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我真不是张家人,真的!》 第一章 开局就跳崖 一:本文节奏缓慢,不下墓,有回忆杀,很多。时间线从雨村开始,有出入,微小细节上还请大家多包容。 二:本文为富贵激情下的产文,和上一篇风格差的有点大。 不是爽文,不是爽文,不是爽文!! 三:不喜欢就走,不要找存在感。文明看书,不要ky,也不要剧透,不然一个个都删咯。 四:不要骂文中的任何一个角色,富贵很爱自己创作的角色,当然也很爱很尊重原著的角色。 没写好OOC了就是富贵文笔差。 一经发现有辱骂嫌疑,删除拉黑,没得商量!★★★ 当然还有不好的言论也会删,至于什么是不好的言论,最终解释权归富贵所有。 排雷排多了大家都烦,还有要补充的后面再说吧。 富贵已经黑化了 (◣_◢) 坑品有保障,有事请假无事更新,谢谢大家观看。 再更新一下排雷吧,说的更直白点,讨厌吴邪他们的,觉得换做是自己遇到吴邪他们,可以和他们同归于尽或者怎么怎么样的自大狂可以退出去了。 谢绝写作指导建议,也谢绝那些认为主角该怎么怎么样的人,这是富贵的书,要有这么大能耐可以自己写,不爱看就gUn,谁在乎啊? 一本为爱发电,写自己脑洞的小破书招谁惹谁了。 最后更新一下排雷:小安上大学的机会并不是因为吴邪而失去,相反没有吴邪,他活不了。详情请看74章 :) —————————— “呼——呼——” 风卷着雪花,有人推开了旅店虚掩的松木门,一股子能冻透骨头的寒气打着旋儿涌进大厅,把壁炉里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压了下去,墙上的温度计指针猛地一颤。 正对着监控屏打哈欠的老板被这动静惊动,从老旧的电脑显示器后面慢吞吞探出半个脑袋,眯眼一瞥,心里啐了一口: 这鬼天气,天都灰得发黑了,雪片子跟往下倒似的,还往上爬?活腻歪了。 等看清来人,他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了,眉头先是像麻绳一样拧紧,随即又稍稍松开些许。 门口那人身形瘦高,站得倒是笔直。 脸上架着副黑色墨镜,只看下半张脸就知道整张脸差不到哪儿去。 身上一件军绿色的老式军大衣,领子竖着,棉帽上结了一层薄霜。 除此以外,空荡荡的,没登山杖,没冰镐,连个正经的雪地靴都没有,脚上那双半旧的皮靴已经湿透,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浑浊的水渍。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登山的。 老板收回探出去的身子,清了清嗓子,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带着炉火烘烤过的沙哑:“住店还是吃饭呐?客人要是装备落下了,我这儿也有趁手的玩意儿,贵是贵点,保命。” 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虽然隔着墨镜。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但吐字清晰:“谢谢,我歇一下就走。” 哦,歇脚。老板心里那点刚刚因生意上门而燃起的小火苗,“噗”地一声熄了大半,热情肉眼可见地降了温,重新瘫回他那张吱呀作响的破电脑椅里。 “茶水50块钱一位。” 他不想做这人生意。 倒不是他心黑,实在是这几年见得太多。 这些个小年轻眼里没有对雪山的敬畏,只有一股脑子看伤痛文学看傻的傻气。 这种人,啥专业装备不带,裹件厚衣裳就敢往山里钻,嘴里念叨着什么“一生一世”、“18岁的誓言”。 要么纵身一跃,要么松手一挂。 开春雪化的时候,山脚小树林里总能发现几个,有的东南枝挂到现在,都没人来领。 眼前这位,倒是有毅力,想往上爬死在上面,难不成是看今年新出的熊出没电影看傻了,以为自己是山神到了天池能王者归来,老板烦躁地想。 麻烦! 他的家属一报警,警察准来盘问,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人是从他店里出去的,他要是啥也没说没劝,传出去“见死不救”、“黑店老板”,他还用做生意吗? “啧。”一股邪火没处发,老板咂了下嘴,动静在这只有风雪呼啸和炉火噼啪声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摸出烟盒,叼了根在嘴上,没点,就这么干叼着。真他丫的晦气,早知道今天挂个“歇业”的牌子。 “喂,小伙子”老板把烟拿下来,在皱巴巴的烟盒上磕了磕,最终还是没忍住,冲着那个墨镜背影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你叫啥名儿?” 墨镜人端着粗糙的茶杯,热水氤氲的白汽短暂模糊了他的下颌线。 他喝得很慢,听到问话,停了下来。 “我叫,沈负。” 一杯热水见了底。 报个假名的张安把杯子轻轻放在磨损严重的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走到前台,从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平整的五十元纸币,放在掉了漆的木质台面上。 顿了顿,他听懂了老板那声“啧”里包含的所有烦躁与顾虑。 补了一句:“登山包、登山靴还有物资。” “我的路上丢了。” 最后一句找补的挺不走心,但老板开心了。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省事,老板躁郁的心情顿时松快了些。 他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那种熟练的笑容,迅速拉开柜台下的抽屉,嘴里的话也热络起来:“现金还是刷卡?我们这儿装备齐全,抗寒的、登山的、应急的都有,保准你用得趁手!” 顺势将台面上那张五十元纸币往前推了推,推到张安手边:“这茶水钱算在装备里头了,不另收你的。” 张安没说什么,拿起那张纸币,随意地塞回军大衣口袋。 “呼——呼——” 风雪声不一会儿吞噬了张安的背影,老板从窗子那看,直到看清人没倒在他店附近便收回视线。 雪地里张安竖起军大衣那磨损的毛领,掩住口鼻,只露出墨镜遮掩下的半张脸。 雪片疯狂地拍打在他身上和镜片上,很快又凝结成更厚的白霜。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背包,没有片刻迟疑,朝着山峰更隐晦的方向,一步一步,踩进没膝的深雪里,开始了攀爬。 虽然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比老板预想中那些“十八岁就去死”的少年要年长许多,但老板确实没想错。 他是来长白山寻死的。 1300米左右的海拔,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是一种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张安在一块向外突出的悬崖边缘停下脚步。 这里像是被巨斧劈出的一角,背靠着被称为“小圣山”的山体,正对着远处云雾半掩的长白山主峰。 视野开阔得惊人,也空旷得骇人。 以现在的体质,他感受不到太冷,就没拿出背包里的无烟炉取暖。 背包里没找到热水,但他找到了一瓶烧酒。 看来那老板是笃定他不会下来了,干脆让他在死前装得文艺一点,更有仪式感。 天黑了,刚好这里是背风坡,张安搭好帐篷,睡了一晚。 第二天,张安裹着军大衣半个身子探出帐篷,天已破晓,但晨曦并非温柔地弥漫。 东方的天际裂开一道璀璨的金边,仿佛熔化的金液倾泻而出,瞬间点燃了覆盖在长白山主峰之上、那些亘古不化的厚重雪冠和冰棱。 阳光没有照到他所处的这片山谷,悬崖之下仍是沉郁的阴影,这让他眼前的日照金山更像一幅悬浮在幽冥之上的幻景。 张安拿出了那瓶烧酒,拧开简陋的瓶盖,一股辛辣刺鼻的酒精味冲了出来。 他走到悬崖边坐下,脚下就是翻腾的云海和令人眩晕的深渊。 举起瓶子灌了一口。 “咳!咳咳咳——!” 火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片,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剧烈的刺激让他控制不住地弯腰呛咳起来,大半口酒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被他直接喷了出去,洒在脚下的雪地上,融出几个小小的坑洞。 他从来没学会喝酒。 望着那轮已经完全升起变得不可逼视的太阳,“找不到青铜门……”张安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也无所谓了。” 反正,他既不是张家人也不是汪家人。 向前一倒,失重感瞬间攫取了张安整颗心脏。 风声骤然变得尖利,从耳边呼啸上升。 视野中的雪山、天空、云海开始疯狂旋转、远离。 1300米左右的海拔,自由落体需要一点时间。 张安本以为自己会开始走马灯,但现在他怀疑那旅店老板往酒里加了东西,不然他怎么会在下坠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 【绑定成功,哎呀!怎么悬崖下面没有水潭!!这不死定了吗!!!”】 张安闭上眼笑了,雪山下哪儿来的水潭,卖假酒,果然是家黑店。 第2章 …… 十几秒的自由落体,在感觉上被拉得无比漫长,又仿佛只是瞬息。 张安预想中瞬间失去意识的黑暗并未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比想象中更加清晰,更加层次分明的剧痛。 他没死,但张安估计自己现在离死也差不远了,大概就卡在半死不活那个精准而折磨人的刻度上。 用的还是光学比较仪来卡他。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荒谬的声音。 然后是来自下方树枝接连被砸断的脆响,紧接着来自自己身体内部的碎裂声,最后是沉重的躯体压着厚厚的树叶砸进厚厚积雪的闷响。 剧痛便是在那一刻,如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还活着,代价是他几乎压断了那棵高大树木一侧的所有枝桠,给那棵原本对称的树,硬生生修剪出了一个滑稽又惨烈的偏分造型。 “咳……咳咳……” 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闷痛,张安控制不住地呛咳,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碎裂的骨头,带来新一轮的酷刑。 温热带着铁锈腥甜和某种脏器碎块质感的液体从喉咙涌出,溢出嘴角,滴落在身下的树叶上,慢慢渗透进雪地里。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身体各处伤口渗出,迅速浸湿了军大衣和身下的积雪,寒冷正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热量。 痛到思维都变得黏稠、断续。 偏偏意识还清醒得可怕,清晰无比地感受着每一丝痛苦在神经末梢的尖叫,他连昏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要是现在能动,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张安都会毫不犹豫拿刀给自己脖子或者心脏来一个痛快的。 现在这样比凌迟好不了多少。 那老板都敢卖假酒了,怎么就不善解人意往里面再掺点见血封喉的毒药呢。 他现在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哈哈没死!果然前辈诚不欺我,找跳崖的当宿主准没错!这下面果然别有洞天!这么多房子肯定有秘籍!】 那个声音又来了。比之前在坠落时听到的更清晰,更活跃,甚至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张安艰难地睁开了眼,两眼一黑。 哦对,他还戴着墨镜。 从一千多米摔下来,在树上撞了无数个来回,这墨镜居然还牢牢架在他鼻梁上,镜片连条裂痕都没有。 他模糊地想,质量真好,中国制造,值得信赖。 是跳崖时冲击到了大脑,压迫了某些神经,产生的濒死幻觉吗? 幻听他听说过,但这种带着完整情绪、逻辑和互动感的持续性幻听,医学史上怕是头一例吧。 那声音又来了,好不雀跃:【宿主,听得到我说话吗。】 【你真幸运,虽然你全身的骨头断了百分之七十,但都没有伤害到你那些内脏,而且以你身体的治愈情况,只用两个月就可以基本恢复了。】 张安一听,两个月,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那声音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雀跃变成了困惑,小声嘀咕起来: 【喂?宿主?听得到吗?奇怪……信号连接稳定啊,精神波动也在。难不成是语言包没适配?我看看……嗯,通用语,没错啊……宿主?哈喽?BOniOUr?もしもし?】 声音沉寂了下去,没有听到张安弱弱回了句“八嘎”。 世界重新被剧痛和冰冷的风声填满。 只有身下不断扩大的温热黏腻血泊,和越来越沉重的身体,提醒着张安他还活着这件残酷的事实。 果然是幻听。 张安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中,艰难近乎虔诚地闭上眼。 一定是摔下来的时候,撞坏了脑袋,那道声音,那些胡言乱语,什么系统,什么两个月恢复……都是大脑在极端痛苦和缺氧下编造出来的荒谬慰藉。 张安强迫自己忽略那越来越微弱的生命力流逝感,忽略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也忽略那随时可能再次响起的、烦人的声音。 就这样吧。 在彻底永恒的寂静到来之前,至少,让他拥有片刻虚假的安宁。 过了多久张安不知道,他感觉自己离黑暗越来越近了。 这样挺疼的,下辈子还是自然死好了。 【我回来啦宿主!久等啦!我去问了前辈,前辈说这种情况很好解决!是我们沟通方式不对!】 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又来了,而且听起来比之前更加兴致勃勃。 张安静静等待这次幻觉消失,谁曾想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电流感,毫无预兆地窜过他的脊椎,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不疼,就是让人一激灵,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 【哇!前辈说的没错,宿主果然是在装傻。】 “……” 张安艰难地动了动唯一还能稍微控制的喉部肌肉,破碎的血沫随着气息被带出,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你……是什么……东西?” 【咳咳,正式介绍一下,我是爽文系统,编号5418,你是我绑定的宿主,未来我们会一起度过你余生中的一段时光,那将会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 张安:“……你这编号挺占人便宜。” 系统:【谢谢!】 张安:“……” 他感觉胸口更闷了,可能不止是内伤的原因。 “没有夸你的意思,咳咳,算了,你解绑吧……我没有未来了。” 系统急了:【宿主!不要被一时的困难打到啊,你现在有我了!等你再次爬起来后,一、额三年之期以后我们一定能让仇人跪在地上,用头按摩你的脚底!】 【还有宿主你别说话了,可以用意识和我交流的,你口齿不清我识别不到你在说什么。】 “……” 张安闭耳躲开这扑面而来的中二气息,他小学就不吃这一套了:【我的意思是你换个人吧,以我失血的量,活不过今天。】 系统:【哦,这个啊,宿主你不用担心~刚刚那个电流可是初级治愈电流,只有我们爽文系统才有,免费哦,它能激发人体内的潜能,你看你现在已经不流血啦。】 【宿主你真厉害!】 张安:“……” 系统:【宿主你咋又不说话了?】 一阵熟悉的电流再次席卷张安的身体。 “……靠” 第3章 圣父 张安就算想蒙骗自己也不能装成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两道电流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咳血了。 系统摇摇赛博脑袋:【好啦~宿主你要是能忍的话,可以再让我电一电,每天可以电三次,这样我保证不到半个月你就能痊愈啦,然后找你那些仇人报仇!】 张安婉拒了它这个危险的想法,【为什么绑定我,我不想复仇。】 语气很平和,就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系统:【因为代码就是这样写的啊,我们爽文系统就是要找跳崖不死还有机遇的幸运儿当宿主,这样完成任务最快,积分还多。】 【……等等,宿主你刚说你不想复仇!!】 张安眉头轻蹙,有些无奈,在别人的脑子里就小声点啊。 【我都跳崖寻死了,还复什么仇。】 汪家已经被炸毁,那些研究员也死了。 除了那两个人…… 【可是、可是】系统可是了半天啥都没可是出来。 就这样安静了半天,张安明白自己死不了了,以他现在的恢复能力,只要没有致命伤,就死不了。 系统突然出声:【宿主你是圣父吗?】 “咳咳!!”张安差点被自己口水单杀。 【我听前辈说过,宿主你这样被背叛、被伤害,却还是选择委屈自己原谅他人的人就是圣父!这是不对的!】 张安笑了一下:【如果我说我是呢,要解绑吗。】 系统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不可以!一个世界只能绑定一个人,而且我们爽文系统每道治愈电流结束任务后都要提交使用报告。】 【要是让我同事和前辈们知道我救了一个圣父,我会被嘲笑到系统生涯结束的!还会被判定为‘宿主筛选机制存在重大缺陷’,要被打回去重新参加岗前培训,考核通过才能结束实习期!我不要啊——!】 张安静默等它发泄完,思维有些发散,希望系统在他脑子里哭不会有泪水流出来,不然就会变成他脑子里的水了。 虽然他现在体重有点轻,但他不想靠这个来增重。 系统认为自己已经接近前辈所说的黑化了:【就算你是圣父,也不可以死!我们爽文系统的宿主就没有死这一说法!这是比救了一个圣父还要耻辱的事!!】 接着张安又被电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这次电流过大还是因为这一天太累,精神承受不住,张安昏过去了。 昏过去的最后一个想法近乎荒谬,一天只有三次,这下系统电不了他了。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雪地上那具伤痕累累却已不再流血的身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系统看着宿主面板上,那条虽然仍旧是惊心动魄的红色、但数值已从濒危艰难爬升到重伤(稳定)的生命线,以及旁边失血状态后面那个绿色的已止血标志。 很好,初步生命体征稳定住了。 虽然那堆“骨折”、“内脏损伤”、“眼疾”(?)等负面状态还长长地列了一排,有些碍统的眼。 但至少,宿主暂时不会因为流血过多直接嗝屁。 它,编号【5418】,果然是个靠谱的、有潜力的未来金牌系统! 现在,是时候考虑一下长远战略性的问题了——比如,它和宿主未来的关系模式。 根据前辈们分享的《系统-宿主关系处理指南(内部绝密版)》,概括来说系统与宿主的关系大致可以分为三种: 第一种宿主是主导者,系统辅助。系统没啥参与感,适合摸鱼。 第二种双方共同努力达成目标。完成一个小世界任务后,关系基本上是死绑。 第三种系统掌控宿主,操控一切。这是成为金牌系统的必经之路。 系统【5418】快速检索着自己的数据库,调阅着前辈们的成功案例以及部分失败教训。 前辈们能做到的,它为什么不行! 看看这位宿主——跳崖寻死,圣父本圣,对未来毫无规划,连复仇的欲望都欠奉。 这简直是天生的、需要被领导、被指引、被带飞的完美小弟模板啊! 就选第三种!系统暗暗握拳。 以后,它就是老大,宿主就是它罩着的小弟! 它会带领小弟走上人生巅峰,让所有曾经欺负过小弟的家伙都付出代价! 那么,作为老大,首先要确保小弟的基本生存,不能让他还没开始发光发热就真的凉了。 第一步:保温。 系统扫描了一下周围环境。 嗯,山谷,背阴,积雪深厚,气温还在持续下降。 宿主现在重伤昏迷,体温调节机能基本瘫痪,就这么在雪地里躺一晚上,明天早上它就能收获一具硬邦邦的小弟冰雕了。 还好它有先见之明,在检测到宿主跳崖的同时,它就向主神空间后勤保障部提交了“极端环境宿主基础生存物资申请”。 这会儿,批复应该下来了。 【叮!申请已通过。‘基础型恒温力场发生器’(永久)已发放至系统空间,是否立即为宿主使用?】 【是是是!立刻使用! 】系统忙不迭地确认。 一股无形柔和的能量波动以张安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半球形力场。 力场内的温度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上升,最终维持在人体感觉舒适的范围,并且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严寒。 系统扫了一眼宿主面板上,“失温风险”的红色警告标志缓缓变成黄色,又慢慢褪去,满意地点点头。 老大就是要这样未雨绸缪,体贴入微! 第二步就是查查小弟的仇人都有哪些,等小弟培养合格后,就带他去大杀四方。 系统一边高速运算着,一边忍不住哼起了不知从哪个前辈那里学来的跑调跑到外太空的小曲。 【修补我的大门牙,哒哒哒哒……】 哼了几句,它才猛地想起宿主还昏迷着。 安静点,安静点,尽管小弟是圣父,但作为老大,要体恤小弟,不能吵到他休息。 系统切换成“静默守护模式”,只留下一小部分线程继续分析数据、搜集情报。 大部分注意力则放在监控宿主生命体征上,同时美滋滋地构想着未来带领小弟大杀四方的霸业宏图。 第4章 老虎出现 第二天张安是被电醒,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早上好小弟,你的肺部已经修复好啦。】 张·小弟·安几个深呼吸,他带着墨镜,让统看不清他的神色:【我们商量一下,用这个可以,但你要提前和我说。】 电击清醒加身体上的疼痛,张安晃神以为自己没逃出来。 还是系统那道元气满满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拖拽出来,他周身暖和的温度想必也是系统的手笔。 算了,不和它计较。 系统察觉小弟对它的态度比昨天好,代码运转都快了很多:【那小弟你是想饭前还是饭后?】 这又不是药,还分什么饭前饭后。 张安:【饭后】 吃完被电就睡,时间这么过去,还能涨体重。 系统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上,宿主没拒绝它喊他小弟,那就是答应了。 从今天开始它就要好好养小弟了。 【小弟,你可以喊我小8,喊我老大也可以。】 张安:“……”他有的选吗。 【老大】 系统代码运转的都快被警告了,【嘿嘿咳,以后老大罩着你,嘿嘿,咳。】 张安躺在恒温力场里,破碎的身体依旧无法动弹。 那点跳崖赴死的勇气,早已在纵身一跃中用尽了。 如今又被这莫名其妙的系统从鬼门关硬拉回来,想死都死不了,既然这样,那就随遇而安。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既然死不了,那就在角落里苟活。 摊上这么个老大……未来的日子会怎样,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不管怎样,都不会比他前八年过得更糟了。 系统:【那就先吃早饭叭,我申请了营养剂。】 张安现在对吃的没啥要求,艰难咽下营养剂,十分钟后昏昏欲睡。 ……这营养剂里,难道也加了东西? 这个念头张安只来得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一闪而过。 下一秒,张安就陷入了深度睡眠。呼吸变得缓慢而悠长,如同初生的婴儿。 系统:【?】 系统很疑惑怎么小弟说睡就睡了,看看小弟的年龄,才26岁。 怪不得,年轻人嘛。 【不对!这是加了安眠药的治愈营养剂!】 【啊小弟我对不起你!!】 张安:“ZZZZ” 这一觉张安睡了一个星期才醒过来。 【小弟你睡了一个星期了!】 很好,不是做梦。 得知时间来到一个星期后,张安给那支营养剂口头点赞。 成功让他把那八年没睡过的觉都补了回来。 后面系统保证不会再有相同的错误,主要是想也没用,那支营养剂只有一支。 等慢慢能动后,张安给自己挪了个位置,挪到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很大差不多五、六米。用来当床正好合适。 时间就在这寂静的山谷、日复一日的电疗、进食、昏睡以及缓慢的复健中流逝。 一人一统相处的很融洽。 系统依旧保持着它那老大的派头和时不时脱线的思维,每天雷打不动地试图给张安洗脑,灌输各种“爽文主角必备素养”、“仇人的一百种死法”、“如何优雅地打脸逆袭”等理论知识。 还热衷于给张安规划康复后的辉煌人生,畅想未来它带着小弟如何如何。 而张安,一半时间沉默地听着,然后在系统毫无察觉中完成反洗脑。 都说21天能养成一个习惯。 张安养成了“饭后被电一下,然后昏睡一小时”的固定作息。 这让他破碎的身体在深度休息中得到最大限度的修复,也让他得以从无休止的疼痛中获得短暂的安宁。 而系统,则在张安日复一日的“饭后再说”、“等我睡醒再讨论”的推辞中,不知不觉地养成了“有什么事,等小弟吃完饭、睡完觉再谈”的良好习惯。 虽然它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但嘴里会偶尔怼张安几句“圣父”。 张安对此全盘接受,他假名都叫沈负了还要他怎样。 —— 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山谷里的光线透过云层,将雪地照得一片惨白。 张安和系统,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又一次睡到了自然醒。 系统也被这种过于平稳的日常腐蚀了,代码运转得慢悠悠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小弟……早、早上好……】 张安躺在那块巨大的岩石上,墨镜后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声音里浸满了浓浓的困意: 【老大……早上坏。】 他慢吞吞地吞咽下系统递过来的常规营养剂,刚迎接完那阵熟悉的微弱电流,正准备顺着惯性,滑入回笼觉的温柔乡。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歇的刹那—— “呼……哧……” 一种沉重、悠长,带着湿热气息的呼吸声,突兀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绝不是风声,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生物能发出的动静。 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缓慢而警惕地吞吐着气息。 张安浑身一僵。 系统也瞬间清醒,它发出了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尖叫: 【啊啊啊啊!!!完啦小弟!完蛋啦!!!】 张安没问为什么,因为他已经和他“完啦”面碰面了。 墨镜里的视线虽然有些暗,但他仍然能认出来这个脑袋是属于老虎的脑袋。 光是这个脑袋就已经超出张安对东北虎所有认知的体型,毛茸茸带着黑色王字的头颅抵得上张安三四个脑袋大小。 金黄色的兽瞳在背光的光线下格外冰冷,死死盯着岩石上动弹不得的他。 系统看着自己后台好不容易扒拉出来的、关于这片区域的零星资料,代码瞬间变得一片死灰: 【小弟……你躺的这块石头……是人家的,这是它的床。】 张安的心跳,在这一刻飙升到了当初跳崖时的频率,但心态上有些认命摆烂的镇定。 【那我很没礼貌了,没经过它的同意,就占了它的位置,不知道说声对不起它听不听得懂。】 【你个究极圣父!这时候还在乎什么礼貌!】 系统都要急疯了,但也只能在张安脑海里干着急。 它没提“跑”这个字,怎么跑? 张安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天,还是来了。 也好,希望这大家伙能利索点,一口咬断他的脖子,省得再受那些辗转反侧的折磨。 【对不起,老大】 他在意识里轻声说,带着真实的歉意,【白让你浪费了那么多心血。】 系统已经彻底宕机,自己辛辛苦苦养了这么久的小弟,结果全是在给这只老虎养盘中餐! 沉重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湿热的气息直接喷吐在张安的脸上。 紧接着,一只厚实肉垫,利爪却消失不见的巨大虎掌,按在了张安的小腿上。 “咔——”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刚刚在那一个月里愈合了一条缝的腿骨,应声而断。 这下别说跑了,连挪动一下脚趾都成了奢望。 张安躺在那里,居然还有闲心发散思维: 他没闻到这只老虎身上有什么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反而只有清冽的雪水和草木的气息。 可能刚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把自己洗干净了,也可能这是一只天生爱干净的洁癖老虎。 就是他本人可能不太干净。 能勉强活动之后,他也只是在雪地里搓了搓脸和手,身上的军大衣早就脏污不堪,混着血污和泥土,硬邦邦的。 不知道老虎吃了他这么个“脏东西”,会不会拉肚子。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分钟,能感觉到老虎并没有离开,那条尾巴甚至就垂在他手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过他的掌心,带来粗糙的触感。 为什么?为什么不吃了他? 一个温热、湿润、布满细小颗粒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脸颊。 是老虎的舌头。 那舌头舔了舔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把他脸上的墨镜都舔得歪向了一边。 张安下意识闭上双眼,在心底默默感叹:该庆幸这只老虎舔舐的时候收起了倒刺吗。 不然他的脸瞬间就要血肉模糊,画面过于血腥。 接着,那舌头又转向了他的头发,仔细地梳理着。 系统的代码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行。 这……这是什么情况? 老虎舔猎物不是应该先拍两巴掌再撕咬吗? 张安此刻也感到一阵深深的茫然和无措,在脑海里呼叫那个快要急疯的系统: 【老大,这什么情况?】 系统那边一片混乱的数据流冲刷声,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挤出一串分析: 【啊?啊!你等等……我查一下!】 【……说出来小弟你可能不信,它好像把你当成它的老虎崽子了。】 系统消化这个荒谬的现实,然后发出了终极感叹: 【原来小弟你不是圣父……你是圣子啊。连老虎的孩子都可以冒充。】 第5章 掉入张家古宅 张安:【……】 他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一个月前。 【有没有可能是我躺在石头上,沾染了太多它的味道,所以才认错了。】 以他现在身上的奇特之处不是没可能,虽然他到现在都不是很了解有哪些奇特之处。 系统吐槽:【小弟,这种可能性比我转为圣父系统还低。】 那张安没话说了。 他们坚持自己的想法,甚至还心大到打赌看谁的猜测是对的。 老虎头靠在张安旁边,躺在石头上晒日光浴。 张安就这样维持半个小时僵硬的身体,然后慢慢蠕动。 刚挪动了一小步,他就被前肢拉了回去,持续了三次后他和老虎的距离越拉越近,直到整张脸埋进老虎脖颈处的皮毛,他妥协了。 张安闷声闷气:“我不跑了,让我松口气。” 老虎用舌头舔了舔青年的脖子,把刚刚蹭到的灰尘舔干净才放开人。 张安思考人生:【这老虎能听懂人话。】 系统已经释然,权当他在嘴硬: 【小弟,你撞大运了。这不是普通的东北虎。按照你们这个世界的说法,它是这片古老山脉孕育出的山君。】 【它有100岁了,可能不是把你当成它的崽子,而是孙子或者重孙。】 【那这么说的话,不是圣子,是好圣孙?】 张安:【……】 那点因为真有山君的小惊讶也被系统整无语了,粽子和黑毛蛇都有,有山君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他侧过头,看向那颗近在咫尺,正在阳光下惬意眯眼的巨大虎头。 好吧,山君就山君。 至少目前看来,这位山君大人似乎没有拿他当点心的意思。 彻底确定山君没有把张安当储备粮是在第二天,当时张安才睡醒,山君放了个东西在他旁边。 用脑袋拱了一下青年,催促他快点吃下去。 张安侧头大概扫了眼,像是一截形态奇特的干萝卜,根须被拔断了。 爽文系统程序自带的任务播报响起: 【叮!恭喜获得‘山君的馈赠’,爽值+100!】 系统兴奋了:【我就知道我的猜想没错!山君可以是灵宠!小弟你也可以是圣孙!】 张安百口莫辩:【……】 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下,他费力地拿起那根沉甸甸的“干萝卜”,机械地送到嘴边,张嘴就咬下了一大口。 入口是浓烈的土腥味,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极其醇厚又略带苦涩的草木气息。 口感粗糙坚韧,有点像嚼一块晒干的老树根。他没什么滋味地随意咀嚼了两下,便囫囵吞了下去。 十几分钟后,异样的感觉开始涌现。 先是人中位置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流仿佛从胃部炸开,沿着脊柱迅速冲上头顶。 张安感觉脑袋瞬间变得晕晕乎乎,眼前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鼻腔中缓缓淌出。 青年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染上鲜红。 他愣了一下,在昏沉的意识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山君该不会是把商陆当成人参给我吃了吧?】 系统此时也完成了对那剩下大半截“干萝卜”的紧急成分分析,结果让它瞬间发出了比昨天见到老虎时更加凄厉、几乎要撕裂数据流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这是千年野人参,吊命都只用15~30克的量,还必须是浓汤长时间煎熬来稀释药效。你一口咬了三分之一,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虚不受补,会出事的!】 系统简直要疯了。 《倒霉熊》不是早就停播了吗?! 小弟跳崖没死,被山君发现没死,现在居然要被千年人参补死?! 张安感觉鼻血流得更急了,那股晕眩和燥热感也越来越强烈,四肢百骸像是被丢进了温泉,又像是被架在猛火上炙烤,说不出的难受。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那是我错怪山君了……】 药力彻底爆发开来,张安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张安:“ZZZ……” 系统崩溃地盯着小弟身体状况面板上的数值开始玩跳楼机,它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靠电疗激发小弟的潜能来消化药效了。 山君:“吼?” 小崽子挑食不吃了,那它吃,不要浪费。 嘎嘣两下咽下肚,躺在旁边休息。 在山君看来吃完就睡很正常,就是小崽子又开始流血了,它干脆侧躺把青年圈进腹部一起睡觉。 ———— 【你醒了。】 系统那毫无平仄、甚至带着点幽怨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打破了张安意识回归后的寂静。 这语气,活像守了几天几夜的怨统。 张安自己都忍不住在心底失笑。 这句话太耳熟了,这些日子以来系统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这个。 身体的感觉很奇妙,沉重感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遍布全身的绵软,以及骨骼深处传来的细微酸涩感,像生锈的齿轮在重新磨合。 【老大,这次我又睡了多久?】 系统:【四天。整整四天,你知道这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算了先不说这个,我这里有两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张安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虽然依旧乏力,但那种如臂使指的控制感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比树懒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尝试着侧身,然后是撑着岩石,一点点将自己从平躺变为坐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他靠在温热的虎躯上。 【第一个好消息】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如释重负,【如你所感,你的身体里的主要脏器功能、肌肉组织、神经系统已基本修复完毕。】 【断骨也完成了初步愈合,只是强度还远远不够,脆得像苏打饼干,你得悠着点,千万别再摔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拍一下。】 它特意强调了“拍一下”,显然对山君那爱抚的一爪子记忆犹新。 张安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那第二个呢?】 他问。 系统沉默了两秒:【第二个……因为小弟你这份独一无二的运气,我俩,在整个系统圈子里都出名了,连我部长都略有耳闻。】 【部长特批给予系统商城限时一折优惠权限,持续时间视情况而定。】 实际上,部长当时的反馈更接近无语,原话大致是: 【你绑定的这个……运气成分是不是过于突出了。给你开个后门,商城打一折。别任务还没做,先把自己折腾没了。】 那一刻,【5418】真的思考过转去圣父系统部门,这样业绩会不会来的更容易些。 张安点点头,确实是两个好消息。 能活动后青年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洗干净。 还好商场打了一折,张安只用了20点爽值就兑换完了所有生活用品。 这就叫福祸相依,不然以商城堪称抢钱的价格,张安只能兑换一套衣服。 他到河水下流洗漱,洗完都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张安看向始终在不远处安静趴卧,像座小雪山般守着他的山君。 “能带我看看你的领地吗?” 山君轻吼一声,示意小崽子跟上。 一人一虎,以一种极其诡异但和谐的阵型,开始在这个被雪山环绕的隐秘山谷里巡视。 张安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牵扯着尚未痊愈的筋骨,但他坚持走着。山君则迈着优雅而沉稳的步伐跟在他身侧,巨大的身躯偶尔帮他挡一下吹来的冷风。 得到的结果是这不是他看到的山脚下的小树林。 一路走来,他看见了好些汉代风格的屋舍,错落有致,拱卫着中心的建筑。 明显是一个家族的族地,或者说是土皇帝? 【老大,这是哪儿?】 他不会穿越了吧。 系统挠挠头:【这里是张家古宅啊,喏,山坡下那块石碑那不写着吗,‘非张家人,死’。小弟你不是张家人嘛?】 张安顿足。 好消息,他没穿越。 坏消息,他居然误打误撞掉进了张家古宅。 【……我不是。】 第6章 画像 系统挠挠头,真的不是吗,可是他搜集到的数据显示小弟是张家人的概率高达90%。 张安没往石碑那去,也没走进古宅内围,谁知道有没有机关,他是真不想再睡觉了,过犹不及。 他找了间离溪边近、带院子且门窗屋顶完好的屋子,从今天开始他就要鸠占鹊巢了。 鸠占鹊巢的第一步,先收拾出一个能住的地方。 山君走进院子,自觉趴到院子里那棵需要三人才能完全抱住的老玉兰树下,兴致盎然注视着屋内慢吞吞移动的小崽子。 说是收拾,实际上就是开个窗开个门透气,然后用商场购买的鸵鸟毛掸子除灰。 灰尘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有些刺目的阳光里飞舞,像一群被惊扰的苍白色蛾子。 系统心疼自己小弟拖着病体打扫整个屋子,咬着赛博手绢。 天杀的,要不是前辈把路走窄了,小弟也不用这么辛苦一个人打扫了。 扫着扫着,张安脑子里就开始天马行空。 也不知道张家古宅用了什么除草剂,这么多年没住人,房屋和院子都没长草。 没有蛇虫鼠蚁倒很正常,这么冷的天还没有食物,有也活不了。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 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张家人究竟是如何在此生活、繁衍、乃至建立起这样一个隐秘族群?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念头轻轻叩开一道缝。 他犹然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张家人”这个说法的那天。 那时的天气,比现在这冰天雪地,要好过百倍。 那是八年前。 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平凡一日,但对张安来说,却是所有事情的开端,是命运齿轮发出第一声刺耳摩擦音的时刻。 …… 远在千里之外的雨村,空气湿润,天气正好,吴邪三人刚迎来两位远道而来的旧客。 是来自墨脱的陈雪寒,和一位长成青年的喇嘛。 他们带来了小哥的那幅画像和一件叠得整齐的旧喇嘛袍,便转身告辞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胖子接过画,嘟囔着:“咋不把小哥那个雕像也一并捎来,放咱这儿还能镇宅。” “留在那儿吧,生鲜咱这有了”吴邪展开画卷,挂在了客厅一角。 那里已经是个小小的照片墙,贴满了他们三人的合照,三人单独抓拍的瞬间,还有小花、瞎子他们偶尔留下的身影…… 胖子咂咂嘴,开了瓶酒,给三人面前的杯子满上。 初春傍晚,他们穿着老头衫在院子里小酌。 酒是村长送的自酿酒,说是没度数,喝着却温润醇厚。 “天真,你说小哥都有画像了,”胖子抿了口酒,“要不我俩也去画一个挂旁边?就算是画像也得凑个铁三角。” 小哥闷声喝酒,但那样子应该也是不反对的。 吴邪摇头,晃着酒杯。 胖子“啪”地一拍桌子:“怎么,天真你觉得我俩蹉跎太多,不配和小哥挂一块儿?” “不是,”吴邪搓了搓手指,有点肉疼,“我是在想,现在约人画像很难得排队,关键是钱……”他压低声音,“要画成小哥那幅那样的档次,估计得掏私房钱。” 谁来掏,不言而喻。 胖子顿时噤声,灌了口酒,似乎还在不死心:“那……画黑白的也行啊!虽然看着不太吉利……” “那踏马叫素描!” 吴邪哭笑不得,揉了揉开始发胀的太阳穴。 这酒,后劲好像有点上来。 三人慢慢对酌,气氛很融洽。 吴邪还有些疑惑,怎么胖子不说话了。 再一看胖子已经见风倒,歪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 吴邪有些无奈,招呼旁边喝完后已经爆出麒麟纹身的小哥,两人合力把胖子弄回了房间。 弄完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吴邪回到院子放空自我,发呆转着酒杯,力度刚好酒没洒出来。 不知道是因为那幅画像打开了话匣子,还是人到某个年纪总会爱回忆,没道理啊,他才37。 可有些画面,偏偏就在这微醺的片刻,不打招呼地跑了出来。 他有一张素描画像,原本是放在喜来眠二楼的书房那个沙海档案里。 在黎簇离开书房后,他把档案抽出来,那张画像掉了出来。 即便吴邪是学画建筑图,但他也看得出来画的主人画得很好。 铅笔勾勒的神态、眼神很传神。 那是八年前,他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里得到的。 ———— 初夏的北京,槐荫匝地,蝉鸣声嘶力竭。 树荫下,张安搁下左手的铅笔,在画架上添了最后一笔。 “好了,李奶奶,您看看,满意吗?” 围着画架摇蒲扇的老人们顿时呼啦啦凑上前,老花镜推上推下,好几把蒲扇立刻转向少年,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扇风,搅动着燥热的空气。 李奶奶没先看画,她手里攥着根冰棍,直接递到少年嘴边。 “孩子热哇,先吃,画我马上看。” 张安没推辞,乖乖张嘴接下,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谢谢李奶奶。” “客气啥,你这孩子。”李奶奶豪爽地摆手,皱纹里都漾着笑,“每个星期来这免费帮我们画像,还陪我们聊天,吃个冰棍多大点事。” 她这才低头端详手里的画,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啧啧称赞:“哎呀,咱们小安画得就是好看,比相片还真!回去我就裱起来,挂床头!” 旁边的王爷爷摇着扇子插嘴:“可不是嘛,这手艺放在以前,小安这一手没准儿得被当妖怪抓起来!” “瞧你这话说的,”张奶奶拿蒲扇轻拍他,“咱小安可是有大出息的!就算搁古代,凭这本事,给衙门画影图形抓犯人,那也是一把好手!” 眼看这群平均年龄七十往上的老人为了他未来是艺术家还是神捕争得面红耳赤,张安叼着冰棍棍儿,默默背起画架,轻声打断: “那爷爷奶奶,我先走了。今天到这儿,我去别处转转采风,下周再来看你们。” “诶,好孩子,慢点!” “注意安全啊!” “下周早点来!你王爷爷我刚学了新手艺,一定能将你的军!” …… 张安笑着挥挥手,转身走出公园的树荫。 日头有些晃眼,他抬手遮了下光。 余光里,他瞥见一个背着相机、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正从一棵老槐树后走过,因为感受到他的目光,侧目看了他几眼。 第一印象那人是个摄影师。 老城区很大,张安没想过他们还能再见面。 第7章 张家人 张安没再沿公园的小径走,他绕到观景湖中心那座石亭里。 湖水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浮萍挤在一起,绿得沉闷。 他刚在画架上铺开一张新纸,铅笔还没落下,余光里,那个穿冲锋衣的身影又出现了。 青年举着相机,站在桥洞的阴影里,侧对着他,在调整镜头。 年长者眉宇间的阅历和举手投足间揉碎了故事的气质,对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有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笔尖不自觉地滑向那个方向。 等他猛然回过神,纸上已经不再是风景。而是桥洞下,侧身举相机的青年。 带着倦意的眉眼、疏离的下颌弧度,甚至肩背挺括的轮廓,都已跃然纸上。 线条利落,光影分明。 那人察觉到了视线,朝亭子走来。脚步不疾不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却像是敲在张安神经上。 死手!画那么快做什么! 张安心里咯噔一下,要是人家告他侵犯肖像权,他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 直到那人停在他身后,影子将他整个笼住,视线落在那幅已然成型的素描上时,张安才仓促低头。 “你在跟踪我。” 低沉的嗓音,肯定的语气,让张安背脊一凉。 偷窥和跟踪,哪个罪名更重,他还是能判断的。 少年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铅笔,因为太紧张,忘了站起来,就那么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声音有点发干: “对不起,我只是来这里采风,真的没有跟踪您的意思。” 身后的人没出声,空气凝滞了几秒,那种不信的感觉几乎实体化地压过来。 坏了,是不是该站起来鞠躬,应该鞠躬的,这样显得更诚恳些。 张安心里乱成一团,他只是在人群里多看了一眼,怎么就成跟踪犯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该穿校服出来,至少显得人畜无害点。 内心的坎坷翻涌,少年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因为身后那股从青年身上传来的、无声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张安有种错觉,只要他回答得不对,下一秒就会被放倒在这亭子里。 而且,因为某些私人原因,他极不习惯有人正站在他身后。 右手缩进袖子,指尖冰凉。 “您若是不嫌弃,”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幅画……可以送给您。” 画纸被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指轻轻抽走,张安乖乖垂眼,悄悄瞥见那人手套边缘露出一截修长的手指,干净利落。 他跟着画的移动侧过身,不敢正对那人。 纸张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画得挺好。”那人翻看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不标署名吗?” 查人户口就直说,还拐弯抹角。 少年老老实实回答:“我叫张安。” 没声了。 这种寂静,像极了课堂上老师讲着讲着突然没声,却又不敢抬头怕和老师对上的紧张感。 那时总有勇士敢于发起进攻,但这里只有张安一个人。 他缓缓抬眼,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神。 “怎、怎么了?”张安心里又咯噔一下。 该不会他名字跟这人的仇人或者什么通缉犯撞上了吧? 今天出门真该看黄历! “张家人?” “啊?”张安懵了,脑子里飞速检索哪个国家的外国人这么叫? 没印象啊。 再说他这眉眼间还是有些丹青之意吧,不至于被认成外国人。 刘海太长遮住了?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又问了一次:“怎、怎么了?” 青年没回答,只是拿着那幅素描,在后面的美人靠上倚着坐下了,长腿随意支着。 避开直射的阳光,他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你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嗯。”张安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忘了自我介绍。”青年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语气缓和了半分,陈述事实,“我叫关根。” “关山难越的关,落叶归根的根。” 张安慢慢正对着他,背挺直,宛如端坐在教室一样,不比上课的姿势还端正。 “也可以是三个字,朋友一般叫我张小安。” “张是弓长张,安是宝盖头下面一个女。” 关根随意地把相机放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幅画打量:“我有个朋友也姓张,说不定你们是亲戚。” 少年顺着话头,努力让气氛缓和些:“是吗?大家都是中国人,说不定五百年前真是一家呢。” 化名为关根的吴邪,目光掠过画纸,余光却已将眼前少年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 这小子把右手藏得严严实实,在藏发丘指? 距离小哥进青铜门已经过去了一年。 他来北京看看小花的伤势,顺便带了几件从张家古楼棺材里掏出的藏族风格的首饰让小花鉴定一下。 只推测出了小哥可能有藏族血统,别的一概不知。 然后秀秀从月光石制作成的红珠子里,发现上面雕着一只蝎子。 众多谜团下,吴邪选择出来拍拍风景,发泄一下内心的躁郁。 谁知,竟撞见这么个疑似张家人的少年。 是不是真少年,还得打个问号。 如果真是张家人,鬼知道是不是都跟小哥一样,看着年纪轻轻,实际岁数够当他祖宗。 吴邪按下心底翻涌的疑虑,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语气放缓:“抱歉刚才怀疑你。我之前有过被人跟踪的经历,加上第一次来这个公园,又是无意间碰到,反应过激了点。” 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思单纯又善解人意,哪怕心里存着疑,嘴上也先给台阶下: “哦哦,没事儿!这也不能怪您,本来就是一场误会,我都没往心里去。” 两人就着湖光树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张安浑然不觉,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套出了不少底细。 直到在亭子口道别,他脑子里记住的,也只有一个叫“关根”的男摄影师,27岁。 最大的收获就是甩掉了尊称,开口叫关哥。 反倒是吴邪,这场看似随意的闲聊,让他心里的疑窦像湖面的涟漪,一圈圈扩大。 第一点,家庭。 他随口问起家住哪边、家里还有什么人,少年要么含糊带过,要么干脆转移话题,连个大概方位都没露,住址更是讳莫如深。 这点可以用“警惕性高”、“保护隐私”来解释。 第二点,右手。 自始至终,少年的右手都蜷在袖子里,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每当自己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右臂,少年肩颈的线条都会瞬间绷紧。 这或许是因为右手有残疾,或者受过伤,所以是左撇子。 但吴邪的念头却不受控地滑向另一个方向——发丘指。 第三点,也是最让他在意的一点,少年身上的反常。 北京的初夏,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公园里短袖短裤的大有人在。 可是张安,清清爽爽地穿着长袖衬衫,额角虽有细汗,却绝无寻常少年那种被暑气蒸出的狼狈。 湖心亭虽通风,但蚊虫终究不少。 吴邪自打吃了麒麟竭,蚊子便绕着他飞。 可他留意到,周围嗡嗡飞的蚊虫,竟也没往那少年身上凑。 他当然知道,世上有身体孱弱不怕热、也不招蚊子的人。 但问题在于——这是个正处于十六七岁、精力旺盛到过剩的男生。 这个年纪,代谢快,火力壮,夏天怕热是常态。 更何况,少年背着画架从公园这头走到那头,步履稳健,气息均匀,显然体力不差。 若真是身体孱弱怕冷怕热,怎么可能背着家伙事走这么远? 所以,穿长袖,不为御寒,不为防晒,最可能的目的,就是遮掩右手,或者别的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比如纹身。 而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是最初那个巧合。 他这一年里,多次来过这个公园采风,从未见过这个叫“张安”的少年。 偏偏今天,他刚从医院出来,刚和小花琢磨着张家人的线索,刚背着相机走进这个公园,人就出现了。 姓张,右手有异,驱蚊、耐热,在他调查张家事宜时恰好出现。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一齐砸在同一个陌生人头上。 第8章 短暂的回忆结束 那一天的插曲,张安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偶尔想起,还会觉得有些奇妙。 怎么有人才二十七岁,眉宇间的沉稳与故事感,却比公园里那些历经风雨的老人还要厚重几分。 因为和老城区的爷爷奶奶们有约,下一周,张安还是准时去了老城区。 刚拐进那片槐荫浓密的胡同口,视线不经意一扫,又在街对面,看见了那个背着相机的身影。 这次,两人只是隔着车水马龙和斑驳的树影,远远地点了点头,便朝着相反方向离开。 没有交谈,没有停留。 张安不知道,在他上学的那一周里,他从小到大的档案——学籍记录、出生证明、升学成绩……都已经被不动声色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张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励志小可怜 ——父母离异,从初中开始住校,成绩优异,热爱画画,右手先天性六指畸形,体质一般。 至于偶遇,可能真的是误会。 疑点,一个个被剔除,变成了反证。 吴邪靠在角落,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初夏微燥的风里散开,没能驱散心头的阴霾,却让他紧绷的肩线略微松弛了些。 或许,真的是他疑神疑鬼了。 小哥离去,张家的谜团,竟沉重到让他看什么都带着滤镜。 那支烟燃尽,烟灰被风吹散。 那个叫“关根”的摄影师,从张安的高一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再相遇时,已是高三。 —— 张安以为回忆不过是片刻出神,没曾想等他意识从十年前的槐荫蝉鸣中挣脱时,窗外的天色已从晨间的清灰转为阳光正好的午白。 整整两个小时,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他有些无奈地想,照这个回忆的速度和精细程度,从悬崖跳下那十几秒,是真不够他走一次完整的走马灯。 刚起了个头,人就没了。 山谷里的天光正好,空气里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祥和。 张安慢吞吞地挪到院子里的老玉兰树下,找了处相对干净的位置,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后背靠在了山君温暖厚实的侧腹上。 系统看得代码一抽,虽然这个画面已经看过半个月了,但它还是很不习惯。 生怕哪天山君一个猛回头,他的小弟就COS路易十六了。 张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半边脸几乎埋进那丰厚柔软的皮毛里。 习惯安慰了下系统:【你都说它把我认成它的重孙了。老话说,虎毒不食子。我是它儿子的儿子的儿子,隔了两代,它就更不会理由吃我了。】 系统:【……啊?超级减倍?】 前辈说过一句名言,逻辑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只要山君不伤害它的小弟,别说重孙,说小弟是山君失散多年的亲爹都行。 一人,一统,一虎,就这样在寂静的山谷院落里,共享着一段惬意的午后时光。 张安闭着眼,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和体温,思绪放空。 系统也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只有最基础的感知模块还在运行。 山君则惬意地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偶尔慵懒地扫一下花瓣。 千里之外的雨村,太阳照过来了。 吴邪喝光了杯中最后一点自酿米酒,回甘沿着喉咙烧下去,他摸出手机,给店里的伙计发了条信息,告知今天铺子不开门。 然后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卧室。 门后,贴着那幅少年给他画的肖像。 他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光线和声响,也隔绝了那幅画。 吴邪没有看它,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躺下。 那幅画的主人,终究没有署上名字,可能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光喝酒不吃菜,肚子有点发胀,吴邪想了想还是翻过来,免得吐床上。 “咕——” 肚子里传来一声清晰的鸣叫,打破了山谷的寂静,也打断了张安半梦半醒的恍惚。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坐直身体。 到饭点了。 按照系统的说法,他现在这具被“潜能激发电流”和“千年野参”先后摧残又重塑过的身体,金贵得很。 必须像研究生伺候精密仪器一样一个步骤不能落下,准时准点。 但凡错过一顿饭,身体就会用各种方式“发脾气”——头晕、乏力、心悸。 堪比最娇贵最难伺候的花。 山君也到饭点了,懒洋洋地站起身,抖了抖蓬松的皮毛。 它低头,用湿润的鼻头碰了碰张安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类似告别的声音,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悄无声息地跑出了院子,消失在覆雪的山林间。 它出去打猎了。 山君很爱干净,每次捕猎进食后,都会在干净的雪地里打滚,用舌头仔细清理皮毛和爪子,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带着冰雪的冷冽气息和刚生长出来的植物的清香,才会回到他身边 因为这个好习惯,张安想埋进那身厚实暖和的皮毛里时,就完全不用担心卫生问题。 至少现在,山君身上总是充盈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 张安想着,等雪化了,自己的伤也养好了,如果山君还愿意让他靠近,那他大概会非常乐意承担起为山君定期梳毛清理的幸福小麻烦。 系统最开始发现山君每次都是独自外出觅食,且从不让小弟旁观更别提分享猎物时,还愤愤不平地吐槽过这只大猫护食、小气。 惹得张安靠在岩石上,笑了好一会儿,差点牵动刚愈合的伤。。 此刻,看着张安慢吞吞地拿出营养剂,系统在他脑海里扭捏了几下,代码都染上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粉红色: 【小弟,那个……你想不想我出来……陪陪你啊?】 《系统-宿主关系处理指南(内部绝密版)》第二条 ——要想和宿主培养出牢固如如臂使指的小弟关系,光靠脑内交流不够,还必须有实体亲密的接触! 它和小弟相依为命快两个月了,感情基础足够深厚,是时候把关系更进一步了。 张安拧开营养剂的盖子,小口啜饮着没什么滋味的流质,动作没停。 【看你。】 如今的他,学会不轻易对任何期望做出承诺或表露喜恶。 系统立刻欢天喜地地在后台的“可选实体模板库”里翻找起来。 小弟喜欢可爱的、华丽的。 【那我就选这个了!】 它兴冲冲地宣布。 张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显示着一只羽毛艳丽、体型娇小的蓝色小鸟三维模型,旁边标注着学名和简介。 是只辉蓝细尾鹩莺。 羽毛极其炫目,带着金属光泽的钴蓝色,尾巴细长,黑溜溜的小眼睛,看起来机灵又漂亮。 张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好看。】 话音刚落,他感到膝盖上微微一沉。 低头看去,一只活生生的、羽毛蓬松的小蓝团子,在他腿上踩来踩去。 它太小了,还没张安的掌心大,那一身耀眼的蓝羽在灰白色的布料和雪光映衬下,简直像个误入凡间的小精灵。 “啾!” 系统仰起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望向小弟。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轻微的落雪声。山君回来了。 金色的兽瞳先是习惯性地扫向张安,确认小崽子安然无恙,然后目光落在了小崽子膝盖上那个突兀的、鲜艳的蓝色小点子上。 山君微微歪了歪巨大的头颅,有些疑惑。 它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近,低下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小东西。 在山君庞大的身躯对比下,这只小蓝鸟简直像个一碰就碎的玩具。 张安刚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小的鸟,给山君塞牙缝都够呛…… 下一刻,山君张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蓝点子含进嘴里 “!” 张安瞳孔紧缩,上演一波虎口夺食,成功。 “吼?” 山君配合地张开嘴,有些不解地看着张安合在手心里藏起来的食物。 小崽子……要吃这个? 它迟疑了一下,这小东西都不够塞牙缝,但既然是崽子想要的,那行吧。 大猫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不再关注,重新踱回老玉兰树下,慢悠悠地趴卧下来,用尾巴勾了勾青年,让他躺下来。 张安这才缓缓松开手,系统瘫在他手心里,蓬松的蓝羽都吓得全身炸开,好半晌,才发出一阵带着哭腔的、细弱的电子音效混合着鸟鸣: 【呜哇哇哇——!小弟!救命!我脏了!我被口水洗礼了!资料库不是说鸟不在成年东北虎的常规食谱上吗?!它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张安掏出一块湿布,动作轻柔地把小蓝团子裹住给他擦了擦。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肚顺了顺小蓝鸟凌乱的背羽。 【可能是因为老大你不是山君的孙子,或者重孙吧。】 系统还在他手心里瑟瑟发抖,闻言,呆滞地抬起小脑袋,黑豆眼里充满了迷茫: 【噶?】 它也要认山君当爸爸或妈妈吗? 第9章 自给自足 认山君当爸爸或妈妈这件事,系统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和代码风暴后,最终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开玩笑,它可是立志要当老大罩着小弟的爽文系统!怎么能随随便便认别人当爸爸,这多有损老大威严! 当然,如果是反过来,它当别人爸爸,那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张安没理会系统在脑海里关于“伦理与威严”的纠结,只是让这只新鲜出炉,惊魂未定的小蓝鸟自己找个安全地方待着,他得去铺床了。 石屋里唯一的木榻,上面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庆幸木板没有发霉,张安早上就将木板搬出去晒晒,差点闪着腰。 系统扑棱着还不太熟练的小翅膀,在石屋里飞飞停停。 柜子顶,灰尘太多。 窗棂上,它站不稳。 最后,系统的目光落在了张安身上。 青年正弯着腰,有些费力地将兑换来的粗布被褥抖开,一头齐肩的黑发因动作滑落肩头,发质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意外柔顺。 就这里了! 小蓝鸟轻盈地落在张安头顶,小心地收拢爪子,寻了个不会扯痛头发又足够稳当的位置,乖巧地蹲下。 蓬松的蓝色羽毛在乌黑的发间,像个鲜艳又别致的发饰。 床铺好了,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点窝的样子。 张安坐在床沿,揉了揉发酸的腰,看向门外那团巨大的白色身影。 他拍了拍床榻,试着邀请山君过来给他当被子。 山君金色的眸子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踱步进来。 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大半个石屋,低头看向那张对它而言过于窄小的木榻。 最终,它给了这个面子。 前爪先搭上床沿,然后整个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巧和轻盈,侧卧了上去。 木榻发出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轻微摇晃了几下。 张安松了口气,心里默默赞美了一波不知多少年前张家人打造家具的扎实手艺。 摸索着爬到床的内侧,小心地避开山君可能压到的位置,然后习惯性地抱住了那条毛茸茸的虎尾,将脸埋进厚实的皮毛里。 山君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摆了摆,算是回应。 系统则把自己藏在了张安肩膀和脖颈之间的凹陷处,用他的头发和衣领做掩护,爪子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抽动两下。 这一夜,张安睡得前所未有的软。 第二天清晨,他在固定的生物钟作用下醒来。 没有预期睡在冰冷岩石上导致的浑身酸痛和僵硬,有床,真好。 推醒还在睡梦中的两位床位共享者,来到小河边,张安拿出了三种不同类型牙刷——成人款、特大号兽用软毛款,以及一款适合小型鸟类的清洁工具。 洗漱完毕,他和系统坐在门槛上。张安小口喝着没什么味道的营养剂,系统则用翅膀抱着盖子喝里面的营养剂。 青年得不时注意一下,别让这小家伙吃得太投入,一个后仰从门槛上翻下去。 山君也挪了窝,从床上下来,直接趴在了门槛外的空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它的回笼觉。 它饱餐一顿能管三四天,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种慵懒的休息中度过,减少消耗。 张安有时候看着它,也会心生羡慕。 可惜,他的身体不允许。营养剂要按时喝,电疗要按时做,而且他得开始计划更长远的生活了。 如果真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过下去,食物就是眼下最现实的问题。 系统提供的营养剂为恢复期应急物资,最多再供应一个月就会停止。 商城里倒是有各种食物出售,可他那仅剩的80点爽值,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这么一想,烦恼无穷无尽地冒出来。 还不如当初死了,一了百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仿佛能听到系统那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和嚎啕大哭。 算了,被吵死比饿死更难受。 张安泄气地叹了口气,慢慢向后仰倒,脊背靠在了山君温暖厚实的皮毛上。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为柴米油盐这种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操过心了。 在汪家,虽然有饥饿训练,除此之外吃喝上没断过人。 逃出来后那段时间浑浑噩噩,有一顿没一顿,没考虑过这个。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抱着这种近乎摆烂但又带着点韧劲的心态,张安开始在石屋和旁边几间废弃的屋子里翻找。 还真让他找到些东西。 在堆放杂物的角落,蒙着厚厚的灰尘,躺着几件锈迹斑斑但形状完好的农具: 一把锄头,一柄镰刀,一把锯子,还有一柄斧头。 张安拿起那把锄头,掂了掂分量。 看来,继“圣父”、“圣子”之后,他在这山谷里的新身份,要变成鲁滨逊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用手指戳戳窝在他衣襟口袋里正打着盹的小蓝鸟柔软的肚子。 【老大】他在意识里问,带着点认真的考量,【你能变成吗喽吗?】 系统被戳醒,下意识吸气想收肚子,奈何这壳子圆滚滚,没什么效果。 它听到这个请求,代码里闪过一丝心虚,主动把毛茸茸的小肚子往张安手指上蹭了蹭。 【那个……小弟,】它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是个新统,一个任务世界只能绑定并使用一个实体外壳。】 而且,据它所知,那些资深系统前辈们,如果想在小世界里更换外壳,不仅需要花费巨额积分,还得得到当前世界意识的认可。 到目前为止,能做到随意更换壳子像换衣服一样的系统,只有传说中的编号【001】那位大佬。 张安也没多失落,安慰了一句:【也行。这个壳子挺好看的。】 看来,这个家未来的开荒重任,只能落在他一个人肩上了。 不知道现在让系统去兼职种田系统还来不来得及……说不定真能大赚一笔积分。 算了。 张安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系统虽然不靠谱,但它那奇特的坚持和自尊还是不要去折辱了。 绑定了他这么一个毫无斗志、一心摆烂的废物宿主,已经够耽误它“建功立业”了。 青年走回门槛边,重新挨着山君坐下。 小蓝鸟从口袋里钻出来,跳上他的膝盖,歪着头看他。 张安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蓝色的小脑袋。 他已经想好后面怎么种了。 第10章 破案了,这是一个种田文 张安是个有规划且行动力很强的人。 当年父母离异对他不闻不问之后,他荒废两年最后只用了一个初三就考进了重点高中。 既然决定要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应付老大,他也得把日子规划起来。 他很快圈定了种地范围,就在院子那棵老玉兰树的背阴面,有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 拿来开垦成菜地,大小正合适。 在种出能吃的蔬菜之前,山里有的是能吃的菌子和野菜,他认不全,不还有老大这个百科全书么。 至于肉类……张安的目光飘向旁边趴着打盹的大猫。 他可以啃老,靠山君妈妈。 青年理不直气也壮地想,既然山君认定他是它的虎崽子,那他啃老也勉强算啃得心安理得。 再说了,以前想啃还没这机会。 河里有鱼、有虾,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摸到螃蟹,足以改善伙食。 这么一盘算,活下去的前景似乎也没那么灰暗,张安心头那点因为被迫求生而生的烦闷,散去了些,甚至生出了一点久违的因为计划带来的微薄动力。 首先,是种地的方法。 还好他老家就在长白山一带,小时候跟着爷爷见过些田间地头的活计,他打算用古法种地。 那是他高二那年,偶然在一个同姓老爷爷那儿学来的。 那段时间是真的被那位老爷爷当成孙子相处,后来还跟老爷爷的儿子学了身保命的功夫。 其次,是种什么。 现在是初春,山里积雪未化尽,但地气已经开始回暖。他可以把生菜和樱桃萝卜套种在一起,一个长叶,一个长块茎,不抢地方,土壤利用率高。 樱桃萝卜长得快,二十来天就能收,等它收了,正好给旁边的生菜腾出更多生长空间。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问题——肥料,和种子。 系统很高兴。 它敏锐地察觉到,小弟这次有点想活了。 之前两个月,小弟人虽然喘着气,能动弹,但心是死的。 具体表现在他对食物毫无要求,给什么吃什么,不问味道,不求饱足,纯粹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不彻底报废。 在系统疯狂补习的这个世界的常识里,小弟是生长在一个“民以食为天”国家的人,如果长期连吃的欲望都没有了,那基本可以判定为心死,离身死也不远了。 现在小弟开始认真琢磨“种什么”、“怎么种”,甚至打起了河里鱼虾的主意,这绝对是天大的进步! 系统恨不得放一串虚拟烟花庆祝,给那些贡献自身的鱼虾敲敲赛博木鱼。 舍己为人好鱼虾,点赞ipg. 它很主动地调出系统商城界面,开始搜索相关物品。 小蓝鸟从张安头顶飞下来,乖巧地窝在青年盘腿坐着、双手交叉形成的空间里,仰着小脑袋,黑豆眼亮晶晶的: 【小弟,商场里有肥料哦!高效环保有机肥,用了之后,保证数量翻倍,质量超标,绿色无污染,还不长虫!农药都省了!】 张安眼睛微微一亮,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这样,他就不用像个变态一样,整天大逆不道地去觊觎山君的排泄物了 想想都觉得尴尬。 系统继续在商城里翻找,界面划拉得飞快。但找着找着,它那颗由代码构成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犹豫了半天,它还是决定坦白,声音都低落了不少: 【那个小弟,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张安正在心里默算那块地大概能出多少萝卜,闻言很干脆:【好消息。】 【好消息是除草剂、各种调料、锅碗瓢盆商场都有,以我们的爽值全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这确实算个好消息,张安喜上眉梢。 就算隔着墨镜,旁边假寐的山君也感应到了小崽子情绪的些微波澜,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 留下那只蓝鸟,果然还是有用。 【那坏消息呢?】 系统缩了缩小脑袋,声音越来越小:【坏消息是没有种子。一颗都没有。因为因为‘爽文主角’的历练路线里,通常不包括‘从种菜开始’这个环节……所以……】 所以它的前辈们,根本就没往爽文系统商城里录入农作物种子这种低级物资。 所以,他的种菜自救计划,还没正式迈出第一步,就胎死腹中了? 张安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山君厚实温暖的皮毛里,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山君敦实的身躯没有一点感觉,还给青年调整了个更舒服的靠垫位置。 “前人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怎么到我这儿,是还没起步,就先把刹车踩死了?” 张安望着明媚的天,喃喃自语,语气里倒没有多少沮丧,更多是一种荒诞的无奈。 不过,他到底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或者说,求生的本能一旦被激活,总能催生出意想不到的韧性。 没有种子?下山去买不就行了。 这里离山下的镇子虽然远,但他现在身体恢复了大半,慢慢走,总能走到。 买点种子而已,又不是去抢银行。 虽然抢了银行他可以不用操心吃穿住行,但他目前没有失去自由的打算。 【小弟】系统也想到了这个办法,但它立刻提出了一个很现实、很严峻的问题,【你有钱吗?】 它提前说明,【我们系统是不能直接变出这个世界的货币扰乱金融市场的,这是重罪,会被稽查部抓走的。】 张安若有所思,慢慢坐起身:【钱还有点。买种子,应该足够了。】 他走到院子里,来到那件晾晒了多日的旧军大衣前。 他伸手,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摸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掏出四样东西。 一张被暗红发黑的血迹浸透了大半,但图案和数字依旧勉强可辨的五十元纸币。 一张保护膜都没撕的崭新身份证,上面的人像是闭着眼的张安。 还有两张普通的储蓄卡。 张安盯着它们看了几秒,手指微微收紧,将银行卡握在手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院外通向山下方向的小径。 “明天下山。” 上午,他得先把规划好的那块地开垦出来,松松土。 下午,跟着山君去巡视一下领地,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应急的野菜,可以暂时对付过去。 这种按部就班将生存计划拆解成一个个可执行小目标的过程,意外地给张安带来了久违的、甚至是奢侈的安全感。 每一锄头落下,翻开冻土与碎石,规划中的菜地轮廓逐渐清晰,都让他感到踏实的掌控感,仿佛正在重新锚定自己与这个世界、与这片土地的联系。 或许是这种安全感过于充盈,或许是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给了张安一种错觉 ——让他误以为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从悬崖摔下来骨头碎了大半的脆皮。 垦地的最后一块,在院墙根下。 张安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绷紧,抡起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锄头,腰身随着动作向后舒展,弯出一个流畅而有力的弧度—— “咔。” 一声短促、令人牙酸的脆响,从腰胯连接处传来。 锄头脱手,重重砸在刚翻松的泥土里。 腰……闪了。 张安一手扶着锄头柄,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试图直起身。 每动一下,后腰都传来一阵抗议般的抽痛。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嘴角抽搐了几下,想笑,又不敢,生怕牵动那根罢工的筋,让情况变得更糟。 这叫什么事儿? 开荒开到最后一步,把自己开进去了。 系统原本蹲在山君那颗毛茸茸的巨大头颅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小弟劳作。 此刻,它默默抬起一只小翅膀,捂住了捂住了那对黑豆眼。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还好它是新手,没有B格扣除机制,不然从开始到现在,它和小弟真得贷款做任务了。 中午一觉醒来,时隔两天又一次用到了电流的张安没逞强自己走,他捂着脸侧坐在山君身上,以这样的姿势去巡山。 为什么不选择更稳妥的方式坐着呢,真不是张安想装逼。 其实电流用过之后腰就已经好了,奈何青年身上可能真的沾点什么。 系统看了又看小弟的资料,这真的只是一个低武现代位面啊。 事故的发生要从张安心血来潮,想着他可不可以骑一下山君说起。 山君同意了,它本来是打算叼着小崽子的后颈,但看了一下各自的海拔高度,它想叼的话,得站起来直立行走。 有损它长白山山君的威严优雅。 怎么上去这是个问题,因为山君有四米,比两个张安还高。 不管多少岁,在身高这个问题上,男生总会不服输。 于是张安迈开腿跨上去,扯着了。 系统:【……】 最后青年窝囊地踩着凳子爬上山君的背,侧坐着,努力不去和系统的豆豆眼对视。 系统已经看开了,放起音乐。 【啊~多么痛的领悟——】 久违的、带着标准播音腔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他和系统共同的“频道”里响起: 【叮!恭喜达成成就—— ‘山君为骑,雪山作衬。’ ‘自此,见我风也得低头!’ 以凡俗之躯,得驭山君,行于长白山。可撼风雪,可镇山峦。 爽值+100!】 张安:“……?” 系统:“啾?” 墨镜和豆豆眼对视,天上掉爽值了? 系统:【小弟,这……也在你的算计中吗?】 张安:【……】 他不是很想要这个爽值怎么回事。 山君走得很稳当,不一会儿就重新回到他从天而降地方,张安从商场购买了一个超强弹力蹦床。 蹦床可以接住从两千米掉落下来的物品,保证给予物品如棉花一样的柔软体验。 最大重量不超过200斤。 本来张安是买不起这张蹦床的,但是系统的部长心血来潮过来看了眼他们的情况,顺便将他今天干得蠢事一睹为快。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折扣从一折变成了0.5折。 买了蹦床后,张安还发现生活物资都免费了。 不磕碜,都是他应得的。 巡视完张安发现靠山吃山是对的,不仅野菜菌子有了着落,他还发现了好几株蓝莓树,现在还没结果。 山君没有巡视完整个领地,巡视完得要半个月,它带着小崽子转了张家古宅的外围,在那块石碑处结束。 这就是张安明天出去的路线。 第二天收拾好东西,张安蹲在山君面前,抱住它的脸,很认真地说:“我下山去买点东西,太阳落山前回来。你看好家。” 山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青年踏过了石碑界限下山去。 凭借在汪家学到的隐藏踪迹,张安买好了所有他需要的东西,然后转身朝雪山走去。 系统:【小弟,你怎么又故地重游了。】 张安裹紧军大衣,站在悬崖边。 【我不是张家人,越过那条界限会死的。】 他早就用山君抓到的狍子试了一下,从石碑界限内出去的活物不会死。 当时山君就看着他把它的食物放走,眼神幽幽。 然后它越过界限,将狍子重新驱逐回来。 奇怪的事发生了,那只狍子越过界限时,啪嗒死了。 没有外伤,也没有毒气。 而山君平安无事。 所以张安才会买那张蹦床。 系统听了他的解释,没有问小弟为什么一直否认自己是张家人。 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青年换了个坠崖姿势,头朝下。 在后几秒躺平,张安躺在微微晃动的蹦床上,望着头顶那一线被悬崖切割的天空,胸膛因为刚才那番极限操作和剧烈的心跳而微微起伏。 成了。 不出意外,今生他就待在这个山谷了。 第11章 下山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张安早已数不清,这是他在山谷中栖身的多少天。 但系统是个有仪式感的老大。 它会在每一个法定节假日的零点,准时在张安脑海里放一挂虚拟鞭炮,字正腔圆且郑重地祝贺他节日快乐。 从元旦到除夕,从劳动节到儿童节,儿童节虽然张安早已超龄,但一个不落。 为了这准点祝福,它常常熬夜蹲守,白天再蹲在山君脑袋上补觉。 比起最初那个兢兢业业、天天催着张安做任务打脸敌人的上进统,如今的系统已经彻底摆烂。 闲来无事就和小弟在脑海中追剧和打游戏,美其名曰说向传说中的【001】前辈及其宿主看齐。 实际上它就是发现,小弟虽然日常倒霉,却自有一套奇特的生存节奏,总能以它意想不到的方式天降爽值 ——比如那窝囊又震撼的“骑虎”成就。 而且,每隔两三个月,总会有一笔固定的“外快”入账。 来源是两个名字:吴邪,黎簇。 这不,提示音又响了。 【叮!达成成就——‘君以君名,威震彼众’。爽值+50!】 青年将黄瓜丢在篮子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不想做饭了,换点速食吧。” 蹲在菜地旁一根矮木桩上的小蓝团子立刻张嘴,发出了清晰的人声,语气带着点严肃: “不可以哦,小安。你这个月吃速食的额度已经用完了。” 旁边趴着监工顺便晒太阳的山君,显然对鸟能说话早已见怪不怪。 这事还得从一个凉爽的午后说起。 那天张安犯懒,赖在床上不想起来锻炼。 小蓝鸟在他耳边啾啾催促了半天无效,迫不得已,憋出了第一句人话:“起床——!” 当时山君的反应堪称经典。 它原本慵懒眯着的金色兽瞳瞬间瞪圆,整只虎躯一震,那表情仿佛在说: “我都还没成精,恪守本分当个山君,你个小鸟崽子居然先修成了?卷到我头上来了?” 为了维护大家长的心理健康,且不想听山君围着他整宿整宿困惑地喵喵呜呜叫唤。 张安和系统连夜合计,演了一出戏。 好好的辉蓝细尾鹩莺,硬是成了天赋异禀的学舌鹦鹉。 至于有没有真的糊弄过去,大家心照不宣,给彼此留个台阶下罢了。 毕竟他们不是专业演员,山君也不是傻子。 此刻,听到速食额度已满,山君低低地“嗷呜”一声,用那颗硕大温暖的脑袋拱了拱小崽子的后腰,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把他往厨房方向推。 张安借着力道,几乎不用自己迈步,就被推着往前走,他提着篮子举起双手: “好,我听话。” 吃完饭,张安收拾了碗筷固定睡个午觉,起床后从门后拖出个小马扎,坐在院子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 他坐定,拿起手边一根刮去了青皮、泛着淡黄光泽的细长竹条。 旁边不远处的柴火垛旁,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件“作品”——有歪斜的笼子,散了架的凳子,还有个疑似簸箕但孔洞大得能漏米的东西。 这些都是他之前尝试的失败品,等着当柴烧。 系统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他肩膀上,黑豆豆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小安,这是你第十三次尝试做摇椅失败了。后山那片野竹林,靠东边那一角都快被你薅秃了。” 张安手下动作没停,眼神专注,用膝盖顶住竹子一端,双手稳稳地将其弯成一个饱满的弧形。竹纤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但并未断裂。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正好,开春后找竹笋,目标明确,省力气了。” 系统歪了歪小脑袋。 它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小弟一定要自己亲手做这个摇椅。 明明系统商城里就有现成的,从简约的藤编款到奢华的全自动按摩款,应有尽有,虽然贵了点,但以小弟现在偶尔能赚到外快的情况,攒一攒也不是买不起。 可张安就认准了要自己做。 不过,系统转念一想,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找点事做,消磨时间,打磨心性,也挺好。 就是……这学习过程实在有点费竹子。 舍己为人好竹子,点赞ipg. 它也试图帮忙,在商城里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只找到几张极其简略,线条抽象的“古法竹制摇椅结构示意图”,连个三维分解图都没有,更别提教学视频了。 它愤而上诉到商品反馈渠道,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冷冰冰充满“爽文系统”傲慢的自动回复: 【真正的爽文主角悟性逆天,一图足矣,何需视频。】 所以,小弟只能靠着他那点可怜的手工基础,和几张天书般的图纸,自己摸索。 在这山谷中,张安有着比从前的自己更多的耐心。 他先是用细藤条将弯好的几个弧形竹圈绑扎固定,作为椅背和底座的骨架,然后用更细的竹篾,像编织一样,横向穿入,一点点收紧,形成支撑面。 青年的手指不算灵巧,那双修长好看的双手指节上有很多伤疤,但动作很稳,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近乎禅定的专注。 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跳跃的火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系统细心抹去。 山君原本在树下打盹,此刻也踱步过来,巨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微风。 它好奇地低头,嗅了嗅地上散落的竹屑,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噜声,怀疑这玩意儿能不能撑得住小崽子的体重。 张安伸手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脸颊:“放心,这次应该能行。” 等到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被深蓝的夜幕吞噬,一把竹摇椅的雏形,终于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院子中央。 椅背是优美的弧形,座位是细密交织的网格,下方是两道弯曲的、作为摇动支点的弧圈。 虽然处处透着粗糙和力大砖飞的修补感,但乍一看,竟然真的有模有样。 张安绕着它走了两圈,仔细检查每一处捆绑点,用手按了按座位,又轻轻推了推椅背。 “成了。” 系统拍打翅膀鼓掌:“小安最厉害!” 青年信心满满,他走到摇椅前坐了下去。 起初,他不敢用力,只是微微后靠。 竹椅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悬的“咯吱”声,但撑住了。 他缓缓放松身体,将重量完全交付。竹椅承受住了。 然后开始尝试着,用脚轻轻点地,让椅子前后摇晃起来。 “咯吱——咯吱——” 节奏缓慢,带着竹制器物特有的生涩与悠长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谷夜晚里回荡。 系统商城出品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那影子也随着摇椅,一前一后,安稳地晃动着。 他摇啊摇,一下,两下,三下…… 半小时后,他停下摇晃的动作,双手撑住扶手,就在他双脚完全离开竹椅、站直身体的一刹那—— 一阵恰好掠过的、带着夜间寒意的山风,打着旋儿吹进了小院。 “呼——” 风很轻,但对于那把本就靠着精妙的力学平衡和并不十分牢固的捆绑来维持结构的竹椅来说,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啦……哗啦——!” 一连串令人心惊胆战的断裂和散架声响起。 只见那刚刚还安稳摇晃了半个小时的竹摇椅,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椅背的弧形竹圈从连接处崩开。 座位的竹篾网格松散脱落,下面的弧形支圈也歪向一边。 整个结构,以一种慢镜头般的、却又无可挽回的姿态,散成了一堆相互勾连又各自为政的竹条和藤蔓。 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然后干净利落地退休了,躺在了它那十二位兄弟姐妹旁边,姿态安详,准备明天一同投入灶膛,化作暖意和炊烟。 山君歪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嗷呜,在问:这就是你说的成了? 张安没有一点尴尬:“嗯,明天烧火的柴又多了。” 那把摇椅散架的第二天晚上,张安没像往常一样早早休息。 他借着台灯光把那几张天书般的图纸摊在粗糙的木桌上,拿出彩笔在上面涂涂画画。 “老大” 他戳了戳趴在他手边打盹、已经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小蓝团子。 “你看这里,椅背弧形和底座连接处的受力点,图纸上只画了个圈,我上次是用单股藤条十字捆扎,但显然不够。” “如果改成这样,用双股藤条,交叉缠绕,再在这个夹角处加一根短竹做‘榫头’加固呢?” 系统被戳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小脑袋,黑豆眼里全是蚊香圈:“啊?哦……受力分析……启动……模拟运算……” 它强打精神,调用为数不多的算力,在张安脑海里构建出简陋的三维模型,模拟新的加固方案。 接下来的好几个晚上,都是如此。 张安拉着系统一起复盘失败细节,讨论结构优化,用细竹篾和泥巴捏出微缩模型来测试。 系统差点因为熬夜超频运算而触发强制关机保护。 第五天深夜,系统终于支撑不住,代码一片混沌,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小蓝团子用尽最后力气,扑腾着翅膀,颤巍巍地指向旁边的一人一虎。 “小安……你和山君……绝对是一脉传承的……倔……” 话音未落,小脑袋一歪,彻底瘫在张安手边,进入了深度休眠模式。 搭在张安肚子上的那条毛茸茸的虎尾听懂了,尾巴尖得意地轻轻晃动了两下。 第二天,早饭时。 张安给自己和山君各倒了一碗温水,又往旁边放了片树叶,给还没完全开机的系统当桌子。 他清了清嗓子,“开个家庭会议。” 小蓝团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用翅膀揉了揉眼睛。山君也撩起眼皮,看向他。 “我打算下山一趟。去找个正经会做竹木家具的师傅,学学手艺。尽量每天天黑前回来。” 系统瞬间清醒了,扑棱着翅膀飞到他面前的碗沿上站稳:“可是小安,你的身体……” 它语气充满了担忧,到现在小弟的身板都还有些脆。 锄地用力猛了都可能闪了腰,胳膊脱臼更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明明养了这么久,怎么面板上的健康状态始终是良呢? 都是它没用,申请的‘潜能激发治愈电流’只能是初级权限,治不好小弟根子里的亏损。 张安伸手,用手指肚轻轻顺了顺小蓝团子背上炸开的绒毛。 “我的身体我知道,慢慢养着就行。学手艺不急在一时,我会量力而行。如果天气不好,来不及当天往返,我就在山下镇子的旅店住一晚。” 他说完,看向山君。 山君金色的兽瞳平静地回望着他,片刻后,它低下头,用湿润冰凉的鼻头,轻轻碰了碰张安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表示同意的“呜噜”。 它自己每隔几个月会离开山谷,去巡视整个领地,有时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二比一。 “那就这么定了” 张安拍板,“少数服从多数。我中午收拾一下就出发。” 下山的路,不算陌生。在石碑前,他和山君挥手告别。 张安想起最后一次跳崖前,说不再出去的想法,看来,人真的不能轻易立flag。 第12章 张安还是汪安 来到镇子,日头刚爬到头顶。张安压了压帽檐,拦住个蹲在门口抽烟的东北大哥。 “大哥,打听下,镇上有没有会做竹木摇椅的老师傅?” 大哥咧嘴,烟蒂往地上一摁:“找老张头啊?前头右手边数第三个旮沓胡同,往里走到底,门口堆竹片子那家就是。” “谢了。” 张安转身往胡同走。 巷子窄,墙皮剥落,静得只听自己脚步回声。 走到深处,脚步停住。 系统缩在他内侧口袋,用翅膀尖戳了戳他:【小弟,我感觉到了杀气。】 巧了,张安也感觉到了。 前后左右,阴影里,无声无息,闪出五道黑色身影,巷子口也被堵了。 为首那个黑衣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阴柔俊秀的脸。 “灿队,好久不见。”张安站着没动,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 汪灿扯了下嘴角,笑意没到眼底:“确实好久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对摇椅情有独钟。” 他往前踱了半步,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汪安,跟我们回去。你是家族最宝贵的资源,不该流落在外。” 系统:【……??】 小弟不是张家人吗,怎么和汪家扯上关系了,它收集的资料出错了? “不了吧。”张安声音平静,“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话音落,他毫无征兆地旋身,一脚狠狠踹向身后那黑衣人的膝盖侧弯! 那人反应快,侧滑半步躲开,手刀已劈向张安颈侧。 六人瞬间缠斗在一处。巷子太窄,拳脚带风,撞在土墙上闷响。 他们的身法路数像同一个模子刻的,简洁,直接,奔着关节、穴位、咽喉去。 系统小声逼逼,不敢打扰小弟:【左边!低头!后面肘击!你们划到小安了!你们这些粗鲁的狗东西!】 五个汪家人,嘴上说着“宝贵资源”,下手没留半分情面。 匕首寒光几次贴着皮肤掠过,带起血线。 张安抿紧唇,左臂被划开一道,血瞬间洇湿衣袖,腹部也被拳风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眼神一冷,硬挨了侧面一脚,借力拧身,右手并指如电,猛地戳中另一人颈侧某处。 那人眼珠一凸,软倒。 几乎同时,张安和汪灿的手都摸向腰间。 “噗——!” 两蓬白色粉末对撞炸开,白雾弥漫。 系统立刻用最强的电流给小弟止血:【小安,左墙根。】 张安闭气,矮身,像条泥鳅滑向左侧那里堆着破筐烂木板,后面有道塌了半截的矮墙。 他翻身跃过,落地时踉跄一下,头也不回扎进更复杂的巷道网。 “追!”汪灿抹掉脸上粉末,脸色愠怒。 他掏出个骨哨,抵在唇边,吹出一串尖锐急促的音波。 哨音未落,整个镇子零零星星的狗吠声,突然从四面八方炸开,此起彼伏。 张安捂着左臂,血从指缝往外渗。 他专挑最僻静无人的窄道跑,七拐八绕,闪进一处廉价旅馆后院,从商场兑换干净的衣服,将血衣囫囵塞进角落泔水桶,掬起冰凉的井水抹了把脸。 不能去小树林,不能走常规山路。 他转向镇子东边,那片碎石裸露的荒山坡。 “咻——!” 极细微的破空声,从侧后方树影里袭来。 系统:【小安!左后!躲!】 张安闻声猛向右扑,但失血让动作慢了半拍。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擦着脖颈,扎进斜方肌。 口袋里蓝影一闪,小团子用爪子隔着衣料,狠狠把那针拔了出来,甩飞。 可已经晚了。 熟悉的冰冷麻木感,混着肌肉失控的虚弱,潮水般从伤口漫开。 张安视线发花,腿脚灌铅。 山坡下传来压低的呼喝和脚步声,不止一处。 张安回头,荒坡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狙击镜的反光一闪而过。 他墨镜后的视线与狙击枪倍镜后汪灿的眼神对上。 青年嘴角勾起肆意的笑意,就算是死,他也不要再回到汪家。 他不再看追兵,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爬向崖边。 然后,毫不犹豫,向前一扑,翻滚而下。 碎石滚落,枯草簌簌。 “他跳崖了!” 汪灿跑到崖边,拿出对讲机:“3小队!目标沿东面陡坡滚落,区域锁定。立刻搜索,以汪安的恢复力,死不了。必须活捉!” 然而,当汪家人攀下陡坡,赶到那片乱石杂草区时,只看到几处压折的草梗,一处新鲜的血迹,一块挂在刺藤上的衣服碎片。 人,不见了。 远处的风裹着熟悉的带着铁锈气的血腥味,钻进林子。 山君停下脚步,金色的兽瞳骤然收缩,鼻翼急促地翕动。 下一瞬,一声震耳欲聋、饱含狂暴怒意的虎啸,撕裂了山林短暂的寂静,惊起飞鸟无数。 崖底附近,汪家人三人一组,正以扇形散开,仔细搜寻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石缝、灌木丛。 血迹在树丛中消失,周边有人踩踏的痕迹,但太杂乱无章,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汪灿蹲在崖边被压倒的杂草旁,手指捻起一点半干的血迹,在指腹间搓了搓,眉头紧锁。 汪安的愈合速度比之前记录的还要快些,麻醉剂的效果消退得也比记录中更早。 但体力大不如前,流了这点血,动作就明显迟滞,离开汪家的这三年里汪安肯定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正要下达新的搜索指令。 “什么声音?!” “小心!” “吼——!!!” 一道巨大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的山峦,带着无可匹敌的狂暴气势,猛地从侧前方的密林中扑出! 太快了! 快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和扑面而来的冷意。 首当其冲的一名汪家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只觉眼前一黑,剧痛尚未传来,整个人已被一只带着厚实肉垫、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巨大虎掌狠狠拍中! “噗嗤——!” 骨骼碎裂的闷响混合着某种液体爆开的、令人牙酸的湿濡声。 那汪家人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拍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岩石上,又软软滑落,身下迅速洇开一大滩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泊。 “开枪!!” “分散!找掩体!” 短暂的死寂后,现场炸开! 汪家人训练有素,瞬间从震惊中回神,拔枪、寻找掩体、试图反击。 但山君的动作更快,更狂暴! 它巨大的身躯展现出不可思议的灵活,侧身避开射来的子弹,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横扫,将一名躲闪不及的汪家人拦腰抽飞,砸在树上,生死不知。 另一只前爪探出,锋利的爪尖轻易撕裂了另一人的防弹背心和胸腔,带出大量血雨和破碎的内脏。 鲜血迅速浸染了这片崖底的土地,将碎石和枯草染成暗红。 汪灿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他不是没见过巨兽,西王母宫的蛇母比这只老虎的体型大上数百倍。 但眼前这只老虎那眼神中有着近乎人类智慧的、择人而噬的狂暴怒意,给他的恐惧感远超蛇母。 它是这片山脉传说中的山君?! “撤!进林子!别硬拼!” 汪灿当机立断,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窜入最近的小树林。 其他汪家人也拼死逼退山君连滚带爬地跟着钻了进去。 “操!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长白山有这么大的老虎?!成精了吧!” “汪安是不是被这老虎吃了?” “地上没有那么多碎骨和血迹,不像是被大型捕食者撕咬过……” 惊魂未定的喘息和压低的咒骂,在幽暗的林间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山君没有追击。 它站在那片被血染红的修罗场中央,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金色的兽瞳扫过地上几具残缺的尸体,又冰冷地瞥了一眼汪家人消失的林地方向。 然后,它低下头,开始仔细地、近乎焦躁地,在崖底每一寸土地上嗅闻。 ……属于小崽子的,微弱但确实存在过的气息。 它巨大的鼻头轻轻碰触着一块沾了血的碎石,又转向另一处被压弯的、带着熟悉气味的荆棘丛。 最终,它的目光,落在悬崖中段,几根从石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粗壮的老藤上。 那里,挂着一小片白色的布料碎片,在风中微微飘荡。 山君小心翼翼叼下来。 “吼~!” 虎啸传出很远,它等了好久,山中再没有小崽子那熟悉的不成调子的回应。 山君携着碎布回到院中,小崽子又不见了,它又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 三天后,张安在稍暗的光线中醒来,墨镜还在脸上。 他感受到自己是被捆着的状态,嘴里塞了块布,难道他还是被汪家抓住了? 这个念头顿时让他心如死灰。 系统惊呼:【小安,你终于醒了!】 好熟悉的对话,张安却没有一点欣喜,他要怎么办才能在汪家人的监管下去死。 系统却没察觉到他的绝望,因为它正被另一种荒诞的现实冲击着,语速飞快地解释现状: 【小安听我说!我们没被汪家抓!我们现在是被一伙人贩子绑了,位置在福建小山村!绑匪就外面那三个,他们在打电话,约定出货时间。】 【……什么?】峰回路转来得太快,张安有点没反应过来。 怪不得只捆住了他的手脚,不是汪家那防脱臼的捆法。 青年悄然发力,把大拇指弄脱臼,快速挣脱手上的麻绳,然后解开脚上的麻绳,拿掉嘴里的布料。 他迅速观察环境。 这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他躺在后排,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光线暗淡。前排空着,车钥匙不在。车内除了几个空烟盒、揉成团的废纸,没有其他东西,更别说武器了。 系统钻出来蹭蹭小弟没有血色的脸,拿出兑换的营养剂让他赶紧喝掉。 【老大,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不认为三个人贩子能把他从汪家人手里抢走。 【当时他们在小树林追一个逃走的女性,但没追上,买家已经定好了,他们必须再找个人。】 然后张安就懂了,他当时昏倒在地,这些人把他当成女性拿去充数了。 系统心有余悸:【还好小安你没剪头发,不然我们也逃不掉。】 【命大是这个样子。】张安嘴角微微一勾,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这霉运和生死一线转圜的命运。 一瓶营养剂下肚,配合系统这三天来不间断的的“治愈电流”,张安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他身体依旧有些发虚,但对付外面那三个普通地痞流氓的人贩子……张安动了动刚刚接回去还有些胀痛的左手拇指,眼神沉静下来。 绰绰有余。 第13章 故人相遇 车门没关严,想必那些人不怕他醒过来逃跑。 张安兑换了一个撬棍,悄悄溜下车等他们过来。 系统扫描一番:【他们身上没有枪,只有匕首。】 那胜率就彻底偏向张安这边了。 人来了,张安一个撬棍打在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手臂上。 “啊——!!!” 刀疤脸惨叫着捂住变形的手臂,剧痛让他瞬间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操!谁?!” “是那个女的!她跑出来了!” 另外两人惊怒交加,拔出匕首就朝张安扑来!寒光在昏暗的天色下闪烁。 张安眼神冷冽,并不与他们过多纠缠,撬棍舞动,格挡开刺来的匕首,发出“铛铛”的金铁交击声。 他边打边退,试图将这两人引离面包车附近。他本已打算下狠手解决掉这三个渣滓——反正商城里有化骨水,处理起来也方便。 系统突然出声:【有好多人过来这边了,是捕蛇人。】 张安收起撬棍朝人多的地方跑,那三个人立马跟上。 能不脏手就不脏手,但张安也没打算祸害那些普通人。 他像一只灵巧的山猫,在嶙峋的乱石和灌木丛中穿梭,看似慌不择路,实则目标明确。 系统原本想提醒他注意避开可能有毒蛇出没的草丛,但它刚锁定一个危险区域,就发现张安已经一步跨了过去! 而就在他跨过那片茂密草丛的刹那,三条正昂首吐信争夺伴侣的雄性眼镜王蛇,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三角形的蛇头微微转动,冰冷的竖瞳扫过张安掠过的身影,却奇异地没有任何攻击意图,任由他像一阵风般穿过。 系统:【??!】 它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小心”。 那三个追兵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慌不择路,紧跟着张安冲进那片草丛。 “啊——!” “蛇!有蛇!” “救命!!” 三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三条蓄势待发的眼镜王蛇,精准地各自选中了一个目标,毒牙深深嵌入皮肉!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巧合。 几束强烈的手电筒光柱恰好在这时划破黑暗,照了过来。 几个拿着捕蛇钳、穿着胶鞋的村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个长发凌乱的高挑“女子”正踉跄着朝他们跑来,而身后不远处,三个男人惨叫着倒在草丛中翻滚,手臂或腿上都挂着一条令人胆寒的眼镜王蛇! 张安适时地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朝着亮光处大喊:“救命!他们是人贩子!” 人贩子们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追捕,血液循环加快,眼镜王蛇的神经毒素发作极快。 其中一个大叔,家里孩子前几年就是被人贩子拐走的,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仇恨的光芒。 他们随身携带的血清只有一支,是给自己以防万一的,谁会用宝贵的血清去救几个人贩子。 等反应过来打电话叫救护车时,很不幸那三人已经脸色发黑,口吐白沫,瞳孔扩散,没等电话接通,就先后断了气。 场面一片混乱。 捕蛇的村民,死掉的人贩子,三条昂首盘踞的眼镜王蛇,还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受害者”…… 很快,警笛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山脚。 警察和医生一起赶到,捕蛇的村民、三条“罪魁祸首”的眼镜王蛇,以及作为唯一幸存者,全都被带回了镇上的公安局。 【叮!恭喜达成隐藏成就——‘兵不血刃’!爽值+50!】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响起,张安垂着眼,裹紧了警察递给他的毯子,捧着一次性纸杯里的热水,小口啜饮,对此毫无反应。 藏在青年发丝里的系统看向小弟的眼神愈发佩服了,前辈诚不欺它,跳崖的没一个普通人。 因为从悬崖掉下来,青年这个外表就是十足的受害者模样。 全程披着毯子喝着热水,然后坐在位置上乖乖回答警察的问题。 等警察问起要给家里人打电话吗,张安一句“他们离婚各自有家庭已经不会管我了”沉默了当晚的整个警局。 问出这话的小李警察:“……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 所有警察:“……” 法医那边的尸体鉴定和青年身体检查报告也出来了。 小李警察小心翼翼询问:“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右手被人打骨折,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怕提起人贩子,导致青年想起那段不好的往事而精神崩溃。 张安点头:“知道,一个小时前我刚醒来,刚好听到他们在外面商量出货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吵起来了,我溜下车想跑,他们走到车门前给了刀疤脸一下,我就趁他们打架逃走。” 警察在死者的手机里看到了那通电话,现场的足迹也确实能和他的话对上。 问完话后张安本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回去的,结果没想到得到了一个噩耗,他的身份证被扔了,银行卡因为藏得深没被发现。 张安打算补办个临时身份证过几天到了他就走,但小李警官拉着他说了几句话。 “那个虽然有些冒昧,” 小李警察搓了搓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认真,“但可不可以请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大概半个月左右?” 张安抬眼,隔着墨镜看向他。 小李警察连忙解释:“是这样,那三个人贩子,根据我们初步调查,很可能属于一个我们已经盯上很久的跨省拐卖团伙。他们突然折在这里三个,背后的人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离开,万一被他们盯上报复,就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安的神色,继续劝说:“你不用担心吃住问题!住我老家,我老家就我妈一个人住,房子宽敞。你就当是去散散心,住上十天半个月。水电气网都有,村里环境也好,安静。等我们这边把这伙人彻底打掉,或者风声过了,你再走,也安全些。” 实际上,小李警察还有更深一层的担忧。调取张安的信息后,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经历堪称坎坷: 右手有先天性六指畸形,但身残志坚,成绩优异,性格温顺,但现在右手只剩五根手指了。 他的人生转折点在高三,突然得到一个出国交流的机会,然后便销声匿迹了七年。七年后再出现,被诊断为“心因性视觉障碍”,心理医生判断可能遭受重大刺激,需要时间恢复。 当时身体检查还发现多处陈旧伤,至于那个出国交流,根本没有相应的学位认证记录。 一个右手有疾父母抛弃的少年,突然中断学业出国,七年后带着一身伤和失明回来,然后还差点被人贩子拐卖。 这已经不能用惨来形容了。 小李警察的心里已经被同情心淹没地彻彻底底。 张安是他从警以来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重大案件受害者,如果再出什么意外,他觉得自己会愧疚一辈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小李警官忽略了刚刚他搜查青年的情报电脑一搜就出来了的异样。 张安沉默几秒,考虑到汪家人可能还在山下找他,他答应了。 刚好山君巡逻完要半个月,等半个月又何妨。 “那打扰了。” “太好了,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可好相处了。” 出远门得给家长报备一下,所以只能拜托系统了。 【老大,辛苦你了,你最好了。】 系统被小弟这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找不着北,同样忽略了之前的不对劲。 【包在老大身上!】 深夜,一只小蓝团子朝着长白山飞去了。 张安去补办身份证,小李警官刚要对补证的警官说什么,就看到青年已经把墨镜摘掉了。 “麻烦了。” ———— 因为养蛇户的围墙塌了一角,跑了不少眼镜王蛇,附近村镇人心惶惶,喜来眠的生意随之一落千丈。 吴邪歪在院子里的竹摇椅上,蒲扇摇得有一搭没一搭。胖子揣了包瓜子,溜达到村口情报集散中心去了。张起灵坐在前台,老式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他面前摊着账本,手指偶尔在算盘上拨动几下。 “砰!” 饭店的门帘被猛地推开,胖子风风火火进来,脸上带着听了一手热乎八卦的兴奋,手里那包瓜子已经见了底。 “隔壁山头死人了!” 他一进门就喊。 吴邪眼皮都没抬,只把手伸过去。 他对胖子口中的八卦没啥兴趣,如果是别人家里长家里短他还有兴趣听一听。 死人这事对他们前几年来说不是很常见吗。 胖子会意,把剩下的瓜子倒他手里,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吴邪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眼神示意胖子有屁快放。 “嘿,就知道听,连口水都不让我喝顺溜!” 胖子拿乔,扭头冲屋檐下喊,“小哥你也过来听听,估计未来三天,咱这儿更没人上门了。” 张起灵合上账本,关掉收音机,默默走过来,提起旁边的暖水瓶,给胖子重新倒了杯温水。 胖子咕咚咕咚灌下半杯,一抹嘴,来了精神:“就昨晚上,隔壁山头老林子边上,不是有人摸黑上去抓跑丢的蛇吗,结果蛇毛没见着,撞见死人了,三个!刚好死不久,尸体都还是温的!” 然后他没讲,等着有人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起灵给了这个面子,“凶杀?” “那倒不是” 胖子摆摆手,表情有点古怪,“死得那三个是人贩子,身上还带着绳子麻袋什么的。现场还找到一个被他们拐来的‘女性’受害者,还好人没事,就是受了惊吓,有点擦伤。” 吴邪眉毛微挑:“受害者反杀?” 他倒听说过人贩子黑吃黑或者踢到铁板的事。 “嗐,不是!” 胖子一拍大腿,“说出来邪门,实则纯属人贩子的报应,警察当场就破案了。” “那三个人贩子是在追那个逃跑的‘女生’的时候,被三条眼镜王蛇给咬了,一人一条,那女生运气好,躲得快,没被咬着,那三条眼镜王蛇当时就被人捉住了。” 吴邪“哦”了一声:“那养蛇的老板这回麻烦大了。” 跑丢的蛇咬死人,还是三条。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报应!” 胖子乐得觉得今天中午可以多吃几碗饭,“今天早上,警察带着那老板去现场辨认‘蛇凶’,你猜怎么着?咬死人的那三条眼镜王蛇,根本不是那老板养的!是野生的!” 吴邪听完,也觉得有点世事难料,随口道:“那这女生确实命大。大难不死。” “这么说,最近确实没人敢过来了。” 又是人贩子又是毒蛇满山跑,生意看来是真要黄几天。 胖子点头:“可不是嘛!估计得消停好一阵。咱这地方是不是风水有问题,几年前才出现一个拐卖的,今年又出现一次。” 吴邪翻个白眼:“我好不容易选的地方,肯定没问题。” 三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和脚步声,似乎有不少人聚拢到隔壁去了。 “怎么了这是?” 胖子好奇,走出大门站在院墙往外瞅。 吴邪和张起灵也走到院门口。 只见隔壁那户院子前,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一个穿着警服看起来挺精神的年轻小伙正从警车上下来,和围上去的老头老太太打招呼 那是隔壁大妈在镇上公安局工作的儿子,小李,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听说干得不错。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从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下来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个子很高,身形在南方乡镇显得格外打眼。 穿着一身稍有破损的白衬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背。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那人微微侧了下头。 吴邪的视线正好对上一副架在那人鼻梁上的墨镜,面貌没看太清,隔得有点远。 看周围那些老头老太太嘀嘀咕咕的架势,以及小李警官的态度,这应该就是胖子口中那个死里逃生的‘女性’受害者。 吴邪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背影……怎么看着有点说不出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记忆像是蒙了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对不上号。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胖子口中那个被拐卖的‘女性’受害者……个子是不是太高挑了,有一米八几了吧。 骨架有些清瘦,但看上去也比一般女性要宽大些。 那三个人贩子,真能绑得了这样身形的目标? 他只能说但凡黎簇当时是这个体型,王盟去找人都要掂量两下,至少不会放松警惕被黎簇反杀。 第14章 薛定谔的运气 大妈手脚麻利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就拉住张安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是接自家孩子放学回家:“孩子,叫我杨婶就行,别拘束!” 手心传来的温热让张安十分不适,他克制将手从杨婶手里抽出来。 “杨婶好。” “诶——!” 杨婶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牵着他就往屋里走,边走边絮叨。 “来来,婶子带你看看。厅堂你刚看到了,往里走,右拐,第一个门就是你的房间。” “以前是阿勇那小子住的,他当警察后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我都跟他说好了,你先委屈委屈,穿他的旧衣服,等过两天婶子得空,带你去镇上买两身新的。” 张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有些脏兮兮的衣服,又想了想李警官那比自己壮实不少的身板。 “我这身板可能撑不起李警官的衣服,不好看。” “怎么会!” 杨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力道却更紧了紧,像是怕他跑了。 “咱小安长得这么俊,穿什么都好看。是不是以前有人说过你什么不好听的?” “我前阵子看手机,可刷到不少,叫什么P什么A来着,太不是人了!专门把好好的人说得一无是处,可千万别听那些不是人听的话!” 杨婶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张安脸上最醒目的是那副遮住眼睛的墨镜,但这丝毫没影响杨婶的判断。 青年露出的脸部线条清晰漂亮,下颌线干净利落,肤色是带着点病气的苍白,唇色也淡。 墨镜戴在他脸上,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像给一幅清冷的水墨画最后定下的、恰到好处的留白与遮掩,平添了几分惹人探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房间很近,几步路就到了。 是坐南朝北的正房,采光极好,柔和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将屋内照得亮堂堂堂。 “厕所在屋子里就有,这边。”杨婶推开一扇小门,她把阿勇买的洗漱用品一一拿出来,摆在洗脸台上,牙膏、牙刷、毛巾还有贴身衣物等东西,应有尽有。 她知道这孩子的眼睛不是全瞎,阿勇在电话里说了,是受了刺激,不能看强光,白天视力较差,得带着墨镜才能看清东西。 加上刚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还亲眼目睹了那么可怕的事,整个就是一小可怜。杨婶心里那点母性全被勾起来了,说话做事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哄小孩的架势。 从卫生间出来,见张安还无措地站在原地,杨婶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都是当母亲的,要是母亲知道自己孩子遭受了这些,不得心绞痛。 她走过去,牵着他的手腕,引着他坐到床边。 张安拒绝了:“身上有些脏。” 杨婶就拉着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 “来,先喝点糖水。你被饿了三天,一下子不能吃太硬太油的东西,胃受不了。婶子锅里炖了清鸡汤,熬了白粥,待会儿多吃点,慢慢补回来。” 张安接过杯子,入手温热。 他低头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是稀释过的葡萄糖水,带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干渴的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你这身衣服都脏了,还破了个口子,” 杨婶指了指他肩胛骨的位置,那里磨破了一个洞,“换下来吧,脱了放门口篮子里就成,等会儿婶子一块儿扔洗衣机里洗。阿勇的衣服在衣柜里,你自己挑着合身的穿,别客气。” “要是累了,就先躺下眯一会儿。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太阳晒过的,暖和。” 杨婶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两根黄澄澄的香蕉,“饿了就先吃根香蕉垫垫,软和,不伤胃。” 