,面对数十名披甲持刀的老卒,没人觉得他还有战胜的可能。 即便如此,黄苇依旧没有轻敌的打算。 毕竟,他是知道朱高煦到底是能在百万军中斩将如探囊取物的存在。 单论一夫之勇,朱高煦当世无敌! 所以黄苇依旧给予了朱高煦最大的尊重。 “弓弩准备!” 手持钢刀圆盾,披着披甲、扎甲混杂的宣府老卒,呈半月形的军阵包围了朱高煦三人。 而后排的几名弩手,将散发着幽冷寒芒的三角状弩矢安装完毕后,脚踏上弦。 “吱呀~” 弓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朱高煦的瞳孔骤然紧缩,拎着半截水火棍,闪身向老歪脖子树后躲去。 朱高煦身上没有披甲,他根本无法直接用血肉之躯抵挡力道极大的弩箭。 “笃!” 弩矢钉进了树干,不算粗的树只能堪堪遮住朱高煦高大雄壮的身躯,两个小吏更是直接躲在了最后面。 “朱高煦!” “别躲了,你输定了!” 黄苇指挥着半月形的军阵,缓步向那棵老歪脖子树推进。 “当年九边演武,你胜我一筹,辱我不过土鸡瓦狗今日,我倒要让伱看看,你是怎么被我这个土鸡瓦狗弄死的!” 树后的朱高煦扬声道。 “谁在俺眼里,一样都是土鸡瓦狗。” 复又一声大笑传来。 “——更何况,你是什么腌臜东西,俺压根就记不得了。” 黄苇闻言面色一黑。 自己心心念念多年,隐忍到现在,才敢说出来的话语。 结果换来的,竟然是对方压根就不记得自己? 黄苇又羞又恼,气血涌上脸来,涨得通红。 “给我杀了他!” “杀了他!!” “怎么办.这次咱俩是不是死定了?”郭琎听着耳边呼啸的箭矢声,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柴车心头也是慌乱,他勉强说道:“二皇子殿下被称为当世第一猛将,总不该是没办法的再等等。” “哪还有什么办法?” 郭琎苦笑道:“便是给曹操扛纛的‘古之恶来’典韦,未披甲手边也没兵器的时候,面对数十上百的士卒围攻,抡着两人当武器,也一样是身中箭矢力竭而亡啊。” 朱高煦听得两人言语,竟是大笑说道。 “你们两个文人,也晓得战阵之事?” “这三四十人算得了什么?便是千军万马,俺一样能进出自如!” 两个小吏自觉死到临头,却也无心与朱高煦辩驳,只想着自己跟着朱高煦死在这里,父母妻子不受牵连,或许还能得些封赏,也仅此而已了。 就在郭琎长吁短叹,柴车亦是几乎垂泪之时,忽听得朱高煦放声大喝。 “——呔!看好了!” 箭雨稍停。 只见朱高煦一手环抱树干,一手从下发力,浑身肌肉虬结隆起到了夸张的地步,像是有千万斤的力气,汗水大滴大滴地滚落,落在臂膀上便是“呲~”地一声。 紧接着,肌肉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充血后仿佛一条条紫黑色的蜈蚣一般。 就在郭琎和柴车担心朱高煦会不会被憋爆的时候,眼前用来挡箭的老歪脖子树,竟是剧烈地晃动起来。 不愧是历史上能抗三百斤铜缸行走的狠人! 大树被朱高煦恐怖的力量连根拔起! 正在前排已经迫近的刀盾手,看到这一幕,猛地睁大了眼眸,满是不可置信。 徒手拔树,这还是人能拥有的力量吗? 对面的二皇子,怕不是个披着人皮的野兽! 一阵秋风吹过,尘土飞扬,前排的刀盾手被迷了眼睛。 而后面的弓弩手离得远,却是看的清晰。 “——危险!!!” “嘭!” 朱高煦以树为纛,横扫千军! 粗壮的树干狠狠地撞在前排刀盾手的身上,面对巨大的钝击力,他们身上可以防御刀砍箭射的扎甲,根本没起到任何保护作用,便被吐着鲜血倒飞了出去。 柴车鬼使神差地吐出了一句浙南土话。 “娘娘希匹!” 郭琎看着双臂挟着树干在人群中大杀四方,把披甲持刀的劲卒打的人仰马翻,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珠子,瞳孔差点缩成芒状。 真真是碰着就死,挨着就伤。 远处的弓弩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乱战,根本无法射击。 “全他娘的是友军!怎么射?” 黄苇身边的弓弩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便要拔出腰刀迎战上去,也是个凶悍的性子。 “别管了,射!” 黄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辣,下令道。 几名弓弩手几乎同时愕然。 “射啊!” 面对着黄苇的双斧,箭矢倒是射了出去,只不过不知道在黑夜中飞到了哪里,显然弓弩手们都不想射杀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 当手下的士卒全部哀嚎着倒在了地下时,手提双斧的黄苇,终于忍不住地发抖了起来。 他的眼前,隐藏在灰尘里的朱高煦拖着树干,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树枝和树叶几乎掉的精光,仅剩的树枝在地面上拖曳出了漫天灰尘。 “.听说你想杀俺。” 烟尘渐散,朱高煦将大树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双手护持,恍若降魔明王降世。 “俺就站在这里.” 朱高煦的声音愈发高亢雄厚。 “来!” 黄苇几乎咬碎牙关,手提双斧猛然迎上。 朱高煦豹眼环睁,杀机犹如实质一般喷涌而出。 踏前,挟树如枪,直刺。 剧烈的摩擦声响起,手持双斧前冲的黄苇直接被树干压跪在了地上。 当烟尘散去。 黄苇已然气绝身亡,半截肩膀,塌陷在了胸腔里。 看着仓皇后退的几名弓弩手,朱高煦睥睨道。 “俺乃燕军扛纛,朱高煦是也!尔等且来为主将报仇!” (本章完) 第九十二章 姜星火:我谢谢你啊! 翌日清晨。 “哈哈哈哈,终于等到今天,马上就可以死了!” 诏狱监牢内人声鼎沸,轮不到秋斩的犯人都拿着碗在敲牢门等吃饭,对姜星火的喜悦熟视无睹。 即将要今日问斩的死囚,则一个个神情灰白,默不作声。 人与人的悲欢显然并不相通。 大家都知道,昨晚诏狱发生了大事,似乎有很多锦衣卫勾连谋反失败,还有一些本应被关在西侧民监但被临时关在东侧官监的盗匪,也一并被稀里糊涂的砍了脑袋。 可诡异地是,却并没有任何囚犯讨论这件事,就仿佛压根未曾发生过一样。 来盛饭的还是姜星火昨晚见过的狱卒,老王。 老王舀起木桶里的稀粥,勺子本想习惯性地颠一颠,但看见是姜星火,就手腕一抖把稀粥倒了,又盛了几勺木桶底的稠粥给姜星火。 探头看着姜星火碗里的红枣,右侧监牢的老儒摇头晃脑地吟道:“姚坊门枣,长可二寸许,肤赤如血,或青黄与朱错,驳荦可爱,瓤白踰珂雪,味甘于蜜,实脆而松,堕地辄碎。” 姜星火埋头喝粥,闻言翻了个白眼说道。 “说人话。” “枣子不错。” 而身侧监牢的囚犯显然没有姜星火的待遇,狱卒老王冷哼了一声,手腕抖了又抖,一勺稀粥到了碗里,只剩几口黄汤清水,分外可怜。 只轮到喝稀粥的囚犯也是敢怒不敢言,在诏狱里,得罪狱卒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姜星火喝完粥,躺在稻草堆上翘起了二郎腿。 这种感觉真好啊! 姜星火忍不住叹息,自从穿越过来,他已经一年多没有睡过像这么香甜的一觉了。 哪怕是在秦淮河上好姑娘们的温柔乡里,睡得也不如昨晚的稻草堆踏实。 马上就可以死了! 一想到这一点,自己梦寐以求追寻的死亡,就将以一种谢幕演出般的仪式感结束。 姜星火的心里,便升腾起浓烈至极的兴奋之情。 与一丝.久违的表演欲。 这种表演欲,当然不是他恨不能现在就跑去秦淮河畔跳舞。 而是一种,把自己代入到为某种精神的献身的“殉道者”角色。 简单地来说——入戏了。 嗯,这就跟演员入戏差不多,把自己当成了真正被朱棣诛十族的,建文帝的忠臣孝子。 当然,演员总会在入戏的最后一秒醒悟过来,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才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是在做戏。 不过姜星火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闭着眼享受着此刻的安静祥和。 此时姜星火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他在秋斩刑场上如何慷慨激昂,如何吟出那首《狱中绝笔》,如何让敬亭山姜星火之名流传青史。 姜星火回想起在现代看过的某部视频,突然变得有些兴致勃勃。 他站起身来,依旧闭着眼睛,如同在与一个不存在的人跳舞般伸出了手邀请。 “你,就是死亡吗?” 姜星火摇了摇头,伸手推开了眼前的空气。 “宁静的死亡,毫无戏剧的张力。” 姜星火的表演欲逐渐爆棚,他猛地展开了双臂。 “此刻.大幕渐起。” “我的演出,开始了!” 姜星火以某种瑜伽操的姿势,双手在头顶合十,单脚倚在另一腿的膝盖上,金鸡独立。 “我从污秽和淤泥中复苏.我是灼热的青莲.我是独一的美。” 姜星火的双手,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艺术,应当震慑人心!” 越勒越紧。 “艺术,值得为之痛苦!” 姜星火感觉到了某个临界值,他试图松开手。 喉咙里的气息继续吐出。 “艺术.必有相当的.” “嘭!” 牢房的门忽然被踹开。 朱高煦兴致冲冲地闯了进来。 “姜先生!” 但他刚走到姜星火面前两尺远的位置,突然停住了脚步,呆呆的望向了姜星火放下手臂后,勒在脖子上的那条手指粗细的红痕。 “娘嘞?!!” 朱高煦瞪大了眼睛。 那是 朱高煦刹那间就把姜星火重重扑倒在地,紧接着把姜星火的双手反扣了起来,一边忙乎一边带着浓厚的鼻音说。 “姜先生,您别想不开啊!” “我咳咳咳!” “我知道您的意思,你脖子都勒红了,先别说了。” 朱高煦满脸兴奋。 【你知道个锤子,伱马上就要压死我了】 “我给您带来好消息了!” “什?!!” 【我现在只想被砍头,不想听任何‘好消息’】 朱高煦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到了在地上扭着脖子趴着的姜星火面前。 上面的刑部公文和鲜红的大印清清楚楚。 “钦犯姜星火,因识破乱军苇等谋逆不法事,建有殊勋,圣心甚慰,斩首改判为监禁三十年。” “这玩意没用,压根不用三十年。”朱高煦嚷嚷道:“只需要再过几个月,捱到明年,皇帝改了永乐元年的年号,到时候大赦天下,您就可以出狱啦!” “意思就是。” “——您今天不用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大脑缺氧缺血,姜星火的耳边不住地耳鸣,响着回声。 【今天不用死了!】 【不用死了!】 姜星火的心,仿佛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 所有的表演欲,瞬间消退。 幻想破灭。 心如死灰。 他呆呆地看着身前的大胡子。 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混沌中,姜星火隐隐约约地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 “老朽已经为他诊过脉了,脉象平稳,充满勃勃生机宛如万物竞发。” 这个苍老的声音有些耳熟,但半昏迷中的姜星火对此毫无印象。 “要俺说,姜先生就是太过激动了。” 是那个铁憨憨 “是啊,哪怕是姜郎这般视死如归的君子,本是抱着赴死的念头,如今听到不用死了,自然是反差太大,高兴地晕了过去。” 中年帅哥曹公子. 又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剧烈的拍打,冰凉的东西喷在身上,紧接着开始仿佛被火烤一般的灼热感。 【我一定是死了,这是下一世穿越到了受刑人身上吧?】 仿佛被困在一团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的姜星火,用尽所有的意志力,猛地睁开了眼睛。 晃眼到有些刺目的阳光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待到适应之后,看清楚四周的环境时,姜星火整个都愣住了。 只见他躺在一张破旧的床榻上,屋内到处都摆放着带有洗不清血渍的刑具,处处透露着“又刑又可拷”的装修风格。 但更重要的是,在他左右两旁分别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和一名英俊潇洒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手持羽扇,眉宇飞扬,颇具几分儒雅气质如果不看那柄羽扇跟囚服不搭配的话。 “你看,老朽就说喷口酒再拔个火罐就好了。”袁珙笑着说道。 姜星火艰难低头望去,自己身上被拔了不少纸条正在罐子里燃烧的火罐。 见姜星火左顾右盼,李景隆从袖中摸出一物,在姜星火的眼前晃了晃。 “姜郎是在找这张纸条吗?” “就是这张纸条,让你成了识破乱军不法事,宁死不从保守秘密,建立殊勋的有功之人。” 李景隆摇着羽扇自吹自擂:“不过,姜郎你能活下来,多亏了我运筹帷幄临阵指挥昨夜诏狱大乱,我冒死通知了五军都督府,调动城防军,在我的英明指挥下,一举歼灭乱军,杀了个鸡犬不留!听说当时乱军已经迫近了姜郎。” 【除了两个小吏,昨夜压根没人打扰我睡觉好不好?】 这时,朱高煦端了碗水哼着小曲走了进来,见姜星火醒了,登时便放下了水,激动地走到身前双手扶着姜星火的肩膀来回晃悠。 “姜先生,您没事吧?” 仿佛被筋膜枪最高频率击打一般,姜星火的脸皮都被他晃出了残影。 “我马.上.就.被.你.晃.有.事.了。” 朱高煦赶忙停下,姜星火带着胸腹四肢的火罐“砰”地一响,生无可恋地躺在了硬板床上。 【我好想躺板板】 “姜先生,俺给您讲讲昨晚怎么回事。” 【我不听】 姜星火闭上了眼睛。 “姜先生竟然这般认真,只留下听觉听俺讲。那好,今日俺须得给姜先生好好讲一番!”朱高煦清了清嗓子。 【.】 姜星火捂住了耳朵。 但奈何嗓门大,声音依旧是漏了进来,姜星火从来都不知道,大胡子还有演义风格的说书天赋。 “且说乱军追至中庭,只见庭中一将如山如岳般拦住去路。” “看此将:横棍立马,身高九尺,顾盼之间昂然自若,端地一副汉唐英雄豪杰气魄。” “更扎眼的是那一副连鬓络腮的黑胡须,扎里扎煞,真真好比一尊黑煞神。” “此将豹眼环睁,夜空中便仿佛闪过几道紫电。” “呔!” “此将厉声喝道:对面乱军听着,向前一步,即无死所,尔等速速退去,莫要轻贱了自家大好性命!” “言语一出,如同闷雷,闻得这般威势,乱军叛军骇得两股战战,各个几欲先走。” 听到这,连爱吹牛皮的李景隆都蚌埠住了,合着昨晚被箭雨压制在树后面的不是你是吧? 你这艺术加工也太离谱了,不知道是从《隋唐豪杰平话》还是《岳飞平虏传》里听来的。 你咋不再离谱点,直接照着杨再兴一个人打穿八十万金兵营垒的模板抄呢? 【书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 姜星火又忍了片刻,终于听完了大胡子的吹牛皮。 大概意思就是他一个打几十个,昨晚搞定了诏狱里作乱的锦衣卫。 然后曹九江去通知了五军都督府,皇帝大怒之下城防军出动,直接把其余窝藏在谷王府邸的乱军碾为齑粉,阖府上下基本杀了个干净。 “所以昨天晚上,那两个小吏又把其他临时关押在东侧官监的犯人也放了出来?” “正是如此。”李景隆颔首道。 “那这群犯人怎么样了?” “企图越狱,已被提前半天统统斩首,与谷王乱军一同挂在了金川门的城门楼子上面。” 听到这里,姜星火已经开始无语问天了。 【早知道我也跟着出去好了】 “那这个纸条又是什么?”姜星火有气无力地问道。 李景隆言之凿凿:“这是叛军谋逆,杀害忠良的证据,被陆钊臣副千户委托给姜郎,姜郎面对叛军的刀锋依旧冒死保存了下来。陆千户的家人和同僚、战友们感念姜郎的义薄云天,联名写血书上奏陛下.陛下亲口称赞姜郎是‘重一诺而轻生死’,因此下旨给刑部和大理寺,特旨免除姜郎死刑,如此等待明年改元时,大赦天下即可出狱!” “其实这张纸条是小吏塞给您的,但是没关系,我使了金子给他封了口,这个功劳您跑不了的。” 朱高煦在旁边疯狂邀功。 一行清泪,从姜星火的眼角滴落。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姜郎感动的都哭了。” 李景隆用羽扇盖住了自己的脸,说:“我也有点感动的想哭。” 朱高煦诚恳说道:“姜先生,您平日里教导俺们太辛苦了,这都是俺俩做弟子的应该做的,您不用感动成这样。” “性情中人,合该如此。”袁珙老头闷了口酒:“这便是师以诚待弟子,弟子以义报师恩啊!劫后余生,相视垂泪,这份师徒情谊太让老朽有所感触了。” 此情此景,对方如此想方设法地救自己,姜星火说不感动,其实也是假的。 可是。 【我他喵的不想让你救啊!】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毕竟,这已经是大胡子第二次试图营救自己了,并且这次还特喵的成功了! 他俩都算是仁至义尽地“帮”自己,谁能真的相信自己就是想死呢? 论迹不论心,做到这种程度,可谓是真爱了。 所以难道自己要痛骂他一番? 姜星火委实是做不出这种“恩”将仇报的事情,虽然对方不让自己死,对他来说真的已经算是恩将仇报了。 姜星火的内心也有些触动,情绪异常复杂。 最后,姜星火绷紧了腮帮子,咬牙切齿地憋出了五个字。 “——我谢谢你啊!” 朱高煦:“姜先生说的哪里话,见外了。” 李景隆:“就是,这都是我们应该的。” 姜星火再次转世穿越的希望彻底幻灭,站起身来坐在榻上,想了想,越想越气,于是起身道:“诸位,既然如此,那姜某就谢过各位的仗义援手了,咱们日后再叙。姜某身体并无大碍,今日天色已晚,姜某先回去了。” “姜先生” “嗯?” “您只昏迷了一上午,现在是中午,该讲课了。” 【老子死不了了,还讲你喵的课!】 “对呀别急啊,接着讲嘛。”李景隆赶紧挽留道。 “不必了。” “告辞!” 姜星火拔腿便走。 然后,就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姜先生怎么了?”朱高煦疑惑问道。 袁珙抽了抽鼻翼,闻着空气中的味道,不确定地说道:“可能是起的太猛,火罐里的纸烧到肉了。”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立国之本 诏狱,老歪脖子树.坑。 “所以,姜先生其实还有一节课没上完?” 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斜视着李景隆问道。 “不错。” 李景隆极为肯定地说道:“当初讲《国运论》的时候,讲到了想要延长王朝寿命,改革大明的土地制度,从根源上讲就必须解决自耕农向国家交税遇到的三大负担。” “因为这三大负担,恰恰是地主阶层利用来进行对自耕农土地兼并的三种主要手段。” “而这三大负担得到了解决,就可以抑制土地兼并速度与地主阶层比例,从而达到稳定王朝税基,延续王朝寿命的目的。” “其一是徭役,这一点在理论上已经通过‘摊役入亩’解决了,自耕农不再需要服徭役耽误农事。” “其二是粮食,这一点则是通过‘白银宝钞’解决了,自耕农只需要交纸钞就可以,不需要再交粮食,以避免贪官污吏通过种种手段对粮食的盘剥。” “其三是耕牛与种子,这一点,姜郎还没有讲。” 今天,被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请来给诏狱伤者看病的袁珙也跟着凑了过来,四个人围着满是泥土与根须断茎的树坑,呈四方形坐了下来。 被强拽过来的姜星火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一直在长吁短叹。 眼看着老师没心思上课,三人倒也无所谓,反而发散思维,开始自发地小组讨论了起来。 俨然已经形成了良好的学风。 袁珙听得新鲜,他没听过《国运论》,但是仅仅从李景隆转述的几句话里,就砸摸出了味道。 谪仙人不得了嗳~ 就跟站在天上俯瞰了人间几百年似的,不仅看透了人间一幕幕悲欢离合,更是找到了解决之道。 在袁珙心里,这是真的不得了。 袁珙是标准的宋朝顶级士大夫家族出身,放到魏晋隋唐那就是五姓七望那般的高门大阀,家学渊源自不必多说。 蒙元灭宋后虽然家道中落,乃至举族被灭,可袁珙反而因此走出那片小天地,从此后云游四海,既见遍了苍生黎庶的万千悲苦,也因相术接触了无数的达官显贵。 再往后,大明建立,袁珙当了侍郎,复又辞官归乡。 袁珙的一生,可谓是阅历丰富,什么人都见过。 ——可他真没见过姜星火这种人。 身上充满了理性主义的色彩,仿佛是一个时刻准备以生命殉道的圣贤,而他的眼界、格局更是高的出奇,就好像高高在上地看透了历史长河一般。 智慧自不必多说,前面的就不谈了,光说为了解决自耕农的三大负担。 白银纸钞是什么袁珙不知道,可即将被朝野推行下去的摊役入亩,那就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啊! 你说姜星火这种人不是谪仙人,谁是谪仙人? 且不提袁珙这边心思无数,朱高煦却是直接了当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耕牛与种子?” “种子俺不知道怎么解决,耕牛还不好办?直接去打草原上的蒙古人,只要扫清北元,那能获得的牛羊不是以百万计?” 朱高煦挥了挥拳头:“到时候,天底下的农民需要多少耕牛,朝廷都发的起!” 袁珙欲言又止,李景隆则干脆开口。 “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朱高煦一愣。 “草原上的牛,品种跟耕牛不一样。”李景隆看傻子一样解释着,“只说耕牛,北地多黄牛,江南多水牛至于蒙古人养的算是草原牛,用来吃肉挤奶的,善运动迁徙,肉质肥壮,跟耕牛不是一回事,驯化起来没个几代是训不熟的。” 李景隆换了种说法:“就跟你熬的鹰一样,天生野长的畜生,得多久才能变成跟人亲近,听人指挥的可人儿?” 袁珙这才扒拉着树的根须开口:“训练牛耕田的时候,都是先让小牛后面拉个东西,便是这种粗细的树木的树根,目的是让它锻炼体力。等到练习耕田技巧的时候,就会给牛戴上鼻圈,就跟给马套上缰绳一样,这样小牛就会听话,到了田里哪怕饿极了也不会吃田里的庄稼.至于口令也是慢慢训练出来的,没有一蹴而就的事。” “那倒也是。” 朱高煦沉吟片刻,旋即摇了摇头,看来自己这个注意确实不可行。 “那你们觉得,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耕牛的问题?” 闻言,几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耕牛问题呢? “如果能搞到数十万匹马,不论是掳掠还是贸易,应该可以解决吧?”朱高煦想了想说道,“马和牛在一块耕地,俺觉得也不是不可以,马总比其他的兽类耕地容易控制些。” 他刚一说完,立刻有人反驳了。 李景隆复又摇头道:“不妥,大明境内的马匹价格高昂,原因就在于哪怕是马户专门饲养,每年都花费无数钱粮和精力,当做牲畜来耕田成本太高;且南方产粮区地狭人稠,需要的耕牛多为水牛,马匹也难以适应水田。” 袁珙随即点了点头,认为李景隆说得对。但凡中原王朝,最担心的问题莫过于马政了,因为马的饲养实在是太贵了一般的百姓养牛尚可负担,养马就是白送都负担不起。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束手无策。 片刻前。 “今天讲到哪了?” 朱棣披了一身他最爱的普通黑色扎甲,按着刀闯进了密室,看着两个小吏问道。 身后,则是正在慢慢挪动的朱高炽。 两名小吏齐齐吓了个哆嗦。 昨天晚上,今天早晨,南京城里的惨叫声就没停过。 听说皇帝雷霆大怒,亲自带兵攻克谷王府邸,里面负隅顽抗的叛军统统被枭首分尸,一个不留。 两边的巷子都流成了血河,尸体堆积如山,整个京师都震动了,百姓人心惶恐,纷纷议论这事。 有些胆子大的还悄悄地跑去已经成了凶地的谷王府邸看,那些被砍掉头颅或是四肢,或是躯干拦腰斩断的死尸,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据闻还有素称胆大的坊中无赖,看完之后,回去就病倒了,现在已经卧床不起。 至于南京城,更是戒备森严。 执枪负弓的燕军老卒把所有城门全部关闭,任何人等不得进出,包括当朝勋贵、六部尚书。 皇宫里的气氛,也比平常紧张好几倍。 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现在都知道,谷王谋反失败,皇帝震怒! 而且这次的事情闹得实在太凶了,谷王竟然敢计划弑君造反,真是胆大包天。 虽然谷王也是八大塞王之一,但谁又能想到,他竟然真敢做造反这种勾当呢? 更要命的是,一时间,各种谣言满天飞,什么样的版本都有。 有人说谷王几个月前偷偷把建文帝藏在了自己的府邸里,如今被皇帝发现,于是皇帝以谷王谋反为名,派大军出动,目的其实是为了杀死被藏起来的建文帝。 还有人说谷王早就觊觎皇位,才会设计在皇帝前往诏狱看望二皇子的时候,出兵一网打尽,然后自己当皇帝。 当然,谣言这种东西只会越传越离谱,基本传到最后就是上个人说城门楼子,下个人传成了胯骨轴子 总之,当柴车和郭琎看到满身杀气的皇帝,刚砍完人就来继续求学之旅的时候,他们心情还是挺复杂的。 “还没开始讲,二皇子他们在讨论。”郭琎根本不敢觑着朱棣的脸色说话,只是低头老实地说道:“姜先生今天情绪低落,一直在长吁短叹,似乎并不太想讲课。” 柴车则瞪了他一眼,示意有什么说什么,不要加自己的主观判断。 “怪哉。” 朱棣倒是不以为意,他摘下刀,自己动手卸下了裙甲,方才披着半身甲坐在了椅子上。 而这时候朱高炽也慢慢地挪了进来,同样如释重负般坐在了特制的宽椅子上。 “不奇怪。”朱高炽‘嘿’了口气,“父皇,谪仙人本就无法以常理度之说不得,咱还挡着人家路了,万一砍了头就蜕去肉体凡胎成仙了呢。” 朱高炽粗壮的手指像是笋头一样搭在太阳穴上揉了揉,轻声说道:“也不知道袁珙看没看出来点什么,天下第一相师,道门最顶尖的真人,总该是有点东西的吧?” “希望如此吧。”朱棣越听越皱眉,“老二这混蛋在东扯西扯什么呢?拿马去耕地,亏他想得出来!” 朱棣今天的心情也不太美妙,本来计划去苏松嘉湖亲自带兵推行摊役入亩的事情,眼下突然发生了谷王谋反事件,也唯有暂时推迟计划了。 好在,还赶上一节课,虽然姜星火压根就没开始讲。 朱棣转过头,问道:“耕牛与种子这件事,伱怎么看?” 朱高炽也有些为难地说道:“父皇,这件事想要解决是肯定不太可能的,耕牛和种子都没法凭空变多而且,其实就算变多了,难点也不在它本身上。” 闻言,朱棣‘哼’了一声,他已经明白了自家好大儿的意思。 “便是如《青苗法》那般,官吏借此上下其手,是也不是?” “是。”朱高炽无奈地叹了口气,“姜先生提出的三大负担,徭役是针对农民自身额外的劳动,粮食则是针对缴税所浪费的部分,至于耕牛与种子,说白了不就是种地本身吗?” “徭役,交粮,种田。” “三大负担,就如同三座大山一样压在农民头上。” “千百年如此,千百代如此。” 