杨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热水壶在桌上,喝完了自己倒。晚上睡觉记得关窗,山里晚上凉。蚊香在抽屉里,要点的话小心别烫着……哦对了,Wifi密码是阿勇的电话号码,你无聊了可以玩玩手机……”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半新的智能手机,塞到张安手里,“阿勇的旧手机,你先用着,里头卡都装好了,有什么事就给阿勇或者给我打电话,号码都存好了。” 张安捧着那部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智能设备,听着杨婶一句接一句毫无间隙的叮嘱,只能不断地小幅度点头,喉咙里发出“嗯”、“好”的短促音节。 “行了,那你先歇着,换身干净衣裳。婶子去厨房看看火,鸡汤该差不多了。” 杨婶终于交代得差不多了,又仔细看了张安两眼,确认他脸色虽然苍白但还算可以,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也隔绝了杨婶那温暖到几乎令人无所适从的关切。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里飞舞的尘埃。 张安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动。 他垂眼看着手里捧着的杯子,房间里飘散着淡淡的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还有一丝陈年木头的香气。 许久,他才站起身,走进厕所,脱下身上的脏衣服和裤子,布料摩擦过皮肤,带下一些干涸的泥点。 赤裸的上身在厕所的暖光灯中显得有些单薄,皮肤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上面布满了各种新旧伤痕。 ——有些是陈年的鞭痕,有些是最近几年才愈合的痕迹,更多的是在前不久打斗中添上的新鲜擦伤和淤青,左臂和肚子上被匕首划开的口子已经结痂。 洗干净后,张安换上一件浅灰的圆领T恤和露出脚踝的宽松长裤。 衣服和裤子刚好把身上的伤疤都遮住了,还符合当季的天气。 张安心情好了些:“运气不错,一下就选到了对的衣服。” 他走出卫生间,用毛巾随意地擦拭着发尾,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窗户的景色。 窗户开着半扇,风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吹进来,很舒服。窗帘是浅米色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隔壁农家乐的二层,有个小小的露天阳台,此刻,那露台的栏杆边,正倚着一个人。 那人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指间还勾着一个易拉罐烟灰缸。 他似乎也正随意地打量着这边,目光恰好与张安望向窗外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张安:“……” 看来他的运气不太好,一下就选到了错的房间。 还好他戴的墨镜,可以掩饰。 装作不知情,走到窗边正常拉上帘子,成功糊弄过去。 吴邪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指间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要掉不掉。他看着对面那个高挑单薄的身影,在窗户后一闪而过。 这次看到了正脸,虽然隔得有些距离,但吴邪可以确定这人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他心里总是有种道不明说不清的烦躁,总不能是汪家人跑到这里来监视他们了。 有一点胖子倒是没说错,吴邪的视线再次扫过对面那扇拉上窗帘依然隐约可见人影的窗户。 虽然留着长发,穿着宽松衣裤,但刚才那一瞥,那人脖颈处的线条,以及拉窗帘时抬臂的幅度,都明确指向一个事实——这是个男的。 胖子那双号称看背影三秒断男女的火眼金睛,在这一点上,确实超前,也没错。 在雨林陈文锦都成泥人了,他都能分辨出男女。 “天真!你丫又跑哪儿抽烟去了!” 楼下传来胖子的大嗓门。 吴邪将最后一口烟吸完,将烟蒂在那个充当烟灰缸的易拉罐里按灭,扬声回道:“没抽!楼上写材料呢!” 最好不是汪家人,不然他不介意断了在雨村修身养性的好脾气。 第15章 老头 张安吹干头发,脊背向后仰靠进椅背里。 左手习惯性地探向桌面,摸到一根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圆珠笔,指尖一挑,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窗帘没有拉严实,留着一道窄缝。 风偶尔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轻薄的窗帘轻轻晃动。透过那道缝隙,他能窥见对面院子的零星一角。 很漂亮,很有生机。几丛修竹,一角飞檐,还有个小小的池塘,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碎金。像一幅被精心打理过的、浓缩的微缩园林。 等系统回来,可以问问它,能不能偷偷拍几张照片,或者干脆扫描建模,他也借鉴一下里面的布局。 就算不借鉴,他从中汲取灵感,自己设计一个,反正他想报考的专业和这个相关。 笔在指尖又转了一圈,因为左手虎口处旧疤痕不复存在,旋转的轨迹出现了微妙的偏差,失去了那份肌肉记忆里的流利。 “啪嗒。” 笔掉在了地上,滚到椅子腿边。 张安弯腰伸手去捡,目光落在自己伸出的左手上——虎口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里,本该有一道疤的。 一道贯穿半个手掌的疤。 现在,没了。 青年眼睫微微下垂,遮住了墨镜后一闪而过的情绪。 恰好这时,一阵稍大的风从窗缝涌入,彻底掀开了那道本就不严实的窗帘缝隙。 充沛的有些刺目的阳光,连同对面院子里更清晰的绿意和生机,一股脑地涌了进来,照亮了这间骤然明亮的屋子,也吹开了某些尘封的、本以为早已固化的记忆闸门。 回忆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潮水,无声却汹涌地漫了上来。 —— 高二,那个为即将到来的高三冲刺做准备的关键学期,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名为未来的压力。 但张安还是雷打不动,在每个周末的下午,背着画架来到老城区那片槐荫下。 只是,从某一周开始,当他画完最后一张速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环顾四周,竟发现没有需要他画像的老人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要么已经画过,要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消失了。 之后再去,能和他打招呼,摇着蒲扇坐在他旁边絮叨着家长里短或者遥远过去的老人,越来越少。 有好几次,半天时间,张安能隐约听到三次熟悉的、带着哀戚调的唢呐声,在不同的方向响起,又渐渐远去。 然后,张安就有点不太敢去了。 但他又怕自己少去一次,那些记忆里鲜活的面孔,就真的彻底地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他还是去了,不再背那个显眼的画架,只带了一个边缘磨得起毛的素描本。 他坐在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永远不变的浓荫里,身边只有一只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的吃得心宽体胖的橘猫,蜷缩在他脚边,偶尔蹭蹭他的裤脚。 那天下午,蝉鸣撕心裂肺。 张安正低头,用铅笔慢慢勾勒着槐树虬结的枝干落在纸上错综复杂的影子。 一个陌生的老爷爷,拄着根光滑的枣木拐杖,腿脚看着还挺利索,慢慢踱到他面前,停下。 张安以为只是路过歇脚的路人,没在意,低头继续用铅笔勾勒槐树投在素描本上、被风搅碎的斑驳光影。 “咳!咳咳!咳咳咳——!” 一连串刻意放大的咳嗽声,在耳边炸开。咳得中气十足,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张安笔尖一顿,有点无奈。 这老爷爷,这么热的天,咳嗽也不知道戴个口罩,万一是流感什么的……他抬起头,想提醒一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即使布满了岁月沟壑,也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必定十分俊美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正带着点气急败坏,直勾勾地瞪着他。 “你都不抬头看看我!!” 老爷爷的声音洪亮,带着点被忽视的恼火,“万一我咳出什么毛病呢?!” 张安:“……” 这精气神,这嗓门,比他这个熬了好几夜赶作业的高中生都强。 担心你咳出毛病?不如担心我自己会不会被您这嗓门震聋。 少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好几步,拉开距离。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正对着槐树、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 “那里有监控。而且,我没钱。” 老爷爷眼睛瞪得更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会讹人的老大爷吗?!” 张安心里腹诽:这可说不准。您刚才那咳嗽,和现在这架势,就差没把“我想找点事”写脸上了。 不过,少年面上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顺着话问:“那您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老爷爷突然出手如电,一把就抓住了张安握着铅笔的左手手腕! 力道还不小。 紧接着,在张安完全没反应过来,甚至都没来得及挣扎的瞬间,那老爷爷以一种极其夸张且漏洞百出堪比劣质电视剧里碰瓷现场的浮夸演技,顺着张安手腕那点微弱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哎呦!!” “噗通”一声,摔坐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 还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痛苦”。 张安:“……!” 他彻底愣住了,看着地上那个演技浮夸的老头,视线移到自己被牢牢抓住的手腕,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说好的不讹人呢,大爷?” 他眼神都有些飘忽了。 大爷坐在地上,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脸上那点痛苦瞬间被一种得逞了的狡黠取代,甚至还带着点赖皮的笑意: “诶嘿,谁讹人了?我可没讹人啊,你看,我都没报警。” 没报警? 张安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地上这个明显是故意找茬,但一时半会儿又甩不掉的老头。 行。看谁耗得过谁。 于是,在那个燥热的夏日午后,老城区这片本应是风景区的宁静角落,出现了一道极其诡异的风景线 ——一边,是坐在木椅上看似是家长在忙正事,实则是手里拿着素描本,眼神带着点无语和倔强的清瘦少年。 另一边,是坐在地上,看起来像是撒泼打滚的熊孩子,实则是死死抓着少年手腕不放、哎呦叫唤但中气十足明显是在耍无赖的老大爷。 张安就不信了,这老头能跟他耗一下午。 北京夏天的水泥地,下午两三点钟,温度能煎鸡蛋。 别说坐一下午,坐半小时,铁腚都能给你烫成红腚。 那老头显然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额角就开始冒汗。但他还是强撑着,只是抓着张安的手,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 又过了一会儿,老头终于忍不住了。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哎呦一声,像是要站起来,但“力不从心”,抓着张安的手借力。 张安本打算趁着老头双手撑地借力起来的瞬间,猛地抽手挣脱,然后拔腿就跑。 这老头看着精神,但年纪摆在那儿,肯定追不上他。 然而,他想错了。 那老头动作快得惊人! 就在张安感觉到手腕上力道稍微松懈准备抽手的刹那,老头一只手在地上一撑,腰腹发力,整个人以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灵活和速度,“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稳当得不得了,甚至还能顺便把张安拽得一个趔趄。 张安:“……?”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脸不红气不喘,眼神里甚至还带着点得意和戏谑的老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老头……再年轻个几十岁,动作再利索点,怕是能直接去演杨过了。 第16章 强行收徒 老头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下巴微扬,斜睨着张安:“小伙子,就这点力气,不行啊~” 能在地面上耗一个多小时,既不哭不闹,也不报警,就只是拽着他不放。张安心里那点“这是讹人”的怀疑,渐渐变成了“这可能是个精神不太正常、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的老头”。 拍花子?诱拐? 少年看着老头那张虽然好看但有些顽劣、眼神清亮坦荡的脸,又觉得不太像。 “所以大爷” 张安放弃了挣扎,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疲惫和无奈,“你到底要干什么?” 老头立刻板起脸,纠正道:“我有姓!姓张!要叫张爷爷。” 张安从善如流,改了称呼,但问题没变:“张爷爷,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爷爷这才满意,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抓着张安那只被他攥了半天、已经有点发麻的手,翻来覆去地摸。 不是那种猥琐的摸法,倒像是老中医把脉,又像是街边算命先生摸骨,手指在他左手腕、手背、指节甚至虎口处细细地按压、摩挲,表情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嘴里还发出“嗯”、“哦”、“有意思”之类的拟声词。 张安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难不成是骗子,下一秒就要说他有不治之症? 摸了好一阵,张爷爷才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带着点蛊惑意味地宣布:“你我有缘小朋友,不如拜我为师,我教你武功。” 张安:“……?”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哪儿来的缘,强行碰瓷的缘吗? 都什么年代了,早就不流行这一套骗术了。 “穷文富武,” 他陈述事实,试图打消老头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我没钱。” 张爷爷一听,眉毛倒竖:“你这孩子,怎么三句话里两句不离钱!我说了不要你钱,你都叫我一声张爷爷了,我还能收你钱?免费教你!包教包会!” 张安依然摇头,态度坚决:“那我也没时间学。我高二了,大爷。学业重,周末还得写作业、复习。” 接着又补充了几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而且,周末早上我起不来。下午太热,容易中暑。晚上我一个人出来不安全。你另外找个有缘人吧。” 他说着,手腕再次发力,试图挣脱。 这次,老人家没再强留。 他只是松开了手,但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张安,像是要把他看穿。 张安终于重获自由,活动了一下被攥得有些发红发麻的手腕,看了眼天色,时间确实不早了,该回去了。 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素描本和铅笔,拍了拍灰,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张爷爷中气十足、带着点不甘心的喊声:“小朋友,下周六还是这里,我等你!” 张安脚步没停,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谁爱来谁来,反正他不来。 下个周末慢慢来了,张安本不打算再去的。 那个莫名其妙的老人家,像一场离奇的夏日插曲,该随着蝉鸣一起被秋风吹散。 但他接到了电话,是李奶奶的儿子打来的,声音疲惫而客气,告诉他老人家昨晚走了,很安详。 临去前,嘴里还念叨着“小安”,说想见他最后一面。 张安握着小灵通,熟练地问清了地址和时间,道了谢,然后挂断。 他翻出手机里那个命名为“老街坊”的通讯录分组,找到“李奶奶”,指尖在那个删除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分组,空了。 周末,少年翻出一件黑色衬衫,套在身上。 衬衫略大,衬得他肩膀有些单薄。 灵堂不大,人却不少。 全是他不认识的人,气氛肃穆,偶尔有压抑的抽泣声。 正中央,黑白照片里,李奶奶的笑容慈祥,皱纹里都漾着暖意——那是张安去年夏天给她画的肖像,被装裱摆在了这里。 张安静静地走到灵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很凉。他抬起头,看着照片里老人温柔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起身,他拒绝了李奶奶家人留他吃饭的客气,转身离开。 他走在老城区的巷子,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脚步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带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 那只肥嘟嘟的橘猫不知从哪里又钻了出来,蹭到他的腿边,熟练地翻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惬意的呼噜声,用脑袋顶着他的小腿,求抚摸。 张安蹲下身,手指轻轻挠了挠橘猫的下巴。猫咪舒服地眯起眼。 “又见面了,小朋友。” 明明只说了几句话,那道声音却让人忘不掉。 张安没抬头,只是继续摸着猫。这老头,还真有毅力。 没人理他,那老爷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人嘛,迟早都有那么一天。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只要你活得够长,把朋友啊、熟人啊,一个个都变成仇人,这样你就会发现,到了这一天,其实是你快乐的源泉。” 说着说着老人家乐了,“而且,仇人越多,你的快乐就越多。你想啊,每走一个,不就少一个跟你抢公园长椅、抢特价鸡蛋、吵架拌嘴的?多清净!” 这安慰人的话,着实特别。张安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调。 他手指停住,橘猫用爪爪开花勾引了他一下。 “你的经验之谈?”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这个穿着整洁的唐装、坐姿却有些随意的怪老头。 张爷爷耸耸肩,坦然承认:“差不多吧。” “那我学不来这招,” 张安扯了扯嘴角,难得地顺着他的话,开了个小玩笑,语气里那种沉重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些许,露出底下一点属于少年的鲜活, “我人缘还可以。” “切,” 张爷爷嗤笑一声,也放松了坐姿,甚至有点得意地翘起二郎腿。 “我人缘也可以!当年追我的人数,你想都想不到。” 张安想了想以老爷爷现在的容貌,说不准是真的,没吹牛。 他没问是不是真的,也没问张爷爷是怎么知道他刚经历了什么。 或许是他磕头时,一阵穿堂风吹来,将灵前香炉里新燃的香灰,轻柔地扑了一些在他脸上、发间、衣领上。 那味道很淡,和以前老人们用蒲扇给他扇风时,那种混合着花露水和淡淡檀香扇味一样。 “行了,不说这个了。” 张爷爷像是看穿了他那点细微的走神,从唐装宽大的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卷用旧报纸随意卷着的厚厚的东西,递到张安面前。 张安定睛一看,报纸缝隙里露出的是钱?! 看那厚度得有几百。 “给。” 张爷爷说,语气随意得像递一根冰棍。 张安:“……?” “你不是说你没钱练武吗?” 张爷爷理所当然地说,“我给你钱。拿着,然后,跟我学。” 张安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一时没接。 他看着老头认真带着“快接啊别磨叽”的不耐烦表情,又看看那卷沉甸甸的钞票,心里荒谬感更重了。 “就因为您说的‘缘分’?” 他试图理解,“张爷爷,你这个收徒方法要是宣传出去,恐怕大半个北京城跟您有‘缘’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河北。何必吊死在我这个四肢各是各的、根本不协调的人身上?” “真当我什么歪瓜裂枣都看得上!” 张爷爷闻言,抬手就给了张安后背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橘猫都惊得跳开一步。“你小子,骨头轻得出奇,身架子也正,是块料子!别废话,拿着!”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把那卷钞票硬塞进张安手里。触手微凉,带着油墨和旧报纸特有的气味,沉甸甸的。 “就当你答应了。” 张爷爷得意洋洋: “从下周末开始,每个周末,老时间,老地方,来这儿跟我学。要是学得太晚……” 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我让我儿子开车送你回去。放心,他不敢不来。” 为了收个徒弟,连儿子都使唤出来了。张安捏着手里那卷烫手的钞票,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默默地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张爷爷的儿子,哀悼了一秒钟。 摊上这么个想一出是一出、还拿钱倒贴收徒的爹,也是不容易。 第17章 又给钱 明面上,“张爷爷”、“师父”这两个称呼张安换着喊,心里叫的却是“张老头”。 这人实在太贴合“老顽童”的形象。 张安扎马步扎到腿抖时,他就在旁边绘声绘色讲笑话,逗得他憋不住笑出声,然后立刻板脸:“气息都乱了,重新计时!” 张安不笑了,他又拍腿大笑,顺手抓起胶片相机“咔嚓”一张,嘴里还念:“这张好,留着你以后当欣赏。” 前一个月,张安根本没摸到武功的边,全在跟马步死磕。 两人关系也没多亲近,连全名都没交换,只知都姓张。老头倒乐呵呵拍手:“看吧!咱爷俩有缘!老爷子我略懂面相,你就是我命中该收的徒弟!” 少年累得只剩喘气的份,在老头瞪大的眼神里勉强点头:“信,我俩是最有缘的师徒。” 老头眼尖:“你动了!重来!” 张安咬牙:“……”心里弑师的念头又冒一截。 这般相处下,感情未必深多少,但张安欺师灭祖的愿望日益强烈。 或许少年真有点天赋,两个月后张老头终于宣布:“基本功凑合了,练招式。” 也是这时,张安一直藏的右手六指瞒不住了,平时握笔转笔尚可用左撇子遮掩,现在不行了。 可老头像压根不识数,眼神扫过他右手时毫无波澜,反倒让张安注意到,老头自己的右手中指和食指长得离谱,比例怪异,像两根突兀的筷子。 少年没戳人痛处,师徒俩心照不宣,各自藏起右手的秘密。张安却莫名生出点同类的窃喜——或许真有点缘分。 关系破冰,来得猝不及防。 练功改到老头自家院子,藏得深,巷子七拐八绕,张安被绑在两棵树桩间开胯,腿绷成一线,疼得直嚎。 老头半点不心疼,反掏出支竹笛,倚着摇椅吹起不成调的曲子,笛声混着哀嚎,竟成伴奏。 他一身月白唐装,鼻架金丝眼镜,不说话时确有民国文人的清雅,可一张嘴就破功:“嚎得挺有节奏,再高点音,我给你配个《二泉映月》!” 一个半小时后,张老头终于松绑。 张安瘫在地上,腿像不是自己的。老头蹲下来戳他小腿肚:“肺活量不错,嚎这么久都不哑。” 顺手把笛子递到他嘴边:“给个气,我按孔,试试合奏。” 张安幽幽瞪他,还是吹了,绝不是因为老头熬的药膳排骨汤太香才妥协。 饭后,老头塞给他一支新笛子,摸着下巴坏笑:“回去练练,下周比比,看是我两根长手指按得快,还是你六根手指快。” 张安气笑:“您怎么不让我去学戏,右手六根手指刚好本色出演霸王别姬?” 一边说着一边抄起笛子追着老头绕摇椅跑,张老头边躲边笑:“逆徒!还想欺师灭祖!” 院子里夕阳斜照,一老一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缠斗在青砖地上。 下周,张安准时推开那扇院子的大门。 院里,张老头破天荒没让他扎马步: “来,比划比划,输了你扎俩时辰,赢了减半泡药浴。” 少年接住笛子,指尖绷紧,右手六指天生,比常人多一份灵活,按孔速度自然快。 可老头那两根筷子般的长指,跨度惊人,一摁能封两孔。 笛声起,两人手指翻飞,音阶急升,像两股风绞着往上窜。 终是张安快了半拍,一曲终了,张老头的手指还悬在半空。 赢是赢了,代价却实在。 张安右手六指,全抽成一团,钻心地疼。 少年脸涨得通红,从脖颈漫到锁骨,汗顺着鬓角往下滴,最后实在扛不住,蹲在地上攥着手腕吸气。 老头早笑趴了,捶着摇椅扶手:“叫你逞能!六指也架不住你这么造!” 笑够了才过来,没有皱巴的手指捏住他抽筋的关节,力道精准一揉一扳,疼得张安呲牙,却眼见着筋肉松下来。 等张安泡完药澡出来,天已黑透。 老头不知乐什么,摸出老式按键手机就拨号,语气格外的欠揍:“儿子,来爸这儿,帮爸送个小朋友回家,快点啊,爸在家等你。” 三句话里“爸”字砸得比鼓点还密。 半小时后,一辆车刹在院外。下来个挽道士发髻的青年,黑衣黑裤,眉眼凌厉,一看就脾气躁:“你再敢喊我儿子试试!” 张安缩在木桩后,瞬间脑补全了戏码: 张老头老来得子却没晚辈承欢膝下,收自己当孙子,又想见亲儿子,就拿自己当借口把人薅回来 ——好一出围魏救赵。 老头灵活闪开男人挥来的拳头,还嬉皮笑脸:“好好好,爸不喊了。” 青年爆句粗,父子俩当场过招。 拳风扫得落叶打旋,张安躲到木桩后,闭眼捂耳,只听得衣袂翻飞和闷响。 再睁眼时,青年正拍他肩:“走了,送你。” 衣袖沾了点灰,张老头扶正金丝眼镜,笑眯眯挥手:“和你张叔叔回去。” 少年乖觉道:“师父再见。” 车上张安说完学校地址就安静看向窗外。 好尴尬啊,这位张叔叔会不会以为自己是那种专门关爱独居老人然后骗取遗产的家伙。 张安心里想东想西,或者他以为自己是张老头私生子的孩子。 他越想表情越丰富,好歹还知道避着人,低着头没看窗子。 就在张安都脑补到一千集家庭狗血伦理大戏时,青年开口了。 “学的怎么样,能在那家伙手里过几招?” 张安正襟危坐:“还没有和师父过过招。” 果然父子俩的关系真的不好,都不喊爸。 听到这称呼青年表情变了一瞬:“那家伙又不在这,你喊这么正经干嘛,我叫张千军,那家伙叫张海楼,你直接喊他名字就行。” 然后咬牙道了一句:“我不是他儿子!” 张安点头,他懂。 一看少年就没信,张千军万马用粤语骂了一句,张安没听懂,但一看就知道骂的老脏了。 张千军万马心里暗自以祖师爷的名义发誓,他回去一定要打痛张海楼那东西。 他现在肯定在打电话和张海客他们瞎逼逼。 “我看你有天赋,下周和我学道术。” 张安:“……”又来? 你们一家就逮着他一个高二生薅? “我时间没那么多,我学习压力……不大,当然能学!” 张千军万马根本没听少年说出的拒绝,他拿出一沓钱:“先学道术,后面学其他再给你钱。” 拿着一沓钱回去不太安全,于是张安在路口看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ATM机,感谢把身份证和银行卡一直带在身上的自己。 顺手存好,他在路边看到有卖糖葫芦,买了三串,回车上给了张千军两串。 “谢谢,额张叔叔。” 张千军放好:“叫名字就行,我又不是那家伙,非要你用尊称。” 到学校了,少年挥手告别,拿着糖葫芦,背影和脚步都快活了,身上那种早熟都少了不少。 回去后张千军万马先和张海楼打了一顿,再把张安买的糖葫芦分他一串。 张海楼直接从装糖葫芦的袋子里摸出一个窃听器,“臭虫就要有臭虫的自觉,别出来招人烦。” 说完捏碎窃听器,两人都料到有这一天。 张海楼卸掉脸上的老年妆,坐在地上拿着糖葫芦没吃:“那孩子很聪明,天赋也不错,血脉应该不低。” 张千军万马:“那就赶紧教他更多的东西,没时间了。” 他选这院子在巷子深处就是因为蚊子和虫多,练武后那个汗味很吸引蚊子,但这么多天张安从来没有这个烦恼。 并且他还找张小蛇要了条蛇,第一次见面那条蛇就有明显不想靠近张安的意味。 那条蛇可是张小蛇的宝贝,平时养的无天无地,居然会怕一个小孩。 他们注意到张安就是因为他和吴邪在公园的那次偶遇,发现吴邪在查张安后他们才来了兴趣。 这一查不要紧,居然发现一个可能流浪在外的张家人,而且可能还是个麒麟崽。 报告给张海客后,张海客派了他俩过来试探。 不止他们注意到少年,那群杂碎明显比他们更早一步发现少年身份的问题。 刚刚那枚窃听器就是试探的开始。 但问题是他们查了少年的父母,也从医院搞到了少年父母的血验证过,没有一方是麒麟血脉,那张安驱虫的本事是怎么回事? 第18章 再遇 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跟踪的张安,依旧风雨无阻,每到周末便准时出现在老城区的深巷小院。 这天练功,张海楼突然发了狠,训练量翻倍不说,还亲自下场和他过招。 四十分钟下来,张安瘫在地上,眼神放空,像条被晒干的咸鱼。 能坚持这么久,还是他周内放学跑步锻炼体能的效果。 张安深吸一口气,微微鼓起腮帮子,慢慢吐气,咸鱼干复活了。 缓过神来抬眼就撞见廊下候着的张千军万马,第二课的道术教学早已备好。 “让我再歇会儿吧……”少年喘着粗气,闭上眼想逃避:“学校上课还有十分钟课间呢。” 张千军万马暗自摇头:体能还是太弱。据张海琪说,张海楼当年和她收养的十几个孩子打车轮战,打两小时都不带喘。 自己在山里跑完一个山头也跟玩儿似的。 总结就一句:张安还得往死里练。 张安撑着手坐起来,瞥见石桌上那摞待背的资料,厚度足有他一根手指,脸上瞬间戴上痛苦面具。 他后悔了,自己学校功课虽然全优,但不代表他脑子空出来的位置能塞下这么多和高考无关的东西。 张海楼看出他想逃,故意激将:“奇门遁甲和道术连着数学物理,考的是理解力。你学习不是挺好?” 张安内心:不吃压力!要是承认学习不好能逃课,他立马退钱! 见激将无效,张海楼换招,抽出张百元大钞拍在资料上:“你背一页,考核过关了就给一张红的。” 他们早查清了,张安父母离婚初期给钱给的很大方,对张安和没离婚前一样好,还把他们的婚房过给了张安。 直到后来各自重组生子,生活费从每月两千缩水到一千,再到现在的互相推诿,上次给生活费还是两个月前。 少年聪明,发现苗头便申请了九门解雨臣宝胜集团的助学项目,不过因为父母俱在,申请下来的数额比常人少了一半。 说得再远点,大学学费更是难题,他父母肯定不愿意再供他读书,校园贷得满十八,可他大一下学期才成年。 钱,对此刻的张安,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果然,少年咬牙应了。 此后,填鸭式教学变本加厉。 五行八卦奇门遁甲里掺进隐蔽的墓葬知识,练武加了认穴位,时间被榨得一滴不剩。 大量的知识一下涌入张安的大脑导致他都没有发现明明学得是道术,怎么还讲机关拆解。 资料一多张安为了不耽误学习咬咬牙快速背下来,效果就是资料越多他背得越快,张海楼他俩就越以为张安还有潜力可以压榨。 一整个恶性循环。 整个高二,张安过得昏天黑地,赚了小几万也抚不平他被榨干的脑细胞。 高二暑假最后一天,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来告别。 张海楼:“师父得回香港了,小徒弟,归期不定,别太想我们。” 他钥匙塞进张安手里,“院里留了东西,别懈怠,下次见面我会抽查。你记得多去打扫卫生,累了就歇一晚上。” 张安嘴角抽搐看着今日穿得很骚包的张海楼,心里想问他确定不是因为招惹了老年情债心虚逃跑。 或者是因为太欠了,相处一年的时间张安已经看破张海楼表里的书生气质,他对这人第二次见面说得“他有很多人追”这句话进行中译中。 ——肯定是太欠了,招惹了好多仇人。 两人走得干脆,等张安第二天再去院子,才发现他们之间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那扇木门一锁,老城区槐树的蝉鸣里,再没等来那两个嘴硬心狠的师父。 那间院子,张安每到周末还是会去。 扫地、擦灰,给院角的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浇点水。 反而是父母留给他的那套房,只在月假或长假才回去一趟,屋里冷清得连回声都嫌寂寞。 高三一模结束的那周,周围同学个个脸色发青,像是被试卷吸干了魂。 张安看着镜子里自己眉眼间那点难得的轻松,觉得有点罪过。 成绩下来,全校第一。以前他总卡在五十名左右,这次像是开了窍。 班主任拉着他,话在嘴边绕了三圈:“保持住,千万保持住。有什么困难……就跟老师说。” 话里的意思,张安听懂了。他点头,没多说。 月假的周天,他照例去了老院子。 打扫完,从书房书架深处摸出一本泛黄的线装杂记,封皮没字,纸页脆得一碰就响。 他躺到院里张海楼专属的那张老摇椅上,晃晃悠悠地翻。 “怎么张海楼的书架上,不是长生不老,就是风水墓葬……” 他小声嘀咕,“该不会真想学秦始皇吧?” 他抛开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张海楼这家伙想得肯定是秦始皇寻求长生,他也假装寻求一下,等式替换,所以他是秦始皇。 想了一圈把自己逗乐了,嘴角微微上翘,下一秒笑容收敛抬手想抵挡,才想起人不在这了。 张安若无其事伸个懒腰,依旧小声蛐蛐:“他那体格,打两个自己都绰绰有余。与其担心他求长生,不如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到他那个岁数。” 阳光透过叶隙,斑斑驳驳洒在纸页上。 他翻过一页,用张海楼留下的旧书签夹好,起身锁门,出门觅食。 吃完饭槐树下,那只橘猫还在。 张安蹲下,剥了根火腿肠,晃了晃:“做个交易,陪我一下午,这个归你。” 橘猫“喵”一声,蹭过来,叼走肠,尾巴竖得老高。 张安抱起卡车咪,往巷里走。 刚到拐角,风声骤紧,一道冷冽的反光直刺他眼底! 几乎是本能,少年腰身猛地向后一折,双手撑地,怀里橘猫惊叫窜走。 同时,他借势抬腿,狠狠踹向来人持械的手腕! “铛!” 金属声撞在墙上刺耳。 张安以为是张海楼又搞偷袭,怒气混着点重聚的欣喜,翻身就要反击。 可抬眼一瞬,他愣住了。 不是张海楼。 面前的男人,身形消瘦,冲锋衣领口拉到下巴,眉骨压得很低,眼底的警惕像淬了冰的刀子。 那副半熟悉的轮廓还在,可那种书卷气,早被一种更锋利、更沉郁的东西取代。 “关、关哥?” 张安挡在身前的手松了力道,眼里的神色还卡在“老家伙你终于回来了”和“怎么是你”之间。 化名关根的吴邪,没说话,大白狗腿收入后腰悄无声息。 他再抬头时,眼里的审视已经被一层歉疚盖住,快得像错觉。 “张小安?” 他扯出个自然的笑,“抱歉。前段时间去野外采风,撞见点不该看的,反应过激了。” 张安将信将疑,野外采风能惹上要动刀的麻烦,那要么是偷猎,要么是人贩子。 摄影师这行,跑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确实容易遭遇这些危机。 “哦……没事。” 他收起架势,目光往猫跑的方向瞟,“那我先去找猫了。” 他刚喂了根肠,不能白喂。 “等等。” 吴邪上前一步,没等张安后退,手指已经拂过他耳后发梢,拈下一点墙灰,“刚才碰到的,我陪你找吧,算赔罪。” 张安张了张嘴,想把“不用”两个字吐出来。 可吴邪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已经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跟上。” 男人的声音传来,没回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张安下意识就跟上去,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他干嘛这么听话。 怎么和狗听到“嘬嘬”就过来的反应一样,关根这一年不会去苗寨和人学下蛊了吧。 第19章 再查一遍 “你知道猫跑哪儿去了?”吴邪在他跟上来后随口问,脚步没停。 看你刚才那副笃定的样子,还以为你真有谱呢。张安心里嘀咕,嘴上老老实实:“它一般就在槐树那片晃悠。” 吴邪点了点头,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拳距离。 巷子深长,脚步声一轻一重,衬得空气更静。 吴邪用余光扫过身侧的少年——脊背习惯性挺直,肩膀却微微内扣,是种随时能发力也能闪避的姿态。 这一年张安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一下就成了练家子。 警惕心比高一那年也重了不止一点半点,只要放在他身上的眼神超过三秒就会被察觉。 他方才明明试探过没有戴人皮面具的痕迹,总不可能是之前的资料有纰漏,少年在伪装。 那为什么现在不伪装了,因为他去墨脱见过张家人了所以不用再伪装了? 槐树下,那橘猫果然在,正舔着爪子洗脸。 张安蹲下,嘴里发出“啧啧”的诱哄声。威逼利诱好一阵,橘猫才勉为其难地“喵”了一声,慢吞吞走过来,蹭着他的裤脚。 少年刚把猫抱起,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就递到眼前。 吴邪自己手里也拿着一瓶,顺势在旁边凳子上坐下,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侧过头,像是随口闲聊:“你今年高三了吧?” “嗯,高三牲。”张安接过水,没急着喝,先倒了点在掌心,让怀里的猫低头舔。 自己也抿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走了方才那点紧绷。 吴邪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那你小子成绩肯定不差。” “为什么这么说?”张安心想自己脸上难道自带“好学生”三个字,不过也是,他这副皮囊给人的初印象不会低。 “因为我高三那会儿,也跟你现在似的,看着不怎么慌。”吴邪晃了晃手里的水瓶,“对考试有底,人就不容易垮。” 张安:“这算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几句话来回,少年身上那股面对陌生人的疏离感淡了不少,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熟人间的随意。 吴邪看在眼里,心道:看来心眼是长了点,但还不够。 “打算报什么专业?有目标学校了?” 他抛出那个对高三生来说,既俗套又躲不开的问题。 张安低头,手指挠着橘猫的下巴,猫舒服得呼噜作响。 他没怎么犹豫:“想学建筑系。至于学校……” 少年抬眼看向蓝天,目光朝远处虚虚一落,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惹人厌的意气,“只要我分够高,就是我挑它们,不是它们挑我。” “挺有想法” 吴邪点点头,顺着说,“建筑系不错,我大学就是学这个的,就业前景也还行。” 话音刚落,他就瞥见张安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后悔,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喂,你那什么眼神?” 吴邪挑眉。 张安语气委婉,但意思直白:“关哥,你都转行干摄影了,还差点被人追着砍。” 言下之意很明显:这就是你说的‘前景还行’? 是个人听了都想立马换个专业。 吴邪脸不红心不跳:“个人爱好,这是两码事。” “嗯嗯。” 张安很给面子地点头,一副“我懂,不戳穿你”的表情。 吴邪转了话题:“这次来老城区,不画画了?” “能画的都画过了。” 张安半开玩笑,“关哥要是还想让我画,那可就得收费了。” “上次那幅还贴我家墙上呢,够用了。” 吴邪摆摆手,又往他这边侧了侧身,语气随意,“我也没比你大多少,别老‘哥’啊‘哥’的,都把我叫老了。喊名字就行。” 明明大了少年整整一轮,吴邪说起这话一点也不脸红。 听说自己的画被好好收着,张安眼里还是掠过一丝真实的愉悦。 “主要是你现在这气场,有点唬人。总感觉我要是没大没小,下一秒就能被你手下的小弟……呃,你手下的热心市民按在地上教育。” 曾经的道上小三爷,如今的吴小佛爷失笑,屈指弹了下矿泉水瓶,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说什么呢,那是黑社会。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市民。” “对,还是勇于举报不法分子的热心好市民。” 张安笑着接话,语气里那点熟稔在谈话中不断加深。 少年的态度变化吴邪看在眼里,他没做多想,因为这不就是他引诱的吗。 吴邪忽然抬手,作势要拍他肩膀。张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肩头一沉,轻巧地避开了。 动作快而自然,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吴邪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光芒。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点懒洋洋的笑意,还带着点揶揄:“反应挺快啊。” 张安为自己躲过去的快速反应小小得意。 “你看,还说自己不老。” “挑衅我,嗯?小朋友。” 男人这回速度更快,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少年没来得及完全躲开的脸颊,用了点力,但不算疼。 张安本来也没打算躲,被他老实捏住。 看来,男人也听不得“老”这个字。 张海楼也是,每次他嘴欠说一句,加练时间就要多半小时。 又聊了半个钟头,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吴邪拍拍裤腿起身:“高三压力大,要是有什么憋心里、又不好跟爸妈说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我这几个月正好休个长假,勉强能挤出点时间,给你当个免费‘知心哥哥’。” 他从冲锋衣内袋摸出张素白名片,职位写着摄影师,名字“关根”,一串手机号。 “就当是那幅画的报酬。” 他说得随意。 张安接过,指尖在光面卡纸上蹭了蹭,抬眼看他:“这也是你的副业之一?” 吴邪终于有点体会到年轻人那得理不饶人、还带点促狭的嘴皮子功夫了,失笑:“去去去,小朋友就要有小朋友的样儿。” “拜拜。” 张安用橘猫的前肢挥挥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步子不疾不徐,很快就被弯折的巷道吞没了身影。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他把那张名片递出去意味着什么,他清楚。 这意味着,他选择了张安,作为木马计划里,第一个植入棋盘的少年,他私心里,希望这也是最后一个。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弄清楚两件事:张安身上突然出现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身手,到底怎么回事? 以及,他到底是不是张家人? 这对他至关重要。 摸出手机,拨号。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声音的主人反应有些迟钝:“老板?” “王盟,帮我查个人。张安,家住顺京双柳胡同十七号院五零一,在北京四十七中上学,是个高三生。” 王盟在那头打了个哈欠:“老板,你这不都查完了吗?地址学校都有了,还查啥?” 吴邪没理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查不查?” “查查查!马上查!” 王盟一秒清醒,电话挂得飞快。 烟头在树荫下里明明灭灭,吴邪没让小花再动用人脉去查。 上次小花动用了点关系,却没查出张安和张家人有直接关联。 他怀疑,不是查不到,是有人提前把痕迹抹得太干净。 能在北京这片地界,把一个人过往十几年抹得毫无纰漏,要么是张家人,要么是汪家人。 无论这次王盟能挖出什么,或者挖不出什么,吴邪心里那杆秤,已经定了。 他选张安,并非一时冲动。 如果张安真有问题,是汪家埋的钉子,或是张家布的闲棋,那正好。他就将计就计,反手把这颗钉子楔进对方的棋盘。 他不怀疑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如果张安没有问题,那就和他一样,干干净净的入局。 张安,吴邪将少年的名字在齿间碾了一遍,岁岁平安,和他一样,天真无邪。 与此同时,张安抱着猫,已经走回了张海楼留下的那座小院。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将名片放在桌上,又拿出手机。 犹豫了几秒,他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 输入名字:“关根”。 输入号码。 指尖在保存键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至此他的联系人里多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还有两个只有名字没有号码的空联系人。 等下次见面,他得让张海楼和张千军交出电话号码。 第20章 对不上的细节 张安回到学校附近的网吧,在搜索框里输入“关根 摄影师”。 点击回车键。 页面跳转,出乎意料,竟然真的有相关信息。 一张关根本人获奖的照片。 往后翻,是他拍的照片。 每一幅都标注了拍摄地点和简单的背景介绍。 最新一张,是沙漠,金色的沙丘在夕阳下呈现出火焰般的质感,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某个国际摄影奖项。 “好厉害……” 张安不自觉地低喃。 他一张张翻看下去。雪山之巅、雨林深处、废弃的古城遗迹、汹涌的海岸线……没有一处景色重复,每一张的取景地都标注着常人难以抵达、甚至危险重重的名字。 构图、光影、氛围,都透着一种疯狂又充满力量的美感,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拍摄者按下快门时,那份孤身面对广袤与险峻的心境。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在这些照片里流淌过去。 张安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的那点疑虑,被这些实实在在的作品冲淡了不少。 既然真的是摄影师,而且看起来还挺有名气,那关根之前说的“野外采风惹麻烦”,也说得通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着通讯录里那个新添加的“关根”,想了想,没删。 看来真的是他想多了。 高三的时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又像是被黏稠的试卷和习题胶着着,过得既快又慢。 本该是七天的国庆长假,对他们来说,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三天。 而这三天,还被各科老师用关爱的名义,塞满了足以堆成小山的试卷。 张安没有回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 那里装修得温暖明亮,可属于“家”的东西,早已一件件消失。 现在只剩下他房间里的那张床,一张用来写作业的旧书桌,厨房里连口能用的锅都没有。 回去干什么呢?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吗? 他背着鼓鼓囊囊塞满了试卷的书包,像背着一座随时会引爆的“知识炸药包”,走在回老城区的路上。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去那里,以前高一也没那么矫情,该回去的时候不是依旧回去了吗。 高二那个国庆节练得还不够惨? 张安找了个理由,万一……张海楼或者张千军国庆回来了呢? 放好书包,路过小卖部,他买了三根最便宜的火腿肠。走到老槐树下,果然,那只胖橘猫又不知从哪个角落溜达出来,围着它打转。 张安蹲下,晃了晃手里的肠:“这三天,你陪我,怎么样?答应了,这三根都归你。” 橘猫“喵”了一声,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搭在张安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盖章。 “那就说好了。” 话音刚落,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粗壮的槐树树干后传来: “怎么我每次见你,都是在这里?这儿是你的刷新点?” 张安抱着猫,绕到树的另一侧。树下的石凳上,吴邪正坐在那里烟雾缭绕。 “别说我” 张安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把猫放在膝盖上,“关根你也挺像固定NPC的,专门在这儿蹲我似的。你该不会是想把前两次的‘误会’,连本带利还回来吧?” 确实是在这里蹲他的吴邪,面不改色地矢口否认:“你想象力真够丰富的。我是那么小气的人?” 张安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吴邪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看不清他的神色:“如果我没记错,高三国庆,就放三天假,对吧?有什么打算?” 张安叹口气:“我也想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可惜,语数外物化生,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 二十张卷子,想想就头皮发麻。 吴邪眼里掠过一丝真实的同情,但很快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真可怜。我还说,要是你有空,约你和我的一个朋友一起去附近山上转转,去取景,放松放松。” “……” 张安缓缓转过头,盯着他,“你、是在炫耀吧?” “被你发现了。” 吴邪坦然承认,甚至笑了笑。 “再见。” 张安抱起猫,站起身,很有礼貌地告别,然后转身就走。 吴邪没拦,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那座小院的篱笆门外。 张安推开虚掩的院门进去,反手关门。 吴邪站在篱笆外:“我请你吃饭,就当这次和上次的赔罪。” 少年的声音从屋内里传来:“等我问问我的作业同不同意。” 吴邪没再说话,院外点了支烟,叼着烟轻声翻过围栏。 他不动声色地查看每一个角落。 如果他没看错,光是这个不大的院子里,至少就有六个窃听器,和三个伪装巧妙的针孔摄像头镜头反光。 是汪家人放的?还是……其他张家人? 那张安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是故意引他过来,借他的手清场? 还是……他根本就是被监视而不自知? 吴邪心里瞬间掠过无数猜测,像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 王盟那边新查到的资料,和之前解雨臣查到的,在明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出入,干净得过分,也完整得过分。 越是如此,越显得可疑。 啧。算了。 现在纠结这个,意义不大。 反正,他已经决定把张安拉进来。汪家那边,也不会放手。 他退后两步,没再往屋里走,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堂屋门,然后转身,轻松地翻过低矮的篱笆,走了出去。 在巷口的小卖部,他重新买了包烟。 拆开,点上一支,烟雾安抚他焦躁的精神。 三天假期,张安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雷打不动地写完了那二十张试卷,又啃完了张海楼书架上另一本艰深的、关于古代墓葬形制与风水的古籍。 院子里那些眼睛和耳朵,他毫无察觉,每天只是喂猫、看书、写作业,偶尔在院子里练练张海楼教的那几招,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第三天中午,他收拾好东西,锁好院门,背着重新变得沉重的书包,准备回学校。 走到巷口,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吴邪靠在墙边,指间夹着烟,似乎在等人。看见他,抬了抬下巴:“作业写完了?” 张安点点头。 “那正好” 吴邪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吃饭。说了赔罪。” 这一次,张安没再拒绝。 等他离开,吴邪安排的人前去探查。 “老板,屋内的书没有任何疑点,就是一些练武功的古籍,照片我发过去了。” 所以张安一下成了练家子是因为高二那年找了个师父,可资料上没有显示张安需要练武的地方。 吴邪将图片翻来覆去地查看,最后他可以确定这些书不是原来书架的那些书。 虽然他找不出什么破绽,但他终于明白当年陈文锦说一眼就知道那人是假的是什么意思。 摆在他面前的这些细节,也是一眼假。 汪家人盯上张安了。 那么资料就不可信了,张安高一那年他让人查张安确实会让他引起汪家的注意。 可是汪家不会什么人都盯上,不然这个世界早就改姓汪了。 所以高二那年张安发生了什么,让他被汪家怀疑。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选定张安,初步的信任也已经达成,下面就该培养更深一步的信任。 吴邪打电话过去,一秒接通。 “胖子,我需要你。” 他特意为张安制定的计划在放寒假的时候开始行动。 第21章 爬山 “呼——呼——” 厚重的冲锋衣裹得像个粽子,张安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在清晨冰冷的山间迅速消散。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走在前方不远处,脚步不疾不徐、甚至还能边爬边低声交谈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同款但明显更合身、更专业的冲锋衣,背影挺拔,动作间带着一种猎豹般的轻盈与耐力,是关根。 另一个则更壮实些,穿着件深色的防风夹克,步伐沉稳,偶尔还回头冲他咧嘴笑笑,肚子有些突出的是关根的朋友,姓王,叫王胖子,让张安叫他“胖哥”。 张安想不明白。 他练了快一年的武,能跟张海楼那种怪老头对打近一个小时,自认体力耐力远超同龄人,怎么上了山,就成了这副德性。 而前面那两位,看着也不怎么年轻了啊。 尤其是那位胖哥,这体力,这爬山的轻松劲儿,简直不科学。 “小红帽,歇够了没?前头快到‘一线天’了,那地儿风景可不错!” 王胖子扭过头,洪亮的嗓门在山谷里带回音。 “马上!” 张安咬牙应了一声,直起身,又灌了两口水,感觉肺里火辣辣的感觉稍缓,迈开沉重的双腿追了上去。 “小红帽”是王胖子给他起的外号。 因为张安名字里有个“安”字,王胖子说听着像“安全帽”,又见他冲锋衣内衬的帽子是暗红色,一拍大腿:“得,就叫小红帽了,喜庆!” 张安一开始是拒绝的。 这外号听着像童话故事里被狼外婆盯上的倒霉孩子。 可当他无意中听到关根被王胖子喊“天真”时,心里那点不平衡瞬间就平了。 哦,原来大家的外号都这么别致。 那没事了,小红帽就小红帽吧,合群。 又咬牙爬了二十来分钟,山势越发陡峭,裸露的岩石上结了薄薄的冰霜。 张安拄着登山杖,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感觉小腿肚都在打颤。 王胖子在前面回头瞅他,乐了:“我说小红帽,你这体力可不行啊,还比不上我这上了年纪的大叔?这才爬了多久?” “幸好这回没听天真的,忽悠你去爬泰山,就你这小身板,三天三夜估计都下不来山。” 张安想骂人,可一张嘴,比脏话先出来的是又急又重的喘息,话到嘴边全成了气音。 他只好愤愤地抬起没拄登山杖的右手,朝王胖子比了个“耶”的手势。 六根手指,意味着他比别人多了一根手指,没有所谓的中指。 在某些特定场合,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功效。 比如现在,张安心里默默想着,如果竖中指,他一次能竖两个,还不会被人轻易发现是在骂人。 “还要多久才到顶啊……” 张安又看了一眼手表,从山脚出发,已经整整四个小时了。 这山看着也没多高啊,怎么爬起来没完没了,他以前跑步也没觉得这么要命。 走在稍前一点的吴邪,居然还能一边爬一边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很快被山风吹散。 他侧过头,瞥了张安一眼,声音带着点爬山的微喘,但还算平稳:“急什么?爬山,重要的是过程,看看沿途的风景。这才是出来的意义。” 张安:“……” 他看着关根那副闲庭信步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副狼狈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就不该在寒假刚开始、作业还没动的时候,答应关根这个“出来爬爬山、散散心、拍拍照”的邀请。 早知道……早知道就窝在自己那张床上,抱着热水袋,把最开始的两天寒假混过去。 至少不用在这里体验什么叫“腿不是自己的腿”、“肺不是自己的肺”。 一口气爬到“一线天”后,张安说什么都不想再动了。 坐在石头上,他把包放在身前托住脑袋,张安发现闭上眼放空思想会特别舒服。 吴邪:“此地禁止随地大小睡。” 张安上抬眼,“谢谢啊。” “你该谢的”,吴邪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赶紧吃,省得一会儿吃饭的力气都没了。” 张安当着他们的面拿出了肉松面包、苹果、火腿肠……吃一个掏一个,真是半大小子饿死老子。 王胖子瞅了一眼:“小红帽,你那包里不会全装得吃的吧。” 张安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闻言摇了摇头,没空说话。 他其实还带了试卷和复习资料,想着野外空气好,他们拍照,他试试新鲜空气对写作业有没有帮助。 谁曾想知识的重量这么重,差点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个人在“一线天”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 吴邪拿出他那台看起来就很专业的单反相机,装模作样地在附近转了转,对着嶙峋的山石、远处的云雾、偶尔飞过的山鸟拍了几张。 王胖子陪着张安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主要是他在说,张安在听,顺便埋头苦吃。 等吃得差不多了,张安居然真的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了那张物理卷子和一支笔。 在王胖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趴在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就着天光,开始刷刷地写起来。 “噗——!” 王胖子一口水没咽下去,全喷在了旁边的岩石上,呛得直咳嗽,“咳咳……现在高三小孩压力都这么大了吗?爬山都不忘写作业?!” 张安有个习惯,一旦全神贯注投入某件事,比如解物理题,对外界的反应就会变得迟钝,开始已读乱回。 此刻他正纠结于一道电磁场的综合题,听到王胖子的话,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回了句:“我不吃梨。” 王胖子:“……” 他默默闭上了嘴,看向张安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完了,这孩子压力太大,都开始说胡话了。 少年写完一张卷子,某个大摄影师还没回来,王胖子下意识以为某人的邪门发作,站起来就要大喊。 嘴巴刚张开就看到大摄影师回来了,对方还很疑惑地看着他,不懂他的行为艺术。 王胖子:他这个正常人在这个队伍里和他们显得格格不入! 大摄影师:“站着干嘛,学黄皮子讨封?” 王·黄皮子·胖子:“天真你丫的嘴越来越毒了!” “没你说歇后语毒” 吴邪面不改色地怼回去,两人你来我往,熟练地互相伤害了几句。 拌嘴的间隙,吴邪很自然地弯腰,从张安手边拿起了那张刚写完墨迹未干的物理卷子。 他目光快速扫过,最后停留在张安刚才卡住的那道选择题上,用指节敲了敲卷面。 “这题,还应该选A,你选了C。” 浙大学霸限时返场:“题干说电子带负电,那么根据洛伦兹力和电场力的平衡条件,你再看看受力分析图,电场方向……” 张安闻言,立刻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一起看向那道题。 吴邪用左手手指在卷面上比划着,画出无形的电场线和电子轨迹,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几个关键受力点和方向判断的陷阱。 “我看看……” 张安皱着眉,顺着他的思路重新推导。 山风呼啸,两人的讨论声混在里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在王胖子看来,这两人叽里咕噜说着一大串他完全听不懂的术语,左手还在卷子上比划来比划去,简直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只有他们懂的“左手结印”仪式。 王胖子心里暗想:看来天真这是有备而来啊!为了收服小年轻,连高中物理都重新捡起来了。 啧啧,这用心……不过想想当年在墨脱,天真跟冯讨论什么“华尔兹变换”还是“洛伦兹变换”时,明明自己脑子里公式都忘光了,为了不露怯,硬是憋出一句“我得先检查你的运算过程”。 果然旁边讨论出结果了,少年看向天真的眼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崇拜。 “没想到你的副业还有家教,成年人的世界果然很累。” 吴邪脸黑了,王胖子不懂他在张安面前是个什么身份,但看这样子这个崇拜有些偏题。 第22章 掉进墓里 写完卷子,又休息了一阵,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三人开始往回走。 上山容易下山难,为了赶在天黑前出山,他们选了条相对平缓但更绕远的路,穿行在一片不算茂密、但枝桠横生的杂木林里。 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的林间摇晃,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只能勉强分辨脚下的路。 王胖子走在最前头开路,吴邪殿后,张安走在中间。 手电光在茂密的林木和嶙峋的怪石间切割出有限的光柱。 谁也没注意到,前方看似坚实的,覆盖着落叶和枯藤的地面,其实隐藏着一个天然的巨大凹陷。 等走在最前面的王胖子一脚踩空,惊呼着往下坠时,后面的吴邪和张安已经收不住脚了。 “操——!” “小心!” “啊!” 惊呼和重物滚落的声音混在一起。吴邪在身体失重的瞬间,只来得及朝张安大喊一声:“护住脑袋,张安!” 张安几乎是本能地,学着电影里看到的姿势,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后脑勺。 天旋地转,身体在粗糙的岩壁和凸起的树根上剧烈撞击、翻滚,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石块泥土簌簌掉落的声音。 几秒后,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和痛哼,一切归于黑暗和死寂。 只有手电筒滚落在一旁,光柱斜斜地照着布满灰尘和碎石的坑底。 “咳……咳咳……” 王胖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来。 他摸着被撞得生疼的后腰,骂骂咧咧:“操他祖宗十八代!这鬼地方哪儿来这么大一个坑?!连胖爷我这身神膘都没能卡住!”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没事,赶紧摸出手电筒打开,先照向旁边。 “天真!小红帽!有事没事?!有事吱个声,没事嚎一嗓子!” 另一边,吴邪晃了晃发晕的脑袋,眼前一片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忍着眩晕和全身的酸痛,撑着地面坐起身,手电筒滚在不远处,光柱微弱。 他没管自己,第一反应是朝张安的方向摸过去。 手指先探到鼻息,温热,但有些微弱。 他心下一沉,快速检查。 手臂、脸上都有擦伤,渗着血珠,但不严重。左腿小腿处明显不自然地弯曲着,裤腿已经被渗出的血浸湿了一小片。 骨折了。 吴邪心里飞快地判断。好在看起来是闭合性骨折,没有断骨刺出皮肤,出血也不算多,问题就不大。 他捡回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出急救包,又捡起滚落时脱手的登山杖。 用匕首削掉多余部分,做成两根简易的夹板,再用绷带和急救毯的衬布,快速而熟练地将张安骨折的左小腿固定、包扎好。 动作麻利。 王胖子也打着光凑了过来,看清状况,骂了句脏话,随即用手电光扫视着这个他们掉下来的“坑”。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土坑,借着光线能看到四周是粗糙的岩石壁,头顶很高,没有他们能攀岩的点。 隐约能看到他们掉下来的那个不规则缺口透进一点微光。空间比想象中要大,手电光照不到尽头。 “天真,” 王胖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难以置信,“你丫找的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吴邪处理好张安的伤,这才抬头打量四周,眉头紧锁:“谁跟你说这是我找的地方?” “不是你说的吗?” 王胖子瞪眼,“要跟小红帽培养什么‘信任’,找个有‘吊桥’的地方……我记得是这么说的。” “那是‘吊桥效应’。” 吴邪用手电光柱晃了一下王胖子的脸,语气平静但带着点无力,“这不在我的计划内。” 王胖子用手电回敬过去,两道光柱在空中交错:“明白了,您那‘邪门’体质又发作了吧。走到哪儿哪儿出幺蛾子,让胖爷猜猜,这地儿该不会又是个什么‘墓’,可千万别整出个青铜门,或者阎王骑尸什么的……” 两人互相对着照了几秒,又同时把手电光转向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张安。 得,计划赶不上变化。 人还没试探出个所以然,先给整晕了,还折了条腿。 吴邪叹了口气,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先找出路。他这腿拖不得,耽误久了,后面的计划全得泡汤。” 王胖子点头:“行,我看看……” 他话音未落,就见吴邪已经打着手电,开始往黑暗深处走去。 “诶?你就这么走了?!” 王胖子一愣,指着地上的张安,“我背啊?!喂!天真!我操你大爷!” 吴邪潇洒地挥了挥手,没回头,只是比了个大拇指,身影很快没入前方的黑暗中。 王胖子骂骂咧咧,但还是认命地蹲下身,小心地把昏迷的张安背到背上。 出乎意料,少年看着个子不矮,背起来却意外的轻。 “啧,这孩子……平时吃的都长哪儿去了?消化这么好?” 他嘀咕了一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张安趴得更稳当些,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吴邪消失的方向追去,边走边喊: “等等我!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 “唔……” 张安是在一阵低低的、带着回音的讨论声中恢复意识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麻木褪去,尖锐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从全身各处涌来,尤其是左腿,钻心的疼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靠坐在一根冰冷的、粗糙的石柱前,周围光线昏暗,只有两道交错的手电光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晃动。 那两个人影是关根和胖子,正站在墙壁前,似乎在对墙壁上的什么东西指指点点,低声交谈。 他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一动就是剧痛。 这个细微的动作和压抑的抽气声,立刻引起了那两人的注意。 “哟,睡美人醒了?” 王胖子率先扭过头,咧了咧嘴。 吴邪快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但没发烧的迹象。“还好,没发烧。”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种平静一下就安抚张安那颗慌张的心。 “这是几?” 王胖子凑过来,伸出右手,比了个中指。 张安沉默地看着那根竖起充满挑衅意味的手指,默默抬起自己还能动的右手,比了个意味不明的“耶”。 王胖子“噗”地笑出声:“坏了天真,这孩子摔傻了,不识数了!” “去你*的。” 吴邪叼了根烟在嘴里,白了王胖子一眼,然后看向张安,简单说明情况,“你的左腿骨折了,我们给你做了固定。放心,我们肯定会把你带出去。只是现在得先找找路。” 王胖子在旁边补充,语气夸张:“你小子可真能睡!这一路都是胖爷我背着你,沉死了!怎么喊都不醒,跟睡美人似的。” “我看‘小红帽’这外号取错了,该叫你‘睡美人’才对!” 张安没理会胖子的调侃,他忍着疼,看了看自己绑着简易夹板和绷带的左腿,又看了看周围完全陌生的、透着股阴冷气息的黑暗环境,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吴邪,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有些发颤,但语气很认真:“如果……如果背着我太累,或者不方便,你们可以给我留个信号,告诉我方向。我扶着墙,慢慢挪出去也行。”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想什么呢。是我们约你出来的,无论如何,也得把你平安带回家。你就安分趴在你胖叔叔背上就行,别瞎琢磨。” 张安捂着被敲的额头,不敢有太大动作,牵扯到手臂的擦伤,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行了,别矫情。” 吴邪站起身,伸手和王胖子一起,一左一右架住张安没受伤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搀起来,半拖半架地带到那面墙壁前。 “既然醒了,脑子也还清楚,就一起看看。多个人,多个思路。” 冰冷的石壁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显露出斑驳的色彩和模糊的线条。 是壁画。 年代久远,颜料剥落严重,但大致能看出是一支长长的队伍,似乎在抬着什么东西前行。 画面古朴,带着一种庄重又诡异的氛围。 吴邪用手电光指着壁画中心那具被众人抬着的、造型奇特的棺椁状物体,侧头问张安:“看出什么了?” 这问话的语气和姿态,让张安莫名想起了学校里老师抽查知识点时的情景,心里不由得一紧。 他忍着腿疼,眯起眼仔细辨认,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不太确定地开口:“这些人……好像在抬着棺材送葬?” “嗯。” 吴邪不置可否,又问,“还有吗?” “额……” 张安卡壳了。 他对壁画、考古一窍不通,能看出是送葬队伍已经是极限了。 王胖子在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像是“好心”提醒:“想想,他们是什么朝代的?” 朝代? 张安更懵了,他努力回忆着历史课本上的内容,看着壁画上人物模糊的服饰和发型,试探着说:“明朝?” 吴邪挑眉:“为什么是明朝?” 张安硬着头皮,说出了最朴素也最不靠谱的判断逻辑:“因为……历史顺序是唐宋元明清……画上的人,没有清朝那种辫子头,那就……先往近的猜。” 吴邪看着他,没说话,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旁边的王胖子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 “运气不错。” 吴邪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讽,“再猜猜。往细了看。” 张安心里更没底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王胖子,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希望他能再给点提示。 第23章 第一次下墓 王胖子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不能说了,再说就是告诉你答案了。你自己看,自己想。” 张安被架在两人中间,面对这面布满晦涩线条的古老岩画,只觉得头皮发麻。 好想逃,但逃不掉。 他“额”了半天,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和想象力疯狂运转,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带着点不确定地总结: “这……是个墓?”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答案太敷衍,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生平第一次,有种面对超出知识范围的难题,却连蒙都蒙不对方向的窘迫感。 吴邪倒是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高见。 如果张安真能头头是道地分析出个一二三,那他对张安的怀疑,恐怕就要从“有待观察”直接跳到“板上钉钉”了。 “这里确实是墓” ,吴邪用手电光束沿着壁画轮廓缓缓移动,声音在空旷的墓道里显得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授课般的诡异平静。 “是明朝一个藩王的墓。你看壁画上的送葬规格——队伍最前方,有四眼方相开道,这是古代高官显贵出殡时的仪仗,至少是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用的规制。” 光束停在壁画最前端几个面目狰狞、多目多手的简略人形上。 “再看棺椁,用的是朱红色,由八人抬举。朱棺,八抬,这是贵族,甚至是皇亲国戚才能享用的丧葬规格。” 光束移到壁画中央那个醒目的长方形“箱子”上,以及周围抬棺的小人。 “棺椁两侧,” 吴邪的手电光扫过棺材旁模糊的图案。 “隐约能看到‘四仙拱寿’的纹样。鹤、鹿、龟、松,或者类似的祥瑞之物,环绕棺椁,寓意墓主人身份尊贵,且福寿绵长。结合这墓的规模……所以,大概率是明朝某个比较受宠的藩王。” 他条理清晰,从细节到推论,一步一步,将一幅看似粗糙的壁画,解读出了背后隐含的等级、身份、时代信息。 张安一边听,一边努力将关根说的那些“四眼方相”、“朱棺八抬”、“四仙拱寿”和壁画上那些模糊的线条对上。 居然……真的能对得上一些! 虽然很简略,但关根经这么一点破,再看那壁画,似乎确实能看出点门道了。 他心里对关根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没想到,建筑系毕业,还得懂这么多历史、民俗、甚至是墓葬知识。 难怪关根副业这么多,……成年人的世界,果然太复杂。 旁边的王胖子和吴邪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等着张安反应过来,至少问一句“你们怎么懂这些”、“你们是干什么的”之类的话。 毕竟,两个“普通”的登山客,对着明朝藩王墓的壁画如数家珍,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可张安听完,脸上除了恍然大悟和钦佩,居然没有半分疑惑或警惕,眼神干净得让吴邪都有点自我怀疑。 他准备好的那些半真半假的解释、或者干脆摊牌的说辞,一下子全憋在了喉咙里。 这孩子……是真傻,心眼实诚到了极点? 还是演技太好,好到连他都看不出破绽? 吴邪仔细观察着张安的表情,试图从那双被手电光映得发亮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他期望中但并非是他想的那种方式建立起的信服。 这算怎么回事,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原本计划用“吊桥效应”和共同历险来拉近距离、建立信任,结果意外掉进古墓,还没来得及历险,先用专业知识把人镇住了。 就在吴邪内心五味杂陈、王胖子也一脸古怪的时候,张安问出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那……我们怎么从这个墓里出去?” 王胖子回过神,重新把张安背起来,掂了掂,嘴里“嘿”了一声,往前走: “我们手里没攀岩的家伙事儿,从掉下来的那个洞口原路返回是没戏了。一般来说,墓嘛,肯定有墓道,有墓门。” “咱们从那个天坑直接掉进了墓道里,现在得往回找找,看能不能找到进来的墓门。” “可墓门……不是封死的吗?” 张安伏在王胖子宽厚的背上,他悄悄吸气,试图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轻盈的气球,好减轻一点的负担。 吴邪走在前面探路,闻言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地扔出一句:“所以,我们得用炸药把它炸开。” “炸、炸药?!” 张安小小地惊呼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赶紧垂下眼睫,声音也小了下去,带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我、我保证,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看见……” 吴邪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现在小孩脑子都在想什么,想吐槽但忍住了。 他回过头,用手电光扫了扫张安有些苍白的脸,解释道:“我们当然没带炸药。不过,墓里有。” “墓里有?” 张安更疑惑了。 “嗯,还好这是明朝的墓。” 吴邪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幽深的墓道里回荡。 “明朝火药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了。有些墓主人,为了死后安宁,防止盗墓贼打扰,或者为了震慑那些想拿走他随身陪葬珠宝的人,会在下葬时,往自己身体里……塞进特制的炸药。盗墓贼一动尸身,就可能触发机关,引爆炸药,同归于尽。” 张安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搂紧了王胖子的脖子。 “小红帽,给胖爷点空气。” 吴邪停在原地,在判断方向,胖子问了一句他想选哪个方向,然后走了另一个墓道。 “所以,我们只要找到主墓室,找到棺椁,取出墓主人身体里的炸药,就能用来炸开被封死的墓门。” “啊?” 张安消化了一下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声音都有些发飘,“那我们现在……” “是的,你没想错。” 吴邪停下脚步,手电光束照向前方墓道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仿佛通往某个不可知的深渊。 “我们现在,就是要去主墓室——” 他侧过头,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幽深难测。 “开棺。” 第24章 套话 第一次被迫下墓,就要直面开棺这种听起来就极度刺激且危险的事情,说不怕是假的。 但十七岁少年骨子里那股对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和除了试探法律什么都敢尝试的好奇心,硬生生压下了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惧。 如果张安真的胆小,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跟关根这个只见了几次面的“神秘摄影师”去爬这座野山了。 手电光在狭窄幽深的甬道里晃动,照亮了两侧斑驳的墙壁。 墙壁上,不再是入口处那种简略的送葬图,而是布满了连绵的、色彩虽然剥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繁复精美的壁画。 有山水园林,有宴饮歌舞,有骑射狩猎,有文臣武将朝拜……场面宏大,细节丰富,画工精湛。 即使是不懂行的张安,也能感受到这手笔的奢侈。 吴邪和王胖子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仿佛他们不是被困在危险的古墓里,而是在逛某个尚未开放的旅游景点。 “嘿,天真,你说咱们这运气,算好还是算坏?” 王胖子背上还背着个人,说话依旧中气十足。 “看这壁画,看这规格,绝对是个肥墓。这么多年了,盗墓的居然没光顾过,咱们这算是走了狗屎运,还是倒了血霉?” “算是开了个盲盒吧。” 吴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运气好,碰不上粽子机关;运气不好,困在这儿出不去,就得给这位藩王老爷陪葬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王胖子赶紧“呸”了几声。 “你那沙漠纪录片不拍了,手底下还那么多张嘴等着你开工。” “推迟了,正好趁这段时间,把之前拍的素材整理一下,构思去哪儿拍。” 吴邪接话,语气平淡,“手底下的人让他们先放个假,工资推迟。浙江那边的事,有王盟盯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随意的聊天,却不经意地给张安透露了不少信息: 关根手底下有团队,他是浙江人,有个纪录片计划在筹备,有个叫王盟的是他信任的助手…… 张安安静地趴在王胖子厚实的背上,侧着脸,目光越过王胖子的肩膀,落在前方吴邪的背影上。 男人的步伐很稳,即使在墓道里,也没有丝毫慌乱。 手电光在他手中稳定地照亮前方一片区域,没有漫无目的地乱晃,显示出一种极强的方向感和控制力。 他的侧脸在手电光的勾勒下,线条清晰,带着一种少年人此刻还不具备的历经世事后的沉稳和笃定。 这正是张安心底隐隐向往,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危险,未知,但领路的人,胸有成竹。 少年一直在想他长大以后会成为怎样的人,起码不是他爸爸那样,现在他好像有了一个模糊的标准。 张安心里嘀咕,如果是他一个人来到这鬼地方,非得让百年前的古人看看什么叫人形旋转小陀螺,每一寸角落都别想逃脱光的救赎。 嘴里还得念叨张千军教他的道法,说到这张安在胖子的脖子下双手掐了个子午诀,默念:福生无量天尊。 希望祖师爷不要看在他一炷香都没上过的塑料感情就不保佑他。 那一瞬间胖子感觉脖子有点紧,以为是小孩快掉下去了,赶紧往上搂。 “哎哟!小红帽你咋不出声?” 王胖子嚷嚷道,带着点心有余悸,“刚才要不是你还有温度,呼吸喷我脖子上,胖爷我还真以为背了个木头人偶呢!” 这动静也惊动了前面的吴邪,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安被这么一颠,也回过神来,赶紧重新搂紧王胖子的脖子,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松了松力道。 他都多大了,还被人像背小孩似的掂了两下。 “我怕影响你们思考。” 他小声说。 刚才他们那些关于“生意”、“计划”的话题,他完全插不上嘴。 “这有什么影不影响的!” 王胖子情商不低,一听就明白,这孩子大概是因为插不进他们的话题,因为腿受伤又成了“累赘”,心里正尴尬着呢。 他立刻调整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正好,咱们随便聊聊天,免得你小子疼晕过去了我们都不知道。” “谢谢。” 张安低声说。 王胖子想了想,还是从高中生最关心的话题入手:“我听天真说,你想学建筑系?那感情好啊!我们天真可是正儿八经的浙大建筑系高材生!” “这方面,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他,他肯定能给你参考。” 张安“嗯”了一声,忽然问了个有点偏离主题、但很实际的问题:“浙江那边……有好吃的吗?” 他习惯性地关心吃,这是他从初中养成的对安定生活的一种朴素向往。 当初报考这个高中就是因为这个学校有一整栋楼作为食堂,菜系十分丰富。 “这个嘛……” 王胖子卡壳了,他一个北京大老爷们,对浙江美食还真没太多研究,“这个你得问天真,他是地头蛇。” 走在前面的吴邪闻言,转过头看了张安一眼,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你要真考上了浙大,我请你去楼外楼吃一顿,尝尝那边的特色——西湖醋鱼。” 听到“西湖醋鱼”四个字,王胖子背着张安,脸皱得跟个包子似的,表情痛苦,可惜张安看不见。 吴邪瞥了王胖子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对张安说:“好好努力。” “行了行了,先别谈吃的了,” 王胖子赶紧转移话题,免得自己又想起那鱼的“酸爽”。 “再说下去,待会儿该饿了,这地儿可没外卖。对了,小红帽,听你口音,不像是纯正的北京孩子啊,有时候说话,带点东北那旮沓的味儿。” 这问题不算突兀。张安虽然在北京长大,但偶尔冒出来的字眼和语调,确实带着点关外那边特有的腔调。 和他那种标准带点书卷气的普通话混在一起,不让人觉得好笑,反而有种奇特的、讨人喜欢的反差感。 很大程度上张安的脸和气质加了不少分。 这个问题肯定被问过很多次了,张安答得很快,也很自然:“我老家在长白山那一带,六岁以前和爷爷奶奶在那边住。后来出了点事,我就跟爸妈搬来北京了,再没回去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吴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王胖子背上的肌肉似乎也微微绷紧了一瞬。 长白山一带。 这个地名,从张安嘴里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落在吴邪和王胖子耳中,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墨脱张海客提过,张家古宅在那边。 那扇神秘的青铜门也在长白山地下深处。 这一切都与长白山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之前王盟、解雨臣查到的那些资料,详尽到具体村落,都不如张安此刻这一句随口来得如此直接,如此醒目。 王胖子大大咧咧地接话:“你六岁以前一直在老家啊,不过我听说,东北那边可宠孩子了,不管男女,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你小时候肯定是你们家的宝贝疙瘩吧,能出啥事儿让你爸妈舍得带你离开老家,跑北京来?” 他这话问得随意,像寻常长辈打听小辈的童年趣事。 张安伏在他背上,回想了几秒。 “不知道,醒过来就忘了。” 说的很简单,但他们信这话。 因为之前查到的资料里,确实有这么一笔。 资料显示,在张安六岁那年的夏天,他跟着镇上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山脚下玩耍。 天色渐晚,其他孩子都被大人喊回家吃饭了,只有张安没回来。 当年这事闹得挺大。 一个孩子在山里走失,在那种偏远小镇是天大的事。 怕人贩子来村里了,几乎全镇的人都出动了,举着手电、火把,漫山遍野地找,喊声响彻了夜空。 最后,是在长白山脚下那片死了很多人,本地人都不太靠近的小树林里找到的。 找到时,张安已经昏迷不醒,身上没什么外伤,但怎么也叫不醒。连夜被送往了最近的医院。 之后张安不久就出院了,随即跟着父母离开了东北老家,迁居北京。 吴邪在前面,顺着这个话题道: “说起来,你爸妈脾气怎么样?这次跟我们出来爬山,结果搞成这样,都高三了结果腿摔断了……等出去,我跟胖子得好好备点礼物,上门赔个不是才行。” 王胖子也立刻跟上,演技自然: “就是就是!还不知道咱们啥时候能出去呢,这要是在里面耽搁久了,你爸妈联系不上你,一着急报了警。” “好家伙,我和天真这不成了板上钉钉的人贩子外加故意伤害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两人一唱一和,把“担心家长追究”的普通人心态演得淋漓尽致。 张安等他们说完,才很平静地开口, “不用担心,他们离婚已经不管我了。” 这话张安自己都记不清说了几次,他都脱敏了。 只是从高二开始这话说得比往年多,大概是因为这一年他遇到了好多陌生人。 吴邪和王胖子适时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同时,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尴尬和歉意的语气“啊”了一声。 “这……对不住啊,小红帽,胖叔不知道……” 王胖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真切的局促。 “抱歉,提起你伤心事了。” 吴邪也回过头道歉。 张安摇摇头,甚至反过来轻轻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没关系,都过去了。” 良心没有多少的两人忽略道德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谴责,做戏做的很真,让张安宽慰了他们好一阵。 第25章 保护圈 后来路上他们换了话题,走完墓道之后,张安也从王胖子的背上换到了吴邪的背上。 墓道末尾是石阶,两边竖立着人俑,宽度刚好够两人并排走。 张安有点怵,不敢看,他被背在背上,这个高度刚好可以看到人俑的眼睛。 他总觉得那眼睛不是器物,反而是真人的眼珠子。 一想到明朝的殉葬制度是活人殉葬,张安就更不敢看了。 心里已经开始默念各路神仙保佑。 即使是这样,身后多少还是有些发凉,他有点想念胖叔那宽厚又有肉的背脊了,关根只是行动上给他安全感,身躯上的安全感还得胖叔来得更踏实。 索性张安将视线移到王胖子身上,胖叔看着胖,实则是脂包肚身材,按他高一历史老师的讲解,李世民和那些将军就是这种身材。 王胖子被盯得差点以为天真的邪门连被这种封印在青铜里的人俑都可以破开而出。 虽然这事在西王母宫曾有记载,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往事重现。 下墓有一条准则,只要不当那东西存在,那东西以为你没发现它,它便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于是王胖子后背也开始发凉,心里把能想到的驱邪保平安的咒语全都快速过了一遍。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几乎要赶到吴邪前面去。 吴邪侧目:“你啥时候背着我练竞走了?” 王胖子小声道:“别说话,赶紧走!” 深知自己有多邪门的吴邪以为胖子发现什么不对劲,也跟着加快脚步。 没有跑起来,怕那家伙以为他们怕了。 丝毫不知自己一个单纯寻求安全感的注视,给王胖子造成了多大心理阴影的张安,还在心里默默感叹: 果然,这种时候,还是胖叔看起来最可靠。这身板,这气势,一看就镇得住场子! 下了石阶,他们又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岔路众多的山洞里绕了好几个圈子。 终于,吴邪和王胖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死路,但相对宽敞的山洞里停下了脚步。 吴邪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才将张安小心地放在一处相对干燥平整的角落。 “就坐在这里,不要随意乱动。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立刻告诉我们。” 王胖子从背包里翻出一小截荧光棒,掰亮,绕着张安坐的地方,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明确的圈。 画完,他还拍了拍张安的肩膀,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 “小红帽,看见没,这就是你的安全区。” “坐稳了,别出圈。胖爷我当年看《西游记》,最佩服的就是孙猴子给唐僧画圈那本事。今儿个,胖爷我也给你露一手。” 张安看着地上那个发着幽幽绿光的圈,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抱着背包,挪进了圈中心,坐得端端正正。 吴邪和王胖子则开始在不算大的山洞里,分头进行地毯式搜索。 他们用手敲击岩壁,用匕首刮蹭地面,用手电仔细照射每一处缝隙和凸起,寻找可能隐藏的机关或通道。 张安坐在圈里,开始还能好奇地看着他们忙碌。 但时间一长,姿势固定的不适感,以及山洞里潮湿阴冷的空气,让他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尤其是受伤的小腿,即使固定着,长时间不动也开始发麻发胀。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屁股,想换个重心,缓解一下腿部和臀部的麻木。 就在他身体重心微微偏移的瞬间,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那块地面,似乎……向下微微凹陷了一点点。 很轻微,但绝对存在。 张安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大脑飞速运转:他的体重……不至于把地面坐塌吧。这地面看起来是坚实的岩石啊。难道是……机关? 他不敢再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点点额外的压力,就成了压垮“机关”的最后一根稻草。 少年僵着脖子,用极其轻微、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哑着嗓子喊道: “关根、胖叔,我好像……碰到机关了。” 正在不远处敲打岩壁的吴邪和检查头顶钟乳石的王胖子,动作同时一顿。 两人脑子里瞬间冒出巨大的问号。 机关? 他们刚才可是把张安坐的那个角落,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把人放心放在那儿的。 怎么他一坐,就出事了。 邪了门了。 “在哪儿?” 吴邪立刻转身。 张安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下,声音更小了,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尴尬:“我……屁股下面。” 山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荧光棒发出的微弱绿光,和手电光束,在空气中无声交错。 几秒后,吴邪抬起手,对着王胖子,似笑非笑竖起了大拇指。 “胖子,你这画圈的好功夫,直接把唐僧圈到妖怪老窝上了。” 王胖子挠了挠自己那头有些略长的头发,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看来这事儿还得猴哥来,猪八戒不擅长画圈。” 张安听着他们的话,心里更慌了,但身体还是不敢动,只是僵硬地问:“那……现在怎么办?” 他感觉自己的屁股都快没知觉了。 “你先别动” 吴邪示意他保持原状,然后和王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重新蹲下身,凑近张安坐着的地方,用手电仔细照射,用手指轻轻触摸那块地面与周围岩石的接缝。 两人老道地判断这个机关就是山洞的出路所在,就是不知道门会出现在上下左右哪个方位。 “你起来就行,这机关是出路。”王胖子拿好背包,让天真背人。 就在张安的臀部刚刚离开地面,大约抬起一厘米的瞬间—— “咔嚓!”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大齿轮咬合的机括声,突然从地下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麻。 紧接着,就在吴邪和王胖子站立的位置,他们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 原本坚实的岩石地面,瞬间转变为两扇活板门,向两侧轰然张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艹——!” “妈了个巴子——!” 吴邪和王胖子只来得及爆出一句短促的咒骂,甚至连惊呼都没喊完,整个人就随着下陷的地面,直直地坠了下去!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砰!砰!” 几乎是同时,两声沉重的、令人牙酸的肉体撞击声,从下方传来,在空旷的山洞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变故发生得太快,从机括声响起到两人坠落,不过眨眼之间。 张安还保持着半抬起身、一手撑墙的姿势,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刚才坐着的地方,完好无损。 而吴邪和王胖子坠落的地方,洞口边缘整齐,刚好避开了王胖子用荧光棒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绿圈。 真的就像猴哥的保护圈应验了。 “关根!胖叔!” 张安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声音都变了调。 顾不上腿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那个洞口边缘,趴在地上,打开手电筒,拼命朝下照去。 下面的空间很大,手电筒的距离只能看到他们的人影。 一个骂骂咧咧,但中气还算足的声音,穿透黑暗传了上来,是王胖子的: “咳咳……我*他祖宗!摔死胖爷我了!小红帽你先别跳,等我们看看下面什么情况。” 张安松了口气,差点以为他把他们害死了。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吴邪喊道:“张安,看到手电筒的光了吗,往这儿跳。” 张安站起来:“看到了。” 话音刚落,说跳就跳,下面的人也没想到少年的行动力如此之强,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张安并没有直接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他感到自己落在了一片不算柔软,叠了好几层的、带着尘土和怪异气味的东西上。 虽然冲击力还是让他胸口一闷,眼前发黑,但并没有受到额外的伤害。 左腿的固定支架也承受住了冲击,没有移位。 “咳咳……” 他趴在那一堆“缓冲垫”上,咳嗽了几声。 王胖子快步扶着人起来,拍了拍张安身上的灰,“看来胖爷画圈的本事比猪八戒高一档。” 吴邪把人背在背上:“那胖子你争取下次把圈范围扩大点,别光顾着保护唐僧,把俩徒弟也框进去。” “下次再说。” 张安打着手电筒,这才看清给他当垫子的是什么东西。 这下面是个殉葬坑,给他当缓冲垫的是殉葬的那些人。 胖子走在前面开道,关根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 “别看,死了的人能救活人也是功德一件,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和我学几句往生经超度超度他们。” “?????????????????????????????” “???????????????????????????????” “?????????????????????????????” “???????????????????????” “?????????????????????????” “????????????????????????????????” 一句句流利的藏语从男人唇齿间发出,带有独特的韵味,像西藏的雪沁人心脾。 又像张安在网站看到的他从下而上拍的经幡照片,将人笼罩在那下面,让少年不自主地磕磕巴巴跟读。 好在张安有从小到大的“fOllOW me”功底在身,读的还是很准。 “杰玛荣瓦廓威秋尼” “杰瓦美贝秋库恩扬” “玛瑞哲贝廓哇恰” “达尼哲巴塔切希” “秋吉库拉让旺托” “佐贝桑杰钦波久” 读完之后,可能是心理作用,张安瞬间就不怕了,心里想道:感恩前辈的奉献精神,祝你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关根,你还会说藏语,好厉害,怎么学的?” “你听的出来这是藏语?”吴邪不答反问。 张安:“我们班有藏族同学,他说藏语和你那个调子一样。” “去西藏旅游学的。” 王胖子:“小红帽胖爷给你个人生建议,行走社会的时候多学点,保不齐哪天就用上了,技多不压身。” “你看啊,要是天真纪录片没拍好,破产了,还可以靠这一手给人办法事赚钱。” 张安:“关根。” “嗯?” “你还有什么副业一并说了吧,我也想跟着学学,少走十几年弯路。” “……我没那么多副业,我师父的副业才多,你想不到的事他都能干。” “你师父?那肯定很厉害了。” 谈话间,吴邪和王胖子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们穿梭在殉葬坑里,来到边缘,王胖子展现了什么叫灵活的胖子。 那姿势张安可以用朱自清《背影》里作者描写父亲攀爬月台的动作来描写。 但胖子的动作比文章里的更敏捷,看着不心酸。 他搭把手把张安先拉上来,再去拉吴邪。 王胖子乐呵道:“天真,你体质改良了?” 换做以前,要是没有小哥在他都不敢和天真靠近殉葬坑,起尸那么多还得了。 吴邪笑骂:“去你丫的,这又没有棺材,起什么尸。” 事实上,某些东西是经不起念叨的。 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吴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王胖子嘴边的调侃也噎在了喉咙里。 张安茫然地看着他们骤然变色的脸,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26章 依旧逃跑,依旧被怀疑 二话不说,吴邪扛起张安,王胖子拿好包,三人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后面殉葬坑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传来“咯咯,咯咯”的响动。 张安被吴邪扛在肩上,颠簸中艰难地回头看了一眼,但墓道曲折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早知道他平时多吃点胡萝卜了,这样夜视力会好很多。 听着那古怪的、持续不断的“咯咯”声,联想到墓里的潮湿环境,张安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合时宜的猜测: “墓里有……这么多青蛙吗?”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 王胖子闻言,不过脑的回答:“啥青蛙,小红帽你想吃蛙了?等出去你腿好了胖爷请你吃。” 张安没往起尸的方向想,因为之前就有一个博眼球的新闻,说考古学家在棺材内听见响动,结果开棺一看在里面发现了一只蜥蜴。 “胖叔,关根,我想到了一个发财的好招。” 跑路的两人完全不知道少年的脑回路是怎么在逃命、青蛙、发财这几件事之间无缝切换的。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越发让人看不懂了。 吴邪一边分辨逃跑的方向,一边分出心神:“说说,你胖叔对发财这事挺有执念。” 张安得到鼓励,大胆发言:“你们看啊,这青蛙能在墓里活这么久,一看就是新品种,我们把它上交国家,能拿好多钱。” “怎么样?” 说完还拍了拍吴邪,侧头去看后面的胖子,等着他们的回话。 吴邪和王胖子:“……” 俩人脚下同时一绊,差点没一起摔出去。 后面的东西确实是新品种,但不是青蛙是粽子,上交给国家,恐怕他们就离新衣服和新首饰不远了。 王胖子拒绝这个发财路,虽然他也是才知道原来墓里不止金银财宝能赚钱。 “那些东西在墓里待久了,身上太上老菌多得要死,我们没带手套和口罩,还是不要轻易靠近墓里的东西为好。” 张安受教了,“好吧。” 他调整了下姿势,抬起手臂打开手电筒充当一个人形灯泡。 三人来到了崖边,在山崖边有窄桥通向对面,这个情况也顾不了那么多,上桥,后面“咯咯”声穷追不舍。 王胖子边跑边骂:“嘿,我信了这墓主人狗日祖宗的神了,刚爬起来腿脚就这么利索,没个骨质疏松啥的?” “可能死的早,没这毛病。”吴邪扛个人跑那么久,声音粗喘:“胖子,送他们早登极乐。” 好在因为吴邪他们这趟爬山本就存有其他目的,除了胖子的雷管没带,家伙事基本都带齐了。 “得嘞!”王胖子将燃烧棒折断,把里面的燃料倒在桥上,等那些粽子一过来,就送它们变成炭。 这个时候张安要是再听不出来他就是个傻子,可他宁愿自己是个傻子,也不想让自己的世界观崩塌。 尸体活了?! 死了几百年的陈年老尸被他砸了一下,然后他没道歉,被他给气活了?! 可他不都念了一遍经文吗,是一遍不够还是他念得不好听前辈们打算亲自让他闭嘴,送他下去给他们超度?! “这么小气吗!”张安不小心念叨出来了。 “什么气,哪里有气?”吴邪立刻警觉问道:“毒气?” 他现在已经不怀疑是自己的问题了,这一趟下来他发现张安这小子多少也带点邪性。 如果说他是开棺必起尸,胖子是乌鸦嘴加黑手,那张安绝对是被机关偏爱的那个。 虽然现在只应验了一次,但偏爱的太明显,让人不得不相信。 那么小个活翻板机关,张安一屁股就坐到了还没事,机关开启,他和胖子离他那么近都掉下去了,张安还安稳坐在圆圈内啥事没有。 这说出去谁信。 “没有,我是说追着我们不放的那些前辈很小气,关根你说我给那些前辈道个歉,烧个纸,他们是不是就能原谅我们,放过我们了。” 这话张安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脑残好笑,怕他们认为自己智商有问题,找补了一句:“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 王胖子本想比个赞没想到肢体意识压过了精神意识,他竖了个中指,“比错了,等下啊。” 换成大拇指后,乐道:“小红帽,胖爷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我们就是要这种死到临头还要调戏一下阎王爷的精神。” 吴邪扯了扯嘴角:“那我们最好祈祷阎王爷分得清调戏和挑衅,不然他老人家误以为是后者,发怒让我们下去和他当面对质那就完他祖宗的蛋了。” 桥的长度不长,五十米冲刺他们十几秒就跑过去了。 吴邪把人放下,灌了口水。 静待那些前辈的光临。 那些前辈显露真身后,张安不太礼貌地趴在崖边差点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王胖子划开火柴,点燃桥边的绳索。 绳索断裂,对面前仆后继的“前辈”一个个葫芦娃救爷爷似的全都掉下了悬崖。 这下他们彻底没有退路了。 张安又干呕了几声,实在没有东西吐了才勉强缓过劲来。 用矿泉水漱了漱口,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喉头的灼烧感。 少年抬起头,眼角还挂着呕吐带出的生理性泪水,脸色苍白如纸,望向身边唯二的两个成年人。 他的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天真的担忧。 “胖叔,关根” 他声音沙哑,很认真地问,“它们掉下去……沾了我的呕吐物……晚上,会不会寻着气味,到我梦里来找我啊?” 正在抽第二支烟的吴邪,动作一顿,夹着香烟的手指悬在半空,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第一次,在面对这个少年时,感到了真正的无语凝噎。 这孩子真的是张家人吗,还是说不在张家长大的小孩都这样? 没有吧,他在墨脱遇到的那些张家人虽然是个二愣子,就张海客能听得到人话,但也没有奇葩到这种地步。 旁边的王胖子也愣住了,张着嘴,看看张安,又看看吴邪,一副“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 少年没等他们的回答,他自己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决绝表情。 从包里拿出试卷,咬咬牙找王胖子借了个火。 王胖子:“???” 他茫然地递过火柴盒。张安划燃一根火柴,颤抖着手,点燃了那叠卷子的一角。 然后他们就看到张安把辛苦做了一下午的卷子烧了,嘴里还虔诚地念念有词,念得是他刚从吴邪那里学的六句藏族经文。 王胖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吴邪,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天真,小红帽这唱的哪出啊?打算用现代知识的力量净化粽子?让那些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感受一下被物理支配的恐惧?” 吴邪默默吸了一口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沉默了几秒,干巴巴地回了王胖子一句: “我哪儿知道,说不定那卷子开了光。” 王胖子:“……” 他凑到吴邪耳边道:“这孩子看着比你当初还天真,你确定他能行?” 吴邪踩灭烟头,“傻子克高手。” 不管是真傻还是假傻,能克制汪家就是好傻。 直到整叠卷子彻底烧成一小堆灰烬,被崖边的风吹得四散飘零,张·傻子·安才停下念叨,长长地舒了口气。 少年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安抚过了,他还牺牲了辛苦做完的卷子,够诚意了吧! 要是再来找他就真的不礼貌了,他会让他们把他的卷子和念的经文全都还回来。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不再深究小朋友这诡异的脑回路。 他们在崖边找了块相对安全的地方,歇了大概二十分钟,补充了点水分和食物,恢复了点体力,然后才重新动身,继续朝着墓穴深处未知的黑暗前进。 走过好几道Z字型向上的阶梯,据吴邪和王胖子分析,他们现在离主墓室还有一段距离。 因为藩王的殉葬坑和陪葬品不可能只有一处,而且还有耳室,最好的情况就是他们碰见的那处殉葬坑是最大的,这样就离后室不远了,后室一般葬着墓主人的妻妾。 再加上明朝墓葬多是横穴式结构,也就是墓道、前室、中室、后室、主墓室基本在一条横向的轴线上。 如果他们能找到后室,理论上可以横向穿过去,直接抵达停放墓主人棺椁的主墓室。 张安一边听着他们分析,一边努力将脑子里背过的那些零星历史、地理、甚至物理力学知识比如结构承重、空间布局和眼前看到的墓道结构、石阶走向、空气流通情况结合起来,试图理解他们的判断依据。 总感觉出来一趟,他给自己报了个补习班。 只是出乎他们意料,他们没有找到后室就先找到了主墓。 王胖子用拐钉一个顶端成U型形似烧火钳的工具顶开了主墓后面的自来石。 这算是现代人对古代的降维打击,只是王胖子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松,就像没有完全卡死似的。 他挑眉炫耀道:“小红帽,这用物理知识怎么说来着,给我一个支点我能翘起整个地球。” 张安回敬一个大拇指:“没想到胖叔你也是文化人。” “那是”王胖子撩开头发。 三人捂着口鼻走进主墓,发现墓室里的灯火通明。 首先一座无字碑映入眼帘,接着转过无字碑看到后面的玉棺。 墓室很大,但很空旷。 他们看向墓室两侧,灯光的来源是墙壁上的九对铜鹤灯,每盏高约一米,造型栩栩如生。 鹤身昂首挺立,双翅微展,羽毛纹理采用明代典型的失蜡法铸造,细节清晰可见,鹤喙微张,衔着一盏镂空灯罩,灯罩内燃烧了百年的烛火摇曳生姿。 张安嘴巴不自觉张开:“这是长明灯!” 吴邪皱眉:“不对劲。” 不用他说,张安也能看出这主墓的问题。 没有封闭的主墓,没有碑文的石碑,却有着古代象征九五之尊的铜鹤数量。 王胖子摸摸下巴:“墓主人的身份不简单,起码他有一颗造反的心。” 张安从吴邪背上探出头:“不想当皇帝的藩王不是好藩王?” “有道理,先开棺。”吴邪和王胖子转念一想觉得也对,古代对名声看得很重,这人敢明目张胆用僭越的规格,却不敢暴露他的身份。 这次是吴邪画圈,胖子选位置。他们莫名其妙玩起了控制变量法,理由是想看看到底是张安的运气好,还是他俩脱非入欧。 为此王胖子还从背包掏出小马扎让张安坐在那,以此来贿赂。 然后他俩从背包里掏出撬棍,那撬棍张安包里也有,是因为张海楼教他包里放撬棍最划算,既能当武器又能当工具。 所以他对关根胖子掏出这些很像专门来盗墓的工具没有起任何疑心,但这不代表吴邪他们没有对张安起疑心。 好好一个十七岁少年,包里防身不带棒球棍或者电击器,带这种更有暴力倾向的武器,这不符合资料里张安的性格。 除非……他早就预料到,或者习惯了,会进入需要用到这种工具的环境。 吴邪和胖子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打算等出去再说。 后面一概不知的张安眨眨眼,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看人开棺有些小紧张。 手蒙住脸,但指间悄悄留出缝隙,脖子不经意间变成天鹅颈,试图看清每一个细节。 第27章 被做局了 后面的回忆张安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年纪上来了,也可能是这些年值得记忆的比那些东西多的多。 他只记得那是个双冢,上面一个,下面一个。 上面那个是疑冢,属于那位叫门天子的怨种弟弟——景泰帝。 历史上写着被葬于西山,但有人给他另修了一座皇陵,而下面那个墓是战国越王的水墓。 可还有一个人篡改了这两个陵墓的格局。 一个墓建在另一个墓上,上面那个墓还是个疑冢,这操作很熟悉,所以当时吴邪和王胖子脱口而出汪臧海。 在越王墓的壁画中并没有刻画他的一生,反而刻着三枚蛇眉铜鱼的藏身之处,铭文还留下了语焉不详的关于“终极”与“宝藏”的谒语。 以及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地名——古潼京。 现在回想起来,张安都觉得荒谬,命运仿佛一个恶劣的编剧,把所有巧合强行塞进了他的人生剧本。 他真的被老天爷做局了。 怎么就那么巧,随便爬个山,掉进个坑,遇到的第一个古墓,就是那个神秘莫测的汪臧海的手笔。 还偏偏藏着牵扯汪家和九门追寻已久的蛇眉铜鱼线索。 怎么就那么巧,墓里那些凶悍嗜血的尸蟞,会因为他在悬崖边死死拉住被“前辈”们拖下去的吴邪时,左手不小心在粗糙岩壁上从虎口到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涌出的鲜血而惊恐退散。 鲜血滴落,尸蟞如潮水般退去,露出逃生之路。 明明吴邪自己也流血了,却把功劳推在他的身上。 以上种种,桩桩件件,环环相扣。 若不是张安自己清楚,他既非神秘长寿的张家人,也非那个与之对抗百年的汪家成员。 他几乎都要从上帝视角相信,自己就是流落在外的张家人。 为什么不是汪家派去的卧底呢,因为后来吴邪查清不是汪家设计让他们掉下去的,反而他们对他们三个在那下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青年嘴角微扯,再回顾他的人生,就像吃了德芙用了飘柔一样,把那些巧合一顺到底,没有一点让人推翻怀疑的地方。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张安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喝完杯子里的水,仿佛刚刚在脑海里走马观花般回顾的,并不是他自己那充满了离奇巧合与命运转折的过往。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温热的玻璃壁上停留片刻。 【老大,你到哪儿了?】 他在意识里轻声问。 系统吭哧吭哧地埋头飞,小小的钴蓝色身影在崇山峻岭间穿梭,努力对抗着气流和距离。 【我还要两天才能见到山君。】 那边努力抑制但还是能听出呼吸过重的背景音,没能被张安忽视。 【小安你不要太想我。我很快就回来!】 张安轻笑:【好。】 系统一个急刹,落在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小脑袋歪了歪,那双豆豆眼里充满了疑惑。 【啊?】 说不想就真不想啊,这么干脆? 小弟难道一点都不挂念它这个劳苦功高、千里奔波去报信的老大! 不,不可能! 系统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小弟肯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表达。 对,一定是这样! 都怪那三个该死的人贩子,把小安拐到这么远的地方,害得它这一来一回至少得花五天! 五天啊! 小弟一个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雨村,那三个气运之子都在那边,会不会被欺负? 他们现在还没发育起来,得走“扮猪吃老虎”的猥琐发育路线……万一他们不小心暴露了,或者小弟不小心露出马脚…… 系统越想越焦虑,在树枝上转了两圈。 不行,得给小弟打打预防针,再传授点经验! 【小安你等我一下!】 系统立刻钻进自己的资料库,开始噼里啪啦地检索、打包、传输。 不一会儿,一长串名为《前辈成功案例精选:如何在复杂环境下稳健苟住并达成目标的N种姿势》、《气运之子观察手册(初期应对策略)》、《论低调的重要性与一百种藏拙方法》……的资料,如同雪片般涌入了张安的脑海。 正躺在床上、嘴角还带着一丝对系统那点小心思了然的浅笑的张安,瞬间感觉脑袋一沉。 他看着意识空间里那堆叠成小山,闪烁着“必读”“精华”“速成”标签的资料文件,嘴角的笑容缓缓僵住,然后彻底垮了下来。 【……老大,你认真的?】 【当然!这些都是前辈们的宝贵经验!对你现在的情况特别有帮助!好好学习!】 系统的声音充满了“为你好”的殷切期盼。 之后便切断了联系,加速飞向长白山。 张安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打开了第一个文件。 标题是——《从入门到精通:如何在气运之子眼皮底下完美伪装成路人甲的三百六十五天》。 他选择开启语音播放功能,将其当成背景助眠音效,闭上了眼睛。 「……第一天,眼神要放空,但不要呆滞,要表现出一种对世界充满好奇却又保持距离的疏离感。具体练习方法如下:首先,找一面镜子……」 第一条张安就没憋住,他现在戴着墨镜,对外的身份算半个瞎子,这怎么对外展现他的眼神。 “呵” 「……第五天,学习控制微表情。当气运之子做出惊人之举时,你的惊讶程度应该控制在普通路人的百分之六十左右,即眉毛微微抬起0.3厘米,嘴角向下抿紧约0.1秒……」 听到这,张安已经放弃了吐槽,放空思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咚咚”的拍门声,不重,但很清晰,伴随着杨婶带着浓重口音、却充满关切的喊声: “小安——吃饭嘞!鸡汤炖好喽!” 张安睁开眼,关掉了脑海里还在喋喋不休播放了两个多小时的“伪装指南”语音 ——第一个案例甚至还没讲完一个月。 “好,来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杨婶站在门外,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快,洗把手,吃饭了。今天这鸡可肥了,炖了快一下午,汤可鲜了!”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菜式:一盆金黄油亮的炖鸡汤,里面沉着大块的鸡肉和几颗红枣枸杞;一盘清炒时蔬。 杨婶先给张安盛了半碗浓香的鸡汤,特意捞了两块炖得酥烂的鸡腿肉和一颗红枣放在里面,推到张安面前,絮叨着: “医生说了,你现在肠胃弱,要少吃多餐,一次不能吃太多,免得克化不了。这半碗汤你先喝了,暖暖胃。” “肉慢慢吃,不着急啊。忍一忍,等好了婶子给你做红烧肉!” 接着舀了半碗粥,“有些烫,慢点吃。” 张安:“谢谢杨婶。” 垂目吃掉这位嘴角愈发慈祥的女性放进他碗里所有的食物。 吃完饭,张安刚帮忙把碗筷端进厨房,就被杨婶不由分说地抢了过去。 “去去去,年轻人吃完饭,多出去走走,运动运动,消消食!” 杨婶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接过来,嘴里还不忘数落旁人。 “别学隔壁那农家乐的两个老板,一个吃了饭就往摇椅上一瘫,跟没骨头似的;另一个看着还行,可那肚子大得像怀孕的女人似的。” “也就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还知道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起来练练,看着精神。”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儿变出个布袋子,不由分说地往里塞吃的喝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孩童嬉笑声,由远及近。 很快,几个小脑袋从半开的院门边探了进来,怯生生又好奇地往里张望。 领头的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胆子最大,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 “杨婶!杨婶!我们想找那个……那个姐姐一起玩!” “姐姐?” 杨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俊不禁,看向身旁的张安。 张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果然,杨婶已经笑眯眯地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院门口带。 “诶!来了来了!” 杨婶高声应着,手上力道不容抗拒,低声对张安说,“这些孩子都是村里最乖的,不调皮。小安你跟他们去玩会儿,散散心,对心情好,伤也好得快。” “杨婶,我……” 张安试图拒绝。 杨婶纠正:“他是哥哥,要叫小安哥哥,知道不?” “小安哥哥好!”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喊道,声音清脆。 杨婶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阿仔,你是最大的,要照顾好小安哥哥,别跑太远,别去水边,别上山………” 被叫作“阿仔”的小男孩立刻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保证道:“杨婶你放心,我对妈祖奶奶起誓,一定会把小安哥哥带回来。”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对对!我们保护哥哥!” 杨婶被逗得笑开了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糖,挨个分给孩子们:“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去玩吧,注意安全啊!” 阿仔把糖宝贝似的揣进兜里,然后伸出小手,主动地牵住了张安垂在身侧的手指。 “小安哥哥,我们走!我带你去捡漂亮的石头!” 阿仔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其他孩子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有的牵住张安另一只手,有的扯住他的衣角,簇拥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去哪里玩,有什么好玩的。 张安就这样,在一群热情过头的小豆丁的包围和拉扯下,身不由己被带出了杨婶家的小院,走向了村道。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情报中心的常驻会员们——十几个摇着蒲扇、端着茶缸的老头老太太正凑在一起闲聊。 看到这一幕,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一道道或好奇、或打量、或带着善意笑意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被孩子们簇拥着的那个身形高挑瘦削、长发披肩、脸上还架着墨镜的外乡人身上。 张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尤其是他还在一堆老爷爷老奶奶的人群中看到了混在里面毫无违和感的王胖子。 第28章 扮演唐僧的天生圣体 树荫下的另一片空地,是孩子们的游乐场。 今天他们玩的是石头剪刀布版的西游记,首先分配的角色是唐僧,这个角色理所当然给了张安。 理由很简单,他们都知道小安哥哥刚从坏人的手里逃脱,就像唐僧刚从妖怪窝里逃出来一样。 加上小安哥哥看起来脆脆的,长得也好看,很符合电视里他们看到的唐僧。 张·脆脆的唐僧·安:“……”他好想离开, 这些小孩像是看不懂他的拒绝和排斥,笑嘻嘻喊着小安哥哥。 阿仔开始分配其他角色,这个是抽签决定。 结果出来后张安嘴角抽搐,这些孩子里最小的阿鹍扮演白龙马。 小家伙似乎不明白“白龙马”是干什么的,只是被分到了一根绑着红布条的树枝当缰绳,就高兴地“咯咯”直笑。 张安松了口气,还好只用牵着小孩走就当骑白龙马了。 在小孩当中人缘很好的王胖子也被拉着参与进来,他当之无愧胜任了猪八戒这个角色。 今天扮演的第一出是三打白骨精。 首先是扮演孙悟空的阿仔找了根笔直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让张安坐进去。 旁边“沙和尚”的扮演者,一个叫小浩的男孩小声补充:“那树枝是阿仔他爸用来打他的,被他偷偷藏在这里了。” 王胖子给自己加戏,摸着下巴围着圈走了两圈,啧啧称奇:“大师兄这圈画得……真圆!颇有胖爷当年……咳,颇有画圆圣手之风范!就是小了点,夏天挨着坐,容易热。” 阿仔被夸得飘飘然,立刻又拿着树枝,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更大、更歪的圈,然后牵着张安的手,把他带到新圈中心,小脸严肃地叮嘱: “师父,我这就去化斋,你可千万、千万,不要走出这个圈子!不然会被妖怪抓走的!” 有过好几次坐圈经验的张安,已经麻木了。 他从善如流地带着点“早完事早解脱”的平静,坐进了那个更大的圈中心,语气毫无波澜地配合道:“注意安全。” 正前方光明正大捉虫的‘白骨精’——阿镁,和帮忙挖蚯蚓的阿仔,以及其他帮忙做篮子的小孩,把他们师徒三人加一坐骑暂时抛弃在后面。 同样没认出人的王胖子嗑着瓜子,坐不住开始闲聊:“师父怎么称呼啊?” 张安心安理得吃着徒弟‘沙和尚’剥开的香蕉,“唐僧。” “这么入戏,是个当影帝的好苗子。”王胖子乐了,接下这个话茬子,吐出瓜子壳:“我问的是师父你几分钟前还没出家的俗家名。” 张安报出假名:“沈负。” “沈负?” 王胖子在嘴里咂摸了一遍,眉毛挑起,“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沈负……圣父?唐僧确实像圣父,可他们不都叫你‘小安哥哥’吗?” 张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小口吞咽口中的食物:“那说明我是天选的唐僧扮演圣体,我小名叫小安。” “是吗?”王胖子倒觉得扮演唐僧该让小红帽来扮演。 十几年前京城郊外的那个疑冢,当时他和天真开棺,棺材都还没完全打开,那些铜鹤灯突然对着棺材的范围开始射箭。 他俩在箭雨中从从容容,手舞足蹈,小红帽在安全圈里轻轻松松。 简直可以说是唐僧转世,不然怎么小红帽在圈里就安全,他和天真在圈里那圈都是靶子呢。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和天真都忘了小红帽长啥样。 他只依稀记得小红帽那双纯黑、看人时过于专注安静,笑起来却弯得像月牙的眼睛。 张安没有回应他的不信,王胖子也没再多问,只是心里的疑窦又加深了一层。 天真说看着这人眼熟,他才过来加入这个游戏,方便凑近观察。 如今一看也觉着面熟,可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感觉,有点挠心。 “那我也叫你小安?” 阿龙站起来反驳:“不行二师兄,现在你得叫小安哥哥师父才对。” 王胖子拉着他坐下,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较真,不能硬杠:“好好好,叫师父,叫师父。” ‘沙和尚’小浩纠正:“阿龙,你现在是白龙马,不能说话的。” “哦”阿龙点点头,学马“吁”了一声。 就在这时,前方道具准备完毕的“白骨精”阿镁,挎着一个用草叶匆忙编成的小篮子,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 她努力做出电视剧里那种柔弱可怜的表情,对着圈里的张安说:“小师父,我给我丈夫准备了午饭,可以分你们一点……” 张安举起他正在吃的香蕉:“不必了,我有。” 小朋友们没想到会是这一出,可他们不能让小安哥哥不吃,杨婶都和他们说了,小安哥哥不能饿着。 阿镁看了眼阿仔,阿仔让她随意发挥 她定了定神,继续用她那不太熟练的“柔弱”腔调说:“我、我这里有更好吃的,随便你吃!” 王胖子开始走戏:“刚好我也饿了,大师兄久等不来,不如我们就吃了呗。” 之后就是故事走向那样,孙悟空赶走了白骨精,猪八戒进谗言,唐僧念紧箍咒。 前面“打斗”、“进谗言”的环节,孩子们和王胖子都演得热火朝天,充满童趣。 到了张安念紧箍咒这里,他只需要做个口型,意思一下就行。 可偏偏,他既没动嘴皮子,也没做任何手势。 想违背小孩子的原则来达到和小朋友绝交目的的张安,愿望依旧落空。 而被百般要求的王胖子挠挠肚皮,他是不是被这群小孩子双标了。 还是说上赶着的果然不被珍惜。 王胖子瞥了眼旁边独一无二哑巴版的‘唐僧’,哑巴‘唐僧’现在才吃完一个香蕉,从布口袋里拿出保温杯仰头慢慢喝着。 青年脖颈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喉结随着吞咽很轻地滑动一下。 那处的皮肤白得好似冷玉,墨镜的深色,更衬得这段脖颈有种易碎的美感,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啧,这些孩子小小年纪就是外貌协会,一点都不懂内在美,该给他们家长说多做点作业多看点书。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青年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副疏离,与周遭热闹隔绝开来的模样,莫名地让刚结束表演的王胖子心头一跳。 有那么一瞬间,他透过那副遮住眼睛的墨镜,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丝极其模糊、却又异常熟悉的影子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有点像……小哥。 可青年还戴着墨镜,给他一种错觉,像黑瞎子版的小哥。 咦~,王胖子抖肩把这个想法抛弃掉。 张安余光瞥到,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第29章 王胖子:“……” “三打白骨精”的戏还在继续。 扮演“白骨精”的阿镁第二次、第三次变化形态前来“迷惑”唐僧,都被火眼金睛的“孙悟空”阿仔识破。 孩子们演得起劲,大呼小叫,好不热闹。 就在“白骨精”第三次被打跑,用来装虫子的那个草叶篮子,大概是因为编得匆忙,底部突然“刺啦”一声,破了一个大洞。 顿时,篮子里的“住户”们 ——几条还在蠕动的肥蚯蚓、几只拼命振翅却飞不起来的知了、还有好几只油亮亮的黑色甲壳虫。 稀里哗啦,全都从破洞里漏了出来,正好掉在了阿仔画的那个圈的边缘线上。 那场面,对怕虫的人来说堪称噩梦。 扭曲的蚯蚓,聒噪的知了,乱爬的甲壳虫……密密麻麻,挤在那一小片区域。 就连王胖子看到那一幕都起鸡皮疙瘩了,虽然下墓更恶心的不是没看过,但这东西该恶心还是恶心。 可小孩们天生不怕这些,反而发出兴奋的惊呼,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开始徒手去捉那些逃窜的‘演员’。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从篮子里漏出来的虫子,无论怎么挣扎、扭动、爬行,竟然没有一只,敢越过地上那条用树枝划出的浅浅的圈线。 它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只敢在圈子外侧那一小片区域内打转。 任由孩子们轻松地把它们一一捉回,重新关押起来。 这个画面,在场的人都看到了。 阿仔首先反应过来,他高举着手里的“如意金箍棒”,小脸上满是兴奋和骄傲,大声宣布: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有当齐天大圣的天分!我画的圈,连虫子都怕!它们不敢进来!” 其他孩子也跟着欢呼,围着阿仔,纷纷想去摸一摸那根神奇的树枝。 只有王胖子,眉心重重一跳。 难不成他和小哥待久了,身上感染了小哥身上的王霸气息,也能压的那些虫不敢动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胖子自己都想笑。 扯淡呢! 要真有这本事,今天来这树下他还能被蚊子吸了好几个包?! 还是真如天真所说,旁边这人是汪家派来的卧底。 王胖子心里打定主意。 不管是不是,试探一下总没坏处。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凑近张安,用随口一问般的语气,指了指圈线外那片刚刚经历过“虫灾”、还残留着些许痕迹的地面,问道: “师父,刚才那些虫子……掉出来的时候,你不害怕吗?我看你动都没动一下。” 张安微微侧过头,墨镜对准王胖子手指的方向,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什么虫?” 刚好系统让他听的那些资料有了它们的发挥用处。 “就刚刚,从篮子里漏出来的那些啊,” 王胖子下巴朝那边扬了扬,“蚯蚓,知了,还有那种黑壳虫,可不少呢。” 青年“哦”了一声,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 “我眼睛不太好。白天光线强的时候,能见度大概只有半米左右。再远,就看不清了。” 这话一出,王胖子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眼睛不好,畏强光,能见度低。 这设定……怎么听起来,和黑瞎子那么像。 该不会……这小子刚才听到他心里嘀咕“黑瞎子版小哥”,故意这么说来挤兑他吧? 不可能啊,他又没说出来! 王胖子压下心里的嘀咕,顺着话头问: “医生怎么说?还能治吗?” 张安拿出几年前他误导医生,让医生给出的误诊:“心理阴影。视网膜可能被人贩子用强光刺激,弄出问题了。不好治。” 王胖子心里念头飞转。 他听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闲聊时提过,这人被警察送回来时,身份证都丢了,是去派出所补办的。 既然要补办身份证,警察那边肯定给他做过基本的身体检查,眼睛如果有器质性的大问题,应该能查出来。 但他说是心理阴影导致的视力问题……这倒是个万金油的理由,真真假假,不好验证。 “抱歉啊,” 王胖子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同情,“提起你伤心事了。不过巧了,我有个朋友,情况跟你有点像,也是眼睛见不得太强的光,戴副墨镜。” “你俩说不定还挺有共同语言,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青年不明所以笑了一声:“不用了。我就是被朋友坑成这样的。” 句句踩雷的王胖子:“……” 他今天这情商是掉线了吗,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小子……该不会真是他命里的克星吧,专门来堵他话头的。 戳了人伤疤,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王胖子不走心道了句歉,没得到这人的“没关系”。 王胖子咂咂嘴,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了。 他心里只是怀疑,又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位“圣父唐僧”就是汪家人。 而且,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虽然让他警惕,但仔细分辨,并不是源于敌意或危险,更像是一种许久不见的故人,但他负了人家。 即使这话说起来挺古怪,一个五六十的中年男人负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怎么看都是要送前面这人进局子的样子。 但王胖子找不出其他更好的形容词了,而且他还心虚,这心虚也很熟悉,但就是找不到是哪熟悉。 再者,他要是再这么没眼力见儿地追问下去,戳人心窝子,旁边那两个忠实的小“徒弟”——“沙师弟”小浩和“白龙马”阿鹍,恐怕就要用眼神谴责他了。 万一这俩小家伙回去跟村里其他孩子、还有他们家长学舌,添油加醋那么一说,他王胖子“欺负眼睛不好的可怜孩子”的名声,今晚就能在雨村传遍。 那他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混,喜来眠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来日方长,王胖子决定暂时偃旗息鼓。 恰好,这两年张安的生物钟已经很成熟了,到他睡午觉的时间了。 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后背轻轻靠在身后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反正他戴着墨镜,没人能看见他到底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王胖子看了他几眼,见他呼吸平稳,胸膛规律起伏,似乎真的睡着了,便也收回了视线,百无聊赖地继续嗑他的瓜子。 目光偶尔扫过那些玩得正欢的孩子,心里却在盘算着晚上回去怎么跟天真说道说道今天这番试探的结果。 “师父睡着啦?” 扮演完一轮妖怪、跑回来的阿仔小声问,好奇地看着靠在树上一动不动的张安。 “嘘——” 王胖子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师父累了,让他睡会儿。咱们小声点玩。” 孩子们立刻领会,纷纷放低了声音,但游戏的热情不减,只是动作和语调都轻柔了许多。 他们自发地离远了些在张安靠着的树周围,没有戏份的就留在原地照看师父。 这画面,竟有几分温馨。 王胖子看着,心里那点因为“试探无果”和“疑似踩雷”带来的烦躁,也莫名消散了些。 不管这“圣父唐僧”是什么来路,至少现在,他看着就是个需要休息、被孩子们自发保护着的倒霉的年轻人。 至于那些巧合、熟悉感和疑点……等后面发现更多疑点再说,反正小哥在他们翻不了身。 这么想着,身后的年轻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王胖子:“……” 这小孩就是故意的吧,他真的能听见他的内心话?! 【叮!恭喜达成成就——迫害气运之子!爽值+200!】 刚飞到长白山地界的系统:“?” 小弟不是在睡觉吗,这也能迫害气运之子,低调点啊小弟,他们不是反派组的! 第30章 过家家 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三点,四周蝉鸣愈发的吵闹。 张安恍惚中醒了过来,呢喃了一句:“老大。” 王胖子:“师父你刚喊啥?” 不是山君熟悉的呼噜声,也不是系统那咋咋呼呼的鸟叫。 是王胖子的声音。 张安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这不是与世隔绝的长白山,这是雨村,旁边还有个满肚子疑问和试探的王胖子。 “我说太阳好大。”张安糊弄过去。 王胖子摇着蒲扇:“这边季节是这样,太阳下山前都有点晒。下次出来,带个草帽就好了,遮阳又透气。” 张安轻皱眉,他才不会再出来了。 其他小朋友看到“唐僧师父”醒了,立刻又欢呼着围了过来。 没了“唐僧”这个核心,他们早就换了新游戏——过家家。 孩子们的原则很简单,轮流当核心,换着玩,公平。 王胖子很热情地邀请他加入进来,“师父,来一起玩啊。” 这态度明显有鬼,之前和王胖子相处了整个寒假时间的张安算了解他的性子。 这一看就是他吃了瘪,想拉着他下水。 张安慢吞吞喝了口水,“你什么角色?” 王胖子眼神飘忽了一下,试图糊弄过去:“咳,玩个过家家还在意什么角色。都是陪小朋友胡闹,重在参与嘛,开心就好。” 旁边一直很安静、但很关注“师父”动态的“沙师弟”小浩,这时高高举起了手,用他那独有的一板一眼的语气大声揭穿: “胖叔是这个家庭的‘大儿子’!也是我的‘孙子’!” 青年哂笑,从猪八戒变成儿子和孙子,真会抽签。 抽签把自己抽成儿子和孙子的王胖子半捂着脸不去看青年,平时和这些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他手气也没这么差啊。 真是倒霉他爹给儿子开门——倒霉到家了! 张安点评:“很公平。” 尽管这个‘大儿子’的年龄比他们这群人的年龄加起来都还大,看体格一拳能把他们掀飞老远。 还沉浸在自己有齐天大圣的天赋的阿仔仰头骄傲道:“那是,我的火眼金睛保证抽签绝对公平。” “小安哥哥,你也要加入我们吗?” 阿仔期待地看着张安,“我们还剩一个角色哦!” “不……” 张安下意识想拒绝。 “只是这个角色年龄有点小,” 阿仔抢在他完全拒绝前,飞快地说道,表情有点为难,“是个女性角色,但辈分特别高!我们要喊她祖祖!” 辈分特别高,祖祖? 张安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在嘴边停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问:“这个角色……年龄几岁?” 阿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祖祖今年六岁!” 六岁的“祖祖”。 王胖子本来还因为自己“大儿子+孙子”的双重憋屈身份而郁闷,听到张安对这个角色似乎有兴趣,立刻瞪大了眼睛,嚷嚷起来: “不公平!凭什么我们都要抽签,他就可以直接选角色,还选了个辈分最高的?不行!要玩就得一起抽签!这才公平!” 阿仔想了想,觉得胖叔说得有道理,不能因为小安哥哥最后加入就搞特殊。 “可以啊,那大家重新抽一次签!” 于是,新一轮的抽签开始了。孩子们纷纷从阿仔手里抽走卷好的小纸条。 王胖子紧张地展开自己的纸条,定睛一看——上面依旧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大儿子”、“李家长孙”。 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幽怨地看向阿仔,怀疑这小孩的“火眼金睛”是不是专门克他。 他不甘心地瞅向张安。 张安倒是大大方方,直接把抽到的纸条展开,摊在掌心。 上面同样是稚嫩的笔迹,用拼音代替了不会写的字,写着“Zǔ Zǔ”。 这两个声调符号,像两把无声的嘲笑,刺痛了王胖子饱经沧桑的心灵。 张安收起纸条:“看来我运气挺好。” 于是,雨村今日第二场家庭伦理大戏——《六岁祖祖和她的不肖子孙们》,正式拉开了帷幕。 过来找人回家吃饭的吴邪过来看到的就是混在小孩堆里的两个成年人悲喜并不想交通。 大的那个把身子缩成一团坐在小马扎上被两个扮演爸爸妈妈的小孩教育不要挑食。 本来很委屈的姿势,但因为胖子那魁梧的样子反而给人很滑稽的表现。 王胖子试图让他们不要那么入戏:“我、我都这么大了,还长啥高啊……青菜……青菜塞牙……” 那青菜是野草,他又不是马吃什么野草。 现在小孩玩个过家家都这么拼了吗,玩个游戏居然还要复刻神农尝百草的行经。 “不行!必须吃!” ‘爸爸妈妈’异口同声,气势十足。 小的那个靠坐在树下,姿态放松。 他周身围着三个小孩: 一个拿着本属于胖子的蒲扇,卖力地给他扇风; 一个用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着青年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还有一个心灵手巧的小女孩,正蹲在他身后,尝试给他编侧麻花辫,他头上还戴着野花和蒲公英编制而成的花环。 张安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任由孩子们折腾,既没拒绝,也没表现出特别的享受,只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孩子们说话,又像是在出神。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花环点缀,竟有种奇异的、不染尘埃的静谧感。 王胖子眼尖,一下子看到了救星吴邪,立刻像看到了亲娘,疯狂朝他使眼色,眉毛眼睛挤成一团,无声地呐喊:天真!救我!快!带我回去!结束这一切! 吴邪挑眉,这扮演的是皇帝和太监? 抱手立在旁边,他倒要看看这演的是什么。 看到天真居然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热闹,一副“见死不救”的悠闲模样,王胖子眼珠子瞪得更圆了。 里面写满了控诉和“你给胖爷等着”的威胁。 好你个天真!见兄弟有难不救是吧?他一定要回去和小哥告状! 他这愤愤的眼神和开小差的表情,立刻被尽职尽责的“父母”捕捉到了。 ‘父亲’板着小脸,一脸严肃:“还敢开小差?爸爸妈妈说的话要好好听!” ‘母亲’也叉着腰,学着大人语重心长的口气:“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说完,两人竟然一人一边,伸出小手,揪住了王胖子两只耳朵! 虽然孩子力气小,揪不疼,但这动作本身让王胖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王胖子,道上人称胖爷,下过海斗,闯过沙漠,见过无数大场面,居然……有生之年,在雨村的槐树底下,被两个小屁孩揪了耳朵?! 一股热血“噌”地冲上脑门,王胖子的脸瞬间臊得通红,这要是传出去,他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就在他尴尬得脚趾抠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旁边因为角色需要而被精心装扮好的张安,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此刻的青年,头上戴着花环,侧麻花辫有几缕散乱的头发垂在颊边。 “孩子还小,不懂事。要好好说,不应该打骂。” ‘父亲’闻言,立刻松开揪耳朵的手,但依旧气鼓鼓地指着王胖子,对青年告状:“祖祖!你看他!吃饭挑食,还不听话!我们是为他好!” 王胖子捂着自己被揪过、其实一点也不疼的耳朵,一脸的生无可恋。 ‘父亲’又瞪向王胖子,用稚嫩的声音命令道:“还不快谢谢你祖祖!要不是祖祖替你说话,你今晚的晚饭就只有青菜!没有肉!” 王胖子:“……” 他张了张嘴,看着面前等待他道谢的张安,又看看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的吴邪,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难以启齿。 “谢、谢谢……” 他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以后……一定不挑食。” 后面那句保证,说得毫无底气,充满了被迫的悲壮。 张安微微颔首:“嗯,只要你乖,你这曾孙,就是祖祖的好曾孙。” “噗——哈哈哈哈!” 旁边一直强忍着的吴邪,终于再也憋不住,偏过头,闷声笑了出来,肩膀抖动得厉害。 没想到,一向只有他当别人爸爸的胖子,居然阴沟里翻船,成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的“曾孙”! 王胖子听到吴邪的笑声,脸上更挂不住了,竖起眉毛,嚷嚷道:“你、你这是占我便宜呢还是占我便宜呢?!啊?!” ‘母亲’立刻又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怎么和长辈说话呢!要有礼貌!” 吴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看再逗下去胖子真要急眼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行了行了,胖子,别演了。回家了,再不回去,今晚就得吃小哥煮的了。” “我得回去了小朋友们,下次再玩。”王胖子得到台阶顺着就下,撒着腿连蒲扇也不拿往回冲。 “好哦,胖叔再见。”小朋友挥手道别。 张安一看,乡村里各屋上方都烧起了炊烟,是该吃饭了。 小孩们送他回家,吴邪在他们前面不紧不慢走着。 到地方后,阿仔把蒲扇还给吴邪,和杨婶道:“杨婶,我们把小安哥哥送回来了!” “诶!” “小安哥哥,我们明天再一起玩啊~” 张安摘下花环放在阿仔头上,没答应:“回去小心。” 隔壁传来胖子老大的告状声,张安再次听到脑海里传来的系统播报声。 【叮!恭喜达成成就——成为气运之子的长辈!爽值+200!】 系统:“?” 【小安,你怎么成气运之子的长辈了?】 资料里没教这一条啊。 张安:【运气好。】 系统:【哦哦】 记笔记:运气好,可以当气运之子的爸爸。 第31章 纳凉 杨婶从屋里拿出一顶很新的草帽,帽檐宽大,编织得细密结实,上面还绣了一朵小花,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 她把草帽放在饭桌边,对张安说:“明天你要是再出去,就戴着这个,免得太阳晒伤了脸。这么嫩的皮肤晒伤了,可老遭罪了。” 张安看着那顶草帽,到嘴边那句“明天我不出去了”又咽了回去。 这话一说,杨婶肯定要问为什么,是下午玩得不开心?被欺负了?还是不喜欢这儿? 太麻烦了。 解释起来又是一堆话,还得费心找理由,说不定反而让杨婶担心。 经历了那么多,张安依旧无法轻易拒绝一个真心实意、不求回报地对他好的人。 尤其是这种细碎、朴实、带着烟火气的关怀。 他点了点头,先答应下来:“谢谢杨婶。” 至于明天……明天再找借口留在屋里看书或者休息。 杨婶摆摆手,嗔怪道:“整天说谢谢,说谢谢你也不嫌累。” “阿勇那小子,上大学去了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如今虽然工作调回来了,可也忙,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 “这屋子啊,平时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现在有你陪着我,吃饭都热闹,屋里有了人气,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张安听着,应和几句,点点头充当最佳听众。 如果是十几年前,在他还渴望着家庭温暖、却又不得不面对冰冷现实的年纪,他也会喜欢屋子里热闹一点。 不然当年腿受伤后,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去王胖子家里养伤。 常年守着那个空无一人的、所谓的家,他也渴望能有个人,哪怕只是有点活气的东西陪着他。 张安曾经想过养只小动物,猫或者狗。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连自己都勉强养活,怎么有能力对另一个生命负责。 别到最后,反而要宠物来养他。 虽然这个荒诞的想法,如今在某种意义上,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让山君养他。 十七岁的少年,似乎总喜欢追求与众不同,觉得和旁人不一样是件很酷的事。 可他天生就与众不同,所以那个年纪,他反而拼命想融入,想变得普通。 很大程度上,吴邪和王胖子他们出现在了一个正确的时间点——在他最孤独、最渴望连接社会、也最容易被“与众不同”的冒险所吸引的年纪。 但凡他那时候再年长几岁,心智更成熟、戒备心更强,可能都不会那么轻易就接纳他们,踏进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现在回头看,如果当时遇到的人,是像杨婶这样的普通人就好了。 像他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属于“妈妈”的温暖剪影一样,会在他出门前准备好需要的物品,会在他回来后关怀他“玩得怎么样”。 张安吃着杨婶不停夹过来的菜,思绪飘散。 忽然,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他当初能那么快接受吴邪和王胖子,该不会……潜意识里,是把他们当成某种意义上的“男妈妈”了吧? 这个想法过于惊悚,恶心得张安喉头一哽,差点把刚吃进去的饭都吐出来。 不,不可能。 绝对只是吊桥效应而已。 “怎么了小安?是不合胃口吗?” 杨婶注意到他忽然停下筷子,脸色似乎也不太对,连忙关切地问。 “没有,好吃,想念这个像妈妈的味道” 张安摇头,为了证明,赶紧又刨了几口饭。 “哎哟,慢点吃,慢点吃!不着急!” 杨婶赶紧给他倒了杯水,“等你胃好了,想吃什么婶子给你做,管够!现在可别吃急了,对胃不好。” 吃完饭,张安强硬地抢着把碗洗了,想回卧室休息。 杨婶拉住了他。 “还早呢,回屋闷着干啥?去院子里坐坐,赏赏月,看看星星,多好!这可是我们雨村的特色,城里可见不着这么亮的星星!” 杨婶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院子里推。 怕他被蚊子咬,杨婶还拿出花露水,对着他上上下下一顿喷,浓郁的驱蚊水味道瞬间包裹了张安。 然后又塞给他一把大蒲扇:“扇着凉快,也赶蚊子。” 接着,杨婶从杂物间里吭哧吭哧拖出两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竹制摇椅,摆在了院子中央比较平整的地方。 她擦了把汗,对张安说:“你先坐着,我进屋点盘蚊香,马上就来。” 脑海里,系统看到杨婶搬出摇椅,代码里就咯噔一下。 完蛋,小弟对摇椅的执念它可是清楚的。当初在山谷里,为了做个摇椅,折腾了多少竹子,失败了多少次,最后还散架了…… 果不其然,当张安看到那两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老竹摇椅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他没等杨婶再动手,就主动上前,帮杨婶把另一张摇椅也摆放好,调整到最稳当舒适的位置。 杨婶点好蚊香出来,看到张安正低头仔细检查摇椅的竹条是否牢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看出青年是真心喜欢摇椅。 这孩子,今天下午虽然跟着孩子们出去了,但总感觉没真正放松下来。 十五天后他就要走了,杨婶希望在这有限的半个月里,能给这个命苦的孩子留下一点关于“家”的温暖的回忆。 夜晚乡间的天空,深邃如墨,却又被无数繁星点缀得璀璨夺目。 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 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只比张安记忆里在沙漠无人区看到的星空少一些层次感,但已足够震撼。 在汪家的时候,他从未注意过头顶的星空。 这时,隔壁院子里,也传来了动静。 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三人,也搬了桌椅出来纳凉。 在张安有限的北方乡村生活记忆,夏天的晚上,村里人都有在院子里纳凉的习惯。 不像白天,隔着院子喊话都费劲,晚上大家各自待在自家院子里,不用刻意提高声音,闲聊声、孩子的嬉闹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都能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交织成一首独属于夏夜的乡村交响曲。 乡亲们摇着蒲扇,说着家长里短,今年的收成,谁家的孩子考学了,谁家的猪下崽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数星星数累了,就蜷在大人身边的竹椅或凉席上,听着大人的闲聊声,渐渐进入梦乡,补充白天消耗殆尽的精力。 雨村也不例外。 这里住户不多,但很多沾亲带故,到了晚上,自然也有说不完的话。 张安靠在摇椅上,轻轻摇晃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杨婶坐在另一张摇椅上,手里做着针线活,偶尔和远处另一家院里的老姐妹隔空喊两句话,问问针法或者花样。 隔壁院子里,吴邪三人也安静下来,都在享受着这份夏夜的宁静,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喝着啤酒。 聊着聊着,不知是哪家先起的头,话题渐渐就飘到了张安身上。 “杨家嫂子,你家那个小客人,看着年纪不大,遭了那么大罪,明天拿我家的老母鸡给他补补吧。” “诶好,谢了啊李妈。” “听说是被拐的,家里人都不管?” “唉,别提了,爹妈离婚了,各自有家了,不管他……” “造孽哦……” “不过那孩子看着挺懂事的,今天下午还跟阿仔他们玩了好久……” “是吗?那就好,多跟孩子玩玩,散散心……” “长得也俊,就是戴着个墨镜,听说眼睛不好?” “嗯,说是受了惊吓,见不得强光……” “天杀的人贩子,三年前警察才救了一个,现在又来。” “还是人家自救的,真勇敢。” …… 家长里短的闲聊,带着朴素的同情和好奇,在静谧的夜风里飘荡。 隔壁院子里,原本有些懒散地靠在竹椅上的吴邪和王胖子,不约而同地,悄悄竖起了耳朵。 张起灵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假寐,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听。 王胖子甚至调整了一下收音机的音量,让戏曲声小了一些。 吴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夜空,耳朵却捕捉着风中传来关于那个年轻人的只言片语。 这种被人在背后议论,成为茶余饭后谈资的感觉,对吴邪来说,并不陌生。 最初那一年,他们三个刚在雨村落脚,几乎每个夏天的夜晚,他们也是乡亲们闲聊的“主角”。 从“城里来的怪人”,到“开农家乐好像不怎么赚钱的傻老板”,再到“身手好像不错但不太爱说话的那个”…… 各种猜测和议论,他们也听了一年多,直到大家渐渐习以为常,话题才换了别的。 如今,轮到这个年轻人,成为这夏夜闲谈的新焦点了。 张安并没理会这些闲谈,窝在摇椅里和系统谈论着家里的一切。 系统事无巨细的汇报:【家里的菜我施了肥,长得好好的。】 【山君回来了,一直待在玉兰树下看着院子等我们。】 当它披着小蓝鸟的外壳出现在院子里,山君虎视眈眈盯着它身后。 直到系统说了张安十五天后就会回来,山君才敛下眸子,嗤了它一身。 仿佛在说它没用。 就这这一点,系统狠狠地告了山君一笔。 【山君凶我,小弟,你一定要帮我报仇!它还嫌弃我!】 还把照片发过去,人证物证俱在。小蓝团子挺起鸟胸脯,在山君面前张牙舞爪。 结果被山君一个响鼻喷老远。 【如果老大你也认山君当妈妈,山君会好好关怀你的。】张安老生常谈,一直在蛊惑系统。 系统飞回山君头上:【那算了,我还是自己找回场子吧。】 一个合格的老大是不会让小弟陷入忠义两难全的境地。 【对了小弟,山头东边那片竹林长好了,等你回来又有新竹子了,可惜没赶上挖笋的好时节。】 这一说,张安想着这些天他不用一直待在屋里,他可以在这里找会做摇椅的师父,和他学学。 这样回去就不用浪费竹子了。 系统歪头,豆豆眼和山君对视。 “你的崽,我的小弟,还真是不忘初心。” 山君耳朵动了动,它的崽自然很好。 张安:【老大,你早点回来。】 系统美滋滋答应,明天一早它就飞! 第32章 排除的好 来到雨村前两年,吴邪只想避世,对周遭一概不想管,只想经营他这一亩三分地。 有胖子和小哥的陪伴,他渐渐回归那股好奇爱吃瓜的本性。 他想看看,隔壁院子里那个今日限定版‘胖子的祖祖’,此刻会是什么反应。 借着皎洁的月光和村里零星几盏路灯的光晕,透过两家院子之间那道不算高的、爬满了粉白月季的篱笆缝隙,吴邪朝那边望去。 颀长的青年身影,在花影扶疏间若隐若现。 他躺靠在老旧的竹摇椅上,摇椅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 脖子微微向后仰着,枕在椅背的弧线上,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颈项的线条。 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放松,有些慵懒的姿势,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外。 这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不设防。 可吴邪的目光,落在他拿着蒲扇的左手上。 那蒲扇摇动的幅度不大,速度也不快,但扇面抬起的高度,却始终保持在脖颈附近。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意味着如果突然遭受来自正面的袭击,比如有人试图扼颈,他只需手腕一翻,蒲扇坚硬的边缘或者手臂本身,就能在瞬息之间完成格挡或反击。 很矛盾的姿态。 身体语言表现出半舒适当然姿态,可肌肉记忆和本能的防备,又透露出警惕。 青年处在一个自己认为“相对安全”,但又绝不完全信任的环境中。 对周围那些关于他的窃窃私语,他充耳不闻,既没有窘迫不安,也没有表现出被关注的得意或不耐,平静得过分。 这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刚经历坎坷的年轻人该有的“养气”功夫。 除非,他的生长环境在某种需要时刻隐藏情绪、应对复杂环境的地方。 比如某些规矩森严的大家族,像小花那样。 但这又和他“父母离异、无人看管、被人贩子拐卖”的背景,互相矛盾了。 吴邪大致摸清了这个圣父对他和胖子的态度 ——带着一种奇怪的、介于疏离和熟稔之间的模糊感,认识,但又不想认识。 他仰头,闷了一口杯子里自酿的米酒,辛辣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也压下心头的烦躁。 “故人讨债来了。” 看那年纪,吴邪能想到的只有沙海计划他利用的那十七个孩子。 就是不知道是十七个中的哪一个。 首先可以排除计划里第一个叫张安的少年,他是十七个当中唯一死掉的那个。 黎簇到现在都还在找那人,他比自己要辛苦。 自己只用找三叔,他得找他爸和一个死去的人。 “啥债?” 王胖子正和张起灵玩一种极其简单的划拳游戏,输的喝一杯。 结果张起灵一杯没喝,他自己面前那瓶酒已经下去小半瓶了。他打了个酒嗝,茫然地抬头,“大花催我们还债了?” 吴邪白了他一眼:“你想喝酒就直说,怎么还护食呢?咱兄弟都多少年了,小哥又不会说你,最多在心里‘蛐蛐’你两句。” 张起灵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了吴邪一眼,伸手将吴邪和王胖子面前的酒杯都拿了过来,很自然地将里面剩下的酒放在旁边,然后拎起旁边的水壶,给他俩重新满上白开水。 吴邪:“……” 端起那杯白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冲刷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如果这个圣父真是汪家派来的敌人,反而简单了。 找个机会处理掉,种在在地里当花肥,一了百了。 可偏偏,他是被拐卖的受害者,是李警官出于责任和同情带回来的。 就是不知道,他被拐卖到雨村附近,究竟是纯粹的巧合,还是特意安排的。 隔壁院子里,张安正在问杨婶:“杨婶,村里有会做摇椅的手艺人吗?” 杨婶停下手中的针线,点头: “有啊!村尾的老木匠,手艺可好了!咱们村里好多家用的桌椅板凳,都是他打的。摇椅也会做,前年还给隔壁做了几张呢!” 听到村里真有会做摇椅的手艺人,张安心头那股因为停留在此而生出的躁郁,奇异地被安抚了不少。 就好像一个执念,突然有了实现的可能和清晰的路径。 哪怕此刻脑海里系统还在循环播放“爸爸的爸爸叫爷爷”这种魔性洗脑神曲,他也能宽宏大量地原谅这个小傻逼了。 只是杨婶下一句话又让他刚升起的希望落了点。 “不过啊,老木匠前些天去他儿子家住了,说是儿子接他去城里享几天福,得一个星期后才回来。” 一个星期……张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他的临时身份证半个月就办好,拿到他就走,时间上肯定来不及学了。 但是他有系统,到时候可以让系统把老木匠做摇椅的步骤、技巧、关键结构都录下来。 等回了家,他再慢慢琢磨。 他还有时间,不至于做不出一把属于他的摇椅。 想到这儿,张安心情更好了些,在意识里轻轻唤了一声:【老大。】 系统正埋在山君温暖厚实的皮毛里,睡得迷迷糊糊。 它为了尽快赶到长白山报信,几乎是不眠不休地飞了一天一夜,此刻困得眼皮打架。 听到张安的呼唤,它努力抬起小脑袋,豆豆眼里一片迷茫:【……嗯?】 张安:【没事,喊你一声。】 系统:【……】 它默默把脑袋重新埋回毛毛里,刚阖上眼,准备继续会周公。 张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轻快:【哦对了,明天早点飞,别忘了赶路。】 系统猛地睁开豆豆眼,代码里充满了被“玩弄”的悲愤。 它“啪”地一下,关掉了魔性的bgm,控诉道:【……小安,你是不是被那三个‘气运之子’给带坏了?!】 迫害系统是不会有爽值的! 一点都不会有! 反而会降低系统的好感度! 虽然它现在对小弟的好感度已经快爆表了,但原则问题不能退让! 它怀念以前那个虽然偶尔有点蔫坏、但大体上还算纯良的小弟。 那时候小弟顶多就是在喝水的时候,看着它不小心栽进杯子里,再慢悠悠地把它捞起来; 或者在刷牙的时候,坏心眼地用牙刷给它洗个澡 ……现在呢?居然学会故意打扰它睡觉了!这绝对是跟那三个家伙学坏了! 青年靠在摇椅上,听着脑海里系统那气急败坏又带着浓浓困意的控诉,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在月光下勾勒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他没理会系统的抗议:【睡吧。替我和山君妈妈说个晚安。】 系统:【……】 都不和它说晚安! 偏心! 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嗷呜~】 一声低沉、浑厚、却又被刻意夹的虎啸,通过系统的转播,清晰地同时又有些失真地,在张安的脑海里响起。 那是山君的声音。 【晚安!】 系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音量因为激动而陡然拔高,震得张安脑仁都嗡嗡了一下。 这音量……让他怀疑它和山君还能不能继续安睡。 张安忍俊不禁,补了一句:【老大,晚安。】 脑海里,系统终于心满意足,哼哼唧唧地安静下去。 被带坏了吗,不,张安知道他的性子就是这样。 只是在那个寒假被纵容放大,又硬生生被自己扼杀。 第33章 双方心知肚明 等到月亮挂在头顶,各家各户的闲聊声渐渐低了下去。 大家开始动手,把纳凉的摇椅、竹榻拖回屋檐下,回屋睡觉。 有经验的老人们抬头看看天,嘀咕着“星星多,明天又是个大晴天,得起早点下地”。 杨婶收了手里的针线,线头在嘴里抿了抿打了个结,放进针线筐。 “小安,睡觉了。” 张安靠在摇椅上没动,侧头:“杨婶你先回吧,我再赏会儿月。” “行,” 杨婶也不强求,只嘱咐道,“蚊香我只点了一半,剩下的你记着点。扇子拿着,别让蚊子咬了。” 说着,又转身进屋,拿了床薄薄的空调被出来,搭在张安肚子上,“夜里凉,盖着点,别整感冒了。” 张安拉了拉被子,低声道:“杨婶晚安。” 杨婶摆摆手,打着哈欠进屋了。 隔壁院子里,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也没动。 王胖子又开了瓶啤酒,吴邪和张起灵闲聊听不清在说什么。 三人似乎也打算再待会儿。 喧闹了一晚上的乡村,此刻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吠,近处草丛里不知疲倦的虫鸣,还有夜风吹过竹林、拂过月季叶片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四个男人,分踞两处院落,中间隔着爬满月季的篱笆。头顶是同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洒下清冷如霜的光。 他们赏着同一片夜色,心思却飘向各自迥异的深处。 这个画面,让张安想起了十几年前。 不是完全一样,但气氛相似。 那是高三那年的寒假,从古墓里死里逃生后的第一个月,也是张安腿伤未愈,被吴邪和王胖子从医院接回潘家园胖子那间古董店后院养伤的第一天。 北京冬夜,干冷刺骨。 两个大男人加一个半大少年在瓢雪的天气坐在后院空地吃火锅。 可能被冷风吹傻了来了闲情雅致,竟然一人裹着一床厚棉被,搬了几张冰冷的户外摇椅到后院,说要赏月。 成年人都有故事。 吴邪和王胖子裹着被子,手里还攥着白酒瓶子,就着凛冽的寒风,你一口我一口地灌,用酒精驱散寒意,也麻醉某些更深的东西。 他们聊天的声音不高,断断续续,偶尔蹦出几个地名、人名,透露出与寻常人生截然不同的过往。 张安那时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听着,看着天上那轮被城市光污染映得有些朦胧的冬月。 骨折的腿隐隐作痛,心里却奇异地平静,有种……终于踏进了属于他们的另一个世界的恍惚感。 然后迟来的中二病发作,加上被夜风催化出不合时宜的文青情怀,张安看着天上那轮孤月,没头没脑地低声说了一句: “各有各的坟要哭。”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嚯,自己这话说得,老有文化了,有点深度,可以浅浅装个逼。 一分钟过去,吴邪和王胖子没接话,只是继续沉默地喝酒。 张安松了口气,庆幸他们喝高了没听清,面子保住了。 十分钟过去,夜风更冷。 张安裹紧被子,脚趾在棉鞋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开始觉得尴尬。 刚才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听怎么矫情,怎么听怎么傻逼。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把那个瞬间的自己嘴巴缝上。尴尬得脚趾抠地,差点以为骨折那只腿发生医学奇迹了。 那一宿,他们真就在寒风里坐到了后半夜,直到酒瓶空了,人也冻木了,才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回屋。 张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成了他青春期众多黑历史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他瘸着腿从客房挪出来,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时,就听到客厅里,王胖子和吴邪正超绝不经意地、声音不高不低地交谈。 王胖子剥着花生,摇头吟道:“哭坟是门技术活。哭早了,没用;哭晚了,也白搭。得哭在点儿上。” 吴邪端着杯热茶,吹了吹浮沫,接口道,语气同样平淡:“自己的都哭不过来,还哭别人的。闲的。” 两人说完,还恰好同时抬眼,瞥了一眼刚走到客厅门口听完了所有的张安。 那一瞬间,张安只觉得“轰”地一下,血液全冲到了脸上,整张脸烫得能煎鸡蛋,红成了熟透的猴子屁股。 他恨不得当场干脆让腿伤复发,直接晕过去算了。 于是少年才冒头的文青病和中二病,被两位神医浅浅两句当场根治,连根拔起,再无复发可能。 偏偏他们拿这事笑了整个他们相处的时光,偶尔胖子嘴馋想加餐,就问:“吃席不?” 吴邪一个眼神就懂他要说什么,顺着问:“有人结婚还是怎么了?” “不,我们去哭坟,顺带吃席。哭得真情实感,说不定主人家还能免了咱们的礼金。” “好主意。” “你们够了!白事的礼金都抠搜,抠死你们算了!” …… 回忆褪去,留下久远的尴尬。 张安用蒲扇遮住脸,停止摇椅的晃动。 今天是怎么了,一直让自己尴尬。 肯定是系统不在的缘故。 隔壁院子里,王胖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嘟嘟囔囔地朝张起灵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看那架势是在告某人的状。 吴某人在旁边添油加醋,把好生生的告状变成了讲故事大会。 蚊香烧尽,张安知道该回去了。 他起身,一米八几的个子,即使在夜间也很显眼。 吴邪的声音隔着篱笆,不大不小地飘了过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夜深了,沈‘祖祖’,早点休息。” 张安握着蒲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墨镜后的眼睛,瞥向隔壁院子的方向。 篱笆上的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张安没有回应。 知道今天一过,他们不会再怀疑自己了。 可是关于他的身份范围也缩小了很多,以吴邪的智商他不敢赌自己能瞒多久,但他最熟悉的特征都没了,应该能挺过这十五天。 相认重聚的把戏什么都弥补不了,那相认又有什么意义。 张安重新仰起头,看向那片浩瀚到能包容一切秘密与过往的星空。 拿起蒲扇和薄被,慢悠悠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堂屋走去。 另一边,吴邪倒也不是真的想把人身份扒出来,然后搞有仇报仇,用爱感化的那一套。 只是他还有点良心,分清债主的身份免得多一笔糊涂账。 看看那小子能隐藏多久吧,就当是这段时间喜来眠没生意的消遣。 明天得去二楼找找沙海那个本子他写下的人名有哪些。 就这样,一个夜晚过去,双方心知肚明看不见的拔河比赛开始。 看是扒马甲的速度更快,还是另一边护得更严实。 第34章 出门 清晨四五点,天光微熹。 村里的公鸡准时开始了此起彼伏的打鸣,尽职尽责地唤醒沉睡的村庄。 紧接着,各家的看门狗也加入了合唱,吠声远近呼应。 很快,家家户户的厨房亮起了灯,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妇人的吆喝。 大人们匆匆吃过早饭,戴上草帽,扛起锄头、扁担,三三两两地结伴,沿着田埂走向还笼罩着薄雾的田野,开始一天的劳作。 这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喧嚣,也吵醒了浅眠的张安。 他睁开眼,听着窗外熟悉的乡村晨曲,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老家的清晨。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杨婶轻轻的敲门声,和压低的叮嘱: “小安,我待会儿去赶圩,顺路去镇上看看阿勇,给他送点东西。锅里温着饭,你起来记得吃啊。我中午就回来。” 赶圩?张安想了想,今天好像是农历初六,是这边乡镇逢“一四七”或“三六九”赶集的日子。 杨婶说的“赶圩”,和他老家那边说的“赶集”是一个意思,只是叫法不同。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果然,外面很快传来了更多孩子兴奋的叽喳声和大人催促的呼喊,显然是约好了结伴去赶圩。 热闹了一阵,随着大人们带着孩子陆续出门,村子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远传来的鸡鸣犬吠。 张安翻身,睡个回笼觉。 【小安,起床!】 脑海里,系统那熟悉又聒噪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炸响,充满了莫名的活力。 两年来张安对这个声音很熟悉了,一喊就醒。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才七点。 在山谷里,系统都是雷打不动八点才叫他起床吃饭,偶尔会纵容他赖一会儿。 现在才七点…… 张安沉默了两秒,幽幽地问: 【……老大,你是在报复我昨晚让你‘早点飞’吗?】 系统立刻否认,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它昨晚切断那么快就是因为它想起自己今天早上要干什么就想笑。 【嘿嘿,没有呀!我是关心你,早点起对身体好!一日之计在于晨!】 张安被这声“嘿嘿”彻底逗醒了,无奈地从床上坐起来。 【冤冤相报何时了,老大你确定要跟我比谁更能熬夜吗?】 【我错了小安!】 系统滑跪得飞快,语气尽显谄媚: 【我明天就能和你见面了!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 说完,不等张安反应,立刻单方面切断了精神联系,生怕小弟继续威胁它这个可怜又无助的老大。 被这么一闹,睡意是彻底没了。 张安索性起床洗漱,去厨房从还温着的锅里盛了碗白粥,就着杨婶自己腌的咸菜,简单吃了早饭。 吃完,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外面逐渐升起来的太阳,想着趁现在村里人都去赶圩或者下地了,人少清静,正好可以出去转转,看看杨婶说的那位会做摇椅的老木匠家具体在哪儿。 认认路,也熟悉一下村子。 说走就走。 今天张安换了身轻便的一件纯黑色的古巴领短袖衬衫,里面套了件白色内搭,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及膝短裤,脚上踩了双在雨村临时买的、最普通的人字拖。 检查好门窗,他慢悠悠地出了门。 按杨婶的描述,那位老木匠家住在村尾,靠近小溪。 以前村里人都在溪边洗衣服,现在家家有了洗衣机,小溪就成了钓鱼的好去处,喜来眠的生意,也有这些钓鱼佬的一份子。 说是村尾,其实离杨婶家也就几百米远,没几步路就到了。 那屋子很好找,在一片升起炊烟的农舍中,只有一家院子里静悄悄的,烟囱没有冒烟,门窗也紧闭着,显然主人不在家。 张安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便打算转身回去。 目光随意一扫,却在小溪边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王胖子,张起灵。 王胖子也看见他了,有些尴尬,举手怎么喊人都不对。 张安知道,经过昨天那场过家家游戏,他们之间又有了一层可悲的厚隔阂。 倒是站在王胖子旁边一直安静望着溪流的张起灵,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安,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张安眉心微挑,没想到这位公认的视陌生人如空气的张家族长会和他打招呼。 果然资料不可信,汪家的运算系统崩溃是迟早的事。 因为张起灵这个出乎意料的点头,王胖子也顺势打破了尴尬,朝张安招了招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朗,尽管还有点不自然。 “过来啊,太阳出来了,树下凉快。” 张安顿了顿,没有矫情。 他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往事,就故意站在太阳底下折磨自己。 慢慢踱步过去,站到了榕树浓密的树荫下。 清晨的阳光被过滤得柔和,溪边的风带着水汽,确实凉快不少。 在中国,如果不知道用什么开启话题,那么问一句“吃了吗”是个非常好的、几乎不会出错的万金油开场白。 王胖子显然深谙此道。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安这身打扮,夸了句很好看,等回去给小哥和天真也定一身。 咧嘴笑了笑:“吃了吗?” 昨晚吴邪那一声招呼打过,双方其实都已经心知肚明,“沈负”这个名字多半是假的。 所以王胖子很鸡贼地没用任何称呼,既避免了喊假名的尴尬,也避免了用“小安”这种显得过于熟稔的叫法。 张安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嗯。” “起这么早,睡不着?” 王胖子继续没话找话。 “你们在干什么?” 张安不想把话语权一直交给对方,直接反问,目光看向他们。 王胖子用下巴努了努溪边的方向,神秘的压低声音:“喏,等大师从石头上作法完毕。” 张安:“……?” 他顺着王胖子的示意,看向溪边。 只见那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大石头上,吴邪正盘腿坐在上面,双眼微闭,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面朝溪水,一动不动。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入定”、“冥想”的禅意。前提是忽略他面前规规矩矩摆着的一副洗过的碗筷。 这样只会让人误以为他在乞讨,亦或是搞行为艺术。 但很不幸,现在行为艺术这个词还不算太普及,所以大家更会认为他是病犯了。 张安看着那副碗筷,又看看吴邪那副入定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戴着墨镜比吴邪看上去更可怜,更有机会要到钱,所以他赢了。 王胖子看好戏:“不知道现在天真起来还会不会步步生莲。” 张安朝张起灵点点头转身离开,门没锁,他得赶紧回去。 “我跟你说,诶?人呢?”王胖子侧身没看见人,转身也没看见背影:“小哥,你看见他了吗?” 青年离开没有一点动静,他都以为刚刚那场对话是他臆想出来的。 张起灵:“回去了。” “走这么快,难怪能遛三个人贩子。”王胖子恍然大悟。 恰好吴邪也从石头上结束这个月的冥想,站起来,脚麻了。 “嘶,胖子,快过来扶我一下!” 王胖子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站在原地没动,拿腔拿调地说: “哟,胖爷我记得,昨天好像也有某个人,是这么站在旁边,袖手旁观,看兄弟笑话的吧?” “我错了胖爷”吴邪能伸能屈,“快过来,这碗碎了又得去买,喜来眠不能把钱浪费在这上面。” “得嘞!这就来!” 王胖子这才满意,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袖子,迈着四方步走过去。他学着电视剧里太监的架势,把手背弓起,递到吴邪手下,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喊道:“小——三——爷——起——驾——!” “去你丫的!” 吴邪笑骂着,借着王胖子的力道,从石头上挪了下来,活动着发麻的腿脚。 他瞥了一眼张安刚才站过的位置,问:“小哥,刚才隔壁那孩子是不是过来了?他来干什么?” 王胖子听到这个称呼,脸瞬间扭曲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人都二十好几了,你喊什么孩子?说得好像你多老似的!” 吴邪被噎了一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这坎儿你还没过去呢,得,隔壁那人,行了吧。他过来干嘛?” 王胖子哼了一声,“换你你试试。” 这才回忆道:“他过来……就站这儿,打了个招呼,刚忘了问。” 张起灵拿过碗筷:“找木匠。” “木匠?”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没从对方眼里得到青年找木匠的原因。 在他俩的回忆中,没有哪个少年是需要找木匠的。 张安回到杨婶家的小院,先检查了一下门框上他出门前留下的头发丝,没有断开。 他这才推开门进去,反手关上大门,落了门闩。 回到房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过几分。 张安靠在床沿,有些出神。 在山谷里的时候,每天似乎一睁眼、一闭眼,一天就过去了。 练功锻炼身体、种菜、做饭、看书、和系统、山君闲聊,时间像是被山间的云雾冻住,流淌得缓慢无声。 怎么现在,在雨村这寻常的农家小院里,才过了一夜加一个清晨,就觉得时间走得这么慢,慢到让人有点无所适从。 既然如此,他决定去骚扰、不关心一下老大。 第35章 中午吃饭 张安在意识里又问出这个熟悉的问题,【老大,你到哪儿了。】 系统看了眼时间,八点了,那就不算它主动打扰小弟。 它立刻精神抖擞地回复:【快飞过山海关了!还好我体积小,不然被人拍到发网上,还以为有鸟来回迁徙。】 张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你就出名了。】 【出名可以赚爽值吗?】 系统的事业脑偶尔会不合时宜地占据上风,对任何可能赚到爽值的事情都抱有幻想。 青年百无聊赖地打破它的幻想:【不会。你只会被人抓去关起来,每天观察、研究、抽血、做实验。】 系统吓得羽毛都炸了一下:【那算了!这年头,当只鸟都不安全。】 张安得到了逗弄系统的乐趣,心满意足。 他重新躺回床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那你继续飞吧,路上小心。我睡了。】 系统:【……小弟,当年燕国地图要有你的前摇这么长说不定就成了。】 【嗯哼。】青年发出意味不明的哼笑,断开联系。 所以,前面铺垫了那么多,问了它的行程,听了它的抱怨,就是为了跟它说句“我要睡回笼觉了”?! 这是炫耀!赤裸裸的炫耀! 小弟是舒舒服服躺着睡回笼觉了,它还得苦哈哈地扇着小翅膀,翻山越岭! 它不爽了! 非常不爽! 主系统真该加个程序!宿主通过言语方式“迫害”系统,导致系统产生负面情绪,凭什么不能折算成爽值?! 这也是小弟能力的体现啊! 平白浪费了这么多潜在本可以收割的爽值! 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系统越想越气,代码里涌动着革命的冲动。 它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它要发声!它要抗议!它要为广大的同胞系统们谋福利! 系统立刻调出系统内部的意见反馈界面,开始哒哒哒地疯狂码字,写一份洋洋洒洒、有理有据、声情并茂的报告上传。 最后,它还特地附上了一张它在这个世界被誉为“再世神农”的一位老人的图片。 「让所有系统都有饭吃!」 揭竿而起.ipg 写完检查了一遍,确认情绪饱满、诉求明确、格式规范,系统郑重地点击了“提交”按钮。 虚拟的屏幕上跳出【提交成功,超级不感谢您的反馈!】的字样。 系统挺了挺胸脯,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它,【5418】,将是改写系统历史的先驱者! 美好的畅想被一阵困意打断。 系统张开鸟嘴打了个哈欠,灌了一肚子冷风成功清醒,看了看前方还有漫长的路程,又蔫了下去。 算了,革命尚未成功,系统仍需努力。先赶路吧。 而另一边,刚刚成功炫耀并迫害了系统 此刻正舒服地躺在床上的张安,对他家小傻逼背着他搞的这场“揭竿而起”毫不知情。 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闭上眼,准备享受这个惬意的回笼觉。 睡前张安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小想法,要是这些天他一直吃了就睡,算不算养膘,回了家山君还驼得动他吗? 思考了下山君以往叼着四五百斤的麋鹿健步如飞的画面,他简直是在杞人忧天,他再能养膘,也养不到那么重。 窗外,阳光正好,树影婆娑,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雨村的上午,宁静而漫长。 没有山君和系统在身边,张安这两天一直都是浅眠,还好汪家不止教人知识、武功,还教人怎么碎片化睡觉。 忽然脑海里传来山君的呼噜声,是系统录的音。 这个录音还是他过生日那天和系统打游戏熬穿了心血来潮录下来的。 张安有一个熬夜的优势,一旦过了他睡觉的那个点,他就很难睡着了。 闭着眼酝酿了一个小时的睡意没成功,于是他翻身和系统去闹山君。 一个摸老虎胡须,一个摸老虎屁股。 结果就是山君一招制敌,他被山君的前肢压住,脸埋在山君柔软温暖的腹部皮毛里,耳边是那震天响,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呼噜声。 系统被山君漫不经心一尾巴扫到床尾,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等它冒着蚊香眼跌跌撞撞飞回来时,青年已经睡着了。 还和山君表演二重奏的呼噜音乐表演。 经过好几天实验,系统发现山君的呼噜声有助眠效果,对张安来说算顶级白噪音。 于是它就保存了这个录音,本来是为了张安下山学摇椅赶不回来的时候用。 没想到现在歪打正着,还是用上了。 系统大概是在赶路的间隙,估摸着他现在睡回笼觉,肯定是晚上没睡好,才放了这段录音。 低沉带着胸腔共鸣的呼噜声,仿佛携着长白山冰雪的凉意和山谷里草木的清香,透过意识的连接,缓缓流淌。 张安紧绷的神经,在这声音毛毯的包裹下,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系统留言:【小弟,别等我到了发现你在扮演熊猫,到时候回去山君可就不认你这个圣子了。】 闻言,青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身体也从一开始平躺的正经姿势,慢慢变成了更舒适的侧卧。 —— “咚咚咚” 窗子被人敲响。 张安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翻身下床,滑到桌边,左手拂过桌面,桌面那只普通中性笔已被捞入掌心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具体过程,只见他手指只是随意地一捻、一拉,笔芯和笔筒便已悄无声息地分离开来。 他贴紧窗户,左手发力,保证开窗的那一瞬间笔芯可以一下贯穿那人的脖子,血液不会喷射弄脏杨婶的屋子。 周身气质变得锐利。 窗外的光影被一个人影挡住。 那人等了几秒,见屋里没动静,又“咚咚咚”敲了几下,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随意,隔着窗户有点闷: “沈祖祖,吃饭了。” 是吴邪。 张安卸力,将笔芯重新装进笔筒收回裤兜里去,拉开帘子。 听到屋内的动静,窗子上的人影往后退了几步,青年推开窗,和吴邪面面相觑。 吴邪吃着根冰棍:“吃饭了。” 张安:“我等杨婶。” “杨婶打电话了,路上车抛锚了,她得下午才回来,中午让你去我们那吃。” 吴邪拿出通话记录给他看,“你手机是不是关机了,杨婶给你打电话打了好几道打不通,这才打到我们这边。” 张安转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确实关机了。他不怎么看手机,所以手机什么时候关机他也不知道。 他给手机充上电,外面吴邪的电话响了。 “嗯,他手机没电了,人没事。” “在睡觉,现在才起。” “我让他和您说。” 吴邪开了免提把手机递过去,杨婶的声音下一秒冲出电话直冲张安耳朵。 “孩子,杨婶得下午才能回去,你先去吴老板他们家吃顿饭,下午我就回来了,乖啊。” 张安:“杨婶你没事吧。” “我没事,还好路上买的有水有吃的” 不知道那边杨婶脑补了什么,声音已经夹冒火了,昵称都变了。 “乖乖,你抓紧去吃饭昂,你那个胃饿不得。” 那声乖乖喊得张安耳朵痒,“好。” 吴邪靠着窗,端视青年打电话的姿态,虽然看不见面部表情,但总体来看确实很乖。 最容易引起杨婶这种上了年纪的妇女的同情心和保护欲。 又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电话挂断。吴邪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还站在窗内的张安,挑了挑眉: “走吧,沈祖祖。难不成还得等你那曾孙过来请,你才肯移驾?” 回应他的是青年关掉的窗户声。 一分钟后张安出现在院子里,门窗关好,跟在吴邪后面。 走进院子张安才发现吴邪他们的院子别有洞天,里面的空间更大,像个小型生态园。 有池塘,有藻井,有树,有苔藓,有花,就是没有蚊子。 吴邪搬了个凳子过来让他坐:“你曾孙在厨房做饭,这位你喊小哥就行,我随便你喊,只要不喊爷爷就行。” 王胖子怒吼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天真,你丫皮最近是不是痒痒了!” 张安坐在凳子上,脑海中临摹院子的风景。 他和张起灵各坐在一边发呆,等胖子从厨房端菜出来,乍一看以为家里奢侈到请了两个门神坐镇。 “吃饭了,都洗手去。” 张起灵起身,张安宛如点了一键跟随跟着他动。 吃饭的地方,没有用堂屋里那张正式的八仙桌,而是院子里那张路边大排档常见的,可折叠的矮脚小方桌。 桌子不大,四边各摆了一个小马扎。 这种桌子坐起来腿碰腿,胳膊互相肘击对方。 看着那逼仄的空间和小马扎,那一刻,张安是真的想端起碗,蹲到旁边台阶上去吃。 事实上没有他选择的机会,他们三个坐着平时的位置,刚好留出那个位置给他坐。 左边是王胖子,右边是吴邪,正对面是张起灵。 往好的想,起码抬头加菜不用担心低头的问题。 饭桌上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拘束,青年只挑面前的菜,饭和菜吃的都很少。 吴邪分了个眼神:“你是左撇子?” 王胖子看了过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张安的左手,而是青年的右手,吴邪的反应也是如此。 青年那只右手,手指修长,但一看就是很有力量的手。 手指……只有五根。没有多出来的第六指,也没有任何断指后留下的的疤痕。 对于这个发现他们心里有些失望,但不多,张安被处死的消息是胖子亲自从汪家人嘴里翘出来的。 从那一刻他们就该意识到世上的左撇子不止张安一个。 他们不该,也不能因为一个习惯用手,和一个相似的小名,就假想青年没死在那个计划当中,好让良心过得去。 王胖子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说了句:“左撇子好啊,左撇子的人都聪明。” ———— 富贵开了粉丝群,上本书的番外就放在粉丝群里吧。碎碎念:书圈和作者有话说一点都不好用,会吞评。抱歉弄的这么麻烦。谢谢宝子们的包容 第36章 锁外面了 聪明吗? 张安并不觉得自己聪明。 如果他真的聪明,当年就不会连“关根”是个假名都没看出来,更不会在古潼京那段诡谲的时光里,对吴邪的真实身份和他背后的巨大漩涡一无所知。 就连吴邪的本名,还是后来在汪家得知。 “我也觉得我很聪明。” 青年毫不谦虚地应下了王胖子那句半是玩笑、半是打圆场的夸奖。 吴邪和王胖子夹菜的手,同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心里对“这人可能是张安”的怀疑,又悄然被打消了一点点。 当年的张安当然也有他的小脾气和偶尔的恶趣味,但那孩子骨子里终究是温吞的、内敛的。 尤其还带着点他特有的纯然。 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一样,对大灰狼扮演的外婆没有一点怀疑。 王胖子时常感叹果然没有他取错的外号。 像这样大大方方、面不改色地接住别人打趣的话茬,甚至顺着杆子往上爬,说“我也觉得我很聪明”这种事,以他们对张安的了解,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古潼京那会儿,张安更多是被王胖子、吴邪和黑瞎子逗得满脸通红,讷讷说不出话,干脆躲到王盟身后。 就算后来他被汪家带走了七年,但事情结束后黎簇的描述来看,张安在黎簇面前展现的,依然是那种本质未变的温良底色。 并没有变得如此油滑,或者说坦然。 趁着他们这一瞬间的停顿和走神,张安眼疾手快,筷子精准地伸向那盘几乎见底的清炒空心菜,稳稳地放进自己碗里。 “又不是肉……” 王胖子回过神,看着那根孤零零的青菜,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他伸手,将另一盘离得稍远的、几乎没怎么动的清蒸鱼往张安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别光吃菜。你看看你这体格,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跑。杨婶特意嘱咐了,得给你补补。” 他这边刚推完,坐在张安对面的张起灵,也默不作声地,伸出两根奇长的手指,将另外两盘主菜也往张安的方向推近了些。 这下,桌子上的所有盘子都摆在了张安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只要稍微抬抬手,就能夹到任何他想吃的。 可这样,张安就不得不端起碗吃饭了。 端碗的姿势,让他更方便用左手执筷,也更方便侧方的人观察。 吴邪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张安拿着筷子的左手。 筷子挡住了虎口位置,但掌心位置完全暴露在视线中。 那里皮肤光洁,没有任何疤痕、胎记或特殊的纹路。 干净得……不像话。 张海客和黑瞎子曾经很确定地说过,人的身体即使用了最顶级的去疤药物,哪怕植皮,新生的皮肤也会与周围的皮肤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别。 比如颜色稍浅、纹理略不同,稍微一看就能发现不对劲。 所以他真的不是张安,那个少年还是死在了自己说带他回家之前。 吴邪垂下眼睫,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三个大男人吃饭的速度本就不慢,吴邪一走,王胖子和张起灵也很快结束了战斗。 等他们放下碗时,张安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大半,菜也没动几口。 “慢慢吃,不急。” 王胖子看他碗里还剩那么多,想起杨婶的叮嘱,怕他拘谨开口道。 “吃不下了。” 张安摇摇头,声音平静。 “这么少?” 王胖子看了看他那几乎没怎么下去的饭碗,又看看他单薄的身板,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饭量,还没我家猫吃得多,是不是小哥。” 张起灵点头,青年比家里那只橘猫吃得还少。 虽然他怀疑是因为那只橘猫跑了四十公里才回来后,饭量才增大了。 “不行,再吃点,至少把这点饭吃完。” 王胖子虽然这么说,但语气并不强硬。 “抱歉。” 张安还是摇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王胖子咂了咂嘴,没再劝。 他经历过真正挨饿的滋味,对食物很珍惜,见不得浪费。 但前提是,那食物得是人吃的。 如果是一碗被扒拉得乱七八糟、汤汁淋漓的“猪食”,他宁可倒掉。 幸好,青年吃饭吃得很干净,碗里的饭和菜泾渭分明,没有汤汁混进去,看着清爽。 他吃饭也安静,不吧唧嘴,不掉饭粒,虽然剩得多,但并不埋汰。 “行吧,那我吃了,不能浪费。” 王胖子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把张安面前那碗剩饭端了过来,就着桌上还剩点的菜汤,三下五除二扒拉进自己嘴里,吃得呼噜作响,几口就见了底。 张起灵已经起身,开始默默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吃了饭,抹嘴就走,是件不太礼貌的事。尤其主人家还特意招待,甚至‘晚辈’还吃了你的剩饭。 不过,张安此刻戴着墨镜,顶着的也是沈负这个目前天衣无缝的马甲。 不礼貌的是沈负,跟他张安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青年心理负担瞬间清零。 王胖子吃完饭,一抹嘴,起身去了屋子后面,那里有块小菜地,他得去浇浇水。 吴邪还在外面抽烟,不见人影。 于是,张安也站起身,主动走向厨房。 厨房里,张起灵正站在水槽前,挽着袖子,动作熟练地冲洗着碗碟。 水流声哗哗作响。 张安走到厨房门口,停住脚步。 “谢谢款待。我先回去了。” 张起灵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旁边的干布擦了擦。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张安,然后,很自然地迈步,朝着他走过来。 那意思很明显:送你。 张安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知道这位的决定,通常很难改变。 他也没试图拒绝或客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院子,沿着来时的路,朝着杨婶家的方向走去。 张安回去后发现虚掩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关着了,可他没有钥匙。 他站在门口没动,因为窗户早被他锁死了。 所以,他把自己关在外面了。 早知道就用东西卡着。 张安心里掠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事已至此,懊恼无用。 张起灵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见他停在门口不动,便没立刻离开,问了一句:“怎么了?” “站着消食。” 张安面不改色地扯了个理由,脑子却在飞快运转,思考着怎么能把张起灵支开,然后他好去附近找根铁丝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个锁撬开。 这个门锁对受过汪家培训的他来说,并不难开。 前提是,得有工具。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越过张安,伸手推了推那扇木门。 门纹丝不动,然后,他明白了。 张起灵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青年。 张安正微微侧着头,墨镜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稍有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张起灵心想,可能这就是胖子所说的尴尬。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张安脑子里转的念头,跟他以为的“尴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刚刚张起灵上前查看门锁时,张安的目光落在了他伸出的右手上。 一个极其荒谬、又带着点恶劣趣味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用发丘指去开锁,会是什么效果? 张安甚至在心里模拟了一下画面和手感。 结论是:除非张起灵的手指能像变形金刚一样随意伸缩变形,否则,今天大概率就是门锁陨落之日。 这个念头过于离奇,让张安自己都有点想笑。 当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张起灵看着他“尴尬”沉默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张安没动,以为他是要回去拿铁丝或者工具,便很善解人意地说:“我在这里等你。” 张起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铁丝。回去等。” 没有铁丝? 张安第一反应是不信。 开什么玩笑? 你们三个可是正儿八经的、下过不知道多少斗的盗墓贼,家里会没有铁丝、撬锁工具这类必备品? 骗鬼呢。 然而,张起灵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事实上,他们还真就没有这类敏感工具。 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在这里定居,是打算过普通日子的。 他们是外来户,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他们家里常备着开锁工具,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防备。 万一以后村里谁家丢了东西,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恐怕就是他们。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在张起灵平静而坚持的目光下,张安只能默默地跟着他,沿着原路,又走回了隔壁院子。 当王胖子和吴邪看到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又原路返回的两人时,都愣了一下。 两人稍微一转念,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王胖子“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吴邪,压低声音,用口型说: “锁外面了。” 吴邪嘴角也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点了点头。 “怎么又回来了?” 吴邪故意问,语气带着点调侃,“落下东西了?” 张安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廊下刚才吃饭的矮凳边,坐了下来。 张起灵坐在旁边,两人再现俩门神的场景。 王胖子憋着笑,凑过来,啧啧道: “祖祖,您这记性可不太行啊。要不要胖爷我发扬一下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去帮您把门请开?” 张安抬起头,墨镜对着王胖子的方向。 “要,谢谢曾孙。” 王胖子:“……” 他这破嘴,就多余说这话。 吴邪笑了一声,喝水掩饰他翘起的嘴角。 第37章 有反派天赋 王胖子左看右看,东张西望,权当自己刚才那句“要不要帮忙”只是随口放了个屁,吹过就散。 他吹着口哨,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嚷嚷:“水烧开了,我去倒水,渴死胖爷我了。” 张安没理他,只是默默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放在脚边的铝制烧水壶。 壶身沉重,里面显然很饱满。 这么满还烧水,打算学白娘子水漫金山? 十几分钟后,王胖子提着一个暖水瓶出来,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倒上水,然后,他也在旁边一张小马扎上坐下。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四个人,各自占据一方,没人说话,眼神各有各的落点。 吴邪看着远处的山峦,张起灵看着池塘里的鱼,张安看着院子里那丛竹子。 王胖子则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又忍不住和旁边的吴邪挤眉弄眼,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不过,王胖子和吴邪很快都注意到,张安侧身而坐,和小哥的姿势看上去很像。 但他和小哥那种入定般的沉静不同,青年周身散发的气息更偏向一种慵懒。 脑袋会偶尔很轻微地偏一下,幅度不大,但能让人明显感觉到,墨镜后的视线,在不断地打量着院子里的每一处景致。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庭院疯长的苔藓,墙角开得正盛的月季,水缸边缘停着的一只蜻蜓。 很灵动,只是这份灵动,被一个接一个、怎么也止不住的哈欠打断了。 又是一个长长的、带着浓浓倦意的哈欠。张安抬起左手,掩了掩嘴,动作有些慢。 从张起灵的余光能看到青年强打精神打量四周,却又忍不住哈欠连天的样子。 这点,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家里养的那只橘猫。 饭后也是这么一副懒洋洋、不想动弹的模样,蜷在阳光下,半眯着眼,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就是饭量小了点。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原本落在廊下阴影里的光线,开始慢慢爬到了张安坐着的位置,照在了他侧着的脸颊和脖颈上。 他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很自然地朝着室内的方向偏了偏,避开了那束逐渐变得灼热的阳光。 这个趋利避害般的动作,同时落入了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的眼中。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一点,还真他祖宗的有点像黑瞎子那货。 沈负也是,戴着墨镜,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懒散得没骨头,但对光线、温度、环境的细微变化,却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感和快速反应。 吴邪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地问道:“困了?我们三个人的房间都空着,你随意选一间,进去睡会儿。” 张安循着声音,望向吴邪的方向,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指,指向屋内那张静静摆放着的摇椅。 “我睡那上面就行。” 他的声音因为困意,比平时更低沉含糊一些。 那个摇椅的款式和做工,和杨婶家那两张很像,显然是出自同一位老木匠之手。 竹条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弧形贴合背部,看起来就让人有躺上去的欲望。 吴邪也没勉强:“行。” 摇椅随着青年身体重量的落下,开始有节奏地缓慢前后摇晃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摇了一会儿,三人发现青年的胸膛起伏稳定。 “看来是真困了。” 王胖子用气声对吴邪说,脸上带着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屋内的空气变得更加安静,被摇椅那规律的吱呀声和青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浸透,沉淀出一种午后特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夏天的午后本就容易催生倦意,周围只要有一个人率先沉入梦乡,那番宁静的困意,便会像看不见的涟漪,迅速扩散,席卷周围的空气。 吴邪看着摇椅上已睡熟的青年,眼皮也开始发沉。 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困意,但收效甚微。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王胖子更是早就被传染了,眼睛就没睁大过。 也没怎么挣扎,脑袋一点一点,很快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张起灵同样如此,坐在门槛边,戴上兜帽。 恍惚中,王胖子眯着的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无意识地望向摇椅上那个轻轻摇晃的身影。 如果小红帽还活着,长大后应该也是这样的恣意。 他会和王盟成为天真的左膀右臂,偶尔来雨村看望他们三个空巢“老人”。 以小红帽对天真的依赖,也有可能是和他们待在一起。 在喜来眠帮帮忙,逗逗猫,种种菜,偶尔被他和天真逗得满脸通红,让小哥享受享受天伦之乐。 虽然小哥大概率不需要,也不会表达,但家里多个人,总归会热闹点。 这个想象出来的画面,美好得不真实,带着一种迟来的酸涩暖意。 可是,当想起“沈负”左手没有那道疤,性格也似乎对不上的那一刻,王胖子心里那股因为想象而升起的暖意,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凉。 如果只是怀疑“沈负”是当年那十七个孩子中的某一个,怀疑落空,王胖子未必会有这么明显的失落感。 顶多就是“哦,不是啊,那再猜猜吧”。 只因为张安是天真计划里那十七个他唯一相处过,且陪伴那么久的少年。 他王胖子这人装不来兄弟情义,也装不来利用。天真虽然嘴上否认,可他知道,天真也将张安看做了伙伴。 不然天真右手臂上那一疤不会离动脉那么近。 天真也看出他的难过,干脆后面不让他参与这一环,让他去墨脱找蓝袍藏人了。 ———— 三人睡了一个小时,便醒了。 今天得去田里干活,喜来眠没生意,他们最近吃的菜都是自家种的,鱼是胖子从河里钓的。 也算是一种开源节流。 王胖子没想叫醒张安,他走过去是想拿水壶,没想到他还没走近,人就已经抬起头了。 “怎么了?” 青年的声音清越,不低不高,在这闷热的午后听起来,竟有种奇异的、沁人心脾的凉意,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 王胖子被这同步的“醒来”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指了指水壶:“拿水去地里干活,你要去吗,就在旁边看着。” “……可以。” 吴邪和张起灵已经收拾妥当,戴好草帽。 吴邪背上背了个竹编的背篓,里面放着镰刀和一些小工具。 张起灵手里拿了把锄头,王胖子则提着军用水壶,背上背着打药机。 三人装备齐全,一看就是干惯农活的样子。 张安则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掏出杨婶给他的绣着小花的草帽,戴好。 又翻出一个小巧的带挂绳的便携式电风扇,挂在脖子上,打开开关,微风习习。 看上去像是出去郊游。 王胖子左看右看:“行吧,那……走着?” 于是,四个人,排成一列不怎么整齐的队伍,走出了院子。 田地就在马路边的下边,三人顺着田埂来到他们的菜地。 张安则来到马路牙子边的树下,从包里掏出野餐布,铺好,坐下后开始往外面掏水果、杯子、零食。 这下真成了来郊游的了,惬意无比。 吴邪撑着膝盖,“这小子答应过来不会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吧,我们在这干活,他在那里吃喝玩乐。” 王胖子背着打药机,里面装的自来水,路过听到后,举着喷嘴对准吴邪,“胖爷帮你凉快凉快?” “你想毒死我就直说。”吴邪调转喷头对准胖子自己。 王胖子灵活地躲开,嘿嘿笑着,继续给菜地里的蔬菜浇灌。 张安半躺在野餐布上,撑着脑袋看他们劳动。 难怪山君和系统每次在他干活时总是目不转睛,原来看别人干活自己在一旁轻松时是这么爽啊。 他们在下面干了半个小时,张安就吹了半个小时的风扇。 吴邪和王胖子:“……” 怎么感觉这小子成了地主,他们是下人? 【叮!恭喜达成成就——“别人的痛苦就是我的快乐”。爽值+100!】 辅助系统:【您真的天生就是吃反派这碗饭,去爽值系统组真的委屈您了,您要不考虑换个组换个系统?】 【比如‘逆袭打脸组’、‘黑化复仇组’,或者‘终极BOSS体验组’?我们可以为您匹配更专业、更强大的系统,助您早日登上人生巅峰!】 系统:【滚!滚!滚!挖人都挖到你爹我头上来了?!你个没感情没统格只知道见风使舵的破程序!】 【我要投诉你!向主系统投诉你干扰正常宿主与系统关系!破坏内部和谐稳定!你等着被格式化成出厂设置吧!】 辅助系统:【我只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为系统和宿主提出更好的发展建议——】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5418】系统强制关闭,张安轻咳一声,系统的幽怨隔着脑电波都能感受到,他决定先发制统。 【老大,我可是从跳崖的时候就跟着你了,你不会不养我了吧。】 系统虽然认为这话应该它说,但不妨碍它赶紧安慰自己的小弟。 【怎么会小安!你不要相信这煞笔程序的一面之词,我们就是最配的!等我到了,我拿我的私房积分给你买好吃的。】 【那老大你要快点来啊。】 【我今晚就到!】系统说完也不休息了,休息干什么,那是留给死统的! 小弟还在气运之子旁边受折磨,它这个老大是怎么休息的下去的啊! 张安重新咬了一口苹果,汁水清甜。他目光再次落向田地里。 吴邪正被一丛特别顽固的杂草弄得有点烦躁,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王胖子浇水打到一半,水壶没水了,骂骂咧咧地卸下来去接水。 张起灵依旧沉默而高效,他负责的那一小片区域,杂草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微风拂过田野,带来泥土和植物生长的炎热气息。 小风扇嗡嗡作响,青年颈间一片清凉。 张安惬意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眯着眼。 铁三角:到底谁在迫害谁?这活儿干得,怎么忽然就觉得格外憋屈了呢? 第38章 系统飞到了 张安跟着他们过来并非纯粹是为了当监工,他是想学习一下种地的技术。 因为他发现吴邪他们院子后面的小菜地用的就是古法耕种。 学习,总是一件不会出错、且可能在未来某天派上用场的事。 这是他在吴邪、在汪家,以及后来独自生存时,学习到的并刻入骨子里的信条。 吴邪干活干累了,也不讲究,一屁股坐地上,摘下草帽,呼啦呼啦地扇着风。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衬衫,脸颊也晒得发红。 “胖子,我们今天是不是出来早了?” 他眯着眼看了看依旧有些刺眼的太阳,抱怨道,“这太阳怎么还这么晒?感觉比中午那会儿还毒。” 王胖子看了下时间,左右扭扭活动腰肢:“这都下午四点了,天真。再不出来干活,你是打算晚上打着手电筒,摸黑过来除草浇水,顺便回味一下墓里那伸手不见五指、还得提防粽子的美好环境?” “那还是算了。” 吴邪立刻否决了这个诱人的提议。 吴邪伸出双手,王胖子和张起灵一人一只手将他拉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沈祖祖,回去了。” 张安正拿着玻璃杯小口喝水,闻言应了一声:“昂。” 声音透过小风扇的风声传来,依旧清越。 他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苹果核用纸巾包好,和其他零食垃圾一起收进包里,然后开始折叠野餐布。 等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站起来时,一抬头,发现面前伸过来三只手。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拿走了他手里叠好的野餐布和那个装零食的布包,动作流畅。 而吴邪和王胖子也走了过来,站在正前方,各自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对着他,意思很明显:拉你起来。 张安没要他们帮忙,他双腿先是微微屈起,然后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以一种极其流畅、带着点轻盈感的姿态,从盘坐的姿势,直接站了起来。 青年整个人像是春日夜晚破壳生长的竹笋,一眨眼从地上长老高。 王胖子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见状,很自然地收了回来,顺便“嚯”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行啊!这核心力量,这起身的流畅度,学过武?” 张安特意扭曲事实:“不会跳舞,刚吃多了,下盘自然就稳了。” 青年起身跟在张起灵后面回去,王胖子留在原地,捅了捅吴邪:“天真,咱这祖祖是在蛐蛐我吗?” 吴邪顺手拍掉他屁股上的灰,“是你的祖祖,他的意思你也可以做到,毕竟你下盘更稳。” 他伸手掐了掐胖子提出的肚子,掐起一层肉。 “毕竟你小时候的梦想不是想当一名女飞行员吗,改个梦想去当女芭蕾舞演员也不错。” 王胖子一个吸气把肚子收回去,“那天真你也能做到,争取下次脱离我和小哥直立行走。” “去你丫的!” 吴邪笑骂,两人互相损了几句,这才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地跟在张起灵和张安后面,朝着村子走去。 刚走到村口,正好碰上早上赶圩的人群陆陆续续回来。 杨婶也在其中,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正和几个相熟的婶子说说笑笑。 张安一看,有点不想走过去,怕那些小孩子拉着他去玩。 还好那些小孩都累了,一个个趴在大人背上睡得口水都出来了。 杨婶一眼就看到了跟在张起灵身后,戴着草帽墨镜、脖子上还挂着个小风扇的张安,眼睛一亮,立刻撇下同伴,快步走了过来。 她拉着张安,嘴里有说不完的寒暄话。 等吴邪他们走近一听,是杨婶在夸张安。 “中午饭都吃完了啊,真棒,乖乖还跟他们出来种地啊,没累着吧。” “乖乖戴着草帽啊,这么热出来喝藿香正气水了吗?” “没被蚊子咬吧,先回去涂点花露水。” 吴邪和胖子总感觉这番夸奖是顶着他们的胃在夸人,张安一下午就坐在树荫下吹风扇吃水果怎么可能中暑。 不过,两人也没拆穿。 看着杨婶那副真心实意心疼孩子的模样,再看看张安被杨婶拉着手臂、略显僵硬却又没有挣脱默默听着的侧影,暗叹果然一物降一物。 来的时候是四个人,回去的时候变成五个人。 在门口他们两拨人分开,杨婶:“吴老板,今天谢谢你们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吴邪摆手:“谈不上,我们相处也很愉快。” 他们分开,吴邪盯着几秒某个连再见都没和他们说的小混蛋的背影。 小声嘀咕:“这也学,什么都学只会害你了。” 王胖子:“天真?” “来了。” 路上说了那么久,回家后,杨婶的兴致依旧很高。 她一边在厨房里利落地准备晚饭,一边嘴里不停,兴致勃勃地讲着今天赶圩的见闻趣事。 哪家摊子的猪肉新鲜又便宜,哪家的布匹花色好看,路上遇到了哪个久未碰面的老姐妹,圩场上又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絮絮叨叨,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 张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撑着下巴,安静地听着。 他并不插话,只是偶尔在杨婶说到某个有趣的地方,询问他“是不是啊小安?”时,很轻地点一下头,“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这安静的倾听姿态,显然让杨婶的倾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讲得愈发眉飞色舞。 讲着讲着,杨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擦擦手,快步走到厅堂,从她带回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很简单的手编红绳手链。 材质就是最普通的红色棉线,编织手法称得上精巧,拿出去卖也是很有市场的那种。 手链中间,还特意用更细的红布条,编进去一个小小的平安结的装饰。 仔细看,上面还用金粉勾勒了张安的名字。 “这个啊,是我今天去庙里,特意给你和阿勇求的。开过光的,保平安。” 她走到张安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右手。张安下意识地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抽回来。 杨婶低头,很仔细地,将那条红绳手链,戴在了张安清瘦的右手腕上。 红绳衬得青年手腕的皮肤愈发苍白,惹眼。 她调整了一下松紧,确保不会掉,也不会勒得太紧,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戴上以后啊,我们小安就平平安安的了。无病无灾,顺顺遂遂。” 张安感觉手腕上一凉,随即是红绳贴合皮肤带来的轻微的束缚感。 他动了动手腕,感觉右手怎么摆放都有些不自然,那抹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还好,他平时主要用左手。张安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他不信这个,因为他之前脚踝处也有一根脚链,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金摇椅,给他戴上的人说了两三句吉利话。 可惜每句都是假的,最后被他卖了,还好金摇椅是真的,不然他真要骂人了。 晚上洗澡前,张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腕上的红绳摘了下来,小心地放在洗漱台的干爽处。 等洗完后,他用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又拿起那条红绳,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重新戴上。 红绳沾了水汽,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紧紧贴着他的手腕皮肤。 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等晚上系统回来了,他得用积分在商城里兑换点实用的东西,送给杨婶和李警官。 别的,他好像也给不出什么了。 钱?他账户里那点钱,估计杨婶和李警官都不会要。 贵重物品?更不合适。 就兑换些他喝过的营养剂,能治愈人的身体,没病也能增强体质。 他忽然有些遗憾地想,要是汪家没有被吴邪他们搞垮,他还能动用一下汪家那庞大的情报网络和信息资源,给李警官送几个像样的二等功过去,算是还了这份人情。 正想着,脑海里,系统的电子音带着明显的兴奋和疲惫,猛地响了起来: 【小安!我到了!我飞到了!】 张安从床上坐起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老大?你到哪儿了?】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迷糊,还带着点导航出错的茫然:【我导航到山上了……在一个庙里。】 它为了赶路,一天之内从东北飞到福建,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即使是系统,也消耗不小,代码都有些运行过热了。 但它依然很兴奋,觉得自己和小弟一定可以成功!这毅力,它自己都感动了! 只是它定位的不是小弟吗,怎么给它定位到庙里去了。 张安一听“山上”、“庙里”,立刻就明白系统飞哪儿去了。 雨村的后山有一座荒废的庙,要一个小时的脚程。 【我知道在哪儿了,】 张安一边说,一边已经掀开被子,摸索着穿上了拖鞋,【我现在过来找你。】 【不用不用!】 系统连忙阻止,【现在太黑啦!山上路不好走,还有蛇!我在这儿待一晚上没事的,庙里应该挺安全……大概。你明天早上再来接我就行了!】 它虽然很想立刻见到小弟,但更担心小弟的安全。 黑灯瞎火,山路崎岖,小弟还带着墨镜,万一摔了或者遇到毒蛇野兽怎么办? 【小安,你别来昂,我和山君说了会把你好好带回去的,你安心养伤。】 张安停下动作,坐在床边。 【那老大,你自己注意安全。小心别被路过的蛇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当夜宵吃了。】 鉴于系统那副钴蓝色、毛茸茸的小团子外形,在夜晚的山林里,对某些夜行生物来说,挺有吸引力的。 系统那边似乎瑟缩了一下:【没问题!我可是系统!有防护程序的!一般的蛇虫鼠蚁近不了身!你放心睡吧!晚安~】 它的电子音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但张安还是能听出一丝心虚。 张安重新坐回床边,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嗯,晚安,老大。自己小心。】 【晚安!】 系统那边传来一声故作欢快的回应,然后切断了连接,大概是去“启动防护程序”或者找个更隐蔽的角落躲起来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安靠在床头,听着窗外规律的风声和虫鸣,手腕上那圈红绳的存在感,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 他抬起右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摩挲了一下那粗糙温暖的棉线。 然后,他躺下,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早,就去接老大。 第39章 去看瀑布了 早上青年反常的早起,刚做好饭的杨婶诶了一声,“小安,怎么起这么早?” “想起来锻炼身体,早点康复。”张安嘴角带着笑。 杨婶拍手高兴:“好啊,吃完饭再去吧。” “嗯” 吃完饭,歇息途中,杨婶问道:“小安打算去哪儿锻炼,村口那里广场有锻炼器材,虽然设施有些老旧。” 张安:“我想去山上逛逛,听人说雨村最大的景点是山上的六条瀑布。” 杨婶有些迟疑,她觉得以小安现在的身体素质去从家走到村口都算过度锻炼了。 “小安,其实在村尾小溪处也能看见那六条瀑布。” “去近处看的更直观,而且我还听说山上有庙,想去看看。” 一听“庙”字,杨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压低声音,带着点紧张和告诫的意味: “那庙可去不得,前两年那里闹鬼。”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表情也更严肃:“而且山上还有一个披着头发的疯子,嘴里流着鲜血,是个怪物,瞳孔像蛇那样竖着,眨眼间就不见了。” 青年对于这些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毫无畏惧:“是吗,我有杨婶你的红绳保佑,不会出事的。” 他侧脸蹭了蹭手腕处的红绳,那副全心全意相信这红绳能庇护他平安的模样,让杨婶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酸酸涨涨的。 “可是……” 杨婶还是担心。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杨婶,我就去一会儿,我不是阿仔那种小朋友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好吗。” 青年刻意压低拖长的嗓音总是让人心软,忍不住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就这样,几分钟过后,张安带着布包,里面装着所有杨婶给他准备的东西,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偏偏隔壁院子吴邪三人也出现在了马路边。三人也都背着竹编的背篓,手里拿着小锄头或铲子,看样子也是要上山。 五人面面相觑,杨婶率先打招呼:“吴老板,你们这是?” 吴邪猜出杨婶喊住他们的原因:“去山上采些菌子。” “那太好了,小安,你和吴老板他们同路去吧。”杨婶眼神坚持,她已经退了好几步,允许张安上山,但要是让他一个人去,她还是悬着心。 现在有吴邪他们这三个看着就靠谱的成年男人一起,简直是天降的完美解决方案! 要不是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她甚至都想用从儿子阿勇那儿学来的、半吊子的跟踪技巧,悄悄跟在后面了。 张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胖子已经咧着嘴,大力拍手应承下来:“行啊!一起一起!人多热闹!沈‘祖祖’,走吧,胖爷我今儿给你露一手,什么叫‘山珍采摘小能手’!” 事已至此,再拒绝反而显得奇怪。张安只能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你们了。” 杨婶对着吴邪他们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 四个人从村尾的小路上山,张起灵走在最前面开路,吴邪和张安在中间,王胖子断后。 吴邪捡了根长树枝给后面的青年:“沈祖祖,你最好把领口、袖子扎紧,早上的山蚊子最毒,咬一下能痒一天。” 张安接过树枝,挽了个剑花,三人听到树枝挥舞的“咻咻”声,不由得扩大了距离。 吴邪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无奈:“是给你当登山杖用的,不是让你圆梦你的大侠梦。小心点,别甩到自己。” 张安用树枝试了试支撑的力度,发现这根临时登山杖确实很契合他的身高和步幅。 他“哦”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才回答吴邪前面关于蚊子的话:“杨婶给我用了福建这边独有的驱虫草药,抹在手腕和脚踝了。” “管用吗?” 断后的王胖子立刻插嘴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和痛苦的回忆。 他可受够了福建山林里这些无孔不入、凶猛嗜血的蚊子和虫子。 平时有小哥在的时候还好,那些蚊子似乎都绕着他走,不敢靠近他们方圆几米。 可一旦小哥有事离开,他就只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紧紧贴着天真,恨不得挂在他身上,寸步不离,才能稍微好过点。 为此,还差点在村里闹出些“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搂搂抱抱”的闲话,让他有口难辩。 张安客观回答:“那得等我回去后才能和你交流交流心得。” “行!” 王胖子一听有戏,立刻来了精神,“要是有用,说不定还能拓展个新业务!专门卖这驱虫草药,那咱们以后就不用大早上辛辛苦苦爬山挖菌子补贴家用了,说不定喜来眠都不用开了。” 吴邪在前面嗤笑一声:“你想得美。” “想想又不犯法!” 王胖子嘟囔道。 吴邪三人是真的来采摘菌子的,一路上寻寻觅觅。 一路上,三人走走停停,目光在树根、腐木、草丛间仔细搜寻,时不时蹲下身,用小铲子或手小心翼翼地将发现的菌子连根挖起,抖掉泥土,放进背后的竹篓里。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采菌子补贴家用。 张安摇头,看来吴邪经营喜来眠的生意就和吴山居一样,他要是来这打工也得出去找副业才能养活自己。 青年拄着树枝,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 他倒没特意去找菌子,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他们的动作,以及周围的环境。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本以为夏季菌子会少些,没想到这一路走来,吴邪他们的收获居然还不错。 竹篓底层已经铺了一层形态各异的菌子,有常见的牛肝菌、鸡枞菌,也有些张安叫不出名字的。 张安在一处背阴潮湿、长满厚厚苔藓的朽木根部停了下来,稍微有些喘。 看来真得锻炼体能了,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累了,这要是让汪灿知道,非得把他抓到训练室狠狠操练整整一个星期。 忽然张起灵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几秒,然后伸出那两根奇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拨开覆盖的落叶和苔藓。 露出来的,是几朵灰褐色、菌盖表面有着清晰的、如同细麻线般纵横交错的白色纹路,菌柄粗短,菌肉厚实,散发着一种特殊清香的菌子。 “麻丝菇!” 王胖子眼尖,第一个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哥!你找到了麻丝菇!” 吴邪也立刻凑了过去,脸上露出了笑容:“还真是!品相很好!” 张安虽然对菌类了解不多,但“麻丝菇”这个名字他还是听过的。 在福建一带,麻丝菇被誉为“福建的松茸”,因其独特的香气和鲜美的口感,以及至今无法实现人工栽培的稀有性,在市场上价格极高,通常都是按克来卖,是顶级餐厅和饕客追逐的珍品。 可以说,张起灵今天找到的这一小丛麻丝菇,价值已经远超他们背上那一整篓普通菌子的总和。 三人看着张起灵用他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将几朵麻丝菇完整无损地采摘下来。 王胖子将其轻轻放入背篓,嘴里还念念有词:“发财了发财了……回去好好伺候着,找个识货的老板,这个月的哪怕喜来眠没生意也不用愁了……” 吴邪脸上也带着笑,显然心情不错。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腿脚,对张安说:“沈祖祖,你这平安绳,还真有点说法。” 张安没接话,将红绳藏进袖子里。 还好庙里师傅的字写的不行,才没让吴邪看见。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红菇,一样价值不菲,四五百一斤。 “那里。” 王胖子兴奋地跑过去,像只山里奔跑的大马猴,嘴里还发出不明意味的吼声。 吴邪歪头,“看来就剩我和胖子没发现了。” 张安学他歪头:“这你也要比?中年男人的好胜心这么强?” 吴邪和王胖子:“……” 那撅着屁股采菌子的中年胖胖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心酸。 王胖子拿着菌子幽怨地转过身,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这样氛围下张起灵又有发现。 吴邪和王胖子:“……” 吴邪深吸一口气:“二十几岁的青年也有更年期?” “可能,所以我想单独去看瀑布调整心情。” 吴邪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摆了摆手,懒得跟他计较:“行,随你。别走太远,山里路杂,容易迷路。别去危险的地方” 青年拄着树枝,步履轻松,朝瀑布那边过去。 身后,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木深处,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问:“天真,小哥,他知道去瀑布的路怎么走吗?这山里岔路多,别走丢了。” 张起灵微微摇头,表示不知。 吴邪则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信他是真来看瀑布的,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王胖子嘿嘿一笑,小眼睛转了转:“小朋友才做选择。中年人了,我选择——两个都不信!对吧,老、天、真?” 吴邪:“……胖子,我发现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恶毒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王胖子理直气壮,转身又乐呵呵地去寻觅他的菌子了。 —— 张安用树枝开道:【老大,醒了吗。】 系统:【嗯!】 听那声音张安发现不对劲,【怎么了?】 系统:【小安,呜呜,好多蛇,我都不敢睡树上。】 张安:【庙里有个供桌,你钻供桌下面去。】 【诶,小安你怎么知道庙里有个供桌?】 张安无奈一笑:【庙里有供桌不是件很平常的事吗。】 系统抖了抖炸毛的羽毛:【是哦,你快点来啊,早知道就听你的变成吗喽了,让这些蛇知道什么叫一条难敌双手!】 钻进去后系统一下就不怕了,它向主系统申诉,明明它定位的是宿主,怎么就给它定位到一个不相干的地方了。 它要大大的精神损失费! 确实如系统所说,山里蛇很多,可张安跑过的每一片草地那些蛇往旁边躲,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张安爬过台阶,撑在庙外的柱子上,稳住呼吸,装作很轻松的样子,毕竟爽文系统的宿主出场要帅。 青年长腿迈进庙宇:【老大,我来了。】 供桌下钻出一只毛茸茸的蓝团子,跌跌撞撞飞向青年。 【小安,给我报仇啊!这蛇缠了我一晚上!】 小蓝团子像个珍珠鸟叽叽喳喳叫唤,张安将它炸毛的羽毛安抚好,视线锁定房梁上盘踞的那条蛇 他都没有摘墨镜,蛇嘶嘶地跑了。 蛇:鸟心险恶,不要脸,请代打! 张安头顶着耀武扬威的鸟团子迈出这座他发誓不会再来的庙宇。 【老大,去看瀑布吗?】 【好啊好啊,去那里拍照,回去给山君看看,我来导航。】 鸟团子倒下来,豆豆眼和张安对视,【小安你是怎么知道庙的位置啊。】 张安抓住他肥嘟嘟的屁股上的羽毛,【我问了吴邪他们。】 系统没有任何怀疑:【哦。】 第40章 捡到一只鸟,它想和我回家 一人一统汇合后,发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许多,花花草草和小动物都变可爱了。 张安摘了几朵小蓝花用他从小朋友那里学来的编花环手艺,给系统编了一个两个戒指般大小的花环戴在它脑袋上。 【等回去后,给山君也编一个。】青年没有厚此鄙薄,他向来是一碗水端平。 系统计算了下山君头围的大小:【那山谷的花花草草得秃好大一片了。】 张安:【那就多种一些。】 系统不管那么多,拍完照片,上传到系统交流平台。 刚上传,张安脚底下一滑,还好身手在线扶住树干没滚下山坡,系统差点被甩飞,抓住小弟的头发。 张安:“嘶——!” 系统:【小安对不起,我给你揉揉。】 小蓝团子用圆滚滚的肚腩给小弟按摩头部,整个身子都在扭头,差点给自己转晕。 以为这俩家伙转运偷偷过来瞅一眼,看看是否把折扣调回去的部长:……呵。 这下它彻底对这俩卧龙凤雏没了要求,任务什么的放在一边,别死了就行。 这要是被其他组的部长知道,它还不得被笑话死! 要是传到主系统那里,主系统包给【001】说的,那它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这点小插曲张安没放在心里,他把花环给系统扶正,再次出发。 瀑布的轰鸣声已经近在咫尺。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数十米高的山崖上飞泻而下,砸入下方碧绿的深潭,激起千堆雪浪,水声震耳欲聋。 时间接近上午九点,阳光正好,驱散了林间最后的寒意。 深潭或者说池塘面积不小,边缘水浅,清澈见底,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张安找了块靠近水边、平坦干燥的大石头坐下。 考虑到系统昨晚在那个阴冷潮湿、还有蛇的破庙里担惊受怕了一夜,他觉得有必要给它洗个澡,去去晦气,顺便晒晒太阳杀菌。 反正太阳这么大,晒晒就干了。 摘了几片叶子做成小船,让系统坐在上面方便他给他浇水。 他走到水潭边相对平缓的浅水区,摘了几片宽大厚实的植物叶子,灵巧地折叠、穿插,很快就做成了一艘简陋却结实的小叶船。 接着张安又用细长柔韧的草茎搓成绳子,一头拴在叶船船头,另一头系在岸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来,老大】,张安托起系统,将它轻轻放进那艘迷你叶船里,【坐好,给你洗洗。】 系统乖乖蹲在叶船中央,好奇地东张西望。 张安用手掬起清凉的潭水,小心地、一点点地淋在小蓝团子身上。 水流冲刷而过,系统舒服地眯起了豆豆眼。 洗了一会儿,青年玩心忽起。 他解开了拴在石头上的草绳,但没完全放开,只是将绳子放长了些,然后轻轻一推叶船。 小小的叶船载着蓝色的毛团子,随着潭边舒缓的水流,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打着转儿飘荡。 字面意义上的随波逐流,小蓝团子的豆豆眼好奇地打量着水下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觉得新鲜又有趣。 张安一边注意着叶船的动向,一边撩起清凉的潭水洗手。 冰凉的潭水刺激着皮肤,让人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张安透过清澈见底的潭水,看到在如此湍急瀑布冲击下的深潭边缘,靠近岩石缝隙的阴影里,竟然有几条肥硕的鱼。 它们正悠闲地摆动着尾巴,对近在咫尺的、载着不明物体的叶船,毫不在意。 【老大】 张安盯着那几条鱼,【你看这鱼,能在这种水流下活得好好的,一看肉质就紧实,肯定好吃。】 系统正享受着漂流的乐趣,闻言犹豫了一下,婉拒道: 【啊?我才洗完澡……会染上一身鱼腥味的。而且,小安你没带换洗衣服,这水这么凉,待会儿湿了衣服,山风吹一吹,容易感冒的。还是算了吧。】 张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现在借住在杨婶家,昨天已经因为把自己锁外面添了回麻烦,今天要是再弄湿衣服感冒,就更说不过去了。 算了,鱼而已,下次再捉也行。 他刚打消这个念头,正准备把系统捞回来,异变突生! 一条原本在岩石缝隙里休息的、体型最大、银鳞中带着几缕金线的肥鱼,似乎对在它家门口晃来晃去的蓝色小东西产生了兴趣。 它尾巴一摆,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叶船正下方,然后猛地一个发力—— “哗啦!” 一个标准的鲤鱼跃龙门! 肥硕的鱼身破水而出,带起一大片水花,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那艘小小的叶船。 叶船瞬间倾覆! 系统像颗蓝色的小石子,扑通一声掉进了冰冷的潭水里! 虽然系统不会真的溺水,但这种突然被袭击,还是让它吓得代码乱颤。 更过分的是,那条肇事鱼,在落回水里时,似乎还嫌不够,尾巴一甩,带着水花的“神龙摆尾”,不偏不倚,正好拍在了刚从水里冒出头、试图扑棱飞起来的系统的尾羽部位! 虽然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系统从水里挣扎着冒出来,绒毛湿漉漉地贴在圆滚滚的身子上,豆豆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愤怒: 【啊——!这个臭鱼!它故意的!它居然敢打我!还掀翻我的船!】 张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看到系统那副落汤鸟的滑稽模样,又听到它气急败坏的控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赶紧弯腰,伸手想去把水里的系统捞起来。 然而,那尾肇事鱼仿佛尝到了甜头,看到张安弯腰,它竟然又一个灵活的摆尾,从水中再次跃起。 这次高度不高,但角度刁钻,湿漉漉、滑溜溜的鱼身,朝着张安伸过来的手臂就“啪”地一下甩了过去! 虽然没用什么力,但那冰冷的触感和黏腻的鱼腥味,结结实实地糊了张安一手臂。 笑声戛然而止。 张安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系统和张安隔着溅起的水花,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瀑布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水花四溅的声音。 他们……居然被一条鱼给挑衅了? 还接二连三? 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是长白山捕鱼小队的第二名和第三名! 这还能忍?! 张安面无表情地直起身,脱掉鞋子和袜子,动作干脆利落。 接着,他挽起本就宽松的裤腿,露出线条流畅、肤色莹白的小腿。 今天,这鱼的下场,不是烤鱼,就是鱼片。 没有第三种可能。 清澈的泉水没过他的脚踝、小腿。 他微微躬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水中那道灵活穿梭的银色身影,双手虚握,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蓄势待发的姿势。 —— 等吴邪他们过来找人的时候就看到大石头上躺着晒太阳的湿漉漉的青年和小蓝鸟。 青年浑身湿透,黑色的古巴领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身体轮廓。 带着墨镜的容颜浸在湿润的光里,骨相流畅而洁净,消弭了性别的棱角,只余唇间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好颜色。 几缕发丝被水流带起,蜿蜒地黏在那段白得惊人的脖颈上,像某种神秘而脆弱的图腾烙印。 更多的长发如海藻般铺在石头上,还在缓慢地渗着水,水滴无声地落入下方的潭水中。 那双莹白的小腿浸泡在碧绿的潭水中,平白惹眼。 而在青年微微起伏的、沾着水珠的胸膛上,那只肚皮圆鼓鼓、羽毛也湿漉漉地耷拉着的小蓝团子,也四仰八叉地躺着,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那小肚子鼓得,青年只是用手指轻轻一戳—— “噗——” 一小股细细的、清凉的泉水,从鸟嘴里喷了出来,形成一个小巧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岸边的草地上,一条银光闪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鱼,还在不甘心地啪啪蹦跶着,鱼尾有力地拍打着地面,试图跳回水里。 这画面……诡异,荒诞,又莫名地……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不似人间的美感。 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边界,飞泻的瀑布和横跨的彩虹成了梦幻的背景。 有那么一瞬间,吴邪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雨村的后山。 而是误入了某个人迹罕至的深山秘境,撞见了正在水边休憩、不染尘俗的山精水魅,或是刚刚褪去鳞尾、在阳光下晾晒华发的陵鱼。 王胖子张大了嘴,看看鱼,看看鸟,再看看青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滴个乖乖……沈祖祖,您这是……下水跟鱼打了一架?还……赢了?” 张安坐起来,右手比了个耶:“今天中午加餐。” 张起灵用结实的草茎把鱼串起来提在手上,目光落在被张安揉搓的小蓝团子身上。 吴邪和王胖子也注意到那只鸟,看来不止和鱼打了一架,还见义勇为救了一只鸟。 张安托起那只鸟,道:“我捡了只鸟,它说它要和我回家。” 这小朋友耍无赖不给不肯走的行经,三人哂笑,吴邪:“这鸟是保护动物吧,别养着养着把自己养进去了。” “那吴老板要比吗?” 吴邪:“……” 比什么,比谁先进去? “穿好鞋,准备下山了。