朱高炽直白对父皇说道:“历代针对农业的改革,其实说白了,不就是想帮助农民多种出粮食来,少一些种田之外的麻烦吗?可偏偏啊,都是求而不得啊。” “你皇爷爷说过,天大地大,种田最大.这是咱大明的立国之本。” 朱棣的目光看向了墙壁。 “你说从古到今多少帝王将相都没解决的问题,姜先生,能解决吗?”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炼丹?不,这是化学 “我的秘方,可以增加土地的肥力,从而让土地上的作物,亩产量翻一到两倍!” 等听到这句话,朱高炽终于坐不住了,胖胖的他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什么?” 朱棣掏了掏耳朵,怀疑地问道。 “朕没有听错吧,姜星火说他有办法,让土地变得肥沃,亩产量翻倍?” 朱高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皇,脸上满是惊喜的神色。 “对!” 朱高炽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姜先生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哈哈.” 朱棣咬着几声,然后走过去,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欣慰的点了点头。 “好!太好啦!” “姜先生果然是谪仙人,若是真有此仙方,那岂不是意味着大明能种出更多的粮食,百姓生活富足,国家收的赋税也远超历史上的各个朝代?到时候大明的国力将会极大增强!朕就能够实现心愿,彻底打垮蒙古人啊!” 朱棣的兴致很高昂,但朱高炽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但是刚才姜先生还说,虽然成本不算极为高昂,但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成本还是不低的.可能是大规模制作出来也不算便宜,亦或者说大规模制作,也无法满足大明全国的需求。” “这些都不算什么!” 朱棣打断了自己的好大儿,挥舞了一下拳头。 “只要真的证明这个仙方能做出来,朕可以请最好、最专业的人来做,只要能让土地变得更肥沃!这是关系到立国之本的大事,朕不在乎为此投入多少钱。” “朕,只需要这个仙方!” 朱高炽开口猜测道:“那父皇觉得这个仙方制造起来,需要多少钱?虽然第一次成本肯定高,但还是要算算成本的毕竟这东西是给土壤增加肥力的,若是制造的成本比土地价格都贵,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朱棣想了想说道:“这种仙方,第一次制造出来,光是购置物品花费怎么也得上千两吧?听姜星火的意思,以后大规模制作,可能价格就会逐步降下来了。” “不过第一次制作,本来就是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意义,只要能造出来,证明确实能有效增加土地肥力使得农作物产量提高,就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 父子两人同时齐齐点头。 第一次嘛,贵一点很正常的。 隔壁闻言,众人呼吸同样一滞。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如此神奇之物? 作为大明的顶尖权贵,无论是曹国公李景隆,还是二皇子朱高煦,无疑都是见多识广的,因为他们的身份地位摆在那。 但即便是既博学多识,又喜欢研究‘什么都懂一点’的李景隆,也从未见过,能让土壤肥力增加的东西! 从实际上来说,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农业其实最最重要的大事,是国家的根本。 因此,任何关乎到‘粮食增产’的东西,哪怕有可能只是地方报上来的传言,都会受到朝廷的极度重视。 毕竟这年头,粮食就相当于命啊! 但是姜星火所说的东西,能人工制造出来,还能增加土地肥力,确实是李景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李景隆自认也曾见识过许多稀奇事物,可那些都与眼前姜星火所说之事无法相提并论,因为它涉及到了土地,这个文明的承载物。 这种事情,若非亲身经历,又有谁会相信呢。 但不管怎样,既然姜星火说了出来,总归是值得一试! 而这时,今天换了身干净麻衣的袁珙忽然问道。 “这秘方,真的存在吗?或者说,你愿意拿出来吗?” “存在,我也愿意拿出来。”姜星火耸了耸肩膀说,“我可以保证,秘方绝对是有效的。” “此言当真?”李景隆惊呼出声。 朱高煦则激动地搓着手问道:“若是此事能行,姜先生想要什么?钱财?美貌侍妾?尽管说来。” “哈哈哈”姜星火忍俊不禁笑了出来,“你觉得我要是想,在大明会缺金银和美人吗?” 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亦是莞尔。 如果姜星火之前所言属实,那日本的金山银山,随便捡点不都够花一辈子的了? 更何况,以姜星火的才学,在秦淮河上号称“小柳永”,多少名妓自荐枕席都换不来一首词,真可谓是“姜郎俊赏、豆蔻词工”,美人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李景隆说道:“钱财和女子自然都是最低级别的,像姜郎这种有才华的人,怎么会缺乏女人?” “那姜先生想要什么?若是明年出狱了,姜郎总该是要生活的,这个秘方想卖出什么价格,我们都没话说。”李景隆又自信问道。 “我什么都不需要。” 姜星火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笑了笑,淡然说道。 “如果有,那就是一念救苍生。” 李景隆望着姜星火年轻俊逸的面庞,一时有些错愕。 明明是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的风华人物,如何是这等反差。 袁珙却同时心中暗忖道:“怪不得这个姜星火命数如织,似是与无数人相纠缠,无偿公布这份堪称仙方的东西,这份胸襟,委实不是我等能比。” “姜先生,那这种增加土壤肥力东西该怎么制造出来?”朱高煦问道。 “原理很简单,当然了,在这个时代,秘方的产物即便是制作出来,即便成本不是极为高昂,但也是注定只能在极小范围内以‘试验田’的方式使用,是无法推广到全国的。” 姜星火补充了一个前提条件。 “同样,我制造这个东西,也不是为了大规模推广用,只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不同的肥料跟现在的粪肥对粮食作物的提高产量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大规模推广的东西,是另外一种,跟这个效果是差不多的,但现在暂时无法获取。” “明白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说:“也就是说,姜郎另有其他能大规模推广的方法,而这个秘方,只是说现在能制造出来,让我们先看看类似的的效果。” “就是这个意思。”姜星火认同了李景隆的表述。 “那第一步呢?需要什么?”朱高煦复又问道。 姜星火看向了身着麻衣须发皆白的袁拱。 “第一步.需要一个会炼丹的老道士。” 看着众人的目光,袁珙的嘴角扯开了一丝艰难的笑意。 “小的不行嘛?”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小的不太行,因为要炼的这玩意有点危险,一般老的才能证明自己顺利炼到了现在,又没被这玩意烧死,是个熟练工。” 袁珙脸上顿时流露出了奇怪神色:“这……这炼个丹还有性命之忧吗?” “不是炼丹。” 姜星火郑重纠正。 “——是化学!” “叫什么老朽不在乎,但是这方子,老朽非常好奇。” 袁珙虽说年过六十,却保养得宜,此刻他双眼炯炯地盯着姜星火。 袁珙从未见说过这样一种秘方能增加土壤肥力,甚至连听都没听过,不禁心痒痒的。 “所以需要老朽炼的到底是什么丹?” 姜星火再次纠正:“不是需要伱炼丹,而是需要你提炼绿矾。” 李景隆和朱高煦相识而呆。 绿矾? 啥是绿矾? 能吃吗? 而袁珙闻言,却是一副恍然的样子。 李景隆看着袁珙问道:“到底什么是绿矾?” 袁珙解释道:“绿矾乃是矿石的一种,新出矿窟未见风的,颜色犹如琉璃,以炭火烧之,矾沸流出,色赤如金汁,沸定时汁尽,则色如黄丹。” “换句话说,就是一种透明矿石,见了风变绿,然后烧成汁液又能凝结?”李景隆大概明白了。 “对。”袁珙点头道,“这是道教三仙丹的主材料,在其他丹药里也有广泛应用,从汉末开始,就已经为炼丹师所知了。” “你能炼吗?”朱高煦好奇地问道。 “当然可以。” 袁珙有些自傲地说:“瓷盆盛之则不蚀,生火烧之即化,熄火静待即固只要小心些就不会对被融化烧烂皮肤,老朽都炼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那就好了,第一步‘需要一个会炼丹的老道士’解决了。”朱高煦转头问道,“姜先生,第二步呢?” 姜星火沉思片刻。 是真的需要沉思,因为他要回想一下化肥到底要在这个时代,怎么样才能简单地进行实验室生产。 想要在大明,大规模生产化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须知道,哪怕是20世界上半页,中国都无法大规模生产化肥,而隔壁的北棒,哪怕是蘑菇弹都造出来了,还是没法自主大规模生产化肥。 化肥是炸药的一体两面。 而其中的难点就在于,如果想要自己做出氮肥。 那么就必须获得氮源,也就是氨。 在工业时代以前,农田获得氮只有两种办法,小概率不稳定的雷电固氮和生物固氮,也就是酒糟、糖渣、豆渣、油渣等但很遗憾,从事单一生产的普通农民都无法稳定获得这些生物氮。 可是想要制造工业合成氨,就必须面对两个难点。 第一个催化剂,这玩意一般人是手搓不出来的,姜星火也不行,哪怕他在第六世参与实业救国的时候,当过学徒工、设计师,又自己开了几家工厂,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会。 第二个耐高温高压设备,这就更恐怖了,这种设备用的钢材是跟潜水艇一样的,换句话说,你什么时候能点出潜水艇钢材的一系列前置科技树,才能做出来合成氨的设备。 合成氨的反应塔需要在数百度高温下,承受10Mpa以上的高压,嗯,也就是每平方厘米承受约100公斤压力,而且需要持续数年不发生形变。 问题是,都能造潜水艇钢材了,这特喵的也不是大明世界了啊! 当然了,获得氨,其实除了合成氨,还有一种更为简易低配的办法。 ——那就是土法炼焦。 土法炼焦这玩意,可谓是毫无成本与技术可言,最简单的,往地上堆一堆焦炭,然后用土盖个侧面看起来像坟头状的长长的土炉子,点把火就可以开始炼了。 讲究点的,就搞个专门的炼焦炉。 炼焦炉这东西,跟窑炉高度通用。 别说现在是1402年的大明,就是穿越到402年东晋,这东西都随便弄。 因为焦煤本身含有含氮杂环,炼焦的过程里,这些氨会以气体的方式飘出来,混杂在煤气中,只需要把这些氨气用液体进行收集,然后让液体晒干凝固,就可以获得含有固态氨的氮肥了。 当然了,这种转化效率较低,根本无法大规模推广。 姜星火的意图,也不是大规模推广,而是在让他们了解化肥的惊人功效同时,培养那么一点点的科学意识。 姜星火本来也从未设想过大规模推广化肥,这是有原因的。 化肥,对于现在的大明,其实不一定是件好事。 因为化肥的施放如果没有经过长期实验,很难掌握对应作物的施放技巧,而且,即便掌握了,化肥还会带来后续一系列注入土壤板结、害虫丛生等问题。 所以,大明现在既无法大规模使用化肥,也没有应对化肥后续问题的手段。 但姜星火知道的,施肥效果能远超粪肥且危害较小的肥料,可不止土法炼焦造出来的氮肥一种啊 说白了,这就是个最容易实现的演示实验。 而第一步之所以需要一个会炼丹的老道士。 便是因为这个时代,有可能掌握炼制绿矾(硫酸)工艺的,基本就是炼丹道士这种人了。 也只有这些古代的炼丹道士,才会每天研究怎么把水银、硫酸、铅汞混合在一起,炼制出色泽鲜艳的“金丹”,其他人不会研究这些的。 之所以需要绿矾,是因为炼焦产生的氨气,需要相应的液体进行收集。 现代化工的“接触法”,由于受到大明科技水平的限制,根本搞不了,所以能选择的,只有“铅室法”和“干馏法”。 铅室法,原理简单地说就是用硝石和硫磺一起燃烧,硫磺产生二氧化硫,硝石产生氮氧化物,两者混合后会产生三氧化硫,进一步得到硫酸。 铅室法只要有钱,在大明是可以实现的。 但是目的如果只是用来演示氮肥制造过程的话,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干馏法。 你问什么是干馏法? 第一步架上一口瓷缸(硫酸会腐蚀铁缸),第二步往里扔绿矾,第三步点火,第四步兑水。 这就是干馏法,跟瓷锅炖鸡汤的步骤并无区别。 所以,简而言之。 固体硫酸铵氮肥=土法炼焦+干馏法+晒干。 就这么简单。 这以现在大明的科技水平,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没有任何难度,而且成本低廉到令人发指。 如果说唯一有点“技术难度”的地方,那也就是瓷缸和导气用的瓷管,需要整个结实点的。 捋清楚了这些步骤和需要的物品,姜星火开口说道。 “第二步,需要焦炭、焦炉,以及一截陶瓷管用来导气体。” “把焦炭扔进焦炉,然后出气口插上陶瓷管,陶瓷管的另一端对准盛着绿矾液体的瓷缸。” “陶瓷管的样式。” 姜星火抬起右手,竖起拇指、虎口、食指比划了一下U型,说道:“就像是这个样子就行。” “……” 树坑边安静了片刻。 “怎么了?这些东西很难弄?不用今天演示,你们委托老道士回去弄一下,直接拿成品往小块农田里试一试就行。” “不是很难弄。” 袁珙解释道:“相反,这些都是现成的,烧绿矾的瓷缸我在南京袁氏宅子的仓库里就有,瓷管那些直接从炼水银的东西上拆下来就好。” “烧焦炭的炉子,诏狱的仓库里也有没到冬天不用取暖,没拿出来而已。” “换言之,所有东西都有,一时三刻就能准备齐全。” 姜星火看着几人问道。 “那你们为什么这幅表情?” 李景隆忽然觉得脑门子疼。 他看着袁珙,感觉老道士的脸上也写满了绝望。 “姜先生,您是认真的?这好像不太像是在炼丹。”朱高煦沉默许久后问道。 袁珙苦笑了一声:“老朽练了一辈子丹,烧炭烟进绿矾液就能炼出能让土壤肥力增加的神丹,还委实是没炼过。” “你们不信?” “不是不信。”李景隆无奈道,“只是这玩意,听起来就不靠谱啊!” 姜星火深吸了一口气。 “我再说一遍,这不是炼丹,这是化学!” “化学,就是从物质中提炼元素进行反应,从而获取需要的元素。” 朱高煦诚实说道:“听起来还是像在炼丹。” 今日心情欠佳的姜星火几乎是在讲课过程中,第一次接近破防。 主要原因可能是他在讲化学,这几个人一直在问他是不是炼丹。 “那如果我告诉你们,这套东西的本质,是含氮杂环产生氨气,以浓硫酸液体吸收氨气,从而形成液态硫酸铵,晒干后获得固态硫酸铵,固态硫酸铵是氮肥的一种,可以增加土壤肥力,你们是不是听起来就信了?” 李景隆总结道:“这么神叨的说法,虽然乍一听听不懂,仔细一想也琢磨不明白,但是听起来就可信多了呢!” 几人纷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表示认同。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道衍来信 郭琎兴奋得眼珠子都快要瞪掉出来了,脸颊通红。 “他们说成功了啊!真的成功了!” 郭琎激动得语不成句,到最后只知道不断重复着“成功了”三个字。 朱棣虽然紧抿着嘴唇,但张宇初依旧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欣喜的神情。 祸事了. 张宇初捧着手里的锦盒,看着自己练出的废丹,脑海里刹那间就浮现出了在不远处的院落里,一颗仙丹此时正散发着闪闪金光,在袁真人手里横空出世的景象。 完了,龙虎山这下丢大人喽。 张宇初忍不住浑身有些轻微颤抖,向来从心的他,差点就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给朱棣认个错。 来南京城的路上,张宇初可就听说了,燕王那是杀人不眨眼啊! 虽然没有渡江前江南士绅传的“青面獠牙一顿吃仨小孩”那么离谱,可这位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皇帝,甫一登基就杀得南京城人头滚滚,诛九族、诛十族、夷三族,各种族谱消消乐套餐任君选择,是真的狠! 当然了,自从燕王殿下抵达了他忠诚的南京,上述的谣言早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但这时候,张宇初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来上赶着来南京城表忠心了。 现在丹练废了,好了吧。 自投罗网,愚蠢至极。 朱棣看着眼前的黑胖子道士六神无主的样子,有些疑惑。 “张天师?” “陛下我在呢。” 张宇初的脸上,挤出了谄媚的笑意。 身为龙虎山天师,以保全道统存续为第一要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那都是摆给普通人看得。 “朕已经让童指挥使去那边看看情况了,待会儿他们结束后,肯定会留下丹药,到时候你来看看他们炼出的丹药是什么样,再问问袁真人,具体是怎么回事。” “好的陛下。” 听着朱棣的话语,张宇初低头称是,在低头的瞬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演示内心深处的痛苦与绝望。 建文朝被打压了四年,如今新皇登基,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搞砸了,难道是天不佑我龙虎山吗? 就在张天师内心思量之时,另一名小吏柴车匆匆跑来。 “陛下,姜先生结束了今天的讲课,临结束前还说了三件事。” “哦?姜先生说了什么?” 朱棣闻言,饶有兴致地问道。 柴车板着国字脸没有添油加醋,如实回答道。 “第一件事,姜先生说,让他们先拿着制造出来的‘化肥’去外面实验,选一些生长期短的植物,采用相同的土壤、光照、水源,同时既需要对照组,也需要实验组,而且最好每组的种植田在三块以上,避免小概率意外导致的实验失败。” “对照组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其他干扰的原生试验田,也就是平常的时候该怎么种就怎么种。” “实验组的意思是添加了‘化肥’的试验田,种植的时候也不需要额外的照顾。” 朱棣点头了然,这都是很简单的东西,一听就理解了。一组用仙方,一组不用,然后看对比结果,同时多种几块避免意外发生。 “第二件事呢?”朱棣复又问道。 柴车依旧老实答道:“第二件事,姜先生说等实验结束,他会告诉他们关于可以大规模推广的化肥,是如何获得的。” 朱高炽微微一怔,他跟朱棣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喜悦。 这么说来,姜星火对于‘实验’能成功的事情,还是颇有信心的。 “第三件事呢?”朱高炽开口替父皇问道。 柴车说道:“第三件事.姜先生说因为明年就出狱了,没有了时间的压迫,他也不急着每天都讲课了,所以打算把讲课的时间,以后改为每15天一次。” 朱高炽和朱棣闻言,两人的脸色都放松了起来。 按照之前的上课强度,一天一节课,两人既要处理朝政,又要每天赶过来听课,对于真的可以说是日理万机的他们,实在是有些疲惫。 而姜星火现在打算把上一节课的间隔时间变成15天。 如今已经是八月末,明年是一月中旬过年,到时候会改年号大赦天下,那么拢共是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也就小五个月,一百五十天不到的时间。 换言之,还有9节课! 姜星火在诏狱中,还会上最后9节课,就结束了他的狱中讲课。 但朱棣想了想,旋即眉头皱起,沉吟道:“这是不是不行?朕总觉得只听九节课,实在是太少了。” 朱高炽干咳了一声,提醒了一下贪心的父皇。 “父皇,姜先生出狱后也可以讲啊,又不是说出狱了就不讲了,只不过可能还要做一些其他他自己提出来的事情,但不意味着空余的时间不能讲课。” 朱棣摆了摆手,说道:“那不一样!” “假设姜先生其实并没有看透,那么当他不知道身边的人身份,也不知道有人在偷听的时候,讲的东西肯定更大真实、大胆.如果没了这层,以后就不见得这么有意思、有收获了。” “那我们也是会听的,听了这么久,都习惯了,不是吗父皇?” 朱高炽笑道:“更何况,儿臣只要一想到,如果姜先生真的不清楚这一切,等他明年出狱了,看到自己的狱友竟然是当朝二皇子还有百官之首的曹国公,不知道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哈哈哈哈!” 朱棣想到姜星火一脸懵的画面,也大笑了起来,还打趣说道。 “那你再想想,等明年的时候,大明国债已经发行完毕,摊役入亩也推广开来,供养宗室、下西洋、征日本这些事情,也都在筹备中.姜先生看到在狱中自己都没指望实现的场景,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种事情朕一想就觉得有趣无比呢!” 听到朱棣的调侃,一身绯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此时也忍俊不禁了起来,顿时,他也很期待。 ——要是当姜星火出了诏狱,看到门口正在贴着户部售卖大明国债的告示,会是怎样的心理活动。 “所以,父皇并不需要担心。”朱高炽笑着说道,“不管姜先生怎么讲课,咱们反正都是去听课,听几堂课有什么区别呢?而且,姜先生的课程安排,不是刚好给了咱们做其他事情充裕的时间嘛。” 朱棣点头赞许,道:“不错,朕原来是担心姜先生出狱之后,就不愿意讲课了。如今想来,却是朕担心过度了。” 言谈间,一身麻衣须发皆白的袁珙,步履矫健地带着那边成功炼出的化肥走了过来。 “见过陛下、大皇子殿下。” 袁珙先是跟朱棣和朱高炽行了礼,随后,又看向龙虎山当代天师张宇初。 张宇初紫黑色的脸膛上露出了亲切的笑意,连连稽首道:“袁真人别来无恙!” 张天师作为道门领袖,对于别的流派自然是要打压的,但是像是天下第一相师袁珙这种德高望重且无门无派的老前辈,却是异常尊重。 什么叫江湖,人情世故才是江湖嘛。 你不摆出尊敬老前辈的样子给圈子里的人看,等伱老了谁尊敬你呢? 两人见礼过后。 朱棣微微沉吟,接着说道:“朕记得,张天师曾经说过,其他炼丹道士能炼出来的,你们龙虎山也都能炼制出来?” 张宇初赶紧躬身道:“是,臣不敢隐瞒陛下。” 朱棣略带狐疑地说道:“朕听说,这仙丹的配方,给你的可是跟袁真人炼的是一模一样的?你可别糊弄朕,否则,哼——!” “臣不敢!” 张宇初心中一凛,赶忙从心地拍马屁道:“陛下圣寿无疆,福泽绵延万古!若是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定然是我们龙虎山炼丹技术还不够,但绝非故意欺瞒陛下!” 吓唬完了张天师,朱棣示意袁珙把他那边炼制的丹药呈上来。 袁拱伸出手,将怀中装有丹药‘化肥’的木匣递给了旁边的大皇子朱高炽。 朱高炽转手将其恭敬呈上。 朱棣伸手拿起木匣,打开盖子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五枚淡黄色的丹丸,约莫拇指肚那么大,颜色也并不透亮,甚至看起来毫不出彩。 嗯.这便是因为实验设备的简陋,固体硫酸铵里面的杂质太多了,而且硫酸铵的溶解很大又受温度的影响,正常应该是灰白色的,但是因为有三价铁等物质,又是未提纯的重结晶,所以才呈现了淡黄色。 这种情况,在实验室一般加3-5%的稀氨水泡几分钟,再离心甩干就可以解决。但考虑到当下大明的科技水平,连个滚筒洗衣机都没有,所以只能靠最简单的笨办法,也就是反复地溶解、降温、再结晶进行提纯了。 不过纯不纯的倒也无所谓,又不是理塘王,能用就行。 丹丸看起来,除了颜色不一样,张天师炼出来的是红灰色的,这个是淡黄色的,其他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连那股刺鼻的煤气味都是一模一样的。 朱棣和朱高炽对视一眼,均感到有些讶异。 朱高炽小声道:“父皇,此丹与张天师所炼之丹,除了颜色不同,其他如出一辙啊。” “确实如此。”朱棣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二位真人炼制的仙丹都差不多,朕也不能偏袒于谁,没有放到农田里进行比较,总不好说张天师炼制的就一定是失败的。” 闻言,张宇初大大地松了口气,他额头上已经见了细密的汗珠,可见朱棣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压力。 朱棣又仔细盯着丹丸观察了一阵,突然开口道:“袁真人,姜先生可曾告知你们,丹药成了这样是否就是成功了?” 袁珙答道:“正是如此,这样就算是成了。” 这时候,在皇帝这里算是顺利过关的张天师,终于有空活动开来心思。 “还以为真有什么仙方呢,到头来,炼出来的东西除了颜色不都是一样的?” “哎,皇帝也真好忽悠,这种明显是江湖骗子的路数都会上当。” “本天师炼丹画符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丹方。” “绿矾做药材,主治喉痹虫牙口疮,恶疮疥癣。也可消积滞,燥脾湿,化痰涎,除胀满。” “可煤烟能干嘛?呛人嗓子眼?” “拿煤烟往绿矾液里灌,你怎么不拿金汁往水银里灌呢?” 就在黑胖道士在心里吐槽不止的时候,朱棣却下了逐客令。 “张天师、袁真人,你们二位先回去吧,过几日等朕再召你们来看成果。” 张宇初和袁珙自然不敢不从,待二人离去后,空旷的院落里只剩下了朱棣、朱高炽和夏原吉三人。 忠义卫指挥使童信带着士卒守卫在院落门口,而郭琎和柴车,则回去继续苦逼地整理《姜先生讲课笔记》了。 在朱高炽和夏原吉面前,朱棣终于流露出了一点他的真实情绪。 朱棣有些将信将疑。 朱棣看着眼前灰红色和浅黄色的丹药,露出了沉吟之色,没有转头地问道。 “炽儿,你觉得姜先生这名为‘化肥’的仙丹,能行吗?” 朱高炽其实也没那么乐观,他有些迟疑地说道:“这没试过儿臣也不太懂,不过儿臣想,既然父皇相信姜先生,那么还是要抱着能行的想法去做的。儿臣觉得这个东西,姜先生既然如此笃定,那应该是很靠谱的。” 朱棣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 夏原吉忍不住说道:“陛下多虑了吧?臣对此,倒是颇有信心。” “唉” 朱棣幽幽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院落边缘,负手眺望着远处钟山的景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朱高炽也跟着踱步,他发现了父皇今日心事颇重,他顿时猜到了原因——父皇对‘化肥’仙丹,既犹豫,又彷徨。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任何人身上,恐怕都会下意识地感觉不相信。 截止到今年,中华上千年的历史,无数的朝代,都没有哪个人,就敢打包票说这个世界上,有只要撒上去,就能让农作物亩产量翻倍的东西存在。 因为在此前,确实没有这种东西存在。 所以说,时代局限性依旧限制了大明帝国最高层的想象力。 没出现过的事物,怎么笃定? 虽然朱棣是一国之君,可这种事情,仍旧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这种事情的处置,往往决定着数千万黎庶民众的福祉。而且这个决策的结局,可能影响着未来的大明,直接决定了一代王朝的兴衰。 哪怕是朱棣,亦会感到有些紧张与忐忑。 但朱棣毕竟是朱棣,在无数刀光血雨中拼杀了出来。 这种影响他决策的情绪,开始被他甩之脑后。 但是,朱高炽却没有及时感受到朱棣的想法,它出于不希望看到父皇这般纠结的考虑,打算劝一劝。 “父皇。”朱高炽突然说道,“这件事不必太放在心上,咱们尽人事、听天命便可。” 朱棣停住脚步,扭头道:“炽儿,你真是这么想的?” 朱高煦道:“父皇,儿臣是说真的,儿臣确实是这么想。仙丹虽然不一定成功,可终归是没什么损失的,只要父皇不要寄予过高的希望,若是成功了固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失败了,大明其实也并没有受到任何不利影响啊.儿臣反复琢磨了,如果成功了固然好,如果失败了,关于农业的事情,父皇再另做考虑便是了。” 夏原吉亦是劝说道:“臣也相信,既然姜师这般笃定,那么这世上是真有这种能使农田亩产量翻倍的仙方存在的,臣觉得不会错!” 夏原吉停顿了一下,又道:“陛下,等臣回去后,召集负责农事的官员一起研究一下,然后在皇庄里选几块田试着耕种,等有了结果,到时候再下结论也不晚。” 两人说完后,静静地等待着父皇的决断。 “朕明白。” 朱棣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回来,“朕只是有些关心则乱了,那就按照你们说的办吧,朕准奏了。” “谢父皇!”朱高炽顿时露出笑容。 “臣马上去召集官员,在皇庄选耕田进行试验。”夏原吉亦是说道。 朱棣追问道:“夏卿打算用什么农作物进行试验?” “稻谷之类的生长周期太长了,要用生长周期短的蔬菜,也就是荠菜、小油菜、芽苗菜(豆芽)、油麦菜、苋菜、青蒜。” 夏原吉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了他心目中的答案。 朱棣想了想,复又问道:“这些生长周期分别为多久?” “荠菜90天,小油菜50天,芽苗菜(豆芽)7天,油麦菜40天,苋菜45天,青蒜50天。”夏原吉答道。 “都试试,但重点要放在芽苗菜上。” 面对皇帝的指示,夏原吉也唯有点头。 这边朱棣指示夏原吉用化肥种菜,另一边,姜星火在下课后,也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又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你说这是袁居士的一个朋友来信?” 姜星火看着手中的信笺,奇怪地问道。 李景隆点了点头,袁珙在他身后。 嗯,李景隆没说的是,袁居士的这个朋友,叫道衍。 (本章完) 第九十八章 《‘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 这封信,从名义上讲,是给袁珙的。 道衍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袁珙也只是说是自己一个不便下山的和尚朋友。 袁珙直言自己想不明白信中的问题,所以来请教姜星火。 道衍的来信,主要写了困扰他不得其解的两个问题。 人性是否总是贪婪自私的? 如果是,那大同社会是否无法实现? 事实上,这也是道衍走火入魔后魔功难以寸进的瓶颈所在。 如果人性总是贪婪自私的,还实现什么大同社会呢那这一套理论,就说不通了啊! 道衍在大天界寺翻遍三教典籍,到最后只得承认,靠他自己是想不明白了。 所以。 为什么不问问无所不知的姜圣呢? 被皇帝派来干活的袁珙,便顺道接下了送信的任务,李景隆也跟着凑了个热闹。 “袁居士怎么看待你朋友写的这封信?” 姜星火仔细阅读后,转头问道。 袁珙倒了口酒,仰头灌下后说道。 “依老朽的人生经验来看,人性其实是无所谓本善本恶的。” 姜星火点了点头道:“不妨说来听听。” 袁珙放下那硕大的酒葫芦,勉力来言。 “如果说人性本恶,那秦桧为什么会早年写下《题范文正公书伯夷颂后》呢?” “高贤邈已远,凛凛生气存。” “韩范不时有,此心谁与论。” “这时候的秦桧,难道不是一心想着做韩、范那样正直清明的大臣吗?” 没等姜星火回答,袁珙继续说道。 “那么秦桧在随后短短几年时间里,就从力主抗金的主战派,变成了胆怯懦弱的投降派,甚至做出了以‘莫须有’构陷岳飞的千古冤案如果以性恶论来解释,难道真的是秦桧本来就是一个恶人,只不过早年因为孔孟诗书的教化,让他心中潜藏的恶暂时被压制起来?” “老朽认为不是的。”袁珙随后又恳切言道 李景隆这时候插话问道。 “那如果反过来,说性善论呢?” 袁珙对李景隆解释道:“既然人性本善,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自神武皇帝以后,北齐的一群疯子恶人又如何解释?把后妃头颅做成酒杯、以腿骨制成琵琶、裸身招摇过市、夺婴孩以喂狼狗、蓄蝎池掷人取乐、封禽兽为公侯.这是人性本善吗?” 李景隆鄙夷地说道:“胡虏与禽兽无异,这本就是事实。” “那你的意思是,因为他们有胡虏血脉才如此疯狂?”袁珙问道。 见李景隆点头。 袁珙又说道:“那这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说人性本善,胡虏的人性就不是本善吗?” 李景隆陷入了沉思。 显然,他走进了死循环的怪圈里。 姜星火耐心地听完了袁珙的论述,随后问道。 “所以袁居士觉得,性善论和性恶论都不对?” “大抵如此。”袁珙复又补充道,“但老朽觉得,人性里还是有好的东西确实存在的。” “譬如?” 袁珙轻声吟道。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这便是文丞相的《正气歌》了,在此时的大明,可谓是老少咸知的经典读物,用来诠释‘天地有正气’是再好不过的了。 乍一听,慷慨激昂振奋人心,但姜星火的脑海里却有些恍惚,继而陷入了回忆。 那是第三世,睢阳城(商丘)。 这里是江淮防线的最北端支点,当年陈庆之“白袍入洛”便是以此为起步。 这便是“睢阳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上百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是真真切切的中原锁匙。 因此,睢阳也就成了大唐与大燕交兵最频繁、激烈之处。 而在这座高耸险峻的城池里,一座占地广阔的军营内,十几个身穿戎装的将校围坐一团,气氛沉闷压抑到让人窒息! 其中一名年长的将领站起身来,对着坐在首位的老者躬身施礼道:“启禀中丞,现在伪燕已经重新集结十八万铁骑,随时都可能南侵我江淮腹地,不知中丞如何打算?” 姜星火作为陪戎校尉,坐在最靠近营帐门口的位置,扶着刀早已没了力气说话。 睢阳城里的情况很糟糕,粮食快吃光了,每个士兵每天只有一勺米,至于百姓.妇孺已多饿毙,男子苟延残喘,如此而已。 作为亲历者,姜星火的关注点,从来都不是睢阳守城战到底有多么惨烈。 而是这里面人性表现出的种种复杂。 首座上的老者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帐外,缓缓道:“江淮钱粮赋税,乃是我大唐反败为胜之根本,陛下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我等镇守睢阳,拱卫江淮防线,今日伪燕再次南袭,如果我等不死守城池,那么遭殃的,就是身后的千万江淮百姓!” 众将校闻言,眼神纷纷暗淡下去。 关陇自西魏以来虽然民风彪悍,但是如今论战力却远逊河北。尤其是在燕军攻破了潼关,并且趁势扩张势力范围的情况下,大唐的军队只得退往蜀地、河东防御,而河东的新皇帝早已与蜀地、江淮相断绝,一旦睢阳失守,燕军南下江淮,大唐的国运就将急转直下。 那么,到底是死一城十万军民。 还是,江淮数百万户惨遭屠戮? 第一个问题便是,更小的集体做出了主动的牺牲,从而保全更大的集体,是否体现了人性的善? 老者看到将士们黯然神伤,摇了摇头,安慰道:“你们放心吧,燕军虽看似兵马强横,但毕竟只是一时之勇,我们只要抵抗住,陛下应该很快会调派更多援军过来的。我们坚持守住,大唐就迟早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将校们精神却依旧萎靡不振,再想要坚定守住,此时也没有粮食了,怎么守? 眼神好的姜星火,更是看到,老者开口说话时,嘴里已经没剩多少牙齿了。 老者的话刚说完,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焦虑的斥候跑到帐篷内跪倒下来:“报告中丞,情况不妙,燕军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什么?!” 众将校霍然色变,老者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在距离睢阳城五十里的荒野上,旌旗招展、马嘶雷动,黑漆漆的夜幕下,宛如一群饿狼,无数铁甲寒光闪烁,肃杀的气息弥漫四野。 燕军列阵而立,前锋的三千重骑已经逼近了睢阳城,只差五箭之遥了。 而就在这一天晚上,老者请姜星火等人吃饭,吃的是.他的小妾。 也是这一晚,睢阳城,下令开始以*为食。 第二个问题便是,以残忍的方式牺牲更小集体里的一部分,来保全其他部分,是否体现了人性的恶? 回忆的画面消散,姜星火有些怔然地问道。 “那袁居士伱说,张巡死守睢阳,守城的将士也拼死报国,这才免遭江淮的*不受屠戮,这不错,能说明人性在绝境下也有善的一面,张巡是心怀正气的忠臣.可城里的士兵和*一样多,*饿的没力气,被当成粮食吃,*便是心甘情愿被吃吗?如果从被吃的*的角度讲,张巡反而是性恶的魔王,人性论这一套,又作何解释呢?” 袁珙也迟疑了。 《正气歌》里从来没提到过,作为身怀正气的代表性人物,张巡的人性在不同的角度,究竟作何解释? 抗燕英雄?保全江淮?还是**魔王? 袁珙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说道:“所以说,和尚说的不对,老朽说的也不对。” 李景隆定定地看着姜星火,问道:“人性论这件事,姜先生是怎么想的?” 姜星火一边研墨准备写回信,一边沉吟后说道。 “我认为关于人性论的这个问题,这封信需要回答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批判先验人性论的错误】。” “第二个方面,是【从形而上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性】。” “也就是说,先批判‘先验人性论’为什么是错的,随后从‘形而上’的角度出发,阐释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如此一来,才能搞清楚人性论的谬误究竟错在何处。” 李景隆愣了愣,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 可连起来, 是什么意思? 而袁珙则是变得若有所思,性本善和性本恶的争论,自先秦以降,已经持续了进两千年,始终没有具有压倒性的权威说法,大家都是各说各的话。 如今姜星火却说,他能用两个方面就能讲清楚? 袁珙不禁有些发自内心的怀疑。 这种怀疑,不是怀疑姜星火本人的智慧。 而是在怀疑,两千年都没有争出个结果的问题,姜星火一封信就能写清楚? 研好了墨,姜星火开始给这个未曾谋面的和尚写回信。 信的题目是《‘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 “第一个部分,姜某要【批判先验人性论的错误】。” “姜某认为,人性论的谬误在于,其坚持先验的观点。” “什么是‘先验’?”看着信纸上的字,李景隆忍不住问道。 袁珙也有些费解,跟道衍一样,袁珙同样三教精通,但却确信,自己并未听过这个名词。 姜星火指了指信纸,他正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 “所谓先验,也是唯心认识的根本特点,也就是认为人的意识是最重要的,而世界上存在的事物(物质)是次要的.从而认为人的意识是先天就有的东西,是先于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事物的。” “也就是说,先验人性论认为 ——人性是对活生生的现实人的抽象概念。” 李景隆揉了揉眼睛,不解地问道:“人性难道不是先天的吗?” “不是。”