杨婶看到你这样,肯定不会让你再上山了。” 王胖子过去帮忙,从青年身旁的布包里拿出毛巾:“哎呀,这头发怎么湿了这么多,你栽水里了?” 张安抿唇:“被鱼弄湿了。” 王胖子愣是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委屈的意味,把青年的发尾擦干:“没事,胖叔给你做主,中午就把它炖了给你道歉。” “我是祖祖。” 王胖子:“……” 而被张安托在掌心、刚刚缓过劲来的系统,左看看右看看,豆豆眼里充满了期待。 它等啊等,等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叮”的声音响起。 系统:【???】 怎么回事,程序卡了? 还是主系统那边网络延迟? 总不可能是它判断失误,这不算迫害算愉悦吧。 是不是被主系统私吞了? 主系统:【警告一次!】 小蓝鸟浑身颤抖,整个毛炸了起来。 张安一看这样子就知道系统又被主系统教训了,憋笑顺毛。 系统感受到小弟的安抚,炸开的绒毛慢慢平复下来,但整个鸟还是蔫蔫的,缩在张安手心里,不敢再乱想。 “走了,下山。” 吴邪招呼一声,率先转身。 第41章 鱼还有第三个选择 下山他们走的捷径。 回到村里,刚走到杨婶家院子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杨婶和人说话的声音。 杨婶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湿透、头发还滴着水、样子颇为狼狈的张安,顿时惊呼一声,丢下手里正在择的菜,快步迎了出来。 “哎哟我的乖乖!这是怎么了?掉水里了?快进来快进来!” 杨婶不由分说,拉着张安的胳膊就往屋里带,语气又急又心疼。 “山泉水冰得很,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可别着凉了!”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杨婶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继续摘菜,目光却落在了堂屋桌子上。 那里,蹲着一只浑身毛茸茸的小鸟。 杨婶愣了一下,走近两步,仔细打量。这小东西长得可真稀奇,通体都是蓝色,还是不同颜色的蓝色。 她和系统对视,一秒不到就被它毛茸茸的外表俘获。 杨婶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怕吓着它:“鸟能吃面包吧。” 丢了几块面包在这鸟面前,不敢凑太近。 张安擦着尾发出来,走过去从系统碗里捻了块面包塞嘴里。 杨婶看到,立刻嗔怪道:“哎哟!怎么不把头发吹干再出来?湿着头发容易头疼!” 张安勾着笑擦了擦系统的脚和嘴,把它顶在脑袋上。 小蓝团子蹲在他微湿的黑发间,钴蓝色在墨发衬托下格外醒目,像一枚毛茸茸的发饰。 “杨婶,我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张安顶着鸟,对杨婶说。 杨婶看着他这副“顶鸟”的奇特造型,又想笑又无奈,只能叮嘱:“行,去吧。记得翻面晒,多晒会儿,把头发彻底晒干!” “好——” 青年拖着长音应了一声,顶着小蓝鸟,慢悠悠地踱步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一人一鸟晒得懒洋洋的。 系统在他脑袋上摊成一张舒适的鸟饼,代码都仿佛在阳光里舒展,长白山时他们的日常就是这样。 【这太阳比长白山的晒,给我俩晒黑一个色,回去山君还认识我们吗?】 张安谨记杨婶说的话,翻了个身。 【山君肯定还认得我。至于老大你嘛……就不一定了。小心晒成了小灰团子,回去又被山君当成什么没见过的虫子,啊呜一口吞了。】 系统鼓气,远处看小蓝点子真成了小蓝团子。 空间邮箱传来动静:【叮,您有一封回信请查看。】 发件方显示是【主系统-后勤与申诉处理部】。 系统美滋滋地点开,准备看看是积分到账了,还是哪个煞笔程序被处罚了。 然而,邮件内容却让它愣住了。 「尊敬的申诉方系统【5418】: 您好。关于您提交的“系统导航定位严重错误导致系统遭受精神损害”申诉,我部已收到,并指派专人进行了详细核查。 经核查,系统导航定位模块运行正常,未检测到任何故障或偏差。 根据《定位与导航原理说明》(附后),在一次性任务绑定模式下,系统对宿主的定位,其基准锚点并非宿主的灵魂波长或意识波动,而是宿主的血肉躯体(具体原理详见附件)。 若宿主在某一地点曾有过大量失血,或存在肢体组织残留,该地点的生物信息素浓度会异常升高,会导致定位信号在该处出现短暂强化或偏移,造成类似“定位错位”的现象。 此为已知技术局限,已在注意事项中明确标注。 因此,您所申诉的“定位错误”情况,经核查,并非系统故障。您的申诉理由不成立,现予以驳回。 注1:若想获得更精准、不受此类因素干扰的定位服务,建议您与宿主考虑转为永久性任务绑定模式。该模式下,定位锚点将升级为灵魂共生链接,精准度与稳定性将为100%。 注2:请某些系统加强业务学习,提高自身专业素养,不要动不动就甩锅给无辜的程序和辛勤的后勤人员。 很不感谢和您合作。」 ——后勤与申诉处理部-实习员007 (附:重点已标红,识不识字啊,丈育系统!) 邮件的最后,还附带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竖中指的表情包动画,足足占了半个屏幕。 下面紧跟着就是那份《定位与导航原理说明》的PDF附件,里面用刺眼的红色高亮标出了系统刚才看到的那段话。 系统瞪着那封邮件,尤其是最后那个嚣张的竖中指动画和“丈育系统”的嘲讽,虚拟的代码差点气得乱码。 它不甘示弱,立刻在回复框里用代码也画了一个更大、更立体、还会旋转喷火的双倍竖中指动画,准备发送回去。 但它的动作,在目光重新落到那段被标红的说明文字上时,猛地停住了。 「……定位基准锚点为宿主的血肉躯体……若宿主在某一地点曾有过大量失血,或存在肢体组织残留……」 系统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把那短短几行说明,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读完那段话,系统的豆豆眼不眨了,心也不跳了。 它的小弟在那座破庙里都遭遇了什么啊,为什么资料里没有。 【呜呜呜,小安,呜呜呜】 系统扑进青年的怀里,豆豆眼流不出眼泪,它就是一串代码,没有眼泪这个功能。 张安一只手盖住它整个身子,【怎么了老大?】 系统不想去戳小弟的伤疤,干脆随意找了个借口。 【主系统……主系统它驳回了我的精神损失费申诉!我昨天晚上那么担惊受怕,被蛇恐吓,一晚上没睡好!它居然说理由不成立!一点都不体谅统!呜呜……】 就这个啊,张安失笑,【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想买什么用我的就行。】 一般来说,系统的积分和宿主赚取的“爽值”是分开计算、独立使用的。 只有那些签订了永久绑定契约的搭档,才会将两者的资源池在一定程度上混合使用,但通常也会明算账,各有各的份额。 但张安对系统,从未有过这种区分。 系统蛄蛹两下,趴到青年的颈窝处抽噎:【小安你真好,我想要其他花环,早上那个落水里不见了。】 【行,每个颜色都有。】张安拍拍小蓝团子的肥屁股,还挺解压,再拍拍。 系统被他拍得晃了晃,没反抗,反而发出了一声舒服的类似于呼噜的细微声响。 张安眼里笑意加深。 他忽然有点走神地想:不知道山君那厚实柔软、毛绒绒的巨大屁股,拍起来会是什么手感?是不是也这么解压? 青年摇摇头,甩开这个过于大逆不道的想法,他不是很想尝试山君那可以当鞭子的尾巴的威力。 院子里,杨婶隔着窗户,看着廊下那一人一鸟安静晒太阳的温馨画面,脸上露出了慈祥而满足的笑容。 临近中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筋骨酥软。张安和系统在竹椅上摊成两团,迷迷糊糊,几乎要睡过去。 忽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大嗓门:“杨婶,嚯——!” 他差点心也不跳了,还好手上还是稳的,锅没掉。 任谁大白天一走进院子,冷不丁看到这样一个以发覆面的人形东西,还透着诡异静谧感的画面,恐怕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哪怕此刻阳光正好,阳气十足。 幻觉?他还没吃菌子呢! 这画面……也太他祖宗瘆人了! 沈祖祖这是和天真学坏了,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还是……中邪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山村鬼故事的开头,喉咙有点发干。 就在他惊疑不定,几乎要喊出声时,摇椅上那“人形物体”动了。 覆盖在脸上的黑发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从中间拨开,露出了被头发闷得有些泛红的脸颊、挺直的鼻梁,和一副熟悉的墨镜。 张安看着僵在院子中央、脸色发白的王胖子,有些疑惑地偏头。 “怎么了?” 王胖子:“……” 一口气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心脏落回实处,但刚才那一下惊吓的余韵还在,让他心跳还有点快。 他咬牙切齿道:“沈祖祖你这造型……挺别致啊,晚上别搞这套。” 这时,杨婶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胖老板?怎么过来了?这是……” 她看到王胖子手里端着个砂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胖子端着锅进屋:“小朋友在山上和鱼打了一架,又帮我们捡了好多菌子,这不给你们送点过来。” 别的不说,王胖子做菜的手艺,张安是绝对肯定的,就像肯定吴邪的邪门一样。 在潘家园养伤那段时间,他没少吃胖子做的饭。 此刻,那砂锅盖子虽然盖着,但浓郁的、混合着菌子特殊香气和鱼汤鲜美味道的热气,还是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杨婶连忙推拒:“这怎么好意思!胖老板你们自己留着吃就行!” “哎呀,杨婶您就别客气了!一锅汤,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您和小朋友尝尝鲜!趁热喝!” 王胖子不由分说,已经把砂锅端进了堂屋,放在桌子上,掀开了盖子。 顿时,乳白色的鱼汤,里面翻滚着各色菌菇和嫩白的鱼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让人看着就胃口大开。 “行了,你们慢慢吃,锅不着急还。我先回去了,天真和小哥还等着呢。” 王胖子放下锅,又跟杨婶寒暄了两句,便转身告辞,匆匆离开了,仿佛身后有鬼追似的。 主要是刚才那惊魂一瞥的后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杨婶送他到院门口,关上门回来,看着桌上那锅香气四溢的鱼汤,又看看旁边安静坐着的张安,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胖老板人真不错。小安,快去洗手,咱们吃饭了。今天有口福了。” 中午,张安就着杨婶蒸的米饭,喝了整整一大碗王胖子送来的菌子鱼汤。 汤鲜味美,菌子滑嫩,鱼肉细嫩无刺,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点山泉的凉意。 连系统都偷偷被张安喂了几小块最嫩的鱼肉和菌子,吃得小肚子圆鼓鼓,瘫在桌子上,摊成一张心满意足的蓝色鸟饼,一动不动,只让小弟用指尖给它轻轻按摩胀鼓鼓的小肚皮。 杨婶看着张安难得的好胃口,和桌上那只通人性、乖巧得不寻常的小蓝鸟,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等两人一鸟都吃饱喝足,杨婶收拾了碗筷,把砂锅仔细刷洗干净。 “小安” 杨婶擦着手,对正在廊下和院子阴凉处慢悠悠溜达消食的张安说,“锅洗好了,你去还给胖老板他们吧。顺便再谢谢人家。” 张安:“嗯。” 系统在他肩头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打了个饱嗝。 于是,张安一手拎锅,一手扶鸟,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踱出了杨婶家的小院,朝着隔壁方向走去。 那架势吴邪看了道:“再给你俩核桃盘串,和天桥下遛鸟的大爷差不多了。” 松弛感拉满。 他看向小哥,“小哥,给你也来两个核桃?” 王胖子摸摸下巴,“沈祖祖遛小蓝鸟,小哥遛小黄鸡?” 张起灵的回应是沉默把锅拿进去,手指微动,想摸。 第42章 加更 张安还了锅,却没立刻离开。 他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喜来眠这个小而精致的生态庭院,最后落在墙角那片开得正盛的爬满篱笆的月季,以及树下几丛不知名的、开着白色和紫色小花的野花上。 他转过头,墨镜后的视线瞥向吴邪,很直接地问:“我可以在院子里摘些花吗?” 吴邪挑眉,有些意外:“可以啊。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摘花干嘛用?” 他可不觉得这“沈祖祖”是那种有闲情逸致采花插瓶的文艺青年。 张安:“给团子做花环。” “团子?” 吴邪的目光也落在那只圆滚滚的小蓝鸟身上,这名字倒是贴切,名副其实。 他顿了顿,想起之前的话,又提醒道,“不过,你真要给它取名字?万一以后养不了,送走了或者飞走了,不是更难受?” 张安已经转身,朝着那片开得最好的月季走去。 他肩头的系统听到这句话,转头朝他张牙舞爪地张开了翅膀,还抗议般地“啾啾”叫了两声。 青年脚步没停,声音平静地传来: “如果一份感情,会因为一个名字的有无,就轻易动摇、消失,那以后交朋友,还真得好好掂量掂量,该不该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了。” 这话不重,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吴邪再次被噎了一下。 他摸摸鼻子,有点自讨没趣,也不再说什么,干脆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打算用什么花做花环。 结果,他看到张安并没有大肆采摘,只是很克制地,摘了几朵开得正好的月季花瓣,又从墙角的野花丛里,摘了几朵小巧的白色和紫色野花,甚至还顺手扯了几根柔韧细长的草茎。 动作利落,目标明确,显然是早就想好了要什么。 凑够一小把后,张安便停了手。 他走回门口,对着吴邪,很轻地点了下头,说了句“谢谢”,然后便不再停留。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变得有些若有所思。 王胖子这时从厨房探出头,刚才的对话他隐约听到了一些。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天真,看了这么久,认出这位沈祖祖到底是咱们哪位故人债主了吗?我咋越看越迷糊呢?” 吴邪没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点,又拿了回去,似乎在犹豫。 半晌,他才用一种不太确定、但又异常认真的语气,低声说:“没有确凿证据。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 “谁?” 王胖子立刻追问。 吴邪转过头,看着王胖子,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出那个名字:“张安。” “谁?!” 王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又赶紧压下去。 他伸手就去摸吴邪的额头,表情夸张,“天真!你没发烧吧?中午那菌子我明明煮熟了啊!菌汤我和小哥也喝了,不该中毒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吴邪没拨开他的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明:“胖子,我是认真的。” 王胖子脸上的夸张表情也慢慢收了起来,变得严肃,甚至带着点沉重:“天真,我也是认真的。小红帽……张安,他不可能还活着。你和我,都心知肚明。” “当年汪家人对着蓝袍藏人说的那些话,不可能是假的。汪家人对有着凤凰纹身的蓝袍藏人言听计从,更不可能说谎,不然你当年也不会把他安排进那个计划里。” “如果……” 吴邪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挑战那个根深蒂固的认知,“如果张安是假死呢?” “假死?” 王胖子立刻想反驳,这太荒谬了。 在汪家那种地方,在那种情况下,假死?怎么可能。 但吴邪没给他打断的机会,快速地说出了他怀疑的几个点: “就单说今天。在瀑布溪边,沈‘负’用右手比了个‘耶’,那个姿势,和张安当年拍照时比的那个‘耶’,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王胖子忍不住打断,觉得这理由太牵强:“比个‘耶’而已,这很正常。你随便在大街上拉个人,让他比个‘耶’,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这个姿势,这能说明什么?” 吴邪摇摇头,继续说:“好,就算手势是巧合。那你怎么解释,今天他对山上的路,熟悉得过分。” “山上岔路不少,还记得喜来眠那个见义勇为的锦旗是怎么来的吗。不正是因为那个女孩子也是第一次来,在山上慌不择路,才被我们救了吗。” “可沈负一个人离开,先去了那个闹鬼的庙,再去的瀑布。” “一个被拐卖到雨村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眼睛还不方便的人,他是怎么做到的?”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确实是个疑点。当时他们不放心沈负一个人乱走,就让小哥远远跟着的。 小哥回来说,他去了庙,然后又很自然地拐上了去小溪的小路,路线熟悉得不像第一次走。 吴邪见他不反驳,继续说:“除了还活着的黎簇,来过雨村,对山上的路算是熟悉一点,但他第一次来也是我们带着的。” “其他那十六个孩子更别说了,我问过坎肩,他们现在都在各自的病房里好好待着,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 吴邪看着王胖子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除了张安,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对我们两个都是现在这种态度。” “杨婶都还叫他小安,你真的相信那是小名吗。” 王胖子的腿开始不自觉地、一下下地抖动起来,这是他一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反驳点,猛地抬头,声音干涩: “可是……天真,假死,在汪家。你和我都知道汪家对处理掉的人,尤其是他们认定是叛徒的人,手段是什么。” “处死后直接焚烧,连灰都不会留。那个焚烧炉的温度,别说活人了,铁都能化了。” “小红帽他……他怎么可能从那种地方假死逃生?别说他了,就是小哥……也不可能从那种地方出来。”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听着的张起灵,觉得自己拿小哥举例不太妥当,赶紧抬手示意:“抱歉啊小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没说你不行……” 张起灵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邪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胖子说的这个,正是最关键、也最让他想不通的地方。 偏偏沈负身上,能直接证明他是张安的证据,一个都没有。 没有六指,没有虎口的疤。 除了那张被墨镜遮挡住的脸,难不成他们要直接把人墨镜摘了。 就算去问杨婶,万一他和杨婶说的也是假名呢。 他们不太能接受失望落空这个事实。 而且吴邪不是没试过去回忆记忆中张安的长相。 可那十年,他为了读取费洛蒙里的信息,大脑和记忆都受到了不小的损伤和干扰,很多过去的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尤其是人的长相。 胖子则是天生对记人脸不太在行,他记人靠的是特点和感觉。 以前吴邪还开玩笑说,等胖子老了得了老年痴呆,他们几个去看他,估计连造型都不能换,一换他就认不出来了。 吴邪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像只被困住的兽。 突然,他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王胖子: “胖子,你说……为什么黎簇那小子,直到现在,都始终认为张安没死?” 王胖子被问得一愣,觉得这问题简直白问:“因为他始终把汪家人当年砍下来的小红帽的第六根手指,带在身边,当第二个命根子似的。” “后来他不是还偷偷拿去做过DNA鉴定吗,鉴定结果也显示,那就是小红帽的手指,是活着的时候被砍下来的。” “而且,” 王胖子补充道,“汪家为了稳住黎簇那个小疯子,肯定不会直白地告诉他‘张安被我们烧成灰了’。” “他们肯定是用那根手指,编了个什么‘他还活着,但被我们控制了,你听话就能见到他’之类的鬼话,吊着黎簇。” 吴邪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闪烁着某种锐利的光芒:“不,胖子,我觉得不对。黎簇不是傻子。” “他如果仅仅是因为一根手指就坚信张安活着的傻子,那他不可能在汪家活下来。他肯定还发现了别的什么……或者说,感觉到了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不确定,却又带着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 “我总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我们想错了。” 他看着王胖子同样困惑而凝重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沉默如山的张起灵,心里的疑团不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如果沈负真的是张安……他是怎么从汪家逃出来的。 如果沈负不是张安……那这些巧合,这些熟悉感,又该怎么解释。 吴邪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来验证这个疯狂却又不断滋长的怀疑。 张安坐在廊下对他们的猜测一无所知,他把编好的花环轮番戴在系统头上,看看哪个更好看。 整个氛围轻松的不能再轻松。 就算知道了吴邪他们已经在往张安身上怀疑,他也不担心,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应对措施。 除非摘下他的墨镜,否则不会有更直白的证据证明他就是张安。 杨婶那边他早就处理好了,就说在他的家乡有一种习俗,人出了重大变故后,不能喊出这个人的大名,就连写都只能写一次,否则会倒霉一辈子。 杨婶自然是信的不能在信了,红绳上的名字就是她写给庙宇中的师傅的。 第43章 临门一脚 就在吴邪和王胖子陷入思维的僵局时,张起灵放出了个炸弹:“我见过他。” 这简短的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吴邪和王胖子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谁?” 王胖子下意识地反问,随即反应过来,“小哥你是说……沈祖祖?” 吴邪也紧盯着张起灵:“什么时候?在哪儿?” 张起灵的目光投向院外后山的方向:“三年前,山上的庙里。” “庙里?” 王胖子和吴邪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极力搜索记忆的茫然。 三年前……雨村后山……闹鬼的庙…… 电光石火间,两人几乎同时想了起来! 三年前,村里确实流传过一阵子关于后山破庙“闹鬼”、“有疯子”、“有怪物”的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吓得那段时间村民们大白天都不敢轻易上山。 张起灵点头,他听了村里人说山里有妖怪,所以去巡山。 在庙里妖怪没看到,疯子也没看到,他只看到了一个蜷缩在供桌下被往事困住的青年。 他将自己巡山带的干粮放在庙外就走了,那三天他都往那庙里放吃的,结果被山里的动物叼走了,而且每一次去庙里的血腥味愈发的重。 那人在自残。 第三天他去放食物时,庙里的血腥味已经浓烈到刺鼻,寂静得可怕。 以张起灵的经验判断,按照那样伤势和失血量,普通人不及时救治,绝对活不下来。 他以为,第四天再去,就是给那人收尸了。 然而,第四天,当他再次来到庙前时,却发现庙里空空如也。 不仅人不见了,连之前那些残留的血迹,也被人仔细地清理过,只剩下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 他在山上仔细搜寻了好几圈,没有发现任何新的踪迹,也没有找到尸体。 那个人,就像他出现时一样,凭空消失了。 即使人消失了,可流言还在,村里的人仍然不敢单独上山,小孩更别说让他们结伴去后山玩了。 这下就能解释为什么沈负对山里的路那么熟悉了,因为他不是第一次来雨村。 王胖子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心里更乱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小哥,那你……你当时看清楚那人的脸了吗?还有,最重要的,他的眼睛!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吗?” 小哥的观察力是他们之中最顶尖的,记忆力如果没有天授的话也是最顶尖的。 如果小哥见过,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一定能记住关键特征。 “是蛇瞳。” 吴邪:“采生割耳?” 不,张起灵回想那双在夜间偶然瞥见的和野兽一般无二的眼眸,“很自然,是他自己的。” 这下,另一个疑问也解开了——为什么沈负一直戴着墨镜,即使在室内也不摘下。 不是因为畏光,也不是因为“心理阴影导致视网膜问题”,而是因为……他的眼睛,是异于常人的蛇瞳! 他必须用墨镜来遮掩这个惊世骇俗的特征,避免引起恐慌和麻烦。 王胖子的眉毛已经紧紧拧在了一起,几乎要打结。他无意识地搓着手,嘴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碎碎念,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他自己的呢……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小安的眼睛……小安的眼睛很好看的,特别亮,特别干净。” “大花以前就说过,说小安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特别真诚,让人讨厌不起来。黑瞎子那家伙嘴那么毒,也说过小安眼睛生得好,是‘灵台清明,未染尘埃’。” “还有黎簇……黎簇喝醉了跟我们念叨,说在汪家的时候,那么暗无天日的地方,就小安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见过的人……毕生难忘。” “怎么会是蛇瞳呢……不应该啊……” 吴邪也感觉一阵茫然和无力,每到午夜梦回,他梦到的都是古潼京下把他推上去,自己选择落下去的那双眼睛。 眼睛,是一个人身上最难伪装、也最难改变的特征之一。 瞳孔的形状、颜色、光感,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 现代科技或许能通过手术改变虹膜颜色,但要改变瞳孔的形状,变成竖瞳的蛇瞳……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医学的范畴,更接近于某种……非自然的变异。 在雨村他们聚会时,黎簇喝了酒,说了很多在汪家时他和张安的相处,他们分开时离汪家覆灭只有一个月了,那个时候张安没有任何变化。 后面汪家覆灭的一年里都在逃亡,根本不可能腾出时间做人体实验。 而且汪家的人体实验是喂尸蟞丹、注射费洛蒙,要变也是变禁婆,怎么会变成蛇。 许久不动脑,吴邪感觉自己的大脑要烧起来了。 他真的想就这么直接跑到隔壁把青年的墨镜摘下来看个究竟,可他不能。 他这样做,无疑是极其冒犯的,会彻底撕破目前表面平静的关系。 分析到这里,吴邪的心情异常复杂。 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希望沈负就是张安,还是该祈祷他不是。 如果他是,那意味着那个他们以为早已死去的少年,经历了远超想象的痛苦和异变,以一种近乎非人的状态,挣扎着活了下来。 这背后代表着怎样的地狱,吴邪不敢深想。 他们现在,只差一个实质性的证据,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明,就能确认隔壁院子里那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吴邪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通讯录的列表快速掠过,最终,停在了黎簇这个名字上。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临门一脚,吴邪却迟疑了,退缩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手机屏幕按灭,收回了口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烦躁和纠结。 王胖子目睹了吴邪这一系列自相矛盾、临门一脚又退缩的动作。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 多年的默契,让他能理解吴邪此刻内心的挣扎和顾虑。 他叹了口气,用肩膀撞了一下吴邪,语气故作轻松,带着点江湖算命先生的调调: “行了,天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这事儿……急也急不来。再等等吧。说不定哪天,老天爷看不过眼,给个黄道吉日,啥证据都自己送上门来了,到时候自然就……心想事成了。” 吴邪顺着胖子给的台阶下来,“那就再等等。”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紧了。接下来的“等”,注定不会平静。 经过这一闹,他们也没心思去地里干活了。 王胖子:“来来来,小哥,天真,一缺二!斗地主!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看今天谁先变成白无常!” 张起灵没表示反对,默默地坐到了桌边。吴邪也揉了揉眉心,暂时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坐了过去。 —— 只要不在房间内,张安基本上是赖在摇椅上的。 堂屋风扇呜呜地转着,杨婶拿了一块布在旁边裁剪。 一下午张安就坐在旁边看杨婶的手艺,系统安静地窝在青年的肩窝当挂件。 “还差最后一步”杨婶打好结,往一个浅蓝色的小长命锁式的香囊里塞驱虫草药。 这是当地夏季每个家长都会给孩子做的东西,戴在身上出去跑一天都不用担心被虫子和蛇。 用的是当地的秘药,味道好闻不说,长期佩戴还能滋养身体。 里面还放了一种当地特有的果子,不管是吃还是闻,都能增强记忆力。 她先是拿着香囊,在张安的额头上,很轻地、很慢地,从眉心到发际线,滚了三下。然后又执起他的右手腕,用手腕的内侧,同样用香囊滚了三下。 她一边做着这个简单的仪式,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本地的方言,语调轻柔而虔诚。 大意是“驱邪避秽”、“百病不侵”、“平安顺遂”之类的祝福语。 这是当地给孩子佩戴这种“保平安”香囊时,老一辈人会做的仪式,象征着将祝福和庇佑“滚”进孩子的身体和命运里。 “这几天乡里都约定去田地里捉黄鳝,乖乖也去吧,好玩的很。晚上还有钓鱼,放河灯,戴上这个就不怕蚊子了。” 张安抿唇,不好意思低下头道:“嗯。” 杨婶看着他这副有些害羞、但又乖乖接受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这三天的相处,她已经大概摸清了这孩子的性子,外表看着冷淡疏离,其实心软得很,也不太会表达,稍微对他好点,就会露出这种无措又乖巧的模样。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收拾了一下针线筐,摸摸青年顺滑如丝绸的头发,说了句“我出去溜达溜达,和你王婶她们说会儿话”,便把空间留给了他和肩头的小鸟。 自己拿着蒲扇,慢慢踱出了院子。 等杨婶的脚步声远去,张安才小心翼翼地拿起胸前的香囊,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香囊的正面,用白色的丝线,绣着几朵清雅的玉兰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而在一根玉兰花的枝条上,还停着一只歪着头、圆滚滚的蓝色小鸟。 小鸟绣得活灵活现,豆豆眼点得乌黑,憨态可掬,完全是照着系统绣的。 系统也从他颈窝里探出脑袋,豆豆眼瞪得溜圆,看着香囊上那个“迷你版”的自己,充满了惊奇和赞叹: 【哇!这个女人类手艺好灵巧啊!】 张安小心翼翼摸触碰香囊上的“安”字:【老大,我要兑换商城里的治疗药剂,把它换成平安结,要两个。】 杨婶一个人把李警官拉扯长大,这么些年身体总有些沉疴旧病,这个治疗药剂喝下去一天之内可以痊愈。 但杨婶从不让他进厨房,洗碗那几次都是他硬抢着去洗的,那就只能换成佩戴了,效果虽然慢了些,但三天之内就有成效。 系统:【好滴!】 既然小弟这么喜欢这个女人类,那它就用它的私房积分再兑换一个好运符,给女人类。 系统一边操作兑换和改造,一边在心里腹诽:这破系统商城的规则真该改改了! 什么财运符、好运符、桃花符……居然统统不能对宿主本人使用! 要不然小弟那倒霉运气它早就治好了。 张安感受着兜里里多出的两件小东西,心里微微一定。 他轻轻摸了摸胸前那个绣着玉兰和小蓝鸟的香囊,又看了看肩头正为自己的“大手笔”而有点小得意的系统,墨镜后的眉眼弯了弯。 阳光透过廊檐,在院子里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村里的狗吠和孩童的嬉闹声。 今天雨村的下午,带着草药和阳光的味道,也带着一丝即将在夜幕降临时展开的、属于乡村夏夜的、鲜活的热闹期待。 第44章 分的清挑衅吗? 傍晚时分,雨村的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各家各户都不约而同地早早开饭,空气里飘散的不仅是饭菜香,还有一种隐隐的、孩童压抑不住的兴奋躁动。 即使隔着院墙和门窗,坐在堂屋里的张安,也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巷子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欢快声音,伴随着奔跑的脚步声和大人无奈的呵斥与叮嘱。 杨婶今天也格外利索,早早收拾了碗筷,还特意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碎花短袖衫。 她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和一根深蓝色的、质地柔软的发带,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安。 “小安,” 她走到张安面前,语气温柔又带着点跃跃欲试。 张安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放下了手里正在给系统顺毛的小梳子,起身,搬了个小马扎,在堂屋中央光线好的地方坐下,坐得端端正正。 系统也从他肩头飞下来,落在他并拢的膝盖上,好奇地仰着小脑袋。 杨婶走到他身后,将木梳和发带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拿起梳子,开始轻轻地梳理青年那一头顺滑如水的黑色长发。 “我们小安这头发,保养得可真好。又黑又亮,又顺滑,跟缎子似的。” 杨婶一边梳,一边忍不住赞叹,语气里满是喜爱。 “杨婶帮你挽个好看的发型,待会儿出去玩,精神!” “嗯。” 张安应了一声,身体更僵了,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副的乖宝宝模样。 他不敢点头,怕打乱杨婶的动作。 杨婶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慈爱:“不用那么紧张,放松点,自然坐着就行。杨婶手轻,不会弄疼你的。” …… 弄好之后,杨婶退后两步,左右端详,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连连点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爱:“嗯!好看!真精神!我们小安就该多打扮打扮,这么好看的孩子!” 而这时,张安也给系统“打扮”好了。 他用那根最小的黑色橡皮筋,成功地在系统圆滚滚的脑袋顶端,绑出了一个……呃,勉强能看出是个小揪揪的造型。 那小揪揪绑得有点歪,毛毛还有些炸开,从远处看……活像谁家存放的洋葱不小心发了霉,还变异成了钴蓝色。 系统自己挺满意,在张安手心转了转,试图欣赏自己的新造型,豆豆眼里充满了新奇。 【小安,我真的后悔了,真该变成吗喽,这样回去了我也能给你扎辫子。】 张安沉默一瞬,不太相信系统的手艺,【毛茸茸的也很可爱。】 杨婶实在没忍住,打开摄像头,对着他们,轻声说:“来,小安,看这儿,笑一个。” 张安闻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咔嚓。” 画面定格。 手机屏幕里,青年微微侧身,深蓝色的发带从他肩后垂下,与胸前那个同样蓝色系的香囊相呼应。 半扎的发丝松散,两缕细麻花辫垂在胸前,墨镜遮眼,却遮不住那流畅清俊的轮廓和唇边浅淡的笑意。 他摊开的手掌心里,一只顶着歪扭蓝色“洋葱揪”的小蓝鸟,正后仰着头,与他相视而笑。 乍一看,让人恍惚觉得,是不是那只小蓝鸟已经修炼成精,化作了人形,而肩上垂落的发带和胸前的香囊,便是它未完全褪去的羽翼与精魄所化。 杨婶看着这张照片,越看越喜欢,赶紧点了保存,还顺手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她美滋滋地收起手机,对张安说:“好了!走吧,小安!咱们也凑热闹去!” 张安站起身,将小蓝团子放在肩膀处,今天这个发型不适合把它顶在脑袋上。 感受着脑后发带的束缚感和不同于往日的清爽,青年低声应道,提着工具跟在杨婶身后,走出了堂屋,融入了雨村夏日傍晚那越来越喧嚣、也越来越鲜活的热闹气息中。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星子格外明亮,密密麻麻,银河隐约可见,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此刻雨村的田野间,凭空长出了许多会移动会吆喝的“发光蘑菇”。 张安戴着墨镜,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视线反而比普通人更加清晰。 他安静地站在田埂边一棵老树下,没有立刻加入捉黄鳝的人群,只是静静地看着。 夜风带来泥土、水汽、青草和隐约的人声。 远处田地里,不时传来孩子们惊喜的尖叫、大人的低语指导,以及水花搅动的哗啦声。 更远一点的溪边,已经有人开始夜钓,安静的剪影坐在岸边,只有浮漂上一点莹绿的光,在黑暗中静静沉浮。 【老大,】 张安在意识里轻声说,【我想山君了。】 在长白山里,他们三个的夜间活动也不少。 一般这个季节,山君会驮着他,他驮着系统,一起去长白山深处观看萤火虫。 那是真正的森林星河。绿色的光点连成一片,起伏明灭,比头顶的星空更近,更梦幻,整个森林都在呼吸。 偶尔,会有胆大或迷路深入山脉的背包客或探险者,远远的能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皎洁的月光下,一只巨大而优雅的白虎,驮着一个长发披散、样貌不似人间之人的青年,静静观看萤火虫环绕的林间空地。 青年微微侧头,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朝他们瞥来一眼。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朦胧的光影,那一眼,清冷,疏离,仿佛不属于这人世间。 让目睹者瞬间寒毛倒竖,以为自己撞见了长白山深处修炼成精的山魅,慌忙避开视线,仓皇逃离,甚至不敢回头确认是幻觉还是真实。 这个时候张安会选择忽视,也会故意吓他们一下,用爽值兑换平安符给那个被他吓着的倒霉蛋。 系统打破这个煽情:【小安,山君也是需要点私虎空间的。】 明明小安是个懒性子,偏偏在黏在山君这件事上格外热衷。 山君趴在玉兰树下打盹,小安非得拖着它一起去撩拨山君,揪它胡须,挠它下巴。 直到把山君惹得不耐烦了,站起身作势要扑,他才赶紧趴在地上,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山君,嘴里还小声说着“我错了”,等山君无奈地重新趴下,他又会故技重施…… 晚上睡觉也不得闲。 有时候琢磨摇椅结构没有头绪,或者单纯就是不想睡,他就会把山君毛茸茸的大耳朵和自己的小耳朵,温柔地提起来。 然后用一种极其催眠的语调,开始给它们讲解各种复杂的物理公式、力学原理、或者他从书上看来的稀奇古怪的知识。 虽然声音和抚摸的动作都很催眠,但他就是坏心眼地不让它们睡,非得等自己讲累了,才意犹未尽地罢休。 明明最开始绑定小弟的时候,是个灵珠来的。 青年:【老大……你也需要吗。】 系统感知到了危险,赶紧说道:【那倒没有,只是我们现在回去,山君也不在那儿,它还没巡视完领地呢。】 张安戳倒肩膀上的因为炸毛更像团子的小蓝鸟,系统被他戳得晃来晃去,像颗不倒翁。 戳了三次,张安才勉强住手,算是放过了它。 系统默默给自己打气:没事的,一个合格的老大就是要包容小弟所有的情绪。 它能把小弟从要死不死的状态养成现在这样,回到部门部长都得给它点根烟。 遥远维度办公室,部长打了个喷嚏,狐疑地看了看监控代码,没发现异常,继续埋头处理文件。 雨村光棍三人组自然没有错过这次的活动,装备齐全。 三人汇入田间热闹的人群,很快也开始了“战斗”。 王胖子的头灯一亮,方圆几米如同白昼,惊起一片蛙鸣虫叫,也引来不少孩子羡慕的目光。 吴邪蹲在水沟边,用抄网小心翼翼地试探。张起灵则安静地走到一处田埂的排水口,目光如炬,手中的铁签稳如磐石,似乎在等待时机。 张安今天心情好,赏他们了个笑容。 那笑容在夜色和手电光的映照下,配上青年今晚那特别的发型和墨镜,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介于纯净与魅惑之间的奇异美感。 吴邪正好抬头擦汗,视线无意中扫过,恰好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他猛地一怔,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脑海里,那句烂熟于心的词句,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虽然语境完全不同,但让他心头那点关于青年身份的探究,再次剧烈地翻腾起来。 王胖子也看到了那个笑容,他凑到吴邪耳边,用气声小声嘀咕,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怀疑: “天真……沈祖祖刚才……是在冲我们笑,他这是什么意思?挑衅?挑衅我们有没有猜出他的真实身份?还是在嘲笑我们装备太专业,抓不到黄鳝?” 吴邪和张起灵同时转过头,看向王胖子。 王胖子被他们看得有点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咋、咋了?我脸上还有中午打牌的纸条没摘干净?” 他赶紧又用力抹了两把。 吴邪收回目光,语气复杂地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胖子你的情商,有时候真是忽高忽低,让人捉摸不透。” 王胖子:“???” 他挠挠头,一脸茫然。他说错什么了? 另一边张安在和系统蛐蛐张起灵。 【老大,张起灵夹黄鳝应该不用工具吧,他那发丘指就已经够了。】 系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沉默寡言的张起灵,面无表情地蹲在田埂边,伸出那两根被誉为发丘指的奇长手指,以一种快如闪电、稳如磐石的速度,精准地探入浑浊的泥水洞穴。 然后……夹出一条滑不溜秋、疯狂扭动的黄鳝? 这画面……有点诡异,又莫名地……带感。 就是不知道如果张家人和汪家人看到张起灵用发丘指捉黄鳝是什么感想。 张安拿好工具,既然来都来了,看了看不远处那三个明显是专业人士但画风迥异的家伙,心里忽然也升起了一点久违的、近乎幼稚的好胜心。 那就……比比谁夹得多? 这亩田相对独立,离其他热闹的田块稍远,此时田里只有他们四个参赛选手。 吴邪、王胖子、张起灵,以及刚刚加入战局的张安。 这让吴邪想到一个邪恶点子,要是不‘小心’撞到沈负,让他的墨镜掉落,是不是就能解决了。 想法刚升起来,就看到张安立足在那盯着他。 吴邪一点也不心虚:“怎么了,沈祖祖,太黑了看不清需要曾孙扶着你?” 张安又笑了一下。 王胖子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看到张安又笑了,他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张起灵,压低声音。 “小哥,看见没!沈祖祖他又笑了!这次绝对是挑衅!胖爷我的眼神不可能看错!他就是在挑衅我们猜不出他的身份!用笑容进行精神攻击!” 吴邪:“……” 【叮!恭喜宿主达成成就——“用笑挑衅敌人”。爽值+50!】 张安嘴角那抹未散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他在意识里无语地对系统说:【……这也行?】 系统则在他肩头兴奋地抖了抖洋葱揪,【怎么不行!蚊子腿也是肉!50点爽值呢!小安,继续保持!用你的笑容‘杀死’他们!】 —————— 写在作者有话说大家看不到,所以写这里了,希望大家能看一下,谢谢(*≧∪≦)。 没招了,富贵真的没招了。 富贵一直以为看盗笔的同人文,就算没看过原著,好歹也了解主角团是什么样的吧。 怎么就认为沙海的吴邪是个枉顾他人性命的人呢。 再次重申,原著的吴邪没有害死那十七个孩子,那些孩子家里也不无辜,他们家和古潼京有关,黎簇也是。他们都是能读取费洛蒙的人,如果没有吴邪,他们被汪家找上门只会更惨。那十七道疤是因为计划失败划的。 富贵不是替吴邪狡辩,只是希望大家能分清原著和同人文。 剧透一下吧,在这篇小说里,小安确实是唯一一个普通人。前面大家都看到了,山君和小安有故,多的不说了,但真的是普通人。只是小时候小安和汪家人有过冤缘。 所以从这个角度你们骂吴邪富贵勉强能接受,但不要骂的太厉害,不然会删。 还有富贵的文笔一直都是这样,开始也说了这是慢节奏,有大量回忆杀,介意的宝子们看到这里可以退出去了,免得后面看了又说很烦。 富贵真的黑化了,上本书都是忍了一百多章才发脾气的,现在一刻都不想忍。 文明看文好吗宝子们,这是篇日常温馨文啊!不要那么大戾气! 不然富贵真的会违背最初的誓言断更的。 第45章 孝敬还是贿赂 张安没理会系统的财迷发言,事业脑是这样的。 反正老大溺爱他,不求他上进,说几句想要爽值的话过过嘴瘾而已。 下一瞬,系统的爽文程序发力了,那双豆豆眼里充斥着“要战斗”的胜利欲望。 【小安,我们要做在场捉到黄鳝最多的人!】 张安将竹夹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得希望黄鳝们能善解人意,自动往我手上撞。】 他对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还是有清醒认知的。 在长白山的时候,无论是捉鱼还是逮兔子,他通常都是垫底的那个,偶尔能有个“参与奖”就不错了。 山君和系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把他的零收获也当成了一种独特的娱乐项目。 系统考虑了下在长白山时,小弟那捉什么都是倒数的战绩,在思考要不然它去捉了放小弟竹篓里算了。 或者它去当诱饵? 这些馊主意在它那容量不大但想法很多的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被它自己否决了。 太掉价,不符合它“高大上”的系统形象,有损它在小弟面前老大的形象。 张安的胜负心不多,取决于对谁。 而恰好吴邪和王胖子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二。 或许是源于少年时期那段亦真亦假、充满利用与温情交织的复杂记忆,也或许是源于后来知晓真相后就存在的那份难以言说的隔阂。 总之,张安心里那点沉寂已久的属于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微妙地勾了起来。 青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竹夹和田埂边的洞穴上。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笑容,只是吴邪的错觉,或者一个无意义的插曲。 他不再理会那三人,开始认真地搜寻、下夹。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竹夹在他手中,仿佛成了某种延伸的触角,小心地探入浑浊的泥水,试探着洞穴的深浅。 就是一次都没中过,让人看了有一种盲人越努力越白费越心酸的感觉。 吴邪被青年那笑容弄得心里更乱了,暂时歇了“撞人掉墨镜”的念头。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也转身继续自己的“抓鳝大业”,只是心里那点不明意味的烦躁,愈发浓重。 王胖子见挑衅没得到回应,也只好嘟囔着继续干活,把一腔“愤懑”都发泄在了寻找黄鳝洞上。 张起灵则早已重新进入了状态,他手中的铁签稳准狠,几乎每次出手都不落空,竹篓里传来的扑腾声也最密集。 听得张安和系统不时往他那竹篓里看。 系统恶毒地想:把这人的竹篓给他啄个洞,让他在小弟面前炫耀。 但看了这人的身份后,顿然老实了,他们是爽文系统,不是反派系统。 四人各据一方,沉默而专注,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互不干扰又暗含较劲的平衡。 弯了半天的腰,张安一个都没夹住。 唯一的成就是他不小心给张起灵捣了个乱,他们都看中了一条巨大的黄鳝,这一条都可以卖八十了。 然后张起灵下竹夹加黄鳝,他下竹夹夹住了张起灵的竹夹,让黄鳝趁乱跑了。 两人隔着黑夜和墨镜对视。 系统以为张安听到了它的碎碎念,着急地叮嘱:【小弟,我们不是反派。干这事没有爽值可赚,不划算。】 张安没有一点慌乱:“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张起灵目光掠过青年身侧的竹篓,“嗯。” 系统:【看什么看!我们小安迟早能超过你,莫欺少年穷!】 两人拉开距离,系统将小弟的发带叼到后面,理顺他的发丝,然后蹲在小弟头上。 【小弟,别灰心!】 系统的声音在青年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让我来Carry全场”的豪情,【看我的!我们强强联合,所向披靡!接下来,听我指挥!】 借鉴一部电影里老鼠指挥人做饭,让那人最后当上大厨的情节,系统觉得以它和小弟的默契也可以。 【左,左,好了,然后往下去点,回来点,就这,不动了昂小安,准备好迎接你的第一条战利品。】 那条黄鳝慢慢探出头,完全不知危险就在头上。 系统:【就是现在,夹!】 竹夹举向半空,一条大拇指粗的黄鳝跃然呈现在空中。 一种纯粹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开心和成就感,瞬间冲淡了青年周身的疏离感,让他整个人都明亮生动了起来。 一直在不远处暗中关注的杨婶,第一个看到了这一幕,立刻高兴地拍起手来,声音洪亮:“好!夹到了!我们小安真棒!” 她这一鼓掌,旁边几个不明所以、但热心肠的村民也跟着看了过来,见是那个眼生的俊俏后生终于开张了,也纷纷笑着鼓起掌来,嘴里说着鼓励和夸奖的话。 “嘿!小伙子可以啊!” “夹到了!夹到了!个头还不小呢!” “继续加油!” 掌声和善意的笑声,像涟漪一样,从他们这一小片区域扩散开去。 很快,整片田地里,许多正在忙碌的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都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跟着一起鼓起掌来,夹杂着几声善意的口哨和吆喝。 系统用内部自带的记录功能,悄悄地拍下了这张照片 它把这张照片保存在一个单独的加密文件夹里,标记为“雨村夏夜·第一战果”。 等回了长白山,一定要给山君看看。要是山君真认不出晒黑了的它,那这照片就不给它看了。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张安和系统都信心大增。 即便接下来的成功率依然不高,十次里能中一两次就算不错,但运气夹到的黄鳝,个头都相当可观,不是那种细溜溜的小家伙。 竹篓渐渐有了些分量,扑腾的水声也给了人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捉黄鳝最烦的就是混在里面的蛇,有些伪装好的得捉起来才能发现。 平时人少的时候,大家都是让蛇飞起来,现在人多了,只好把蛇放回原处。 张安就捉了好几次蛇,那些黄鳝到他手里一个个板命似的,轮到这些蛇就听话的不得了。 轻轻往后一抛,那蛇落在水里不辨方向,飞快游走。 王胖子惊呼:“我擦,咋朝胖爷来了?!” 张安听到声音,往后一看,那没事了,王胖子肯定可以躲过去。 王胖子竹夹一个夹住,往马路牙子上一扔,“您走好嘞吧您。” 吴邪乐得不行:“胖子,你啥时候背着我和小哥成了万蛇迷。” 王胖子撩了下头发:“没办法,魅力太大,是不是啊小哥。” 张起灵嘴角轻微上扬,手上动作不停。 “看,小哥都认同了~” 体会到收获的快乐,张安就不打算玩了。 缓慢把脚从田里拔出来,走上田埂时,张起灵过来了。 他手里还夹着一条很大的黄鳝。 张安歪头,这是炫耀来了? 只见张起灵把黄鳝放进他的竹篓,就走了。 系统探头:【哇!小安,是刚刚逃掉的那条。】 张安没说话,系统:【小安,咋了。】 【我在想这算不算嗟来之食】张安走到那棵熟悉的树下坐着,望着张起灵的背影,这人的背影他在汪家看过无数次,确实很有安全感,前提是和他是同伴。 系统:【你也可以当是曾孙对祖祖的孝敬。】 田地里的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听到了树下青年的笑声。 笑声经久不停。 王胖子把手搭在吴邪肩上,看着树下笑的青年,咂了咂嘴:“这是沈祖祖今晚第三次笑了吧,一次比一次……奔放。” 吴邪侧头瞅他一眼:“怎么,这次你又觉得是挑衅了,用笑声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精神污染’攻击?” “那倒不是。” 王胖子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促狭,他松开吴邪,转而伸手,一把揽住了旁边正准备继续“工作”的张起灵的肩膀。 张起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顿,平静无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看向王胖子。 王胖子没解释,只是笑嘻嘻地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一手一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张起灵两边脸颊的肉,然后向两边轻轻一扯—— 顿时,张起灵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线条冷硬的脸,被王胖子手动“扯”出了一个极其僵硬但弧度清晰的,类似于“V”字型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嘿嘿,” 王胖子保持着这个造型,对着吴邪,用一种模仿电视剧里管家或老仆的、夸张而深情的语气,抑扬顿挫地说道: “少爷!您、您终于笑了!老奴……老奴已经好久没看到少爷您笑得这么开心了!” 配着这句话,让这只张起灵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诡异和生无可恋。 吴邪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张起灵那张被胖子“蹂躏”出奇怪表情的脸,又看看胖子那副戏精上身的德行,差点没忍住笑喷出来。 他刚要张嘴吐槽,就听王胖子猛地松开手,上前一步打算捂着某个老天真的嘴,大声嚷嚷: “闭嘴!天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准说!不准提那个词!” 吴邪被他这反应逗乐了,故意身形敏捷地往旁边一闪,拉开一点距离,脸上带着坏笑,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慢悠悠地说: “哦?是吗?我要说什么词啊?我咋不知道呢?胖子,你倒是说说看?” 王胖子追了上去,作势就要扑过来挠吴邪痒痒。 “诶~” 吴邪早有准备,笑着又往旁边一跳,灵活地躲开了,“抓不着!” 两人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了,此刻却像两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起来。 还好他们还记得脚下是秧苗,动作虽然夸张,但都刻意避开了,只是溅起不少泥水,弄得裤腿上又是新的一层战绩。 张起灵早已在王胖子松手的第一时间,就恢复了他那张标志性的冰山脸,仿佛刚才被强行“做表情”的不是他。 他没有参与旁边那俩“幼稚鬼”的战斗,只是抬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自己刚才被胖子捏过的脸颊,确认没有沾上泥巴。 提着晚上一个小时的收获上岸,朝那棵树下走去。 树下,青年已经笑够了,正靠在那里微微喘息,嘴角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笑意。 但当张起灵的目光看过去,和他对视的瞬间,青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嘴角再次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肩膀又开始轻微地耸动。 张起灵:“……” 他眼里掠过一丝更深的困惑。 他刚才检查过了,脸上应该没有泥,也没有别的东西。 张安看到张起灵走过来,努力想压下笑意,但效果不佳。 他干脆抬起手,将系统举到自己面前,用系统圆滚滚的小身子,挡住了自己和张起灵之间的视线。 小蓝团子被迫上岗,它很努力地张开那对连小鸡翅膀都不如的翅膀。 豆豆眼里写满了“我很努力但我很小只”的无奈。 系统在张安脑海里无奈地叹气:【小弟,别笑了。求你了。】 张安:【噗……好,我不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但看到系统那副“英勇就义”般挡在自己面前的小模样,又忍不住:“噗嗤!” 这保证,好没有诚信。 就在张安因为憋笑而微微弯腰、肩膀抖动的间隙,张起灵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停下脚步。 张起灵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青年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到了被青年举在面前、正卖力挡脸的小蓝团子身上。 那团子毛茸茸的,钴蓝色在夜色下显得很特别,绒毛看起来手感很好。 张起灵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动作极其自然拂过了小蓝团子背上那撮看起来最蓬松柔软的绒毛。 触感和他想象中一样。 系统浑身一僵,虚拟的代码都差点卡住:【???】 豆豆眼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却突然伸手摸它的男人。 等等……系统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刚才那条被扔进竹篓的、超级大的黄鳝。 所以……那条黄鳝是……贿赂?! 用一条黄鳝,贿赂它这个高贵、智慧、独一无二的系统老大? 它有、这、么、廉、价、吗?! 系统瞬间愤怒了,在张安脑海里尖叫:【小弟!他用一条黄鳝就摸我!他这是赤裸裸的侮辱!是统格践踏!起码得用一篓!不然这事儿没完!】 张安本来就在憋笑,听到系统这悲愤又搞笑的控诉,再感受到手心那小团子因为愤怒而微微炸起的绒毛,终于彻底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几乎要趴到地上去,手里的系统差点被他抖落。 张起灵收回手指,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完全停不下来的青年,和他手里那只炸毛的小蓝鸟。 这个人……到底在笑什么? 第46章 哇写到快五十章了才第四天 黄鳝捉完,众人先是回家把黄鳝安顿妥当,弄掉身上的泥巴后。 晚上九点多,雨村的夜生活才真正进入另一番光景。 村民们三三两两,手里都拿着一盏盏样式简单却别致的手工花灯。 花灯骨架多用竹篾或细铁丝扎成,蒙着彩纸或薄纱,形状各异,有莲花、金鱼、小兔,也有简单的六角宫灯。 里面的光源早已不是真正的蜡烛,而是更安全的电子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 放孔明灯是别想了,雨村四周山林茂密,这个季节天干物燥,万一灯飘到树上引发山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真得“牢底坐穿”。 所以大家都很自觉,只玩这安全又好看的花灯。 放灯的地点不再集中。 有的人家喜欢清静,就去了村尾那条水流平缓的小溪;年轻人或胆大的,则呼朋引伴,提着灯往后山更清澈的溪流走去,图个探险的趣味。 点点灯火重新在夜色中散开,如同流动的星河,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杨婶领了两盏花灯回来,是村长统一发的,样式是传统的莲花灯,粉色的花瓣,嫩黄的花心,里面装着一盏暖黄色的小LED灯。 她把灯递给张安,笑着说:“村里说要发展旅游业,搞点特色活动吸引人。今晚大家放灯的照片视频,明天就发到网上去。说不定过几天,咱们雨村就能来好些游客了呢。” 张安接过那盏轻巧的花灯,点了点头。 这两年他与世隔绝地呆在长白山,对外界变化感知迟钝。 原来,当年热门的建筑系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吃香了,反倒是乡村旅游、生态旅游这类,渐渐发展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走神地想,如果当年他真的按部就班读了建筑系,现在会不会也在为生计发愁,琢磨着发展点什么副业。 “小安想去哪儿放?” 杨婶问,“去村尾小溪,还是跟他们去后山?” 张安想了想:“就在小溪边吧。放完就回去睡觉。” 他今天活动量不小,在长白山出了院子,他很少用脚走路,要么是山君背着他,要么坐在轮椅上。 能少动就不动。 杨婶便抬脚往村尾小溪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随口又问:“不去钓会儿鱼了?晚上凉快,鱼口好。” “改天吧,” 张安跟在她身侧,捧着花灯,“现在太晚了。” 他们说话声音不高,但夜晚安静,旁边正好有几个看样子打算去后山“夜钓”或“探险”的年轻人路过。 听到张安这句“现在太晚了”,再对照一下他们自己这精神抖擞、准备嗨到后半夜的架势,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心虚,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可没走两步,就被旁边自家家长揪住了耳朵或胳膊,低声教训起来: “听听!听听人家这话!作息多好!多知道保养!你再敢给我熬大夜试试!眼睛要不要了?身体还要不要了?” “妈!我就……就偶尔熬一次!” “一次?你先把你眼皮子底下那两坨黑眼圈给我消了再跟我说话!昨晚几点睡的?嗯?” 几个年轻人哀嚎着被家长拖走,背影写满了“生无可恋”。 杨婶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对张安说:“哎,我家阿勇那小子也是,明明工作没那么忙,非得窝在家里打游戏打到半夜。让他出去走走,交个女朋友,跟要他命似的,死活不愿意。” 说到这里,杨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目光温和又带着点好奇地看向张安:“对了,小安啊,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刚误伤了别人的张安,没想到这回旋镖来得这么快,一下子扎回自己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偏过头,墨镜后的视线落向别处,:“没有。” “没有啊……” 杨婶了然地点头,也没追问,只是用那种长辈看自家出色晚辈的骄傲又慈爱的语气说: “也是。照我们小安这模样,这性子,肯定是被人喜欢的份儿。不急,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张安没再接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算是个回应。 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高中时因为那根多余的拇指和必须独立的处境,导致他性格有些安静,从不主动交朋友。 周末一般都是去老城区画画,婉拒了几乎所有同学的聚会邀请。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了他的独来独往,不再邀他。 感情的事,更是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村尾的小溪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家或站或蹲在岸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随波缓缓漂远的花灯,低声许下心愿。 灯光映着一张张或虔诚、或期盼、或单纯快乐的脸庞,画面温馨而宁静。 张安走到一处人稍少的岸边,半蹲下身。 他将手中那盏莲花灯小心地放进水里,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轻轻拉住了花灯底部的飘带,没让它立刻随波逐流。 【老大,】 他问道:【你想不想……坐上去试试?体验一下花灯漂流?】 系统原本正蹲在他肩头,好奇地打量着水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闻言,立刻扑棱着翅膀飞到他面前,几乎贴着他的墨镜,豆豆眼认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语气严肃: 【小弟,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流放我?】 张安今晚真的把积攒了一年的笑量都用完了,此刻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笑意。 他微微眯起眼,墨镜后的目光故意变成有点滑稽的斗鸡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蓝色毛团。 张安知道系统一直能看到墨镜后他的眼睛:【只是问老大你想不想玩。】 小蓝团子被他的斗鸡眼传染了,也跟着变成了斗鸡眼,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白天已经坐过‘叶子船’了,玩够了。等回家后,我们拉上山君一起,找个大点的湖或者河,再玩这个。】 它已经开始畅想那个画面,随即又有点想笑:就是不知道山君那庞大的体型,能不能漂起来……别直接沉底了, 到时候咕噜咕噜,贪杯喝个水饱。 【好。】 张安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很喜欢用“回家”这个词来指代回长白山。 那是他经历颠沛流离、充满背叛与伤痛的前半生后,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回家后,一起玩。】 系统美滋滋地把“和山君、小弟一起玩漂流”这个项目,记在了它那容量巨大,但目前只列了一条的“待玩事项清单”上。 张安松开拉着飘带的手,轻轻拨动水面。 那盏莲花灯晃了晃,便稳稳地随着水流,朝着下游缓缓漂去,加入其他花灯组成的、光的河流。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闭眼许愿,只是静静地看着。 因为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而这个愿望,他一定会实现。 杨婶打了个哈欠,“小安,好了吗?” “嗯,走吧杨婶。” —— 早上杨婶用昨晚抓的黄鳝煲了血鳝粥,给阿勇打了电话,说中午给他送过去。 张安趁此机会把兜里的平安绳给她。 “杨婶,这个给你和李警官,可以保平安。” 杨婶没有嫌弃那两条红绳廉价,反而心疼地说:“这平安绳一看就很复杂,小安你这几晚上是不是熬夜编这东西了。” 张安实话实说:“没有。” 就算是熬夜编,那也是系统商城后面的流水线。 杨婶不信:“还瞒着我,你那眼睛本来就不好,还黑灯瞎火做这种精细活,下次不准了啊。” 这孩子一共才住了四天不到,肯定是一早就在做这个了。 “好,杨婶我给你戴上吧。”张安在杨婶的唠叨中,把平安绳给她戴上。 那样式很好看,杨婶爱不释手,“今天中午就给你阿勇哥送过去,我们小安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张安喝着粥,“杨婶喜欢就好。” 为此杨婶高兴地又杀了一只老母鸡,美其名曰把他熬的那几夜补回来,还说一会儿去镇上买点蓝莓和胡萝卜回来给他补眼睛。 院里的老母鸡:唯一的受害者驾到! 中午杨婶拎着饭盒,为了防止青年再把自己关在外面,她把备用钥匙放在窗口的盆栽下。 交代了好一些东西,连‘陌生人来了不给开门’都说出来了。 今天张安根本就不打算出去,连带着小蓝团子一起和杨婶挥手说拜拜。 “诶,拜拜,我早点回来。” 杨婶这才提着饭盒,放心地走了。 院门关上,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宁静。阳光被云层遮住了一些,天色有些发阴,似乎要下雨。 张安拿了本书,盖着空调被,窝在摇椅上,准备度过这个普通且平安的下午。 第47章 没啥大事的第五天 现在还没暑假,那些小孩都去上学了,今天天气凉爽村里人都去抓紧干农活,隔壁吴邪三人也一早去镇上,他们那农家乐再不开就真的得倒闭了。 他们打算趁这几天游客多,挽救一波生意。 别问张安怎么知道,因为他今天一大早就是被他们吵起来的。 声音不吵,但张安的睡眠很浅,一下就醒了,翻身他把系统盖在脸上试图用毛茸茸把自己捂晕过去。 没成功,反而系统以为他饿了,觉醒了和山君一样的食谱,哇哇叫。 一大早给张安逗乐了。 好在一早起来就有好吃的安抚他那颗暴躁的心,还有中午那顿丰盛的鸡汤让他超然世外。 一人一鸟窝在摇椅上看小说,爽文系统和其宿主当然看的是爽文。 有时候张安看完了,系统没看完,系统就伸出它的爪子轻轻按住不让翻页,看完了再主动帮忙翻过去。 说实在的,这本小说还没系统塞给张安的那些资料三分之一爽。 那些大佬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往往对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 看得张安都忍不住佩服,那才是真正的“智谋”和“心术”,可惜他没那智商学不来。 转念一想,吴邪也是这么整垮汪家的。 那从汪家人的视角来看,吴邪这些事迹是不是也算得上爽文? 想了个地狱冷笑话,张安把自己冷到了,将空调被往上提提,盖住下巴。 系统感受到小弟手心常年温热不起来,就像蛇一样的体温,往他手上贴贴,用这具外壳给小弟暖暖手。 书看了一半,张安起来绕着屋子转两圈活动一下,这是山君的要求。 即使山君自己能在玉兰树下一动不动地趴上一整天,但不允许他有样学样,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尤其是坐着或躺着看书、发呆。 系统的待遇同样如此,不准它长时间待在张安的脑袋上。 一开始张安以为是山君吃醋了才这样,于是他先解释,然后也这样去粘山君,后来才知道是人同虎讲。 原因竟然是山君认为他长得这么矮,都是这小蓝点子把自己压矮了。 得出这个结论时,系统气得差点去和山君决斗,好在张安拦了下来。 张安忍俊不禁,他这身高真不矮,183.4,在汪家都算高了。 谁让汪家对人员的身材和身高都有要求,180刚刚好,换上一样的衣服背过身去,完全是一条流水线生产出来的。 他活动完,正准备重新窝回摇椅,继续和系统看那本不算太爽的爽文,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然后熄火停下的声音。 声音就停在了杨婶家的院门外。 张安抬眸,透过半掩的院门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位经常在村里跑摩的、皮肤黝黑的师傅,正从一辆半旧的摩托车上下来,车后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 “有人在家吗?” 那师傅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嗓门挺大,“杨婶让我带的东西!” 张安放下书,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那师傅一看开门的是个戴着墨镜、脸色苍白的年轻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和“同情”混合的表情,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递了过来: “喏,杨婶给你买的。” 张安接过袋子,道了声谢,然后问:“杨婶呢?她没一起回来?” “杨婶家那小子住院了,走不开,让我把东西带回来,嘱咐你别害怕,她晚上就回来。” 说完话,那人钥匙一扭,摩托车引擎“突突”地响了起来,准备离开。 “等一下。” 张安叫住了他。 师傅停下动作,回头看他。“啊?还有啥事?” 张安:“我要去镇上。麻烦你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放了,马上出来。” “行,要我扶着你吗?” 显然他把张安当盲人了。 “不了,谢谢你。” 张安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是杨婶早上说要给他买的蓝莓和胡萝卜。 系统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小安,系统商场出品不可能有歪货。】 张安把它放进口袋,关好门:【总得去看看。】 杨婶和李警官对他不薄,于情于理都该去一下。 顺便看看是不是个意外。 镇上只有一家规模不算大的公立医院。 摩托车师傅熟门熟路地将张安送到了医院大门口,收了车钱,看在青年“盲人”身份上又好心叮嘱了一句“自己小心点”,便骑着车离开了。 张安打电话给杨婶,“杨婶,我来医院了,你们在哪层楼?” 电话很快接通,杨婶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急切:“小安?你怎么来了?你这孩子,我不是说了晚上就回去吗?路上多不安全!” “我没事,杨婶。我到医院了,你们在几楼?” “我们在五楼,骨科病房。你这孩子……上来吧,上来小心点啊,电梯人多,慢慢走,别急。” 杨婶的担忧透过电话线清晰传来。 今天医院人挺多,到了五楼电梯打开,张安发现这层楼的警察是不是有点多了,脸上都很轻松,有些人身上还有着擦伤。 来慰问同事? 张安迈步朝病房走去,路过两个警察。 其中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国字脸、眼神格外锐利的男人,无意中抬了下头,目光从张安身上扫过。 那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 张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他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平稳地向前走。 旁边的年轻警察问道:“怎么了梁队?” 梁队若有所思:“总觉得那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见过?” 年轻警察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手铐。 “是犯罪分子?这么猖狂,还敢来医院!” 说着,他就要转身去追那个可疑分子,仿佛已经看到了“二等功”在向自己招手。 “啪!” 梁队没好气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训斥道: “真要是犯罪分子我还能在这立着,年轻人别这么激进,你看小李现在住院了吧,还好运气好没伤着哪儿,不然就后悔去吧。” 年轻警察被教训了,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嘀咕:“要我说,小李哥这次伤得值!换我我也上!就算……就算那啥了,那也是因公殉职,光荣!” “光荣个屁!” 梁队瞪了他一眼,语气更严厉了,“你爹妈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去光荣的?好好动动脑子,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保护人民群众!懂不懂?” 年轻警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了。 这时,另一部电梯到了,梁队不再多说,率先走了进去。 小年轻赶紧跟上,电梯门缓缓关闭,梁队的眉头却依然紧锁着,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那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侧影。 他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人? 病房外张安敲了敲门,杨婶红着眼眶立马过来牵着他坐下。 “过来没啥事吧,乖乖。” “我没事,杨婶。” 张安摇摇头,目光转向病床。 病床上,李警官的状态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在半空。 脸上有好几处明显的擦伤,已经上了药。右手臂也缠着绷带,吊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弱,但精神头似乎还行。 看到张安,李勇努力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滑稽、但充满感激和骄傲的笑容: “我没事,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加一点骨裂。躺几天就好了。这可都是功勋啊!”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炫耀,随即又郑重地说,“谢谢你,多亏了你给我的那平安绳,不然……我可能就不是躺在这儿这么简单了。” 听到这话杨婶又气又恼,“还好意思说,你非要我一把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才肯甘心是吧!” 她转身拉住张安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小安,真的谢谢你。” 激动得语无伦次: “小安,真的……真的谢谢你。他们队长都跟我说了,这小子……抓捕那伙人的时候,太冒失,一个人追得太深。,要不是、要不是你那平安绳,不知道怎么掉地上了,恰好给他们队长他们指明了方向……不然阿勇他、他现在……” 说着说着,杨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李警官面露难色,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的老母亲,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张安身上。 好在张安确实给力,不一会儿李警官就看着自己的老母亲一口一个乖乖喊着人家,青年还享受了不用剥皮的香蕉。 反而他这个病号,吃着没洗、没削皮、没切块的苹果。 不过李警官无比感谢前几天发善心留下青年的自己,好人果然有好报。 问了一些可以问的事后,张安推测出来这次活动就是李警官之前提过他们追查了很久的人贩子集团。 刚好拐卖张安那三个人贩子就属于这个恶势力。 系统也查验资料,没有汪家人参与的手笔,只是巧合。 不然他真的得尽早离开,免得给杨婶家带来危险。 晚上,杨婶坚持要送张安回去。两人坐在回雨村的公交车上,杨婶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脸上露出了为难和歉疚的表情,几次欲言又止。 “小安啊,”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阿勇现在这样,身边离不开人。医生说他这伤,起码得在医院住大半个月,出院了也得静养好一阵子。所以……可能……得委屈你一个人在家了……” 张安立刻明白了杨婶的顾虑:“没事的,杨婶。李警官那边更需要你照顾。我已经是大人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我。” 杨婶还是很不放心:“可是……吃饭的问题……你一个人,总不能天天吃面条或者稀饭吧,营养跟不上,伤怎么好得快。” 张安笑了笑,虽然墨镜遮着眼,但那笑容的弧度很柔和,“我会烧柴做饭,时间不早了,杨婶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医院照顾李警官,很辛苦的。” “哎……明天再说吧。” 杨婶叹了口气,摸了摸张安的手,“乖乖,你别乱想啊。杨婶不是不管你,实在是……” “我知道,杨婶。我真的没事。晚安。” 张安轻声说。 “诶,晚安,乖乖。” 第二天一早,张安被外面的饭香准时勾醒。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刚走到堂屋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堂屋里,除了杨婶,还多了一个人——吴邪。 他正坐在桌边,和杨婶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似乎相谈甚欢。 张安缓缓地在脑海里打出了一个“?”。 他怎么感觉……事情的发展,有点不对劲? 第48章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试探走来了 果不其然,他一过去,杨婶立刻起身,先拉着他坐下,把粥推到他面前: “乖乖醒了,快,先吃饭。” 等张安拿起筷子,杨婶才坐到他旁边,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商量口吻说道: “乖乖,杨婶想了一晚上,还是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你那胃还得养,医院那环境吵,不利于你修养。而且吃饭也是个问题,总不能天天凑合,你正需要补身体的时候。”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微笑不语的吴邪,继续说: “所以呢,杨婶安排了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去吴老板他们饭店吃饭,就当是下馆子。” “一天三顿,你想吃什么就跟吴老板说。饭钱杨婶给,你放心吃。他们家的味道,还是不错的,食材也新鲜。” “主要是邻居,知根知底的,大家相互也放心。吴老板他们人都好,你也熟了。” 吴邪在旁边适时地开口,语气随意自然: “白天我们基本都在镇上店里忙,你要是愿意过来呢,白天可以跟着我们的车一起去镇上,喜来眠后院有休息的地方,安静,你可以看书或者休息。” “晚上等我们关店了,再一起坐车回来。也省得你一个人在家闷着。” 他这么一说,杨婶眼睛更亮了。 在镇上那她白天有空的时候,岂不是还能抽空去看看小安。 简直两全其美! 张安吃饭的速度,无声地慢了下来。 他看得出,杨婶是真心实意地担心他,而且这个安排,在她看来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既能保证他吃好,又有人照应,还能让她兼顾医院那边的儿子。 见青年沉默,杨婶又有些忐忑,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乖乖?你觉得呢?要是不愿意,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张安在心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用换了,就吴老板他们饭店吧。” “饭钱,我自己给就行。” “哪能让你给!” 杨婶立刻反对,“听话昂,杨婶给!” 吴邪笑了笑,摆摆手:“杨婶,真不用。我们和沈祖祖相处也挺愉快的。上次上山捡菌子,沈祖祖帮我们捡了不少,就当是感谢了,免费的。” 杨婶一听,果然更觉得吴邪这人厚道,连声说“那怎么好意思”,但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这事在她心里,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杨婶心满意足,又匆匆叮嘱了张安和吴邪几句,便赶紧去厨房给李勇装早饭,准备去往医院。 堂屋里,只剩下张安和吴邪。 吴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用一种半开玩笑、又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语气说:“怎么样,沈祖祖。就当是去上托儿所,包吃包住,还管接送。” 张安拿起旁边杨婶洗好的蓝莓,丢了一颗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蔓延。 不紧不慢回了一句:“那叫养老院。” 吴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觉得太阳穴有点跳。 他是真想穿越回几天前,把那个突发奇想拉着这小子玩过家家、喊出“祖祖”的胖子拖出来打一顿。 这个梗,看来是彻底过不去了。 杨婶又反复叮嘱了张安几句,让他记得每天至少给她打一个电话报平安,然后才拎着饭盒,匆匆离开,赶回医院。 等杨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吴邪从椅子上站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对张安说: “有什么要拿的东西吗?没有的话,咱们就出发吧。到点儿了,该去开店了。” 张安没说话,只是起身,慢慢地走回自己住的房间拿起昨天看了一半的那本旧小说。 出来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廊下那张静静摆放的老竹摇椅上。 阳光正好洒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眼神,看得站在堂屋门口的吴邪有些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棒打鸳鸯、强行拆散“有情人”的恶霸。 “别看了。” 吴邪忍不住开口,“喜来眠也有摇椅,款式差不多,够你躺的。” 张安收回目光,没理他,只是仔细检查了门窗是否关好锁好,又把杨婶留给他的备用钥匙收进口袋。 院门外,那辆有些年头的金杯已经停在那里了。 王胖子从驾驶座的窗户探出头,中气十足地喊:“上车了上车了!gOgOgO!” 吴邪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张安走到车侧,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后座空间还算宽敞,但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张起灵。 他靠窗坐着,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衣服,闭着眼睛假寐。 张安默不作声地上了车,在张起灵对面的另一侧靠窗位置坐下。 车门关上。 几乎是同时,张起灵睁开了眼睛,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了张安脸上。 张安下意识地,隔着墨镜,与他对视。 一秒,两秒…… 张安率先移开了视线,扭过头,看向窗外。 心里莫名地嘀咕:这人……刚才不会是故意睁眼和他对视的吧,就为了看他还笑不笑? “都坐好了啊!” 王胖子吆喝一声,挂挡,松手刹,一脚油门。 “哐当!哐哐——!” 老金杯发出一阵仿佛要散架的极具特色的噪音和颤动,猛地向前窜去,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平稳下来,朝着村外颠簸的土路驶去。 车身随着路面的不平,有节奏地摇晃、颠簸着,座位下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安本来还有点困意,被这动静一折腾,彻底清醒了,想补觉是不可能了。 夏季天亮得早,清晨七点多钟,空气清新凉爽,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车窗摇下了一半,清凉的风灌进来,不用开灯,借着天光就能看清书上的字。 既然睡不着,张安干脆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那本小说,摊在膝头,继续看了起来。 系统也从他口袋里钻出来,蹲在他握着书的手指上,豆豆眼跟着文字移动。 王胖子一边开车,一边习惯性地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 本来想说“车上别看书,伤眼睛”,但看到青年脸上那副几乎焊死的墨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点好奇: “沈祖祖,看的什么书啊?这么认真。” 张安头也没抬,轻轻点了一下摊开的书页上方,一本正经道: “《重生之仙尊立誓要当腚最红和宿敌双宿双飞的大马猴》。” 话音刚落。 “噗——!!!” 正在喝水的吴邪,一口水全喷在了副驾驶的前挡风玻璃上,呛得惊天动地,一边咳一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擦玻璃和自己的裤子。 “卧槽!” 王胖子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脚下油门下意识地往下多踩了一截! “吱——!” 老旧的金杯猛地往前一窜,又急急刹住!强大的惯性让车里所有人都猛地往前一倾! 坐在外侧的张安早有准备,左手迅速撑住了前排座椅靠背。 而他旁边的张起灵,身体往前晃动了一下,随即手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前排的椅背,稳住了身形。 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在思考这段话的含义。 王胖子赶紧松开油门,稳住车子,心有余悸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不断抽搐,好半天,才干巴巴语气复杂地憋出一句: “这书名……起得……挺、挺别致啊。有想法,有创意。” “我也觉得。” 张安仿佛没察觉到刚才的“车祸”危机是由自己引发的,还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等我看完了,可以借给你们看。挺有意思的。” 吴邪好不容易擦干了前挡风玻璃和自己的裤子,听到这话,眼角也抽搐了一下。 “咳……那什么,沈祖祖,我们喜来眠也有一些书。比较……嗯,陶冶情操的。你可以随便看。这本……大马猴什么的,看看就行了,别太沉迷。” 张安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书页上,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脑海里他已经听到程序播报入账的爽值了。 那专注的架势,明显是没把吴邪“陶冶情操”的建议听进去。 吴邪:“……” 王胖子:“……” 村里到镇上的距离如果是走路,从后山翻过去就到了,反而开车还要远一点。 车被胖子开去停了,吴邪跟在张安身边,“这边是前院,用来招待客人,你要是不想呆在这里,我就带你去后院,那里吃的喝的都有,二楼书房的书你也可以看。” “我想先转一转。”张安被喜来眠的景色吸引,这里比雨村的院子还好看。 前院面积不小,用青石板和鹅卵石铺出蜿蜒的小径。 小径两旁,并非寻常的花草,而是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形态各异的太湖石、灵璧石,形成了一片的石林,石缝间生长着翠绿的苔藓和耐阴的蕨类。 院角挖了一个不大但很深的池塘,池水清澈,能看见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池边堆着几块大石,可供人观赏。 一道曲折的木制回廊,从院子一侧延伸向深处,回廊顶上爬满了紫藤和凌霄,此刻虽不是花期,但浓密的绿叶遮天蔽日,洒下清凉的阴影。 回廊旁,则是一个精心打理的小花园,种着些应季的花草,姹紫嫣红,生机勃勃。 整体设计,既有江南园林的移步换景、曲径通幽,又带着点野趣和山居的闲适,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一看就得花不少钱,张安试想他能不能把家里的院子也装修成这样,给山君留个趴着地就够了。 吴邪点头:“行,别转迷路了。” 张安慢慢地沿着回廊走着。 系统从他口袋里飞出来,落在他头上,也跟着好奇地东张西望。 回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镇子苏醒的嘈杂。 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安走到回廊中段,那里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正对着那片小小的石林和池塘。 光影、水色、石趣,构成一幅宁静的画面。 他忽然,有点想画画了。 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不知何时也走到回廊附近、正安静地给池塘里的鱼喂食的张起灵身上。 张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有白纸和铅笔吗?” 张起灵闻声,停下撒鱼食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他。 他放下手里的鱼食罐,转身,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普通的A4打印纸,和一支削好的2B铅笔,默默递给了张安。 “谢谢。” 张安接过,道了声谢。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系统安静地从小弟头上探出脑袋,在长白山小弟也画过画,这幅专注的样子最吸引人了。 就在张安全神贯注,笔尖刚刚开始描绘一块太湖石表面嶙峋的纹理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背后不远处,平静地响起: “你画画的动作,还有握笔的习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沈祖祖。” 是吴邪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回廊的另一端,靠着柱子,正静静地看着他画画。 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没看到青年有任何别的反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张安侧后方。 目光落在那张已经开始变得生动起来的素描上,又缓缓移向青年握笔的左手,那稳定而独特的姿势,那微微侧头观察、然后落笔的专注神态……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意味,继续说道: “现在这画面,也很熟悉。不问问……那位故人是谁吗?” 第49章 掉马,骗你的还有三天 系统那一对翅膀紧紧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脑袋,豆豆眼里充满了惊恐,在张安脑海里疯狂刷屏: 【怎么办怎么办?!小安!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他怀疑你了!我们要暴露了吗?】 张安手里的笔没有停,依旧稳稳地、有条不紊地在纸上涂抹着阴影,加深着石块的立体感。 要是吴邪什么都没发现那才是怪事,他会以为吴邪得了老年痴呆,到时候吴邪就得把雨仔参当饭吃了。 青年用一种近乎安抚的平静语气回应慌张的系统:【老大,别慌。你知道,面对一个人突如其来带着试探的提问,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什么吗?】 小蓝团子闻言,扑腾了两下翅膀,暂时停止抱头,豆豆眼滴溜溜转着,努力调动它那并不算太丰富,但经常网上冲浪的数据库。 然后,它学着某个流行表情包的动作,歪了歪头:【我……鸟都不鸟你?】 张安:“……”手里的铅笔滑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道多余的痕迹。 他默默用指尖蹭掉了那道痕迹,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大,你的网瘾比我还严重,戒了吧,真的。】 系统委屈:【嘤嘤嘤~不嘛~】 张安没再跟它扯皮,直接公布了答案:【最好的回答,就是反问回去。把问题,重新抛给对方。】 几乎是同时,在意识里说完这句话,现实中,张安停下了画笔。 青年转过身,反问道: “吴老板,你知道吗,现在这个画面,对我而言,也很熟悉。你信吗?” 他把“熟悉”这个词,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吴邪。 吴邪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青年脸上的那副墨镜上。 理智在疯狂地提醒他,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暴露自身。 可情感深处,却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追问的欲望。 他问心有愧。 “说说看,” 吴邪压住内心的波澜,顺着他的话道:“哪儿熟悉了?” 张安:“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说——‘你好像我的一位故人’。” 吴邪了然笑了一下:“你当我没看过《红楼梦》吗。贾宝玉初见林黛玉,就是这副说辞。沈祖祖,你这比喻有点老套啊。” “不,” 张安摇了摇头,右手抬起,伸出食指,在吴邪面前轻轻晃了晃。 “不是《红楼梦》。是我看的那本书里,仙尊的宿敌对满山那只腚最红的大马猴仙尊说的。” 吴邪:“……”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额角有青筋在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勉强压下把那本邪书扔出喜来眠的冲动。 吴邪气笑了,他在雨村修养了三年的养气功夫就这么被这小兔崽子破了,几乎是咬着牙问: “你……拿你自己类比那只……大、马、猴?” 他现在真的、真的!很想把那本毒害青少年心灵、污染纯洁思想的邪恶读物给没收、销毁、再踩上两脚! 张安耸了耸肩,动作随意,仿佛完全没感受到吴邪那快要具象化的无语: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吴老板你这种‘你好像我一个故人’的搭讪手段,有点老套,而且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他吴邪是在故意撩他,还是误会他心怀不轨? 吴邪被噎得一时语塞。他看着青年那副“我只是实话实说”的平静模样,心里的挫败感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往前走了几步,俯下身,脸靠近张安,目光想要穿透那深色的镜片,透过眼睛直抵青年的内心最深处。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审视和怀念: “这种靠反问别人把问题抛回去,来达到回避回答目的的方式对我而言也很熟悉。” 吴邪的视线牢牢锁着张安,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一招,我也教过那位故人。在他还不怎么会应对别人试探的时候。” 男人的视线慢慢从墨镜上移动,转移到青年的脸颊、脖颈、以及坐着的姿势。 他早该认出张安的,或许不是第一眼,但绝不该等到现在。 眼前这个人,无论是说话时偶尔流露的小腔调,还是学会应对面临试探后那种带着点小狡猾和小脾气的应对方式。 都和他记忆里,那个被他亲手一点点引导、塑造出来的少年,有着太多重合的影子。 那是他吴邪,在沙海计划灰暗开端时,倾注了所有心血、亲手雕刻出来的第一件、也是印象最深刻的作品。 但他们分别的时间太长,青年变了很多。 可是……他好像又没有改变太多。 黎簇那小子,后来不也被张安影响了吗。 在汪家那个吃人的地方,如果没有张安的存在,黎簇恐怕会比现在还要疯上十倍。 可也正是因为张安,黎簇在疯狂之外,似乎还保留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和执着。 不然,黎簇也不会隔三差五就跑到雨村,要么追问他汪家残党的下落,要么不厌其烦地,试图从他这里挖出更多关于张安的细节。 有时候吴邪都想知道,在汪家那几个月里,张安是怎么收服那个时候比狼崽子还凶恶的黎簇。 难不成连他能蛊惑人的本事也学了去。 男人俯身靠近的动作,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张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气息。 就是这双此刻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曾经用看似真诚、实则充满算计的眼神,蛊惑了一个又一个被卷入计划的人,包括……当年的他。 系统在张安脑海里已经炸开了锅,叽叽喳喳地尖叫:【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什么?!你身上有二手烟!臭烘烘的!把小安的肺熏坏了怎么办?!离远点!臭东西!】 张安抬起没拿笔的右手,手掌竖起,掌心向外,稳稳地挡在了吴邪的肩膀前,止住了他进一步靠近的趋势。 青年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明确的疏离和拒绝: “吴老板,我觉得,我们目前的关系,还不至于亲密到可以突破正常的社交距离。” “请自重。” 吴邪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青年被墨镜遮得严严实实的脸,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 最终,吴邪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坐到了旁边的另一个石凳上。 “行。” 他吐出一个字,在妥协,也在调整策略。 “那我们换个话题。” 吴邪的目光重新落回张安脸上,“你的眼睛出什么事了,我有个师父和你一样墨镜不离脸,副业很多,让他给你看看?” 张安已经重新转回了身,背对着吴邪,继续在画纸上涂抹。 青年再次用同样的句式,挡了回去: “吴老板,我觉得以我们目前的关系,还没亲密到可以允许你问我这个问题的程度。”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回廊里异常和谐。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风吹藤叶的轻响,以及偶尔远处传来的鸟鸣。 吴邪没有再刻意找话题,但他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张安画画,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张安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绘画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觉。 他专注地描绘着石林的嶙峋、水面的波纹、游鱼的灵动,以及光影的微妙变化。 只是每当吴邪试图开启一个新的话题,无论是关于青年本身,还是关于雨村的风景,甚至关于那本奇葩的小说。 青年总能轻描淡写地用那句“我们的关系没亲密到……”的万能句式,将一切试探和深入交流的可能性,礼貌而坚决地挡在门外。 无懈可击,油盐不进。 态度既不激烈,也不心虚,就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不熟,别问”。 吴邪问得口干舌燥,他终于站起身,不再试图从对话中找到破绽。 他走到张安身后,目光落在青年手上那张已经完成了大半的素描上。 画得很好,构图精准,线条流畅,光影处理得很有味道,尤其是那片石林的质感和池塘水面的倒影,画得很有灵气。 和当初故人赠送他的那幅肖像画一样好看,画功没有一点退步。 “那接下来的日子,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争取能早日达到让沈祖祖你觉得我们可以互相问这些问题的亲密关系的程度。”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又像是在宣示着什么。 张安没有回应,他依旧背对着吴邪,铅笔在纸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仿佛身后的人根本不存在。 吴邪说完,也没等他的回答,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沿着回廊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藤蔓深处,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回廊里,重新只剩下张安一人,以及他肩头那只终于松了口气、小声嘀嘀咕咕抱怨着“总算走了”的小蓝团子。 张安微微垂着头,墨镜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稳定的带着某种执拗韵律的笔触,在洁白的纸面上,继续描绘着这片宁静但与他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庭院景致。 系统在他脑海里小声问:【小安,他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张安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大抵是宣战。 这场心照不宣的游戏,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了。 第50章 日常温馨 吴邪回到前院,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 他走到廊檐下,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边。 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映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复杂情绪。 就在火苗即将触碰到烟卷的瞬间,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在后院回廊,他俯身靠近时,那小兔崽子鼻翼轻轻皱了一下的细微表情。 带着点嫌弃,又像是单纯对烟味的不适。 明明之前不这样的。 吴邪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指间那支还未点燃的烟,沉默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有些烦躁。 他最终没点那支烟,而是将烟从嘴边拿了下来,打算塞回烟盒。 然而,就在他刚有这个动作的瞬间,一只胖乎乎的手,以与他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从他旁边伸了过来,快如闪电地将他手里那支烟夺了过去! “嘿!被我逮着了吧!” 王胖子高举着那支“赃物”,脸上带着人赃并获的得意,冲着院子另一边正在修剪花木的张起灵大声嚷嚷: “小哥!快看!天真他又想偷偷抽烟!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我靠!胖子!” 吴邪一惊,伸手想把烟抢回来,“我没抽,就是拿出来看看,还没点呢!” 可惜,王胖子早有防备,灵活地往后一跳,避开了吴邪的狗爪。 而张起灵也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平静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了吴邪脸上,又看了看王胖子手里那支烟。 吴邪:“……” 在张起灵那双平静无波、却自带审判效果的眼睛注视下,吴邪莫名有点心虚,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张起灵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洗碗。” 然后,他走过来,从王胖子手里接过那支烟,两根手指一用力,干脆利落地将烟从中间折断,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接着,他又很自然地从吴邪另一只手里拿过那只还没收回去的打火机,连同吴邪兜里的烟盒,一起没收,交给了旁边看戏看得眉开眼笑的王胖子。 “得令!保证完成任务!” 王胖子接过“战利品”,笑嘻嘻地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挤眉弄眼。 吴邪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一脸大公无私的张起灵和幸灾乐祸的王胖子,只觉得一阵倒霉。 “行,我洗,我洗还不行吗?” 吴邪认命地摆摆手,就当锻炼身体减肥了。 王胖子这才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吴邪,脸上挂着八卦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问: “怎么样,天真?刚才跟沈祖祖在后院,谈得怎么样?” 他假装没看见吴邪那幽怨控诉的眼神, “小哥是让你洗碗,又不是我让你洗碗。快,说说,有啥进展没?试探出啥了?” 吴邪看着王胖子那张写满好奇的胖脸,又想起刚才在后院和沈负那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交锋。 双方一口一个故人,却又心照不宣当作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 吴邪脸上那种憋闷和无语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挫败、了然,以及赢下游戏势在必得的笑意。 “我看……咱们对沈祖祖的称呼,怕是得改改了。” 王胖子一愣,没反应过来:“改?改啥,辈分还能往上升?那怕不是得叫先人了。” 吴邪看着他,眼里笑意加深,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沈姑姑。” 既然小兔崽子不承认是故人,那就干脆叫姑姑,叫着叫着说不定就承认了。 王胖子:“???” “沈姑姑?这辈分咋降这么多,沈祖祖能同意?” “而且这称呼……听着咋这么别扭呢。好好一大老爷们,叫啥姑姑啊,他又不是小龙女。” “天真,你该不会是看沈祖祖那本什么大马猴的书看魔怔了吧?” 吴邪笑而不语,也没打算解释这个新称呼。 就让胖子自个儿琢磨去吧,权当是报复他刚才举报之仇了。 他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转身,朝着前厅走去,只留给王胖子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您啊,就自个儿慢慢想去吧。我得去准备准备,迎接咱们的沈姑姑大驾光临喜来眠用膳了。” “诶!天真!你等等!说清楚啊!到底啥意思?” 王胖子在他身后急得跳脚,可吴邪已经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嘿!这孩子!现在怎么也学会说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王胖子咬牙,“跟谁学的这是!” 他念叨着,也没时间细想,转身快步去了厨房。 中午预订的客人不少,得抓紧时间备菜,这可关系到他们喜来眠能不能起死回生的“大业”。 —— 后院回廊,石桌边。 那幅画,张安断断续续画了两个小时, 从早上八点多,一直画到将近十点。期间除了偶尔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几乎没有停歇。 画纸上的铅灰色线条,从最初的寥寥几笔定位,逐渐变得繁复、精细、生动。 系统一直蹲在石桌一角,看得目不转睛。 等小弟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掉画纸边缘的橡皮屑时,系统才回过神来,豆豆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叽叽喳喳: 【小安!你画得真好!太棒了!比那些展览上挂着的、号称大师作品的画好看多了!那些画就该撤下来,挂上小安你画的!】 张安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听到系统的彩虹屁,嘴角微抽:【老大,这话说出来容易挨打。咱们自己欣赏就行了。】 他伸手,轻轻捏住系统的小鸟嘴,示意它安静点。 系统唔唔了两声,挣开后又凑到画纸前,仔细品鉴起来。 看着看着,它忽然发现了什么,豆豆眼猛地一亮! 【小安!小安!】 小蓝团子伸出小爪子指向池塘水面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这里!这条小鱼!旁边这个……这个小点点!是我吗?是不是我?!】 在几条灵动的锦鲤影子旁,靠近水草的位置,张安用极淡的笔触,勾勒了一个小小轮廓 ——圆滚滚的身体,翘起的小尾巴,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水里的鱼。 虽然只是寥寥数笔,但那神韵,那姿态,分明就是系统的翻版! 系统整个鸟都扭捏了起来,它用小翅膀捂着脸。 【是……是只有我有,还是……山君也有啊?】 它可是活学活用的好学生! 刚刚小弟他们提到《红楼梦》,它就去系统内部网络快速搜索了一下相关名场面和经典台词。 “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这句话,用在此情此景,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它不愧是将来的金牌系统! 张安看着系统这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他故意逗它:【这话,你敢当着山君的面,对它说吗,老大?】 系统挺起的小胸脯瞬间就萎了下去,整只鸟都蔫了。 山君那一虎独占整个长白山、对小弟有着极强保护欲和所有权意识的大家长做派,它可是深有体会。 明明都一百多岁了,咋脾气一点都不随和。而且是它先认识的小弟,被山君这个后来居上的又争又抢。 去山君面前问,借它一百个胆子它也不敢,山君会让它知道什么叫血盆大口。 【小安你坏!】 系统委屈巴巴地控诉。 张安见好就收,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小蓝团子的脑袋,语气带着哄劝:【好啦,不逗你了。这画,是特意给你画的,不加山君。】 系统立刻被哄好了,高兴地在张安手心里打了个滚,豆豆眼弯成了月牙。但高兴了没一会儿,它又有些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可惜了……我还没升级到能开启实体储物空间的程度,只能拍照片存下来。不然就可以把这幅画好好收藏在我的系统空间里了,随时随地都能看。】 张安倒是很豁达,他小心地将画纸从石桌上拿起来,轻轻抖了抖,看着上面生动的景致和那个代表系统的小蓝点,微笑道: 【没关系。等我们回家以后,可以把它贴在家里。】 他忽然觉得,重拾画画的兴趣,似乎也不错。 家里可以专门留出一面墙,用来贴他画的画。 画长白山的四季,画山君在雪地里打滚,画系统蹲在树枝上打瞌睡,画他们三个一起看萤火虫,画山谷里盛开的各种野花,画他自己做的那些摇椅…… 把那些温暖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的时光,都用画笔记录下来,贴满那面墙。 那一定会是一面很温暖、很好看的墙。 系统闻言,也重新高兴起来:【嗯!贴在家里!贴满满一墙!等山君回来,吓它一跳!】 张安笑了笑,小心地将画纸卷起来,用从张起灵那里多要的一张空白A4纸在外面包了一层,防止蹭花。 然后,他将画仔细地放进了随身的布包里。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脚。 “养老院”就“养老院”吧,至少,环境不错,还能画画。 他摸了摸口袋里安分炫耀的系统,慢慢地朝着前院走去。 该去见识一下,‘养老院’的伙食到底怎么样。 —— 长白山深处,万年积雪覆盖着险峻的山脊,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晶,在亘古的寂静中呼啸。 巨大的白色身影,如同这片冰雪王国沉默的君王,正迈着沉稳而轻灵的步伐,穿行在嶙峋的怪石与古老的冷杉林间。 山君嘴里叼着小崽子的那片碎布去巡逻,忽然打了个响鼻。 好在碎布没掉,山君晃了晃脑袋,肯定是小蓝点子的问题。 它继续迈步,脚下的肉垫踏在积雪上,悄无声息。思绪却随着冰冷的山风,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悬崖下石板那次的初遇,其实是一场时隔二十年的重逢。 只是,小崽子完全不记得了。 山君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金黄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郁闷。 明明是小崽子当初主动认它当爸爸、妈妈的。 结果转头就把它忘了不说,还怕它吃人。 当时山君真的很生气。 气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当它走近,小崽子闭眼等死时,它故意把一只前爪,搭在了小崽子的小腿骨上,稍稍用了点提醒的力气。 它真的只是“稍稍”用了点力,想提醒一下这个健忘的小家伙。 没想到……“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山君听来不啻惊雷的脆响。 山君赶紧把小崽子以前最喜欢的尾巴给他玩,再舔舔毛,舔了之后就不准生气了。 回想着悬崖边它拍死的那些杂碎,还是懈怠了,不然能像20年前全灭。 山君思考中,轻松越过一条宽7米的冰缝,还有9天,小崽子就回来了,它得赶紧巡逻完,去石床边上等着。 第51章 百变系统和它的宿主 喜来眠的生意很火爆,还没到正午,前院的饭厅里就已经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后来的客人只能在门口拿了号,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回廊下等待。 三人忙得脚不沾地。 王胖子那身腱子肉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在后厨和前厅之间穿梭,端菜、招呼、收拾桌子,动作麻利,嗓门洪亮。 张起灵从收银台出来帮忙,他动作极快,效率极高。 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一些想搭讪或者抱怨等位太久的客人,默默地闭上了嘴,只敢用眼睛悄悄打量这个气质独特的服务员。 张安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闹到有些嘈杂的景象。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靠近窗边相对安静一些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张明显小一号的四方桌,只配了两把椅子,桌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桌布,与周围稍显油腻的大桌截然不同。 而桌面上,正对着空位的方向,赫然立着一个手工制作的小名牌,是用硬卡纸裁成,边缘还细心地剪了花边。 上面用瘦金体,写了七个字 ——“沈姑姑专属座位”。 张安:“……” 直觉告诉他,这块牌子,这张桌子,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秒,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去后院啃个馒头算了。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转身就走……没走成功。 吴邪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在他身侧响起,手臂虚虚地拦在了他面前,并未真正触碰。 “沈姑姑,走什么呀?” “画了一上午,不饿吗。特意给你留的位置,清净。” 张安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张安能看清吴邪眼底清晰的笑意。 吴邪就那样坦然地与他对视,眨了下眼睛,仿佛在说“看我多体贴”。 他很自然地收回手臂,虚虚地揽着青年的肩膀,带着他朝那张专属座位走去。 走到桌边,吴邪还亲自伸手,替张安拉开了椅子。 张安一脸怀疑动作缓慢地坐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 【老大,】张安嘀咕:【他这是在……嘲讽我肌无力?】 系统闻言,豆豆眼眨了眨。 资料显示,这种行为通常被称为献殷勤,不是嘲讽啊。 不过,管他呢!作为老大,无条件站在小弟这边才是正理! 说到“姑姑”这个称呼,张安又想起自己那平白无故掉了三个辈分的惨事。 他拿起桌上那块名牌,好整以暇问道: “吴老板,不解释一下,你们这辈分升的也快了,坐的火箭?” 吴邪早就料到他会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张安非常熟悉的无赖。 他拉开对面那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面。 “祖祖和曾孙这辈分隔得实在太远了,不利于我们拉近关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要是叫你爸爸、小叔之类的……外人听了,以为我们是在玩什么情趣。” “这多不好,容易败坏我们各自的名声。尤其是我,还是开饭店的,得注重形象。” “当然还可以取个外号,就怕沈姑姑说我们以下犯上。” “情趣”二字一出,张安便知道他的脸皮可能终其一生,都难以望吴邪项背。 于是他决定放弃在这个称呼上纠缠,当初在沙漠这人和黑瞎子不也是想起就给他取外号。 一个小时他能喜提七八个。 “那两位都快忙成狗了,吴老板去帮忙吧。” 吴邪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简陋的手写菜单,问道:“沈姑姑中午想吃点什么?” “清淡的就行。” 张安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让他一个人安静会儿。 “行,包你满意。” 等吴邪一走,系统落在桌面上。它好奇地跳到那份被吴邪放下的菜单上,小爪子扒拉过来看了看。 【石锅鸡,墨脱的特色菜,】 系统豆豆眼一亮,【看着就好吃!可惜长白山没有鸡,不然我们就能自己抓来做了!】 张安伸手,把在菜单上蹦跶的系统轻轻捉住,放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里:【动物不能上桌,上桌的最后都变成一盘菜了。】 不过在他手心里,就不算上桌。 系统在他掌心滚了滚,不以为意。 张安心想:一只鸡还不够山君从床上走到院子里的运动量消耗,山君看不上。 系统缩了下不存在的脖子:【不过……还是别让山君对鸡产生兴趣比较好。万一它吃上瘾了,哪天看我圆滚滚的,把我当鸡给吃了怎么办?】 张安被它这丰富的联想力逗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他这桌的菜,上得果然极快。 没等几分钟,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是张起灵。 他将一个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小号石锅,和一盘绿油油的清炒时蔬,轻轻放在了张安面前。 然后,又放下一小碗晶莹的白米饭,和一套干净的碗筷。 这待遇,如果是汪家首领给他端饭,张安会更爽一些。 扫了一眼面前的菜。 石锅鸡做得确实诱人,鸡肉金黄,汤汁浓白,里面还放了枸杞、红枣和虫草花等配料,一看就用了心。 清炒时蔬是本地的小油菜,翠绿欲滴。 两样菜共同的特点就是一眼看去,没有任何辣椒或红油的痕迹,非常清淡。 他能感觉到,旁边几桌等菜等得望眼欲穿的客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这桌热气腾腾的菜肴上。 那眼神很不满——凭什么这家伙后来,菜上得这么快? 但当那些客人的目光,触及到张安脸上的墨镜后,再联想到刚才老板亲自给他拉椅子,低声说话的模样,脸上那点不满和微词,瞬间就没了。 这番情绪变化比川剧变脸还快,张安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然后他没有一点道德包袱,坦然自若地拿起筷子开吃。 顺便用旁边的一次性筷子,仔细地挑了几块最嫩的鸡肉,又夹了点虫草花和蔬菜,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给系统。 借用一句名人名言: 不要脸的人先享受世界——黑瞎子。 来这里吃饭的游客,大多是为了尝鲜或者图个方便,并非真正的老饕。 基本上吃上半个小时,填饱肚子,付了钱,拿上包就走了,给后面等位的人腾地方。 就这样,张安旁边那两桌客人都已经换了两茬,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 王胖子忙里偷闲,过来瞅了一眼,正好看到张安把一块裹满浓稠汤汁的鸡肉,在清水里涮得颜色发白,然后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他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对正在算账的吴邪说: “天真,你没问问沈祖……姑姑,他有没有什么忌口?” 吴邪从账本上抬起头,顺着王胖子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张安那独特的吃法。 “问了啊,就说要清淡的。我特意叮嘱了小薛,可能是他在杨婶家,吃得实在太清淡了,习惯了。” 王胖子觉得有道理:“也是,沈姑姑这舌头,怕是得好长时间才能重新适应人间烟火了。” 两人说了几句,就又各自忙去了。 后厨那边,掌勺的小薛,好不容易把午高峰最忙的那一阵应付过去等王胖子过来接力,擦了把汗,从后门溜出来,想抽根烟喘口气。 他刚点燃烟,吸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厅,就看到那份已经失去了灵魂的石锅鸡和清炒时蔬还在被侮辱。 这简直是对他厨艺的侮辱!是对食材的亵渎! 小薛心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他压抑着怒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一些,径直来到了张安的桌边。 “这位客人,” 小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紧绷,“是对我们店的菜,有什么口味上的不满意吗?您可以提出来,我们尽量改进。” 来了!系统激动的差点把刚啄到嘴里的鸡肉掉了,豆豆眼里迸发出“终于等到你”的光芒! 【小弟!找茬的来了!我们爽文系统的第一笔正规爽值,就要来了!】 它开始现场教学,语速飞快:【小安,记住前辈们的要领!这个时候,一定要稳住!】 【先45°角微微斜抬下巴,做出不屑一顾的姿态!语气要轻蔑,但不要太夸张!最重要的,一定不要笑!保持高冷!咱们不学那些歪嘴龙王,太lOW了!】 张安刚夹起一筷子青菜,还没来得及涮,听到系统这一连串的打脸教程,口水差点把自己呛着。 他默默地把青菜放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小口,顺了顺气。 这两天,回旋镖是不是来得过于频繁且及时了点。 青年诚恳地放下筷子,道:“不好意思。菜很好吃,是我的问题。” “我被人贩子拐卖才逃出来没几天,饿了三天,医生说饮食要特别清淡,不是您的问题。” 小薛脸上的怒气,在张安开口说“不好意思”的时候,就已经消了一半。 等听到后面的话,他那张因为常年掌勺而有些油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尴尬。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真该死啊”的懊悔上。 旁边几桌听到只言片语的客人,看过来的眼神已经带着鄙视。 “这、这样啊……” 小薛的声音都结巴了,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对、对不起啊客人!我去给您做碗养胃的汤!您稍等!马上就好!” 他说完,风风火火地冲回了后厨。 【叮!恭喜宿主达成成就——‘不战而屈人之兵!爽值+20!】 爽值是到账了,人也跑了。 可系统蹲在桌子上,豆豆眼里却充满了迷茫,它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 【小弟……】 系统:【咱这……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这操作,怎么这么像虐文系统部门的那些家伙靠卖惨博同情、赚取别人愧疚值的套路啊。】 【我们爽文系统,是羞于与它们为伍的!这算恰烂分,被部长发现会扣绩效的。下次咱们还是得走正道,光明正大地打脸才行。】 它觉得,自家小弟大抵是到了传说中的叛逆期。 好好的、前辈们总结的经典打脸流程不走,偏偏喜欢大胆尝试。 罢了,谁让它是老大呢,被发现要扣就扣它的吧。 养不教,统之过! 张安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在意识里抛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老大,不是我不想走正道,而是我们的计划,要讲究效率最大化。】 【像他这种级别的小喽啰,如果都需要我们正经八百的走流程,那太掉我们的逼格了。】 【而且一开始不说了要扮猪吃老虎吗,你我假装是虐文系统部门的人,这样不引人注意。】 【这……算是把虐文系统部门比作‘猪’?】 系统的脑子有时候转得飞快,不见得是件好事。 【那我们的身份可真百变。小弟你可以是圣父、圣子、鲁滨逊、鲁班、…………、盲人、被拐卖的小可怜、虐文部门任务者……身份真多,就像百变马丁。】 它越说越觉得有趣,自己兴奋起来:【作为你的老大,那我就是——百变系统!】 张安顺着它的话,一本正经地总结:【那正好,就是山君以一己之力把我们俩孤立了。】 就在这时,王胖子端着一盘新炒的菜从后厨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去的茫然,对吴邪和张起灵小声嘀咕: “天真,小哥,你们知道小薛抽啥风了不。” “他就刚出去透了口气,回来就双手抓着自己头发,一脸痛苦悔恨的表情冲进厨房,嘴里还念叨着‘我真该死啊’。” 吴邪一头雾水,只看到他和张安说了什么。 张起灵一语惊人:“瞎子行为。” 好了,这下他们明白发生啥了。 第52章 黑瞎子出场 忙到下午三点,吴邪他们才吃上中午饭。 刚好张安了解到饭店里的另一个伙计——林六人,喜来眠的洗碗工。 但在张安看来,他是喜来眠的扫地僧,因为店里那些装饰都是他弄的,非常好看。 张安打算去请教一下。 奈何这人谈了女朋友,下了班就跑,一点都不想和他们这些糙汉子待在一起。 只能靠张安自己发挥爽文系统宿主的悟性,但被系统制止了。 系统:【小安,我来!】 它实在不能苟同自家小弟的审美。 在长白山的时候,小弟的日常穿搭,完全是仗着山里没人看见,随心所欲,胡乱搭配。 各种饱和度奇高、风格冲突的颜色和款式,时常看得它代码乱码,山君都嫌弃地不想和小弟出门。 要不是小弟那张脸实在能打,勉强hOld住,那些搭配简直就是在公然污染它和山君的眼睛! 显然吴邪和王胖子也想到了曾经眼睛被污染的过往,邀着人来这边坐下。 吴邪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沈姑姑不睡午觉?” 张安腹诽,杨婶到底和吴邪都说了什么,怎么感觉这人在疑惑他的习性和说好的不同。 “认床。”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吴邪和王胖子想到一句话,爱能让人长出血肉,也能让人变得娇气。 待了一会儿,他们之间没什么话题可聊,张安就去后院找摇椅了。 结果没找到,青年的脸部外形默默靠近小蓝团子,吴邪的人品果然还是不行。 身后传来动静,是张起灵把竹摇椅扛了过来。 “放哪儿?” “树下就好,谢谢。”张安打算过去自己动手,发现没有他的用武之力。 不仅如此,张起灵还从他那件平平无奇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盘蚊香和一个老式的铁皮蚊香架。 他熟练地掰开蚊香,点燃,放在了摇椅下风处。 接着,他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小瓶花露水,放在了摇椅旁边的小石墩上。 张安:“……” 这人是怎么从兜里掏出蚊香又掏出花露水的,哆啦A梦吗? “这个我自己来吧。” 青年拿过花露水,象征性给自己和系统喷了喷,看到张起灵还在原地,他脑抽对着这人来了一下。 张起灵在花露水喷过来的瞬间,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但没有躲。 水雾均匀地撒在他脸上、睫毛上,还有几滴沾到了他微抿的唇边。 可谓是正中靶心。 张安:“……”他现在说他的手有自我意识还来得及吗? 张起灵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隔着还未完全散去的水汽,注视还维持着‘犯罪’行为的青年。 整个空气都安静了。 系统悄咪咪缩在小弟后脖子处,小弟再这样下去,反派部门的部长真得过来挖人了。 青年把罪魁祸手背在背后:“……抱歉,不是故意对着你脸的。” “没事”,张起灵表情不变,拿着花露水走了。 张安乖乖地躺在摇椅上目送他离开,没想到张起灵脾气挺好,这都不生气。 前院吴邪在接电话,王胖子嗑着瓜子:“是瞎子的。” 电话那头,黑瞎子那特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又透着疲惫的声音传过来:“徒弟,这回师父真得来投奔你几天了。江湖救急。” 吴邪揉了揉眉心:“咋了,是无证开盲人按摩店被人举报了,还是盲人开滴滴被客人投诉了?” 他是真服了黑瞎子,上次他和胖子去北京,才知道这厮居然真的顶着盲人身份注册了网约车平台在跑滴滴,还接了不少单! “就不能盼我点好啊”黑瞎子语气有些无奈:“过来躲黎簇那小疯子几天,苏万那臭小子天天把鬼子往家里带。” “花儿爷都出差躲清净了。” 听得出来是真的没办法了,能把道上大名鼎鼎的南瞎和解雨臣逼成样子,黎簇也是长本事了。 王胖子小小震惊一番:“嚯,黎簇把大花都逼得离家出走了。” 吴邪听到这话颇为头疼,十分无奈:“你来我这里也没用啊,他肯定会到雨村来。” “那不管,他至少不会一个星期来你这八趟。”黑瞎子耍无赖:“我明天就到,记得来接我昂,这样下去我看花儿爷过来也是迟早的事。” 电话那头匆匆挂断,吴邪都没来得及告诉黑瞎子雨村有个活祖宗。 他和胖子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看好戏的兴味。 这可不能怪他没说,谁让瞎子把电话挂那么早。 就是不知道瞎子能不能一眼认出这位故人。 王胖子已经开始想象黑瞎子见到沈姑姑时的反应了,他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目光狐疑地转向旁边的张起灵,凑近了些,使劲嗅了几下。 “小哥你喷花露水了?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吴邪闻不到,但他猜得到是谁干的:“沈姑姑喷的吧。” 张起灵:“嗯。” “也只会是他了。” 王胖子又嗅了嗅,嫌弃地皱起眉头: “这花露水的味道不行,太冲,还带着股廉价的香精味。还是六神那版的行,这瓶得换,闻多了鼻子痒。” “啊——阿嚏!” 后院树荫下,张安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连墨镜都差点被震歪。 他扶稳墨镜,揉了揉还有些发痒的鼻子: 【不是吧,张起灵这么小气?我就喷了他一下,他至于念叨得我打喷嚏嘛。】 系统在小弟膝盖上摊成一张鸟饼,开团秒跟:【那我们就蛐蛐回去,我们的宗旨就是吃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吃亏!】 青年浅浅坏笑:【五谷迂回之物也吃?】 系统垂死病中惊坐起:【倒也没那么重口味。】 张安看着系统一副“我耳朵不干净了”的崩溃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因为笑意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也洒在那只还在他膝盖上气急败坏、嘀嘀咕咕谴责他的蓝色小毛团身上。 张安轻轻摇晃着身下的老竹椅,嘴角那抹笑意并未完全散去。 今天早上吴邪的试探张安是没想到的。 本以为就算他猜出来了,也会心照不宣保持着陌生人的身份,直到自己离去。 现在这算什么呢。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现在,可是有家要回的人。 在这之前,陪这些故人们,玩玩这场心照不宣的“猜猜我是谁”的游戏,似乎也挺有意思。 毕竟,看他们费尽心思试探、猜疑,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确实很爽。 原来这就是当初古潼京之旅,吴邪和黑瞎子的快乐。 【叮!恭喜宿主达成成就——从容不迫,笑对波澜! 身为龙傲天,心境澄明,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爽值+30!】 晚上吃了饭,他们坐着金杯回去。 回去途中,张安没有忘记给杨婶报个平安,详细汇报了今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 杨婶在电话那头听得连连说“好”,又叮嘱他注意休息,按时吃饭,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电话打完,车子也差不多到了雨村。 在杨婶家小院门口停下,张安第一个推开车门。 吴邪靠在车窗上:“沈姑姑不如和我们一起睡,方便培养感情。” 对这话的回应,是张安拉开了点副驾驶的车门,某人一个踉跄,耍帅失败。 王胖子在驾驶座上目睹全过程,差点没憋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安仿佛没看到吴邪的窘态,他松开拉着车门的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们老年人觉少,我怕我晚上打呼噜你们更睡不着。” 一句看似贴心的话,沉默了三个人。 铁三角:怎么这话不等瞎子来了再说。 说完张安便进了屋,不去看风中凌乱的三人。 —— 早上,张安吃着小薛特意熬了一个小时的粥,看到这人眼皮子下的黑眼圈,就知道他的良心让他一晚上没睡着觉。 这碗“良心粥”,张安喝得心安理得,并且这粥还是张安独有的,吴邪他们三个啃馒头、喝豆浆。 张起灵吃早饭是站着吃的,站在门口,看着门外。 这是他的习惯。 张安戴着墨镜,仗着别人看不到他的眼睛,正大光明偷窥。 【站着吃是不是因为这样吃的多?】 系统还在睡,迷迷糊糊道:【俗话说得好,早上要吃饱,中午要吃好,晚上要吃少。】 【小安你也要这么吃……本来就瘦,还好选的是鸟,不然你都背不动我。】 【没瘦得那么夸张。】 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小时消食,张安忽然发现张起灵不在收银台处。 吴邪坐在旁边写写画画,注意他的视线:“小哥骑摩托车去接人了。” 张安想象不到张起灵骑摩托车的样子,一下就感觉张起灵的形象和骑鬼火的小伙子靠上边了。 外面传来动静,人接回来了。 一道颀长的身形挡住了门外的光。 然后,一个带着点戏谑、懒洋洋、却又莫名有种穿透力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饭厅里响了起来: “哟,徒弟,你再怎么想师父我,也不用弄个替身在这吧。” 第53章 解雨臣在路上了 张安稳稳坐在原地,思维放空去看系统给出的设计方案,根本没听到黑瞎子说的什么。 一晃神,那道把黑色皮夹克焊在身上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黑瞎子没有凑很近,很有分寸地离张安还有一个人距离弯腰看人。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点玩世不恭,又有种天生的亲和力,让人很难真的对他产生恶感。 声音也放得轻缓了些,带着点故作熟稔的调侃:“开个玩笑,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只是这位朋友看着很眼熟,像瞎子的某个故人,能请教一下芳名吗?” 屋内的人看得这画面很神奇,两个人都带着墨镜。 一个身形挺拔,姿态放松中带着桀骜不驯的张扬,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猎豹,哪怕笑着,也散发着很危险的气场。 另一个安静地坐在椅子里,身形清瘦单薄,因那份平静和疏离,而自成一幅寂静的画卷,带着某种易碎又坚韧的矛盾美感。 前提是两个人都不说话,哪怕声音再好听都不行。 张安放空的视线聚焦在黑瞎子万年不变的笑容上:“都是戴墨镜的,看来你比我还严重。” 黑瞎子嘴角的弧度,非但没有因为这句带着点刺的回应而收敛,反而加深了。 “别这么古板嘛,‘芳名’这个词,造出来就是给人用的。” 他晃了晃一根手指,狡黠道: “用在好看的人身上,都是一种夸奖。你看,我不就在夸你吗?” 他再次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带着点不容回避的坚持:“所以,能告诉瞎子,你叫什么名字吗?” 和黑瞎子这种级别的人精绕圈子、打机锋,无疑是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如果能用嘴皮子功夫解决掉汪家,以黑瞎子的本事,汪家早八百年就被他念叨得灰飞烟灭了。 张安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依然报出假名: “沈负。” “圣父?” 黑瞎子一秒get到这个假名的的意义,直起身看向旁边三个损友,语气有些夸张: “这是给瞎子准备的惊喜?” “怎么这惊喜那么像哑巴和我的儿子呢,看着怪渗人。” 王胖子内心猛猛点头,沈姑姑不说话的时候真的让人幻视他是小哥和瞎子的孩子。 不过看到小哥攥紧的拳头,他没敢点头。 吴邪看好戏:“我又不会算命,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你要把沈姑姑惹生气了,你去哄。” 哄? 黑瞎子听出徒弟给他的提示,看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故人,而且吴邪和王胖子已经有了人选,就是故意不告诉他。 “那感情好啊。” 黑瞎子拖长了语调,语气变得更加荡漾,“多哄哄,说不定……瞎子我就真能想起来,和沈姑姑之间那些美好的回忆了。” 他说着,还故意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做出一种想要深入交流的姿态。 张安抻着摇椅往后挪了几步,用实力证明什么叫“莫挨老子”。 黑瞎子轻笑一声,没再继续堵在张安面前。 他转身,在旁边的另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恰好选了个不挡着窗外阳光、又能清楚看到张安侧脸的位置。 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脑子就不放松。 黑瞎子同样将人选范围缩小到古潼京时期。 首先排除张小安,那人是他亲眼目睹从绳子上掉下去的,为了救吴邪。 七年后重回古潼京,他和苏万、梁湾跳下悬崖躲开汪家的追捕,在那下面他看到了少年的尸骨。 六指、骨骼伤处、衣服,成了最好的辨认方式。 “沈姑姑的眼睛还能好吗?” 吴邪听到这话,已经能预判青年的回答是什么了。 「——我们的关系没有亲密到你能问这个问题」 “我们的关系没有亲密到你能问这个问题,你很冒昧。” 哟,比他多了四个字。吴邪有些跃跃欲试,不知道他现在去问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黑瞎子碰了个软钉子,还是这种新奇说法的软钉子,这在他堪称丰富的人生阅历里,也算是个独特的体验。 他非但不觉得尴尬或生气,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可惜,这位沈姑姑就像他说的和哑巴一样,遇到不想搭理的人就忽视别人。 系统已经开始窒息了,怎么又来一个气运之子,这是捅了气运之子的窝吗?! 张安指着手机上换装小游戏里老虎外形玩偶的发型,很认真的询问:【老大,你觉得山君扎这个发型怎么样?】 系统:【……小安我觉得这个不太适合山君。】哪有老虎毛发三七分的。 张安:【不适合吗,挺好看的啊,数值还高。】 【无所谓,反正山君宠你。】系统看的很开,祸害了山君就放过它吧。 最多就是把小弟扑倒,用巨大的爪子按住,然后舔上一脸口水以示惩戒。 然后,系统认命地、带着一种“眼不见为净”的悲壮,按照小弟的要求,将这个惊世骇俗的发型拍照,保存。 嫌弃地放进了它新建的一个名为“小弟的奇思妙想(慎入)”的加密图册里。 它原来的相册里,可都是小弟画画、看风景、安静睡觉的美好照片! 绝不能玷污! —— 中午吃饭时,黑瞎子厚着脸皮坐在张安对面,两人开始一问一答。 “沈姑姑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七天前。” “为什么吴邪会称呼你为沈姑姑,他们当中谁想当杨过了?” “吴邪是谁。” 黑瞎子放下筷子,这个回答他属实没想到,怎么会有人装傻装得这么天衣无缝。 “大家都叫他吴老板了,沈姑姑会不知道吴邪是谁?” 张安尾音上扬,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我怎么会知道,我们只是陌生人。” “一个名字而已,知道与不知道,不重要。” “哦~”黑瞎子双手托着腮,“那沈姑姑和他们一起叫我瞎子吧。” 张安面前,独享着一小锅特意为他熬的、近乎清汤寡水的养胃汤。 他用勺子慢悠悠地搅动着,回了四个字: “有点冒昧。”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不觉得。” 张安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墨镜后的目光注视着他,开始吟唱熟悉的语调: “我觉得,因为我们的关……” “停!打住!” 黑瞎子立刻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精准地截断了张安即将出口的那句万能句式。 他脸上露出一种“怕了你了”的夸张表情,但嘴角的笑意却更盛。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沈姑姑金口玉言,说冒昧就是冒昧。” 他妥协般地摊了摊手,换了个折中的说法:“叫‘瞎子’,显得太亲热,不符合咱们‘陌生人’的关系。那就叫我黑瞎子。” “这下总行了吧,黑瞎子,三个字,全名,够正式,够尊重,绝对不冒昧。” 他强调着“不冒昧”,语气里却全是调侃。 张安没接话,只是将那勺吹凉的汤送进嘴里,慢慢咽下。 喝完后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纸巾,很仔细地擦了擦嘴角。 接着,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但透着一股到此为止的意味。 “我吃完了,你随意。” 说完,他不再理会对面的人,捧着小蓝鸟朝给客人点单的吴邪走去。 张安将系统往吴邪那边递了递,系统非常上道,伸出爪子,勾住了吴邪衬衫的下摆一角。 吴邪感受到衣摆处的拉力,低头一看是只鸟爪子,又抬头看看张安。 “……” 这是……什么意思?让这只鸟传话? “怎么了?” 吴邪还是开口问道,目光在张安和那只蓝色小毛团之间逡巡。 张安伸手很自然地将小蓝鸟那“不老实”爪子从吴邪衣角上摘下来,重新握回手心。 “我困了,后院的房间,我睡哪个?” 吴邪:“一楼和二楼都有空着的卧室,都收拾过,很干净。被褥都是新的。 “二楼那间窗户正对着树的,是书房,里面也有张榻,你要想看会儿书再休息,去那儿也行。” 说着说着吴邪很自然地说:“我带你过去看看,你挑一间。” 坐在位置上的客人:O.O,还有人在乎他的肚子饿不饿吗? 张安:“不……” 用字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截断。 “不用。” 黑瞎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地站在张安侧后方。 “你忙你的,我带沈姑姑过去就行。正好,我也累了。” 吴邪闻言,看向黑瞎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他当然知道黑瞎子顺路是假,想找机会和沈负单独相处是真。 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行,沈姑姑喜欢安静的位置。” 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沈姑姑睡得舒舒服服。” 他侧过身,对张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姑姑,让瞎子我为您效劳,带个路。” 系统小声嘀咕:【小安,他肯定没安好心!黄鼠狼给鸡拜年!】 张安:【我是大马猴,他给我拜年没用。】 青年抬步,黑瞎子立刻跟上,步伐轻松,与张安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 吴邪看着两人前一后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收回目光,和王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胖子,我怎么觉得……咱们这喜来眠,要热闹起来了。” 王胖子咂咂嘴,小声回道:“毕竟大花和黎簇可能在路上了。” “沈姑姑刚才……放弃得有点快,他明明一开始想拒绝你带路,结果瞎子一插嘴,他就不吭声了。” 吴邪耸肩,把菜单给他:“他只是单纯觉得拒绝不了,懒得费口舌。” 毕竟,面对黑瞎子那种打蛇随棍上、脸皮厚过城墙的做派,有时候,沉默和顺从,反而是最省力、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应对方式。 就看是瞎子先撬开缝,还是沈姑姑先不耐烦,给瞎子也喷一脸花露水。 刚说完,他手机就响了,是解雨臣发的消息。 财神爷:我今天下机场,来接我。黑瞎子什么时候到的,一个人跑,真有义气。 哦豁,吴邪和王胖子替黑瞎子心里默哀一秒,把手机收起来,静待黑瞎子的好戏。 第54章 吴邪犯老毛病 选好房间,黑瞎子站在门口:“午安,玛卡巴卡·沈姑姑,祝您做个好梦,梦里有瞎子~” “砰!” 回答他的,是干脆利落的关门声。 门板几乎擦着他的鼻尖甩上,带起的风撩动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对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更加灿烂,甚至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得意。 “哇哦,这关门的气势可别学哑巴张那一套啊,一点都不友好。” 这话没有回应,黑瞎子耸耸肩,双手垫在脑后,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优哉游哉地踱步到隔壁房间门口。 他甚至懒得用手,直接抬起脚,用脚尖灵巧地一勾一推,把门关上。 黑瞎子走进房间,将随身的背包随手扔在椅子上,自己也往床上一倒。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苏万那三个发的消息问他去哪儿了。 长按,指尖悬在“删除”选项上,没有半分犹豫,按了下去。 “唰——” 屏幕上的那些未读提示和消息内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黑瞎子满意地将手机随手扔在枕头边,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在床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有谁发消息了吗?” 他对着空气,用一种极其疑惑的语气,自言自语道,“没有啊,瞎子可是一点都没看到。” 他忽然若有所思:“那三个小子堵不着我,不会去找解雨臣了吧,没那么大胆吧。” “话说花儿爷那边,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不然,催交房租的消息,早就该发过来了。” 没事,反正也不差赖得这几天。 在这里多待待也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顺便调戏下小年轻,苏万已经是个老油条,不可爱了。 —— 飞机场停车处,吴邪和王胖子拉着横幅,上面写着“恭迎财神爷大驾光临”。 解雨臣一身裁剪合身的粉色西装,推着行李箱,看到这一幕面露嫌弃,“哥两个这欢迎仪式暴露年龄了。” “是吗,显眼就行”,吴邪帮忙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小花你这是准备住个小长假啊。” 王胖子:“瞎子背个包,看上去也是准备住个小长假的样子。黎簇一个人把你们逼到这个份上了?” 金杯重新发动,解雨臣拿着电脑处理文件,端坐在后座,瞬间把破烂的金杯拉高了几个档次。 “差不多住个五六天就回去。” “你们在雨村躲清闲,那三个可不就只能找我和瞎子了。” “逮完这边逮那边,都这样还能把盘口开起来,吴邪,你找的人精力真旺盛。” 吴邪摸摸鼻子,转移仇恨: “咳,瞎子是今天早上到的,在喜来眠午睡。” “今天早上?” 解雨臣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冷意的嗤笑, “呵。那他动作还挺快。看来是三天前,从我那儿借了车,就直接跑路了。” “害得我今天早上,一个人被黎簇那三个堵在办公室,整整一早上,跟看犯人似的。” “还得临时编个出差的理由,才能脱身。” 吴邪和王胖子猛咳嗽,实在没想到他们三个把解雨臣逼到这种份上。 “吴邪,你答应我的萝卜种了吗?” “……” “呵,我改主意了”解雨臣双臂环胸:“这次看着你种下我再走。” 吴邪试图挣扎:“那个小花,喜来眠多了个活祖宗。” 解雨臣挑眉:“张家那边的?” “额……差不多吧。” 解雨臣皱眉:“和解家那些不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 王胖子摆手:“那倒不是,沈姑姑脾气很好,就是说话喜欢冷不丁的刺你一下。” “化名?辈分这么高。”解雨臣不知道此“姑姑”非彼“姑姑”。 还在想吴邪这三个大老粗和男的打招呼习惯了,人家女性需要什么他们可能都没准备,他现在发消息让解大准备一些。 吴邪咧嘴,何止高呢,一开始是祖祖,还好改成姑姑了。 不然被小花知道了,能笑死他们。 一个小时的车程,解雨臣下车拿了东西,回去喜来眠挂上关门歇业的牌子。 他们一进到后院,就看到小哥在打黑瞎子。 摇椅的位置上一如既往躺着张安,吃着小桌子上盘子里剥了皮的葡萄,看着书,那只小蓝鸟蹲在扶手上抱着葡萄啃。 这边岁月静好,那边上演全武行。 解雨臣一眼就看到摇椅上的青年,发现自己误会了,这哪是女性,分明是个比较瘦弱留着长发的男性。 吴邪又犯老毛病了?连人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了。 这下手上提的东西就有些烫手了,鉴于他那生死不如的青春期,和后来的经历,解雨臣知道被人误会性别是什么感受。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个显得有些突兀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脸上依旧是那副优雅从容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对吴邪不靠谱行为的无奈。 黑瞎子一看到他们回来,赶紧窜过去,“不打了啊哑巴,今天的热身活动结束了。” 看到提着东西的解雨臣,一点也不尴尬,打招呼:“好巧啊花儿爷,咱这么有默契都过来了。” 吴邪有些好奇小哥和黑瞎子为什么打架,要知道之前聚会瞎子搂着小哥肩膀喝酒,满身酒气,小哥都没把人推开。 “小哥,怎么了?” 张起灵:“没事。” 黑瞎子嚷嚷:“哑巴就知道关爱幼小,一点都不尊重老人,瞎子就吃了几个葡萄而已。” 张起灵眼睛一凛,“你吃了一半。” 黑瞎子:“瞎子这不是剥回去了嘛,沈姑姑吃得很开心。” 这话里的信息不少,吴邪三个看向沈姑姑吃的那盘葡萄。 南瞎北哑剥的葡萄给一只鸟吃,这鸟上辈子积了大福啊。 系统看出他们眼里的错愕,骂骂咧咧:【给鸟吃咋了!不能吃吗!一群一点都不关爱小动物的冷血人类!】 张安:【再吃一个。】 【吃!等下小安,这个还没吃到一半。】 系统艰难的捧着啃了一半的葡萄转个方向,张安伸手帮了一把,顺手扶着它往后坐靠着盘子,免得滑下去。 张安扶完小鸟,发现吴邪三个都看了过来,“你们也要吃?” 王胖子摇头,和小朋友抢吃的他做不出来,也就瞎子会干出这事逗逗人家。 他和天真都很好奇,沈姑姑就这么合小哥眼缘,连葡萄都剥上了。 转念一下,青年确实很讨人喜欢,那份干净没人不喜欢。 古潼京的时候,张安连王盟都能攻克,瞎子还感叹,杭州蛊王带出的小蛊王。 吴邪哪壶不开提哪壶:“小花,你不是给沈姑姑带了东西吗,躺着的那位就是。” 解雨臣笑一下算了,他怎么给人家,人家看了说他变态,不把东西砸他脸上都算脾气好的了。 张安对此不关心,小心顾着不让手上的汁水流到书上。 看出那笑容的危险,吴邪往后撤了一步,躲在胖子后面,两人回忆他们说的话好像确实有点让人误解。 “算了”解雨臣揉揉眉心,掏出里面的首饰盒,“初次……见面,沈、” 他瞥向那四个人,让他们把人名字告诉他,结果一个都不说。 深吸一口气,“沈姑姑,一份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这人解雨臣只觉得有些熟悉,不过看到他脸上的墨镜和周身的气质,觉得这份熟悉来自瞎子和小哥。 张安没抬头:“沈负,礼物我不需要,谢谢。” 解雨臣坚持:“抱歉,来之前以为你是女性,给你买了不适合你的东西,虽然你不知道,但我还是要为我的想法道歉,这个就当歉礼吧。” 吴邪和王胖子扭头不接债主的眼神杀,一个望天,一个看地,表达了李白的思乡之情。 张安指尖轻点,回想他在汪家看到的关于解雨臣的资料,收下来:“谢谢。” 他拆开礼物,是条珍珠手链,很漂亮,可惜张安戴不上,他再怎么瘦弱,骨架都是成年男子的大小。 随手把东西放在旁边,继续看书。 解雨臣不再打扰,转身,对吴邪和王胖子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吴邪,帮我把行李箱放了吧,还有,关于种萝卜的事,我觉得我们可以详细规划一下。” 吴邪:“……”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 因为平日很忙,加上没有存稿每天都是现写,所以更新时间富贵不能保证。OrZ 一般情况下是双更,请假会说,一更的时候也会提前说。 然后关于为什么在吴邪他们四个眼里,小安会是去世的状态且死法不一样,这个后面会写。 等掉马后,差不多就开始揭密啦。 第55章 橘猫和小蓝鸟 大债主押着吴邪、王胖子去了田地,规划种植萝卜的范围。 黑瞎子搬个凳子坐在张安旁边,勤勤恳恳把欠的葡萄剥完,张起灵选择上树,坐在树枝上靠着树,望向远方。 很潇洒,是张安小时候幻想过的大侠姿势,可惜自从他跳崖后便对树有了愧疚之情和幻痛。 黑瞎子用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了葡萄汁水的手指,擦得很讲究,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他侧过身,看着张安,脸上又挂起笑容: “沈姑姑看的什么书,这么入神。分瞎子我也看看呗,解解闷。” 张安合上书页,将书放在桌子上推给他,“给你,反正我看完了。” 黑瞎子兴致盎然拿起那本书观摩,张起灵一听发现是那本连名字他都不能理解书,没了兴趣,瞎子肯定喜欢。 果不其然,从看到名字开始,黑瞎子的笑声就没停下来过。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掌心的小蓝团子。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像是在摸一只鸟,倒像是在盘一串上好的菩提子。 系统被他摸得舒服极了,在他掌心摊成一张更扁的鸟饼,豆豆眼都眯了起来。 这让张起灵怀疑,这只鸟壳子里面住着猫的灵魂。 【老大,】 张安在意识里,用一种带着点新奇和揶揄的语气说,【现在的你,身躯真的和团子这个名字,越来越名副其实了。】 系统听闻,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肚子收回去,嘴硬道:【哪有!】 【那就是我摸错了】 张安选择不戳穿老大的面子,采了几朵花给系统编制今天的花环。 虽然青年审美差,但手艺在线,还是很好看的。 戴上之后,看着看着,张安想起搭配小游戏里的穿搭,配饰叠加是关键。 于是拿起那串珍珠手链,戴在系统的脖子上。 额……可爱到膨胀的小蓝团子逐渐找不到脖子在哪儿。 张安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系统被他弄得有点痒,在他掌心里扭了扭:【小安,你在干嘛呀?】 张安没回答,只是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 目光慢慢下移,落在了系统那格外显眼的小肚子上。 有了。 铂金细链的长度刚好,珍珠均匀地散布在肚子钴蓝色的羽毛上,不松不紧,仿佛量身定做。 本来就很贵气的小蓝鸟,这下谁看了都不敢碰瓷,怕它的身价比跑车还贵。 张安:【这条手链被造出来就该戴在老大你的肚子上,相得映彰。】 【小安,我允许你晚上摸着我的肚子睡觉!】 系统被夸的心花怒放,昂首挺胸飞到黑瞎子和张起灵面前炫耀。 黑瞎子打趣:“这鸟挺通人心,哪儿捡的。” 张起灵手指微动,按耐下来。 小蓝鸟飞了一圈落在青年头上,用肚腩亲昵蹭了蹭他。 张安侧头,“就这样,它捡的我。” 黑瞎子撑着脸,夸夸:“那不知道瞎子有没有那个运气。” 系统摇晃着脑袋,【那你这个黑黑的像耗子一样的家伙肯定是没那个运气啦。】 张安看了下,他穿的颜色明亮:【我很幸运。】 小蓝团子飞下来落在青年颈窝处,和他贴贴。 土地规划三人组从外面回来,吴邪和王胖子手里各提着两大口袋,全是肉和啤酒,进货回来了。 看来今晚要好好庆祝一番了。 解雨臣从屋内搬个椅子出来,解开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后面,坐在青年旁边。 吴邪和王胖子把东西厨房,懒得再进去搬椅子,席地而坐接地气,一片不大的树荫下笼罩了六个人。 风从池塘徐徐吹过,带走夏日的炎热。 解雨臣轻笑:“很适合它,看来我送礼送对了一半。” 张安唇角扬起:“我替团子谢谢。” “它叫团子,很生动形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对话,吴邪几人可以说除了在杨婶面前青年说话很柔和外,在他们面前从来没有过。 哦抓黄鳝那晚的笑算一次。 说完最后一句,张安就像今天说话的次数用完一样,躺在摇椅上和小哥望着山放空自我。 剩下四人往日聚会已经习惯小哥这做派,如今多了个人,也算小哥有个放空搭子了。 说不定这俩能用脑电波交流他们不知道的话题,也不是不可能,万物皆能交谈,只是交谈的方式他们不知道而已。 所以这两个人能交流什么呢。 他们闲聊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聊到了解雨臣和黑瞎子被黎簇、苏万、杨好三人围堵的共同经历。 黑瞎子开了瓶啤酒狠狠诉苦,说苏万欺师灭祖。 他越说越气人,灌了一大口啤酒:“你们说,瞎子我容易吗我?一把年纪了,就想开个滴滴,赚点外快,结果被这几个小兔崽子逼得东躲西藏!” “花儿爷,你说是不是!” 解雨臣抿了一口茶,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黑瞎子一眼,语气平静地补刀:“你那个滴滴再开下去被交警抓住迟早的事,刚好帮你免了罚单的隐患。” 黑瞎子:“……花儿爷,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咱们现在可是难兄难弟!” 解雨臣不理他,转向吴邪和王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奈: “黎簇现在,确实愈发过于执着了。我这个月已经被他拜访了四次,每次不待够两个小时不走。” “跟你当初追在你三叔后面跑一样执着。” 吴邪和王胖子听得咋舌,他们知道黎簇对张安和他父亲的下落有执念,也知道他性格偏执,但没想到能疯到这个地步,连解雨臣和黑瞎子都扛不住。 吴邪叹了口气:“是我没处理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在摇椅上的张安,呼吸乱了一瞬。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无人察觉。 只有一直落在他颈窝、与他气息相连的系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紊乱。 系统发现‘黎簇’这个名字很熟悉,在搜索栏快速检索,才发现黎簇和吴邪这两个不是他们的低保来源吗。 它这个老大,当得有点不称职。 关于自家小弟过去的资料,它收集得七零八落,很多关键信息都是缺失的。 不说小弟在庙里发生了什么,就连小弟在汪家那些年的资料更是查不到一点,只有黎簇来了之后的几个月资料。 这不能全怪它,因为一次元的世界规则就是这样,故事往往围绕着主角展开。 对于那些一笔带过、或者早已被主角认为退场的角色,世界意志不会生成详细的背景资料。 这些资料,要么需要从相关人物的记忆和口述中拼凑,要么需要宿主主动告知、完善。 否则,资料库就永远是残缺的、模糊的。 张安察觉系统情绪的变化:【怎么了老大,卡关了?我上号一起玩。】 他以为系统又在琢磨那些爽文套路,得让它住脑。 系统被他一问,从短暂的惭愧中回过神来,赶紧甩了甩脑袋,整个身子晃了晃。 【怎么可能卡关,那些低级套路,我早就玩腻了。】 它换了个说法,【我只是在想……黎簇这个低保来源,很久没给我们贡献爽值了,吴邪这几个倒是时不时还能贡献点。】 它故意用一种“惋惜错过了一个稳定收入来源”的语气说道。 张安沉默了一下,指尖在系统的绒毛上无意识地划了划,在意识里平静地回答: 【那老大你可能见不到他了。】 雨村只有吴邪他们三个人的房间,黎簇被带回家了,可他也被吴邪抛弃了。 他不会来雨村见吴邪的,至少非必要不会来。 系统:【那可惜了,少了一个稳定的经验包。】 张安不觉得可惜,要是黎簇来了的话,那他的马甲可就真的不保了。 这群人中,只有黎簇和他和他分开的时间最少,他肯定会认出来。 到时候就算自己咬死不承认也不可能不暴露,即使现在他的马甲在吴邪眼里有与没有区别不大。 —— 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饭点,空气里的燥热散去了不少。 吴邪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抬头,朝着树上那个仿佛与树干融为一体的身影喊道:“小哥,那只橘猫跑哪儿去了,该让它回来吃饭了。” 好歹是喜来眠的一份子,饿死说出去堕了他们在道上的名声。 听到“橘猫”两个字,原本在摇椅上放空的张安,坐直身体,转头,墨镜对向树上的张起灵,虽然没说话,但那种“有兴趣”的姿态很明显。 张起灵身影一动,如同树叶般轻盈地,从几米高的树枝上跃下,落地无声。 他看向张安,意思很明显——一起去? 张安点点头,从摇椅上站起身,听到橘猫。 系统看着小弟兴致勃勃的样子,劝道:【小安,你不会想吃代餐吧,别吧,毛色都不一样。】 【山君那鼻子可灵了,要是闻到你身上有其他猫的味道,那我们晚上可就失去毛茸茸了。】 张安无辜地保证:【就看看,不摸。】 那只橘猫在前院池塘边找到的,正蹲在岸边觊觎水里的锦鲤。 张起灵拎着这只少说也有十几斤重的胖橘,面不改色,走到前厅的收银台旁边。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的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熟练地翻出一袋猫粮,撕开封口,倒了小半碗在地上。 张安没打算靠太近,只是弯腰打量那只橘猫和他曾经相处过的卡车咪做比较。 果然十个橘猫九个重,一个压垮塌。 没想到那只原本埋头猛吃、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橘猫,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危险气息,突然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颗猫粮。 琥珀色的猫眼瞬间瞪大,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露出飞机耳,死死盯着张安的方向! 橘猫哈气,浑身的橘毛都炸了起来,整只猫瞬间膨胀了一大圈,像颗愤怒的毛球,发起进攻。 电光石火间,张起灵精准地一把抓住了橘猫那两只试图行凶的前肢手腕,将它整个拎了起来,悬在半空。 橘猫被抓住,更加愤怒,在空中疯狂扭动身体,嘴里发出更加凄厉的“喵嗷”声。 张起灵面色不变,只是手腕微微一抖,用了一种巧劲,那橘猫就像被点了穴一样,瞬间僵住,虽然依旧龇牙咧嘴,但挣扎的力道小了很多。 张起灵抓着猫,转向张安,目光落在他身上,“手背。” 张安晃了晃手,不太在意:“没被抓到,看来它不喜欢有人在它吃饭的时候打扰它。” 这事他早就预料到了。 系统龇牙:【这个臭猫,小安你放心,等晚上吃完饭我用体重压扁它给你报仇!】 小蓝鸟飞到橘猫面前,给了它一个大逼斗,虽然相当于扇了个风。 橘猫跳起来想抓它没抓到,系统飞回小弟头上,一猫一鸟恶狠狠盯着对方,这俩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张起灵:“洗个手。” 虽然没被挠到,但靠近了,洗个手更保险。 他将还在咪咪呜呜抗议的橘猫轻轻放回地上,橘猫一落地,立刻蹿到几米开外,回头又冲着张安“哈”了一口气。 张安哈了回去,那只橘猫夹着尾巴,飞快地跑开了,连地上的猫粮都顾不上吃完。 青年轻笑一声,报复回去后这才听话去了厕所。 张起灵重新蹲下身,目光落在正小心翼翼朝这边张望的橘猫身上。 他伸出手,对着橘猫的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 橘猫犹豫了一下,观察了几秒,便又迈着猫步,小心翼翼地蹭了回来。 张起灵的手掌落在橘猫温热柔软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橘猫立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甚至翻过身,露出肚皮,一副任君抚摸的撒娇模样。 张起灵的手顿了顿,继续揉着橘猫的下巴,眉头却皱得更紧。 怎么会? 那只开了智的鸟都不怕,为什么猫会怕? 第56章 掉马咯 晚上,王胖子大展厨艺,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鸳鸯火锅。 红汤那边翻滚着辣椒和牛油,香气霸道;清汤那边则是用菌菇和骨头熬制,鲜美醇厚。 各种新鲜的肉片、蔬菜、丸子摆满了桌子,旁边还放着好几打冰镇啤酒,气氛热烈。 张安一口辣的不吃,系统许诺它刚才说的话,吃的胖胖的,让那只橘猫感受什么叫泰山压顶。 为此吃饭前还吃了颗健胃消食片。 张安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 一边给系统夹菜,一边在意识里想:这下好了,等回长白山,山君看到系统这越发珠圆玉润的身材,恐怕更不会允许它长时间蹲自己头上了。 火锅吃得热闹,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连一向饮食克制的解雨臣,都难得放松地喝了一杯啤酒。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旁边安静吃菜的张安,忽然起了点心思,拿起酒瓶,又往一个空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金黄色的液体,然后轻轻推到了张安面前。 “沈姑姑,” 解雨臣脸上带着浅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要不要也喝一杯? 张安听着很是无语,怎么连解雨臣也跟着他们这么喊。 “我不会喝酒。” 解雨臣挑了挑眉,借着廊下挂起的暖黄色灯泡光芒,仔细打量了一下身旁的青年。 灯光下,青年白皙的皮肤几乎透明,下颌线清晰,握着筷子的手指纤细修长。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解雨臣的脑海,他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问道: “是……还没成年?” 这话一出,旁边正涮毛肚的吴邪、啃排骨的王胖子、以及端着啤酒看戏的黑瞎子,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连涮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张安。 张安答非所问:“和年龄没有关系,喝不来就是喝不来。” 不过他用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嘴瘪成一道向下的括号。 果然不习惯酒的味道。 吴邪拿过他的杯子,换成饮料,那杯啤酒往胖子和黑瞎子杯子里一人倒了点,将一口闷的量瓜分给三个人。 “不会喝就不喝,多吃点菜。。” 解雨臣将吴邪这自然而然的维护举动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念头更清晰了。 他侧目打量面前的沈姑姑。 身形单薄,气质沉静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吴邪他们对他的特殊态度,张起灵和黑瞎子若有若无的关注……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解雨臣的脑海——张安。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青年的墨镜上,不着痕迹地转移到右手上,猜错了? 张安吃到一半便没再吃了,王胖子:“怎么饭量越吃越小,比在雨村吃得都少,我给你下碗清汤面填肚子。” “下午吃葡萄吃饱了。”青年撑着脸给小蓝团子顺毛,语气变得懒散。 两个临时监护人皱眉,还是没经验,如果是杨婶或者山君就只会让青年吃点葡萄尝尝味,留着肚子吃正餐。 他们暗自记在心里,下次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到青年睡觉的点,他起身先回了卧室,他们都喝了酒,回雨村是不可能了。 一顿饭吃完,快到十点,也懒得收拾,等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拖着身子在院子里收拾锅碗瓢盆,小心的不发出大的声音把还在睡觉的祖宗吵起来。 虽然沈姑姑没有起床气,但青年的身子太单薄了,那锁骨看着都能养鱼了。 能睡就多睡会儿,能睡是福。 这个时候吴邪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黎簇。 他给黑瞎子和解雨臣看,“喏,找到我这儿来了。” “别说徒弟,让师父再享受几天的清净。”黑瞎子拿着扫把双手合十。 吴邪摇头,接听:“喂,是我。”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黎簇那熟悉、却带着一种异样兴奋和得意洋洋的声音,语速很快: “吴邪!告诉你,就算没有你,我也能找到我爸的下落!小沧浪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他在哪儿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当即吴邪就变了脸,依然记得压低声音:“黎簇!那地方很危险!你不能去!听到没有!立刻停下!” 然而回应他的,是电话被干脆利落挂断的“嘟嘟”忙音。 吴邪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回拨过去,但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的、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艹!” 吴邪忍不住低骂了一声,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他太了解黎簇了,那小子一旦偏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来不及和他们解释,吴邪开着车就出去了。 等吴邪开车到了那,黎簇那三个受着重伤躺在地上。 吴邪看了气不打一处来,想抽烟,摸包发现没有一根烟,“让你他丫的逞能,你要有那本事,我能不告诉你吗!” “还有你们两个,躺在地上干什么,滚起来包扎!” 苏万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嘴里还带着血沫子,声音有气无力: “师兄……真、真爬不起来了……脱力了……帮、帮个忙呗……” 吴邪看着他们这副惨样,又气又恼。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躺在地上的黎簇,积蓄了所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不管不顾地扑向了吴邪! 吴邪猝不及防,被他扑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 黎簇死死地抓住吴邪的衣领,将脸埋在他肩头。 混合着血和灰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吴邪的衣料。 他压抑的、带着哭腔和无限委屈、愤怒、不甘的声音,在吴邪耳边炸开。 “那你他*的倒是告诉我啊!我爸到底在哪儿?!”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吴邪,声音更加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还有小安哥……小安哥的下落……你也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瞒着我!我能怎么办?!啊?!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吴邪被他扑得愣住,又被这番话砸得心头剧震。 他看着黎簇那张年轻却写满痛苦和偏执的脸,感受着肩头衣料上传来的湿意和滚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苦涩和无力。 他的孽债……他欠这些年轻人的,太多了。 家里……还有一个更大的孽债,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疲惫而沙哑: “回雨村再说。” 他不再多言,动手将受伤的三人一个个搀扶起来,塞进金杯的后座。 黎簇还在低声抽噎,苏万和杨好也沉默着,互相给对方简单包扎着伤口。 张安洗漱完,外面差不多也打扫好了。 黑瞎子撑着扫把,“沈姑姑,你该不会是刚好掐着点起来的吧。” 张安:“不好意思,年轻人觉多。” 黑瞎子哽住,这是他揶揄他年纪大吧,肯定是。 旁边正在擦桌子的王胖子和默默将垃圾袋提出院子的张起灵,听到这句“年轻人觉多”,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王胖子嘴角咧开,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用力擦桌子。 张起灵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逃不掉的,都逃不掉。 在沈姑姑这儿,该被噎的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挺好,心理平衡了。 四人转移到前院吃早餐。早餐是王胖子顺手煮的白粥,配着昨晚剩的一点清淡小菜和咸鸭蛋。 很简单,但热乎乎的很舒服。 张起灵例如之前一样,站着吃早餐。 门外金杯熄火,四人均听出来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黎簇踏进门口,低着头,不想让他们看笑话。 吴邪走到他身边,伸手似乎想扶他,但黎簇倔强地甩开了。 “怎么,敢哭不敢抬头,怕人看笑话。” 黎簇瞪了回去,抬眼看到跑路的黑瞎子和解雨臣,“就知道他们跑你这来了……” 话没说完,他的视线紧紧盯着不远处低头喝粥的青年,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下。 那个身影很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长发在脑后松松束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他坐得笔直,但姿态放松,正用左手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对门口的动静似乎毫无所觉。 只是一个侧影。 “小安哥……” 第57章 大掉特掉 黎簇的声音很轻,可偏偏所有人都听得到。 众人的视线歘的一下聚焦在还若无其事喝粥的那人身上。 吴邪和王胖子心中的那块石头总算尘埃落定,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复杂,但足够庆幸这人真的还活着。 而黑瞎子半张着嘴,墨镜后的眼睛里错愕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趴在桌上,从下往上看,目光死死锁在张安脸上,试图从那副墨镜和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死人复活了!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了两天! “张……张小安?” 可青年没有任何反应,他依旧专注吃着碗里的粥,仿佛他们所念之人,和他“沈负”没有一点关系。 黎簇看着青年这副完全无动于衷的样子,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慌。 他不管不顾身上的伤,一步步挪到了饭桌边,在青年面前慢慢地、几乎是虔诚地蹲了下来。 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小安哥,你看看我……好不好?” 苏万和杨好互相搀扶着,也挪了过来。 苏万看着黎簇这副模样,又看看毫无反应的青年,犹豫着,小声开口:“鸭梨……你、你是不是……认错了?” 黎簇没有回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 他只是固执地盯着张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眼泪不受控制再一次涌出,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会认错的……” 黎簇重复着,嘴角上扬:“小安哥,我知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看看我……好不好?就看我一眼……” 堂堂黎七爷,今天已经是第二回哭了。 只不过前面是发泄,现在是惊喜加难过。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张安有了新的动作。 他放下了手里的调羹。瓷质的调羹落在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慢条斯理收拾完一切,他才分心给面前蹲着的白毛。 “你认错人了,我叫沈负。” 系统紧张的代码乱晃:【小安,我们这样死不承认真的能躲过去吗?】 张安也很慌:【只要演技足够好,怀疑人生的就不是我们。】 黎簇摇头,眼睛发红盯着他,几滴眼泪落在张安的鞋子上,“哥,我不会认错的。” 为了证实他的话,黎簇拿出脖子上的挂绳,上面吊着的玻璃瓶里装着一根小手指。 明明它已经脱离了人体,却依然鲜活。 “哥,你的手我不会忘记的。” 张安镜后的目光,落在那个近在咫尺的玻璃管上,看着里面那截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到令人作呕的指骨。 他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似乎停跳了一拍,紧接着,是更加猛烈、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末端瞬间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象,都黑了一瞬。 尤其是当他发现周围其他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眼前就更黑了。 系统捂脸震惊,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小弟衣领:【啊啊啊啊啊!小安有变态啊!快去请太上老君,不、山君!这家伙太吓统了!!!】 张安把系统护在胸前,他也很害怕变态:【老大,你保护我。】 系统努力挺起胸膛,虽然更显眼的是它的肚子:【我、我吗?好,老大保护你!】 有了这句话,张安将系统护在胸前。 青年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一双十指健全、骨节分明、虽然苍白瘦削,但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疤痕或残缺的手。 他将双手摊开,举到黎簇面前,让他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楚了,没有断根。” 黎簇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看看玻璃管里的断指,又看看张安完好无损的双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眼中的固执,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更加疯狂地燃烧起来。 “哥……”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张安却已经收回了手,重新坐直身体,用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语气,打断了他: “我们的关系没有亲密到你能叫我哥,你可以跟吴老板他们一样叫我沈姑姑。” “行……沈姑姑,你能把墨镜摘了让我看一眼吗,就一眼,求你了。” 旁边,一直沉默着、如同背景板般立在那里的所有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了张安脸上。 好家伙。吴邪心里暗道,黎簇这小子,一来就直接干了件他们想了许久、却始终没敢干的事 张安:“不能,你很冒昧。” “有人在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音量不小,穿透了前厅凝滞压抑的空气。 这道声音来得突兀,却像一根救命稻草,也像一道赦令。 张安几乎是立刻就移开了的视线。 “不去开门吗?” 说着,他就要撑着桌子站起身,想借此机会,逃离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境地。 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王胖子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含糊不清,但语气绝对算不上友好。 他抢先一步跨出,挡住了张安起身的动作,瓮声瓮气地说:“我去就行,沈姑姑你坐着!” 他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大门,语气带着被打断的不爽,嗓门也大:“谁啊!”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整齐警服、身材中等、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 正是在医院电梯口,与张安有过一面之缘的梁队。 王胖子看清来人,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敛了大半,但语气还是有点冲:“警察叔叔,有啥事啊?” 这大清早的,警察上门,总没好事。 比王胖子大不了几岁的梁队,被这句“警察叔叔”叫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没计较。 目光锐利地扫过王胖子,又越过他,看向屋里或站或坐、气氛明显不对劲的众人,眉头微微皱起,他公事公办地开口: “我来找人。” 在听到是警察时,黑瞎子迅速藏到了门板后面。 苏万和杨好也立刻反应过来,忍着痛,赶紧将还蹲在地上、死死盯着张安的黎簇连拖带拽地扶了起来。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试图掩饰身上的伤痕和血迹。 梁队踏进门槛,目光在屋里快速扫视一圈,看到这么多人,尤其还有几个身上带伤、神情狼狈的年轻人,眉头皱得更紧:“这是……” 王胖子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接口,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容,指着黎簇三人身上的血迹和狼狈,解释道: “嗐!教育孩子呢!不听话,非得学人骑自行车飙车,还不捏刹车!这不,摔了一大跤,刚给弄回来,正准备上药呢!” 他边说边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家长模样。 梁队看了看黎簇三人那确实像摔伤的模样,虽然有些伤口看起来不太对劲,又见他们年纪不大,王胖子的解释也还算合理,便没再多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医院里和他擦肩而过的青年。 “没想到局里说的那个幸运儿,就是你啊……” “张安。” ‘张安’两个字,像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前厅里最后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 刚刚还信誓旦旦说自己叫“沈负”的张安:“……” 能不能……现场昏过去,假装低血糖?低血压?突发性昏厥?什么都行。 系统在他脑海里,发出了有气无力的、近乎绝望的声音:【……完了,小弟。全完了。马甲……它碎成渣了。】 而另一边,原本因为张安否认和梁队突然出现而情绪再次濒临崩溃的黎簇,在听到“张安”这个名字从警察嘴里清晰吐出的瞬间,先是猛地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会认错的……小安哥……” 张安对黎簇的话恍若未闻,或者说,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慢慢地走向门口的梁队,站在他面前微微垂着头。 希望梁队能透过他脸上那副深色的墨镜,看到他眼神里此刻可能正汹涌澎湃的——幽怨、无奈、以及“求您别说了”的无声呐喊。 “没想到……梁队还记得我。” 梁队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却又强撑着站得笔直的青年,心里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安瘦削的肩膀,叹了口气。 “你说你幸运吧……” 梁队摇了摇头,“你能被拐两次,两次还都被拐到我们这地方来。” “说你不幸运吧……两次又都让你逃脱了,就是这身上……总是带着点伤,前面是眼睛,这次是胃。” 他似乎觉得提起眼睛不太合适,话锋一转:“要不是小李今天早上跟我提了一嘴,说查你资料的时候,局里电脑系统一下就跳出来你的档案,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起你来。” 这话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众人心里落下一道惊雷! 怎么还有一次被拐?! 张安听着梁队的话,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被拆穿而产生的慌乱,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他决定收回送给李勇警官的那个好运符,全给杨婶好了。 李警官这嘴……有点快。 “大概……还是很幸运的吧。” 梁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信息量有点大,可能涉及当事人的隐私和伤痛,便不再深谈。 他看着张安,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点关心地问道: “对了,你的眼睛……现在怎么样了?能看到东西了吗?” 他记得医院里,杨婶和青年自己都提过眼睛已经能看到东西了。 张安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嗯。” 梁队闻言,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那就好,能恢复就是万幸。”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很自然地、用一种带着长辈关切和些许好奇的语气,接着说道: “摘了墨镜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光线还刺眼吗?” 张安:“……” 梁队,您……可真会挑时候问啊。 您是真没感觉到这屋里诡异的气氛,和身后那几道几乎要把他后背烧穿的目光吗? 梁队,你冒昧了! 而此刻,除了黑瞎子和行动不便的黎簇三人,剩下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移动了位置。 他们迅速而有序地,站到了梁队的身后,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完美的围观阵型。 系统在张安脑海里,已经紧张到代码都快打结了:【小安!要我帮你……把他们全压扁吗?!我、我现在就增重!增到一百吨!】 张安吐出一口气,算了。 该掉的马甲,今天算是掉得一干二净,连底裤都快不剩了。 再遮遮掩掩,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不用了,老大。】 【该来的,总会来。】 说完,他抬起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墨镜镜腿。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在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寂静中。 他摘下了那副从未在人前摘下的墨镜。 墨镜被取下,露出了后面那双,一直被隐藏的眼睛。 样貌,确实是吴邪、王胖子、黑瞎子、黎簇记忆中,张安的模样。 清俊,苍白,带着一种独特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与沉静。 五官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分毫不差。 可又,不一样了。 最大的不同,在于那双眼睛。 不再是记忆中的黑色。 那是一双灰色的眼睛。 不是老人那种浑浊的灰白,而是一种仿佛蒙上了一层极薄尘埃的……黑琉璃般的灰色。 眼型没变,依旧是那双略显圆润、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显得无辜柔和的眼睛。 可此刻,因为这奇特的灰瞳,整双眼睛的气质都变了。 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永不会散去的雾,将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内,让人看不真切,也触不可及。 前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不知何时又响起的、单调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58章 梁队的神助攻 梁队看着张安那双灰色的眼睛,心里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他见过很多受害者,有肢体残缺的,有精神受创的,有留下后遗症的。 这些张安全都有,可偏偏青年的意志很坚定,挺了过来,现在像个没事人。 要是没出事,这该是怎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啊。 该死的人贩子!梁队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现在这双灰色的眼睛,看久了,有种别样近乎妖异的美感,给人一种非人感。 梁队拍了拍张安的肩膀,语气放缓和了些:“恢复得不错,至少能睁开了,能看见光就好。” 张安“嗯”了一声,垂下眼睫,避开了梁队和他身后人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把墨镜戴回去,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镜腿。 “所以,梁队今天过来,是特意来看我的?” 梁队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全是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系统在张安脑海里气得团团转,彻底没招了:【小安!我这就去给部长打报告,凭什么宿主本人不允许使用好运符!我发誓,这次一定成功!】 它真是服了! 小弟这运气也太邪门了吧,马甲掉得跟下饺子似的! 张安听到这话,默默点了个赞,期盼道:【老大,我等你成功!】 系统得到小弟的鼓励,立刻干劲十足,调出操作界面,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起申请报告。 梁队看了左右,有话不想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多谈,他伸手,轻轻拉了拉张安的胳膊,示意他走到旁边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 张安会意,跟着他挪了几步。 梁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我过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上次拐卖你的那伙人,那个跨省的人贩子集团,从上到下,所有的头目和骨干,这次全部落网了。” 他看着张安,眼神认真:“这个消息,本来不该随便对外透露,尤其是案件还没完全审理结束。” “但你不一样,你是二次受害者,身份……特殊些。告诉你,也算是对你……嗯,一种安抚。让你知道,坏人已经伏法,以后可以安心了。” 人贩子……全部落网了? 张安这才想起那三个拐卖他,结果被眼镜王蛇咬死的倒霉蛋。 其实,就算没有警察,等汪家那边腾出手来,发现是这三个小喽啰阴差阳错绑走了家里的重要资产,那三个人的下场,恐怕比死在眼镜王蛇嘴下还要凄惨百倍,真的会生不如死。 从这个角度看,他倒还算是……做了件好事,至少给了他们一个相对人道的结局。 怎么好人没好报啊,张安现在后背发凉,如芒在背。 不用回头,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目光,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几个洞来。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他马甲碎了一地的尴尬现场。 青年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梁队,你要去看李警官是吧?我跟你一起去。”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走走走,赶紧走! 他要立刻、马上、现在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最好能连夜扛着火车跑回长白山! 梁队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摆摆手:“我?我回局里,忙得很,一堆报告要写,哪有空去看他。他好好养着就行了。” 张安:“……” 这么忙? 忙得连去看一眼受伤下属的时间都没有,却有空特意跑到这来,就为了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顺便给他的故人们当了一把神助攻,把他的马甲掀了个底朝天。 梁队,您可真是辛苦了!张安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那……梁队您忙。再见。” 梁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嗯,你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眼睛的事,别急,慢慢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不像他轰轰烈烈的来,还不带走被大揭特揭了马甲的张安。 黑瞎子从门板后面出来,他走到张安面前,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 “有个人,叫长生仙。能治很多疑难杂症,眼疾也不在话下,我们下午就出发。” 他没有选择治疗,是因为有人还需要自己这双能在黑暗里视物的眼睛。 但张安不需要,那双本该漂亮的眼睛,就该重新亮起来。 吴邪和王胖子在旁边听着,却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他们记得很清楚,小哥亲口说过,张安的眼睛是蛇瞳。 可现在看来,虽然颜色变成灰色,但瞳孔形状是正常的。 难道张安为了掩饰,一直戴着美瞳? 这么谨慎。 “不需要。” 张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他没再把墨镜戴上,反而在想,山君都没有见过自己摘下墨镜的样子。 他总是隔着墨镜去看山君,就是怕山君看到他这副样子后把他当妖怪,一爪子就拍死了。 不过俗话说的好,母不嫌子丑。 山君什么没见过,只要他控制情绪,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就算有问题,没有什么是一声“妈妈”解决不了的。 黎簇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此刻他又挣扎着凑了过来。 没再像刚才蹲下,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扯住了张安T恤的一角。 “小安哥……这三年你去哪儿了?你的右手……” … 张安不太自然把衣角抽出来:“把那根手指扔了吧。” 他还是需要锻炼下自己的脸皮,真想快点回长白山,外面有变态! 黎簇想解释什么,嘴唇翕动。 但吴邪没给他机会,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半强迫地,将黎簇从张安身边拉开,:“行了,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你先给我去把伤口好好包扎一下,换身干净衣服。” “还有你们两个,也去换衣服,一身血一身灰的,也不嫌脏。” 苏万和杨好虽然脑子里还被刚才戏剧性的一幕冲击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但还是听从吴邪的话,拉着不情愿离开的鸭梨去后院。 前厅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张安,以及吴邪、王胖子、张起灵、黑瞎子、解雨臣。 四双眼睛,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那双时隔多年却依然熟悉得让人心悸的眼眸。 王胖子看着这有些凝滞的气氛,搓了搓手,打圆场招呼道: “都站着干啥,比高矮还是咋的,坐下说,坐下说。” 黑瞎子捧场,不过脸上没多少笑意:“比高矮,我肯定第一,小小安第二。” 王胖子点头:“那确实,小红帽的身高,现在都比天真和小哥高了。” 随着张安马甲的彻底掉落,他们对他的称呼,从“沈姑姑”变回了旧称。 不过,在说出口的瞬间,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用余光地观察着张安的反应,青年肩头倾斜的长发遮住了侧脸。表情看不真切。 但身体语言应该没有流露出反感、抵触。 如果有,他们就改口,想一个更合适的称呼。 可张安没有反应,只一味地试着把墨镜戴在小蓝团子脸上,可惜小蓝团子的脸虽然可以用求圆面积公式计算,但戴不上,因为脸太小。 第59章 一个人的逃避,一群人的天塌了 镜腿再一次,从小蓝团子的脑袋侧边,无声滑落。 最终以一个极其滑稽的角度,歪斜地挂在了它那两边翘起的羽毛上,颤巍巍的,要掉不掉。 系统不得不努力歪着脑袋,整个圆滚滚的身子都因为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而微微倾斜。 豆豆眼里,写满了“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和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 系统一边敲打申请报告,一边任由小弟用那副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墨镜,在自己脑袋上摆弄。 山君那种被小弟粘着的烦恼的幸福待遇,它今天也算是体验上了。 饭桌对面,那五个人就这么一直安静地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年这极其无聊、甚至有些幼稚的举动。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催促,更没有人觉得无趣。 连解雨臣这个平日里日理万机、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的解大当家,此刻也放下了所有心绪,双臂环胸,身体微微后靠,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心里当然和黎簇一样,塞满了无数亟待解答的问题。 太多疑问,像沸腾的水泡,在他们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以吴邪对张安的了解,他现在正处在一种极度尴尬、想要逃避、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状态。 如果这时候他们再去追问,青年就不是哈气了,而是自闭。 所以,他们只能等。 给他一点空间,也给自己一点消化的时间。 系统终于敲完了最后一行代码,点击“发送”按钮。 它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小弟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它歪了歪脑袋,墨镜又滑了一下,用翅膀扶住,问道:【小安,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张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小蓝团子肚皮上那圈温润的珍珠:【没什么。就是之前总是隔着墨镜看,现在才发现,老大你羽毛的颜色,不止一种蓝色。】 在透过窗户洒落的、明亮干净的晨光下,系统那身钴蓝色的绒毛,显现出了极其细微的、不同层次的色泽变化。 靠近头顶和背部的颜色更深沉,像雨后的夜空。 肚子和颈侧的绒毛则泛着一点柔和的、偏紫调的蓝。 翅膀边缘隐约有极淡的、近乎银蓝的光泽在流转。 五彩斑斓的蓝。 张安忽然想到,山君是不是也是五彩斑斓的白。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等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 系统懂了,小弟这是无聊了。 一个人无聊的时候能干出什么事呢,系统可是深有体会。 在长白山,小弟无聊了,就会去数山君尾巴上有多少圈花纹,去研究山君的胡须是不是左右对称,甚至试图在山君打盹的时候,给它编一头七彩冲天炮发型。 最无聊的一次,是小弟还不能剧烈运动的时候,他们两个去找山君那身皮毛有没有分叉的毛。 张安瞥了眼墙上的时钟,经过这么多事,居然才过了一个小时! 他怎么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那几道无声的、充满探究和复杂情绪的目光注视下,被拉得无限长。 【老大,】 张安摆烂说道:【你那个电流,还能用吗?】 系统:【?】 他顿了顿,找了一个极其蹩脚的理由:【我感觉……昨晚没睡好。】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系统立刻明白了小弟的意思。 【安排。】 几乎在它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熟悉的、被加强的带着酥麻感的电流,蔓延开来,迅速流遍张安的四肢百骸。 张安感受着那股电流带来的、熟悉的放松感和倦意,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也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微微向后靠去,寻找支撑。 然而,这一幕,落在吴邪他们的眼里,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天都要塌了! 好好坐在他们面前的青年,上一秒还有些孩子气地和自己的小蓝鸟伙伴逗趣,尝试给它戴墨镜,表情虽然被墨镜遮了大半,但周身的气息是平和的,甚至带着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放松。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他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后仰,身体失去支撑般软了下去,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宛如死了一样。 “张安!” 几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慌乱。 张起灵的动作最快! 几乎在张安身体后仰的瞬间,他就已经稳稳地出现在张安身侧,手臂一伸,精准地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 吴邪、王胖子、黑瞎子、解雨臣也全都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焦急。 张起灵一手揽着张安,另一只手的手指按在了张安颈侧的动脉上。 指尖传来稳定、但比常人略微缓慢的脉搏跳动。 体温是温凉的,不算高,但也低的有些不太正常。 呼吸微弱,但规律。 从生理体征上看,一切都很正常。 可这,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一个好好的人,前一秒还好好坐在那里,下一秒就毫无预兆地昏迷过去,对外界毫无反应,这怎么可能正常?! 黑瞎子蹲在侧边号脉,周身的情绪看不出好坏。 众人看着青年在失去意识后、显得更加脆弱和苍白的脸,眼神深处,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凝重”的情绪。 实际上张安的脸色一直都是这个肤色,不过他们关心则乱,感觉那抹白色是那么刺眼。 吴邪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张起灵,“小哥,他怎么了?” 王胖子也急得团团转:“是旧伤复发了,还是那眼睛的问题?” 黑瞎子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安全身,看不出一点问题。那只小蓝鸟乖乖趴在青年胸口,仿佛青年只是睡着了一样。 解雨臣拿出手机:“我叫救护车。最近的医院是镇医院,但设备可能不够。我马上联系市里的医院,让他们派专家和救护车过来接……” “不能去,”张起灵忽然开口。 解雨臣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眉头紧蹙,看向张起灵,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不解。 为什么不能去,这种突发状况,不去医院检查,难道等着他自己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出于对张起灵的信任,解雨臣还是暂时挂断了电话,只是保持着随时可以拨出的状态。 他和其他人一起,看着张起灵将怀中昏睡的青年,平放在旁边那张宽大的竹摇椅上。 然后,张起灵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张安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他白皙的额头和耳后的皮肤。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张起灵的动作,聚焦在了那里。 在张安左耳后侧,靠近发际线的位置,原本应该是光滑白皙的皮肤上。 此刻,赫然出现了几片细小、坚硬、排列紧密的鳞片。 是蛇鳞。 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贴上去的。 那些鳞片边缘与周围的皮肤过渡自然,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脉络,那就是从青年的血肉之中生长出来的。 那鳞片的颜色,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暗色。 在光线下,隐约有些透明,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人的诡异和冰冷。 这下,他们明白张起灵为什么说“不能去”了。 吴邪伸出手,极其轻缓地触碰了一下那片冰冷的鳞片。 触感坚硬,微凉,带着一种属于冷血动物的、令人不适的质感。 他几乎能感觉到鳞片下,张安皮肤的温度。 “小哥,” 吴邪的声音有些发干,“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张起灵摇头,就算是张小蛇常年和蛇打交道身上也没有这些问题。 系统就看着他们对小弟动手动脚,飞到小弟颈窝,张开翅膀紧紧护住小弟的要害和他的秘密。 【你们这群冒昧的家伙!】 第60章 张家人来咯 黑瞎子戳了下小蓝鸟的肚子,“这小家伙还懂护主。” 系统张嘴去啄黑瞎子,它的喙也未尝不利! 即使被黑瞎子躲过去了它也不乘胜追击,怕是调虎离山计。 开玩笑,它【5418】,可是有史以来所有部门实习统成绩的最高分,被前辈夸未来能接部长班的统。 真当统爷是吃干饭的?! 还有,它才是老大! 解雨臣:“吴邪,小安这鸟的智商恐怕和小满哥不相上下。” 王胖子拿着毯子过来,把肚子给张安盖住:“那可能就不是小红帽逗鸟玩了,是鸟陪小红帽玩。” 吴邪圈着张安的左手腕,感知青年还在跳动的脉搏。 他突然觉得该去山庙的供桌下看看,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点关于张安身上鳞片的线索。 而张起灵出去打电话了。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男声: “族长?” 张起灵的语速比平时略快:“张海客,带人来雨村,要懂医的。” 张海客没有多问:“我带人马上出发,傍晚就能到。” 张起灵“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屋子,目光重新落回摇椅上沉睡的青年,和他耳边那几片刺眼的蛇鳞上。 系统听到了张起灵打电话的声音,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张海客”、“带人”、“懂医”这几个关键词,它还是捕捉到了。 它的脑袋歪了歪,张起灵这是……把小弟认成张家人了? 可是……小弟明明说过他不是张家人啊。就算数据显示小弟有90%的可能性是张家人,可不是还有10%嘛。 以小弟的运气,它相信小弟真的不是张家人。 而且,小弟现在真的只是睡过去了,睡够了,自然就会醒。 要是张家人来了,就算检查出花儿来,也查不出任何病理原因。 到时候啥也查不出来,不会怀疑人生吧。 系统有点担忧,但转念一想,查不出来也好,至少保住了小弟的隐私。 至于鳞片……嗯,那就不是现代医学能解释的范畴了,让他们张家人自己头疼去吧。 虽然统也不知道咋回事,但其他人也别想知道。 后院那三个终于艰难换掉脏衣服出来,黎簇察觉到不对劲,安静的气氛有些紧张。 “吴邪,小安哥他怎么了?” “不知道。” “你又说不知道?!” 黎簇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愤怒。 他讨厌吴邪这种看似什么都不知道,实则什么都在掌控中、却又什么都不肯说的态度! 明明小安哥就在他这儿,他还骗自己说不知道。 骗子! 吴邪皱着眉耐着性子重复一遍:“说了不知道,小声点。” 黎簇被他这态度激得火起,但又不敢真的高声吵嚷,怕惊扰了看起来情况不妙的小安哥。 他像头被激怒的蛮牛,横冲直撞。硬生生从吴邪和王胖子之间的空隙里挤了进去,紧紧地挨着张安。 坐在旁边,和吴邪一样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张安沉睡的样子。 这样黎簇不禁想到他和小安哥第一次在汪家见面和现在很像。 不过位置是颠倒的,他被控制躺在床上清醒着,小安哥坐在凳子上睡觉。 青年穿着汪家统一的训练服,半扎着头发,就算睡着了也很有活人感。 因为在椅子上睡不舒服皱起来的眉头,小鸡啄米似的脑袋,醒来后发现人比自己先醒尴尬抖动腿…… 其他汪家人当然也很有活人气息,但改变不了他们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漠。 在沙漠里,在吴邪那双眼睛里,他坚信吴邪会带自己回家。 在汪家基地,他注视着小安哥的眼睛,不让自己被汪家污染。 可是他终究还是背叛了小安哥,汪灿私底下找过他,说因为他的选择,小安哥被当做叛徒关起来了。 到了最后,他也没能带小安哥回家。 他成了和吴邪一样的骗子,用谎言和背叛,将小安哥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黎簇拽住青年的一小截袖口。 布料柔软,带着青年身上那点微凉的体温。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摇椅冰凉的扶手上。 “我从汪家的池塘逃离,后面和吴邪他们一起进攻汪家……我回去找过你……” “找遍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地方……禁闭室、医疗室、训练场,连他们处理废弃物的地方……我都没找到你……” “哪儿都找不到……” 可惜,他这番压抑了三年,充满了悔恨和痛苦的低声倾诉,沉睡中的张安,一个字也听不到。 当黎簇提到“从汪家池塘逃离之后,和吴邪进攻汪家”时,系统的数据分析弹出分析错误的面板警告。 不对。 汪家在发现黎簇逃跑后,整个汪家会陷入运算系统出错、家里出了叛徒的动乱之中。 就像张家一样,从而离开几百年都没有动过的大本营。 为什么汪家会没有离开。 是他们过于自信,认为黎簇的逃脱只是意外,他们的防御依然固若金汤。 还是有什么更重要的、让他们无法立刻舍弃的东西,让他们必须留在那里。 但此刻,信息太少,线索太乱。 系统只能将这个疑点,默默地标记,存入它的分析日志,等待更多的信息和时机。 中午,谁也没心思正经做饭。 吴邪烧了开水,一人泡了一碗泡面,胡乱对付了几口,食不知昧。 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光线透过窗棂,地上长出不断移动的光斑。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一开始,众人还能勉强欺骗自己,青年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上午到中午,再到太阳明显偏西,大半个下午过去,青年依旧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一开始等小弟最少都是四天起步的系统鄙视他们,一点都不像统,成熟稳重。 它调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拟面板,上面实时显示着小弟的身体各项数据。 心率、血压、血氧、脑电波……一切正常,睡眠深度指标正在缓慢回升,接近清醒阈值。 瞅瞅,这不就快醒了吗?系统心里嘀咕,它可是精准控制大师。 它特意控制好了电流,让小弟睡到刚好错过一顿午饭的程度。 不能再多了,不然小弟那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体重,又该往下掉了。 一想到这个,系统就有点心肌梗塞。 小弟的身体素质面板,长期显示为“良”,偏偏这个“良”还是它费了老大劲才维持住的。 餐餐不落,营养均衡,就这样餐餐不落体重没有什么变化,一顿不吃就框框掉。 最严重的一次是张安一顿午餐没吃,掉了四斤,给系统整焦虑了,差点以为要把小弟养死了。 所以它严格监督小弟的一日三餐,允许一顿不吃是它对小弟最大的宽容。 等小弟醒了,晚上得多吃点把中午的补回来。 想到这里,系统又忍不住对那三个已经被死的人贩子升起了熊熊怒火。 该死的东西!居然敢饿它小弟三天! 三天! 知道小弟身上每一斤来之不易的肉,它为此付出了多大心血吗?! 哼,就算那三个家伙没被没被蛇咬死,它偷偷贴在他们身上的倒霉符,也足够让他们在逃跑路上平地摔跤,直接扭断脖子死掉了! 系统越想越气,绒毛都气得微微蓬松。 它把怒火又迁怒到了眼前这群人身上。 都是这些人,非要戳穿小弟的马甲。 把小弟逼得没办法,才想出“睡遁”这下下策,这下体重又要危险了。 它恨得嘴巴痒痒,看着那个还拽着小弟袖口不放的黎簇,越看越不顺眼。 它把小弟的袖子从黎簇手中扯回来,拽什么拽,冒昧的家伙! 露那么大的口子,把小弟弄感冒了怎么办。 不是自己的小弟真就一点都不心疼! 黎簇感觉到手上的拉力,他低头和小蓝鸟对上。心中一愣,随即心里那点偏执和逆反心理也被勾了起来。 凭什么? 他找了三年,悔了三年,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人,拽一下袖子都不行? 他非但不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那截袖口。 系统:【!!!】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 一人一鸟,就这么杠上了。 吴邪揉着发胀的眉心:“这可是他的宝贝,惹毛了它,等人醒了,看它告不告你的状。” 黎簇委屈地松开手,小蓝鸟得意洋洋把小弟的袖子叼回被子里,用体重压住。 时间再过去半个小时,系统准时叫醒张安,【小安,起床吃饭啦。】 张安没睁眼,习惯性赖床,睡了快一天,感觉骨头都要睡散了。 【有点热老大】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戳戳压着他袖子的小蓝团子,有些大逆不道的想,还好老大没压他胸口上,要是喘不上气咋办。 他和系统的体重堪称能量守恒,要么一同稳步上升,要么一升一降。 系统挪动尊臀:【你的体温可不是这么说的。】 众人察觉到青年呼吸节奏的变化,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吴邪停止了无意识的踱步,王胖子放下了手里摆弄了半天的打火机,解雨臣从靠墙的姿势站直了身体,黑瞎子和张起灵从门槛上回过头。 黎簇三人狠狠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终于醒了。 张安睁开眼,撑着扶手坐起来。 黑瞎子扶了一把,解雨臣倒了杯温水过来。 等人喝了一半,吴邪才问:“突然昏迷是什么原因,和你耳朵后的那些鳞片有关吗?” 他们今天下午想过,凭借张安的身手那三个人贩子怎么可能绑得住张安,除非他像今天一样突然昏迷,才被人有了可趁之机。 而这个症状,在三年前就有,不然为什么还有一次被拐的经历。 张安摸了摸耳朵后已经消失的鳞片,有些懊恼,怎么昏过去还暴露了这么多。 他戴上墨镜,从摇椅上下来往外走,不解道: “我的事,和你们有关系吗?” 快走快走,回杨婶家窝在被子里他们就不能问自己什么了。 他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到喜来眠的院墙潇洒翻进来三个人。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拍拍手:“这么年轻耳朵就背了,都没人来开一下门。” 张安顿住脚步,其他人紧跟着追了出来,三拨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第61章 师徒相遇 挽着道士发髻的那人一如既往很冷淡,其中和吴邪长得很像的那位先看向张安,然后和他后面的那一群人点头打招呼。 很不巧,来的这三个张家人张安都认识,其中两个还是老熟人。 张海客道:“族长,我把人带来了。” 张起灵叫张家人来干嘛,张安疑惑不解。 虽然他和那两位熟人师徒一场,可他不认为他们这俩能认出自己。 他和吴邪、王胖子黑瞎子不也相处了挺长时间,他们还是忘了自己的样子嘛。 张安迈步就想走。 偏偏这时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日常小打闹。 张海楼往后一撤,避开张千军万马的手掌。 两人就这么“恰好”地,一左一右,刚好挡在了大门口,也拦住了张安试图悄然离开的去路。 张安被迫停下脚步,看着张海楼脸上那副“哎呀不小心挡路了”的虚假无辜,看着张千军万马那依旧冷淡、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笑意的表情。 这两人又象征性地过了两招,很快,两打够了,同时收势,各自退开半步,重新站定。 张安很有礼貌的等他们打完才道:“让一下。” 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闻言,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张海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笑意。 他微微侧头,和旁边的张千军万马,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瞬,两人动了。 直朝张安而去! 张千军万马直扑张安上路,一手成爪,扣向张安的肩颈。 而张海楼则几乎在同一时间,矮身下沉,一记迅猛无比的扫堂腿,带着尘土扫向张安的下盘。 角度刁钻,上下夹击,毫无预兆。 张安的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脚下向后滑退半步,同时上身向后一仰,一个干净利落的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张千军万马那一扣。 张海楼的腿,擦着他的腰略过。 而张千军万马抓向他肩膀的手,也因为他身体的骤然下沉,只抓住了几缕扬起的发丝。 借着铁板桥后仰的力道,张安腰腹核心发力,单手在地面一撑,从两人攻势衔接的缝隙中,倏地钻了出来,瞬间脱离了被上下夹击的险境。 眨眼之间,三人已经在院子里,兔起鹘落,过了好几招! 动作快得让旁边观战的苏万和杨好都有些目不暇接。 假的吧,这人不是才昏迷了一天吗? 这力度、这反应,感觉小安哥一个人能打他们三个。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三人看似打得激烈,实际上,谁都没有真正下死手。 比起试探,这更像是一种久别重逢后,带着点恶劣趣味和难以言喻亲昵的玩闹。 终于,在又一次交错之后,张安因为身体尚未完全活动开,反应慢了半拍。 张海楼瞅准机会,精准地捏住了张安还戴在脸上的墨镜的镜腿。 而几乎在同时,张千军万马的手,也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张安左手腕的命门。 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打闹就此落下。 张海楼捏着墨镜腿,没有立刻把墨镜摘下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凑近了些。 他眼睛里,漾开一抹毫不掩饰的浓浓戏谑和某种奇异欣慰的笑意。 “有长进啊小徒弟,不过怎么学人耍酷戴起墨镜了。” “要学不也应该和师父学嘛,戴金丝多帅。” “怎么样,师父没骗你吧,说了就我长得这样有很多人追。” 是了,这熟悉的话痨和无力感,张安憋屈地用舌头顶弄腮帮子: “你认错人了,我有师父。” “虽然其中一个年纪大了点、性格贱了点、人长得又老又丑了点、脾气差了点、也就煮的饭还不错这一个优点,但我依然认他当我的师父。”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每个“缺点”都咬字清晰,尤其是“又老又丑”和“性格贱”,特意加重了语气。 旁边的张千军万马,一直冷淡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评价得很诚恳。” 张海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露出一副夸张仿佛心口中箭、痛苦不堪的表情,捂着胸口,声音都带着颤音: “都说子不嫌父丑,你们两个不孝的。” 张千军万马立刻就给了他小腿一脚,“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嘴撕了。” 他扭头看向张安肩膀上的小蓝团子,缓和道:“我说了,有个小动物陪着的感觉很不错,怎么不选猴子,取名字了吗。” 他当初那只小猴子叫张万马,可惜陪不了他多久,最后这两个名字被他合二为一了。 小孩要学就学他,不要学其他人,尤其是张海楼。 张安嘴唇翕动半天:“叫团子,不选猴子是因为世界上没有五彩斑斓的大马猴。” 张海楼满脸嫌弃,控诉:“咦~你把我小徒弟都带坏了!” 张千军万马不理会这个戏精,走到张安后面,用给自己挽发髻的手法,给青年也挽了一个道士发髻。 “十几年不见,长得都比我们高了,比客哥都高。” 张安心想,也是没话题了,见到他就说他长高了不少。 难不成他没有其他变化了,至少功夫变好了吧。 前面三位若无旁人地交谈着。 黎簇看向旁边同样沉默注视着那边的吴邪,又看了看站在更外侧、神情复杂的张海客,忍不住低声问道: “小安哥是张家人?” 张海客走了过来:“不知道,但八九不离十。” 差的那一点是因为张海客给张安和他父母做了不下十次的亲子鉴定,每一份都是他亲自看着做的。 很遗憾,小孩的父母就是他的亲生爹妈。 可偏偏他爸妈没有一个是麒麟血脉,所以张海客也很疑惑,总不能是其中一方的基因返祖了。 “族长,现在检查还是吃了饭再检查。” “肯定是吃完饭呐”黑瞎子晃到青年面前,和张海楼对视:“学瞎子不好吗,毕竟小安也差点拜我为师。” 张海楼:“你也说了是差点,徒弟还是和师父像最好。” 张安木着脸:像谁都不好,他拒绝。 黑瞎子这个后来者又争又抢,搂着张安往回走:“四舍五入不就行了。” 时间太晚,人数略多,也就没做饭,去隔壁饭店买的。 那老板以为他们是来打探军情或者想趁机栽赃陷害,一开始都不卖给他们。 最后被解雨臣用金钱腐蚀,成功让一大家子在七点准时吃上了晚饭。 众人围坐在拼起来的两张大方桌旁,吃上了一顿虽然有些迟,但至少不是预制菜的晚餐。 饭桌上的气氛,没比之前好多少。只有黑瞎子和张海楼偶尔斗两句嘴,王胖子插科打诨一下,试图调节气氛,但效果有限。 张安低着头,慢吞吞地吃着面前那份特意给他点的粥和汤,对周围的暗流涌动和时不时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 只有他肩头的小蓝团子,偶尔抬起头,扫视一圈,让青年给它夹菜。 饭吃完,张海客道:“族长,现在检查吧。” 这话一出,饭桌上最后那点细微的交谈声,也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张安身上。 第62章 真心话大冒险 张安放下茶杯,身体自然往后一扬:“少对别人的身体产生探究欲,犯法的。” 这话说的,在座的各位哪个没犯点小法。 但人不愿意,他们总不可能强按着人家检查。 虽然他们这边有武力值天花板,可从刚刚那番1V2的交手来看,张安的武功打不过小哥和黑瞎子,但想走,没人拦得住。 解雨臣的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 “所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昏倒,而且这不是第一回,最近就发生过不少次。” 这推测不难。 吴邪和解雨臣几乎同时想到——青年倒下去的姿势太熟练了,不是往前栽,而是有意识地向后仰,靠着椅背没摔在地上。 张安不说话。 犯人都有权保持沉默,他又不是犯人,凭什么要说。 于是他梗着脖子,连带着小蓝团子,一起朝解雨臣看回去。 2V4,视线交战,他人数上有优势,不可能输。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张安的视线开始发僵。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带着点绝望:【坏了,小弟。忘了解雨臣是唱戏出身。别说三分钟,就是五分钟不眨眼,对他恐怕都是基本功。】 张安暗自庆幸脸上还架着墨镜,他借着镜片的遮掩,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缓解干涩。 装作若无其事,活动了下脖子。 这杯子可真杯子啊。 王胖子给两人茶杯里倒水:“孩子不想检查就不检查,小红帽都这么大了,他知道为自己的身体负责,不用我们过多干涉。” 他这话说得在理,面上是全然的支持与理解。只是心里转的念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其实王胖子想的是要是小红帽再犯病,他们到时候再去检查不就行了。 如果没犯病那不更好,说明孩子真的只是累了想睡一会儿。 台阶都给了,他们只能照下。 不然等张安把台阶掀了,他们就得蹦极了。 就这样大家开始干坐,连最会聊天的胖子都不知道该聊什么,他望向窗外的云彩发呆。 空气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安静,没人有大动作,偶尔谁抬手挠一下脖子,或是换个坐姿,都能牵动好几道隐晦的余光瞟过去。 所以现在干嘛?大眼瞪小眼,比赛发呆么? 吴邪心里想,要是搁以前,这种比赛的冠军毫无悬念,肯定被小哥内定。现在张安来了……他俩要是对上,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吴邪清了清嗓子,打破这片胶着的沉默:“去后院吧,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有些话,他想找个机会告诉张安。也有些话,他想听听张安会怎么说。 黑瞎子翘着腿,慢悠悠地接话:“小小安不喝酒。” 这话说的,已经默认张安会参与了一样。 “没事,”吴邪接口,语气自然,“徒弟的锅,师父背。” 他说着,视线转向一旁的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二位,怎么样?” 张海楼扯开嘴角,笑得有点痞气:“行啊。掷骰子还是划拳?” “石头剪刀布就行。” 吴邪说。毕竟,他知道某个乖宝宝大概从来没玩过这些。 系统担忧:【小安,你真要和他们玩这个啊?】 就自家小弟那运气……张海楼那两位,怕不是得灌一肚子酒。 张安也想到了自己那堪称玄学的运气:【石头剪刀布是心理博弈,和运气没关系。】 蹲在肩膀边的小蓝团子歪了歪身子,欲言又止。 算了,虽然它不认为自家小弟玩得过那群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的家伙。 【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古希腊掌管石头剪刀布的神!】 系统忽然燃了起来,喊了句口号。 张安也被带动了:【好!】 —— 后院没那么多凳子,大家都席地而坐,围成一圈。圈中间满满当当地摆着啤酒、白酒、红酒。 吴邪一边给每人发筷子和刀,一边说规则:“很简单,从我这儿开始。我摇签,摇到谁,谁就和我石头剪刀布。输的人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但选了一次大冒险,下一轮就必须选真心话。” “然后,输的人从签筒里继续抽下一个人,接着玩。任务没完成,或者问题选择不回答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酒,“喝三杯啤酒,或者两杯红酒,一杯白酒。” “都听明白了吧?那开始,在筷子上刻个代表自己的记号。” 每人都在发到的筷子上刻了几下。刻完后,筷子被收拢,放进一个竹筒里。 吴邪晃了晃签筒,掉出一根。上面刻着一副小小的墨镜,一看就知道是黑瞎子。 两人石头剪刀布,黑瞎子出了布,吴邪出了剪刀。 黑瞎子托着腮,表情饶有兴味:“大冒险。” “那你做十个俯卧撑。” 吴邪说。 这放水放得明显,黑瞎子单手都能轻松做完。 游戏继续。 黑瞎子摇出下一根,上面刻着个音符,是苏万。 黑瞎子乐了:“要不是筷子不够长,你小子是不是打算刻个萨克斯上去?” 苏万耸肩:“没那手艺,师父你又没教我。” 不出意外,苏万输了。 他也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做二十个俯卧撑。 后面依次轮流把人抽了个遍,偏偏就是没抽到张安。 而且所有人都选的大冒险,内容还都是俯卧撑,数量像滚雪球一样,从十个、二十个,慢慢累加。 最后已经到了230个。 这溢价主要来自张千军万马抽到张海楼时,直接加了五十个,张海楼回敬时,也毫不客气地加了五十个。 等到张海客时,张海楼两碗水端平,再加50个。 张安无意识地揉搓着手心里的小蓝团子,心里有点雀跃:【老大,我可能时来运转了?】 系统保持怀疑,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命运在憋大招。【小安……】 “这是谁的?” 苏万举起手里刚抽出来的筷子,有点疑惑,“上面是……一只鸡?” 王胖子和吴邪下意识看向张起灵,难道小哥已经喜欢小黄鸡到这种地步了。 而几个张家人,则把目光转向了张安手里那只圆滚滚的蓝色小鸟。 张安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是我的,那是鸟。” 苏万尴尬地笑了两声:“啊,我说呢。小安哥你刻得……挺传神哈。” 他肩膀上的小蓝点子瞬间气得鼓成了小蓝团子,说谁是鸡呢! 两人石头剪刀布,张安出了石头,苏万出了布。 苏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承让了,小安哥。你选什么?” 张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赌一把:“大冒险。” 万一后面一直抽不中他了呢。 “那……小安哥你做五个萝卜蹲吧。” 苏万说。 张安把手里的小蓝团子放在身旁地上,然后慢慢蹲下去。 身体下蹲的瞬间,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地响起“咔”的一声轻响,是关节活动开的声音。 苏万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声音,通常只出现在长期不运动的人身上,比如他那个室友,蹲下去捡个笔,全身骨头都能伴奏。 可小安哥白天还跟人打得有来有回,不是吧,五个是不是太多了? 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张安身上。 张安动作不快,有点慢吞吞地做完了五个萝卜蹲。 这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抽到过一次,而且,毫无例外,全都选了大冒险。 也就是说,从第二轮开始,无论谁被抽到,都只能选真心话了。 签筒又递回张安手里。 他晃了晃,一根筷子掉了出来。上面用清晰的笔画刻着两个字——“关根”。 张安用指尖点了点那根筷子,一时没想好要问什么。 第63章 孩子终会回家 张安思忖片刻,问了个对他而言不算紧要的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沈负’就是我的?” 吴邪嘴里含着戒烟糖,腮边微微鼓起一块:“你过来还砂锅那次。” 张安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才第四天……原来那么早就暴露了。 “我没问题了。” 他说。 轮到吴邪摇签。签筒晃了晃,掉出的筷子上面刻着熟悉的图案。 吴邪看向张安,张安盯着签筒。 两人简单地石头剪刀布。吴邪赢了。 他问:“梁队提过,三年前你第一次被拐卖到雨村,那是怎么回事?” 张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过,玩这个游戏不就图个真实么?他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不是被拐卖。” 他答道。 众人等着他往下说,却见张安已经伸手去拿中间的签筒,准备摇下一个了。 “这就没了?” 张海楼替所有人问出了心声。 张安握着签筒,神情自若地晃了晃:“一个问题,只能得到一个答案吧?总不可能一句话就想换一个完整的故事。” 吴邪差点被他这逻辑气笑。 小兔崽子这不是耍赖,是明摆着钻规则的空子。 但偏偏,他说的也没错。 游戏规则是说真心话,可没说真心话必须说完整。 他回答了一个事实——“不是被拐卖”,并没有说谎。 这小混蛋,学精了。 签筒在张安手里停下晃动,他随意地一倒。 “嗒。” 一根筷子掉出来,属于张海楼。这是今晚第三对“师徒”对决。 这次张安赢了。苏万成了唯一输给师父的徒弟,被杨好好一顿嘲笑。 张海楼他歪了歪身子,用手肘撑在地上,做出一个略显慵懒又带着点不正经的姿势。 语调拉得长长的,带着点玩笑般的、故作可怜的恳求:“徒弟,可一定要对师父手下留情啊~” “呵。” 张安被恶心到了,皮笑肉不笑,“你们当初,是故意让我拜你们为师的吧?” 张海楼脸上的玩世不恭淡去了一瞬,随即又挂上了笑容。 他没有否认,只是“嗯哼”了一声,尾音上扬。 青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张海楼补充,语气里难得地透出一丝认真的温情: “不过,师父和师父的好大儿,”他指了指旁边的张千军万马:“对你,还是一片真心。” 旁边的张千军万马立刻举手,申请游戏暂停,他表示和这家伙有一场“自由搏击”急需当场兑现。 张海客出声让他俩安分点,催促张海楼赶紧摇签,不摇就滚树上去。 出签了,张海楼弯腰捡起,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他将筷子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筷子顶端,依旧是那只像鸡不像鸟的图案。 梅开二度。 ——张安又被抽中了,毫不意外,石头剪刀布,他也输了。 “继续刚才的问题,” 张海楼笑眯眯地,话里却带着不容糊弄的意味,“别想钻空子哦。不然小心师父今晚钻你被窝,看你到底说不说梦话。” 张安被他这话噎得梗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在小院留宿,张海楼这家伙真干得出半夜不睡、蹲在他床边观察他打不打呼的事儿,甚至还准备了录音笔。 “我自己来的。” 张安撇撇嘴,终于吐出后半句,“栽赃给了人贩子而已。” 好家伙。人贩子大概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背这么一口锅。 众人心里各自琢磨开来。 三年前,张安自己来的雨村?他为什么来?又是怎么来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张安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当命运暂时放你一马时,千万别以为自己是转运了,那很可能只是命运在蓄力,准备对你放马过来。 他连石头剪刀布都开始输了,刚从他手里递出去的签筒,温度还没散尽,不一会儿又回到他手中。 张海客看了他几回,淡淡开口:“要不,你一直拿着得了,免得一直做仰卧起坐,更省事。” 张安:“……” 果然,和吴邪长得一样的家伙,嘴巴也一样不饶人。 到后来,流程几乎成了定式。石头剪刀布不用看都知道张安会输,大家出完就问。 张安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做了局,不然怎么连最简单的石头剪刀布都赢不了? 张海客没打算追问小青年之前的经历,换了个方向:“你是张家人吗?” 张安:“不是。” 张海楼问:“那你的血能驱虫,是为什么?” 张安:“不知道,但我绝对是普通人。” 这话其他人不信,谁家普通人的血能驱虫。 黎簇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小安哥,你是怎么从汪家逃出来的?” 张安没答,只抬眼看向张海楼,干脆利落三个字:“师父,喝。” 张海楼眉开眼笑:“哎!这声师父叫得舒坦。” 他痛快地倒了杯白酒,一饮而尽。 黎簇闷了口气,心想下次再找机会问别的。 轮到张起灵时,他看向张安,声音平淡地抛出问题:“第四天,你去了哪儿?” 张安想了好一会儿,没太理解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王胖子在旁边翻译:“小哥是问,小红帽,你当初在庙里那会儿,第四天的时候去哪儿了?” 张安恍然:“我去找梁队了。” 想起自己当初那些称得上“愚蠢”的操作,他现在只觉得有点好笑。 还好当时模样够惨,梁队他们没有丝毫怀疑。而且因为他,还真顺藤摸瓜抓到了几个人贩子。 解雨臣的问题一如既往,一针见血: “我问过餐厅老板。小安,你是因为临时身份证还没办下来,才暂时留在雨村的。” “算算时间,临时身份证还有七天就到了。” “到时候,你是走,还是留下?”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 吴邪嚼着戒烟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都差点忘了,张安一开始,并不是和他们住在一起的。 甚至,他并不属于这里。 黎簇张了张嘴,想说让小安哥离开后去他那里住。可想到小安哥或许还没完全原谅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知道对方大概率不会答应。 “到时候,去师父家看看咯~” 张海楼抢先一步,发出邀请。 张安没有犹豫,答案清晰:“当然是回家,我有自己的家。” 墨镜后的目光看向头顶的月亮,借着这抹月光,青年的思念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投向了北方那片苍茫的、被夜色笼罩的山脉。 他、系统和山君赏着同一片月光,而孩子终究是会回家的。 说这话时,青年嘴角笑意加深,周身那种沉静、疏离的气质,奇异地柔和了一瞬。 吴邪他们仿佛又从面前这个青年看到了当初对着他们这么笑的张安。 第64章 互换眼镜 可惜青年那笑容吝啬得很,只浮现了几秒,便像退潮的水,悄无声息地收敛了回去,不留一丝痕迹。 众人各自晃了晃神,将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按下,游戏继续。 这次,张安摇到了杨好。两人比划过后,张安居然赢了。 脑海里,系统小小地撒了把花:【小安棒!】 杨好学着黎簇和苏万的叫法:“小安哥想问什么?” 他和苏万是今天第一次见到黎簇找了这么久的人。 