姜星火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继续写道。 “而这种先验人性论则相信,‘人性’这种抽象概念,在事实上规定着每一个人的行动。也就是善人做善事,恶人做恶事.这种抽象概念决定人行为的观点,被我称之为‘观念论’。” 李景隆一边在旁边观看,一边问道。 “那什么又是‘观念论’?” “八个字。”姜星火干脆答道,“追本溯源,本即是源。” 姜星火接着在信纸上写着。 “观念论往往越过事物而达事物的‘本’,并企图由‘本’追踪到事物的‘源’。” “如此一来,便经常会认为事物的‘源’就等于‘本’,‘本’也就等于事物,将三层意思混淆起来。” 许久没有写字,手腕有些酸了,转头看着有些发懵的袁珙李景隆,姜星火放下笔说道。 “听不懂?没关系,我知道你现在听不懂,给你解释一下就好了。” 袁珙和李景隆点了点头,虚心听讲。 姜星火简单直白地说道。 “第一层,现实的人是事物,对不对?” “对。” “第二层,先验人性论认为‘人性’是决定人这个事物的‘本’,对不对?” “对。” “第三层,之所以有性善论和性恶论之争,就是因为根本搞不清人性的‘源’,对不对?” “.好像,对。” “那么为什么搞不清?”姜星火笑着问道,旋即自己回答,“因为人性论一开始就错了!” 袁珙有些匪夷所思地问道。 “那姜先生的意思是,人性论本身就是错的?” “不可能吧,那么多圣贤都辩论过的问题,怎么可能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李景隆亦是不可置信。 姜星火放下笔,开口说道:“所以说,想要回答人性论这个问题,这才是为什么我第一个方面,就是写【批判先验人性论的错误】的原因。” 姜星火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着。 “姜某认为,近两千年来,人性论觉得自己看到了第二层也就是人的‘本’,而没有看到第三层也就是人性的‘源’,所以才会在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的争论,争得就是人性的‘源’到底是什么。” “但其实,人性论从第二层的‘本’就开始错了。” 袁珙看着姜星火笔走龙蛇,一时沉思。 人性论,从第二层的‘本’就错了? 难道人性不是由人先天产生的吗? 历代圣贤都是这么说的啊! 正是认定了第二层的‘本’,也就是‘人性由人先天产生’这个前提条件,所以才要争论第三层的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如果说一开始就错了,人性不是由人先天产生的,那么就意味着,圣贤们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袁珙的脊背开始散发出了阵阵寒意。 袁珙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可以载入中国哲学史的历史性时刻! 他面前的这个青年囚徒,正在用笔,推翻两千年来关于人性论的争论! 告诉大家,圣贤们争了两千年的东西,全是错的! 而这封《‘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也将在他的亲眼见证下,成为中国哲学史新的时代的开天辟地之作! 袁珙的十指,开始不自觉地轻微颤抖了起来。 而李景隆,也屏住了呼吸,等待姜星火继续写下去,说明为什么人性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为什么人性不是由先天产生的。 姜星火继续写道。 “想要理解人性,落脚点应该放在现实的人身上,人是具有无限丰富性的存在。” “而任何对人的抽象,都是以丧失人本质的丰富性为代价的,尤其是先验性人性论。” “先验性人性论自认为通过抽象得到了观念中人的本质,却丧失了现实人的本质,抽象概念无法完全代替人,解释人。” 李景隆终于从死循环里走了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姜星火说的是对的,那么人性论,确实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人性,压根就不是先天产生! 也就无所谓先天本善,还是先天本恶! 看到这里,袁珙蹙眉问道:“那既然姜先生认为性善论性恶论一开始便错了,错在‘人性’这个概念就不是先天的,那么姜先生觉得,人性是怎么来的呢?” 姜星火写道。 “第二个方面,是【从形而上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性】。” 形而上这个词,袁珙没有任何阻碍地就看明白了。 这是道学里的说法,形而上者谓之道,何所谓道?老子有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上善若水,故几于道。 而姜星火写下的,换成正常人能理解的话,就是从大道/道理的角度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的。 姜星火一边慢吞吞地口述,一边写。 “姜某认为,从形而上的角度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性,所谓某一历史阶段的人性,是这一历史阶段的社会性所赋予的.也就是说,‘人性’这个第二层的概念,本身就是随着历史阶段的进步而不断变化的。” “每一个活生生现实的人,一定是生活在社会之中的人,一旦把人从他生活的社会中抽象出去,那他就不在是‘人’了,人的本质是社会性。” 袁珙似有所悟,忽然皱眉急促地向李景隆问道。 “如果没有人知道你,所有人都把你遗忘,你还是你吗?” 李景隆有些茫然地回答道:“我当然是我啊.不然还是谁呢?” “你,真的还是你吗?” 见李景隆游移不定,袁珙换了种说法。 “如果你是一个在诏狱里被单独关押一辈子的犯人,记得你的所有人都已经死去,只有狱卒隔着门每天给你送饭,哪怕你还活着,在社会上,你还是你吗?” “我不是我?” 袁珙干脆说道:“老朽懂姜先生的意思了,人不是个体,人是在社会中才有意义,换言之,个体的人性毫无意义!” 李景隆的身上寒毛倒竖,他仿佛过了一股电流一般,整个人都弓起了身子。 如果自己真的被朱棣圈禁一辈子,没有了人脉、权力、地位,那么,曹国公李景隆,还是曹国公李景隆吗? 自己是死是活,对外面社会上的人来说,还重要吗? 自己还存在吗? 姜星火只为他们的对话分神了片刻,旋即继续写道。 “人性不是先验的,也不是先天产生的,而是后天从社会中获得的。” “正是在社会性中,才能找到人性的存在,人一定是在社会中,在实践中,才成为自己。” “人是社会的产物,而不是某个先验本质的产物。” “人性不是先天被规定好的,而是在社会之中被构造出来的。” 看到信件上的这些话语,袁珙如同醍醐灌顶。 袁珙的大脑时刻想要释放出让他颤栗的兴奋感。 这是中国哲学史上划时代的论断! 人性,不是先天的,是后天社会中产生的! 无论是孟子的性善论,还是荀子的性恶论,从根子上就错了! 而他袁珙,亲眼见证了这封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信件,是如何产生的! 这是何等的荣耀? 当袁珙想到,这封信会对整个儒家体系造成多么大的冲击时,就忍不住心驰神往。 就仿佛把儒家思想这座上千年来历代圣贤添砖加瓦,构建的大厦,给从地基上生生挖掉了一个角! 马上,一角倾塌就会带来山崩海啸般的连锁反应。 整个大明的儒学界,都会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这是颠倒乾坤的思想变革! 而他,有幸参与其中! 在信的末尾,姜星火系统地回复了道衍提出的几个问题。 “那么理想的大同社会在未来为何一定会实现?为何现在先验人性论(性恶论)似乎直接驳斥了这种可能?人是否总是贪婪自私的?” “姜某的答案是否定的只是因为这个历史阶段的人性(贪婪自私)是该历史阶段的社会性(社会压迫与物质精神供给不足)所赋予的,当我们把视野拉长,以千年为尺度,在未来随着历史阶段的演进,那时候的‘人性’和现在绝不相同,姜某对此深信不疑。” 信的最后,姜星火写下了尼采在《朝霞:关于道德偏见的思考》中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我们的眼睛就是我们的监狱,而目光所及之处即是围墙。” ——跳出当下,方见未来。 所以……看明白了吗?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三章 建文帝,回不来喽 秋天的江南土路边,十几骑顺着一个斜坡走了下去。 方才没走出去多远,大约也就是一里半的样子,拐过一道如同屏风一般的小土坳,一座村落便出现在眼前。 说是村落,也不太准确。 依着朱棣看来,更像是坞堡。 所谓坞堡,便是自汉末以来流传千年的战时民间自卫组织形式,有完整的防御工事,在内部可实现简单的自给自足生产,北方多称坞,南方多称堡。 《晋书·苏峻传》记载:永嘉之乱,百姓流亡,所在屯聚。 坞堡的建立,说白了就是为了应对天下大乱的,当天下大乱之际,百姓既然没有政权力量保护,那便只得寻求乡间自卫组织的保护,一般来讲,坞堡的建立在最初都是百姓自发自愿选择的结果.当然了,组织这种东西建立起来以后,加入是自愿的,离开自不自愿就不好说了。 闲言少叙,待离得近了,朱棣方才仔细观察到,村落外面有一圈土圩子,那个乡下豪强做派的年轻人没吹牛,是的又高又厚,大约有两丈六七尺高,厚度也有四尺,都是碎石混着泥砌起来的。 当然了,这种防御工事,也只是在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地方土豪眼里,觉得是很有安全感。在朱棣这种天下第一名将眼中,比真正的坚城重堡差远了。 这世上最擅长守城的,莫过于耿炳文了吧,可再坚固的城池堡垒,面对朱棣又有什么用的?还不是跟纸糊的一样。 土圩子上站岗放哨的村里青壮,见到是自己人回来了,便问也不问地大咧咧开了门,看的那为首的年轻人眉头大皱。 “张二郎,这便是你那几个同窗?”开门的青壮持着耙子,笑着来问道。 被唤作张二郎的,扬起马鞭劈头就是一下。 “啪!” 青壮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肩膀头的麻衣被鞭子打裂开,里面皮肉瞬间绽开到血肉模糊。 “蠢货!要是敌人挟持了我,你也问都不问就给开门吗?” 张二郎几乎气急败坏,那被打的青壮脸色难堪,却也不敢反驳什么,俨然是张二郎在村子里威望不低。 张二郎从马上转头,神色变得平静,只是拱手说道。 “客人见笑了,如今世道乱,不得不小心。” 金幼孜点了点头,几人下马步入土圩子,金幼孜还伸出手去,摸了摸墙上的泥土和碎石。 “新修没多久?” 一看这么新就知道怎么回事,张二郎倒也没隐瞒,干脆说道:“前几个月燕军渡江的时候,江南各地都在传.总之,这东西也不止我们一处弄,就是兵荒马乱时为了自保罢了。” “那现在也没发生什么,怎么不拆了啊?” 面对金幼孜的蹬鼻子上脸,张二郎手里攥着的马鞭被捏的发出了响动,同行的士子连忙说道:“张二郎,你有所不知,这位乃是江西籍的朝廷官员.回乡省亲路过此地,对江南风物多有不知,所以问题才多了点。” 张二郎看了一眼金幼孜。 朝廷官员? 仔细打量一番,金幼孜倒也确实有当官老爷的做派。 瘦瘦高高,年级虽然不大,但举止之间拿捏着一副架子。 张二郎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霾,旋即咧开笑容来言:“不知道是上官驾临,却是草民失礼了。” “不知者无罪。” 金幼孜倒是真喘上了,当场抖开包袱,就在土圩子门下换了身绿袍,随后戴好官帽,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可否带本官在村里看看?” 见了这副架势,张二郎又惊又怒,瞥了同窗一眼,勉强压下火气,显然平日横行乡里,脾气惯得有些大了,养气的工夫也着实不到位。 “上官且随我来吧。” 在张二郎的带领下,朱棣等人在这个还算挺大的村落里逛了逛。 总体来说,村子的状况没有朱棣想象的那么差,不说是如桃花源那般“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也算是几十亩分散成小块的旱地圈在了村子后连着小山包的地方,家家户户算不上都有家禽,但是鸡还是不少见的。 村前面有个土坳,后面有一座小山的余脉,一条小河.或者称作小溪可能更合适一点,成年人一跃而过的那种。总之,算是一处风水宝地了。 土圩子除了前面的正大门,靠着小山的地方还有个小门,门前是有土路的,虽然被紧紧地关着,但想必门后应该也有路通往山里。 “这女人是?” 金幼孜眼见着一户人家的女人,被男人撵狗似地赶进了畜栏里,披散着头发瑟瑟发抖。 张二郎看了眼,随口答道:“做错事了。” 金幼孜张口欲问,旋即想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了嘴。 秋天日头沉的早,不比前阵子绵长的夏日,耳边早已习惯的蝉鸣亦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村子里早已没有在外活动的村民,村长.或者说坞堡主人的家里,几人被安排下来休息。 送来的馒头和水被放在了一旁,没了热气也没人动一口。 