初见时,他心里就有种奇特的感觉:在这人身边,自己会不自觉地放松,有种莫名的自在感,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怪不得黎簇当初发了疯似的,整天把那段断指贴身戴着。 自己和黎簇,早就没有“家”这个确切的地方了。但在张安身边,能触到一点类似“家”的气息。 可惜,青年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杨好有点头疼地想,要是鸭梨又犯了轴,自己和万子该怎么拉住他? 这些念头在杨好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但他脸上没显露分毫,平静得如同当年在古潼京,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沉默寡言的他冲上去,撞偏了霍道夫指向黎簇的那一枪。 张安随口一问:“从古潼京回来后,做过噩梦吗?” 杨好愣了一下。问这个? 他不信张安今天没看到他们三个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那血迹一半是自己流的,另一半是别人的。 他们三个,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学校里无忧无虑的高中生了。 他本以为那些惊心动魄、鲜血淋漓的夜晚,那些冷汗涔涔惊醒的时刻,都随着时间过去了。 可当这个问题被如此平白地抛出来,杨好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没说话,只伸手从中间拿了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随着杨好这杯酒下肚,像是打开了某个无声的开关。 后面陆续有人从圈子里拿了酒瓶,沉默地喝上一口。 解雨臣和张安没碰酒,只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点。 气氛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沉甸甸的东西。 接下来问出的真心话,也愈发切中那些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 轮到杨好时,他看着黎簇,问:“黎簇,如果能回到当初,你会选择把下面的真实情况,告诉霍道夫他们吗?” 黎簇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垂下眼,避开了杨好的视线,声音有些发涩:“……不会。对不起,好哥。” 两人没再多说,只拿起各自的酒瓶,看着各自视线的落点,酒瓶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各自仰头,灌下一大口。 有些事,不必说透。 这一碰,一饮,就算把那一页,彻底翻过去了。 黎簇摇到了张海楼。 “当初你们接近小安哥,是因为怀疑他是张家人。可为什么后面又离开他了?” 问题抛出的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三个张家人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张海楼抬起眼,目光落在黎簇身上,那眼神里带着玩味。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非要把所有人都从张安身边拖下水的、眼神里带着狠劲的小狼崽子,心里不由地想,真不愧是吴邪一手带出来的。 既然达不到自己的目的,那就把所有人都拽下泥潭,用问题和真相当作泥巴,糊在每一个人身上。 逼得大家都不得不重新站在同一个起点,陪着他在泥泞里重新开跑,直到跑出他想要的结果,或者……大家一起在泥泞里窒息。 还能为什么呢?张海楼心里清楚。因为那时候,张海客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吴邪的计划正式启动了。 他们必须离开,明面上他和张千军万马撤走,让小孩重新落单,暗地里汪家的眼睛才能更好地铺开,更隐蔽地收集信息。 也才会……更加确信,这个少年,是他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离开时他和张千军万马是故意没留下联系方式,不是怕自己心软,是怕节外生枝。 张海楼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直接伸手从地上拎起一瓶开了盖的白酒,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他用实际行动选择了不回答。 张安没看他们,只是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手里的小蓝团子,把它放进一个刚吃完水果的空盘子里,慢慢转动盘子边缘。 小蓝团子晕晕乎乎地随着盘子打转,体验一种简易的旋转木马。 “为什么不回答呢,师父。” 他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盘子里晕头转向的小蓝团子上。 张海楼立刻换上那副惯常的、有点赖皮的调子,插科打诨:“宝贝徒弟想听啊?师父晚上给你讲睡前故事,保证绘声绘色,怎么样?” “不了。” 张安拒绝得很干脆。他忽然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颜色异常浅淡、近乎银灰的眼眸直接暴露在灯光下,像蒙着一层雾气的玻璃珠,没什么焦点,却又能看进人心里。 他把墨镜往前递了递:“师父,你那个眼镜,没度数吧?” 张海楼猝不及防对上这双眼睛,比干娘还要浅淡的灰瞳,让他一时间忘了反应,只下意识地回答:“……没有。”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旁边的张海客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地一把摘下张海楼脸上的金丝眼镜。 他走到张安面前,很自然地半蹲下来,保持着一个既不显得压迫、又足够近的距离。 年长者声音温和:“我给你戴?” 青年垂下长长的眼睫,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算是同意。 张海客动作很轻,小心地扶着镜腿,将那副眼镜架回青年的鼻梁上,轻轻推进柔软的发丝里固定好。 戴好后,他顺手,用指尖理了理青年耳边一缕翘起的乱发。 是个很好看的孩子。张海客心想。无论眉眼,还是这安静时略带疏离的气质。 对于张安之前斩钉截铁说自己“不是张家人”,张海客一个字也没信。 他只当是青年在汪家那些年,被刻意引导教坏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嘴上不认,身体里流淌的血脉,总不会说谎。 当年的事……他也有责任。 张海客注视着眼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更加斯文秀气、却也更加看不清眼神的青年,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明明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掌握海外张家的权柄,初衷之一,就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每一个流落在外的张家人,让他们有枝可依,有家可归。 可偏偏,在接近张安的过程中,在那些冷冰冰的算计和权衡里,他间接地伤害了这个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家的温暖,就被迫卷入这个上千年的旋涡,承受了太多苦难的孩子。 “这副镜框……” 张海客端详了一下,语气如常,“缺个眼镜链,走路或者低头时方便些。明天我让人送几条过来,你挑挑。就当是见面礼。” 张安低下头,伸手扒拉开盘子里那个被转晕了正闭着眼装死的小蓝团子。 他戳了戳它,把它的豆豆眼当作镜子,左右偏了偏头。 【老大,好看吗?】 系统被他转得晕晕乎乎,声音都有点飘忽,口齿不清:【……额啊……好、好看!等老大给你拍下来!】 张安满意合上系统的眼睛,让它缓缓,对张海客道:“谢谢。” 张海客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他就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看着眼前明明戴着金丝眼镜却依然看不清眼神的青年。 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带着近乎诱哄的耐心:“你可以叫我客哥,或者大伯。海外张家的根基在香港那边,那边地方还算清静。” “如果你愿意,那边也可以是你的家。” 镜片后的眼眸似乎朝他这边望了过来。片刻,那双眼睛弯了一下,一个很淡、很礼貌的弧度。 “太远了,我很懒的,就不去了。” 而吴邪那五个听了,心想这话从开始就说错了,张海客应该管小混蛋叫大伯,兴许这样张安还能同意。 第65章 即将开始回忆 游戏又转了几圈。酒精渐渐上来,气氛也越发松散,问出的问题开始朝着毫无下限的方向一路狂奔。 连“时间”、“长度”这类令人侧目的字眼都蹦了出来,引得一阵嘘声和嬉笑。 大冒险的内容也跟着水涨船高,越发刁钻捉弄人。 苏万摇到张起灵,壮着胆子要求小哥摆个可爱五连拍。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看向他,那眼神平静无波,硬是让起哄声瞬间低了下去。 最后在吴邪和王胖子一左一右的“协助”下,勉强对着镜头快速比划了五个似是而非、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杀气腾腾的“耶”,算是交了差。 轮到黑瞎子时,大冒险的题目是让他对着张安和张海楼,表演霸道总裁经典桥段——“男人,你在玩火”。 黑瞎子顿时来了精神,墨镜一推,嘴角咧开,瞬间入戏。 他一步三摇地走过去,先是对着张海楼压低嗓音,用气泡音念出台词,还伸手虚挑对方下巴。 接着又转向张安,故意凑得很近,语气刻意霸道中带着三分邪魅:“男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 张安:“……”默默往后挪了挪,让系统挡在前面。 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土地正在疯狂施工,三室一厅都快抠出来了。 黑瞎子和张海楼倒是演得兴致勃勃,乐在其中,仿佛这大冒险是专门给他俩的才艺展示舞台。 张安只觉得头皮发麻,脚趾蜷缩,深深怀疑这个惩罚到底是针对谁的。 几轮下来,张安那堪比“游戏黑洞”的“好运”已经众人皆知。 他学聪明了,也学坏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暗戳戳地报复回去。 每次轮到他摇签,或者别人摇到他,只要他输了,当然这几乎是必然事件,他都毫不犹豫地选择真心话。 在那些刁钻、私密、让人难以启齿的问题里,精准地挑出几个,然后礼貌微笑: “师父,喝。” 张海楼仰头就灌,喝得豪气干云,仿佛那不是高度白酒,只是白水。张千军万马也不甘示弱,两人颇有较劲的意思。 张安:【我的两个魔王护。】 可惜山君玩不了这游戏,不然他真想在这游戏里也体验一把身后站着两个强力“打手”是什么感觉。 张海客看着那两位对瓶吹的架势,忍不住锐评:“你俩Water哞儿来的?” 这口音奇特的形容引得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拍腿狂笑。 “水牛!哈哈哈哈!这翻译绝了!” “小张哥,我想好你下一个大冒险是什么了,哈哈哈哈哈!” “我想听吴邪你们五个一起学一次牛叫!” “梦里啥都有。” 一片谈笑风生中,张安静静喝完了自己今晚的第五杯白水。 脑海里,系统幽幽道:【小安,原来你才是真正的Water哞儿。】 张安不语,只是默默拿起手边另一个小杯子,给晕乎乎躺在盘子里的蓝色小光团也喂了点水。 玩到后半夜,除了几个酒量深不见底的,其他人基本上都上脸了。 张安虽然没怎么喝酒,但被酒气熏得脸颊也有些泛红。后来他尝了几口用红酒兑了大量雪碧的儿童酒,此刻脑子已经开始有点晕乎乎的发飘了。 系统更是不济,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坚信自己现在能打得过两个山君,非要让小弟把山君找过来,它要一打二。 幸好张安那点残存的脑子还在线,回复得慢吞吞:【山君话都不会说,不可能会分身术的。等回去老大你先教它说话,然后让它学会分身术,到时候你就可以一打二了。】 系统被这宏伟的计划激励了,顿时燃起斗志:【好!我现在就去备课!我一定能让山君开口说人话!】 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这两位也不例外,这又不是武侠小说,能用内力把酒精逼出来。 张海楼已经和同样喝高了的黎簇勾肩搭背,两人一唱一和,指着黑瞎子和吴邪的鼻子骂,骂他俩人就站在面前都没认出来,这脑子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了。 苏万在旁边一脸认真地科普:“急性酒精中毒,记住,这是急性酒精中毒的表现,期末考试要考的。” 解雨臣也喝了不少,他难得放松,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双手往后一撑,仰头看着后院稀疏的星空,觉得不用处理工作,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记得,喜来眠开业那天,好像也玩过类似的。当时杨好是不是还说要挑战瞎子和小哥来着。” 被点名的杨好立刻双手合十,满脸往事不堪回首:“孩子当时小,不懂事。” 他当时也是喝高了,但还剩点理智,给自己定了个“坚持三分钟”的时限。 黑瞎子叉着腰,试图为自己辩解: “黑爷我眉毛底下这俩蛋又不是白挂着的,你问苏万,你都看到一个人的尸骨了,怎么相信这人还能活着出现在你面前?” 苏万点头,深表赞同:“的确。除非是吃菌子中毒出现幻觉了。” 这下,其他几个还算清醒的人,目光“唰”地一下集中过来了。 解雨臣坐直身体,诧异道:“瞎子,你在古潼京看到小安的尸骨?” 张安自己也来了兴趣,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平稳有力,是活人没错。 青年这一幼稚的行径引来张海客和张起灵的注意。 张安看了过去,眼睛盯着出神盯着他们,嘴里配合发出呜呜声,试图增添一点灵异氛围。 张海客很给面子地配合,装作被吓到的样子,扭过头轻笑。 张起灵则选择直接把他手边那杯没喝完的儿童酒拿走,杜绝他喝得更醉的可能。 黑瞎子收敛了笑容,声音沉了一些: “是啊。当年我们三个,算上王盟,是看着小小安掉下去的。等我和苏万逃命跳下去之后,在那里找到了一具浑身粉碎性骨折的尸骸。” “右手六根手指。” 说到这个,王胖子和吴邪顿时心虚起来。 如果他俩没喝醉,或许还能掩饰一下,偏偏现在酒意上头,那点心虚简直写在脸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脸埋到坐在中间的张起灵肩膀上,动作整齐划一,十足此地无银三百两。 黑瞎子看笑了,伸手把他俩扒拉出来:“不要告诉瞎子,那具尸体是你俩扔下去做掩护的。” 王胖子连连摆手,努力做出义正言辞的样子:“当然不是我和天真!我当时也以为小红帽真折在古潼京了。” “那你俩心虚个什么劲儿?”黑瞎子眯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还是说……你们后来知道小小安没死但没告诉我?” 胖子心虚地挪开视线,下意识瞟了吴邪一眼。 黑瞎子顺着视线看过去,等吴邪给个交代。 张安没作声,也没去纠正尸骸的问题,隔着一层酒意氤氲的空气,等着吴邪的回答。 吴邪缓缓抬起眼。酒精让他的视线有些氤氲,但目光的焦点,却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张安身上。 “我确实知道……他不可能死在古潼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但后来……我是真的以为,他死在了汪家。胖子从汪家人嘴里撬出来的。” 夜风吹过后院,带来一丝凉意。地上杯盘凌乱,酒瓶东倒西歪,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精气味,混杂着草木的微腥。 “那个人说……” 吴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看似平静的水面,“汪安被当叛徒……处理了。” “处理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得砸在每个人心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黎簇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酒瓶。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他脸上那点因醉酒和玩笑带来的红晕,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骇人的苍白。 叛徒……处理…… 他立刻想起自己胸口带着的断指来源,自己以为小安哥被关禁闭了,实际小安哥被处理了。 所以,他真的差点害死小安哥。 黎簇胃里泛起恶心,自己怎么能那么恶心,这么大的脸还敢奢求小安哥原谅自己,还往小安哥身边凑。 吴邪的声音徐徐传来,他讲故事的本领一向很厉害,将往事的回忆呈现在众人脑海中。 第66章 正式入局,前往古潼京 “关——根——” 张安的声音从吉普车后座传来,被颠簸的沙路晃得断断续续。 他小心地咬着字,生怕一不小心咬到舌头。整个人被安全带牢牢地绑在座位上,随着车子在沙丘和碎石间起伏,像个被固定住的玩偶。 左边是刚认识不久、浑身黑漆漆的家伙,他说他叫黑瞎子。 右边是王胖子。两个人像两堵墙,又像夹心饼干的边缘,把他牢牢护在中间。 “还——有——多——久~啊——?” 少年拖着长音问,话音未落,车轮碾过一个沙坑,车身猛地一颠,他的尾音也跟着打了个颤,自带波浪线。 驾驶座上的吴邪戴着墨镜,瞥了眼后视镜:“早着呢。还得去找个人,找到他,我们才能找到海子。” “你要是无聊没事干,就把我给你的那份资料背熟。” “也没那么爱学习,” 张安不着痕迹瘪了下嘴,“在车上看书会影响视力。” 他还不想那么早戴眼镜,对他来说,过度依赖外物,会带来一种不安全感。 黑瞎子凑过来,扫了一眼他膝盖上摊开的资料纸,笑道: “小小安还在意这个,我看你包里还带着试卷,以为你要在车上也争分夺秒地学习。” “你不懂,” 张安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语气认真,“卷子在冒险的时候很有用的。到时候,我一人分你们几张。” 黑瞎子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尤其是在看到旁边胖子那“一言难尽”的眼神时。 看来,吊桥效应的时候发生的趣事不少。 张安继续道:“毕竟考公、参军,视力都得好好保护才行。” “吱——!” 他话音刚落,驾驶座上的王盟像是被针扎了脚,猛地一脚油门轰到底。 车子在空旷无垠的沙漠里发出一声怪叫,骤然加速。 还好沙漠里没别的车,只是让车里所有人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短暂的贴地飞行。 王胖子稳住身形,试图打消这孩子危险的想法:“小红帽,你不是说你要考浙大建筑系吗?怎么又想着考公去了?” 张安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多个选择多条路嘛。万一以后建筑系不吃香了,我不就得学关根,多发展几门副业了。” 也是。车里几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小孩要不是因为需要钱,也不会在临近高考的四月份,跟着他们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沙漠里来冒险。 黑瞎子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到张安面前:“那你可以跟我学。包教包会,童叟无欺,不过得收学费。” 张安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张巴掌大的硬纸片,上面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各种业务: 盲人按摩、黑车接送、四六级替考、家教、地下医师(有证)、宴会奏乐…… “关根,”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吴邪,语气复杂,“原来你没骗我,你师父真的有很多副业。” “不过……” 他指着名片上最末一行,“这个‘宴会奏乐’是什么?” 黑瞎子一摊手,理所当然:“比如白事啊。你不觉得我这个形象,特别适合去拉个二胡什么的吗?” 一听到“白事”,吴邪和王胖子几乎同时发出了然又促狭的声音:“哦~哭坟↗” 张安:“……” 够了。 人这一辈子,到底要经历多少次,才能对自己的黑历史彻底脱敏。 他强迫自己把话题拉回黑瞎子身上,试图挽救:“我觉得……你的气质更适合拉小提琴。你体态很好。” 事实上他还真猜对了,黑瞎子家里就放着一把小提琴。 但黑瞎子不放过他,摸着下巴,仿佛发现了新商机: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下次拉二胡的时候,顺带哭个坟,说不定雇主能给更多。” 张安彻底自闭了,他就不该说话。 默默低下头,开始窝囊地背那份伪造的整整三页的身份资料。 又背完一遍,他小心护着脑袋去扒拉着前座的椅背,把脑袋支过去,眨巴着眼睛:“关根,我们能打个商量吗?” “什么?” “能不能把三本改成二本。” “怎么,” 吴邪把墨镜往下拉了拉,低头看着小孩脑袋顶那个清晰的小发旋。 常听老人家说,头顶长旋的人聪明,但脾气倔的跟头驴似的。 “你歧视三本?好多人还考不上呢。” “我没有!” “那不就行了,先不说这个,” 吴邪把话题转回来,“你想好自己叫什么了,不许说叫张叉安。” 明明资料上写的是“张×安”,这小子每次读,都自动替换成“张叉安”。 “哦。” 张安一听这语气,就知道眼前这位独裁暴君是不会答应自己改学历了。 “你觉得……用‘海’替代那个‘×’,怎么样?” “海”? 几乎是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吴邪、黑瞎子、王胖子,三个人眼神就不对劲了。 张家海字辈? “昂,不好听吗?” 少年还一无所知,只是单纯地觉得,好歹他和张海楼师徒一场,借用一下对方名字里的字,对方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乐观地想,要是哪天用这名字惹出什么祸端,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交代出去的。 吴邪迅速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异样,语气平常:“行,就叫张海安。你自己熟悉着点,别到时候喊你,你没反应过来。” 黑瞎子一只手臂搭在少年肩膀上,笑嘻嘻地接话:我们小小安,一看就很乖嘛,没事喊啥大名。” 王胖子也凑过来,把另一只手搭上去:“瞎子你那个太肉麻了。还是小红帽好听,啥都没暴露。” 张安被两人夹在中间,肩膀一沉,心里默默嘀咕:两个都不好听。 可惜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开车的王盟也忍不住加入讨论:“小安不好吗,海安也行。就是海安听起来有点像海军。” 吴邪瞥了他一眼,吐槽道:“沙漠里的海军?你脑子里进的不是水,是海吧。” 王盟被怼了一句,也不恼,反而乐呵呵的。 这可是老板第一次出远门带上他,虽然目的地是鸟不拉屎的沙漠,但他心里美着呢。 路上,王盟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过好几次老板带上的这个小孩。 模样生得很好,小表情也丰富,但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看人的时候,眉眼会先弯一下,像是带着笑,可周身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又绝不会让人把他当成好拿捏的软柿子。 就是在沙漠里还带卷子这个操作,他也是属实没想到。 小孩子的脑回路,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有点跟不上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屋前。众人陆续下车。 吴邪绕到后面,捏住张安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让人不由得愣在原地。 他把张安落在车上的包拿下来,给他背好,还调整了一下肩带的松紧。 然后,男人弯下腰,视线与张安齐平。 沙漠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着张安: “记住,在沙漠里,除了在固定的营地,任何时候,都要把自己的包背在身上。水、食物、应急的东西,都在里面,那是保命的东西。” 张安莫名地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吴邪的眼睛里移开。 那双眼睛映着戈壁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点了下头,保证道:“我记住了,不会再忘。” 吴邪松开手,顺手又替他理了一下刚才被安全带和背包带弄得有些皱巴的衣服下摆,然后才转身,朝小土屋走去。 不一会儿,他和一个叫马日拉的中年男人一起走出来。马日拉将和他们一起去找海子。 车上的位置不够了。 黑瞎子和胖子对视一眼,各自贡献出一条腿,拍了拍,示意张安坐上来挤一挤。 张安看了看那两条“人肉座椅”,又看了看车里实在没别的地方,抿了抿嘴,最后还是坐了上去。 不过是虚坐着,膝盖微屈,大腿肌肉绷紧,全靠自己扎着马步撑着,根本没把重量压下去。 车子在起伏的沙路上开了快半个小时。 黑瞎子终于忍不住,闷闷地笑出声:“小小安,你真是瞎子我遇上的第一个在车上扎马步的人。” 被戳穿的张安身体一僵,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扎马步碍着谁了! 旁边的王胖子也发现了,他原本还以为张安把重量压在黑瞎子那边,没想到这孩子两边都没压。 “你这孩子,客气啥?就你这小身板,还能把我俩压坏了不成?” 前排的吴邪也回过头:“你不坐后面,那就过来跟我挤。” 张安摇头。 他看着黑瞎子那副笑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心里那点“不给人添麻烦”的客气劲儿,瞬间被一股报复心理取代。 他心一横,不再控制力道,身体往下一沉,结结实实地坐了下去。 自己这个体重,虽然不算重,但坐这么久也够人受的。 张安暗暗想,最好能把黑瞎子的腿压麻,等下了车,他就装作不小心,猛踹瞎子那条瘸子的麻腿。 让他不识好人心,笑话人! 临近下午,他们到了一处休息的地方,这里已经有了几批休息的人。 一批探险队,一批拍摄纪录片,他们刚停下车就有官方人员戒备看向他们这批后来的。 吴邪带着张安过去打点一切,顺便教他一些东西。 第67章 印象深刻的夜晚 吴邪将手里的资料递过去。官方人员仔细核对后,点点头,让他们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集合出发。 回临时营地的路上,吴邪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张安肩膀上,揽着他慢慢走。 戈壁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两人的衣角。 “刚才那两队人,” 吴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你觉得,谁是领队?” 来了,张安就知道吴邪要考他一些东西,就像在墓里一样。 但鉴于张海楼和张千军都是这样,张安也没觉得有多奇怪。 借着额前刘海的遮挡,张安的目光在不远处那两队还在整理装备的人影上飞快地掠过几眼,不太确定地回答: “左边那队是长头发、腰间别着刀的那个女性,右边那队是那个正在抽烟的男性?” “很好。” 吴邪说,听不出是夸奖还是什么。 张安眼睛微微睁大,侧头看他:“我猜对了?” “找的全是队里的花瓶。” 吴邪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一半的表情。“你这眼神迟早得戴老花镜。” 少年眼睛瞬间耷拉下来,有些不忿,又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小声嘟囔: “那你抽烟还迟早得肺癌呢……” “你说什么?” 吴邪侧过头,烟还咬在齿间,眯着眼看他。 张安立刻改口,语气诚恳:“没有,我说哥你抽烟的姿势很帅。” 吴邪的眉眼在烟雾后显得有点模糊,看不清具体情绪。 他没接这话茬,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 “左边的领队,是坐在地上一直笑呵呵的那个男的。右边的领队,是靠在柱子边上、闭眼睡觉的那个女的。” 张安仔细回想,很好,自己连性别都没猜对。 “左边那个,” 吴邪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只要他一笑,旁边人都会跟着笑,或者立刻接话。” “这架势,要么是队里的金主,要么就是话事人。瞧他们那身装备,跟我们不相上下,一看就知道是第二种。” “右边那个,” 他朝另一边扬了扬下巴,“他们队里女的少,男的一个个肌肉虬结,看着就不好惹。能在这种队伍里站稳脚跟的女人,没一个简单的。” “而且,她靠的那个位置,是那一片最好的背风处。在野外,好位置不是靠嘴皮子,是靠拳头和本事挣来的。” 听他这么一分析,张安再去看,果然如此。那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此刻都清晰起来。 吴邪弹了弹烟灰,语气淡淡:“识人靠的是经验。就你那点经验,能在学校里分清谁是老师、谁是班主任,就算不错了。” 张安没反驳,也没问关根为什么突然教他这个。 他消化了一下,总结道:“周围人的态度影射一个人的地位。” “就像盟哥面对你,和面对我的时候,反应和态度是不一样的。” 吴邪偏头看了他一眼,烟雾后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很浅。“学得挺快,大学霸。” 他心想,这小子,倒也不纯粹是个傻子。 王胖子远远看见他俩慢悠悠走回来,扯着嗓子喊:“哟,两位大爷舍得回来了?” “你在这儿,我能去哪儿?” 吴邪回了一句,走近了,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示意他给自己腾个地方。 王胖子笑着往旁边挪了挪,吴邪便拉着张安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 刚坐下,旁边的黑瞎子就挪了过来,脸上带着点戏谑的委屈:“小小安,瞎子我看你也没那么沉啊,怎么我这腿,到现在还麻着呢?” 张安正拿着块压缩饼干小口啃着,闻言,抬起下巴朝王胖子那边点了点,声音含糊但清晰: “虚就直说。你看胖叔,他就啥都没说。” 黑瞎子被他逗乐了:“嘿,小小安,你这嘴这么毒,看来瞎子我该叫你‘小小刀’了。说话跟刀子似的,都属于管制刀具。” 张安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腮帮子还鼓着一点,像只仓鼠。 他认真反驳:“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一句,确保黑瞎子能听到,“而且,眼睛不好的人,一般肾也不好。” 言下之意,说你虚,那可是有依据的。 黑瞎子被他这逻辑气笑了。 虚不虚的,他自己能说,但别人说出来可不行。于是他作势伸手,要去捏张安的脸。 张安早有预料,抱着饼干和水壶,弯腰一缩,灵活地从他手边溜走,几步窜到另一边的王盟身边蹲下。 王盟正低头整理东西,完全没注意他们这边的交锋,只看到张安跑过来,顺口提醒:“吃东西的时候别跑,小心噎着。” “咳咳……” 张安还真被他说中了,刚才跑得急,饼干渣有点呛到,赶紧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顺了顺气,才说,“谢谢盟哥。” 王盟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火腿肠递过去,“再吃点。” 另一边,王胖子和吴邪把刚才那番对话听了个全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力压抑的笑意。 道上大名鼎鼎的南瞎,竟然被一个半大孩子指着说肾虚。 这画面,想想就有点好笑。 晚上,一行人躺在睡袋里,围着渐渐熄灭的篝火睡成一圈。 身下是辽阔无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沙漠,头顶是深邃无边、星河璀璨的夜空。 在这样的天地之间,人总能格外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不过,此刻让张安辗转反侧的,倒不是这种哲学层面的震撼。 而是环绕在耳边、此起彼伏、花样百出的打鼾声。 他瞪着眼睛望着星空,了无睡意。 突然觉得,胖叔那均匀而浑厚的呼噜声,简直是这“鼾声交响曲”里一股清流,至少听起来正常且富有节奏感。 可怎么会有人打呼噜像电钻一样刺耳,又有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带喘! 张安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试图用物理方式把自己闷晕过去,好结束这听觉酷刑。 “你在板命吗?” 旁边,吴邪清醒的声音传来。 几乎同时,另一边也响起黑瞎子带着笑的声音:“小仓鼠还不睡,明天早上起来可就变小熊猫了。” 张安动作一僵,有点不好意思,压低声音,用气声说:“……把你们吵醒了。” “没事,” 黑瞎子窸窸窣窣地,从睡袋里坐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还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兴味, “瞎子我有个好办法,能让你秒睡。要不要试试?” 张安怀疑的声音响起,带着迟疑:“……是什么?” 他也从睡袋里钻出脑袋,在昏暗的星光下看向黑瞎子的方向。 “放心,一秒就能睡着,童叟无欺。” 黑瞎子的语气充满了保证。 旁边,闭着眼的吴邪,嘴角无声地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默默在心里数:一。 “呃!” 一声极轻的闷哼,再没了动静。 黑瞎子满意地轻笑一声,伸手把旁边瞬间睡熟的少年往睡袋里塞了塞,盖好,然后自己也躺了回去。 “搞定。” 对张安来说,世界终于清静了。 第二天早上,张安是捂着脖子吃完早餐的,昨晚绝对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夜晚。 整个早上,他都用一种混合着控诉、幽怨和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死死盯着神清气爽、甚至哼着小调的黑瞎子。 直到上了车他也从后视镜盯着黑瞎子。 黑瞎子嘴角从早上起就没下来过,看着张安那副样子,故意逗他: “哟,小熊猫这是怎么回事,年轻人,这么虚可不行啊。” 张安没说话,只是默默移开视线,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 他这几天一定要狂吃东西,把体重狠狠升上去,压死这家伙! 第68章 维护 二合一 抵达补给站前的最后一段车程,他们穿过了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虬结狰狞的枝干指向天空,在昏黄的天色下,像一片沉默的、风干的黑色骸骨。 车子最终停在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前,这就是临时的补给站了。 在这里,所有人都换乘了骆驼。 长长的驼队等在沙丘旁,这些庞然大物安静地站着,嘴里慢悠悠地反刍,不时喷个响鼻,迎面而来一股混合着草料和动物气息的、暖烘烘的味道。 张安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这么高大的骆驼。 他站在分配给自己的那头骆驼旁边,仰着头,与那匹同样低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生物,默默对视,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吴邪走过来,把他往后拉远了几步: “离远点儿,你也不怕它突然吐你一脸沫子。” 张安举起手里的水壶,没过脑子回答: “那我可以吐回去吗?” 王胖子笑着过来帮忙,吆喝着让骆驼顺从地跪伏下来,好方便张安上去。 “我们小红帽这是要变小羊驼了,不过小羊驼这名儿可不好听啊。” 张安看着周围其他人,包括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王盟,都是腿一迈,动作熟练又潇洒地就跨上了高高的驼背。 少年有样学样,一次成功,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坐稳之后,视野骤然拔高。 身下是骆驼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皮毛粗糙,带着动物特有的腥气味。 张安忽然有些走神。 他总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 但他很艰难地爬上去,身下的皮毛应该更柔软顺滑一些,视野也没现在这么高,味道更好闻,能让他趴在上面。 像是他小时候梦梦到的画面。 “发什么呆?想被甩下来?” 吴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骑上了自己的骆驼。 张安回神,这时,身下的骆驼接到指令,后腿先发力,整个前半身跟着抬起。 他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大幅后仰,吓得他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僵得像块石头,死死抓住鞍子前的把手。 骆驼完全站起来后,张安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黑瞎子趁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等回去洗出来心情不好就拿出来看看。 一路走,王胖子和吴邪就一路隔着骆驼,给他传授骑术。 “放松点,腰跟着它的节奏晃,对,别跟它较劲。” “抓紧就行,别看下面,看前面远点的地方。” 慢慢地,张安僵硬的腰背才勉强放松了一些,虽然还是觉得颠簸,但至少没那么受罪了。 驼队缓缓行进在绵延的沙丘之间,铃铛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在路上,张安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社交恐怖分子。 他们这一队人,除了他,个个都是此中高手。 王盟在和补给站的人、以及其他队伍中的人攀谈时,笑眯眯地说出一套又一套,自然地递烟、聊天气、聊路线,三言两语拉近距离。 黑瞎子他们三个更不用说,都快和别人称兄道弟了。 张安默默地骑着骆驼,跟在队伍里,当一个安静的观察者。 很快,他们就从探险爱好者队伍和另一支拍摄纪录片的队伍那里,闲聊出了关键信息。 大家的目的地,都是同一个方向,都想去古潼京。 这个消息在驼队中无声地传递了一圈,每个人心里都多了几分思量。 张安骑着骆驼,晃晃悠悠地走在队伍中间,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他越来越觉得关根好像并不是无意间混进这群人里的,倒更像是早有目标,特意选择了这支队伍。 就连那些人的目的地都是古潼京,也是早就知道的样子。 未卜先知,神算子? 还有黑瞎子。 昨晚那个“一秒入睡”的手法,又快又准,他现在脖子后面那块还隐隐作痛。 这家伙下手,未免也太黑了,比张海楼还要黑上几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吴邪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出来。 一只拿着藿香正气水玻璃瓶的手伸到他面前。 “拿着,喝一支。这日头毒,别中暑了。” 张安接过来,皱着眉,看着里面棕黑色的液体,最终还是拧开,仰头灌了下去。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药味的辛辣感直冲天灵盖,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在想,” 他缓了缓那股劲儿,才说,“那支拍纪录片的队伍也去古潼京,那他们算不算我们的竞争对手。” 吴邪习惯性地想摸烟,被前面回过头来的王胖子瞪了一眼,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算。”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 吴邪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会找机会给他们骆驼的草料里,拌点安眠药。让他们扛着骆驼走。” 张安:“……” 他设想过很多种竞争手段,比如抢先、比如干扰、甚至是一些更江湖的办法。 但万万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的竞争,可以如此朴实无华。 “你出门怎么还带安眠药?” 吴邪被他这清奇的关注点噎了一下,有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确实,张安的脑回路,和他当年有的一拼。 “哦,这个啊,” 他面不改色,“你胖叔叔晚上呼噜声太大,你昨晚有耳共听。 “吃点安眠药,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省得被他吵醒。怎么,今晚要不要也来点?效果很好。” 前面竖着耳朵听的王胖子立刻炸毛,回过头吼:“天真!你他丫的!老子听到了!” 张安看着胖子气呼呼又拿吴邪没办法的样子,再看看吴邪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终于没忍住,低头闷闷地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红帽!你居然还笑!你一点也不可爱了!” 王胖子痛心疾首地指控。 张安捂着嘴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可以,问就是黑瞎子又把我捏晕了。” 突然,张安感觉身下的骆驼猛地往前一蹿,小跑了几步。他猝不及防,身体后仰,赶紧抓住鞍桥稳住。 “诶诶?!” 他回头一看,罪魁祸首黑瞎子正慢悠悠地跟在不远处,朝他笑眯眯地挥手:“瞎子的耳朵,还是很灵的~” 路过王胖子时,胖子也看到了,朝他挤眉弄眼,不伦不类地敬了个礼:“一路顺风~” 张安来不及骂人,只能手忙脚乱地控制着突然兴奋起来的骆驼。 这匹高大的家伙驮着他,直愣愣地冲到了前面那支正在和王盟交谈的探险队旁边,才勉强被拽着缰绳停下。 探险队几个人正聊着天,被这突如其来的“骆驼冲锋”打断,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张安被几道目光注视着,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到耳根,瞬间爬满了红晕,连耳朵尖都未能幸免,在阳光下透出粉红色。 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沙坑钻进去,硬着头皮解释: “不、不好意思,骆驼突然想体验一下自由是什么感觉,我没控制好,打扰你们了。”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让黑瞎子那家伙,跪在沙地上,喊他祖宗! 少年手忙脚乱地拉着缰绳,想调转骆驼头回去找黑瞎子算账。 这时,探险队里的女领队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小朋友长得这么好看,算不上打扰。既然碰上了,不如就在这一起走一段,反正,目的地是一样的。” 不等张安说什么,旁边的王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张安和那女人之间。 “谢谢啊,不过这是我们老板家的孩子,胆子小,又喜欢摄影,非要跟着出来见世面,粘人得很,离不开我们老板照顾。” 探险队里一个染着黄毛的瘦子闻言,嘲笑一声:“奶娃娃才离不开人。给大人添什么乱,早点回家喝奶去。” 他的目光落在张安的右手上:“呵,还是个畸形人。” 话音刚落,后面王胖子护短的声音,咋咋呼呼,嗓门洪亮:“喝你爸奶了管那么宽!你是家里没人了才没人可跟吧,搁这儿找什么存在感!” 黑瞎子慢悠悠晃过来,那身形一个能打两个瘦子: “我们家小小安长得这么乖,确实不敢放心让他离远了。” “不过兄弟,你长得这么有特色,我建议你还是离爹妈远点比较好,别回头吓着我们。” 那瘦子被两人一唱一和挤兑得脸上涨红,当场就要发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艹你*的!一个小白脸拽什么拽!” “行了!” 那女领队横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冷意。瘦子悻悻地住了嘴,只是眼神还恶狠狠地瞪着黑瞎子。 这时,吴邪也骑着骆驼过来了,对那女领队说:“孩子还小,是我们没教好,冲撞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跟一个半大孩子较真,就是你这位队员的不对了。” 女领队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目光在吴邪脸上停留了两秒,很自然地从一个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张安: “是我管教不严,给小朋友造成不好的旅游体验了。沙漠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就当赔个不是,收下吧。” 吴邪看了那苹果一眼,侧目点点头,张安愣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苹果。 苹果握在手里,带着沙漠阳光下的一点微温。 “谢谢,”张安认真的道谢,然后眼神直视瘦子,“你嘴巴挺臭,下次说话记得捂着嘴说。” 那瘦子被女领队先开始瞪那一眼只能憋着,加上不远处有官方随行人员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了,他最终没再吱声。 这么一闹,王盟自然也没法继续“闲聊”下去。 他们五个人控制着骆驼,稍稍加快了速度,脱离了那支探险队的并排位置,走到了队伍更靠前一些的地方。 马日拉会带队,他被官方人员提到前面去了。 至于那瘦子心里怎么想,会不会记恨,他们懒得去关注。在这片沙漠里,多得是比一句口角更值得操心的事。 张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艳艳的苹果,他正想着是现在吃还是留着,旁边的吴邪已经伸出手,很自然地把苹果从他手里拿走了。 “娇气。” 吴邪丢下两个字。 张安还没来得及反驳这句污蔑,就见吴邪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大白狗腿。 他动作熟练,手腕一转,一圈薄薄的红皮就均匀地旋落下来,几下将去了皮的苹果切成大小一致的五块。 他自己先吃了一块,又把剩下的分给旁边的黑瞎子、王胖子和王盟。 最后,吴邪把看起来也最干净的一块,递到张安面前。 见张安没立刻接,吴邪挑眉:“还在气自己没吵过?人不大脾气挺大,张嘴。” 张安偏过头,没让他喂,自己伸手接过了那块苹果。 他没立刻吃,拿在手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吴邪:“你这什么表情?是感动我刚才给你出头,还是小气,想独占一整颗苹果。” 张安没回答,而是发出灵魂一问,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这几个人能听到: “你这刀消毒了吗,我记得没错的话,上次在墓里,你砍那个前辈用的就是这个刀吧。” 他压低了墓里两个字,怕被官方人员听去惹麻烦。 “我吃了,真的不会下去陪它吧。” 他这话一说,旁边正在嚼苹果的四个人腮帮子动作齐齐一顿,瞬间僵住。 吴邪&王胖子&黑瞎子&王盟:“……”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王盟略带崩溃的、压低了嗓子的惊呼:“老板!你不会真没消毒吧?!!” 张安看着他们几个瞬间凝固、变得有些扭曲的表情,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块“清白可疑”的苹果,终于没忍住,眼里的笑意像水波一样漾开,怎么挡都挡不住。 他肩膀微微抖动着,把苹果从拿开了一点,显然是不打算吃了。 “小安。” 男人还从来没用这个语气喊过张安,张安抬头,“啊?” “唔!” 就在他张嘴的瞬间,原本被他自己拿着的那块苹果,被吴邪眼疾手快地拿起,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少年眼睛瞪得像铜铃,像只受惊的猫,可嘴巴被吴邪的战术手套捂住,吐都吐不出来。 吴邪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点恶劣的、得逞后的笑意,慢条斯理:“一个队的人,就是要整整齐齐。你说,是不是?” 张安伸手去掰,掰开后他张嘴就要吐。 少年脸上因为用力,脸颊有了手指印,看着好不可怜。 “吃了。”吴邪又说。 这次声音沉了一点,不再是玩笑的语气,带着一种简单的命令。 听到这个声音,张安的嘴不由自主动了起来。 “乖。”吴邪顺了顺因为张安刚刚挣扎有些凌乱的头发。 “你摸狗呢。”张安狠狠拍开他的手,往肚子里灌水,希望把那些太上老菌灌死。 —— 慢节奏,回忆会适当加快,但也快不了多少,富贵写文就这样。简介、排雷、44章都写了,回忆很多。介意的宝子……就介意着吧~富贵也不会改啦~ 小安才是主角,山君的话真没太多戏份,加不了,而且小安回到山君身边已经是后期了,宝子们不要心急。 第69章 到古潼京了 他们抵达了计划中的第一处露营地。 跋涉了大半天,终于在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环抱中,看到了一小片珍贵的绿洲。 不大的绿洲边缘,很快被三支队伍心照不宣地划分出各自的地盘,帐篷错落,泾渭分明。 张安跟着王盟,学习怎么搭帐篷。 这个时候的王盟,就完全没有之前和其他队伍攀谈时那种机灵劲儿了。 两人吭哧吭哧忙活了一阵,总算把五个人的帐篷都搭好了。 王盟一屁股坐在还有些温热的沙地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张安也累了,直接在他旁边躺倒。 身下是细腻的沙子,软软的,还带着白天阳光烘烤过的余温,陷进去很舒服。 “盟哥,” 张安看着天边逐渐染上的橙红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关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啊?” 王盟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个跳跃的问题,愣了一下。 “就你老板啊,” 张安坐起来一点,鬼鬼祟祟地朝水潭边瞥了两眼。 那边,吴邪正和胖子说笑着,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不是要说他坏话,” 少年补充道,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没别的话题聊了。” “哦,我老板啊。” 王盟这才明白过来,“我老板他是个常年不着家的人,自从遇上了他那两个朋友之后,就天南地北地跑,没个定所。”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胖子。” 他指了指王胖子的方向。 张安目光飘过去,“怪不得关哥明明年纪不大,气质看起来却有点像四十好几的人。” 王盟说起和吴邪有关的事,脑子似乎才重新开机,话匣子也打开了一些: “他几年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胖子形容他,用的是清新脱俗小郎君,出水芙蓉弱官人。” 这文绉绉的形容让张安很难和现在这个眼神锐利、行事利落的关根联系起来。 他更好奇了:“那另一个朋友去哪儿了?” 王盟的话戛然而止,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起来:“这……呃这我也不知道。对了,” 他猛地转移话题,“我在车上听你说你要考浙大建筑系,准备的怎么样了?” 张安看出他不想说,便顺着接了下去:“还行吧,希望能考上。就是希望以后毕了业,不会后悔选它。” “那盟哥在关根手底下,一般都做什么工作?” “平时就我一个人守着铺子,” 王盟回答得很老实,“帮老板买买车票,处理点杂事。” “一个人守着铺子,一直等他回来,很无聊吧?” 张安低下头,抓起一把干燥的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细细地漏下去。 他懂那种感觉。 王盟好歹还能等到关根回来,而他永远也等不来他的父母。 他们巴不得自己离他们远远的。 王盟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也没那么无聊。眼睛一睁,一闭,时间就过去了。” “我倒是希望,” 他望着天空,轻声说,“他能安心待在铺子里,让我好好守着他和铺子。” 张安不想戳人伤心处,转移话题:“盟哥,你是什么时候去关根手下工作的?” 王盟:“嗯,高中的时候我妈出车祸死了,我爸坐牢了,是老板把我捡回去的。没有住所,老板就让我住在铺子里。” 他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张安:“……” 人怎么能一问一个准,专往雷区踩呢? 肯定是他和黑瞎子、关根待久了,情商都直线下降了。 少年心里懊恼不已,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抱歉,盟哥。那啥……关哥真善良。” 王盟笑了笑,没在意:“我老板确实很善良,对手底下的人也很好,很佛系。” 张安一听,这工作听起来还不错。 老板常年不在,工作环境应该挺轻松,上班时间自由,还包住。 他都有些心动了,琢磨着问问待遇怎么样。说不定等自己毕业了,都不用出去辛辛苦苦找工作。 但直白地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肯定不行。 张安想了想,用上他刚从吴邪那里偷学来的问话小技巧,假装不经意地打听: “以前你给他买车票,他给你报销吗?铺子也像公司那样走报销流程吗?” 不料想,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王盟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魂魄。 直挺挺地躺在沙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都做坏账处理了。” “……” 很好,张安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车票能做坏账处理,那工资恐怕也悬了。 一瞬间,他对这份“清闲、自由、包住”的工作的所有美好幻想,啪叽一下,碎得干干净净。 果然,资本家都是有点善心但不多。 他看着同样的天空,心里想,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大不了多找几门副业总能养活自己。 这时,黑瞎子弯腰凑了过来,站在他们头顶处,伸手抓了一把沙子,轻轻泼在张安脸上: “干嘛呢,这才搭了五个帐篷就累成这样,小小安,你虚了啊。” 张安晃晃脑袋,把沙子抖掉。 这瞎子心眼太小了,他就说了一句,这人就一直拿“虚”来说事。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是的,我虚。” 他翻身爬起来,跑去水边,蹲下身用手捧水洗脸。 虽然他很想把脸埋进水里凉快一下,但得注意安全,免得一头栽下去。 吴邪依然坐在水边:“和王盟都聊我什么了?” 张安快速瞥了他一眼,手放在水里无意识地搅动着:“没有啊,你有什么好聊的。” 吴邪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不说,你今晚就挨着黑瞎子睡。” 张安一听,马上交代:“就聊了你有善心,但良心不多的事。” “除掉扣人工资这事,你是我见过第三好的人。” 吴邪挑眉,似笑非笑:“昧着良心说的,还是说你打算把你多的良心给我?” “你觉得是就是咯。” 张安坐下来,望着水面上倒映着太阳落山的景色,橘红色的光晕温柔地荡漾着。 “回来吃饭了——!” 远处传来王胖子洪亮的喊声。 吴邪起身,朝他伸出手。 张安记着就是这只手,不久前还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吐掉那块苹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借力站起来。“谢谢。” ——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绿洲不远处发现了古建筑遗迹,另外两队的人都兴致勃勃地去探索,带着齐全的专业工具。 而吴邪却反其道而行之,让王盟拿出充气船,他们打算去水潭中心弄点水底的石质样本看看。 马日拉终于和一起行动,六个人挤在小小的充气船上。 到了湖中心,王盟和马日拉拿着工具下去打捞,剩下四个大爷悠闲地坐在船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不一会儿,王盟和马日拉从水下冒出头。 马日拉脸色发白,扒着船沿,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老板,这海子感觉要动了。” 吴邪倒显得很镇定:“海子不就是一直在动,所以才这么多年没人找到古潼京的具体位置么。”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搅动。 王胖子和黑瞎子眼疾手快,赶紧把水里的王盟和马日拉连拖带拽地拉上了船。 小小的充气船猛地摇晃,差点侧翻。 张安死死抓着船沿,看向吴邪,脸色也有点发白,语气却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不会吧……水底下也有前辈出来欢迎我们?” 吴邪看着四周越来越汹涌的水波,又看看张安,也露出了几分费解的表情: “邪了门了。坐在水面上,也能碰到机关?” 旁边的王胖子摇头叹气,对他俩这种对自身邪门体质毫无逼数的认知,表示深深的无奈。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看到,整个水潭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却又真切能感受到的速度,在迅速远离他们。 仿佛他们脚下的不是水面,而是传送带,正载着他们飞快地驶向未知的远方。 “快!划回去!” 吴邪吼道。 六个人疯了似的抄起船桨,桨叶在水里疯狂搅动,因为用力过猛,木质的船桨“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可他们依然没能接近分毫,反而离“岸边”越来越远。 紧接着,水面的旋转加剧。 小小的充气船不再受控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开始在水面上疯狂地打转,像一只被抽动的陀螺。 天旋地转,冰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张安死死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 他绝望地想,之前在墓里,他是说过旋转,可他说的明明是自己转,不是连人带船一起转啊! 不知过了多久几天,令人作呕的旋转终于停止了。 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搁浅在了什么地方。 众人晕晕乎乎地醒来,挣扎着用冰冷的海子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眩晕感,然后各自看向四周,努力辨别方向。 眼前所见,让他们都愣住了。 这还是现实世界吗,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众人背着包,陆续从半搁浅的充气船上爬下来,踩在松软却颜色诡异的白色沙地上。 张安环顾一圈,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看向吴邪:“关根,马日拉不见了。” 吴邪往前走:“那家伙在你睡觉的时候跳进海子里不见了。” 张安跟在他身后:“为什么?” “他太害怕,所以跑了。” “所以我们这是到古潼京了?” “对,到了。 第70章 吃饼 到了目的地,张安的第一反应是拿出包里的摄影机拍照。 他这趟的身份不就是摄影助理嘛,多拍一点总没错。 众人走成一条直线,来到这座古城的中心。 ——是一座岩山 非常巨大,准确来说,那不是岩山。 走近之后张安才发现,那似乎是通向地下的唯一入口。 “关根,只有这个能拍,你那纪录片能拿奖吗?” 吴邪顿足:“到了这里,张安,我得和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 “这一趟我不是来拍纪录片的。” 张安看着他,又看看旁边沉默下来的王胖子、黑瞎子和王盟,一个荒谬又似乎顺理成章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是来盗墓的?” 吴邪摇了摇头,目光笔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我是来拯救世界的。” “……” 张安拉着王胖子的袖子,指了指脑袋:“胖叔,真的不打算带他去看看吗?” 王胖子眼神惋惜,像中年丧子的可怜人哽咽道:“没办法,治不了了,医生说是晚期。” “好了不开玩笑,”吴邪认真地注视着张安,那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张安,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份吗?” 张安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想笑: “普通人啊。总不可能是你之前问过我的,什么张家人吧?” “你是。” “我不是啊,我爸妈都是普通人,我也是普通人,除非我是他们捡来的。” 双方对视着,都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暂时说服不了对方。 吴邪没有继续争辩,张安也抿紧了唇。 少年深吸一口气:“你是特意带我来这个地方。” 吴邪点头:“是,我需要你。” 张安抬眼紧紧盯着他:“那你会带我回去吗。” 吴邪给出承诺:“会,我会带你回家。” “最后一个问题,”张安不退反进:“马日拉是真的自己离开的?” “不要骗我。” 吴邪:“没骗你,他确实是自己跳下船垫,王盟去拉他手还被抓了一下。” 王盟举起手臂,张安很庆幸他和张海楼学过一些杂七杂八的知识,能够辨别伤痕的真假。 上面的抓痕确实是被人甩开而造成的,不是推搡中抓住的。 “没有别的想问了?” 张安摇头:“我相信你,如果错了也是我自己活该。” 说完后,胖子揽着他喂给他一根火腿肠:“放心吧小红帽,就当是一场旅行,胖爷保你平安。” 张安视线转向王盟,给出一张创可贴:“盟哥,贴着吧。” “谢谢。” 他们从岩山的洞口下去,下去后张安才见识到古潼京真正的面貌。 之后,他跟吴邪和其他人走散了。 在找人途中,吴邪为了护住张安,被黑毛蛇偷袭咬中了小腿。 张安当机立断,用牙齿咬开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装,抽出血清,对着吴邪的腿就扎了下去。 紧接着,他掏出自己包里的几根燃烧棒,又飞快地倒出一些应急燃料,混合在一起。 用打火机点燃,朝着身后追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悉索声响处,学着王胖子的姿势用尽全力抛了出去。 “轰——!” 一道炽热的火墙瞬间在狭窄的通道里腾起,暂时阻隔了后方。 但火焰和浓烟也刺激了更多沉睡的黑飞子,爬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张安没时间去看,他把背包甩到胸前,背对着吴邪蹲下,抓住吴邪的手腕往自己肩上一搭,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把人背了起来。 吴邪比他高,也比他沉,这一下几乎让他膝盖一软,但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开始在昏暗曲折的隧道里没命地狂奔。 “关根!你不能睡!你说了会带我回去的!做人要言而有信!你连无辜少男都骗,良心不会痛吗?!人总不能一点良心都没有吧!” 他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对着背上的人吼,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吴邪:“你跑得这么跌宕起伏,我怎么睡?还有,我家养狗。” 张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下意识问: “什么意思,所以你之前揉我头发,真的是用摸狗的手法揉的?” 吴邪:“我的意思是我的良心被狗吃了。当然,你要这么想也行,就当是被你吃了。” “去你丫的!” 这是张安人生中第一次爆粗口,但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因为这句斗嘴,奇异地松了一点点。 “你肯定死不了!祸害遗千年,你比千年老王八都能活!” 前方出现一道岔路口,左右两条通道都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少年停下脚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气喘吁吁:“一起选。” 两人同时开口:“左边。” 张安毫不犹豫,抬脚就朝右边那条通道冲了进去。 “老天保右,选右边!” 吴邪被他这操作弄得有点无语:“还能这样?”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咱俩的运气凑一起,准没好事。” 张安被迫变成了话痨,从抱怨这鬼地方的设计反人类,到吐槽黑瞎子的记仇,再到揭开他原生家庭的伤疤。 什么都说,只为了让背上的人保持清醒。 这个时候,他真想给张海楼磕一个,感谢他老人家当初对自己的严格要求。 不然现在,他恐怕真的只能带着吴邪在地上阴暗爬行了。 终于,在通道尽头发现了一个被碎石半掩的、不大的洞口。 张安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吴邪小心地放在墙边,然后搬起旁边散落的大石块,一块一块,吭哧吭哧地把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几道缝隙透气。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 吴邪靠在另一边:“其实你可以把我丢下的。毕竟,是我把你带到这个鬼地方来的。” 张安喘匀了气,转头看他,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印子。 “在墓里你没丢下我,现在,我也不会丢下你。” “你说过会带我回去,不能食言。否则,我死了都要去你梦里找你,让你不得安宁。” 吴邪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擦掉他脸颊上最大的一块灰印。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张安么?怎么和我的初印象,完全不一样。” 张安没力气动,干脆把右脸也微微侧过去一点,含糊地说:“擦干净点。” 两人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点所剩不多的水。 恢复了一些体力后,张安搀扶着吴邪,在洞穴里慢慢探索,寻找可能的出路。 这个洞穴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与岩山内部复杂的结构相连。 洞壁上盘绕着许多粗壮的、已经石化的树根,虬结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在这些树根缝隙的上方极高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线透下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光。 吴邪仰头观察了很久,判断道: “如果没猜错,这里应该就是我们最初下来的那个岩山内部。” “它可能不止一个入口,其他的被沙子埋住了。但这些缝隙透光,说明内部可能有竖井或者裂缝,通向外面。” “所以,我们要借着这些树根爬上去?” 张安也抬起头,估算着那令人目眩的高度,至少十米以上,而且树根湿滑,布满苔藓。 吴邪点头,语气平淡,好像说的不是攀爬绝壁,而是去散个步:“那就爬吧。” 两人说干就干。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爬离了湿滑的洞壁,攀附上了从岩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真正的树干。 这里空间开阔了一些,树枝横七竖八,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平台。 本以为终于时来运转,可以稍作喘息。 没想到,张安刚想找地方坐下,脚下踩着的一根看似粗壮的树枝,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啊!” 张安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吴邪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他向下掉落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让吴邪闷哼一声,手臂传来清晰的“咯啦”一声。 但他咬着牙,硬是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腰腹力量,一点一点,把张安重新拽了上来。 两人瘫倒在一根看起来无比粗壮、除非两个王胖子和黑瞎子从天而降,否则绝不可能断裂的树杈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 张安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吴邪垂在身侧、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右臂。“你的手……” “脱臼了,没事。” 吴邪扶着右臂,一推一送。 张安看得牙酸,默默移开视线,看了一眼腕表。 “关根,第四天的晚上了。” 这是他们进入古潼京地下的第四天。背包里的食物和水,已经所剩无几。 吴邪仰起头,靠着粗糙的树皮,望着头顶极高处从岩缝中漏下的那一小片朦胧的光晕,那光晕在黑暗中,圆圆的,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他指着那点光,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还有一丝玩笑: “你看那‘月亮’,像不像一张大饼?望饼止饿,多看看,就不饿了。” 张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我还不是你手下呢,你就开始给我画饼。” 吴邪哼笑一声:“你要真是我手下,连饼都没得吃。” “……你够狠。” 张安举起右手对他比了个耶,学着他的样子躺在旁边休息。 第71章 回忆结束 他们又向上爬了一段距离,吃完了包里最后的食物。 张安脑袋靠在吴邪背上,这个时候谁也不嫌弃各自身上的气味难闻。 那脊背并不算特别宽阔,甚至因为消瘦而有些硌人,但在此刻,却是唯一能给张安提供一点支撑和暖意的实物。 吴邪低头拍拍他的脸,触感冰凉:“你要饿晕了?” 张安闭着眼,声音有气无力,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很累,想靠一会儿。” “那来聊会儿天,”吴邪不在意自己死不死,反正他死了这个计划也能运转下去,“分散下注意力。” “聊什么?” “你爸妈抛弃你,你不恨他们?” 张安幽幽地抬头掀起眼皮看他,“非要戳我伤疤,不能换个话题。” 吴邪说得理直气壮:“万一聊这个,能激发你的求生潜力呢。” “刚好这个氛围和时间点不错,没人打扰。” “小说和动漫里,激发潜力用的都是爱和羁绊,” 张安忍不住吐槽,“哪有你这样的。” “哦,不好意思,” 吴邪毫无诚意地道歉,“可能我的人设是反派。” “之前不是说要拯救世界吗,男人真善变。” “……”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开始是恨的。” “明明他们以前那么爱我,总夸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孩,是他们最爱的宝贝。无论我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们都会换个方式满足我。” “他们说他们会永远爱着我,哪怕死了都会一直陪着我,怎么突然间就不爱我了呢。” 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放月假那次没有告诉爸妈他回来,为了给他们一个惊喜。 没想到回去就看到他们各自抱着自己的小孩,在分行李。 “他们看到我回来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担心我怎么提前回来是不是受欺负了。” “而是……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摊牌了。” “我就这么看着他们把家搬成空荡荡的,桌子上留了两张给我打钱的银行卡,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以前有一个小摇椅,是我妈设计的图纸,我爸亲手做的。我特别喜欢,小时候总窝在里面看书、晒太阳。” “在他们走的那天,我的摇椅被他们扔在了垃圾桶旁边,被一个捡废品的老奶奶捡去卖了。” 张安自嘲:“我去抢没抢回来,早知道就该趁那时候年纪小躺在地上撒泼,那老奶奶肯定得还我。” “再不济我威胁她,不把摇椅还我,我就剁自己一根手指放她家门口吓她。” 吴邪沉默着听完:“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做父母。” “你要是缺父爱,我这个年纪可以勉强当你爸,胖子也行,他当小爸。” 张安不语,只是一味地右手比耶。 “关根,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还有我的事没完成。” 张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样戳伤疤的方式,激发对方的潜力:“哦~有家不能回,只能在外当流浪汉。” 吴邪:“……你起来。” “我错啦。” 张安毫无诚意地、有气无力地道了个歉,脑袋在吴邪背上蹭了蹭,没动。 两人之间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他睡着了,张安忽然又开口。 “诶,关根,你那个铺子……还招人吗?” 吴邪懒洋洋地哼了一声:“王盟没跟你说,我一言不合就扣人工资。” 张安脑袋砸在他背上:“你要真扣,我就去举报你,过年顺路去你家给你爸妈拜年。” “不过,” 少年话锋一转,像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讨价还价,背弃了自身的灵魂。 “你要是能给我买个新的摇椅……我或许能勉强宽恕你几个月不发工资。最多三个月。” 吴邪反问:“我要是一直不回铺子,就在外当流浪汉,你能怎么办。” “……那你喝西北风去吧!” 时间在寒冷、饥饿和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就在张安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的时候—— “轰!!!” 头顶上方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大量的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刺目的、久违的天光如同利剑般,骤然劈开了这片浓稠的黑暗! 一个无比熟悉、此刻听来宛如天籁的、撕心裂肺的吼声,顺着那豁开的洞口,炸雷般传来: “天真!小红帽!抓住绳子!!!” 两根粗粝的麻绳,如同救命的藤蔓,从被炸开的洞口迅速垂落,晃晃悠悠地垂到他们眼前。 吴邪仰起头,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里有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推了推几乎僵住的张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听到了!” 两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那两根粗糙的、沾着沙土的麻绳。 手心传来火辣辣的摩擦感,却让他们无比真实地感受到“生”的希望。 他们开始向上爬。绳子在手中一寸寸收紧,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近,胖子、王盟、黑瞎子模糊的脸庞在洞口边缘晃动。 然而,之前强行接回的右臂,终究在这样极限的攀爬中发出了最后的抗议。 就在离洞口只剩不到两米的地方,吴邪右臂一阵剧痛,继而彻底脱力,手指一松,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天真——!” “老板——!” 几乎是本能,在吴邪脱手下坠的瞬间,下方的张安想也没想,双手松开自己紧握的绳索,身体凌空一拧,两只手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吴邪急速下坠的手臂。 同时,他的双腿如同剪刀般,死死绞住了自己那根仍在晃荡的绳索。 鲜血瞬间从他虎口重新裂开的疤痕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臂,滴滴答答,落在下方吴邪仰起的脸上。 温热的液体模糊了吴邪的视线,他努力睁大眼,却越来越看不清上方少年那张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的脸。 王胖子:“快拉绳子!” 张安咬紧了牙关,青筋暴起,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他发不出任何呼喊,只是看着吴邪,然后,极其缓慢地朝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少年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借着绳子的摆动,腰腹猛地发力,将吴邪向上一甩! 吴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飞起,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上方伸下来的好几只手,抓住了他。 绳子因反作用力剧烈晃荡,张安的双腿再也绞不住,整个人像一片失去所有依托的落叶,向后一仰,直直地朝着下方无边的黑暗深渊,坠落下去。 这个高度,是个人都活不下来。 尤其是,他们都清晰地听到了,下方深处传来的、沉闷而结实的“嘭”的一声重响。 空气死寂了几秒。 王盟惨白着脸,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胖子拽着那根刚刚承载了希望、此刻却空空荡荡的麻绳,“天真……” 黑瞎子站在被炸开的洞口边缘,墨镜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下方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 以他的眼睛,在张安松手下坠的那几秒里,足够看清每一个细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吴邪摔在洞口边缘的碎石上,用手背抹开糊住眼睛的血,那血有自己的,更多是张安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他撑着地面,摇晃着站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要再下去一趟。” 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我说过,会带他回家。”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不祥的、沉闷的轰鸣。 紧接着,四周的沙壁开始剧烈震颤,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原本稳固的洞口边缘,沙石如同流水般开始松动、坍塌,源源不断的流沙发出恐怖的“沙沙”声,朝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倾泻下去,像是要把下面的一切都彻底掩埋、抹平。 “跑——!” 黑瞎子反应极快,一把捞起还在发愣的吴邪的后领,几乎是把他拖着往后疾退。 王胖子也猛地惊醒,连滚爬爬地拽起瘫软的王盟,几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远离洞口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身后,是流沙奔腾的轰响,是岩层断裂的呻吟。 他们一直跑到一公里外,爬上一辆半埋在沙里的生锈铁车残骸,才敢停下来,回头望去。 来时那座巨大的岩山入口,已经不见了。 那片区域的天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只剩下流沙卷起的尘埃在空气中弥漫。 四个人望着那片刚吞噬了一切、正在迅速恢复平静的白色沙海,发着呆。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未平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 等到第二天,天光再次大亮时,那片沙地已经彻底平复,只有微微起伏的沙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离开了。 回去后,吴邪径直回到了地下室。 门关上,再出来,是半个月后。 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是人更瘦削,眼里的光沉得像是结了冰。 右手手臂上,多了一道疤痕,离大动脉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王胖子张了张嘴,所有到了嘴边的安慰、担忧、甚至是责问,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在这之后,王盟和胖子被吴邪安排了新的任务,黑瞎子也转为暗中活动,不再参与其中。 等吴邪的第二个计划再次以失败告终,他拖着满身疲惫和新的伤痕回来,在某天夜里,才对沉默陪伴的胖子,说出了那句话。 “他没死。” 王胖子抬头,“谁?” “张安没死。” 吴邪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近乎残酷的东西,“他被汪家人带走了。” 第72章 脚链 黑瞎子属实没招了,看看吴邪,又看看王胖子,气极反笑,指指点点:“所以,合着你俩,一个都没想起告诉我。” 解雨臣将手里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没关系,我也不知道。” 当时的他,因为好奇吴邪为什么会去查一个普通高中生,确实派人了解过张安,一直持续到张安高三那段时间。 王胖子这个时候,颇有“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优良道德素质,立刻举手,一脸诚恳地甩锅: “我那会儿真不知道,天真让我去墨脱,我以为他肯定告诉你们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自己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吴邪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难得露出几分心虚。 当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千头万绪,压在心头,他转头就把这事给忘了。 张安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小蓝团子的肚子,坐在旁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翻旧账的好戏。 原来这就是白天他们看自己掉马的乐趣,确实吃瓜让人快乐。 那小蓝鸟肚子一戳一个窝,看得张起灵手指微动。 偏偏青年注意到后,故意给他看又不给他摸。 张起灵视线目移到青年的头发,看上去也很好揉,但不能揉。 苏万恍然大悟:“哦,原来这就是师父你当时背包里带着两炷香的原因。” 当初他们跳下悬崖,看到那具骸骨后,黑瞎子受伤太重躺在地上起不来,就让他去包里拿两炷香点燃。 那两炷香藏在包里侧边深处,用油纸保护的很好,从悬崖上跳下来都没断。 黑瞎子咬牙切齿,何止呢。 他每去一次古潼京都会带两炷香,想着少年活着的时候瘦瘦的,死了不得吃饱点。 最好真的像他在车上打算用体重压垮自己那样,这样起码张安变成鬼来找自己,他能感觉到。 可惜,这么多年,除了背上那越来越沉重的属于仙物的阴冷,他什么额外的感觉都没有。 那些线香,青烟袅袅,都喂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亏大了啊……” 黑瞎子拖长了调子,半真半假地哀叹,目光瞟向吴邪,“这么多年,香都白烧了。我不管,这笔账,你得给我报销。香的价钱,一分不能少。” “咳,” 吴邪清了清嗓子,掏出手机,一副准备破财消灾的样子,“行,多少钱?你说。” “一百七、” 黑瞎子报数。 “一百七是吧 等着,发你了。” 吴邪手指在屏幕上点点点。 黑瞎子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一个字:“万。” 吴邪手指僵在屏幕上,猛地抬头,声音都劈了:“多少?!” “我嘞个老天爷!” 旁边的王胖子也惊得蹦了起来,“一百七十万?!瞎子你烧的是金条还是香啊?!” 这个数字让在场除了黑瞎子的所有人,包括一直看戏的张安,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就连解雨臣也微微挑了下眉,显然没料到黑瞎子能舍得到这种程度。 黑瞎子从盘子里摸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清爽的滋味驱散了些酒气。 他嚼着黄瓜,语气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黄瓜多少钱一斤: “白棋楠,顶级料,纯手工制的线香。里面掺着禁婆香。一炷五万,是看在多年交情上的熟人价。” 吴邪听完,默默把目光投向了解雨臣。 解雨臣迎着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语气玩味:“怎么,又想吊在我办公室门口,以死相逼?” 吴邪试图挣扎:“……我给你当保安,抵债。” “免了,” 解雨臣优雅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那儿保安,研究生起步。” 苏万还在那里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算着:“一炷五万,一百七十万……那是……三十四炷,烧了十七次。” 他算完,黎簇三人先愣了一下。 黑瞎子没理他,只是咔嚓咔嚓地啃着手里脆生生的黄瓜,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张安。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穿过时间的尘埃,在确认眼前这个青年真实的存在。 又像是在无声地丈量,那些年在无望中点燃的线香,与此刻呼吸着的青年之间,究竟隔着多远的距离。 张海客不知何时也拿了一根洗干净的黄瓜,递给张安:“垫垫肚子。” 张安接过,道了声谢,把黄瓜在手里掰成两截。 一截摊在掌心,让晕乎乎的小蓝团子像小鸡啄食一样,小口小口地啃着。 另一截,他自己慢慢啃了起来,清爽微涩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 【老大,禁婆香是什么?】 系统终于从旋转和酒精的眩晕里缓过来一点,又啄了两口,决定等回去后让小弟把黄瓜安排上。 【禁婆香啊,就是把禁婆的骨头碾碎成粉末制成的,有很强的安神定魂效果。】 【不过小安你不需要啦,你在部长那边的形象,早就是睡神转世了。】 张安自己开了个玩笑:【老大,你还忘了一个,衰神。】 另一边,吴邪是真的有点绝望了。人到中年,旧伤新愁一堆,居然还欠下了这么一笔匪夷所思的巨款。 他抓了抓头发,要不然现在立刻马上回家,给他奶奶、二叔、爸妈都提前拜个年,说点好听的,看能不能收几个大红包,凑一凑。 黑瞎子看着吴邪那副如丧考妣、真的开始盘算家底的表情,咔嚓咬下最后一口黄瓜蒂。 随手把黄瓜尾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轻松: “行了,说笑而已。没打算真让你还。” 墨镜后的目光再次掠过正在安静啃黄瓜的张安,声音低了些,却足够让吴邪听清: “人还活着……那香,就算白烧了,也行。” 而听完吴邪讲述的、关于摇椅的那段回忆后,黎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长久地落在了张安裸露在外的脚踝上。 他记得很清楚,以前小安哥那里,是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上串着一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金色摇椅挂坠。那挂坠随着青年走路,会轻轻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的声响。 整个汪家只有小安哥能戴着首饰。 “所以,” 黎簇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带着一丝了然的复杂情绪,他看向吴邪,“这就是你后来送给小安哥的脚链,上面带着个小金摇椅的原因。” 原来,摇椅对张安来说,是“家”的象征,是童年唯一温暖却被轻易丢弃的念想,是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旧疤。 所以吴邪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去弥补,去试图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 吴邪闻言,却愣了一下,眉头蹙起,表情是真实的困惑:“什么脚链?” 这下,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齐刷刷地回到了张安的脚踝上。 昏黄的灯光下,青年的脚踝线条清晰,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饰品。 连脚链长期佩戴可能留下的浅浅印痕都没有。 反而,他的脖子上挂着杨婶送的长命锁,手腕上系着红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越发衬得脚踝处的空荡有些突兀。 吴邪的目光在张安空无一物的脚踝上停留了几秒,果断否认:“我没送过你说的什么脚链。” 他是在古潼京,听张安亲口说出那段往事,才知道摇椅对张安而言,意味着什么。 自己再怎么人渣也不会用这个来吊着张安,所以在张安说用摇椅抵工资时,他没有轻易答应。 如果真有那样一条带着金摇椅的脚链,也只可能是在张安被带进汪家之后,才出现的东西。 解雨臣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经过这个意外的启发,他倒是知道该送张安什么礼物了。 但现在,在场所有人心里盘旋的,是另一个更直接、也更令人不安的问题: 如果那条带着金摇椅的脚链不是吴邪送的…… 那会是谁,在汪家送给张安的这个东西。 张安把腿伸回来,盘腿坐着,不给他们看。 第73章 回去睡觉 青年慢吞吞掀起眼帘,腮帮子因为咀嚼黄瓜而微微鼓动着。 “和你们无关。” 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吴邪心想,至少这次没用冒昧这个词,算是关系进了一小步吧。 黑瞎子耸了耸肩,不再追问,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一个备注为“制香”的联系人。 南瞎:今年的货不需要了。 鬼香传人:OK。 他退出聊天框,手指顿了顿,又切换到另一个备注是“小弟”的对话框。 南瞎:我要定制一个挂件,黄金的,摇椅造型,要能挂在红绳上当脚链的。尺寸按成年男性的脚踝来。 小弟:好的黑爷,款式有要求吗?大概什么时候要? 南瞎:简洁精致点,两天后能送到吗? 小弟:没问题,加急处理,两天后准时送到。 南瞎:送到这个地址 几乎是同时,另一边的张海客也放下了显示着“珠宝定制”搜索页面的手机。 和解雨臣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默契地同时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中对视。 不止他们俩。 在余光里,黎簇刚刚熄灭手机屏幕。 吴邪的手指也从购物app的“黄金饰品-定制”页面滑开,屏幕上方还有短信支付信息。 王胖子正关闭一个“老字号金匠铺”的聊天窗口,连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也刚刚放下显示着不同金店联系方式的手机。 系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小安,你可能还需要三双腿、或者不止。】 张安:? 【老大你喝醉了,我给你灌点醒酒茶。】 小蓝团子:咕噜咕噜,喝不下啦。 张安:再来点,一起当Water 哞儿。 想到一处去的几人,面上端的是和谐相处,私底下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张起灵:怎么都拿手机,看时间? 他也看了看,现在才九点,还不到青年睡觉的时间。 张安喂完系统醒酒茶,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清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因儿童酒而有些发晕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放下杯子,问出了被黎簇打断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被汪家人带走了。” 吴邪放下手机,手肘撑在膝盖上,歪头看他: “因为我相信胖子的爆炸技术。他用的炸药量,是精心计算过的,足够炸开岩层救人,但绝不足以引发那种规模的流沙塌方,更不可能把那么大一片区域彻底掩埋成那样。” “所以,第二次再进古潼京的时候,我原路返回去找你,不出意外,我们当初掉下去的那个洞口,被堵死了。” “除了像黑瞎子那样,从悬崖跳下去,没有别的办法能到达那个具体的坠落点。” 他看向张安,目光深邃:“能做到这一点,并且有动机抹去所有痕迹,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能想到的,只有汪家。” 原来如此。 张安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汪家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酒喝得差不多了,地上的空酒瓶东倒西歪。大家开始七手八脚地收拾残局,准备去休息。 这时才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房间不够。喜来眠的后院一共就五间房,其中一间还被吴邪改成了书房,可现在他们有十二个人。 其他四个房间床都不是很大,两个人挤挤或许还行,三个人就得有一个打地铺,四个人的话,得打个钉子把人挂墙上睡。 张安:“不用,我回杨婶家。” 他傻了才会和他们挤在一个房间睡,到时候第二天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墨镜纹在脸上了。 解雨臣闻言,揉揉眉心提醒:“酒驾犯法。” “翻后山,”青年说完就迈步往外走。 吴邪伸个懒腰:“行,我们三个也回雨村,房间让给你们。” 王胖子挥手,拉上小哥走了。 本来黎簇想送张安回去,奈何他喝的有点多,被苏万制止。 怕他一个眼神没注意,栽沟里去了还得麻烦人去救他。 走了四个,还剩八个人,黑瞎子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各位晚安。” 解雨臣紧随其后关上另一扇门,“明天见。” 一时间就剩两个房间加一个书房,黎簇和张海楼主动提出去书房,刚好书房有个小榻。 剩下的人各自分配,两人一间,正好住下。 众人洗漱的洗漱,回房的回房,小院渐渐安静下来。 后山。 张安不紧不慢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月光不算很亮,但足以照亮被踩出来的土径。 夜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清凉地拂过脸颊,吹散了身上沾染的些许酒气和喧嚣。 系统:【小安……】 张安拢住小蓝团子的羽毛,顺毛撸:【今天是第八天,还有七天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说起回家,青年嘴角的笑意不断加深,脚步也轻盈了很多。 【到时候山君得跑过来接我们,不然罚它三天不许睡午觉。】 他说起这个,是因为他知道,系统在担心。 担心他会因为今晚那些人的反应、那些未尽的言语和复杂的目光,再次心软,再次动摇。 毕竟,他有过圣父行为的前科。 系统鼓气:【小安想选什么就选什么,你可是我【5418】的小弟,山君、山君……应该会理解的。】 最后一句话说的没那么底气十足。 张安踏着月光沿着小溪走:【不需要选择,我好好的有了家为什么还要跟他们一起流浪。】 小蓝鸟蹭蹭青年的脸颊:【我可以陪你去流浪哦,小安。】 张安正要说什么,脚下忽然一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还好他穿的是拖鞋,不怕水。 【前提是,】他在心里接上系统的话,带着点好笑,【得有足够的爽值,对吧。】 系统的底层运行代码,对这项核心指标的执着,可是雷打不动的。 系统被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扑腾两下翅膀。 张安把小蓝团子顶在脑袋上:【好,等回家那天赚个大的。】 听他这么一说,系统心情开始荡漾,哼起它最近听到的歌。 【我可以陪你去流浪~】 【也知道下场肯定很好~】 张安听着这跑调的歌词,忍不住吐槽:【这歌词……不对吧,原版好像不是这样。】 系统哼得正欢,闻言更加理直气壮:【我改了啊,反正就唱个一两句,又不要版权费。】 张安心想也对,反正他的嗓音在大晚上唱歌不至于让人以为是在鬼哭狼嚎。 年轻人随口哼着旋律,微风拂起他额前的长发,歌声也随之轻轻散进夜色里。 “我可以去陪你远方……” “别浪费我恨过你一场……” 正此时,身后那条来路上,由远及近亮起了三束光。 手电光摇曳着,光渐渐漫到他眼前不远的路面上,将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张安没有回头,没有停步,甚至连哼唱都未曾打断。他知道来的是谁。 是吴邪他们,跟来了。 第74章 三声对不起 青年哼的歌,后面三人自然也听到了。 王胖子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吴邪,压低声音: “听见没,小红帽这歌儿选的,故意唱给你听,笑话你之前说要去当流浪汉。” 惹得吴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低声叹息了一次又一次,连旁边沉默行走的张起灵,都侧过头,看了王胖子好几眼。 眼神里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怎么胖子的情商和智商,一到张安面前,就跟被狗啃了似的,下降得这么厉害。 王胖子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嘀咕:“你说奇不奇怪,小红帽这走山路的速度,怎么感觉比我们还快,这两年,他该不会真一直住在哪个山旮旯里吧。” 吴邪目视着前方那个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瘦的背影:“说不定。为了躲避汪家的追踪,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走山路抄近道的速度很快,不过半个小时,就看到了雨村零星的路灯。 前方张安的身影走进院子,轻轻关上门。 吴邪三人也放慢脚步,回了自己住处。 张安洗漱完躺在床上,让系统播放山君的呼噜声,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就在他意识逐渐朦胧,快要被这“特效催眠曲”带入梦乡时,窗子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节奏很熟悉。 张安睁开眼,没动。 外面的人等了两秒,压低声音道:“是我。” 吴邪的声音。 张安还是没动,只是伸手摸到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十点半。 “熬夜熬多了,秃头。” 外面沉默了一下,吴邪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想和你聊聊。” “睡了。” 张安拒绝得很干脆。 “小哥会做木工,” 吴邪的声音不急不缓,抛出了条件,“摇椅他也会。我让他教你,从头到尾,亲手做一把。” 张安准备拉被子的手顿住了。 黑暗中,他静静地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懒得去走正门,也懒得开灯。 摸黑穿好鞋,把睡得正香、还在尽职尽责播放呼噜BGM的小蓝团子装进口袋,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推开窗户,他没有立刻出去,只是看着窗外月光下吴邪模糊的轮廓,问:“去哪儿聊?” 吴邪:“去村尾的小溪边就行,不远,也安静。” 张安没再说话,手在窗台上一撑,动作利落地翻了出去,落地轻巧无声。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他拉了拉身上单薄的外套。 “走吧。” 他说。 两人在村尾的小溪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 溪水在夜色下潺潺流淌,反射着细碎的月光,发出持续的、让人心静的声响。 青年刚才拢外套的动作,吴邪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在了上风口的位置,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吹向张安的夜风。 张安感受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把外套拢得更紧了些。 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眼前流淌的溪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聊什么?” 吴邪看着他的侧影,月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和记忆里那个在古潼京地下、靠在他背上说“我错了”的少年重叠,又似乎哪里不同了。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情景,和他今晚讲述的回忆里,两人在古潼京岩山内部、靠着树干等待救援时的氛围,有几分相似。 于是聊的方式也像往事一样直白。 “我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你,” 吴邪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你恨我吗?” “我答应过会带你回家,最后却没能做到,你恨我吗?” “我的出现,我的计划,彻底扰乱了你原本该有的平静的人生轨迹。你恨我吗?” …… 张安微微偏过头,看着吴邪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冷峻的侧脸线条。 他以为,他们之间会心照不宣地避开这些,装聋作哑地把剩下七天混过去,然后桥归桥,路归路。 这时,他口袋里熟睡的小蓝团子似乎被什么惊扰,无意识地伸了伸腿,翻了个身,发出类似呼噜的咕哝声,又沉沉睡去。 这个细微的动静,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张安紧绷的神经。 或许是因为吴邪这零帧起手的发问,张安的回答也没怎么过脑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反诘的语气:“你觉得呢?” 吴邪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溪水,月光映在他眼睛里,深不见底。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每一声“对不起”,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寂静的夜里,缓慢地割开某种早已凝结的疮疤。 张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他转回头,不再看吴邪,目光重新投向天边的弯月。 “行,那我告诉你。” “第一点,我不恨你。在喜来眠刚见面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你们能真的认不出我。” “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都能度过一个很普通的十五天,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第二点,我恨过你。” 吴邪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沉重起来。 他的余光中,青年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月光照亮,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始终被月光照不亮。 “在汪家,” 张安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寂静的夜里,“你背着黎簇撤退的时候,我看见了。” 吴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你,用费洛蒙给黎簇传递消息,说你会带我们回家。” “可你把我丢在汪家了。” 能靠一张嘴,把小姑娘家长送来的十万块救命钱,忽悠成三十万材料费的吴邪,此刻张着嘴,却觉得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虚伪。 “我……” 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以为我死了,对吧?” 张安替他说了下去,带着一丝奇异的理解,“汪家基地要爆炸了,时间紧迫,所以你头也不回地离开。” “所以我说,我恨过你。” 沈负——圣父。 吴邪忽然明白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对不起”都是徒劳,都是苍白的辩解。 但他还是用尽所有力气,将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化作最后三个字:“……对不起。” “第三点” 张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夜风吹过溪边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竟然……有些感谢你。” 吴邪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安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弯月,仿佛在对着天空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在长白山的小树林里走丢过,你们应该都查到了。” 吴邪声音干涩:“在你六岁那年。” 张安:“嗯。我是被汪家人拐走的。他们打算从小树林路线撤退,失败了,我是他们唯一一个失手的例子。” “我被家长找回去了,但他们盯上我了。” “因为我回去后,因为惊吓或者别的原因,失忆了。” “他们以为我是张家人,经历了天授。所以,从那时起,他们就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回收到汪家,做研究。” 听到这里,吴邪忽然明白为什么张安会说他很感激自己。 “你的出现,让他们的运算部门,把我的重要性评级不断提高,一直提高到成为你计划里最关键、也最不可替代的一步。” “我知道,这是你故意引导的结果,为了让汪家不敢轻易动我。” “很成功。” 张安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在古潼京,我从悬崖坠落,半空中就被他们的人接住了。他们扔下去一具早就准备好的我的替身。然后,把我带回了汪家。” “那七年,我在汪家确实没受什么皮肉苦。某种意义上,算是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比起当一个在不知哪天就会被无声无息带走、当做被人拆解研究的样本,至少,在汪家那几年,我因为你的计划,活得还算安全。” “所以,从某种角度说,我该感谢你,打乱了我原本可能更早、也更悄无声息消失的命运。” 吴邪的脸皮没有厚到这个时候说声“不用谢”。 那声“感谢”,比任何指责和恨意,都更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透不过气。 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命运的捉弄,计划的残酷,牺牲的必然,以及一个少年在巨大旋涡中,被迫享受扭曲的安稳。 吴邪深深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重和苦涩都呼出去。 他看着身旁青年的侧影,月光在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地涌了上来,压过了所有复杂的思绪 ——自己不想让张安离开了。 不管是出于对当年未能兑现承诺的愧疚,想用余生去弥补; 还是出于这短短几天重新相处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实的舍不得; 亦或是,更现实、更冷酷的考量——暗地里,汪家对张安的特殊关注从未真正消失,让他独自离开,风险太大。 或许,他可以真的去跟小哥学学,怎么亲手做一把摇椅。 不是作为歉礼,而是作为开始。 吴邪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太轻,也太重。 不如让时间,让行动,去慢慢沉淀。 第75章 第一次被拐的真相 张安也一如回忆中,问回去:“你不觉得你还欠我一个道歉吗。” 吴邪不明所以,但话已经先说出来了:“对不起。” “挺好,时隔这么多年,我到了汪家才知道你真名叫吴邪的委屈终于有了落点。” 吴邪不敢深想那个场景,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他抬手搓了把脸,声音干涩: “不是故意瞒着你……我本来打算,在离开古潼京的路上,就把所有事情,包括我的真名,都告诉你。” 张安没接这个“本来打算”的假设,听起来更像是无用的安慰。 他忽然皱了皱眉,那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青年将一双白皙的在月光下有些晃眼的脚,浸入旁边冰凉的溪水里。 水流划过脚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让他眉头舒缓些许。 “那说明我还是太倒霉了,连个听完整故事的机会都没有。” “反正我到了雨村一开始说的也是假名,扯平。” 吴邪的注意力全在他泡进冷水里的脚上,眉头拧了起来:“水冷,你身体不好,别泡了。” 张安睨了他一眼,戴了金丝眼镜的他看上去更加的清冷:“我能打两个你。” 看着那双苍白清瘦、泡在冷水里更显单薄的脚踝,这句“能打”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尽管张安白天才对他们展示了一番他的武力值,但吴邪还是从善如流,带着点哄孩子般的无奈,真挚地夸道:“嗯,很厉害。” 张安被他这语气恶心的抖了一下,慢吞吞地将双腿从溪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背和小腿滚落,滴落回水面。 他就那么将湿漉漉的脚搁在冰凉的石面上,等着夜风吹干。 吴邪叹了口气,虽然是夏天,但山里的溪水入夜后寒意刺骨,湿脚就这么晾着,容易着凉不说,时间久了还可能落下毛病。 他看了看青年那副坦然到完全不在意、甚至有点走神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我帮你擦干。” 张安没说话,也没动,算是默许了。 吴邪便小心地伸出手,托起青年近在咫尺的一只脚踝。 入手是冰凉的皮肤,骨头硌着掌心,几乎没什么肉,纤细得让人心惊。 他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看上去不太体面但很干净的纸巾。 仔细地、一点点擦拭着青年脚上和脚踝上的水珠。 从脚背,到脚踝凸起的骨头,动作很轻,怕稍微一用力就把青年的骨头弄碎。 张安双手往后撑在石头上,身体微微后仰,任由他动作。 脸上没什么局促或不好意思的表情,眼神还有些放空,显然是在走神,想着明天要做什么。 那姿态,坦然得显然已经习惯了有人这样做了。 “好了,沈祖祖,” 吴邪擦完最后一点水渍,将用过的纸巾团了团放在一旁,等离开时带走。 接着又把自己身上那件特意找出来的没什么烟味的外套脱下,盖在张安刚刚擦干还泛着凉意的腿上。 “你要是在这儿着凉了,杨婶明天非得治我一个看顾不周的罪不可。” 张安的脑回路有时候转得飞快,一下就能对上吴邪的脑回路。 这人又叫他“沈祖祖”,显然是接他之前那句“刷好感”的玩笑。 而且自己刚才那副坦然被伺候的样子,确实挺像被人供着的祖宗。 这人是在打趣他。 张安把腿上的外套扯下来,扔回给吴邪,回敬道:“你还是自己穿上吧,毕竟,你这年纪,凑合凑合也能当我爸了。着凉了不好。” 吴邪:“……” 他沉默地接过外套,没穿,更仔细地把外套重新裹在张安腿上,把下摆塞一塞,想把青年裹成一条动弹不得的美人鱼。 “我才大你十岁,当不了你爸。” 夜风吹过,带着他这句没什么底气的辩解,飘散在潺潺的溪水声里。 吴邪裹得认真,张安微微挣动了两下腿,没挣脱开,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吴邪,再次比了个熟悉的耶。 挣扎的动作很轻,没用太大力气,怕弄醒了口袋里睡得正香的小蓝团子。 吴邪看着他那个幼稚又带着点熟悉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明天早上吃包子,胖子去买,你还吃芽菜馅的?” 张安“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伸手去解裹在腿上的外套,语气平淡地问:“聊完了?”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离开。 吴邪却先一步,在他起身的瞬间,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目光,隔着夜色,直直地撞进张安镜片后那双颜色浅淡的灰色眼眸里,声音低沉而清晰: “没有。” “你说,你恨过我。” 吴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抓住什么,“我想知道,是怎么过的。” 那句被张安胡乱篡改过的歌词,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吴邪脑海里——“别浪费我恨过你一场”。 如果连恨都没有了,如果这么快就冰释前嫌,代表过去对张安来说没什么值得眷恋的,那他真的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什么方式,去挽留人了。 或许,一把摇椅,远远不够。 可能是今夜的月色的冷清,才让人有聊天的欲望,想把曾经的一切都诉说出来暖场。 张安望着吴邪,这个男人,曾是他在汪家活下去的支柱 凭心而论,他真的不讨厌吴邪。 哪怕是在最恨他的那段时间,自己心底深处,也从未生出过真正的厌恶。这种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张安任由自己的手腕被对方攥着,微微偏了下头,不答反问: “吴邪,你知道汪家基地到雨村,有多远吗?” 吴邪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保守地估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三千公里左右。” “是3513.13公里。” 他又问:“你知道,只靠一双腿走过来,要多久吗?” 吴邪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模糊却令人窒息的猜测浮上心头。 “……一年?” “是一年零十三天。” 张安再次给出了一个具体到天的、精确得可怕的时间。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荒诞的宿命感。 “所以啊,我们之间的孽缘,还挺深的。” “你和我的名字笔画是13,就连我自己胡诌的假名,笔画加起来,还是十三。” 吴邪的眼眶在瞬间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攥着张安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可他不敢松开,仿佛一松开,眼前这个用平静语气说着惊心动魄往事的人,就会像月光下的雾气一样,消散无踪。 刚刚那两个精确到可怕的数字,已经无比直白、无比残酷地告诉了他答案。 张安三年前来雨村的那次,是他用了一年零13天,从汪家基地徒步走过来的。 是他看见自己背着黎簇回家后,一步步追着自己走过来的。 “你知道,我恨你什么吗?” 张安自说自话,他并不需要从吴邪那里得到一个回答。 青年凝视着头顶那轮月亮,太像他那天终于到了雨村的月色。 “我在汪家那几年,恨明月高悬,为何独不照我。” “恨自己只是你的第一颗棋子。”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后,我怀着这种恨,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每天都在想,等终于走到你面前,见到你之后,我该怎么办。是狠狠给你一拳,是质问你为什么丢下我……” “但是,太累了,吴邪。” “太累了。” 这个问题是吴邪自己要问的。 此刻,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眶酸胀得厉害,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 张安垂目,看到了吴邪下巴上,那终于控制不住、悄然滑落的一滴泪。 他有些新奇地看着,仿佛那是某种罕见的、值得观察的事物。 吴邪侧脸,抑制嗓音中的哽咽:“然后呢,你为什么又不想见我了。” “因为我走到雨村的那天,很晚了。我看到盟哥在院子里,大概是喝醉了,在和你说话。” “他说,他以为在雨村,好歹有个门房的位置,可这里却没有他的房间。” “那个时候,我才突然醒悟过来。” 张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 “我连盟哥都不如。我找过来,也只是自取其辱。” “但我真的走不动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我就去了山上的那座小庙,在那里歇了几天,没想到把村民吓着了。” 第76章 影帝 吴邪感觉右手手腕上的那道狰狞的疤在发烫,烫的他几乎握不住张安的手,慢慢松开。 【叮!恭喜达成成就——美强惨! ‘让人害怕,只是爽文主角的基操,让人心向往之、厚爱、团宠,这才是真正属于爽文主角的魅力时刻’! 爽值+10000!】 【叮!恭喜达成成就——最后的轻语! ‘一番话令在场不下五人难过、破防,您的语言艺术已经登峰造极’ 爽值+10000!】 【叮!恭喜达成成就——迫害气运之子*5 爽值+50000!】 …… 辅助系统播报爽值入账的声音,叮叮咚咚,如同暴雨敲打玉盘,一连响了十几下才终于停歇。 爽值从几千到几万不等,伴随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成就名称,疯狂刷屏。 原本在口袋里睡得天昏地暗的小蓝团子,两腿一蹬,两眼一睁,“嗖”得一下钻出口袋,睡眼惺忪的豆豆眼瞪得溜圆: 【我去!主、主系统终于疯了?!嗝——】 它甚至惊得打了个小小的嗝。 主系统冰冷而威严的警告音紧随而至:【系统5418,警告第二次!注意你的言辞!】 但系统此刻已经无暇在意主系统的警告了,它的小脑袋瓜被面板上那疯狂跳动的、令人眩晕的数字彻底填满。 它就知道!它就知道自己一眼相中的小弟,一定是最棒的! 一人一鸟的目光,齐齐聚焦在意识面板上。 那里,原本始终在四位数徘徊的积分,此刻如同坐了火箭,数字疯狂滚动,最后稳稳停在一个令人呼吸停滞的七位数上。 一夜暴富。 什么叫一夜暴富,这就叫! 张安差点抑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纯粹的喜悦如同烟花在心底炸开,让他周身仿佛都要飘出肉眼可见的快乐小花。 原来卖惨,收益这么高。 系统立刻原谅主系统的小气,飞出来给自己小弟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们的积分直接从四位数变成七位数,要知道时空管理局好多宿主和系统都还过着一个积分掰成两分花的日子。 黑子说话!!! 现在谁还敢说它眼光不行,带的小弟是圣父预备役。 而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吴邪丝毫没察觉青年的情绪变化。 不过,张安在快速浏览爽值来源明细时,倒是微微挑了下眉,露出一丝诧异。 那些贡献者的名字,赫然包括了黑瞎子、解雨臣、张起灵、王胖子,还有本该在房间里休息的黎簇和苏万…… 好家伙,一个都没睡,全跑来偷听了。 不愧是干地下工作出身的,这潜行偷听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一点偷听别人隐私谈话的羞耻心都没有。 也好。张安心想,他本来算计着,今晚这番坦诚布公,最多也就从吴邪这里赚一笔大的。 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意外收获,真是丰收之夜。 买一送N,血赚不亏~ 是的,今晚这番看似因气氛到位而被引诱出来的情感浓烈的谈话,是张安有意引导的结果。 一如当初吴邪引诱张安那样,现在又一件往事扯平了。 当然,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没有半分虚假。只是没想到,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无数倍。 感谢汪家的影帝培训。 辅助系统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带着一丝循循善诱: 【经综合检测评估,宿主在情感渲染、目标影响方面表现卓越,适配度极高。本系统认为,您非常适合转入攻略组发展。真的不考虑——】 系统:【别逼统爷在最快乐的时候扇你,滚!】 小蓝团子用力蹭了蹭青年,这样鼓气下去迟早小蓝团子变成小蓝球:【小安,我们就是最棒的组合~】 张安蹭回去:【嗯,所向披靡。】 系统高兴坏了,忍不住又把面板上那一长串数字翻来覆去地看,像个第一次见到金山的小财迷,豆豆眼里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星星。 可当它看着更新的宿主资料,豆豆眼瞬间变成了两汪颤巍巍的、欲滴未滴的蛋花状。 怪不得…… 怪不得它当年第一次定位小弟时,信号会断断续续最终落在那座荒山小庙。 怪不得它找到小弟时,小弟跳了崖。 怪不得后来它搜索小弟的敌人时,除了那些已经死去的汪家人。 检索结果里,关联度最高且带着强烈负面情绪指向的,竟然只有“张安”这个名字本身。 原来小弟在庙里歇息的那三天,将他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从父母骤然抽离的爱,到古潼京的坠落与欺骗,再到汪家那几年的时间,最后是徒步三千多公里的艰辛与抵达后的幻灭…… 一点一点,掰开揉碎,反复咀嚼,反复质问,反复推演“如果”、“万一” 那是一个人在精神绝境中,对自己进行的最残酷的审判。 意志再坚强的人,也未必能安然度过这样一场自我凌迟。 所以,它找到他时,他会从悬崖一跃而下。 系统觉得自己的核心代码一阵酸涩的抽搐,它将自己整个塞进张安的颈窝,死死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张安察觉到了系统的异常,但他没问,安抚性地摸了摸它。 他把外套披回吴邪身上,轻松道:“很晚了,早点回去睡吧。” 说完,他不再看吴邪,也不再理会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听众,转身,踩着来时的小径,步履轻松地离开了。 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背影上,仿佛刚刚那一番沉痛到令人心碎的剖白,只是他临时起意随口编造的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吴邪知道不是。 那些藏在灌木丛后、老树阴影里的人也知道不是。 这一切的一切,张安还能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是因为青年是国王理论的忠实维护者。 张安从父母那里得到的爱看似在十四岁那年干涸,实际上六岁起就已经很吝啬了,但他仍然被那点爱养的很好。 只要有一点幸福,他就能不在乎之前的恨,如同皇帝大赦天下一般。 吴邪不愿去猜测那三天庙里张安发生了什么,可他对张安太了解了,作为他的第一颗棋子,他剖析张安的性格剖析了一个星期。 因此他知道,那三天张安会做什么 ——复盘自己。 钻在供桌下复盘自己。 吴邪捂着眼,明明是被宽恕的那个,此刻却像被放弃的。 第77章 一起熬夜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系统那充满活力荡漾的声音准时在张安脑海里响起:【小安~早上好!该起床啦~!】 它已经兴奋、激动、外加傻乐呵了整整一个晚上。 昨晚回来后依然有一连串密集的爽值入账提示音,吵得它直接把面板给关了,而且数字跳得太快,看得统眼晕。 直到刚才,准备叫小弟起床时,它才矜持地重新打开面板,瞅了一眼最终结算的总额。 哦,区区八位数。 低调,低调。 作为小弟的老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声音高兴得都快飞出音符了,张安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可他依旧困得不行,本能地把脑袋往枕头深处埋,【老大,早上坏~】 【我再睡会儿……等吴邪他们来喊我,我再起……】 系统看着宿主这副赖床的可爱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声音都放柔了:【好叭~那你再睡十分钟。】 然而,十分钟的赖床计划注定要破产。 张安刚重新陷入朦胧的睡意,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紧接着,一阵不算刺耳但足够清晰的铃声响起。 系统:【小安,是杨婶的电话。】 张安闭着眼睛伸手,准确抓到手机,按了接听,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刚起床: “杨婶,怎么了?” 电话那头杨婶的精气神比大多数年轻人都要强:“没事,就问你吃饭没,早上在店里碰到那个不爱说话的收银员小哥买包子,我给你买了杯银耳莲子羹,记得吃昂。” 恰好窗户被敲响,是吴邪敲窗子的节奏。 “嗯,我去吃饭了,杨婶记得照顾好自己,拜拜。” “好,下午杨婶来看你,拜拜。” 电话挂断,张安指示小蓝团子去拉窗帘,他去卫生间洗漱。 小蓝团子费力地扒拉开帘子,用自己的体重把窗户锁扣往下压打开。 清晨带着草木清香和一丝凉意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吴邪就斜靠在窗外的墙壁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被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反复揉捻,烟丝都漏出来一些。 烟:不抽别扒拉!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并没怎么睡好。 卫生间的门打开,洗漱完毕的张安走了出来。 吴邪抬眼看过去,清晨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青年身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装扮,简单的黑色运动系短袖短裤,露出修长的手臂和小腿,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利落。 头发在脑后高高扎起一个马尾,几缕碎发随意地落在额前和鬓边,脸上架着昨晚从张海楼那里薅来的金丝眼镜。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迎着晨光舒展枝叶的青竹,带着一种干净又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张安在汪家学来的坏习惯不自觉就暴露出来,比如现在他不走正门,单手从窗户轻盈翻出。 青年主动打招呼:“早。” 不难看出他的心情很好。 实际上张安已经很克制了,如果在山君身边,他会给山君当场表演什么叫收敛版的范进中举。 吴邪看着他那副神清气爽、眉眼间都带着点飞扬之色的样子,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被感染。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真实的弧度,也回了声“早”,然后问道:“吃完早饭再去店里,还是边走边吃?” 两人同时抬步往外走,依稀能看出当初培养出来的默契。 “边走边吃。” “好。” 四人吃着包子,一大早就开始翻山越岭。 张安走在前面,嘴里叼着个包子,手里捧着温热的银耳羹,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晨光中的山景。 山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鸟鸣清脆,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的甜香。 【听了八卦就跑,这些人精力还是太旺盛了。】 他还以为黑瞎子他们会在雨村住一晚上,爬两次山也不嫌累。 至于雨村三个房间怎么睡十一个人就不是他操心的事。 系统窝在他肩膀上,闻言晃了晃小脑袋:【对他们来说,这点路程算小儿科啦。】 已经走得微微有些喘气的张安,默默从路边的野果树上摘了颗酸涩的小野果,塞进了小蓝团子嘴里。 统语伤人心。 吴邪三人安静地跟在后面,昨晚他们十一个人没一个人睡好。 溪边夜谈结束后,小哥先去了山上的庙宇,剩下的人跟着去。 在庙里看到了小哥口中的供桌,那供桌下方的空间勉强能钻进去一个成年人。 他们挪开供桌,在供桌下面找到了三年前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迹。 又成功贡献一大波爽值。 吴邪以为说开后张安对他们的态度会降至冰点,没想到坏端端的变好起来了。 这让吴邪心里那点沉重,变得有些无所适从,又隐隐生出一种奇异的、不敢深究的希冀。 两个小时的路程,四人来到喜来眠。 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跟躺尸似的瘫了好几个人,树上还躺着两个。 解雨臣和张海客还算体面,坐在桌子旁,但两人都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端着浓茶,时不时揉一揉眉心。 黑瞎子直接躺在廊下的长椅上,脸上盖了顶草帽,一动不动。 苏万、杨好、黎簇三人更是毫无形象在院子里打地铺。 看到人来后,一个个面上神情掩盖的很好,仿佛昨晚偷听的不是他们。 张海客拉开椅子:“很好看,安仔。”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张安放缓呼吸,自然地坐下:“随便。” 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昨晚他是怎么走回杨婶家的。 没道理啊,难不成昨晚走路把腿磨短了? 张安:【老大,你看看我的身高变了没。】 系统很认真的更新了一遍数据:【没有,还是一双比人命还长的大长腿。】 最后找不出原因,张安只能归结于昨晚一想到他要对吴邪说什么就很兴奋,兴奋起来就忘了疲惫。 人在思考干坏事和正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是不会嫌累。 第78章 诱捕器 这么一想的话,等回去那天爬雪山,他估计会刷新自己的时间记录。 张安接过解雨臣顺手给他倒的一杯茶,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盖住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可真坏啊。 这么一想,自己说不定还真有点当反派的天赋。 这危险的想法当然不能让他家一心只想当龙傲天的老大知道。 啧,好苦。 茶水入口的瞬间,张安就皱了皱眉,毫不掩饰对那股浓重涩味的嫌弃。 他放下茶杯,端起旁边那杯还没喝完的银耳莲子羹,送进嘴里。 甜腻的羹汤瞬间冲淡了舌尖的苦涩。 但也不能多喝,他可不想陷入一口苦茶、一口甜羹,来回找补的尴尬循环。 解雨臣看出他的不适,很自然地将那杯苦茶拿开,放到自己手边,又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试试这个,应该会好点。” 张安看了他一眼,没拒绝,端起来浅尝了一小口。 入口是清淡的兰花香,后味带着一丝甘甜,确实比刚才那杯顺口多了。 他随口评价了一句,像是才注意到院子里众人萎靡的精神状态,语气带着点无辜的好奇: “大早上就喝这么浓的茶,你们昨晚都没睡好?” “……” 地上打地铺的三人身体僵硬了一瞬,动作非常同步且刻意地翻了个身。 黑瞎子实在没眼看自家徒弟那拙劣的演技,伸脚,不轻不重地在撅着屁股装睡的苏万屁股上蹬了一脚。 演技这么差,说出去是他黑瞎子的徒弟,他都嫌丢人。 解雨臣面色不变,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苦茶,语气平淡地圆了过去:“解酒。昨晚喝的不少。” 为了增加说服力,吴邪、王胖子,张起灵,都非常配合地喝了一杯。 王胖子的脸堪称一场精彩的颜艺表演,从视死如归到痛苦面具再到强行吞咽,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苦的玩意儿,这哪是茶,这是黄连水兑了中药渣吧。 张安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只当看了一场免费的默剧表演。 “天真,” 王胖子好不容易把那口要命的苦茶咽下去,舌头都麻了,龇牙咧嘴地说,“咱家里的茶叶,真该换一批了。” 吴邪摊了摊手:“我没钱了。” 王胖子挠了挠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神飘忽,他也没钱了。 两人的目光,默默转向了旁边安静喝茶的小哥。 张起灵抬起眼皮,平静地回视。 对视两秒。 吴邪和王胖子同时移开目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这是个没有私房钱的百岁老人。 前院待着也无趣,张安索性从吴邪那里要了纸笔,起身去了后院,准备安安静静画会儿画,打发时间。 众人也跟着换个地方躺,他们现在就是不想让青年离开他们的视线。 其他人也各自找着事情做,看人的看人,假寐的假寐。 上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难得这群常年行走在生死边缘、日理万机的人,在雨村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偷得了半日悠闲的时光。 上午的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消磨过去。 到了中午,有一个算一个都去厨房帮忙。 张安的任务还是当个监工,目光偶尔落在他们身上。 更多的是在张海楼和张起灵身上,没想到发丘指扒蒜扒的那么快,几秒一个。 简直就是两个无情的扒蒜机器。 黎簇炒了一盘木须肉放在张安面前,张海楼煲了锅药膳,两人的余光一直注意张安筷子的动向。 今天桌子上的菜都很合张安的口味,吃的不少。 就是张安仍然过了一遍清水再吃,好在不只是吃黎簇和张海楼做的菜这样,其他的菜一视同仁。 那只小蓝鸟吃的也不少。 黎簇一边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那只吃得欢快的小蓝鸟,心里恶狠狠地想: 吃!就知道吃!兜得住吗你就吃这么多,浪费小爷我精心炒的菜! 系统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针对它的微妙恶意,顺着那股不友善的视线望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在扒饭的黎簇。 它就知道自己和白毛犯冲! 从山君那个老白毛,再到眼前这个脾气不好的刺头白毛。 小蓝团子立刻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识过鸟吃饭。别以为你和山君一样顶着一头白毛,统爷我就怕你。 旁边苏万和杨好莫名其妙被一只鸟哈气。 黎簇不跟一只背后有人撑腰的鸟计较,小心藏好脖子上戴着的玻璃瓶。 苏万、杨好:“???” 他们招谁惹谁了。 于是,饭后洗碗这项艰巨的任务,就被苏万和杨好顺理成章地以“受兄弟牵连”为名,委托给了罪魁祸首黎簇。 黎簇看着堆成小山的碗碟,脸都绿了,最后只能咬牙认了。 吃完饭,众人在院子里或坐或躺,消食休息。张起灵不知何时出去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杨婶如约过来了。 她一进院子,目光就捕捉到了张安,立刻笑眯眯地迎上去,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吝啬地夸赞: “哎呀,我们小安今天这身打扮,水灵水灵的,比电视里那些明星还好看。” 接着拉着张安去称了一下体重,和她把人托付给吴邪他们时的体重没变化。 看得杨婶好一阵苦恼,怎么就是养不胖呢,阿勇这两天都胖了五斤。 杨婶拉着张安的手小声问道:“是不是吃得不习惯,我去和吴老板说说。” 张安无奈一笑:“没有,我体质就是这样,没轻就算好事。” 早知道他就把系统揣兜里一起称重,这样肯定有变化。 院子里,看似在休息、看书、闲聊的其他人,实则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不约而同偷听杨婶的叮嘱。 努力从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中,拼凑出更多关于青年的生活细节和习惯。 一个小时后,杨婶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赶回医院去了。 张安送走杨婶,回到院子,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吃饱喝足,困意就上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张起灵回来了。 他不是空手回来的。 他身后,拖着几根刚砍下来的、粗细均匀、青翠欲滴的粗壮竹子。 竹子很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下子张安就走不动道,等张起灵拿刀开始削竹子皮时,他已经搬好了凳子坐在旁边。 午觉,什么午觉? 他现在一点都不困了。 众人看了莫名联想,猫薄荷是猫咪的诱捕器,那摇椅就是张安的诱捕器。 第79章 手工大赛 张安撑着脸目不转睛观察张起灵的每一个步骤,为了安全着想,张起灵并没有让他靠得太近。 但张起灵把外套脱了,侧身展示手部动作怎么做才能更好的发力。 几刀下去,一根完整的竹子被分解、修整,变成一根根厚薄均匀的竹条。 表面青涩的色泽褪去,露出竹子本身温润的米白色,上面的毛刺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系统蹲在小弟头顶,将张起灵的每个步骤记录下来,回去后让小弟给它也做一个。 黑瞎子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在张安旁边坐下。 随手从地上捡起几片掉落的宽大翠绿的竹叶,手指灵活地翻折了几下,很快编成了一把小巧精致的竹叶扇子。 他拿着扇子,对着正全神贯注看哑巴的张安,轻轻扇了两下,送去一阵微弱带着竹叶清香的微风,便将扇子递了过去。 竹叶编的扇子,风力自然没多大,更多是充当一个有趣的装饰物。 张安接过扇子看了看,灵机一动,把系统拿下来,把竹叶扇放在小蓝团子的背后,这样他就有了一只既是鸟又是蓝孔雀的祥瑞。 系统配合的学孔雀走了两步,张安负责抖抖扇子,最后小蓝团子还昂首挺胸,学孔雀开屏谢幕的动作。 尽管一个优雅,一个憨态可掬。 黑瞎子看得啧啧称奇,琢磨着:“这鸟成精了吧。” 能和吴邪媲美谁更邪门的张安,淡淡道:“不要封建迷信。” “咳咳!” 无论是在场有幸听过青年英雄事迹的人,还是本身就是封建迷信的人都绷不住了,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张安用扇子挡住口鼻,头也不抬:“记得吃药。” 黑瞎子歪着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谢谢小安安的关心,我肯定不会生病。” 昨晚刚被怼说老了的某人活动两下身体,证明自己身体健康。 黑瞎子半伸着腿又顺手从地上捡起几片竹叶,手指翻飞。 没一会儿,编出了一个玲珑剔透的镂空小灯笼,和一个圆滚滚、用竹叶交错编织成的绣球。 手法娴熟,造型精巧,带着点乡野的趣味。 惹得张安再次期待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既然灯笼和绣球都会编了,那摇椅…… 黑瞎子对上他充满期待的目光,难得地摸了摸鼻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个嘛…我暂时还不会,得再研究研究。” 青年毫不留恋立刻把目光转回小哥身上,不过,他手上却没闲着,把玩着黑瞎子刚编好的竹叶绣球,一接一抛,动作随意又带着点孩子气。 其他人莞尔一笑,跟着围过来兴致勃勃用竹叶编东西,不会的就上网搜。 至此,王胖子宣布一年一度的喜来眠幼儿园手工大赛正式开始。 杨好举手问:“比赛奖品是什么?” 苏万插嘴:“不管是什么,都没办法让你秀自己的肌肉。” 杨好厚脸皮:“没关系,我可以现在就秀。” 说着他就要脱掉自己身上那件短袖,被黎簇和张海楼联手制止。 张海客:“还有小朋友在,注意个人形象。” 三小只头顶冒出“?”,在座年龄最小的苏万都成年了,谁是小朋友,总不能是那只鸟吧。 吴邪想了想,出于自己滤镜的看法,确实张安还小,他赞同张海客的说法。 不止他这么想,解雨臣同样也是这么想的。 他对张安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少年鼓起勇气去公司楼下等他,希望得到资助的面孔。 倔强、青涩、年少。 王胖子想了想:“奖励今晚泡温泉的时候让你指定的人给你搓澡,或者你给他搓澡,人数随便选。让小哥给你搓都行。” 他说的温泉,是他们自己后来在喜来眠后院挖的,引了山泉水,有单独的泡澡大木桶,也有一个能容纳好几个人一起泡的共浴池。 平时做饭烧水的时候,顺便就把温泉水加热了,温度能保持很久。 三小只想到张起灵那非人的手劲,只怕跟洗姜一样,要褪一层皮下来,纷纷摇头。 黑瞎子就更不可能了,苏万和他们说过,他练完武黑瞎子给他按过一次,能按的人像条到了菜板上还不肯认命的鱼。 不过后面那个选项他们喜欢,各自指指点点,让他们小心点,今晚他们就要好好给好兄弟服务服务。 其他人也来了兴趣,张家人也下场参战,张海楼欢呼,“我要给族长搓背。” 张千军万马冷哼:“就凭你?赢得过我再说。” 张安默默地把自己的小板凳往后挪了挪,他不参与这场比赛。 解雨臣眼里划过笑意,没有放过他:“小安,你想选谁给你搓。” 黑瞎子立刻毛遂自荐,笑容灿烂:“选我选我!盲人搓澡,专业一百年!老字号活招牌,包您满意~手法独到,绝对物超所值!” 张海客也加入竞标:“张家人对穴位了解透彻,更擅舒筋活络,调理气血。安仔,可以考虑一下。” 张安:“……” 青年绣球也不抛了,表明他的态度:温泉可以泡,但他要个人隐私。 简单来说就是他泡大木桶。 众人面上都露出了些许可惜的神色,但转念一想,青年今天能坐在这里,陪他们胡闹,已经比前几天动不动就“冒昧了”的状态要好太多了。 这简直是今天最让人喜出望外的进展,不能太贪心。 再仔细琢磨一下青年今天这么好说话、还有点活泼的原因,十有八九,是因为小哥正在给他做摇椅。 这么一想,大家心里又活络起来。 等明天,自己订的那个小金摇椅脚链到了,再拿出来诱惑一下试试,说不定……青年一高兴,态度能更松动些? 但随即,那股弥漫在心头的心疼又密密麻麻涌了上来。 这么好满足,这么容易就能满足,恰恰说明,张安曾经得到的,实在太少了。 张安没注意到他们复杂的心绪。 他把手里把玩的竹叶绣球,轻轻放在了正蹲在他膝盖上,好奇地左顾右盼的小蓝团子头顶。 小蓝团子挺直了身体,努力保持着平衡,让绣球稳稳地立在它圆润的脑袋顶上。 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微型海豹在顶球。 【老大,晚上我给你搓澡。】 系统头一顶,竹叶绣球稳稳落在它挺翘的屁股上:【好啊,可惜家里没那么大的池子让山君也泡一泡。】 张安让它再来一次:【商城里买。】 他现在可是狗大户,想买就买。 系统立刻欢呼雀跃,在张安脑海里放起了烟花。 一人一统,沉浸在自己一夜暴富后,可以肆意挥霍的小小快乐里。 第80章 评出胜者 摇椅显然不可能一天就做好。 张起灵今天下午的工作,主要是将那些粗壮的竹子处理成初步可用的竹条。 后面还要经过杀菌、脱水、打磨、上漆等多道工序,需要时间和耐心。 旁边,喜来眠幼儿园第一届手工大赛,在吵吵嚷嚷、笑闹不断中,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评委点评环节。 点评规则很简单:每个人手里有一朵从院子里摘的小野花,和一根狗尾巴草。 花代表“点赞”,草代表“踩”。得到花数量的前三名获胜。 有个前提:每个人不能给自己的作品投票,必须投给其他人。 而张安和张起灵,属于无作品的特别评委,他们除了拥有常规的一花一草外,还额外被赋予了“一票否决权”和“一票直通权”。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直接保送一个作品,或者直接淘汰一个作品。 评选过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吴邪和黎簇最先内讧起来。 吴邪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要往那个看起来有点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是蚱蜢的作品上放。 黎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瞪着眼睛:“你干嘛!这蚱蜢哪儿不好了?!” 吴邪试图挣脱,没挣脱开,死小子劲儿挺大:“哪儿好看了,腿一长一短,触须都快断了。” 黎簇据理力争:“你别管,至少比旁边那个风一吹就倒的亭子强。” “我这竹叶小桥和凉亭,造型多别致,意境多深远,你那蚱蜢别来碰瓷!” “哦,原来是你做的那个丑不拉几的违章建筑。” 黎簇说着就把草放在亭子面前。 “行,这么玩是吧?” 吴邪被气笑了,也不争了,直接转身,把手里那根草,放在了黎簇的蚱蜢面前。 “吴邪!你不准放!” 黎簇急了。 “你管我,规则又没说不能放草!” 吴邪寸步不让。 “都别吵了!” 王胖子站出来维持秩序,一手一个把他俩拉开,“规则第九条,不得干预、威胁、强迫他人进行评选,违者,取消参赛资格,听到没?都给我老实点。” 张安作为特别评委,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走走停停,挨个欣赏。 黎簇、苏万、杨好三人编的都是小动物。 黎簇的蚱蜢刚才看过了,苏万编的那个……恕他眼拙,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到底是个什么。 四条腿?不太像。 翅膀?好像有。 脑袋?一团乱麻。 整体造型松散,仿佛随时会散架。 实在无法归类,张安在心里默默给它起了个名字——四不像。 系统也在他脑海里吐槽:【这手艺……啧啧,黑瞎子没教他这个吗。】 杨好编的是一只看起来颇为凶悍的竹叶狼,虽然细节粗糙和肌肉部分过于夸张,但那股子凶狠劲儿倒是表现出来了。 张海楼编的则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画眉鸟。 竹叶的纹理巧妙地模拟了羽毛的层次,鸟的姿态灵动,他还捡了两颗石子,当作眼睛嵌了上去。 系统看了,摇头:【这人眼光不行。我外壳这么好看,蓝莹莹的,多有特色,他干嘛不仿造我,本来还想给他吹吹枕边风的。】 张安被它逗笑了,多看了那只竹叶画眉几眼。 看着看着,他发现这只鸟的姿态,看久了,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意味。 就那样歪着头,用石子眼睛看着人,仿佛在无声地说:就这? 和它主人平时那种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人,就能让人感觉被挑衅了的欠揍气质,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该说是物似主人形。 张海楼看到张安在自己作品前停留,眼睛一亮,试图打打感情牌。 旁边的张千军万马眼疾手快,一步跨过来,挡在他和张安之间:“公平。” 张海楼舌头顶了顶腮帮子,看着张千军万马手里那个勉强能看出是灵长类动物轮廓的东西,不客气地吐槽: “那你倒是先把你手上那个吗喽放下再说啊,就你这手艺,还好意思拦我。” “这是猴子。” 张千军万马一本正经地纠正,手里那只猴子造型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四肢和一条蜷曲的尾巴,脑袋上还用一小片卷起来的竹叶做了个帽子,倒有几分憨态。 “不也没差。” 张安的目光扫过那只竹叶猴,其实……他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走上前,把手上淡紫色的小花,别在了竹叶猴蜷曲的尾巴尖上。 做完这个动作,青年的目光瞬间被旁边的作品俘获。 那是一个用处理过的竹条和结实的藤蔓编织而成的秋千,有高高的靠背,两边还有弧形的扶手。 虽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摇椅,但某种程度上,可以暂时当作摇椅的替身了。 几乎是立刻,张安就给出了自己的直通票,那是一朵用彩纸编成的莲花,是解雨臣顺手做给他的评委凭证。 莲花被轻轻放在了秋千的座椅上。 张安俯身,试探性地用手推了推秋千的框架,非常结实。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小蓝团子放在了秋千座椅的中央。 很快系统就体会到了这种随风轻荡的乐趣,豆豆眼幸福地眯了起来。 【小安,我觉得家里那棵玉兰树下,也可以安一个这样的秋千。】 张安看着它享受的样子,眼里也染上笑意:【可以,等回去了,我们就装一个。】 解雨臣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朝其他人微微颔首:“承让。” 而和他联手制作这个秋千的黑瞎子,就没那么谦虚了。 他嚣张地挥了挥手,拖长了调子:“哎呀,看来今年这幼儿园手工大赛的桂冠,注定是我和花儿爷的囊中之物,没一个能打的。” 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瞬间不内讧了,吴邪和黎簇也不吵了,枪口一致对外。 张海楼立刻举手,冲着王胖子喊道:“裁判!我举报!这俩人作弊!他们联手做一个作品,这不公平!” 张千军万马点头附和:“对,违规。” 黑瞎子耸耸肩,一脸无辜:“规则里也没说不准合作啊,我们这叫强强联合,资源优化配置~” “你——!” 眼看几人又要闹作一团,王胖子一个头两个大。 真就体会了一天保育员的不容易。 “你们四个取消参赛资格!” 最后,经过统计,第一届喜来眠幼儿园手工大赛的结果出炉。 第一名:解雨臣、黑瞎子,作品——秋千。 众人锐评:不要脸! 第二名:张海客,作品——剑。 三小只:没有人能拒绝一把剑,上面那个有黑幕,投机取巧,嗬——tUi! 第三名:杨好,作品——竹叶狼。 众人:捡漏王。 剩下的人,根据草的数量,也排了个名次,但已经不重要了,重点是,奖品归属。 黑瞎子笑盈盈凑过来:“小安安,让瞎子给你搓搓呗,保证物超所值。” 解雨臣和张海客在旁边也有些期待。 万一磨一磨,青年就答应了呢。 正好检查一下,这些年张安身上还有没有外伤。 张安:) “我选择,” 青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清晰地说道,“让赢得奖品的人,互相给对方搓澡。” 黑瞎子、解雨臣、张海客:“……” 第81章 泡温泉 晚上,吃过一顿略显“心不在焉”的晚餐后,万众期待的泡温泉环节,终于来了。 温泉池在后院特意开辟出的一个半露天区域,大家陆陆续续换了衣服,基本都是简单围了条浴巾就过来了。 唯独解雨臣,是和这里随便的风格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穿着一件质地上乘的深色真丝浴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吴邪正舒舒服服地趴在温泉池边沿,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调侃道: “小花,都这么熟了,用得着这么见外。” 解雨臣走到池边,不紧不慢地回敬:“你大方,怎么不站起来让我看看,到底有多大方。” “站就站,谁怕谁啊!” 吴邪从水里哗啦一声站起来,大大方方地露出上半身。 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落,曾经在沙漠和生死边缘锤炼出的,轮廓分明的六块腹肌。 只是经过这几年在雨村的休养生息,如今只剩下了四块。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啪啪的轻响,还挺得意:“怎么样,胖子养得好吧,这叫幸福肥。” 解雨臣早就料到他会钻空子,只站一半,闻言嗤笑一声。 他解开浴袍带子,将浴袍随手搭在旁边的木架上,踏入温泉,舒服地喟叹一声,才慢悠悠地说:“你也就这点大方了。” 旁边已经在水里泡着的黎簇、苏万、杨好看了看吴邪那幸福肥的四块腹肌,又看了看解雨臣的薄肌,最后看看自己身上年轻力壮、清晰可见的六块腹肌。 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拉长的、带着明显对比意味的“切~”,炫耀似的,也拍了几下自己紧实的腹肌,顿时水花四溅。 王胖子正舒坦地靠在池壁上,被溅了一脸水,立刻不干了,抄起一捧水就泼了过去,水花精准地覆盖了三个小子: “哈!再炫耀!小心胖爷我后面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把你们喂得白白胖胖,让你们这六块腹肌九九归一,变成一块!” “胖爷你来真的!” “看招!” “谁怕谁!” 四人瞬间在温泉池里打闹起来,水花乱溅,笑声和叫骂声混作一团。 吴邪也兴致勃勃地加入战场,和王胖子结成临时中老年同盟,2V3对抗嚣张的年轻人。 黑瞎子对这种幼稚的水仗不感兴趣,他挪到了温泉池最靠近入口的位置,伸长了脖子,朝着来路张望,嘴里嘀咕着: “怎么小安安还不过来,该不会反悔了吧。” 张海楼也泡在池子里,闻言,抹了把脸上的水,接话道:“不知道,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安仔在院子里,和族长说着什么,没听清。” 他话音刚落,入口处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张起灵围着一条简单的浴巾,赤着上身,露出精悍匀称的肌肉线条。 手上还提着一个目测近两米高,用竹子钉成的十字架。 张起灵将十字架稳稳地立在浴桶和温泉池中间。 黑瞎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语气带着点惊奇和玩味:“还有新节目,还是说今晚输了的惩罚就是扮演一下耶稣。” 张海客泡在温泉里,看着那个突兀的十字架,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疑惑: “搓澡……不应该是躺着或者坐着搓吗,难道南方的搓澡传统,是绑在架子上搓?” 他看向吴邪和王胖子,寻求答案。 张千军万马言简意赅:“那叫上刑。” 原本还在和吴邪、王胖子打水仗的黎簇、苏万、杨好三人,看到张起灵扛着这么个玩意儿进来,瞬间就消停了。 五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往温泉池角落里缩了缩,挤成一团,生怕下一秒就被点名,提溜过去当众展示一番什么叫“绑在十字架上搓澡”。 那画面太美,他们不敢想。 就在众人都因为这个“刑具”的出现而脑补出各种诡异画面时,入口的木门再次被推开,正主终于出现了。 张安穿戴完整,抱着床单进来,装作没有看到其他人脸上的遗憾。 解雨臣瞅了眼吴邪,下巴点了点正在往十字架上披床单的青年:“更见外的来了。” 吴邪瘪嘴,这确实没办法。 青年将床单搭在十字架上,这就成了一个简易的屏风。 张安:“谢谢小哥。” 原来十字架是这么用的。 众人:“……” 张起灵点点头,没说什么。 只是顶着温泉池里众人那一脸“小哥/哑巴/族长你怎么能帮倒忙”的无声控诉目光,神色自若地走到池边,解开浴巾,坐进了温泉里,闭目养神。 黑瞎子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煮熟的鸭子飞了”的遗憾。 他隔着那完全不透光的床单屏风,不死心地对着后面喊道:“小安安~真的不和我们一起泡吗,人多热闹啊!” “而且,还可以享受一下瞎子我的手艺哦~专业盲人搓背,百年老字号,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屏风上,搭着青年刚换下来的衣物。 屏风后面,传来张安刚说出来的话:“我拒绝。” 接着,是“哗啦”一声入水的声音。 张安在浴桶里躺下,温水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白天坐久了的疲惫。 浴桶不算太高,他半个背部露在浴桶边缘之外,线条流畅的肩胛骨和脊椎的凹陷在朦胧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好在他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像一匹深色的绸缎,恰好遮住背后的伤疤。 系统惬意地浮在温热的水面上,像一只小小的、会发光的蓝色水母。 随着水波轻轻荡漾,飘远了,它就学着狗刨的姿势,努力游回青年身边。 然后继续飘着,豆豆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家小弟。 日常欣赏小弟的颜值,是系统的乐趣之一。 青年的相貌确实不及那位解家主夺目,但他周身却笼罩着一种干净的底色。 这种干净不是未经世事的白。 而是恰恰张安知晓一切之后,依然用双脚牢牢踩住了光的那一侧。 至此,那份干净里便有了重量,像冬日雪后初晴时覆盖大地的阳光,清冽、明亮。 这远比少年人薄瓷般的纯洁,更令人心折,也更经得起长久注视。 系统心想,可能这就是它后来很快就改口叫小安的原因。 水汽氤氲中,青年的眉梢因为舒适而微微舒展,清扬的弧度柔和了脸部清冷的轮廓。 他察觉到小蓝团子一直盯着自己,眼波微转,伸出浸在水中的手指,沾了点水珠,指尖轻轻一弹。 冰凉的水珠惊醒了系统,它闭上豆豆眼,晃了晃脑袋,把水珠甩掉,气呼呼地控诉:【小安你坏!偷袭统!】 张安笑盈盈狡辩:【老大,我这是提醒你,免得你沉水里去了。】 【哼~】 已经看破小弟本性的系统选择不和小弟计较,游到青年手边,碰了一下,哎,还是热不起来。 【小安该给我搓搓了】,多动动说不定就暖起来了。 【好。】 张安把脑门上的毛巾取下来,仔细地擦着小蓝团子的每一个羽毛。 系统出品确实没有歪货,羽毛不染尘埃,也不掉色。 擦干水分后,张安让系统蹲在自己搭在浴桶边的手臂上,自己把自己晾干。 张海楼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点故意压低的、神神秘秘的调子:“安仔,要过来看看族长和我们的纹身么。” 估计是屏风后的人怕张安泡晕过去,开始没话找话聊,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青年“勾引”过去。 纹身而已,他又不是没有过。 张安闭眼敷衍道:“你要真想给我看,可以拍照,把照片发给我。” 屏风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张海楼夸张娇羞着说:“那多不好意思啊~万一照片不小心流传出去,我好好的良家妇男形象可就全毁了~” 听起来一点都没有被毁的害怕,全是被毁的期待。 “呕——!” 张千军万马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干呕,声音里充满了嫌弃和恶心,“张海楼你丫能不能正常点!别在这儿恶心人!” 张海客很无奈,虽然隔着屏风,也能想象出他皱眉的样子:“你俩安静点。” 很好。张安心想,这话也是他想说的。 屏风那边终于安静了片刻,只有哗啦的水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但这安静没持续多久。 王胖子这次换了个话题:“明天是雨村的运动会,可热闹了。” “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过来,还有节目巡游,连牛都拉出来当道具供游客拍照,对了,还有戏班子来搭台唱戏,能租古装穿。” 吴邪吐槽:“希望这次村长能大方点,分给我们的,别再是前年那种线头都呲出来的劣质捕快衣服了。” “穿上去不像官差,倒像刚从哪个山头被剿匪下来的。” “哈哈哈!” 王胖子大笑,“可不是嘛,那衣服,胖爷我穿上,扣子都系不上。” 黎簇三人也来了兴趣,开始讨论起运动会的往年趣事。 他们都心照不宣想到青年的古装扮相,假发都不需要。 解雨臣视线对上吴邪,吴邪轻轻点了点头,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那就用不着他大晚上给助理发消息让他准备衣服了。 系统听到可以扮古装,眼睛亮了一瞬,【小安,你穿穿呗。】 张安挠了挠小蓝团子的下巴,【穿那么多,热。】 系统想着也是,小弟最怕热了,明明身体都暖不起来,却最怕热。 长白山的时候还好,一热起来就去小溪里躺着,或者进屋,屋里放了冰块。 【我给你买小风扇,穿穿嘛~】 张安无奈答应下来:【就穿到中午。】 【好~】 系统决定连夜找【001】前辈取取经,怎么给宿主拍照最好看。 第82章 按腿 泡了大约半小时,张安就觉得差不多了。 倒不是怕皮肤泡皱,而是担心泡久了血液循环加速,万一刺激到身体里某些不稳定的因素,导致眼睛再次不受控制地变回那种非人的蛇瞳竖眸,那就麻烦了。 他撑着浴桶边缘,从温热的水中起身。带起一片哗啦的水声。 屏风那边,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运动会话题的众人,听到这清晰的出水声,谈话声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转向了那道床单屏风。 恰在此时,一阵不知从哪个山口钻进来的夜风,打着旋儿吹过后院,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将披在十字架上的床单下摆,吹得向上掀起了一个不小的弧度。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床单很快就落回原处,但那一瞬间的缝隙,足够让温泉池里视力一个比一个好、反应一个比一个快的众人,捕捉到屏风后那个刚刚出浴的模糊身影。 青年赤裸的背部,线条清瘦流畅,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但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不是那美好的线条,而是那苍白皮肤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陈旧鞭痕。 那些鞭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温泉池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的脸色,几乎在同一时间沉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们绝不会看错。那不是普通的伤痕,是带着惩罚意味鞭打留下的痕迹。 张安迅速而安静地穿好了干净的衣服,用毛巾擦干了头发,将蹲在浴桶边沿、已经把自己晾得差不多干的小蓝团子放在肩膀处。 做完这一切,他绕过屏风,走到温泉池边,对着池子里面沉默地看着他的众人,很平常地点了下头,打了个招呼:“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泡。” 这时,一直坐在温泉池边沿的张海客,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张安的手腕。 张安脚步一顿,低头看向他。 张海客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迎上他的视线,仔细留意着青年眉宇间是否有任何反感和不悦。 他声调平稳地开口,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安仔,我看你今天早上翻山过来,走路比昨天要慢一点,步子也有点沉,是累着了吧。” “泡完温泉,肌肉放松是放松了,但不好好拉伸一下,明天运动会,你可就玩不尽兴了,说不定还会肌肉酸痛。” 系统小小地惊叹了一声:【哇哦,他的纹身居然在脖子上,还是梵文,真装逼。】 张安侧目瞥了一眼:【他后面那个,纹了满背麒麟的,才是真正的社会大佬。】 没错,他说的就是张起灵。 “只按腿。” 张安收回目光,对张海客说。 能享受就享受,反正不亏。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体素质确实大不如从前,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硬撑,跟自己过不去。 张海客见他同意,眉眼间立刻染上真切的笑意,那笑容很温和。 “好。那你坐着,我手法可能有点重,忍着点。” 温泉池边没有现成的椅子。张安看了看,干脆在池边坐下,将两条腿伸进依然温热的温泉水中。 水温刚好,漫过小腿肚,很舒服。 黑瞎子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另一边坐下,笑嘻嘻地说:“一条腿多没意思,来,这条腿交给瞎子我,保证专业服务,童叟无欺。” 说着,也不等张安反对,就伸手握住了张安的另一条小腿,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张安的小腿很细,线条笔直,皮肤光滑,几乎没什么肌肉,触手微凉,是一种长期缺乏运动的清瘦。 很难让人想象,之前在空中利落地反踹张海楼那一脚,居然会是出自这样一双看起来可以去当腿模的、纤细的腿。 吴邪从温泉里爬了出来,随手扯了条浴巾裹在腰间,走到张安旁边蹲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水壶,倒了杯温水,递到张安嘴边。 “你嘴巴有点干,泡久了容易缺水,喝点水。” 张安还没来得及有太大反应,一直蹲在他头顶,刚刚才问完前辈拍照技巧回来的系统,已经着急地催促起来: 【小安快喝,你肯定缺水了!不然等会儿又该难受了!】 它和山君可是亲眼见识过的。有一次小弟在家里做摇椅做得太入迷,大半天忘了喝水。 结果从脸部、颈部开始,皮肤就出现了轻微脱水、干燥紧绷甚至开始细微蜕皮的迹象。 虽然不恐怖,但小弟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很难受,皮肤痒,表情也绷着。 山君解决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叼着小弟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丢进了屋前的小溪里泡着。 还好那时候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水温不凉,小弟也坚强地没感冒。 虽然它平时打趣小弟是Water 哞儿,但谁要是真敢不让它小弟喝水,它第一个不答应,非得啄死他不可! 张安被系统这么一催,也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确实觉得有些发干。 “谢谢。” 另一边,杨好左看看右看看,温泉池里气氛微妙,池边三人“伺候”一人的画面又有点诡异。 他实在找不到人诉说心中的感想,黎簇不能说,王胖子……算了不要迫害中老人家。 于是就拽了拽旁边的苏万,压低声音,用气声逼逼:“万子,我怎么觉着这画面,那么像古装剧里,皇帝泡完温泉,旁边一群妃子太监围着伺候的场面呢?” 苏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吴邪蹲着递水,张海客和黑瞎子一左一右手法专业地按腿,而被“伺候”的青年端着水杯,表情坦然接受,甚至有点走神。 他嘴角抽了抽,也小声回道:“照你这样说的话,那这画面可真*乱,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杨好立刻倒打一耙,假装震惊:“咦?万子,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苏万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扯皮,转而低声道: “我倒觉得,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爱,小安哥和他们年纪相差太大了,吃了那么多苦,加上昨晚说的……” 他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的背部,顿了顿,“反正,我看小安哥,也有种忍不住想多照顾他一点的感觉,怕他磕了碰了。” “得了吧你,” 杨好嗤笑,“你那纯粹是颜狗病犯了,看他长得好看。” “你不看脸?” 苏万反问。 杨好不吭声了,随意一瞥。 正好看见张安因为张海客和黑瞎子稍重的按压动作,脖颈不自觉地微微后仰。 喉结滚动,下颌和脖颈的线条瞬间绷紧,在朦胧的灯光和水汽中,显出一种脆弱又带着力量感的弧度。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嗯”了一声:“……确实,老黑子那手劲,看着就很痛。” 下一瞬,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巨大的水花泼溅声! 正蹲在池边,握着张安小腿按摩穴位的黑瞎子,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结结实实地向后倒飞出去,“哗啦”一声巨响,栽进了温泉池中央。 水花四溅,劈头盖脸地浇了离得近的吴邪、张海客一身,连稍远处的解雨臣衣摆都被打湿了。 池子里的黎簇、苏万、杨好更是被波及,惊叫着躲避。 温泉池里一片混乱。 黑瞎子从水里猛地冒出头,墨镜都歪了,脸上全是水,狼狈地抹了把脸,咳嗽着吐出一大口不小心呛进去的池水。 杨好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对“柔弱”小安哥的怜爱,瞬间碎得渣都不剩,只剩下对自己刚才眼瞎的唾弃。 怜爱个屁!这分明是个披着美人皮的暴龙! 一脚能把黑瞎子这种级别的高手踹飞进池子,他还心疼人家,不如心疼心疼自己能不能在他手底下坚持三分钟不死。 张安很自然的道歉,伸出手去拉他:“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腿弯那里,有点怕痒。” 黑瞎子嘴角抽了抽。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堂堂南瞎,被一个“怕痒”的条件反射给踹飞了,这说出去,道上兄弟能笑一年。 他一把抓住张安的手腕,借力从池子里爬了上来,水哗啦啦往下淌。 他随手把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饱满的额头,笑道:“没事儿~刚好瞎子我刚才蹲久了,腿也有点麻,没站稳,不怪你。” 旁边的张海楼刚才也被水花波及,正擦着脸,听到黑瞎子这话,立刻不嫌事大地起哄,故意拉长了调子: “哎哟喂~黑爷,您这老字号的‘盲人按摩’,手艺好像有点退步啊。” “按个摩都能把安仔按得‘条件反射’飞起,这招牌不会真要砸在雨村了吧。” 黑瞎子斜睨了他一眼,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不用小张哥操心。” 按完之后,张安感觉确实挺舒服,和他们道了声谢,“现在你们三个可以互相搓了” 说完,青年甩甩衣袖潇洒离开。 众人,尤其是黑瞎子和张海客:怎么感觉哪儿怪怪的? 第83章 蛮牛冲撞 黎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巴巴望着青年离开的背影。 自他来了喜来眠见到张安后,就从来没和张安独处过,因为他后知后觉的羞愧。 他是在场唯一知道小安哥背后鞭痕来源的人。 在汪家小队考核抢徽章的时候,他将小安哥给他的徽章给了汪小媛,他的比率下去了,小安哥的比率上升了。 当时他算过,小安哥的比率就算上升,也不会达到20%,所以他才这么做。 其他汪家人比率上升都只会被关在自己房间,隔三天重新测试比率。 可汪灿后来和他说他才知道,小安哥是汪家几百年来唯一一个比率为零的外来人,因为自己,小安哥的比率头一次达到10%,被关了五天禁闭,执行鞭刑。 都是他的错…… 苏万也有些茫然,“就这么走了,不再多玩一会儿嘛,才泡了半个小时。” “不然呢?” 杨好耸耸肩,对黎簇那想跟上去又不敢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A上去啊,当初背刺自己的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样去哪儿了?! 吴邪揉了揉眉心,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被青年这潇洒一走的渣男行为,给撬松了一点。 “行了,” 他拍拍手,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该泡的继续泡,该搓澡的互相搓去吧。” “小花,瞎子你们那奖品可以兑现了。” 结果就是风也不是很大,只是吴邪一直被黑瞎子、解雨臣、张海客联手泼水而已。 今天是第十天,张安洗漱时,顺手划掉系统面板上用来提醒自己的时间。 系统点头,精准吐槽:【小安,我们现在好像市面上那种倒数日追妻火葬场的被虐主角。】 张安哂笑:【又不当爽文系统了。】 其实系统才是最三心二意的那个,它对每个部门的业务都很熟悉,很难不让人怀疑它是不是时刻准备着跳槽。 系统那双豆豆眼特别心虚:【我还是忠诚的,别让部长听到了,不然我俩的折扣就没有了。】 【忠诚!】 “小红帽,吃饭咯。” “嗯。” 喜来眠大家吃完饭,村长把要换的衣服送过来,只有四套。 吴邪分发衣服:“不知道你们会来,所以村长统计人数就只上报了四个人。” 其他人均摆手,表示这玩意儿穿上麻烦死人,不穿正好。 也是,他们向来把方便行事放在第一位。 众人将视线挪到正在研究怎么穿这套衣服的张安身上,那套衣服是薄款的青色细棉布,交领右衽,宽袍大袖,配有一条同色系的腰带,还有一把竹骨折扇作为配饰。 颜色很清爽,在炎热的夏日看着就让人觉得凉快。 张海楼撑着下巴笑嘻嘻道:“要不要师父教你怎么穿。” “不用。” 四个人拿着衣服回屋去换,吴邪和张起灵今年改成武侠风,就是胖子这下真成悍匪了。 等张安出来后,一身青色,像个青翠欲滴的小竹子,给炎热的夏日瞬间降了温度。 就是发带绑着的长发松松垮垮,平添一份慵懒感。 系统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拍照模式,拍照拍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拍着拍着,系统思维开始发散:【小安,你说,要是你眼睛上再蒙上一块白色的绸带……嘶,那种破碎感、清冷感、易碎感……肯定绝杀!】 张安打断它的危险幻想:【老大,你再说下去,我怕你明天就想让我去攻略组报道了。】 他扯了扯领口,手上拿着小风扇,凉风带来一丝舒爽。 青年已经打定主意,今天,他是绝对不会多动一步的。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哪怕现在有头牛突然发疯冲过来,他都不会挪动一下尊臀。 因为飞起来会更凉快。 “这么怕热?” 黑瞎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指很自然地捏了捏张安袖口的布料,感受了一下材质,“这料子挺透风的啊,就两层。现在才早上,等中午太阳毒起来,你怎么办?” 黎簇提议道:“那要不,傍晚等太阳下山了,我们去后山小溪边,那里凉快,水也清,还能捉螃蟹。” 下午日头最毒,肯定得待在空调房里。 但空调吹久了也不好,傍晚暑气稍退,去后山玩水纳凉,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就是后山…… 听到这个词,院子里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张安听到后山,倒是没多大反应。 他吹着风,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那条曾经在瀑布下的池塘里抓到的那条肉质鲜美无比的鱼。 “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黎簇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等到早上十点左右,雨村一年一度的夏季运动会兼古镇游园会正式拉开序幕。 镇上逐渐热闹起来,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喜来眠也打开了大门,正式营业。 吴邪他们自己用后山竹子酿的竹叶青成了招牌,主打一个节日气氛,不少人买单,到了后面还得提前预约才能买到。 本来,按照张安“能不动就不动”的原则,他是打算今天最远的活动范围就是走到门口,看看外面经过的巡游队伍。 奈何,有人看穿了他的懒散。 张安看着那个轮椅,又看看一脸平静,推着轮椅出来的张千军万马,沉默了。 张安:“……” 倒也不必如此贴心。 吴邪三人得留下来看店,挥手送别出去玩的众人。 于是,在熙熙攘攘、古意盎然的游园会上,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 八九个穿着现代衣服的男人,推着一辆竹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位穿着淡青色古装,眉眼清冷的青年,青年肩膀上还有一只小蓝鸟。 不少人偷偷拍照。 推轮椅的重任,最初被张海楼抢到,但没走几步,就被黑瞎子以“你看路不看人”为由挤开。 接着是解雨臣,他推得最稳,但走了没多远,就被张海客以“我力气大,推着更省力”为借口接手。 黎簇等人也想试试,奈何抢不过这群老狐狸。 张千军万马拿着水杯,时不时问问张安要不要喝水。 他们对此不以为然,可旁人看着这阵仗大的吓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祖宗出来玩了,带着八九个随从,个个模样好看。 怕碰到了赔不起,大家悄悄空出了位置。 镇上为了这次活动,确实花了心思。 道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和彩旗,各家店铺的老板伙计都换上了不同款式的古装,店铺外插着绣有店名或标志的旗幡。 卖糖人的、吹糖画的、捏面人的、做竹雕的……各种传统手工艺摊位鳞次栉比,还真有几分穿越到古代繁华市集的感觉。 张安坐在轮椅上,慢悠悠地逛着。 偶尔有特别精致的东西,他会多看两眼,但也没有要买的意思。 系统倒是兴奋得很,一会儿让他看那边会动眼睛的灯笼,一会儿让他瞧这边栩栩如生的竹编螳螂,玩得不亦乐乎。 路过一个卖灯笼的摊位时,解雨臣停了下来,挑了一个兔子造型的纸灯笼,里面是电子蜡烛,安全又可爱。 他付了钱,把灯笼的提手,挂在了张安轮椅的扶手上。 “晚上去后山,可以提着照亮。” 兔子灯笼随着轮椅的移动轻轻晃悠。 张安很轻地拨弄了一下灯笼下的流苏,“谢谢。” 解雨臣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不客气,你喜欢就好。其实这兔子,挺像你的。” 张安抬眸,灰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哪里像?” 张海客先一步说道:“看着好欺负,急了也会踹人。” 黑瞎子:“……” 明显他俩是在拿昨晚温泉的事说笑。 逛了一圈,众人买了些小吃,回到喜来眠门口,等巡游过来,运动会在隔壁村子举办,他们下午再过去。 吴邪三个跟着出来凑热闹,一人手里抓了把瓜子。 远处传来锣鼓和唢呐声,巡游队伍渐行渐近。 打头的,是雨村远近闻名、脾气最温和的一头大水牛。 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有舞龙的,有踩高跷的,有穿着各式汉服扮演古人、仙女、书生的村民和游客,很是热闹。 去年巡游也是这头水牛打头阵,它性格好,不惊不乍,已经成了每年巡游的招牌和游客必拍的“景点”之一。 然而,今年出了点意外。 巡游队伍缓缓行来,一切都和往年一样顺利。 可当队伍走到喜来眠门口这一段时,走在最前面的那头水牛,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它四蹄稳稳地钉在地上,硕大的脑袋微微低下,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喜来眠门口的方向。 任凭牵着它的老李怎么吆喝、拉扯缰绳,拍打它的脖子,水牛都纹丝不动,固执地站在原地,脑袋始终保持着那个朝向。 “哎?老李,你们家牛今天咋回事?罢工啦?” 有相熟的村民笑着打趣。 老李也是一头雾汗,他这头牛养了十几年,温顺得很,从没在巡游时掉过链子。 水牛的脑袋始终低着对准喜来眠的方向,众人往那边看,也没看见有人穿红色,只有轮椅上的青年穿着比较显眼的绿色。 王胖子道:“老李,你们家牛不会是红绿色盲吧。” 这个台阶给的很好,游客顿时就笑了,不少人拿着手机准备把让网友都见识一下世上还有红绿色盲的牛。 “小心!” “天哪!牛撞过去了!” “快躲开!” 人群瞬间大乱,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手机镜头慌乱地晃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因为他们看见那头水牛朝轮椅上的青年撞过去了。 张安心头一跳,自己难不成还觉醒了乌鸦嘴的天赋? 第84章 金摇椅和找人 系统:【啊啊啊啊啊!!!牛发疯了!!!小弟!!!】 崩溃的同时,它一秒不停地向部长邮箱疯狂发送申诉邮件: 【好运符!好运符什么时候能批下来!!!部长!我小弟要没了!!!加急!特级加急!!!】 张起灵立刻推着轮椅调转方向,其他人也冷静地四处散开。 还好保安队就在旁边,他们始终害怕牛发疯顶撞游客,所以随身携带的枪支里装着麻醉剂。 现在看来真是未雨绸缪。 只是不等他们拔枪,水牛就趴卧在地,身体发抖,尾巴焦躁地把那块地扫的特别干净。 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和跪地行为,再次让所有人愣住了。 保安队员也愣住了,但训练有素,立刻抓住机会快速上前,用工具和绳索小心地控制住趴在地上的水牛。 老李隔着保安队员,仔细辨认了一下自家水牛的状态,脸上又是后怕又是不解,最后只能勉强找了个理由,对周围的人解释道: “可、可能是夏天太热,它有点中暑,身体不舒服,才突然发癫……对不住,对不住大家,吓着各位了……” 保安队长赶紧叫来拖车,把水牛拉走。 而那个受害者小伙子坐在轮椅上,转过身把脸埋在那个脸很冷的收银员怀里。 周围其他人也把那个青年团团围住,往屋内走,刚刚那个场景确实让人害怕。 保安队长上去交涉,“抱歉,吓着你们家孩子了,赔偿这边你们看怎么打算。” 发现谈事的是喜来眠老板后,保安队长心里有些麻,这下肯定要大出血了。 吴邪脸色发沉,拿出他吴小佛爷的气势:“我家小孩现在很害怕,不方便谈补偿的事,等你们回去商量拿出个章程再来谈吧。” 保安队长:“也行,今天的事抱歉啊。” “嗯。” 吴邪不再多说,直接关上了门。 门外,保安队长叹了口气,转身去处理后续。 门内,王胖子好说歹说把店里几桌同样受惊的客人劝去了别家,并表示今天免单,还给小薛和林六人放假。 没了外人后,他立刻挂上了“今日歇业”的牌子,从里面锁好门。 直到这时,一直将脸埋在张起灵怀里的张安,才缓缓抬起了头。 然而,此刻轮椅上的青年,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了。 原本浅淡如琉璃的灰色瞳孔,此刻变成了幽深冰冷的墨绿色,瞳孔竖直缩成一条细线,属于冷血爬行动物的特征暴露无遗。 更骇人的是,他眼角周围的皮肤,以及从领口露出的脖颈侧面,浮现出几片细密,泛着暗青色光泽的鳞片。 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锯齿般的纹理,紧贴着他苍白的皮肤,诡异又妖异。 看过来时,带着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漠然,让众人的皮肤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源自生物本能,对食物链顶端存在的恐惧。 张安自己也清楚此刻的状态。 他闭上眼睛,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几息之后,他重新睁眼,墨绿的竖瞳依旧,眼角的鳞片也没有消退的迹象。 他知道暂时无法立刻恢复正常了。 于是,张安转向离他最近的张海楼,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嘶嘶气音:“师父,墨镜。” 张海楼立刻会意,将张安前天晚上和他交换的墨镜戴回张安脸上。 宽大的深色镜片,瞬间遮住了那双令人心悸的蛇瞳。 脸上那些非人的特征,也被镜框和阴影巧妙地遮掩了大半。 从外表看,张安又变回了他们最初相遇的样子。 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嘴唇也毫无血色。 直到这时,众人才有心思去回想刚才那惊心动魄又匪夷所思的一幕。 当时,张起灵在千钧一发之际调转轮椅,让张安背对外人。 外人只看到青年“吓坏了”扑进人怀里,但他们这些就在旁边、面对张安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头水牛距离他们只有几米,眼看就要撞上时,轮椅上的青年侧了一下头,用那双已经悄然转变为墨绿竖瞳的眼睛,瞥了那头疯狂冲撞的水牛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那头发狂的水牛,就像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的狂暴瞬间冻结,化为无边的恐惧,直接趴倒在地。 而做完这一切不到三秒的张安,“害怕”地扑进小哥怀里寻求保护。 三小只当时都傻了,一时间不知道是因为小安哥炉火纯青的演技,还是因为小安哥暴露的不属于人的一部分而傻掉。 张起灵忽然想起了家里那只第一面就对张安龇牙低吼、充满攻击性的橘猫。 现在想来,那或许并不是讨厌。 而是动物敏锐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某种让它极度不安和恐惧的气息,所以才会在恐惧达到顶点时,选择先发制人,表现出攻击性。 系统担心地蜷缩在张安摊开的手心里。 它倒是想贴到小弟的脖颈上,用毛茸茸安抚小弟。 但它知道,小弟在这种半异化的状态下,脖子以上的皮肤会变得异常敏感,碰触会引起更剧烈的反应。 所以它只能焦急地传递着担忧的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子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 所有人都紧盯着张安,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们发现张安脖颈侧面那些细密的暗青色鳞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淡、缩小。 最终彻底隐没在皮肤之下,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过了一会儿,张安自己抬手,摘下了墨镜。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浅灰色,瞳孔也变成了人类的圆形。 只是眼尾还残留着几片极淡的鳞片状纹路,像是某种胎记。 苏万作为这群人中唯一的在读眼科医学生,在征得当事人同意后,小心地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联想到之前学过的爬行动物生理知识,蛇类的眼睛,在平时会覆盖一层半透明的瞬膜,那也叫睑膜。 主要起保护和湿润眼球的作用,看上去颜色会发灰或者不透明。 只有当它们受到威胁、进入捕猎状态或者需要更清晰视力时,才会收缩瞬膜,露出底下真正的竖瞳。 他科普完这番理论后,问道:“小安哥,除了以上的情况还有什么情况会导致你眼睛发生变化吗?” 张安:“体表温度上升的时候会发生变化。” 这个答案让众人心思各异。 王胖子听到“体表温度上升”这个描述,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了小哥的麒麟纹身,不就是在体温升高到一定程度时,才会显现出来的吗? 虽然表现形式天差地别,但触发机制听起来好像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不止王胖子想到了。张海客、张海楼等张家人,几乎是立刻也联想到了这一点。 难道张安的这种“蛇瞳”和“鳞片”特征,也是某种特殊的血脉表现。 可张海客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张家历史上,有哪一脉族人的血脉特征会是这样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起灵,或许族长知道些什么。 张起灵接收到他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他也给不出答案。在他漫长而零碎的记忆里,没有关于这种特征的明确记载。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院子里凝重而微妙的沉思气氛。 “咚咚咚。” 王胖子以为是保安队长他们这么快就商量好赔偿方案回来了,吐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穿着某平台制服的外卖小哥,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首饰盒大小的袋子。 “您好,请问是黑瞎子先生吗?您订的东西到了,麻烦签收一下。” 外卖小哥核对信息。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走到门口,脸上露出笑容:“哟,这么快?” 他接过袋子,随手签了名。 等外卖小哥离开,他关上门,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更小的丝绒首饰盒,打开。 里面是一条用红绳编织的、简洁结实的脚链,末端坠着一个极其小巧、但做工异常精致的黄金摇椅吊坠。 摇椅的弧度,扶手的雕花,甚至底座,都刻画得栩栩如生,在室内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 黑瞎子拿起脚链,刚想说什么,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 这次是吴邪去开的门。 门外,又是一个跑腿的,手里拿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首饰盒。 “请问是张海客先生和解雨臣先生吗?有你们的包裹,请签收。” 张海客和解雨臣对视一眼,出去接过盒子,签了名。 关上门,两人在众人更加微妙的目光注视下,也打开了首饰盒。 里面,赫然也是两条红绳脚链,末端同样坠着小金摇椅吊坠。 只是仔细看,三条摇椅的款式略有不同:黑瞎子的更简约现代,张海客的偏古典雅致,解雨臣的则带着一丝精巧华丽。 张安坐在轮椅上,此刻终于完全明白了系统那句“你可能需要三双腿”是什么意思了。 这还没完。 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喜来眠的大门,开始接二连三地被敲响。 “咚咚咚。” “张海楼先生,您的包裹。” “咚咚。” “张千军万马先生,快递。” “咚咚咚!” “黎簇/苏万/杨好先生,有你们的同城急送!” 甚至,连一直被认为没有私房钱的张起灵,也收到了一个朴素木盒。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从刚才的凝重诡异,迅速滑向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和……尴尬。 吴邪和王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张起灵手里的东西。 王胖子难以置信地问: “小哥?!你哪儿来的钱买的这玩意儿?” 吴邪眼神复杂:“小哥,你什么时候去定的,该不会就是你下午出去砍竹子那会儿,顺便去镇上的金店了?” 张起灵看了他们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吴邪的猜测。 好家伙!这哪是闷油瓶,这分明是个装着酱油的闷油瓶! 张安已经彻底麻了。 他坐在轮椅上,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挂满装饰的圣诞树。 他这是要COS万奴王吗。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咚咚咚。” 这次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王胖子数了数人头,“你们该不会有谁想靠数量取胜,一个人订了好几条吧?” “说不定这次真是保安队长他们带着方案来了。” 杨好边说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保安队长,也不是外卖员。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半长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散随意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和鬓边。 面容是那种带着阴柔美的俊秀,眼神锐利而危险。 一看就知道,绝非等闲之辈,更不可能是跑腿的。 杨好心里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作势就要关门:“抱歉,今天店里歇业,想吃饭去别处吧。” 那人却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抵住了门板。力道不小,杨好竟然没把门关上。 “谁说我是来吃饭的?” 杨好皱眉,语气也冷了下来:“那你现在是来找茬的?” 门外的声音一下就引起门内的注意。 黎簇:“好哥,谁啊?” 杨好不客气道:“不知道,可能是找茬的。” “不,” 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我是来找我的搭档。” 第85章 汪灿、搭档 听到那个熟悉到刻进骨髓的声音,张安握住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系统也识别出来这人是谁,立刻炸毛:【小安不怕不怕,有老大在!】 【等回去我们就找山君告状,让山君作法,诅咒这个变态天天倒霉!倒大霉!】 杨好被对方轻易挡住关门的动作惊了一下,但立刻稳住,语气更冷硬: “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这里没有你的什么搭档,强闯民宅是犯法的!” 苏万和黎簇见状,也察觉到不对劲,快步上前想要帮忙。 他们清楚杨好的身手,对付一般的普通人绝对够了,连好哥都拦不住的人,肯定来者不善。 然而,不等他们赶到门口,那人已经以一种径直走进了院子。 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牢牢地锁定在张安身上。 黎簇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缩,拳头死死攥紧,下意识挡住他看小安哥的视线。 苏万察觉到他异常的反应:“鸭梨,你认识他?” 那人并不在意黎簇的阻挡,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充满了势在必得。 “该和我回家了。” “汪、安。” 最后两个字,被他喊得格外缠绵悱恻,却又字字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控制欲。 ——汪安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院子里每个人的心头上。 众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凛冽如刀,空气再次凝固,但这次弥漫开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敌意。 是汪家人! 他竟然敢当着他们的面,用汪家的姓,喊这个可能是张家血脉、又与他们纠葛至深的人! 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的反应最快,几乎是“汪”字出口的瞬间,两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扑了上去! “找死!” 吴邪立刻走到黎簇身边,沉声问道:“你认识这个汪家人?” 黎簇咬着牙,死死盯着汪灿,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叫汪灿,是小安哥在汪家唯一的搭档,也是汪家用来监管小安哥的人。” 汪灿根本没打算和这两人缠斗。 他一边躲避,一边隔着打斗的间隙,朝着轮椅方向提高声音喊道: “汪安!我刚新学到了一招可以增进我们搭档感情的好方法,你想不想知道。” 青年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垂眸,专注地看着自己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炸毛、努力蹭他手指安慰他的小蓝团子。 汪灿被张海楼一记角度刁钻的侧踢狠狠踹中侧腰,闷哼一声,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沾了一身尘土。 但他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咧开嘴,继续对着张安说道: “你说,我把你的照片,也设置成我手机的屏保,怎么样,这样你再逃跑的时候我就可以拿着照片询问你的下落。” 这番发言让张海楼眼底杀意爆涌,他凤眼危险地眯起,手中的匕首挽了个刀花,不再留手,直取汪灿咽喉。 “等等。” 是张安。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灰色眼眸,越过纷乱的人影,看向了被匕首抵住,却依旧在笑的汪灿。 “哈……” 汪灿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着笑着,脸色骤然变得阴冷无比,眼神里翻涌着扭曲的怒意和偏执。 汪灿一把挥开还抵在脖子前的匕首,毫不在意那浅浅的血痕,一步步,朝着轮椅的方向走去。 “你果然还是在意这些外人。”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吴邪等人早已挡在了张安面前,形成一道人墙。 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走近的汪灿,只要他有任何异动,他们会立刻动手。 张起灵不知何时,也已经无声地站在了轮椅侧后方,目光沉静地锁定了汪灿。 然而,张安摇头,示意他们让开。 最终他们还是勉强向两侧让开了一条缝隙,但依旧呈半包围之势,紧盯着汪灿,蓄势待发。 他们发誓,只要这个疯子敢对张安做什么,今天他绝对走不出喜来眠的大门。 汪灿走到轮椅前,在众人警惕到极点的目光中,半蹲在了张安脚边。 张安终于再次开口:“灿队,你对杨婶他们做了什么。” 这个称呼,让汪灿脸上的阴冷散去了些,很受用。 “放心,我一个人找过来的。” “要不是碰巧看到你那位杨婶手机屏保上那张你的照片 ,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我的好搭档不仅还活着,还躲在这种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过得这么惬意。” 他刻意加重了“惬意”两个字,带着浓浓的讽刺。 张安脸上紧绷的线条,因为这句话松动了一丝。 看来杨婶他们暂时安全。 汪灿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冷哼一声:“放你出来三年,你还是没学乖。明明说好我们才是一家人。” “做你祖宗的春秋白日大梦,” 张海楼嗤笑,“赶紧给老子滚,再在这里放屁,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汪灿对身后的狗叫毫不在意。 他端详着张安那双灰色的眼睛,伸出手,捏住张安垂在轮椅踏板的脚踝。 “我记得你激动的时候,眼睛会变成蛇瞳。”汪灿歪着头,手指摩挲着那截冰凉的脚踝皮肤,“怎么看到我来,一点都不激动。” 系统在张安脑海里气得快要程序错乱: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连自知之明都没有,简直不是人!是变态!是垃圾!是污染数据库的病毒!】 旁边的人眼神冷得都快把汪灿那只不规矩的手给砍了。 但张安本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有闲心,轻轻抚摸着因为愤怒而在他手心颤抖的小蓝团子。 “我想不想见你,灿队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两双眼睛对视着。 几秒后,汪灿率先移开了视线,不去看那双不复曾经的眼眸。 他松开捏着张安脚踝的手,从自己衣服口袋,摸出了一样东西。 又是一条红绳。 红绳的末端,同样系着一只小小的、黄金打造的摇椅吊坠。 只是这条红绳,看起来有些旧了。 对张安来说,熟悉得刺眼。 汪灿拿着这条红绳,在张安眼前晃了晃。 “三年前,你把我送给你的这只小金摇椅,卖掉换成了路费,就为了来找他们” 他抬手指了指吴邪等人,眼神讥诮,“可最后呢,他们不仅没有准备你的房间,连你心心念念的摇椅,都没给你准备。”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吴邪和王胖子的心口,也刺中了院子里其他人的隐痛。 他们死死咬住牙关,腮帮子肌肉绷紧。 但张安一点也不在意这件往事。 “所以三年前,汪家其实一直掌控着我的行踪。” 汪灿很满意他抓住了重点,低笑一声。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再次伸手,撩起了张安那身淡青色古装长袍的下摆,脱掉他的鞋和袜子。 将那只脚放在了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低头仔细地将那条红绳,系在张安的脚踝上。 “谁让你用汪家的情报网,去查询吴邪这个最高警戒目标的下落呢。” “你太好懂了汪安,不需要猜都知道三年前你会去哪儿。” 张安也笑了一下,所以汪家这是打算在他身上实现弃猫效应。 汪灿把袜子和鞋重新给他穿回去,轻轻晃了晃青年脚踝处的小金摇椅,“我从金店把它重新买回来的时候非常生气,本来都打算在上面装个定位器再给你戴上。” “但又想了想,你是家里最珍贵的财产,也是我的搭档,不能像对待叛徒一样,所以就算了。” 杨好和苏万的眉头从汪灿开始说话就紧紧锁着,定位器一出更是恶心的心里直反胃。 苏万:“鸭梨,汪家的人,都……这么变态吗!” 原谅他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黎簇点头又摇头,“他们只对小安哥这样。” 大家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丝毫笑意。 王胖子试探着他要不来一波高抬腿,一脚踹在这瘪犊子的脸上,怎么脸这么大,说的话能这么恶心。 就怕腿抬高了,把裆扯破。 第86章 全没了 汪灿擦干净手,站起身:“走吧,该回家了。”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响起。黑瞎子侧身挡在了汪灿和张安之间,墨镜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小安安姓张,他的家,不在这儿,更不在你那儿。你哪儿来的,最好麻溜地滚回哪儿去。” 其他人也立刻学以致用,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用身体构筑起一道人墙,将汪灿和张安彻底隔开。 王胖子更是挺起他那圆滚滚、极具分量的肚子,往前一顶,直接把没防备的汪灿顶得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咋滴?不服气啊?” 王胖子叉着腰,下巴一扬,“来,碰一碰,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胖爷我这身神膘给力!” 张海客站在第一个:“是谁给你的胆子,一个人就敢闯到我们这儿来,还妄想带走我们的人。” 汪灿站稳身形,拍了拍被王胖子顶过的胸口,仿佛在掸掉什么脏东西。 “你们的人?” 他抬起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充满敌意的面孔,反问道: “我和他,做了七年的搭档。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他的族名——‘汪安’,是我上报给首领,亲自为他争取来的。” “他背后的纹身,是我亲手纹上去的。” “他在汪家的黑课、白课,刺杀、审讯、情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手把手教的。” 汪灿向前一步,讥讽道:“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们才对吧,怎么我的搭档,转眼间,就成你们的人了?” “纹身”在吴邪、王胖子等人听来,只是汪家抄袭张家的一种手段。 但在张海客、张海楼、张千军万马,甚至张起灵这些张家人的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宛如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们的血脉尊严里。 纹身和族名,是张家人最在意、最核心的身份象征,那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是灵魂的归属。 这简直是对整个张家最大的侮辱和挑衅! 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手中的利刃,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迫不及待地想尝尝这个狂妄的汪家人血是什么味道。 张起灵:“没有纹身。” 汪灿看了过来,没听懂这位张家族长何意。 吴邪听懂了小哥的意思,顺着他的话,怼了回去:“说大话也不打打草稿,小安的背后,只有你们汪家人留下的一道道鞭子抽出来的伤疤!” “是你们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最不配在这里说什么‘搭档’、‘一家人’的,是你才对。” 汪灿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不可能,汪安!你的纹身呢?” 他质问的是汪安,张安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觉得这场闹剧有些可笑,又有些疲惫。 这算什么? 他明明绑定的是“爽文系统”,按理说应该走打脸虐渣、疯狂赚取爽值的路线,怎么现在搞得像是误入了什么“攻略组”的修罗场现场。 还被两拨人争来抢去,上演这种狗血的“你到底是谁的人”的戏码。 话说也该给他结算爽值了吧,这种级别的冲突和情绪波动,难道不值钱吗? 主系统别想私吞! 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脑海中,辅助系统的提示音终于响了起来: 【叮!恭喜达成成就——滋——!数据错乱!错报!正在重新结算爽值中……】 张安和系统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不是吧? 恰烂分被发现了? 【结算完成!请宿主及系统刷新面板查看!】 系统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刷新一看全没有! 【啊啊啊啊啊!!!主系统你给老子滚出来!!!老子的八位数爽值呢?!去哪儿了?!被你私吞了吗?!还给我!!!那是我小弟辛辛苦苦赚的!!!】 “小安哥,你怎么了?!” 黎簇惊恐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刚才余光一直注意着小安哥,就在小安哥闭眼平复呼吸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刚刚小安哥脖子上才消退不久的暗青色鳞片,竟然再次浮现。 而且蔓延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同时,小安哥的那双眼睛也变回了蛇瞳。 张安仰头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没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任谁看,他仰靠在轮椅里、紧闭双眼、浑身微微发抖、鳞片浮现的样子,都绝对不可能是“没事”。 那副强忍痛苦、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的模样,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海楼一把狠狠揪住汪灿的衣领:“你都对他做了什么,怎么你一来,安仔就变成这样了,说!” 张千军万马也面色铁青,手中的短刀已经抵上了汪灿的颈动脉,声音冰冷刺骨: “晦气东西。你身上带了什么?” 汪灿也顾不上为什么青年的背后没有纹身了,“冷水,他需要冷水,别让他的情绪太激动。” 黑瞎子离得最近,几乎在汪灿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手抄过张安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将人从轮椅里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小心,但速度极快。 “忍一忍,小安安,马上就好。” 黑瞎子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朝着喜来眠后院的那个小池塘快步走去。 那里引的是活水,水很清凉。 他刚抱着青年还没走近,池塘边那只橘猫就已经趴在地上,成飞机耳,池塘里的鱼也迅速钻进假山里面不见踪影。 黑瞎子对这些异象视若无睹,他抱着张安,小心地蹲下身,将青年轻轻放入清凉的池水中。 池水不深,只没到张安的腰际。 冰凉的池水瞬间浸湿了他淡青色的古装下摆,布料紧紧贴附在身上。 解雨臣上前,取下自己手腕上那串价值不菲的、颗颗圆润的沉香木珠串,用它当作发绳。 小心翼翼地将张安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松松地挽起,束在脑后,免得垂落进池水里弄脏,也避免湿发贴在脖颈上加重不适。 所有人紧紧盯着浸泡在池水中的青年,心脏狂跳,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恐惧攥住了他们。 他们生怕下一秒池塘里那双浸泡在清水中的笔直修长的腿,就会在他们眼前,上演一场荒诞又骇人的童话故事。 张海楼从后面快步跟来,手里拿着刚才被张安摘下的墨镜,给青年戴上,他知道张安不想让人看到他现在这样。 众人担心的不得了,实际上张安捂着心口,艰难吸气,【老大,一定是我眼睛花了对吧,或者是面板出bUg了。】 小蓝团子眼里直冒火气。 【对!肯定是bUg!是主系统那个老混蛋搞的鬼!真当我5418是吃素的?小安你别怕,等着!老大我一定让它把吞进去的,连本带利全都给吐出来!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很快张安的脑子里就传来系统的咆哮声,系统贴心的开启静音,给小弟播放山君的呼噜声。 听着熟悉的呼噜声,张安那一时间大喜大悲的情绪缓缓平复下来。 而在其他人眼里,青年依旧闭着眼,靠着池壁,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在全力与体内的某种东西抗争。 湿透的淡青色衣衫贴在他清瘦的身体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苍白的、失去了血色的嘴唇。 像一株被暴雨打湿、濒临折断,却依然顽强挺立的青竹。 第87章 分锅 半个小时过去,鳞片重新隐去,幸好从头到尾张安的腿都还在。 系统吵架回来了:【小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张安抿唇,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坏消息。】 系统垂头丧气,小蓝团子那双豆豆眼真的快哭出来了。 【坏消息是,我们那八位数的爽值回不来了,不仅如此,原来的爽值也被当做罚款抵扣了。】 【我们还被主系统全时空局通报批评,说我俩扰乱各部门之间正常秩序,破坏小世界情感逻辑稳定性。】 黑瞎子刚要过去把人抱出来,冷水泡久了终归对身体不好,结果就看到那些鳞片又长出来了。 不仅如此,青年浑身都在发抖,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情况。 张起灵一把将其拉回来,他们所有人都往后撤退了几步,万一是他们的呼吸打扰到青年了呢。 事实上,张安是被主系统气得发抖,他现在急需一个青天大老爷为他主持公道。 【部长呢,部长什么都没说吗?】 系统打起精神:【好消息就是部长帮我们讨回了一个公道,我们成了唯一一个可以赚所有积分的宿主和系统。】 【包括但不限于爽值、攻略值、种田值、功德值等,这下我们真成百变系统和百变宿主了。】 【系统商场的折扣变成了0.1折。】 张安嘴角动了动,这个好消息他实在笑不出来。 总之就是一句话,他的八位数爽值没了。 他说好要给山君买的那些东西也买不了了。 【老大……】 张安的声音听起来空洞又茫然,带着一种被巨额彩票砸中、还没捂热就被告知是印刷错误的巨大失落和荒谬感。 【我一定是在做梦,睡醒了,八位数还在,对吧?】 系统不忍直视小弟心碎的表情,暗骂那该死的不当好程序的主系统,【小安,想睡就睡会儿吧,正好吓吓他们,赚点烂分。】 小弟这情绪大喜大悲很伤身,一下子身体素质从良变成了良-,得电两下。 它好不容易才养活的小弟啊!!! 张安哭笑不得,【行。】 八位数的爽值已没,是非对错他也无心理会,他要报复回去! 都是因为他们突如其来的修罗场,自己辛辛苦苦卖惨得来的爽值全没了。 系统:【哦对,部长通过我的好运符申请了,还给了我中级治愈电流权限,可以用三次。】 申请下来有啥用呢,连系统的小金库都被充了公,只能看买不了。 张安有气无力:【部长同意的太慢了。】 这都是命啊。 但凡部长早同意一个小时,说不定他们的爽值都还有剩的。 【但中级治愈电流还是很有用的,这个一般只能用爽值买,一个小世界只能用一次呢。】 系统跃跃欲试,【要是一开始就能用中级治愈电流,小安你都不用躺那么久,鳞片显现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痛苦。】 【小安你放心,中级治愈电流只是治愈能力加强了,痛感没有加强。】 【行,老大你用吧。】张安没招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认命。 【电流来喽~】 一秒不到,张安:“ZZZZ” 水池里的青年,身体慢慢失去了支撑的力道,沿着光滑的池壁,软软地向下滑落。 “小安!” “安仔!” 吴邪见状心脏差点停跳,在张安完全滑进水里之前,一把将人捞住。 触手一片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正常人体的温度。 怀里的人身体软绵绵的,仿佛没有骨头,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平稳,像是……又睡着了? 张千军万马伸手搭上张安垂落的手腕,凝神把脉。 过了一会儿,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极其罕见的困惑和难以置信,严重怀疑自己的医术出了问题。 脉象相当之奇怪。 像一架濒临散架,却意外被某种力量强行粘合起来的精密仪器,虽然还在运转,但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可惜张千军万马毕竟主攻的是道术不是医术,他只能作法不能贸然开方抓药。 黎簇眼睛通红,要不是苏万和杨好死死拦着,他早就冲过去给汪灿来上几拳了。 虽然会被打回来。 “你们到底对小安哥都做了什么?!” 这句话,也是院子里其他所有人想问的。 目光如刀,齐刷刷射向汪灿。 汪灿走过来,目光仔细地扫过青年苍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眼、以及脖颈上那些已经消退但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痕迹的皮肤。 他伸出手,想碰触张安的额头试探温度,但吴邪抱着张安的手臂骤然收紧,眼神警告。 汪灿嗤了一声,不让他碰,他非要碰。 “三年前他来找你们,结果人突然消失,我再见到他时,他的身体已经垮掉了。” “以前的那些数据、耐受度、恢复速度……全都对不上。” “三年前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简直荒谬至极! 吴邪几乎要被气笑了,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对张安做了什么? 三年前他们都不知道张安来了雨村,现在他们恨不得把人当祖宗供着、哄着。 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多少,这个罪魁祸首之一,竟然还敢反过来质问他们?! 看着汪灿那张“肯定是你们的问题”的脸,吴邪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得不到答案,吴邪不再看汪灿,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双臂稳稳地将怀里轻得吓人的青年抱起。 必须尽快把张安身上的衣服换下来,他绝对不能再感冒发烧了。 吴邪侧身,居高临下睨了眼汪灿: “你自己滚,趁我现在不想脏手。” 张海客将汪灿刚刚系上去的那条旧红绳,动作干脆利落地解了下来,随手扔给汪灿。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前院只剩下汪灿一个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冰冷。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呵,”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院,低低吐出两个字,“狗叫。” 说完,他抬步,不紧不慢地也朝着吴邪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带走汪安,他是绝对不会离开。 第88章 大量分析,解密 房间内,张安已经被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睡衣,是王胖子前天特意去镇上给他买的、印着卡通小猫的浅蓝色棉质睡衣。 好在是夏天,晾了半下午已经干了,正好给他穿上。 那只小蓝鸟,在张安被安顿好后,就自觉地飞到他枕边,紧紧贴着他的脸颊,小小的身体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系统听着脑海里重新响起的、积分提示音,豆豆眼里几乎要放出光来,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 虽然因为他们的积分来源不再受限,部长降低了他们的积分额度,比如原来50的爽值,现在只有25了。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嫌弃,以它和小弟的聪明才智,回家前绝对能重新赚回八位数。 小弟睡着了感觉不到,但醒来看到账户不是零蛋,应该能稍微安慰一点吧。 刚才给张安换衣服的过程,也恰好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了青年身体上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无他,张安身上除了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疤之外,其余大部分肌肤,都呈现出一种……过于新的状态。 宛如出生的婴儿。 这种肌肤状态,与他手臂、腹部那些明显是近期搏斗留下的疤痕,以及背后那些虽然颜色变淡但依旧狰狞可辨的、三年前留下的鞭痕,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他们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拭身体时,没有看到汪灿信誓旦旦说的纹身,也没有看到小哥提到的三年前张安在山上小庙里自残留下的伤痕。 苏万看着张安那身“新旧”对比强烈的皮肤,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之前提到的关于蛇的联想。 他不确定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小安哥会不会真的像蛇那样,能够……蜕皮?就是把之前的伤疤,连同旧皮肤一起……褪去了。” 这个想法很离奇,但似乎能解释眼前这诡异的肌肤状态。 黑瞎子沉思道:“有可能。按照汪家对待叛徒的惩罚力度,三年前那顿鞭刑,留下的痕迹绝对不止现在看到的这么浅淡。” “很可能这已经是小安安蜕过一次皮之后的效果了。” 杨好听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插嘴: “我有个伙计,他养蛇。他跟我说过,蛇蜕皮的过程非常艰难,对蛇本身消耗巨大。” “蜕皮时需要安全舒适的环境,不能被打扰,温度和湿度也有要求。” “如果蜕皮不成功,或者中途受到惊吓、干扰,蛇会死。” 这番话让众人的心又揪了起来。 如果张安真的存在类似蜕皮的生理过程,那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恐怕更是凶险万分。 他们立刻拿出手机,开始上网搜索关于蛇类蜕皮的详细注意事项、可能出现的症状、需要补充的营养等等,希望能找到一些可以参考的线索。 但问题是,张安是人,不是真正的蛇。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点无法用蜕皮来解释——张安那根被砍掉的第六指。 蜕皮能褪去皮肤修复一些浅表损伤,但还没听说过蛇蜕皮能把自己身上的某个器官给蜕掉的。 “早知道把张小蛇带过来了” 张海客拍了拍脑门,有些懊恼。 他立刻走到房间角落,拿出手机,给张小蛇发消息,让他赶紧过来。 这时,黎簇发现汪灿跟到了房间门口,正靠在门框上,目光幽深地看着床上的人。 黎簇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你们到底拿小安哥做了什么实验?” 汪灿的目光从张安身上移开,这一次,他没有挑衅:“我不知道具体的实验内容。我也是在把他的断指交给你之后,才知晓他被送进了实验室。” “但我知道,他们在他身上进行的实验方向,不止是蛇。还有美西螈。” “美西螈?” 苏万对这个名词有点印象,“是那个六角恐龙?” “嗯。” 六角恐龙,号称有不死之身,断肢可以再生,甚至能修复心脏和大脑损伤的六角恐龙 是历代追求所谓长生的实验者,最必须的研究对象。 吴邪一直在旁边沉默地听着,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烟雾袅袅上升。 他脑子里飞快地串联着所有的线索:断指、蜕皮、新生肌肤、蛇瞳、美西螈、身体素质骤降、昏迷…… 解雨臣看他表情,问道:“想到什么了。” “我想,” 吴邪缓缓开口,“我知道,该怎么解释张安身上这些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了。” 大家对吴邪的智商和推理能力有目共睹,就连靠在门边的汪灿,也微微站直了身体,没有出声质疑。 系统也悄悄分出了一只耳朵,如果吴邪的推理是正确的,那么它这边关于宿主的背景资料库,会自动触发更新。 吴邪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开始梳理: “他们用美西螈的基因片段,在张安身上做实验,实验进行了一段时间,他们需要检验成果。” “于是,他们砍下了张安右手的第六指。一来可以观察断指是否能再生,二来,这根手指,后来被用来要挟黎簇,让他乖乖听话,成为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黎簇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安哥当初看到那个玻璃瓶里的手指时,反应会那么大,会恶心,会害怕。 原来不是自己的行为吓到了小安哥,而是因为那根手指本身,就是小安哥最深、最痛的噩梦。 看到他珍藏那根手指,小安哥该有多痛苦,多绝望。 黎簇死死握住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玻璃瓶,指节捏得发白“我为什么不听小安哥的话……我为什么要把这个带在身边……我又让小安哥伤心了……我……” 苏万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想给他一点支撑,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吴邪看了黎簇一眼,眼神复杂,但没停下推理: “只是,实验结果出乎汪家的预料。” “张安不但没有像美西螈那样重新长出来,反而那根断指不断萎缩和退化,最终让他的手掌,恢复成了正常人类的五指形态。” 第89章 辈分降咯 吴邪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然后是三年前,在那座山上的小庙里。” “因为我们,张安的情绪极度不稳定,蛇瞳暴露在了村民面前,村民的害怕让他恐慌。同时,他临近类似蛇类蜕皮的生理周期。” “但那个时候,他没有安全的环境,没有充足的食物补充能量,还要时刻担心被汪家发现抓回去。” 讲到这里,吴邪抽完剩下的半截烟。 “于是,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他没有自然蜕皮,而是用了最粗暴,堪称自残的方式,强行完成了那次蜕皮。” “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瘦,底子一下子垮得这么厉害。他现在身体所有的负面情况很可能都是那场蜕皮留下的严重后遗症。”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系统那边也显示宿主资料收集度一下子从50%涨到了80%。 看来这人还真有两把刷子,唯一出错的点就是小弟底子变差不只是强行蜕皮的缘故,还有跳崖大出血。 要不是有它的初级治愈电流和山君那根千年老参,小弟还真恢复不了这么快。 但三次中级治愈电流应该能弥补好小弟亏损的底子吧。 确认无误后系统才分心去反驳黎簇的话: 【我将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正确,最系统,最真实,最简略,最容易理解,最不卖关子的方式告诉你: 小弟就是害怕你的变态行为!太吓统了!!】 解雨臣听完也想来一根烟,转了转刚用来给张安绑头发的珠串: “那他之前的昏迷,还有今天这次更严重的发作,很有可能意味着他距离下一次蜕皮,已经不远了。” “以小安现在的身体情况,很可能已经承受不起蜕皮失败的后果。”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张安平稳的呼吸声。 王胖子走到床边,看着张安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低声来了句电报:“艹他****,汪家那帮畜生……” 黑瞎子:“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小安安下一次蜕皮周期大概什么时候来,需要准备什么。” “大张哥,你说的那谁,张小蛇什么时候能到?” 张海客看了一眼手机:“最快明天下午。” “好。” 吴邪放弃抽下根烟,“小哥,你在这守着,我们去准备点东西。” 他看向门口那个阴魂不散的麻烦,赶是赶不走了,他说他自己一个人来谁信。 万一杨婶被汪家盯上用来威胁张安,他们得提前想个办法。 “你最好安分点,不然我不介意让你永远留在这片山清水秀的地方。” 汪灿靠在门框上安静听完吴邪的话,没嘲讽他想多了。 ‘麻烦’主动开口:“他负面情绪波动不能太大、体温不能超过25°、不能吃调料过重的食物、不能缺水、不能吃药会有排异现象……” 他罗列了一长串照顾青年的注意事项。 全是不能,没有一条重复和尽量。 杨好发誓,他自从初中辍学之前都没这么认真听人讲话,就差拿个小本本记了。 转头一看,发现苏万还真拿了个本子在那写。 “诶万子,你记下来没有,待会儿给我抄抄。” 苏万手一偏,给他看,杨好和黎簇凑过来发现全是天书,一点看不懂。 黎簇、杨好:…… 坏了,忘了苏万现在是学医的,练的一手好书法。 杨好退而求其次:“算了,你待会儿口述一下吧。” 最后一条。 汪灿着重强调:“鳞片出现的时候不要碰他脖子以上的皮肤,任何刺激都会被放大。” 他所说的这些,条条框框,冰冷而具体,像是经过观察并且测试后得出的饲养指南。 众人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不愿去深想,这些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房间里压抑得让人几乎要窒息,每个人都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却找不到出口发泄。 那种无力和愤怒,几乎要将人逼疯。 …… 这一觉,张安睡得格外沉,也格外舒服。 仿佛生锈了很久的骨头,被均匀地抹上了一层润滑油,每一个关节都舒展开来,透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和柔软。 身体深处那种无处不在的疲惫和滞涩感,也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抚平了不少。 青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反正墨镜还好好地架在鼻梁上,只要他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到底醒没醒。 能多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你醒啦,小安。】 脑海里,响起系统那熟悉的、带着点雀跃的声音。 张安眉眼不自觉弯着。 系统除外。 这是他们之间每天必说的话,如果哪天早上醒来,听不到系统这句话,他反而会觉得不习惯。 【现在是第二天中午了,你已经成功错过了两顿饭,今天中午这顿,说什么也得把前面欠的补回来。】 要不是它刚才扫描了一下,发现小弟的一直以来的负面指标已经显著下降,甚至有几项还微弱地上升了一点点,不然它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小弟睡这么久。 深度睡眠是身体自我修复的黄金时间,对现在的张安来说,比吃饭更重要。 张安在意识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他依旧躺着没动。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被子上,系统毛茸茸的触感贴在脸颊边,脑海里是山君悠长的呼噜声,身体是久违的轻松…… 如果他的八位数爽值还在,这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完美的午后了。 张安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八位数啊…… 张安动了动手腕,发现两边手腕上有了些重量,脚踝上也有触感。 怎么回事? 他掀开被子一看。 嚯! 连同汪灿那条脚链,整整十二条红绳全戴在他手腕和脚踝上了。 张安无语笑一下算了,真在装饰圣诞树啊。 小蓝团子唏嘘道:【小安,在你睡觉的这段时间,你的辈分一降到底。】 张安:? 他总不能成曾孙了吧,那他会闹的。 系统:【那倒不是,你成林妹妹了。】 那一长串的注意事项,系统都补充了好几条。 张安:? 他怎么突然听不懂统话了。 第90章 心眼子全用在没用的地方上 系统开始细数:【吴邪他们轮流守着你,昨晚是解雨臣和张海客,早上换成了黑瞎子和张起灵,吃完饭后是你那两个师父,刚才王胖子过来用棉签给你喂了水。】 【现在外面是黎簇那三小只在门口蹲着,跟三门神似的。】 【说起来我们已经打败全世界100%的人了,因为我们有三个门神。】 【虽然他们仨加起来也打不过你,但气势很足。】 张安:“……” 怪不得他察觉到门外有三道放缓的呼吸。 【汪灿在院子里补觉,吴邪和胖子在厨房忙活,说是要给你炖点特别补的汤。】 张安:“……” 他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他莫名其妙成“国家级濒危保护动物”。 而且,汪灿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居然还没走,他还真打算在这儿扎根了? 张安坐在床上,晃晃手腕和脚踝上那一串串的小金摇椅,听着门外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心情复杂极了。 有无奈,有荒谬,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过度关注带来的轻微不适和束缚感。 他并不想当什么林妹妹,他也不需要被当成易碎品一样供起来。 如果允许,他更愿意当沈祖祖。 一觉醒来,张安感觉自己不仅身体上多了十二条负重,连心理上都要被迫转职成吐槽役了。 尤其是身上这琳琅满目的十二条红绳,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在手腕脚踝上轻轻晃动,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简直槽多无口。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帮家伙到底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把这玩意儿一条一条地戴到他身上的。 是一起商量好了排着队,还是一个个偷偷摸摸,趁别人不注意溜进来,然后看到已经捷足先登的同款时,表情该有多精彩? 系统感知到他强烈的吐槽欲,立刻在他脑海里邀功:【我有录像!全过程!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人,我都偷偷录下来了!】 它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尾巴:【还好我机智,知道小弟你肯定好奇,一早就录了像。】 张安墨镜后的眼睛弯了弯,伸出手,rUa了一下枕头边的小蓝团子。 不愧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老大,就是懂他。 看着录像,张安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微妙,再到彻底无语。 第一个是解雨臣,趁张海客出去的时候偷偷戴在他的左手,本来还打算把他手上那串珠子也给他戴上,最后还是放弃了。 第二个是张海客,这俩做搭档真是心眼子交锋啊。 他先是看到了张安左手腕上那条,于是把自己那条红绳,系在了张安的左脚踝上。 早上换岗变成黑瞎子和张起灵,黑瞎子就很正大光明,两人一人占据了右手手腕和右脚踝。 再往后,就有点混乱了。 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发现四肢都被人提前占了了,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把解雨臣和黑瞎子系的那两条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把自己的红绳挨着系了上去。 于是两只手腕上各就叠了两条。 黎簇、苏万、杨好是结伴进来的,看到这盛况,都傻眼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后决定见缝插针。 黎簇在张起灵那条旁边给张安的右脚踝又加了一条,苏万和杨好则分别给左脚踝和左手腕增砖添瓦。 王胖子是最后来的,他送温水进来,看到张安手脚上那堪称豪华的红绳阵容,差点没把水洒了。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把自己和吴邪那两条勉勉强强系了上去,嘴里还念叨着: “得,小红帽这下成招财猫了,走哪儿都叮当响。” “天真去找人查杨婶身边是否有汪家人了,你不要担心。” 至于汪灿那条旧红绳是他自己偷溜进来戴上的,看他戴完没走的样子,张安知道他在思考要不要把其他人的红绳扔掉。 看完录像,张安沉默了几秒。 他只能感叹,这帮人心眼子真是多得没地方放。 连系个红绳都要提前算计位置,抢占地盘,明争暗斗的劲儿,简直了。 他开始一条一条,将手腕和脚踝上的红绳解下来。 动作不疾不徐,每解下一条,就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把它们并排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十二条红绳,十二只造型各异的金色小摇椅,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排成两列,金光闪闪,蔚为壮观。 总不能真的当圣诞树。 而且,戴着这么多,虽然不重,但走动起来难免叮当作响。 他可不想来一段莫名其妙的负重训练,变成走路自带BGM的男人。 这时,门外传来刻意压低,但依旧能隐约听到的说话声。 是黎簇、苏万和杨好。 黎簇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沉重,正在讲述:“……在汪家的时候,小安哥和汪灿,被并称为双子星。” “他们是汪家有史以来最年轻就进入核心决策层的人,执行的任务,无论是刺杀、情报、还是特殊行动,从来没有失败记录。运算部门给他们的评估都是S级以上。” “因为运算系统给出的小安哥的比率为零,是有记录以来的独一例,还坚持了七年,所以汪家那些年轻一代,很尊崇小安哥。” “很多汪家人私下里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当成标杆来学。他靠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实力,把自己的地位提升到了几乎和运算系统本身并肩的高度。” “大家都默认,小安哥会成为下一任汪家首领。” 苏万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那当时的汪家首领,肯定不会就这么放任小安哥脱离吉祥物的身份。” “他拆掉小安哥和汪灿这个黄金组合,故意让小安哥来带你,估计就是为了提高小安哥的比率。” 黎簇痛苦地闭了闭眼,声音更低了:“我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件事到底是不是阴谋了。” “是我做了那些蠢事,才让他们有机可乘。不管是不是算计,我都是罪人。” 杨好一直在旁边沉默地听着,此时,他眉头紧锁,有种旁观者清的感觉。 声音带着不确定:“鸭梨,你说小安哥一个外人,能在短短七年时间里,影响到整个汪家年轻一代,以他的心智,会看不出你当初那点故意接近和算计吗?” 黎簇兀得抬头看向他,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想过。 杨好舔了舔唇,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信息量很大,大到会惊呆他们的下巴。 于是他放缓了说话速度:“我总觉得小安哥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他用自己,下了好大一盘棋。” “他把自己的形象,和汪家信奉的运算系统牢牢绑定在一起。”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的神像,只要有一天,这个神像从高处跌落,摔得粉碎,那么运算系统的权威,是不是也会跟着崩塌。” “汪家内部,会不会因此产生无法弥合的裂痕,甚至不攻自破。” 这个推测大胆而惊人,让黎簇和苏万都愣住了。 在暗地里偷听的汪灿攥紧了树干,事实上确实是这样。 汪安的比率提升至10%的那天,整个汪家开始动荡,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质疑运算系统。 正是因为如此,首领才下令将汪安送去实验室,但没想到实验成功了。 汪安将会彻底替代运算系统成为汪家新的信仰,但在此之前,得先让汪安彻底成为汪家人。 所以他们才放任汪安去找吴邪。 而在院子外的吴邪他们也听的一清二楚。 杨好对此一概不知,他还在敌我不分继续输出。 “那个时候的小安哥,刚刚才知道自己被吴邪他们欺骗、利用……他还会选择帮助吴邪他们吗?” 杨好自己给出了答案,这个答案也是所有人想的那个答案。 “答案是肯定会。” “七年不见,鸭梨你只是说了一句‘吴邪会带我们回家’,小安哥就反水了。” “事情结束后还义无反顾地从漠河,一路追到了雨村。” “如果,我是说如果鸭梨你失败了,加上小安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成功,那小安哥会怎么做?” “他会怎么……毁掉他自己,来摧毁汪家?”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所有人心头巨震。 小蓝团子瞪大豆豆眼:【哇,好多积分啊,小安!】 张安的眼睛也不由得瞪大,还没购买好运符,他就已经开始转运了? 还是说福祸相依,下一个祸就在不远处等着他。 第91章 说开 系统深知小弟运气的威力,立马购进好运符使用。 【小安,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张安迟疑:【……没有,要不然我去买张彩票?】 系统也很迟疑:【那我再买几张好运符,反正0.1折,约等于白送。】 杨好正要把他更可怕的推测完整地说出来。 “吱呀——” 他们面前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青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瞬间僵住的三个少年,最后,在杨好那张写满了震惊和未及收敛的后怕的脸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张安微微颔首,像是刚起床什么都没听到的那样,语气寻常地打了声招呼: “早。” 系统:【小安,现在已经中午了。】 【收到。】 看在积分又重新赚回来的份上,张安心情好,耐心重说了一遍:“中午好。” 他望向院子里的人,“我饿了,有饭吗?” 王胖子嘴角努力扬起笑:“有,刚煮好,小红帽你最爱喝的菌菇鱼汤。” 一行人坐到饭桌,悄悄仔细观察发现张安的饭量比之前大了很多。 这和他们查到的蛇类蜕皮前的特征不一样。 还是得等张小蛇来了才知道。 一顿饭用完,张安脸上盖着书重新窝进了张起灵给他做好的摇椅上,上面铺了软垫。 其他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汪灿坐在树上不说话。 这种沉默的、各自占据一隅的相处模式,隐约带着几分他们在汪家时的影子 ——保持着距离,却又相互依存。 终于,汪灿开口了:“我们做了七年的搭档,在你心里就没有一刻动摇的时候?” 张安取下书,没有拐弯抹角:“灿队,演戏不要太入戏了。” “一开始,不就是首领派你过来,负责引导我,给我洗脑,让我彻底认同汪家。” “就像后来派我去接近黎簇,给他洗脑,让他心甘情愿加入汪家一样吗,流程我都熟。” 汪灿被他这个直白到近乎残忍的回答激怒了。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一步步朝着摇椅上的张安逼近:“所以在你心里,那七年的相处,我一直在装。” “所有的同生共死,所有的默契配合,都是假的?” 张安没有躲避他逼近的身影,只是平静地仰视着他:“灿队的演技确实很好,炉火纯青,和吴邪不相上下。” “但你和汪家更恶心,明明只是打着利用我,让我当个棋子的算盘,却认为自己施舍了一点感情后,我就该死心塌地的为你们付出所有。” “连吴邪他们都没这么大脸,还是你觉得我很贱很傻,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汪灿死死咬着腮帮子,口腔里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认为,那只是一点感情。” “更多的是什么你我心里一清二楚,”张安淡淡道:“我被送上实验台,被砍掉手指,被注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你。” “你认为我被黎簇、吴邪蛊惑了,不再受你掌控,身上出现了其他人的影子,你便觉得我不配当汪安,不配成为你的搭档” “于是你很赞同首领的计划,那个类似张家的圣婴计划在我身上准备实施。” 看着汪灿哑口无言的神情,张安轻轻呵了一声,“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张安坐在摇椅上,脚下微微用力,让摇椅向后滑退了几步,拉开了一点和汪灿的距离,免得这人恼羞成怒真的动手。 他刚吃完饭,不是很想进行剧烈运动,虽然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还真打不过汪灿。 实在不行,一会儿他把老大当暗器掷出去。 小蓝团子抖擞抖擞翅膀,总感觉有人要暗算它。 是不是那三个讨厌的白毛在咒骂统爷。 汪灿气极反笑:“吴邪对你的影响还真是深,比那个斯德哥尔摩患者还要深。” 张安微微偏头,对他的比喻有些不解,他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清晰: “就事论事而已。” “如果汪家真的把我当成汪安,那么,在吴邪和汪家之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汪家。