童信领着几名侍卫布置好了防御,手里那把尺寸惊人的牛角大弓,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发射的状态。 朱棣和金幼孜盘膝坐在榻上,朱棣喝了一口自己牛皮水袋里的凉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表面已经有些被湿气泡得发白的芝麻烧饼,塞进嘴里便咀嚼了起来。 “陛下以千金之躯,只身入虎穴,似乎一点都不慌张。”金幼孜一手拿着饼,一手虚虚张开捧着掉下来的芝麻,边吃边说道。 “狗屁虎穴,这也算虎穴,那北元大帐算什么?大宁城算什么?”朱棣含混说道,“当年朕还是青年的时候,就藩北平没多久,便带着大军北征,深入漠北上千里直捣北元巢穴,雪夜奇袭,带兵包围了北元大帐,招降了北元的太尉、丞相、知院无数.更遑论靖难的时候,北平被李景隆六十万大军给包围了,朕自绝退路,出塞两千里强取了宁王的兵马,跟这些相比,眼下一个小小村落又算得了什么事?” 金幼孜点点头,这倒也是。 朱棣这种狠人,这辈子干过胆大包天的事情可太多了,眼下确实算不得什么。 看着金幼孜吃了一嘴的芝麻,朱棣看着童信笑道:“不要慌,童指挥使保伱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是因为童指挥使的那只海东青出去报信了吗?”金幼孜问道。 童信沉闷开口。 “通知附近的忠义卫,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那是?”金幼孜一时诧异。 朱棣指着童信手里的那把牛角大弓说道:“看到这把弓了吗?” 金幼孜点了点头,朱棣复又说道:“童指挥使这手弓术,天下无双!” “靖难的时候,有一次南军颓势已显,便欲做最后一搏,有两个悍勇的鞑官带着精锐甲骑往朕这里不要命的冲那是真的千军万马厮杀在一起,童指挥使在那么乱的战场上,隔着数十步,一箭一个,把两个鞑官胯下战马的眼珠子给射爆了。知道什么概念吗?” 金幼孜悚然一惊。 “且放心吧。”朱棣吃完芝麻烧饼拍了拍手,“有几个人给童指挥使挡在前面,莫说是村里这帮民壮恐怕连一副牛皮甲都没有,便是有甲也没用,童指挥使这副牛角弓配上重箭,三十步内野猪黑熊都是一箭毙命,更遑论是人了童指挥使一筒箭射不完,堪战的也就都死了。” 听到这里,金幼孜才放下心来,既然安全问题得到了保障,便有闲心聊点别的事情了。 “陛下,臣走了这么一圈看下来,虽然那张二郎总是有意无意地隔着咱们,不让村民与咱们接触可臣总觉得,这村里的人,不见得原来都是村里的。” “说说。”朱棣笼着手不置可否。 “牲畜的栏制式不一样,养的鸡鸭和狗也不一样,而且有好几条狗,不是见到我们叫,而是见到了那张二郎过来方才叫,显然与他是不相熟的最重要的是,村子里靠后山的那几十亩,有一部分是新开垦的,定然不是之前不想开垦,而是人手不够种不过来村里的地。”金幼孜分析说道。 大约觉得证据可能不够,也有可能是刚刚想到,金幼孜又说道:“我们之前看到被关到牲畜圈里的女人,看起来就不是本地人,应该是强娶的。” “有道理,那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朱棣问道。 “流民。” 金幼孜干脆说道:“坞堡的统治权,哪怕是刚刚建立的坞堡,也必然不会在外乡人手里,定然是本地的豪强主导的.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流民的首领火并了本地人推举的坞主,但必然不是现在,毕竟看那土圩子的新鲜程度,估计张二郎这句话是没做假的,应该就是陛下渡江前后,江南委实民心恐慌,才筑坞堡以自卫。” 朱棣点了点头,这件事倒还真不是个例,一路上走过来,越往东、越往南的地方,就越常见。 至于紧挨着南京城的当涂等地反倒没有,可能不是不想修,而是燕军渡江太快,压根就没来得及修。 而江南的苏松嘉湖诸府较为富庶,民间面对有可能来临的兵祸,修坞堡以自卫倒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现象。 只是这土豪做派的张二郎,还有他藏得鬼蜮心思,委实有些令人警觉了。 “那这些流民为何看起来颇为信服张二郎?” “陛下。”金幼孜掰着手指头分析,“豪强统率下的坞堡虽然是以宗族、乡里组成,但其实也带了一定程度的合作色彩,流移来的流民无论原本是外地豪强还是普通村民,短期内面对丧失了土地加上生产生活的艰苦,合作互助或者说互相团结起来对外,一定是有必要的,所以才对我们表现出了信服张二郎的样子。” “宗族、乡里组织纵然带有残余的合作性质,但是既然为其中本地的土豪、豪强所统率,这个豪强就必然要利用这个新建立的坞堡组织为自己服务最常见的,便是建立主从关系。” 金幼孜详细解释道:“坞主、堡主在他们所屯据的土地上就是土皇帝,他们常常招徕流民,这些流民被安置在土地上进行生产,缴租服役。在坞主、堡主的势力范围内,分配土地的权力就操在坞主、堡主的手中,某一片土地是否在大明的鱼鳞册上,其实对他们而言关系并不大。” “江南的这些坞堡。” 朱棣从榻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步。 “朕这次便要彻底扫清,一个不留。” 金幼孜也跟着下了榻,躬身后说道:“陛下所言极是。” 朱棣微微蹙眉,转头问道:“那你说,我们在路上听那些士子所说的*村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坞堡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那个能力的,难道是土匪做的?可寻常盗匪又怎么在这么多大军的缝隙间从容做下这等事呢?” 金幼孜沉吟片刻,回答道:“或许*村一事子虚乌有,毕竟我们没有亲眼见到,那四名士子也没有亲眼见到过,消息来源无非就是张二郎的话语.也有可能张二郎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了阻止这几人前行,才故意编出来哄骗他们的。” 朱棣点了点头,认同了金幼孜的说法。 毕竟,以朱棣的军事经验来看,忠义卫脱胎于燕山三护卫,皆是在北征、靖难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百战精锐,可以称作此时大明最强的一支部队,在战场上面对重兵集群的阻隔,都能有效的探查消息和沟通联络,怎么可能有土匪在他们的行军队列里把一个村子堂而皇之的*了,却没有被任何斥候发现呢? 所以,*村一事,大概率是子虚乌有的。 那么接下来,问题就来到了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情上面。 为什么张二郎要骗他的同窗同学,不让他们继续前行? 为什么呢? 不远处,坞堡主人的地窖里。 “为什么把当官的给引过来了?!” 只点了几盏油灯的地窖,昏暗而又潮湿,一个老人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训斥着张二郎。 “非是我要引来。” 张二郎无奈说道:“我本想吓退那群同学,时候问起来,只搪塞个听了谣言便是了.可那群人非要跟着过来,彼时他们手里有刀,我哪敢说什么?除了引回来再做打算,还有旁的办法可言吗?” 老人知道张二郎说的并没有什么问题,换做谁来处置,都是这般,可心头烦躁,就愈发咳嗽不止。 最后只是跺脚长叹一声。 “——伯绅误矣!” 张二郎也是苦笑:“阿爹,如今事已经做了,又该如何?真要杀官造反吗?就凭周世伯纠集的这点义兵,如何抵得过燕军的千军万马?” 老人沉默不语,他看着年纪大,如今也就是不到五十,在乡里威风惯了,理所当然地是有自己的想法,算不上老糊涂。 老人开口说道:“那些流民,就不会背叛我们,去当官的那里告密吗?” “我也是这么担心的。” 眼看着就有要事情败露的可能,一旦败露,这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张二郎如何不担心? 张二郎有些沮丧地开口说道:“流民寻求我们庇护,无非就是两点原因。” “其一是因为前几个月燕军渡江,那时候都传,燕军要把江南的百姓杀的长江都染成红色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本就朝不保夕的农人,心一横,舍了地成了流民来坞堡里。” “其二是因为原本建文朝的徭役是重的,百姓恐惧徭役如同恐惧山中恶虎一般,可谁知道谁知道,唉!” 张二郎重重叹息,老人直接说道。 “谁知道朝廷来了一出‘摊役入亩’?” 张二郎重重点头。 “也不知道‘摊役入亩’这种办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简直就是绝户计!” 老人一遍咳嗽,一遍苦笑点头。 对于他们这些地方上以宗族为单位形成的小豪强来说,摊役入亩,就是绝户计! 若是散布在几个村的大宗族还好,人家以前可以轮流组织青壮年去服徭役,现在不服徭役也没什么问题,继续耕地就好了。 可这种一村一姓的小宗族,很多流民和外乡人,甚至说本地人,愿意把土地投靠过来当隐形的佃农,本质上不就是恐惧徭役吗? 现在好了。 徭役取消了! 没有了徭役的压迫,这些人干嘛不种自己家的地,去给你当佃农呢? 那么没有了投靠的流民劳动力和供奉土地的佃农,小土豪失去了对这些人的人身控制权以及财产管理权,又凭什么在乡里作威作福呢? 充其量不过是地多一点的富裕农民罢了。 张二郎叹道:“摊役入亩,这是绝了我们的根啊!” “非止如此。”老人怔怔道,“这一轮在江南大略地推行过了摊役入亩,民心必然会归附新帝.你周世伯要做的大事,恐怕就真的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被吹得无影无踪了。”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建文帝,回不来喽。” (本章完) 第一百零四章 化肥神迹,张天师的提议 就在朱棣亲自深入江南,体验姜星火所提出的“摊役入亩”之策,是到底如何快速收拢被靖难之役吓散的民心,又是如何利用取消徭役从最根本上摧毁了乡间豪强的统治基础,以及刚刚露出苗头的农村坞堡化萌芽的时候。 远在数百里外的张天师,此时刚刚睡醒。 是的,晚上刚睡醒。 “我自黄粱未熟时,已知灵山有仙奇。 丹池玉露妆朱浦,剑阁寒光烁翠微。 云锁玉楼铺洞雪,琴横鹤膝展江湄。 有人试问君山景,不知君山景是谁。” 张宇初一身丝绸内衬,微敞着怀,从床榻上起来,漱了口水后吟道。 身为天师,穿衣这种事自然是不用自己管的,早有道童帮忙,张宇初呈现“大”字站立,一边看道童们给自己穿衣、梳着胡子,一边问道。 “清风,今日那点芽苗菜如何了?” 在门口的道姑挥了挥搭在臂弯上的拂尘,声音淡漠地说道:“回禀师尊,早晨刚去廊道看过了,跟往日无二。” 张宇初不出意外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就是随便问一句,压根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其他的回答。 毕竟,这玩意是皇帝让他也种一点的,如果他不种或者不问,被皇帝知道了都是欺君大罪。 张天师这辈子就为了振兴道门,振兴道门靠自己没用,儒家早就把佛道两家压得喘不过来气来,只能依靠皇帝赏识才有机会,所以着实从心的张宇初压根一点都不想得罪皇帝。 每天问一句,表达一下对芽苗菜的关切,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又有什么费劲的呢? “师尊,今日去哪?” 张宇初淡淡道:“今日去琪国公府上,老将军虽然身材健硕,龙精虎猛不减当年,但毕竟上了岁数,阴阳之道还是需要本天师的秘方调养一二的咳咳。” 听了这话,旁边的道童,嗯,说是道童其实岁数也不小了,都露出了一副“你懂得”的神色。 道姑则是抬起拂尘,呸呸呸了几声。 不过,这也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有句话叫做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但朱棣不是这种人,朱棣对靖难功臣们,甭管你是跟着张玉朱能夺北平九门的八百勇士,还是在白沟河、夹河、藁城一起血战过的,甚至是大宁系以及其他地方派系投降过来的,朱棣基本都做到了一视同仁。 所以,朱棣打进南京城坐上龙椅后,就开始大封靖难功臣,而且是那种毫不吝啬的封赏,土地、俸禄、爵位、散官名号、金银、美人.只要是你能想到的物质或是名誉上的赏赐,朱棣基本都满足到位了。 也正是如此,现在虽然大明国内的局势还是比较复杂,充满了各种不稳定的因素,但进了南京城这个富贵窝的将军们,也普遍性地开始松懈了下来,开始讲究起了享受。 事实上,这也是朱棣带着大军清扫江南的一个次要原因。 这才过了几天的太平日子,就开始这副惫懒的样子了?都给老子动起来! 靖难的时候,燕军以一地对一国,李景隆在北平送了一次,退回德州在白沟河依旧组织起六十万大军。而燕军呢?一次都不能输! 甚至连战连胜,因为过于深入南军腹地,遭到了一次小的失败,便开始军心有些动摇,还是朱能拔剑力谏才阻止了退兵的想法难道这么多天下名将并不晓得这个道理?不是的,只是脑海里的那根弦,绷紧的太久了,遇到任何意外偶容易断。 如今刀口舔血的日子结束了,不用时刻担心自己这群叛军判将被建文帝拉到南京城砍脑袋,老当益壮的丘福自然也就动起了多子多福的念头,其实不足为奇。 张天师一边思量着这里面的关节,一边向外面的回廊走着。 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张宇初如今在靖难功臣的圈子里混的不错,不论是提供点阴阳调和的保养,还是治疗将军们的陈年旧伤,亦或是做个法事祈福总之,张宇初得到了新贵们的普遍尊重和认同。 这对于张宇初来说,就是极好的,毕竟龙虎山虽高,大上清宫虽远,但也避不开庙堂的这些风波。 至于黑衣宰相道衍,张宇初打心眼里是不想去见的,因此,只要在大天界寺的道衍没有邀请自己,哪怕同在南京城,张宇初也就当没这人。 不然呢? 他张天师是天下道门领袖,道衍是天下佛门领袖,可道衍在新皇帝心里的地位,比张宇初高到不知哪去了,去人家佛门的地盘伏低做小,多憋屈。 就这样,张宇初瞎琢磨着走出了廊道,即将来到外面的院子,就在他一脚已经踏出石阶的时候,余光一瞥,却骇得踉跄了起来,要不是身后的两个道童眼疾手快,险些摔倒在地上。 “清风!” 张宇初的手指都有些颤抖,他指着廊道后面新开垦的几片菜地,大声吼道。 “师尊我在。” 清风道姑一开始摸不着头脑,不过随着她的目光移了过去,登时呆立在了原地。 “啪嗒!” 臂弯处搭着的雪白拂尘坠落在了地面上,粘上了一层泥灰,清风却恍若不觉。 她呆呆地看着廊道后面那新开垦的几片菜地。 “不可能不可能啊师尊!” “伱说不可能。”张宇初揉了揉眼睛,复又问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不是用盆子装的,这好几片地,还能被人不知不觉偷梁换柱不成?” 眼前的几片菜地里,芽苗菜的长势犹如天差地别! 是真的天差地别,不是夸张。 其中的三片地,芽苗菜还耷拉个脑袋,蔫了吧唧地长了一小节出来。 而另外跟这三片地隔开种的其余三片地,芽苗菜则是长得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嗖”地一下就变了样,又粗又高,明显地比旁边地里的芽苗菜长势要好上一大截。 金灿灿地,看着就很有食欲,想拿来炒鸡蛋。 清风道姑顾不得仪态,慌里慌张地跨过了木质的回廊,来到菜地旁,撩起了道袍下摆蹲在地上,亲自用手伸进去检查着。 “这这.” 清风道姑完全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小脑袋里压根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早晨长势还差不多的芽苗菜,到了晚上,突然就能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清风,你早晨的时候,确定看了吗?”张宇初有些怀疑的问道。 面对师尊的怀疑,小姑娘都快急哭了,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直接指着天赌咒发誓:“师尊,我早晨真的看了,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当时肉眼看不出任何分别。弟子,弟子若有欺瞒,愿意受天打雷劈!” 旁边的道童亦是帮衬道:“师姐没撒谎,早晨.早晨我俩在这施肥来着,那时候长势都差不多的。” “不是为师怀疑你,只是.唉,这也太过不可思议了!” 张宇初叹了口气。 “不对!” 张宇初看着两个道童,问道:“你们给施肥了?怎么施肥的?莫不是你们两人搞的鬼?” 见两个道童不说话,张宇初沉着脸说道:“这是皇帝陛下交给本天师的大事,你们到底是怎么施肥的,如实说来,切莫说谎!” 两个道童互相对视后,其中一人就尴尬地说道:“我俩尿急,茅房离得太远,就在边上撒了泡尿。” 张宇初一时无语。 童子尿肯定是没有这个功效的,清风也没说谎,六片地更不可能被人做了手脚。 那么。 唯一的可能就指向了一点。 想到这一点,纵然是张天师,也不由地有些双手发凉、心跳加速。 ——仙方! 就是仙方! 之前他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皇帝被人骗了。 可如今事实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 仙方炼出来的丹药,是被他亲手弄成渣滓,融入了泥土中的! 而如今,加了仙丹部分的田地里,芽苗菜的长势就是比不加仙丹的田地要好。 而且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是真的天差地别的那种长势好! 虽然张宇初知道,芽苗菜因为生长周期短,只有七天,确实在某些时候会猛窜起来,但是所有的芽苗菜,都是一起种下的啊,何谈这个窜起来另外一个不窜起来呢? 而且,另外一边的芽苗菜,也都是正常的长势,并没有任何问题。 事情推导到了现在,哪怕张宇初的内心里,实在不愿意相信,一个诏狱里囚犯,能拿出让土地亩产量翻倍的仙方,能当场制作出打破他认知的仙丹。 可不愿意相信,又有什么办法呢? 事实就摆在他眼前! 张宇初的心头无比地震惊,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种增产仙方! 增加粮食产量到底有多重要? 这可是能决定一个国家国运的事情! 震惊不已的张宇初把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方才感到了一丝暖意。 他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独吞了仙方?” “不不不,皇帝那边也炼出来了,而且交给了大皇子朱高炽和户部尚书夏原吉去皇庄里种植,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那么,我该怎么把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怎么振兴道门呢?” 张宇初原地踱步,清风和两个道童不知所措。 大约过了数十个呼吸的时间,张天师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子,用力之大,直接拍出了个红印子。 “有了!” 见几人面面相觑,张宇初直接指着这几片田地说道。 “祥瑞!” “祥瑞懂吗?!” 两个道童点头如啄米,清风还是似懂非懂,不明白这点芽苗菜虽然长势吓人,但为什么就成了祥瑞了。 难道这是师父在指鹿为马?测试我们是否服从? 想到这里,清风恍然大悟,也跟着点头。 张宇初原地踱步,就如同一个黑旋风转陀螺一般,越说越兴奋。 “这就是仙人降下的祥瑞!” “因为陛下推行了摊役入亩的仁政!” “仁政得到了江南百姓发自内心的拥护!” “百姓们争相向神仙们倾诉!” “所以仙人们听到了百姓的倾诉!” “降下祥瑞证明对陛下的认可!” “可以让亩产量翻倍的仙丹!” 你还真别说,老神棍的这套理论完全可以自圆其说,尤其是在掌握了最终解释权的情况下。 凭啥你说神仙认可了朱棣,所以降下祥瑞? 因为我是龙虎山张天师,天下道门领袖,享有跟天上神仙沟通的权利,你服不服? 而张宇初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什么进京觐见,什么献上祥瑞,说白了,都是为了振兴道门,都是为了提高他龙虎山正一派的地位,挽救在建文朝开始日渐被打压的趋势。 但张天师这招不得不承认,肯定是能让朱棣龙颜大悦的,张宇初已经大概琢磨明白了新皇帝的心态。 朱棣心里,最忌讳害怕的,不就是他以藩王之身起兵造反,得位不正吗? 没关系啊,因为你推行了仁政,现在仙人已经认可你的皇帝之位了,放心地当吧。 嗯.如果硬这么说,也没啥毛病,本来“摊役入亩”政策一出,就注定是民心归附的,那皇位自然就坐的稳当了。 张天师只不过是来一次人工降神走个程序而已。 至于这道仙方的提出者,那个诏狱里不知名的犯人,在张天师的心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估计也就是机缘巧合得来的? 不然呢? 根本没名没姓的野道士,没有师门传承,凭什么能拿出这种仙方呢? 须知道,能让农作物亩产量翻倍的仙丹,不管是哪朝哪代,只要拿出来,那就是震惊天下! 谁知道这个野道士犯人,是从哪里捡到的上古遗方。 不过是侥幸罢了,恐怕连绿矾、水银是什么都没见过。 以新皇帝的狠辣,处理这种人,恐怕就一刀的事。而只要接受了他的提议,荣誉将属于道门! 带着这样激动的心思,张宇初连忙派人通知琪国公府今日去不了了,并送上了珍贵的房中丹药谢罪,随后亲自去皇宫求见大皇子。 “张天师急着见我,所为何事?” 大明真正意义上承担着皇帝工作的朱高炽,正埋头在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折后面,飞速地批阅着,头都没时间抬起来。 而他爹,大明征北大将军朱棣,此时还在江南的农家院里悠哉悠哉地啃烧饼呢。 “大皇子殿下,五日前陛下在诏狱唤臣等去炼的仙药,洒在了农田里,如今洒了仙药的农田,里面芽苗菜的长势,比没有撒的要好的多的好!” 张天师这种地位的人,活了四十多岁了,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虽然对面的大皇子如今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生的痴肥,可张宇初一点小觑之心都没有,更没有提出让大皇子看看户部尚书手里种的那批菜,只是实话实说,把自己该说的东西讲清楚。 当听到张宇初的话语后,朱高炽抬起了头,放下了笔。 深谙养生之道的张宇初看着眼前大胖子的浮肿的眼袋、发黑的印堂、还有油腻的头发,以及年纪轻轻就隐约有些后退的发际线,不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劳碌命,又这般体胖,怕是也就能活到四五十岁,靠着年轻现在还能勉强熬得住罢了。 心里的念头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作为一个行动敏捷的黑胖子,张天师一身功夫可不得了,他马上躬下身,诚恳地说道。 “农田、芽苗菜、残留的仙丹,以及炼丹的器具,臣等都保存完好,大皇子殿下可随时查验!” 朱高炽胖胖的手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如此。 随后,朱高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亲自招来同样正在户部加班,忙着筹备大明国债各项实施细则,避免漏洞的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最近忙的家都回不了,自然没有太多时间关心皇庄里种的芽苗菜到底长得怎么样,反正如果有异常,会有人来告诉他的。 嗯,还真有人来了,只不过不是没法进皇城(非宫城)的皇庄管事。 “天师是说,仙丹真的有效?” 在短暂地震惊后,夏原吉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地跟他确认道。 “不错,正是如此。” 张宇初抚了抚羽衣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着两人肯定地说道。 “能让农作物亩产翻倍的仙丹,绝不是什么诏狱里囚犯拿出来的,而是仙人!!” 出乎张宇初的意料,大皇子朱高炽和户部尚书夏原吉,却好似一点也没有意外,纷纷点头道。 “确实是仙人!” “不错,种种迹象表明,确实如此!” 张宇初那晓得对面这俩人,在内心里都认定了姜星火是谪仙临世? 此时还以为自己的祥瑞说法得到了大明帝国高层的肯定,于是愈发殷切地说道。 “臣建议,应该在文武百官面前,当场展示神迹!” “而且待文武百官相信后,更是应该在天下都树立起降下仙方的仙人的雕像!” “如此一来,天下百姓都知道,陛下得到了仙人的肯定和庇佑!” 朱高炽和夏原吉交换了一下眼神。 给姜星火立雕像? 听起来好像不错哎 毕竟姜先生在无形之中,已经给大明帝国带来很多有益的改变,其中的一些,甚至能称为延长国运的那种。 而对于姜星火这种品德高洁,无欲无求的谪仙人来说,官爵、美人、金钱,不过是粪土罢了! 那么,还有什么是大明能报答姜先生的呢? 张天师的提议就很不错,给姜先生在天下都立雕像,如此一来,虽然不能与姜先生给大明所做出的贡献相提并论,甚至不足其中万一,但也算是报答了吧? “大皇子殿下觉得立雕像一事如何?” 户部尚书夏原吉有些意动,其实光是之前姜师讲的那些在经济之道上开出一条未来光明大道的内容,夏原吉就觉得值这个雕像了,所以他的语气其实是带着几分怂恿。 朱高炽慎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张天师的提议,很不错!大明却是应该给这位降下仙方的仙人,树立雕像,而且要让天下都知道!” 得到了肯定的张宇初也是欣喜若狂,好在黑脸看不出红来。 只不过.他可能是完全相岔了。 张宇初暗暗思量道:“祥瑞事件给仙人立雕像,就是在向天下宣传道门的绝好机会!” “我必须要考虑,这是不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假借仙人之名,重铸道门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昨天的献祭果然有效,两万均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