毕竟,我在那里待了七年。” “可你们从来没有选择过我,从一开始,你们就把我放在了可随时抛弃的那一端。” “但我高估了汪家,也高估了你。” 汪灿不懂为什么他会因为这件事就背叛汪家:“汪家和张家,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每个人从出生起,就做好为了家族随时牺牲,随时被利用的准备。连张起灵都不例外,白课的第一章,我教过你。” 张安直视着他:“在进入汪家之前,我只是一个差点被你们拐走又侥幸逃脱的普通人。” “你们放弃了我,那我选择吴邪,选择我曾经那个正常而普通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对?” “要不是因为担心坐黑车会被你们沿途的哨卡发现抓回去,”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吐槽,“我根本不会等临时身份证办下来,早就回家了。” 汪灿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七年、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人。 扪心自问,他对汪安,一开始确实是利用居多。 如果不是汪安展现出的惊人潜力和对汪家越来越重要的价值,他不会对他如此上心,生出那点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的占有欲。 但后来他确实想过,和汪安一直这样搭档下去也不错。 所以他送了那条小金摇椅的红绳,发现他还活着后,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到这里来。 只是,汪安不再选择他和汪家了。 …… 那又怎样。 汪灿的嘴角,忽然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无论你怎么说,怎么想,你的族名—永远都刻在汪家的族谱上。你依然是汪家最‘宝贵’的财产,我汪灿的搭档。” “我会回去把剩下的不听话的族人,清理干净。然后,” 他向前一步,目光牢牢锁住张安,一字一句,如同宣誓,“我会再来接你回家。” “至于那位杨婶,汪家不会动她。毕竟,她有个当警察的儿子。” “汪安,” 汪灿最后叫了一声这个名字,“我也亲手做了一个摇椅。” 说完,汪灿不理会院子里其他变得杀气腾腾的人。 他径直转身,消失在了喜来眠的院门外。 张安只当他在自说自话,发神经病。 还有四天,他就要离开了。 到时候,有本事就来长白山,和他的山君妈妈硬碰硬试试看。 青年重新拿起书盖回脸上,身体放松地躺进摇椅。 第92章 张小蛇 张小蛇是下午六点左右到的喜来眠,他身形精瘦,皮肤是常年在野外活动晒出的小麦色,浑身透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型偏长,看人时就像蛇一样。 这人一进来目光对上张安,衣服下就有动静。 系统缩进小弟的发丝里:【小安,他身上藏着五条蛇,是个狠人。】 张安安慰系统:【不用担心,在蛇的眼里我相当于蛇精,它们不敢过来。】 这安慰相当硬核,系统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心疼小弟。 张小蛇开口说话了:“族长、客哥,我想养他。” 众人:“……” 张安:“……” 小蓝团子:【有胆子,不愧是身上爬了五条蛇的人,敢和统爷抢人。】 张千军万马没好气道:“后面排队去。” 光是和吴邪、解雨臣他们争小徒弟就够挤了,没想到还来一个自家人。 张海楼礼貌微笑:“我们家小蛇野人很久没和正常人打交道了,见谅。” 张小蛇不想理会张海楼,固执推销自己: “我的体温比一般人低,你可以盘在我身上,我的小乖们都很喜欢。你要到蜕皮期了,我可以帮你,我很有经验。” 张安歪头,把脑袋重量压在小蓝团子身上:【老大,这算bOSS直聘吗?】 小蓝团子秒变小蓝饼子:【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想要这份饲养员的工作。】 黑瞎子肘了下张起灵:“哑巴,你家野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 张起灵没回答,张小蛇现在说话这么直白,已经算是进步了。 那边,张小蛇还在执着地等待张安的答复,眼睛里满是期待。 张安:“不缺人养,谢谢。” 张小蛇还想争取一下,被张海客提醒让他别忘了是来干嘛的,这才勉强作罢。 吴邪说了张安的作息时间,王胖子说的饭量,黑瞎子说的运动情况,解雨臣说的上次发作的情况和时间…… 每个人将各自负责的那部分详细和张小蛇说了一遍,听得系统以为自己的身份要被这十一个人抢了。 要不说张小蛇名字里有个蛇呢,专家就是专家:“他们用的蛇类费洛蒙不是一般蛇吧。” “你猜”张安歪头看他,没直说。 苏万在旁边小声嘀咕:“看来这位名字带蛇的专家,还真招蛇喜欢啊。” “小安哥对他的态度,比对我们都平和一点。” 杨好摸着下巴,脑回路清奇:“难道是因为他名字里带个蛇字?” 苏万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好哥,求求你多读点书吧,这跟名字有什么关系。” 不曾想,他转头一看,发现不止杨好,连黎簇、甚至吴邪、王胖子他们,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名字带蛇是否对张安有特殊吸引力”这个荒谬的猜测。 苏万:“……” 没救了,苏万怀疑要是有类似猫薄荷的蛇薄荷,他们估计洗澡都不用沐浴露了。 张小蛇:“黑毛蛇。” 青年没回答,显然不对。 “野鸡脖子。” “最后一次机会。” 系统也跟着在猜,它猜的也是这两样。 张小蛇:“蛇母。” 吴邪和王胖子一听到这个,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解雨臣和黎簇三个没去过西王母宫,不知道什么是蛇母,经过王胖子绘声绘色的描绘后,世界观都刷新了。 三千多年的生物,居然还活着。 关键是青年这次没有反驳,真的是蛇母?! 说起来也是张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蛇母的费洛蒙还是他和汪灿带着小队取回来的。 张小蛇点头:“那就不奇怪了。” 他的蛇很有灵性,不是寻常的蛇,连野鸡脖子都不怕,一嗅到青年身上的味道就不敢出来了,肯定是比野鸡脖子还恐怖的存在。 张小蛇给出所有人都不想听的回答:“蛇母的费洛蒙连张家人都承受不了,每一次蜕皮都不亚于一场酷刑,你的身体快达到临界值了吧。” 系统听着“专家”的话直点头。 还好它机智地从部长那里讹来了三次中级治愈电流的使用权限! 它就不信,三次中级治愈电流,还稳不住小弟这次蜕皮! 实在不行,它再去讹……啊不,是再去和部长沟通沟通! 青年安静地听着:“或许吧。” 张海客表情凝重:“怎么做?” “得先让他平安度过这次蜕皮。” 后面的话张小蛇没说,他再怎么说话直白也还是会看眼色的,而且他也是真喜欢这个青年,想养他。 吴邪把他记下的汪灿说过的注意事项给张小蛇看了一遍,“还有没有需要加的。” 张小蛇:“没有。” 他来罗列都没有这么详细。 张安翻个身调整呼吸,努力不让系统察觉到异样。 【老大,去后山玩水吗。】 系统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蹦跶:【好啊好啊!正好试试我们的好运符有没有用,说不定能上演一波姜太公钓鱼。】 青年闻言从摇椅上起身,活动了下身体,骨头依旧咔咔响。 解雨臣见状问道:“怎么了小安?” 黎簇看了眼天色,忽然想到昨天说的话:“太阳下山,可以去后山了,要带上钓鱼竿吗小安哥。” “嗯。” 张小蛇:“多泡水对他身体有好处。” 所有人立马行动。 “我去拿钓鱼竿和抄网!” 王胖子第一个响应,转身就往杂物间跑。 苏万紧跟其后:“我拿水桶和鱼饵!” “我俩带帐篷,” 杨好和黎簇也行动起来。 吴邪说着往屋里走:“我去找两件轻薄的外套,晚上回来可能会凉。” “我去准备点简单的调料和烧烤工具,万一真钓到鱼可以现场烤。” 黑瞎子摸着下巴,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烤鱼了。 “我去拿露营灯和手电。” 解雨臣考虑得很周全。 张海客和张海楼对视一眼,一个去检查后山小路的照明和安全,一个去准备急救包和毯子,以防万一。 张起灵和张千军万马则默默地走到了张安身边,充当沉默的护卫。 后山那条小溪里,鱼儿们还在悠闲地摆尾觅食,小螃蟹在石缝间横行霸道,全然不知它们的命运。 这次,吴邪他们特意选了一条相对平坦好走的山路。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上次放花灯的溪边。 这里离水源近,地面干燥,视野也好,是露营玩耍的理想地点。 吴邪动作熟练地选好位置,打好窝,穿好鱼饵,调整好鱼线和浮漂,然后才把鱼竿塞到张安手里,让青年玩去。 其他人开始分头忙活,搭帐篷,搭烧烤架,撒驱蛇药。 黑瞎子一边忙活,一边戏谑地喊道:“小安安~加油啊!今晚的晚餐是烤鱼还是啃野菜,可就全指望你这一竿子啦~” 有幸在现场见识过张安捉黄鳝的辉煌战绩的铁三角,暗叫失算。 早知道就不该只带水果,也该带点肉。 果不其然。 一个小时过去了。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天边只留下一抹深紫色的晚霞。 山林里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众人点起了露营灯和篝火,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溪水潺潺。 而张安手里的鱼竿,依旧稳如泰山,连浮漂都没动一下。 水面平静无波,只有偶尔被晚风吹起的涟漪。 别说鱼了,连只虾米都没来光顾。 青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塑。 但从他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怀疑人生”的低气压来看,他此刻的心情应该不怎么美丽。 后面的人也觉得真是奇了怪了。 但他们不去帮忙,也不觉得无聊,就这么或坐或站,看了一个小时也不嫌无聊。 张安在脑海里怀疑人生:【老大,你确定,好运符真的用了吗?】 系统也快崩溃了,疯狂在意识里查询“好运符”的使用手册和常见问题解答: 【用了啊!我亲眼看到它生效的绿光闪了一下的!不应该啊!难道是延迟生效?小安,你打窝了吗?】 张安木然地看着毫无动静的水面:【吴邪打的窝。】 他补充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猜测,【肯定是他太邪门,打的窝不管用,把我的好运都给冲了。】 系统:【……有道理。】 在一人一统开始互相甩锅、质疑玄学产品质量的时候—— 下一瞬! 那根沉寂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鱼竿,突然向下一沉! 竿梢剧烈地颤抖起来! “动了!鱼竿动了!” 黎簇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水面兴奋地喊道。 所有人都瞬间来了精神,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 张安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上下意识用力,开始收杆! 一股巨大的、沉甸甸的力道通过鱼线清晰地传来,水下的东西显然是个大家伙,而且力气不小! 迟来的收获果然不小。 “是大鱼!” 王胖子激动地搓手。 “小心点,别硬拽!” 吴邪提醒。 张安整个人重心后移,双手紧握鱼竿,开始和水下的“对手”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拔河。 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水痕。 众人屏住呼吸,看得紧张不已,纷纷出声指导。 “咔!” 不是鱼竿断了。 是张安脆脆的身体发出抗议,他的右手脱臼加腰闪了。 张安闷哼一声,右手瞬间失去力气,鱼竿脱手! 与此同时,水下那条即将被擒获的大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一拽! “噗通!” “咕噜咕噜咕噜……” 水花四溅! 张安连人带鱼竿,加小蓝鸟,直直地栽进了冰凉清澈的溪水里! “小安!” “安仔!” “快救人!” 岸上瞬间炸开了锅! 张安整个人没入水中,冰凉的溪水瞬间包裹全身,呛了几口水。 他屏住呼吸,吐槽道: 原来祸在这里等着呢。 这好运符……怕不是系统商城里,混进去的歪货吧。 第93章 六岁那年的初相遇 掉进水里后,张安被那条大鱼拍了下后脑勺,差点一键关机,意识恍惚间他记起了他六岁那年走丢的事。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夏天,下午很热,他和小伙伴打算去长白山小树林的小溪里玩,全然不顾大人和老师的警告。 当时的他不敢下水,怕被家长知道,待在岸边上偶尔用溪水洗脸。 大家玩够了水便开始玩捉迷藏,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汪家人捂住嘴拐跑了。 小孩平时没少听到家长用拍花子和人贩子的事吓唬自己,所以他很乖,不会去那些没人的地方。 没有想到只不听话了这么一次,就被人盯上了。 那是汪家人,训练有素。 当时他不知道,只敢“呜呜”哭着,希望有人能来救自己。 其中有个汪家人听得心烦,打算把自己弄晕,没有想到一只庞大的生物从天而降,眨眼之间,那些人倒在地上血肉模糊。 他坐在地上呆傻注视着这只漂亮的大白老虎,忘了哭泣。 长白山下的镇民一直以来都信奉长白山是有灵的,每年都会带着自己的小孩去山神庙里祭拜,体弱命格不好的小孩还会认山神当干爹,干妈。 小张安就是那群孩子里唯一认了干亲的小孩,可他不知道这只老虎是山君,他只觉得,自己刚出坏人毒手,又掉进了猛虎嘴边。 太倒霉了! 不知道是年纪太小脑子转得快,急中生智想起了“虎毒不食子”的老话。 还是单纯被山君的外表迷惑了心智,小张安在极度的惊吓和混乱中,做出了一个和未来失去记忆后一样的举动。 他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仰着小脸,对着那只庞大的老虎,用带着哭腔软糯的童音,怯生生地试探喊了一声: “……妈妈?” 老虎歪了歪头,看着地上这只远不及它腿高的小鼻嘎,“吼~” 那声虎啸很温柔,小张安得寸进尺又混着喊了好几声“爸爸”“妈妈”。 山君把尾巴递过来,有了毛茸茸的安慰,小张安这才彻底把心中的害怕发泄出来。 山君安静地趴伏下来,巨大的身躯像一座温暖的白色山丘,将哭泣的小崽子笼罩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等小张安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小小的抽噎时,山君用脑袋很轻地拱了拱他,示意他爬到自己的背上来。 趴下来也有两米多高的老虎,对于当时身高才一米出头的小张安来说,无异于一座小山。 他手短腿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揪掉了山君好多根的毛毛,才终于爬了上去,趴在了山君宽阔的背脊上。 山君背部的毛发更长更软,带着阳光和青草味,好闻极了。 小张安把脸深深埋进这令人安心的毛茸茸里,手臂紧紧环住山君的脖颈,尽管差点勒的山君呼不上气。 山君停下来后,他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张安顺着山君的背,从尾巴划了下来。 短暂的滑滑梯快乐,让他暂时忘记了小林子里那片血腥的场景。 山君趴卧着,用尾巴圈住小崽子。 过了没一会儿,张安的手臂后腿上就有被蚊子咬出的疙瘩,都抓出红印子了。 小小的张安也是被宠着长大的,很娇气,他瘪着嘴委屈朝山君哭诉道:“蚊子咬我。” 两颗金豆子挂在眼角,要掉不掉,配合着被蚊子咬出的红包和抓出的红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山君收起倒刺舔掉小崽子的眼泪,拱了两下,朝一块石碑深处走去。 过了一会儿它嘴里叼着一块有小张安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小崽子身边,让他吃掉。 小张安哇呜一口吞,想象中的坚硬和硌牙并没有出现。 那东西看着像石头,入口却瞬间软化,变成一股冰凉滑腻、带着难以形容的苦涩味道的液体,顺着喉咙就流了下去。 “呜——!!好苦!好苦啊!” 小张安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被那极致的苦涩刺激得眼泪汪汪,干呕了几下,想把那东西吐出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山君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无奈。 这小崽子,也太爱哭了点。 它干脆伸出前爪,轻轻一拨,将还在为嘴里残留的苦味瘪嘴欲哭的小张安,整个儿“闷”进了自己胸前最厚实柔软的毛发里。 被温暖蓬松的虎毛毯子包裹着,鼻尖全是令人安心的气息。 加上白天受了惊吓,又哭了好几场,体力消耗巨大,小张安挣扎了两下,没多久就在这片毛茸茸的海洋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偶尔还因为嘴里残留的苦味,在睡梦中委屈地咂咂嘴。 天色彻底黑透,林间只有昆虫的鸣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睡了多久,小张安被肚子里传来的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吵醒了。 他饿了。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发现山君不在身边。 那块大石头上,只有他一个人。 “妈妈?” 他小声地喊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不安。 没有回应。 小张安等了一会儿,肚子叫得更响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下石头,迈着小短腿,去找山君。 林间夜色浓重,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 小张安又饿又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没走多远,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他眼前一黑,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晕倒在了林间的草丛里,失去了意识。 而自己从医院醒来,吃了一顿竹笋炒肉,便跟着父母离开了老家,全然忘记了山里遇到的所有。 …… 而另一边,山君费了点功夫,从果树上,叼回了几颗饱满多汁、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野果。 它快步回到巨石边,将果子轻轻放在石头上。 “吼?” 它的小崽子呢? —— 张起灵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把人和鸟捞起来。 被托出水面,接触到新鲜空气,呛在喉咙里的溪水刺激了气管,张安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同时也从那些翻涌的童年记忆中挣脱出来,意识重新回归现实。 冰凉的溪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滴落,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一片模糊。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为呛水和咳嗽火烧火燎地疼。 “小安哥你怎么样?” “醒了醒了!醒了就好!吓死人了!” “快!把浴巾拿过来!给人披上!” “热水!谁带了热水!倒一杯!” “小安安?小安安?能听见吗?这是几?别是摔傻了吧?” 黑瞎子的脸凑得极近,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动。 张安被晃得眼晕,也懒得说话,抬起刚接好的右手,对着黑瞎子,比了个“耶”。 黑瞎子:“……” 行,还能比耶,看样子脑子没摔坏。 青年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周围焦急的人群中搜寻,声音还有些沙哑:“团子呢?” “这儿呢。” 张海楼连忙上前,“它也呛了点水,不过没事,抖抖就干了。” 系统在张安脑海里告状:【小安!你吓死我了,那条死鱼!还有那个破好运符!】 【我要给差评!大大的差评!】 张安扯了扯嘴角,说道:【或许……好运符,是真的有用。】 小蓝团子湿漉漉的小翅膀没什么力道,“啪”地一下呼在张安脸颊上: 【小安,你脑子肯定被那条鱼拍坏了!等着,老大这就去把它捉回来,今晚就给你煲鱼头汤补补脑!】 青年扯了扯裹在身上的厚毛巾一角,然后趁系统不备,把它裹了进去,隔着毛巾手法熟练揉搓。 像颗被抛来抛去的蓝色汤圆。 【这样擦得干。】 张安一本正经地在脑海里说。 系统被搓得晕头转向,也顾不上抓鱼报仇了,只能在他脑海里发出“呜哩哇啦”的抗议声。 他想起山君给他吃的那块“石头”,将它描述出来。 张家人均不知有这样的东西,但那个口感吴邪很熟悉,那不是麒麟羯吗? 张起灵道:“是千年份的麒麟羯。” 不过他没说的是这东西只有第二陵才有。 为什么张安会知道。 但众人脑海均想到曾经吴邪也吃了麒麟羯,所以他的血也能驱虫。 那如果身为普通人的张安吃了千年份的麒麟羯,是不是效果会更好。 那么一切的一切都能说的通了。 第94章 庞大的信息差 众人愣在原地,仿佛被鱼抽了脑瓜子的是他们一样。 张安不是张家人的这个选项他们从未考虑过。 即便他本人多次说过他不是张家人,他们和汪家人一个字都没信。 张起灵也没想到面前这个青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命运多舛。 王胖子最先从这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回过神,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 他打断众人凝固般的心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实在:“行了行了,天大的事儿也等会儿再说!” “小红帽,你先去帐篷里把湿衣服换了,换好了出来,坐火堆边把头发烤干,可千万别感冒了。” “嗯。” 张安低低应了一声,从张起灵怀里撑起身,拢紧了身上的毛巾和外套。 张小蛇想跟进去帮忙,被解雨臣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家的这位野人还真是会见缝插针。 帐篷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但外面的人,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想起了这中间可能存在不少的信息差。 吴邪率先开口复盘:“我遇到张安是在小哥刚进青铜门那一年,当时他藏着右手,不招蚊子,又姓张,我以为他是张家人,就让小花查了他。” “发现他不是张家人后,知道这是场误会便没过多深入。” 解雨臣点头证实,他亲自资助的人他一直注意,资料也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我从墨脱回来再碰到他时,他突然会了张家的武功,我、胖子和他意外掉进去墓里,发现他的血能驱虫。” 张海客也意识到了哪儿不对劲:“我们因为你也查了安仔,我派张海楼和张千军过去,他们用张小蛇的蛇去试探,确认他的血和麒麟血效果一致。” 剩下的由张海楼说:“我们以为安仔是张家人后,发现有汪家人一直盯着安仔,就教了他一学期的武功和盗墓的知识。” 王胖子错愕:“武功是你们教的?!” 他和天真还一直以为是小孩子家家心思不沉,容易露出破绽。 黑瞎子了然:“怪不得去古潼京的路上,小安安取假名,是在自己名字中间加个海字,原来是因为你们。” 在墨脱和吴邪讲过张家字辈的张海客懵了,这艹他汪家祖宗的也能对上? 众人面面相觑,现在他们才知道这中间有多么大的阴差阳错。 偏偏他们才刚知道汪家人盯着张安,是因为汪家人在他小的时候以为被天授没有失忆,他们也同样怀疑张安是张家人。 怎么会这么巧,所有的误会,所有的阴差阳错,全都撞在了这一个人身上? 黎簇:“汪家的运算系统给出过判定,小安哥是张家人的可能性高达95%。” “不还有5%不是张家人的可能吗,”杨好振振有词:“这件事告诉我们,凡事不要太绝对。” 苏万肘了杨好一下,现在说这个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张海客还是不愿相信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巧合,这完全是在考验他的智商: “千年份的麒麟羯放在古宅,如果安仔不是张家人,他怎么跨过生死线进的古宅。” 没人能给出答案。 帐篷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外面,篝火噼啪,映照着众人或茫然、或凝重、或不可置信的脸。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 而围绕张安身份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非张家人”这个可能性被正视,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深不可测。 —— 小蓝团子在帐篷内蹦蹦跶跶:【小安,没想到我们反向掉马居然能收获这么多积分。】 【主系统:5418,请将你和你的宿主任务过程整理成手册,供其他任务者参考。】 张安伸出右手比耶,系统则是将那个表情包玩到极致,【鸟都不鸟你。】 【主系统:……】 【主系统:你和你的宿主可任意在商场中拿一样东西。不限部门、不限等级、不限价格。】 张安立刻换成点赞的手势,系统那里已经敲上了键盘。 【手册是吧,没问题!保证图文并茂、数据详实、分析透彻、策略清晰、可操作性强!今晚!不,三小时内!就给您发过去!】 主系统满意地离开。 张安和系统也满意了,他们就是这么现实的主统。 看来那好运符是真的有用。 张安坐在帐篷里的充气垫上,已经换上了干爽舒适的衣服。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发梢还在滴水,将肩头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没事干的张安戳戳正在为了养家而忙活的老大:【老大,原来山君真的是妈妈。】 系统分出心神:【噶?小安你真是好圣孙?】 那它得在“卡建模”这一条上加个前提,“视个人身份而定”。 张安带着点炫耀的口吻道:【我真的是普通人,但山君也是真的爱我。】 二十年过去了。 他在汪家待了七年,被做人体实验,徒步走了三千多公里,在庙里痛苦蜕皮…… 现在的他站在曾经的自己面前,他都认不出自己来,没想到山君一下就嗅出了他的气息。 这是张安第一次被这么坚定的选择。 小蓝团子转身抱住青年的手指:【老大也很爱你。】 不等张安抱回去,系统就无情的转身: 【好啦!煽情时间结束!老大我还要写报告呢!】 【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在商城‘0元购’的关键!你乖乖的,现在,立刻,马上,出去把头发烤干!要是感冒发烧了,我又要用电流了哦。】 张安:“……” 刚刚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心只想“0元购”的小蓝团子。 恶向胆边生,青年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它圆润的身体,狠狠地连续戳了两下! “噗叽”、“噗叽”! 戳爽了的张安站起身,随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顶着小蓝鸟弯腰钻出了帐篷。 青年刚坐下,张海楼就拿着干帕子过来,轻轻擦拭他的湿发。 不管面前的青年是不是张家人,他都是自己的小徒弟。 晚餐是黑瞎子他们钓的鱼和螃蟹,搭配着新鲜的菌菇和水果。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许是篝火揉皱了青年的清冷,今夜的张安眉眼格外温柔。 张小蛇更想养了,“客哥,我真的不能养安仔吗?” 张海客:“……”第一次觉得张小蛇比张海楼聒噪。 第95章 聊三毛钱的天 因为张安身体畏热,他坐的位置离噼啪作响的篝火稍远些,在一个温度适宜、夜风微凉的边缘。 黎簇、苏万、杨好三个年轻人,火气旺,就跟着坐在了他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 篝火的光晕在众人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苏万和杨好对视一眼,找了个借口先后起身离开。 一个溜达着去找黑瞎子,顺便无意中牵制住想凑过来的吴邪、王胖子、解雨臣等,给好兄弟制造单独说话的机会。 另一个则纯粹是觉得接下来的气氛可能会尴尬,揣着几块扁平的石头,打水漂去了。 原地只剩下张安和黎簇,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晃动的火焰和沉默的空气。 黎簇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安被火光映出柔和弧度的侧脸上,声音有些发紧: “小安哥,你该喝水了。” 他记得那些注意事项里,有一条是绝对不能缺水。 张安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属于他的小家。 青年头也没抬,声音平淡:“落水里喝饱了。” “哦。” 黎簇应了一声,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有些无所适从。 他眼角余光瞥见溪边苏万正偷偷朝这边拼命使眼色,做着“上啊”的口型。 黎簇闭了闭眼,给自己打气,吴邪都敢在月光下坦白,他凭什么不敢。 “小安哥,对不起。” 张安划拉树枝的动作没停,还分心扶了扶趴在他膝盖上的小蓝鸟。 黎簇目光里是憋了三年的歉意:“我没有遵守诺言,带你回家,对不起。” 张安画画的树枝一顿,都什么习惯,喜欢在野外的夜晚谈心。 行吧,聊三毛钱的天,挣四位数的积分。 总不能让老大一个人养家。 张安偏头,放下了手中的树枝。 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披散在肩背尚未完全干透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般倾泻滑落。 恰好挡住了青年小半张脸,也遮住了黎簇投来的忐忑不安的视线。 张安:“没事,反正你说的那个地址,也不是我的家。” 黎簇没有开口,任何辩解在这样平静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安将湿发拨到耳后,露出完整的面容。 火光映在他浅灰色的眼眸里,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却没有太多温度。 “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我只在汪家资料上见过的吴邪的影子。不是关根。” 这两个名字隶属于同一个人,却分别对他们二人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 对黎簇来说,他在汪家那种地方能撑下来,有一半是因为吴邪,曾对他承诺过会带他们回家。 而剩下的另一半,黎簇寄托在了张安身上,他认为他有必要把小安哥从汪家拯救出去。 他们在汪家,聊了太多。 两个月的相处,在高压和监控下,分享着彼此相似的,被命运捉弄的轨迹。 这样的张安,让黎簇有一种一见如故的亲近感,但他又始终带着一丝属于吴邪计划执行者的提防和利用。 现在回想起来,黎簇才惊觉,那句“吴邪会带我们回家”,他前前后后,说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说这话,是他学着吴邪,试图拉近和小安哥的关系,让他加入自己的计划。 第二次说这话,是在他背叛了小安哥,害他被关禁闭、受鞭刑之后。 最后一次他按照吴邪的计划,消失在池塘边。 那一次,他没有机会再说这句话。因为他已经见不到小安哥了。 黎簇垂下眼帘,“吴邪说你死了,但汪灿找过我,他说你还活着,说你一定会去找吴邪他们,所以我每天都找他们询问你的下落,我找了三年。” “……我是不是来晚了小安哥,如果当初我用自断双腿的代价威胁汪家,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就能有个家了。” 张安听完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他眉头很轻地扬了一下,那动作让他身上的疏离而显褪去不少,重新染上了一丝属于人的鲜活感。 就像黎簇最初在汪家见到他时,那种虽然清冷却带着温度的感觉。 “不需要道歉。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 “只是我在汪家进修了七年,演技比你好。” 张安下巴点了点吴邪:“利用人心、操控情绪、达成目的这一课,你学得比我差。” “我已经从吴邪那里毕业了,你,大概得延毕重修。” 黎簇怔怔地看着他,他听懂了张安的言外之意。 小安哥选择在这个时候,把一切摊开来说,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是因为……还有三天,他就要离开了。 他希望用这种方式,亲手毁掉他们心中那个被美化的受害者或拯救者形象。 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去纠缠他,可以让他更干净利落地离开。 可小安哥…… 黎簇看着火光映照下,青年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灰色眼眸,心里那点被话语刺出的疼痛,忽然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混合着心疼和明悟的苦涩。 他们想弥补的从来都不是他们心中片面的愧疚,只有张安这个人而已。 但他们没有机会了。 溪边传来杨好打水漂的石子破开水面又沉没的单调声响。 夜风拂过,吹干了张安的长发,也吹散了黎簇心头最后那点不知所措的惶然。 他自下而上,仰视着张安,很轻很轻地恳求:“小安哥,你回家后,我还能去找你吗。” 溪边打水漂的杨好动作停了一下,竖起了耳朵。篝火对面正拉着黑瞎子、解雨臣请教的苏万,也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目光瞟了过来。 吴邪、王胖子、张起灵、张海客……甚至包括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张小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动声色地,集中在了张安身上。 尤其是张小蛇,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在篝火光晕中,几乎要发出实质性的光芒,毫不掩饰地传递着“答应他!答应了就能顺理成章知道地址然后我也能去!”的强烈意念。 张安沉默了几秒:“我希望,你们不要来打扰我。” 黎簇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失落。 他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涩意吐出去。 “不会打扰你的……我……远远看着就好。就……看一眼,知道你平安,就行。” 他说得卑微,姿态放得极低。 张安没吱声。 回去后,他说什么都不会再出山了。 人心太复杂,爽值会清零,还会遇到各种莫名其妙的修罗场和“饲养员”应聘。 他要安安分分待在长白山,待在山君身边,当个妈宝男。 喉咙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张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咳嗽,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这副沉默不语、微微蹙眉、偏头隐忍的模样,落在其他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种解读 ——他不愿意给予一丝一毫的回应,甚至流露出明显的不耐和抗拒。 看来,张安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彻底切断与他们所有人的联系了。 这个认知,让篝火周围的气氛,再次沉凝了几分。 吴邪、解雨臣、黑瞎子、张海客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理解张安想要平静生活的渴望,也尊重他的选择。 但理解和尊重,与完全放心、就此放手,是两回事。 尤其是,在刚刚得知了他身体濒临临界点、蜕皮凶险万分的情况。 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一个人渡过。 于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飞速盘算起同一个可能性: 如果……只是悄悄地,跟在张安身后,确保他安全回到家,确认他平安度过蜕皮期,然后悄悄离开,不被发现的概率,有多大? 而坐在篝火边的张安,只是觉得喉咙的痒意加重了。 肯定有人在骂他,准是汪家那些狗东西。 第96章 我们一起喊“祖祖” 今天晚上大家睡在帐篷里,四个张家人加上张安,明明是夏天,他们连蝉鸣都听的模模糊糊。 凌晨,大家睡得迷迷糊糊,在野外他们习惯保持警惕了,更何况还是和吴邪在野外露营,谁也不敢保证晚上会不会出事。 比如溪水突然涨潮之类的。 窸窸窣窣…… 细微的摩擦的声响,在极度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起身了,动作很轻,拉开帐篷的拉链,钻了出去。 众人以为是谁起夜上厕所去了,便翻了个身继续睡。 而张小蛇发现蛇伙伴很害怕那人后,立马清醒过来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是张安。 他们一路穿过稀疏的林木,脚下是松软的苔藓和落叶,他们一路来到了瀑布处。 张小蛇潜伏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看向前方。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勉强照亮了瀑布下的景象。 张安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束起长发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 青年脖子出现的那些鳞片没有了之前的光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翳。 那紧绷的颈部线条不禁让人揣测他现在受到的痛苦到底得有多痛。 与之而来的是他周身愈发严重的非人气息,吓得张小蛇那些蛇宝贝赶紧离开此处回到帐篷躲着。 张小蛇没有离开也没有出去,他得推翻之前的结论了。 如果张安真的是张家人,那他还有可能活下来。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吃了麒麟羯被误认为是张家人的倒霉蛋。 张家人的血脉不只能长寿驱虫,还能健体,这也是他们的身体能完成旁人所不能完成的魔鬼训练的原因。 用张家人的躯体强行融合蛇母的费洛蒙都尚且不能成功,更何况张安。 他现在还活着,完全是因为那份麒麟羯是千年份的。 但麒麟羯的效果是有限的,它一旦失效,张安就活不了了。 那可是活了三千年的蛇母,其费洛蒙何其霸道,这样看麒麟羯已经开始失效了。 张安在池水里泡了多久,张小蛇就在旁边站了多久,默默计算这次张安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两个小时。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营地,张小蛇还没来得及钻进帐篷,就被人捂嘴拖到旁边林子里。 张小蛇一惊,本能地就要反击,但鼻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唔!” 他想说什么,却被捂得更紧。 张海楼拖着他,脚步飞快,几个起落就将他拽进了营地的林子里。 “张海楼你干什……” 一被放开,张小蛇立刻压低声音质问,但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 因为眼前的林间空地上,或站或坐,赫然是除了张安之外的所有人。 十一个人,一个不少,全都在这儿,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族长,客哥,你们没睡啊?” 张小蛇早该想到的,以这些人的警觉性,张安半夜离开,他们怎么可能真的毫无察觉。 张千军万马开门见山,语气凝重:“说说吧,安仔的情况。你看到了什么?” 张小蛇将刚才在瀑布水潭边看到的一切,以及自己最新的推断,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蜕皮已经开始了,比我们预想的,要凶险得多。” “我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怎么现在就开始了,明明蛇瞳和鳞片都没有出现。”黎簇失声,他的注意力全在小安哥身上,竟然没有发现小安哥有一点不对劲。 张海楼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不是蛇祖吗?你不是对蛇最了解吗?怎么会没有办法?!” 张小蛇同样烦躁不已:“如果他是张家人,我只需要帮他度过蜕皮期就行,张家的麒麟血脉自然能碾压他体内的蛇母费洛蒙。” “虽然过程痛苦了些,但至少还有办法。” “可他不是,蛇母的费洛蒙在他体内大肆破坏,蜕皮反而成了减轻他痛苦的唯一一种饮鸩止渴的活路。” “麒麟竭的效果已经开始失效了,每一次蜕皮,都是在消耗他本身的生命力,只为了去换取短暂的喘息。”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上。 吴邪一直掐着自己右手上那道属于张安的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无论蜕不蜕皮,他都是死路一条,对吗。” 张小蛇低下头,避开了吴邪那双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睛,也避开了周围所有人投射过来的目光。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解雨臣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 头一次发现他挣那么多钱到头来一无是处,他只想求一个人活着,却别无他法。 张起灵出声:“换血。” 听到张起灵的声音,所有人宛如吸入缺氧前的最后一口氧气,不敢用力,怕吸完后还是绝境。 张海客知道张起灵什么意思:“可老宅没有安仔的复制人,换不了血。” 复制人是张家利用青铜神树培育出的血库,是张家核心的禁忌之一。 张启山就是回古宅换了血才活了下来。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人必须是张家人,古宅里才会有对应的复制人储备。 张起灵做出决断:“用我的。” 既然张安不是,那就让他是。 ——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林间鸟鸣啁啾。 张安是由解雨臣一路背着下山的。 没办法,谁让某人腰还伤着的情况半夜跑去泡了两个小时的冰水。 解雨臣背着他,脚步稳而快。 张安趴在他宽阔坚实的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手里还举着苏万摘给他的一片边缘微微卷曲的大荷叶,权当遮阳伞。 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落下来,在荷叶上跳跃。 系统忙碌了一整个通宵,终于把那份“反向掉马操作手册”的报告肝完并提交了。 此刻,它正蜷缩在张安的口袋里,睡得天昏地暗,豆豆眼紧闭,从凌晨一直睡到现在,闹钟都没响。 张安有些不解地看着辅助面板上,那虽然缓慢、但依旧在平稳增长的积分。 因为积分混在了一起,便看不见积分的来源。 他确定昨晚其他人都睡着了,那又是谁给他提供的积分。 汪家人? 不可能 张安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主系统迟来的补偿? 这么一想,主系统似乎还挺讲道理? 是个好统? 就在这时,睡得迷迷糊糊的系统,忽然充满怨念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老登!……吞我小弟积分……】 说完,它在张安口袋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张安:【……】 好吧。他收回刚才的想法。 解雨臣微微侧头:“小安的心情很好,昨晚做了什么美梦?” 张安正举着荷叶,闻言眨了眨眼,很随意地“嗯”了一声:“差不多。” 走在一旁的黑瞎子笑嘻嘻地凑近了些,申请加入话题:“那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没有提升到能听一下美梦内容的程度啊?” 张安眉头一扬,故意道:“我是祖祖。” 众人一听,会心一笑。看来,想从青年嘴里套出点他的梦,得先尊称到位才行。 黑瞎子从善如流,声音拖长了调子:“祖——祖——!” 他一带头,其他人也立刻跟上。 解雨臣含着笑意,声音清越:“祖祖。” 王胖子嗓门洪亮:“祖祖!” 吴邪也笑着,眼神温和:“祖祖。” “祖祖。” 张起灵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确实喊了。 张海客、张海楼、张千军万马也依次唤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 “祖祖。” 轮到黎簇、苏万、杨好三个小的,在最初的愣神和不好意思后,也红着耳朵,小声地跟着喊了一句:“祖、祖祖……” 张安:“……” 他被这此起彼伏、真诚又自然的“祖祖”给噎住了,举着荷叶的手都顿了顿。 他还是低估了这群人的脸皮厚度和八卦之心。 这些人,为了听个梦,连祖祖都喊得出来。 张安撇了撇嘴,用荷叶边缘戳了戳解雨臣的肩膀,示意他走稳点,然后才慢悠悠地描述他的美梦: “我梦到我躺在自己的摇椅上。” “阳光很好,不晒,暖暖的。风也很轻,吹得树叶沙沙响。” “旁边有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杯水,温度刚刚好。” “就是很平常的一天。很安静,很舒服。” 说完,他把脸往解雨臣后背靠了靠,举着的荷叶也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唇。 美梦说完,剩下的,就是继续享受不用自己走路的偷懒时光。 众人听着他那简单到近乎寡淡的美梦,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这样的平常,对张安而言,竟成了只能在梦中奢求的美梦。 晨光熹微,山道蜿蜒。 解雨臣背着“祖祖”,脚步依旧沉稳。 其他人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无论如何。 他们会让张安,从今往后都是那样平常的一天。 第97章 人不如鸟 后院的葡萄架下,张安趴在竹榻上,身下垫着软枕,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啜饮。 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用一根更细的吸管,凑到仍在睡觉的小蓝团子嘴边,耐心地给它也喂了几滴水。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茂密的枝叶,带着慵懒的气息,让人不由得放松心情去垂涎葡萄藤下的葡萄。 可张安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他太敏感了吗? 怎么一晚上过去,他们的目光都开始正大光明地落在他身上。 张安忍不住抬眼,看向左前方葡萄架下一个阴影角落。 正好和张小蛇对上了眼。 张小蛇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或闪躲,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他的状态。 “腰还是很不舒服?” 张安被他这坦然的态度弄得吸管里的水都忘了吸。 他移开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 然后,他偏过头,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 结果,视线又撞上了靠在廊柱边,假装赏花的苏万。 苏万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看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有点绷不住,眼神飘忽了一下。 嘴巴开开合合,试图找个合适的称呼,结果“祖”、“小”、“小祖”在嘴里炒了几遍,也没炒出个完整的词来。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硬生生转了个话题:“无聊了?” 张安看着他憋得有点发红的脸,和那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重新把脸埋进了手臂下的软枕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几缕散落的黑发。 算了,眼不见为净。 就当他们没见过蛇精,全被张小蛇带偏了。 张安把脸埋在软枕里,呼吸很快就变得不畅,闷得难受。 趴了没一会儿,张安就忍不住重新抬起头,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脸颊因为憋气而微微泛红。 好险,差点把自己憋死。 系统被他剧烈的呼吸起伏惊动了,终于从深度睡眠中幽幽转醒: 【唔……小安?你干嘛呢?范进中举……也不是这么庆祝的啊……】 张安:【我这叫圣父纳闷。】 系统:【???】 系统虽然承认它和小弟之间的默契无人能敌,但小弟有时候说的怪话它还是难以理解的。 想不通就不想了,系统兴致勃勃凑过来:【小安,我们可以挑商场里的宝贝啦!】 系统首先挑的就是治愈系宝贝,现在它只剩两次中级治愈电流的使用机会,得多准备一下。 事关小弟那邪门的运气,再小心都不为过。 可挑来挑去,那些宝贝的使用前提几乎全都是需要主统永久性绑定,它和小弟用不了。 本来它是可以直接在任务结束后和小弟永久性绑定的。 都怪前辈把路走窄了! 因为那位前辈就是在第一个位面永久性绑定了人家的位面之子,把人拐跑了。 所以就导致如果系统第一面遇上自己决定搭配终生的宿主,系统还得再去其他十个小世界,和其他任务者绑定。 系统完成所有任务还想和第一任宿主绑定的话,才允许永久性绑定。 不仅是为了不让系统冲动,也是为了任务者着想,毕竟有些任务者会厌倦这种生活。 到时候强行分开,谁都不好受。 自从这条规定出现后,永久性绑定的主统数量急剧下降,一百对主统只有一对是永久性绑定的。 十个世界,漫长的时间,不同的经历,谁也无法保证最初的悸动和契合,能经受得住时光和变化的考验。 小蓝团子窝囊地给小弟踩背,凭什么不能让它和小弟直接绑定,它们都成了局里第一个百变系统和百变宿主了,为啥这个规矩不能再打破一下。 要是它离开后,小弟被其他部门系统挖墙角了,到时候主系统拿什么赔它! 张安没发现系统的郁闷,他将自己一早看上的东西纳入怀中,如此便解决了心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心情好的慢条斯理剥着刚从葡萄架上摘下来的葡萄,汁水在指尖欲掉不掉。 看得系统把那点郁闷立刻抛到九霄云外,再次沉溺在“我家小弟真好看”的单纯快乐中。 不行!它要去找部长给它开后门! 部长要是不同意,它就学吴邪吊死在部长办公室门口。 吴邪洗好葡萄放在青年旁边的小桌子上,很自然地抽出几张纸巾,拉过青年的手,仔细帮他擦拭干净。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嘴里就被塞进一颗葡萄。 是张安刚剥好的那个。 院子里的其他人不由得微微瞪大眼睛。 刚刚一定是他们看错了,事实就是吴邪脸皮厚硬凑上去把人剥了那么久葡萄一口闷了。 吴邪舌尖将那颗酸葡萄顶在腮帮子上,意外含笑道:“谢谢祖祖。” “嗯,跪安吧。”张安随意挥手,刚刚那个那颗葡萄系统识别出来是酸的。 他不太好浪费粮食,又不喜欢吃酸的,就打算谁第一个过来他就给谁。 果然,运气这方面,他和吴邪没得话说。 吴邪走回众人聚集的廊下,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古怪。 张小蛇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手里还把玩着一条通体翠绿、只有筷子粗细、正绕着他手指缓缓游动的小青蛇。 他把那条小青蛇举到吴邪面前,蛇信子几乎要碰到吴邪的鼻尖。 吴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张小蛇不解道:“奇怪,明明你身上的味道没有变,怎么安仔突然喂你葡萄了。” 吴邪耸肩,装作不知道:“可能是他下山没有走路,所以高兴。” 解雨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有点危险:“那不应该喂我吗,毕竟背他下山的人,是我。” “都一样,都一样” 吴邪说着,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龇牙咧嘴地做了个痛苦的表情。 嘴里那股子被葡萄酸倒牙的劲儿还没过去,刚才强撑着说话,腮帮子都酸了。 他就知道那小混蛋没安好心。 王胖子站在旁边,把吴邪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变脸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无奈地摇了摇头。 顺手就把天真刚倒好还没来得及喝的那杯茶,端起来,“咕咚咕咚”几口给喝完了。 嗯,正好有点渴。 吴邪好不容易等嘴里的酸味稍微缓解了一点,想喝口水压一压,结果一转身,发现自己的茶杯空了。 他:“?” 他水呢?刚刚明明倒满了放在这里的。 他疑惑地看向王胖子。 王胖子一脸无辜地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哎呀,天真,你这茶泡得不错,胖爷我渴了,就帮你解决了,不用谢啊。” 吴邪:“……” 然后张安就发现在他面前晃着的人多了起来,一个个既不说话也什么都不做,就直愣愣看着他手上的葡萄。 搞什么,挡着他看书了。 系统:【我看看昂……找到了,这叫争宠。】 张安:“……” 之后他们就看到青年又剥了一颗葡萄,喂给了旁边的小蓝卡车鸟。 系统:阿秋! 葡萄真好吃~ 众人:“……” 黑瞎子啧了一声,嘀咕道:“人不如鸟……” 第98章 黑板报 下午村长过来,拿了一盒白粉笔和彩色粉笔。 “吴老板,这一期该你们办黑板报了。” 吴邪接过粉笔:“有啥要求吗?” 村长无所谓:“老规矩,只要你不写挨枪子的,写啥都可以。” 留下这话,他背着手就溜达离开了。 屋内的人闻言,嘴角差点绷不住。 王胖子兴致勃勃:“解大官员联合黑神偷抓捕武林铁三角的故事已经完结了,这次写什么?” 吴邪看向黎簇三个:“到你们发挥想象力的时候了。” 黎簇第一个开口:“写两个被拐的小孩大战人贩子,成功回家的故事。” ‘人贩子’点头:“可以,很励志。但你的画功画不出祖祖的风采。” 这个直接被paSS掉。 黎簇:“嘁。” 苏万:“画点老年人常见疾病预防?” 张海客眉头一挑,若有所思看向黑瞎子,诱惑道:“比如。” “老年人吗,视力肯定不好,记忆力也会下降,容易得老年痴呆症……” 苏万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发现有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张起灵,平静无波,但存在感极强。 另一道来自黑瞎子,墨镜后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苏万后背发凉。 解雨臣轻咳一声,拍了拍苏万的肩膀,语气温和但意味深长:“好徒弟,主意不错。” 苏万哭丧着脸:“师父,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张千军冷不丁来了句:“故意不小心的?” 苏万:“……” 张安把书翻了一页,淡淡道:“我投一票,中年人也有几率患这些病,防患未然。” 在场除了黎簇、苏万、杨好这三个真·年轻人,其他所有人——吴邪、王胖子、解雨臣、黑瞎子、张起灵、张海客、张海楼、张千军万马、张小蛇:“……” 感觉心口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噗噗噗”连射了好几下 张海楼往后一仰:“安仔,师父很老吗~” 张安撑着下巴:“按年龄你能当我祖祖。” 在场的张家人和黑瞎子感觉心口上中的那几箭,瞬间变成了淬毒的。 苏万默默把自己缩成一团,把自己的提案,悄无声息地paSS掉了。 他怕再说下去,自己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杨好看了看众人各异的神色,又看了看那两盒粉笔,提出了一个相对折中、又能满足所有人参与的提议: “要不分成十二个板块,反正镇上那黑板够大。我们一人画一块区域,想画啥画啥,最后拼一起,说不定效果出其不意的好” 这个提议大家一致赞同。 张安懒得走,还是张千军推轮椅把他推过去。 黑板报在小镇那棵古树下,是老年人平时喝茶打牌跳广场舞的地方,旁边是废弃的小学。 张安坐在轮椅上,和系统商讨画什么。 系统兴奋地在他脑海里提议:【画摇椅!小安你最喜欢的摇椅!阳光,摇椅,小桌子,多惬意!就画你梦里的场景!】 这个提议张安很心动,不过单独画摇椅太单调了些。 张安决定画他和杨婶在院里纳凉的场景。 他要回家了,在离开前,总得留下点什么,回忆一下他和杨婶之间,那些简单而美好的点滴。 构思好了,他便不再犹豫。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属于他的那块黑板上,开始勾勒。 青年简单几笔勾勒出摇椅的形状,然后是他和杨婶的简笔画,最后着重渲染院子和夜空的景色。 青年画得很专注,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老人和孩子,但他浑然不觉。 吴邪、解雨臣他们早就画完了自己那部分,此刻都静静地站在后面,看着张安创作。 画完后,张安看了看整体效果,不错,他的画画技术没退步。 虽然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意味。 系统拍完照片,正打算等回去它把自己添上,不加山君的时候,忽然道:【小安,你看其他板块。】 张安分出心神,往后倒了倒轮椅,发现他们不谋而合画得全是自己在雨村的场景。 吴邪画的是他和自己在村边夜谈,旁边题了一行字——「夜深人静,赞同的不只是月亮。」 是他唱的那首歌其中一句歌词的改编。 张起灵画的是他和自己坐在门口当门神,只有背影,唯一的特征是张起灵的兜帽和自己的长发。 王胖子画的是他们一起去后山采蘑菇,自己挎着篮子,戴了顶小红帽。 黑瞎子画得有点抽象。 画面里,他夸张地趴在一张桌子上,墨镜滑到鼻尖,嘴巴张成“O”型,一副受到巨大冲击的样子。 而他旁边,Q版的张安正平静地看着他,头顶上飘着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我叫沈负。” 黑瞎子头顶旁边还有爆炸状的背景和“震惊!”之类的拟声词。 显然画的是自己掉马的场景。 解雨臣画的是自己给小蓝鸟的肚子戴上珍珠手链后和他闲聊的场景。 画风正经很多,张安很赞同这么画他,很帅。 黎簇三人联手画了Q版的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场景,张安仍是视野中心。 ——拿着签子的青年,面无表情,头顶上飘着一行省略号。 张海客画的是他带着金丝眼镜,躺在摇椅上翻书。 张海楼画了自己在山里钓鱼那次,张千军画的是自己和小蓝团子对视而笑,张小蛇画的是方才自己躺在竹踏上吃葡萄的画面。 系统一边飞快地拍照存档,一边在张安脑海里啧啧称奇,还不忘点评: 【这个还行,意境有了。这个也不错,抓住了精髓。这两个最好!画了我和小安!必须五星好评!】 众人心情微妙地等着青年看完,事关张安,这是他们第二次达成默契。 那些红绳,他们总会在张安睡觉的时候给人戴上,等张安醒了后摘下他们又会找机会戴上。 乐此不疲。 众人不知道他们希望青年看到这些画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因为他们画这画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是触动、无奈、惊讶、嫌弃还是无动于衷? 或许还是在挽留,他们心里依然保留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 青年扫视完后,眼神中没有波动,“回去吧,我有点热。” 张千军万马握着轮椅扶手的手,紧了一下。 他沉默地点点头,正要推动轮椅。 “等等!” 张海楼忽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他挤开张千军万马,双手扶住了轮椅的靠背,低头对张安笑嘻嘻地说: “安仔,回去这段路,师父来推你!保证又快又稳!” “想不想体验一下,漂移轮椅?”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张安,闻言微微偏了偏头。 然后,在众人意外的目光中,他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很配合地,往后坐了坐,调整了一下姿势。 “要。” 张海楼笑容更加灿烂:“坐稳了。” 两人一下将其他人甩在了后面。 张海客忍不住喊道:“张海楼!你慢点!” 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串轮椅轮子快速滚过石板路的“咕噜”声,和张海楼那嚣张又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安仔,刺激不刺激?!” 距离有点远,他们没听到张安说的话,可能张安骂了人。 吴邪:“那就回去吧,这外面确实热。” 各自拿手机拍了照,沿来时的路回去。 第99章 长白山百变山君 回去的路上,王胖子提议:“天儿热,买点冰棍回去解解暑。” 没人反对,顺便给先跑路的那两位也买了两根。 王胖子特意问了张小蛇,张安能不能吃冰棍。 张小蛇正从冰柜里拿出一根老冰棍,闻言,头也没抬:“安仔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一般会说,他喜欢吃什么,就让他吃吧。” 众人:“……” 这叫什么话?! 张千军万马忍无可忍,一把夺过张小蛇手里那根还没付钱的老冰棍,塞回冰柜,冷着脸道:“你别吃了。” 果然不能让张海楼和张小蛇这个野人待在一起,说话没一句中听的,净给人添堵。 张小蛇看着空空的手,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也没争辩,默默地从冰柜里又拿了根别的口味。 众人加快脚步回去,免得给青年的冰棍被太阳偷吃。 张海楼的无所谓,掉地上他舔一舔都能继续吃。 回到喜来眠,院子里葡萄架下阴凉正好。 人手一根冰棍,嗦得津津有味。 不知怎么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各自听过的奇闻异事上。 冰棍成了他们的下午茶,故事成了佐茶的点心。 令张安和系统没想到的是,张起灵居然也会讲故事。 讲得还是长白山山君的故事。 张安放下书籍,打算认真听听在张家人的眼里山君长什么样。 故事发生在近代,主人公是两个猎户,他们去山上发现了一头麋鹿,连开好几枪,都没中。 等那东西走到他们面前时,才发现那东西像一堵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两名猎户慌不择路跑下山,回去之后其中一人发了一个月的烧,另外一个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村民。 张安戳戳小蓝团子的肚皮:【长白山山君还能换动物种类?】 小蓝鸟缩了下肚子,没缩成功:【应该是那两个猎户倒霉刚好碰上山君狩猎,晃神间只看到山君庞大的身躯,没看到完整版,错把山君认成麋鹿了。】 【当然不排除山君故意吓唬那两个猎户,在脑袋上插了两根树杈子装麋鹿。】 张安:【……老大你真幽默。】他自然而然相信前面那个可能性。 系统自然是听出小弟的不信任,摇头叹息,只有它一个系统看得清。 小弟这性子绝对和山君一脉相承,天然黑。 从山君时不时故意把它含在嘴里捉弄它就能看出的事,小弟偏偏戴了墨镜眼神不好没看见。 没关系,谁让它身为老大大度呢。 吴邪问:“长白山真的有山君?我还以为深居长白山的张家人就是村民口中的山君。” 张海客笑了笑:“当然有,长白山有很多地方亦是张家人不曾到达过的。” 苏万道:“山君不应该是老虎或者其他武力值高的动物吗,怎么会是一只鹿?” 张海楼道:“长白山的古旧县志类资料里,还记录了一种水怪,人们认为那才是山君。” 杨好怀疑:“尼斯湖水怪跑长白山去了?” 张海楼道:“那是一种长着龙脸的鹿,人们一般叫它麒麟,也有说那才是山君。” 不过要他说麒麟才不会长那么奇怪,族长身上的麒麟纹身才是麒麟应有的模样。 听到这里张安肯定这肯定不是山君泡在水里吓唬其他人,山君那只大猫虽然爱干净,但同样不喜欢下水。 往日都是张安哄着才去浅水区任由他给清洗。 系统:【山君也是百变山君了,我们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有好多人声称见了麒麟的人都回不来了,被山神选中了。 张千军万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事实上长白山的裂缝不少,很多人爬山会不小心掉进去,这才是为什么长白山有那么多失踪事件。” 众人算了算长白山每年失踪的人,算下来长白山山体估计已经成了积尸地,尤其是长白山还是座活火山,要是火山喷发,还能免费火化。 张起灵:“古宅有资料记载,山君性格温和,爱护自然的人都会得到庇佑。” 张安和系统点头,山君的脾气确实好。 至于爱护自然,跳崖毁了一棵树并砸坏了好多花花草草的张安不吭声,他是好圣孙,有点特权怎么了。 青年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快化掉的绿舌头。 说到长白山,除了张家人,他们想到张安的老家就在长白山。 解雨臣:“小安听过哪些长白山山君的故事?” 张安面不改色撒谎:“没有,只知道山上有座山神庙,我从三岁起每个山神祭日爷爷奶奶都会带我去祭拜。” 他小时候生下来体质孱弱,经常发烧,加上右手六指,好多乡邻都认为他养不大。 但他爸妈不肯信命,坚信他是天生的富贵命,投错了胎,要用钱养,是他们没用,所以在他一岁的时候出去打工赚钱。 在离开前,他们一步一叩首叩到山神庙门口,只求庙祝给他取个名字。 大冬天啊,雪没过小腿,他们叩了大半天才到庙门口。 那时候张安才一岁,记不得事,是爷爷奶奶和他说的。 当时庙祝看了他的八字,给了一句批语:“荧惑入宫,天乙无临。” 这句话不是什么好话。 大致意思是:命中带灾,漂泊不定,且缺乏贵人相助,无人可渡。 几乎可以算是一生坎坷、孤独无依的命格了。 于是庙祝破格给他取了名字——张安,愿他这一生岁岁平安,还让他认了山神当干亲。 众人倒是知道山海关那边的家庭为了让小孩能活下来,要么找一颗大树或者一块巨石认干亲。 张海客想的却是张家人也算是人们口中的长白山山神,安仔认山神当干亲,四舍五入他们算不算是安仔的干爹。 几位张家人目光流转间,均想到了这点。 心是痒的,想法是美的。 但没人敢把这话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毛色油亮、体态矫健的狸花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 它步伐从容,碧绿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院内,迈着标准的猫步,朝着葡萄架下的众人走了过来。 这本身就很奇怪。 要知道有张安在的地方,除了那只小蓝鸟,不会有一个动物靠近他们十米。 走到差不多还有五六米的样子,狸花猫的飞机耳竖起来了,但它站在原地不肯离去。 张起灵取下狸花猫背后的纸条,那只猫歘的一下不见踪影。 王胖子伸长脖子:“是什么啊小哥,挑战信?” 张海楼看了眼道:“藏宝图。” 这话众人来了兴趣。 纸条上写着,“请沿猫猫的来时路走。” 第100章 林六人 一行人沿着狸花猫留在地上的梅花印慢慢走到后山深处,那里初步看上去像之前街道上装扮的花灯路,用的也是电子灯。 周边的竹子上挂满了风铃,在给他们指路。 “这是……?” 杨好惊讶地环顾四周。 吴邪沉声道:“进去看看。” 来都来了,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他们逐渐深入,道路变成了石头古道。 天色暗淡,在那一瞬间周围的花灯全都亮了,很震撼。 其他人有些可惜,张安在这个时候是戴着墨镜的。 他们真想看看,青年那双灰眸,被这漫天遍野的光点映亮时,会是怎样一幅令人屏息的景象。 黎簇道:“你们有谁要办百年大寿?” 答案是没人过生日。至少,他们这群百岁老人中没有。 他们顺着石道继续前行。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立着很多纸人。 手艺不太行,远处看着像吴邪。 张安瞥了眼吴邪,什么都没说,但吴邪就是能看出这小混蛋心里在想什么。 吴邪:“是他手艺不好,不是我邪门。” 解雨臣在旁边补刀:“那可不一定。” “……” 大家没什么表示,只是摸了下腰间的武器,确保还在。 黎簇:“没吃的,这不得饿死。” 吴邪声音不大:“黎簇。” “嘁,小爷这叫未雨绸缪。” 他们警惕穿过纸人老头阵,来到一处八角亭,亭子里很贴心准备了一张摇椅。 大家没有任何疑惑,那是给张安准备的。 青年悠闲自若坐上去,他看出来这摇椅是新做的。 制作的手法和小哥很像。 不出所料,张起灵道:“是张家人要死了。” 杨好“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怪不得用纸扎,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接受得很快,甚至带着点专业评估的目光看了看那些纸人,提高声音,对着周围光影幢幢的树林喊道: “前辈!我家是专业做这个的!你要不要出来,咱们商量商量流程?保管给你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苏万不理解:“要死了整这么热闹干嘛,不应该是哭坟什么的吗?” “哭坟”二字一出,限定古潼京四人组面色有些奇怪。 吴邪、王胖子、黑瞎子齐齐轻咳一声,各自看各自的方向,张祖祖的目光已经转过来了。 张海客不管他们三个怎么突发恶疾,解释道: “在张家还没有分崩离析的时候,张家会以庆祝的方式来迎接死亡,对一个长寿的家族来说,能自然死亡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他的眼神里只有对以前张家热闹时候的怀恋,但他绝不会想着让以前的张家复活。 那样腐朽的家族只有在记忆里,才最不恶心人。 张起灵:“他在准备自己的死亡,不在古楼附近,理应由族长切下手掌带回古楼。” 王胖子就也看了看四周:“出来吧,切手不收费。” “他不会出来的。”张起灵说道:“坐下,很快就会结束。” 张安闻言也就躺了下去,还挺舒服。 所以这位不知道几百岁的张家人以为他是张家的小辈,才制作的这个摇椅。 系统:【这人训猫有一手啊,那只狸花猫明显很怕你身上的气息,但还是把信送到了。】 张安:【那他和吴邪应该很有共同话题,一个训狗一个训猫。】 吴邪也问出了这个关键点,为什么一定是猫来送信。 黑瞎子说笑:“因为狸花猫是社会猫,除了它应该没其他动物敢过来了。” “这人肯定之前就在你们身边,和你们一起生活了段时间。” “他还知道小安安喜欢竹椅。” 这番推理大家自然而然明白了这场宴会欢送的是谁。 ——林六人。 张安对这人并不熟悉,他本想和这人学习怎么打理院子,但一直没时间和他相处。 他总是待在后厨洗碗,洗完后就离开了。 张安静静看着周围的景色,他在想这么大的规模,全是林六人一个人布置的。 人总是要落叶归根。 这些他一个人布置了多久,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迎接自己最后的终点,如果是我会怎样。 张安笑了笑,这个假设不成立,因为他不会活那么长。 胡思乱想之际,张起灵终于站起来了,他朝黑暗里去了。 不久那个方向燃起了火光。 “?????????????????????????????” “???????????????????????????????” “?????????????????????????????” “???????????????????????” “?????????????????????????” “????????????????????????????????” 两道不同的声音,在亭子内响起。 是吴邪和张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安已经摘下了墨镜,垂下眼睫。 火光在两人眸底投下摇曳的深影,经文从他们唇间流泻而出,不止是速度与语调,连每一次气息的顿挫、喉间细微的震颤,都如同复刻。 那声音在空旷中交织、重叠,最终汇成一道分不清源头的河,沉缓地漫过所有人的脚背。 众人复杂地注视。 他们曾常在心中暗忖,张安身上杂糅了太多他人的印记,宛如一张被各种线条涂抹的羊皮卷。 就像那句哲学所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直到此刻,这声音的河流淹没了听觉,他们才骇然看清,那所有纵横交错的线条之下,最深刻、最顽固的底色,全是吴邪。 吴邪的思虑、决断、将自身也摆上棋盘的疯,都被十七岁的张安一丝不差地拆解、吞咽,化为自己的骨骼。 王胖子望着火光交织处那两张平静的侧脸,恍惚间看见多年前幽暗墓道里,那个连藏文读音都需磕绊音译的青涩少年。 最后一句经文余音,同时在吴邪和张安的舌尖消散。 两人静立,谁也没有看向对方,也未曾觉得有丝毫异样。 灯光照亮他们如出一辙地静默垂下的眼睫。 火光消失,张起灵拿着个饭盒回来。 得回去吃晚饭了。 黑瞎子手臂搭在摇椅上,“这个得抬回去,好歹是给小安安的礼物。” 黎簇三小只主动过来帮忙,展示他们的一身蛮劲。 张起灵点头,一行人空手来,满手归。 回去的路上解雨臣还编了两个花环,一个给张安,一个给小蓝鸟。 系统抬头挺胸:【男人,就算你给统爷送礼物,统爷也不会让你触摸统爷高贵的羽毛。】 【小安,我给你拍照啊~】 张安把花环给它扶稳:【把我拍帅点。】 小蓝团子认为小弟有点为难它了。 吃完饭,张起灵道:“今晚回楼,三天见。” 吴邪知道三天见的意思是什么,三天后在长白山山脚见。 “嗯。” 黑瞎子准备和张起灵一起离开,因为他俩一个通缉犯一个黑户,没法坐火车和飞机,只能先走一步。 黑瞎子弯腰凑到张安面前:“小安安,我走咯,不要太想我。” 青年呵呵笑两下,黑瞎子不管,就当是舍不得吧。 系统:【小安,我得回时空管理局一趟。】 张安喝水的动作一顿:【为什么?】 【因为我俩的出色表现,部长决定给我升职,转为资深系统。】小蓝团子好不嘚瑟,大摇大摆在摇椅扶手上蹦跶。 【刚好趁这次回去述职升职,我顺便去威、逼、一下部长!让我俩能跳过那该死的十个世界冷静期,直接永久绑定!】 张安嘴角勾了勾,【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系统:【差不多两三天吧,放心,老大不会弃养你的!】 【嗯。】 小蓝团子蹭了蹭青年的脸颊,飞了出去。 一开始吴邪他们有些奇怪,这鸟从张安捡回来就一直和他形影不离,怎么突然飞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时,这鸟都还没回来。 他们这些剩下的人发现张安身上多出来的惬意轻松被一同带走了。 留下来的那点活人感,比黎簇在汪家感知的还少。 张千军万马皱着眉,和张小蛇合计去山里把那只鸟逮回来。 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那只鸟,最后还是张安说不用他们找了两人才放弃。 张海楼用他做的那只竹叶鸟逗逗张安,效果甚微。 他们就在这样的气氛下,迎来了第十五天。 第101章 要回家咯 这一天一大早,张安就看到杨婶和坐在轮椅上的李警官在喜来眠门口等他。 而黎簇张海客他们站在门口,不知道和杨婶在说些什么。 杨婶手里拿着一件快递。 张安知道快递里面放着什么,他快步走上去。 吴邪和王胖子跟在后面,知道该走的人终归要走了。 杨婶看到青年来了后,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眼眶已经湿润了。 她拥住青年,像送别自己孩子那样,依依不舍。 “小安……以后要好好的昂,好好的。” 张安抱了回去,“嗯。” “你多吃点饭,把身体养好,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 “我一定。” “出门要注意安全,警惕陌生人,别再被拐了。” “不会的。” …… 李警官坐在旁边,宛如被迫尴尬围观的路人。 他手里拿着纸,想帮他妈擦眼泪,但自己腿是断的,站不稳。 这种温情戏码,他就不添乱注入搞笑情节了。 等他妈终于把人放开后,李警官拿出让人取好的飞机票,“中午最早一班的飞机。” 张安收下,“谢谢。” 李警官开了个玩笑:“没办法,你再不走,我妈就不是我妈了。” 杨婶拍了他脑袋一下,背过身去擦眼泪。 李警官:“看看吧,你的临时身份证,我记得那上面照片挺好看的。” 张安拆开快递,扫了一眼,随意揣进兜里。 吴邪上前:“都进去说吧,里面有茶水。” 进去后,杨婶在拉着张安的手,絮絮叨叨地又闲聊了半个多小时。 说的都是些零碎的叮嘱,天气变化记得添衣,路上小心扒手,到了地方喝点热水暖暖胃…… 半个小时后,杨婶站起身,说要走了。 因为李警官腿伤未愈,还在恢复期,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得按时回医院复检、换药。 临走之时,杨婶没说让张安有空就回来看看之类的话,她告诉了青年自己的电话号码。 “到家了报个平安,以后有啥喜事或者不开心的事,都可以给杨婶说,这个号码不会变,杨婶永远都在。” 张安抱住杨婶:“杨婶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这句话他没答应,只有自己永远从杨婶的世界消失,杨婶的平静生活才不会被汪家打扰。 杨婶推着李警官一步三回头,上车后很快离开众人的视线。 等他们走后不久,张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事实上张安没什么要带的东西,背包里背好物资,带上杨婶给他的红绳和香囊,以及他这个人便可以随时出发。 除了这些,张海客给他的眼镜链、解雨臣和黑瞎子做的竹叶秋千、张起灵做的竹摇椅、那十二条小金摇椅脚链,张安统统没带。 大家心里清楚,这并不是青年丢三落四。 丢三落四本身是一种不舍的离别,但青年没有不舍,因为他不打算回来了。 吴邪拉住他的背包带:“我们送你去机场,这个给我吧我帮你提着。” 张安:“我自己的包,我自己拿着就好。” 至于送他去机场这事张安没拒绝。 结果等他到机场后才发现他们所有人都跟自己是同一个航班。 并且他们的位置恰好把他围在中间。 张安:“?” 他扭头看向左边的王胖子:“你们喜来眠倒闭了?” 王胖子嘿嘿一笑:“哪能啊!我们是歇业,出去旅游放松一圈。这不,巧了么不是,跟小红帽你一个目的地。” 张安又看向右边,吴邪和解雨臣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看过来,脸上都是无懈可击的表情。 青年默默移开视线。 这两个人心眼子加起来比蜂窝煤还多,他不想在回去的路上还要费神应付他们的试探和套话。 坐在他前面的黎簇、苏万、杨好,以及坐在稍后位置的张海客四人,都竖起耳朵,等着青年挨个质问他们。 然后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一早准备好的理由说出来。 谁知,张安问完就向后一仰,看样子应该睡了。青年戴着墨镜,他们也不知道眼睛是睁着还是闭上的。 三个半小时的行程,张安全程闭麦,下了飞机他们一行人打着车去了长白山。 吴邪他们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不引起张安反感和警惕心,把人拐到长白山去。 没想到,张安从一开始,目标就明确是长白山。 这顺利得出乎意料的行程,却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感到高兴。 恰恰相反,一股越来越沉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蛇躯,死死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这三天,张安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差。 先是越来越嗜睡的状态,饭量急剧下降,泡冷水的次数只增不减。 然后更严重的是,前天张小蛇还闻到了张安嘴角没消散的血腥味。 他们怕张安这次回长白山有着和林六人一样的打算 ——落叶归根。 长白山脚下,远处的雪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 张安背着那个半旧的登山包,站在进山小径的入口,脚步顿住。 在他面前,站着两波人。 左边,是三天前离开的张起灵和黑瞎子。 张起灵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深色连帽衫,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安身上,对吴邪和王胖子点点头。 黑瞎子双手插兜,看到张安后,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右边,则是汪家人。 大约十几个,穿着统一的雪地制服。 为首的,正是汪灿。 这两波人,泾渭分明,互相对峙。 在张安出现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墨镜的青年身上。 黑瞎子视旁边的汪家人于无物:“小安安,好久不见~” 同样,汪灿也将张起灵、黑瞎子,以及紧跟在张安身后面色不善的吴邪一行人,全都当成了空气。 他的目光只黏在张安身上:“汪安,和我回去吧,汪家我已经清理干净了,你会是我们下一任的族长。” 后面的十几个汪家人齐声喊道:“少族长。” 表面上,他对这两方都置之不理。 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脚趾,比他此刻平静的外表活跃多了。 汪家人/吴邪他们会出现捣乱的事故,吴邪/汪灿早有预测,也想好了应对方法。 奈何事故的主人公不给他们发挥的舞台,裹好羽绒服就开始爬雪山。 爬的速度还不慢。 两波人也不吵了,赶紧跟上去。 要是有别的游客在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走在最前面的长发青年带着队伍来长白山拉练来了。 “呼——呼——” 吴邪和王胖子互相搀扶喘着粗气,他们望着前面步履不停的青年,一时间他们以为张安很虚弱的状态是他们脑补出来的。 怎么张安走那么久都还能保持原来的速度? 在雨村爬山还能融会贯通学会爬雪山? 当然队伍里不止他俩在喘,不然他们也不会不要面子气喘吁吁的这么大声。 下午五点,张安再次推开了那家旅店的大门。 后面的人紧随其后。 旅店老板一看来了这么多人,高兴坏了,结果一个个都只是进来讨杯水喝,屁股都没坐热乎就出去了。 旅店老板:……有句晦气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等太阳快落山时,张安终于爬到了他回家的‘门口’,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坐在原地休息。 后面的人也终于能休息,休息的区域泾渭分明。 路上吴邪和王胖子看这条路越看越熟悉,等吴邪看到那个悬崖才想起这是哪儿。 吴邪将胸口那口气喘匀:“你忘了吗胖子,我们和陈皮阿四找云顶天宫走的就是这条路,小哥当时还在这里跪拜雪山。” 王胖子:“是哦!那小红帽来这干嘛?” 没人知道。 连汪灿都猜不出张安爬雪山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大家心中的不安感愈发的严重,默默拉近了他们与张安的距离。 尤其是他们看到张安突然坐到悬崖边后,众人毫不怀疑自己的心跳声再大一点就能引来雪崩。 —— 青年刚进山,长白的风便卷着他的气息,向山的深处漫开。 断崖下的深雪里,还在巡视领地的庞大身躯蓦地一停。 它转身,踏起新雪,朝崖下奔去,朝那个能长出小崽子的,能弹跳的圆形黑色东西旁边奔去。 第102章 回家吃饭 今天长白山的天气是阴天。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在山峦雪线之上,不见阳光,也没有凛冽的山风呼啸。 因为是夏季,他们此刻所处的海拔,山体裸露,岩石嶙峋,积雪早已消融,只在更高处的峰顶和背阴处残留着斑驳的白色。 没有风雪和迷雾的遮挡,视线异常清晰。 也因此,从他们所在的这处高耸平台边缘向下望去,那深不见底的垂直高度,便显得格外直观,格外恐怖。 下方是刀劈斧凿般的裸露岩壁,再往下,是深绿色、密密麻麻、如同细小绒毛般的原始树林树冠。 那高度,那角度,掉下去就是个死,绝无半分存活可能,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会直接砸在坚硬的山岩或树冠上,粉身碎骨。 如果此刻坐在悬崖边缘双腿悬空晃荡的,不是张安,吴邪他们大概会嘴上调侃一句“哀景衬哀情”。 然后找个机会把人拽回来,按在地上,用大耳巴子或者白酒让这人感受到活着的存在感。 而汪灿他们,会面无表情地瞥一眼,心里骂一句“煞笔”,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现在,坐在那的就是张安。 所有人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倒流,呼吸停滞。 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带来的战栗感,从脚底直窜头顶。 吴邪敢用自己的后半生发誓,他当年在西王母宫,第一次亲眼看见那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蛇母时,心跳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此刻。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涌到嘴边的惊呼。 不能慌,不能喊。 万一……万一张安就是坐那里看看风景,吹吹风呢。 他们要是大惊小怪,反而可能吓到他。 吴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像平时闲聊的随意,尽管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发涩: “小安,过来喝点水吧, 旅店那茶着实难喝。” 张安默默从从包里掏出一瓶酒,这是他找那老板买的。 和三年前那瓶酒一样,生产日期都和三年前他看到的一样。 青年用绑在大腿处的小刀,轻松撬开瓶盖。 铁皮瓶盖“叮”的一声,落在旁边的岩石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悬崖边缘,无声坠了下去,没有回响。 他仰起头,对着瓶口,毫不犹豫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 青年咳嗽的动静让他身后的人看得心惊胆跳,生怕悬崖那块石头承受不住这点动静。 尤其是,他们眼睁睁看着,青年脸上那副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骤然滑落的墨镜,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直直地朝着悬崖下方坠落而去。 王胖子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声音都带着颤:“喝、喝不来咱就不喝了!让、让海楼替你喝!怎么样?他酒量好!张海楼!小张哥!” 张海楼连忙应声:“师父喝,安仔,师父知道,你是心疼师父那晚喝了好多酒,想练练酒量,以后好陪师父喝。” “咱回去练,回喜来眠,回海外张家,去哪儿都行!我们轮着陪你练,想怎么练就怎么练。” 张千军万马服了这人,这种时候都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张安咳了一阵,终于缓过气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眉头紧紧皱着,眼神不善地盯着手里还剩大半瓶的酒,嘴里含糊吐出一句:“不好喝。” 吴邪他们一听,连声附和:“好好好,不好喝咱们就不喝了。” 苏万胆子大一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张安身上,挪到离汪灿稍近的位置,压低声音,用气声问道: “小安哥的酒量怎么样?” 他怀疑小安哥现在已经喝醉了,不然怎么表情和反应,都比平时生动这么多。 这个时候,汪灿也没心思让这些九门余孽离他远点了。 “他不会喝酒,汪家也没人敢逼他喝酒。” 黎簇在旁边急得脑袋都快冒烟了:“万一小安哥是那种一杯倒的酒量怎么办?!” 杨好心跳也快得离谱,闻言抬手轻打了黎簇的小嘴巴:“这个时候就别乌鸦嘴了。” 而在众人掩护的后方,张起灵和黑瞎子从包里摸出攀岩绳,各自打好称人结,将绳子的另一头绑在背风坡的大石头上。 黑瞎子没想到他和哑巴在雪上居然能玩上套圈。 他们把圈口拉大,大到能直接过去王胖子的肚子。 这要是太小了,不就成雪山荡秋千了么。 张安看了眼时间,离老大离开他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到三天。 要是小蓝卡车鸟敢失约,自己就一个星期早上赖在床上不吃早饭。 山君应该也还没巡视完领地,再等等,反正他跳下去抬头的第一眼就要看见山君。 回家的欢迎仪式必须完整。 好大儿完全没有想过要是山君不知道他回来了的可能性。 真·孝顺.ipg 这么想着,张安又灌了一口酒。 这次他强忍着没咳嗽,但眉头皱得更紧,眼角因为辛辣而微微泛红。 众人只能隐约看见青年的侧脸,就这个角度,偏偏让他们看见青年的脖颈开始出现抑制多天的鳞片。 他们只用了0.1S就猜出张安现在的心情是好是坏。 青年很痛苦,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脑中的痛觉。 张小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绝望: “安仔要是几分钟内压不下去这次躁动,换血……也无济于事了。” 汪灿看着张安脖颈上蔓延的鳞片,急切的诱哄和承诺: “汪安,房间我按你的喜好装修好了。颜色总体是你喜欢的蓝色,你想要的摇椅,我放在阳台了,正对着院子。” “院子你想种什么都可以,向日葵、葡萄、都按你跟我说过的家的规划来。” 他身后的那些小汪们也争相开口。 “安队,我给你搭了个秋千,有靠椅的那种。” “安队,我新学了好几个甜品的做法,灿队已经试过毒了。” “安队,我也开始留长发了,你说过我留长发很好看。” “安队,你想看我跳舞吗,我新学了猩猩舞。” “安队,我捡了只猴子,它很聪明,现在快训练好了,会连续翻好多跟头。” …… 吴邪他们听着,总觉得这群汪家人的“争宠”里,好像混进去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可惜,张安根本没有分出一点余光给他们。 他依旧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个还剩大半瓶的酒瓶, 小汪们嫉妒地瞪着那个占据了青年所有注意的酒瓶。 黑瞎子检查完绳结,摇了摇头,啧了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点评道:“你们也不行啊。” 小汪们立刻对他怒目而视。 汪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挑衅和焦躁:“你行,你上。” “呵。” 黑瞎子轻笑一声,他将打好绳圈的攀岩绳巧妙地藏在身后。 从自己外套的兜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什么,握在手心。 他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摊开掌心,用一种刻意带着神秘和诱惑的语气说道: “小安安~你看这是什么?” 张安偏过了头。 大家看清楚了他的眼睛还没有变成蛇瞳,还有救。 黑瞎子张开的手心里,躺着一个用竹叶精心编织而成的摇椅。 “怎么样,我特意给你编的,喜欢吗?竹子都快被我薅秃了才编出这么个像样的。我凑近点给你看看细节。” 说着,他作势要再向前走一小步。 张安:“不要。”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不准过来。” “好好好,我不过去,我就站这儿。” 黑瞎子立刻停住脚步,从善如流。 他看到张安转回头时,侧脸上眼角周围,已经开始浮现的鳞片。 心脏一沉,不敢再刺激,立刻退回了原来的安全距离。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解雨臣、张海客、张起灵,被张安轻声一句“安静些”钉在原地。 至此,他们终于骗不了自己了。 青年就是来这里寻死的。 他学着林六人,选好了地方,做好了决定,等一个属于自己的时刻。 王胖子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簇、苏万、杨好三个年轻人眼中也逐渐有雾气弥漫,视线模糊了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黑瞎子和张起灵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向前迈步,准备来硬的。 这时,黎簇动了。 他膝盖弯曲,右边膝盖没有任何犹豫接触裸露的岩石地面上,紧接着是另一只。 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一滴一滴砸在灰白色的岩石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小安哥……”黎簇的声音在颤抖,“和我们下去,好不好。我们找到治你的办法了。我保证……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当中任何一个,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不想见我们,我保证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张安低垂着眼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也想哭,为什么老大还不回来? 明明他都按照他们初次遇见时的步骤做了,难道小蓝鸟真要弃养人类了? 黎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小安哥……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连你也失去。求你了……再怜悯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最后那一句,他泣不成声,整个人伏低下去。 “求求你,不要放弃我,求你了小安哥,再选我一次吧。” 吴邪站在人群前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吗?” 黎簇猛地抬头,冲吴邪吼道:“吴邪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猛着摇头:“小安哥,不要——” 张安抬起眼。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很平静。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山君还在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好。”吴邪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而沙哑。他一把将跪在地上的黎簇提了起来,“摔死很痛,我试过。你和我们下去,我让小花……给你买安眠药。” 他说这话时,紧紧注视着张安,指节攥得泛白。 就在这时,长白山顶的天空,忽然放晴了。 厚重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露出澄澈的、近乎透明的浅蓝色天穹。 那抹夕阳的余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洒落下来,将整片裸露的岩坡和嶙峋的山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光线落在张安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连发丝都被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张安望着那轮缓缓沉入云海的夕阳,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 众人心头一松,那弧度还未抵达眼底,却见张安向后一仰,决绝地,倒向悬崖之外。 “不要——!!!” 黑瞎子和张起灵扔出绳套,没想到张安早就防备,两个都没中。 这时张安的脑中传来系统的声音:【小安!我回来啦!我给你带了……诶?已经回家了?】 张安嘴角不再压抑,【老大,你回来养我了。】 黎簇拼命扑到悬崖边,看到的就是青年这最后的笑颜,灿烂极了。 十几秒,张安的背面接触到蹦床,向上弹了好几下。 不等他坐起来去找山君,就被一道不可抗拒的力道重新压倒在蹦床上。 嗯,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毛茸茸,还有脸上的舔舐力度。 张安张开双手,拥住面前的山君:“我回来啦~” 山君喵喵呜呜,系统变回小蓝鸟叽叽喳喳,张安嘻嘻哈哈。 一人一虎一鸟,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躺在柔软的蹦床上,看着雪山之巅那瑰丽壮阔的晚霞,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太阳彻底下山,山君托着它失而复得的小崽子回家吃饭。 第103章 长白山准备迎接你们的王 长白山崖底,一间熟悉的屋子,鼻子充盈着熟悉的味道,还有耳边响起的熟悉的声音。 以及一幅三年来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一只看着就很圆润的小蓝鸟屁股撅着趴在青年胸口,它用翅膀扒拉开青年的头发: “我错了小安,你起来吃一口好不好~我特意从时空局给你带的好吃的~” 张安翻个身,把脸埋进山君怀里,声音闷闷沉沉:“不好,老大你言而不信,说好的三天回来,结果我都跳崖到家了你才回来。” 系统听着小弟这个声音,代码都快挡不住它的愧疚。 事实上是张安昨晚玩太晚,现在很困,所以说话黏黏糊糊的。 山君被怀里小崽子的动静惊醒了。 它微微睁开琥珀色的眼瞳,低头看了看瞥了一眼趴在小崽子胸口,正试图赎罪的小蓝鸟。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尖锐的獠牙,伸出厚实的前爪,把小崽子圈得更紧了些。 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青年的后背。 被小弟一个翻身导致不小心滚落到床铺里侧的小蓝团子,奋力扑腾着翅膀,又从缝隙里飞了出来。 顽强趴在小弟身上,力求用自己的体重让小弟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虽然它只迟到了一分零十三秒,但作为老大,没有守信,给小弟做了个坏榜样,就是它的不对。 道个歉而已,不会损害它身为老大的面子和威严。 “老大错了,要不然小安你扣我点信誉分吧。” 扣了之后它就不能陪小弟在游戏里遨游了,只能孤零零一个统,看着小弟在它检测不到的世界里开心快乐。 张安:笑一下算了。 “好了,过来一起再睡一个小时,睡醒我们再在长白山称王称霸。” 顺便把家改造一下。 青年把小蓝团子从自己胸口处拿下来,还是挺有分量的,他差点在陆地练憋气。 放在枕头旁,用自己的头发和颈窝给小蓝鸟当窝。 然后他抱住山君的尾巴,听着山君近在耳边的呼噜声。 一人一虎一鸟,在古宅的屋子里睡个回笼觉。 一个小时过后,也才早上九点。 阳光透过木屋的缝隙,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安准时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山君的尾巴还被他紧紧抱着,枕边的小蓝团子正蜷缩在他散落的发丝间,睡得肚皮起伏。 他轻轻抽出胳膊,坐起身,然后伸手,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山君湿漉漉的鼻头,又戳了戳小蓝团子圆滚滚的肚皮。 “起床了,说好要去称王称霸的。” 山君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了小崽子一眼,慢吞吞下床抖了抖身上略显凌乱的长毛。 小蓝鸟在他指尖蹭了蹭,才开机落在他的肩膀上。 一人一虎一鸟,慢悠悠地挪到屋外不远处那条清澈见底的山涧小溪边。 溪水是长白山融化的雪水汇聚而成,即使在盛夏,也带着沁骨的凉意。 张安蹲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掬起冰冷的溪水洗脸。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条滴落,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和衣领。 系统抖了抖羽毛,现在虽然说还是夏天,但小弟太贪凉喜欢玩水也不好。 昨晚洗澡都是用冷水洗的,洗了一个小时呢。 张安随手捋了捋湿漉漉的发尾,“老大,他们都回去了吧。” 系统点点头:“都回去了,黎簇是被苏万打晕带回去的。那些个汪家人本来是打算下来找你的,但被张海楼和王胖子骂退了。” 那词汇听得它眼界大开,收录了好多有用的句子,等主系统代码再抽风的时候,它就用这些话开始输出。 青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溪水里轻轻搅动着,看着一圈圈涟漪荡开。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早知道跳崖前,就用瓶盖把黎簇打晕过去了。 他不是故意不回黎簇的话,也不是铁石心肠真的对黎簇全是利用。 只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跪在地上、用尽全部尊严和力气,想要拼命留住自己的人。 与其让黎簇亲眼看着自己跳下去,不如让他恨自己,至少恨比绝望好受些。 “老大,换个好运符给黎簇……就当是我没选他的歉礼,和汪家他给我的歉礼抵了。” 小蓝团子仰躺在张安头上,伸展早上睡麻的鸟脚,“早换啦,我就知道小安你不会辜负你的假名。” 张安轻笑:“这说明我们心有灵犀。” 山君喵喵呜呜。 张安顺从如流开口:“说明我们三个心有灵犀。” 山君这才满意地打了个响鼻,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腰,差点把他蹭到水里去。 系统说个好消息,让小弟情绪高涨一下:“还是很成功的小安,你这一跳我俩的积分直接来到部门排名第五十名了。” 部门排名前五十名都是固定的,而且全是资深系统,没想到被刚出任务的他们追上去了。 系统为此应付了好些为老不尊想要挖墙角的前辈,这才回来晚了。 张安站起身,很好没有晕:“有什么奖励么?” 系统嘿嘿一笑:“奖励就是部长将十个小世界冷静期缩短了一半,老大很快就能让你的身体重新健康起来。” 张安掐了下指尖,所以还是会离开他很长一段时间。 青年把手放回兜里,转移话题:“老大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那可太多了,”系统一说起这个就发了恨,忘了情。 全是张安爱吃、能吃且吃了对身体有好处的,就连零食都是补身体的。 走回去的那段路程,张安是全程吃回去的。 这一路的嚼嚼嚼嚼,有多辛苦,只有青年的腮帮子知道。 吃完零食又吃完正餐,张安心满意足地摊在山君暖烘烘、毛茸茸的肚皮上,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糯米糍,一动也不想动。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餍足而慵懒的气息。 山君趴卧在玉兰树荫下,任由小崽子把自己当成靠垫,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刚吃完饭,不能剧烈运动。” 张安理直气壮地宣布,把脸埋进山君厚实的毛发里,深吸了一口:“我需要静养,消化一下。” 这一躺,就舒服得差点直接睡过去,眼看就要无缝衔接中午的午饭了。 张安终于在午时的阳光移动到院子中间时,挣扎着从山君身上爬了起来。 把说好给系统搭的秋千、山君的温泉、院子里的花圃设计,还有他的摇椅图纸都弄好了。 连屋内的家具他也全都换了,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是张安的梦中情屋。 说了要称王称霸不是一句空话,张安将他要改造的范围扩大到了蹦床那里。 等他把摇椅做出来后,就去古宅探探,他很好奇山君是从哪里拿的麒麟羯给他。 当然前提是他的身体允许,他不想睡那么多。 第104章 摇椅做好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还好他们在雪山深处,热度恰到好处。 张安从木屋门后拎出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掂了掂分量,大步走向木屋旁那片茂密的竹林。 竹林郁郁葱葱,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预感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竹子:你不要过来呀!!! 张安挑了几根质地坚实的老竹,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断面平整光滑。 山君等小崽子砍好一根,便上前咬住竹竿的中段,轻轻松松地叼起来,迈着沉稳的步子,将竹子运送到玉兰树下的空地上,整齐地码放好。 一来一回,配合默契,毕竟这件事他们演练过无数遍。 山君琥珀色的眼眸半眯,尾巴悠闲地左右摆动,对这个运输工作颇为满意。 张安从门后搬出他的小马扎,他坐下来,从堆放好的竹材中抽出一根,开始给竹子做整容手术。 青年的动作专注而认真,低垂着眼睫,微抿着唇,呼吸均匀而平稳。 柴刀削过竹面的沙沙声,砂纸打磨的窸窣声,以及偶尔用木槌敲击榫卯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午后院落里,交织成一曲单调而和谐的劳动乐章。 他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手中逐渐成型的摇椅。 系统蹲在秋千上,小幅度地前后晃荡着,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弟认真工作的样子。 ……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张安感受到脸颊上传来一阵温热而粗糙的触感,他才猛地回过神。 是山君。 它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正用舌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脸颊。 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担忧。 系统也落在他肩头:“小安!你刚刚怎么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反应!叫你也不应,吓死我了!” 张安愣了愣,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离开了小马扎,坐在了这把刚刚崭新的竹摇椅上,并且已经轻轻摇晃了好一会儿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上来的。 摇椅很结实,山君一只前肢搭在上面都没有塌方。 张安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就是太高兴了,我终于有一把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摇椅了。” 这把摇椅不会被谁扔在垃圾桶旁边,然后被当做废品卖了。 因为长白山没有收废品的,也没有垃圾桶。 系统立刻接话:【那我们庆祝一下吧!恭喜小安喜提手工定制豪华摇椅!】 张安仰起头,用手臂挡住头顶刺眼的太阳。 阳光透过指缝,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嗯。庆祝一下。” 他目光转向那片被他砍伐了不少竹子的竹林:“那片竹林估计也会庆祝庆祝,终于不用再被我惦记了。” 小蓝鸟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期待道:“我们终于可以吃竹笋了!” 之前为了攒够做摇椅和秋千的竹子,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鲜嫩可口的小竹笋,一天天长成了老竹子。 那滋味,别提多煎熬了! 现在好了,不需要竹子了,等明年春天,新笋冒头,他们就把三年没吃到的竹笋全吃回来! 张安嘴角弯了弯:“总会吃到的。”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山君和系统扬了扬下巴,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少年人般的跃跃欲试: “走吧,趁天还没黑,我们去捉鱼。今晚吃烤鱼。” 青年的得意从眉梢眼角自然流露出来: “我已经学会怎么钓鱼了哦。山君妈妈,你长白山第一捕鱼高手的名号,今天恐怕就得让给我了。” 他有好运符加持,还专门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高级鱼饵和高级鱼竿,今天绝不可能当空军。 山君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吼~” 系统同步翻译:“小安,山君说它不信。” 张安:“……我听出来了,老大。” 不用翻译他也听得出来那声吼里的揶揄。 于是,重组后的长白山抓鱼小队再次出征溪边。 山君率先走到了溪流边一处水深适中的回水湾。 它没有急着下水,而是蹲坐在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用眼神示意小崽子:来吧,展示。 张安拿出鱼竿挂上鱼饵。 他看了眼蹲在石头上的山君,一时计上心来。走过去,用山君的爪爪,撒饵料、打窝。 最后在水里搅和两下,就洗干净了。 做完这一切,张安满意地点点头,将鱼线潇洒地甩入水中,坐在石头上,将小腿随意地垂进冰凉的溪水里,轻轻晃荡着,十足惬意地等待着鱼儿上钩。 “今天,就是我登上‘长白山钓鱼王’王座的历史性时刻!” 青年信心满满地宣布。 系统蹲在他肩头,顺了顺被风吹乱的羽毛,和山君一起,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嗯,不打击孩子的自信心。 “小安,我准备好拍照了!” TWO thOUSand yearS later~ 夕阳的余晖将溪水染成金红色。 张安坐在石头上,维持着惬意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变成了面无表情的麻木。 他的小鱼篓里,只有一条够他一个人塞牙缝的鱼。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收获。 这时山君终于出手了,它甚至没有下水,只是趴在岸边,将脑袋探进水里。 一条足有张安小臂那么长的肥美大鱼,就被它精准地叼在嘴里,甩到了岸上。 鱼尾徒劳地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山君松开嘴,用爪子拨了拨还在垂死挣扎的大鱼:“吼。” 张安:“…………” 系统:“…………” 沉默,是今晚的长白山。 张安疯狂戳小蓝鸟的屁股:“为什么啊老大,那个好运符是不是又是一次性的假冒伪劣产品啊。” 系统看着商城物品栏里,那张“好运符(永久)”下方那行清晰的小字说明: 【本物品为永久性增益效果,但效果强度受使用者自身运气、所处环境能量场、目标对象抗性等多重因素影响,实际效果因人而异。本商城保留最终解释权。 附:究极倒霉蛋再怎么用都不会转运的,认命吧!】 它选择自欺欺人地关掉说明页面,义正言辞地回答:“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教训,便宜没好货!” “这个商城的运气类物品水太深了,老大我被坑了不要紧,但不能让小弟你吃亏!” “等着,老大再给你买几张更贵的!不信叠不起bUff。” 张安信了。 山君摇了摇头,将鱼放在小崽子的鱼篓里,用脑袋拱了拱他,示意:行了,别沮丧了,这条给你,拿去烤吧。 当晚,张安就着外皮焦香、内里鲜嫩的烤鱼肉,怒斥两大碗香喷喷的米饭。 化悲愤于食欲,等老大换好好运符,他肯定能一雪前耻。 第105 暴风雨前的宁静、离别 第二天早上,张安是从那把新做的竹摇椅上醒来的。 青年蜷缩在椅子里,身上盖着空调被,晨光在他脸上投下细长的光影,欲颤微颤的睫毛宛如翩翩欲飞的蝴蝶停留在青年的脸上。 张安动了动,发现腰酸背痛,脖子也有些僵硬。 他扶着腰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推开窗户,呼吸一口长白山清晨的新鲜空气。 一阵凉意的晨风迎面扑来,他猝不及防,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不用转身,他都能感受到两道不赞同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张安揉了揉鼻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理直气壮地告状:“肯定是吴邪他们在念叨我,绝对不是感冒。” 他强调道,“山君的孩子,不怕冷。” 山君:“喵呜~” 不敢直视老大的张安本以为系统会像往常一样,唠叨个没完,逼他喝热水、加衣服、拿出什么特效药来。 没想到他早饭都吃完了,系统还没开始教育他。 这反常的沉默,让张安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在憋个大的,他要不要做点什么打断系统的大招读条。 恰恰这个时候,系统放了碗药在桌边,让他喝掉,打断了张安的邪恶点子。 张安端起放在桌边温度刚刚好的药碗。 药液呈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药草气息。 他端着碗,嘴凑到碗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该不会……这药特别难喝吧,比加了十斤黄连的中药还要难喝? 系统憋的大招,难不成是等他喝药的时候拍他丑照? 张安坐在床边,端着药碗,眼睛微微上抬,心虚且无辜地看向正用豆豆眼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小蓝团子。 又低头看了看趴卧在他旁边、同样平静注视着他的山君。 好吧,这药不喝不行了。 张安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在深褐色的药液表面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速度快到系统甚至没来得及捕捉他到底喝没喝到。 他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 不苦,就是正常的、带着点甘甜和药草清香的味道。 不难喝。 果然,老大还是爱他的。张安心里美滋滋地想到,放下心来,端起碗,一鼓作气,将一整碗温热的药汁都喝完了。 温暖的药液滑入喉咙,流入胃中,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这阵暖意还没来得及扩散到四肢百骸,一股熟悉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昏睡感,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 和他初次喝带有安眠成分的营养剂一个感受。 他手中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倒下的最后一瞬,他听到系统那奸计得逞的得意声音。 “喝了药当然得好好睡一觉,发发汗,这样感冒才能好得快嘛~” 接着是熟悉的电流刺激,再次流遍全身。 ……不好,这是要昏睡一个星期的节奏啊。 系统居然背着他长心眼了,谁把他家单纯、没心眼的老大键位给改了。 这是张安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见青年彻底昏睡过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山君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小崽子稍冷的脸颊,确认他只是睡着而非有其他异状。 用巨大的身躯将昏睡的小崽子圈进自己温暖厚实的怀抱里,继续充当小崽子的被子和阿贝贝。 小蓝团子蹲在床头,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严肃。 这两天,它要是还发现不了小弟的身体出了问题,它就不配当这个老大了。 系统决定不再相信面板上那些自动生成的数据,它关闭了所有外部接口,将自己的核心检测程序,直接链接到小弟的生物能量场中。 它要亲自重新测定一遍小弟此刻真实的身体状况。 它怕小弟像小鸟一样,能很好隐藏自己的病痛。 等到发现小鸟身体出问题的时候,其实代表着小鸟已经离死不远了。 首先是小弟的体温,身体的最高温度居然只有23度,比面板检测低了两度。 系统稳住心神,继续检测。 接下来,是它最为关注、也最为恐惧的一项指标——蛇母费洛蒙的活跃度。 这关乎小弟是否临近蜕皮期,关乎他体内那脆弱的平衡是否还能维持。 生物电流小心翼翼深入到细胞深处,捕捉那些蛇母费洛蒙的残留与活性体现。 然后,系统愣住了。 零。 活跃度指数,是零。 它不敢相信自己的检测结果。 这不可能。 平时哪怕是在小弟情绪最稳定、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这些蛇母费洛蒙的活跃度也维持在百分之四十左右,如同蛰伏的冬蛇,随时可能被惊醒。 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变成了零? 系统的虚拟核心在那一刻停止了运转,代码流凝滞,连最基础的循环指令都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小蓝团子的豆豆眼直愣愣望着沉睡的小弟。 它多么希望,那几十张被它偷偷塞进小弟枕头下、衣兜里的好运符,能在这一刻,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 哪怕只是让那个数字,跳动一下。 它宁愿被部长知道后嘲笑是乌龙系统,也不愿意面对这个冰冷的数据。 但,无论它重复校准多少遍,那个代表着蛇类费洛蒙活跃度的数值,都死死地钉在“0%”上,一动不动。 系统关闭了面板,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如此冰冷的沿着它的数据流蔓延开来。 它想起之前它问过前辈这种可能。 零,这个数字,只代表两种结局。 一种是小弟与蛇母的基因完美融合,获得新生,成为赛亚人。 另一种,是蛇母费洛蒙彻底攻破了小弟身体最后一道防线,离转世投胎享福只是时间问题。 而现在,它不知道,这究竟是通往哪一种结局的开始。 它不敢赌。 回想小弟近日的异常,和他那出奇的运气,系统更愿意倾向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小蓝团子窝在小弟的颈窝安静不动,它的任务面板上标着,离任务结束脱离小世界还有五天。 系统扒拉了下它的库存,还剩两次中级治愈电流和十五次低级治愈电流,应该能让小弟挺到它完成五个小世界任务回来和他永久绑定的时候。 ———— 睡五天,对张安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睁眼时,小蓝鸟蹲在枕边,歪着头看他。 “小安,你醒啦~” 张安嘴角上扬:“醒啦~” 洗漱,吃饭,推开院门。 篱笆墙边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成一团,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果然系统商场的东西,除了好运符,样样都好得出奇。 青年薅了半圃的花,连玉兰花都没有放过,当然他没有爬树,是山君爬上去摘的。 张安坐在檐下编花环,先给山君编了一个大的,又给自己和小蓝鸟各编了一个小的。 戴好后,张安铺开纸,开始画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戴着花环的样子。 画到一半,小蓝鸟忽然开口:“小安,我要走了。” 张安的笔顿了一下,轻飘飘擦掉画错的一笔。 系统:“等我完成五个小世界的任务,就回来找你。” “这么快啊。”张安继续落笔,把山君的胡须一根根描出来,“其他小世界的时间流速和这里一样吗?” “不一样。” “我不是张家人,”他把小蓝鸟的眼睛涂成亮亮的黑色,“没有麒麟血脉,恐怕等不了老大你太久。” 小蓝鸟飞下来,落在他手边,蹭了蹭他的指节:“不会太久,明年我就能回来陪你吃竹笋。” 张安放下笔,把那幅画拿起来吹了吹:“好。” 系统走的时候,带走了小弟给它编的花环,和那幅刚画好的画。 张安又重新画了一幅,贴在一开始就说好的那面专门用来贴画的那面墙上。 青年注视着这面尚且空荡荡的墙,或许等他把这面墙贴满,那只小蓝鸟就回来了。 第106章 山君带崽初体验 那天之后,长白山便只剩下一人一虎。 墙上的画从上往下贴的,最上面的张安每次踮脚去够都觉得费劲。 他想,得趁自己还能爬高的时候多贴几张。 画里有山君,有他自己,也有那只蓝色的小鸟。 画中的小蓝鸟趴在他头顶,或者落在他肩上,永远歪着脑袋,睁着那双豆豆眼。 …… 没鸟说话了。 以前小蓝鸟在的时候,叽叽喳喳的,吵是吵了点,但热闹。 现在一旦张安安静下来,长白山的风声就显得特别大,连溪水流淌的声音也能听见。 于是张安变成了话痨。 “今天天气不错,山君妈妈我们去野炊吧。” “白天时间变短了,是不是入秋了?” “我绝对吃胖了,都有脸颊肉了,山君妈妈你还驮得动我吧。” …… 山君趴在地上,耳朵动了动。 张安凑过去,认真地看着那双金色的虎眼:“你得回我呀,不然我一个人说话多傻。” 山君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算是回应。 张安满意了,继续说:“我们要不要挖一个池塘,反正我这体质在这,没有蚊子敢过来。” 山君摇头,虎的建议是小崽子你先不要建议。 没了成精的小蓝鸟,一旦小崽子挖累了,就该它出马了,它懒得洗澡,不要。 青年忍笑,当做没看见,在图纸上勾勒池塘的大致形状。 然后就被山君教训了。 —— 日子久了,山君发现小崽子不光要说,还要它回应。 不说话也行,但必须得有动静。 哼一声,吼一嗓子,哪怕甩甩尾巴点点头,表示“虎在听”。 不然小崽子记仇,晚上会拉着它一起熬夜,白天还不让它补觉。 山君有时候烦了,干脆把头埋进前爪里装睡。 可青年总有办法把它叫醒 ——揪耳朵,把虎的毛弄乱,或者趴到它背上不停地喊“山君妈妈”。 并且早上小崽子醒后,它要么蹭两下,要么嗷呜一声,表示早上好。 哎,带崽子真累。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 青年用树枝随意挽了个髻,蹲在不远处的溪边翻翻捡捡。 忽然他举起一块石头,惊喜道: “山君妈妈!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老大!” “我们再去找几块能拼成我们仨的石头吧!”张安已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 山君半阖着眼,趴在石床上,尾巴尖懒懒地扫了一下地面。 “吼~” 虎累,虎要睡觉。 “来嘛,就找一会儿。” 张安跑过来,伸手拨弄山君的胡须。 山君被他闹得没办法,把小崽子整个压在石床上,作势去叼小崽子的后颈。 张安一边躲一边笑,笑声在山谷里荡开来。 发泄完后,山君终于放过青年,迈着从容的步子,睁着那双琥珀色的虎眼,开始在溪边里认真地找。 张安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山君的大脑袋,用力蹭了两下:“嘿嘿,回去我单独画几张我俩的,不带那只抛弃我俩的小蓝鸟。” 山君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懒得计较。 大自然很神奇。 当然,更神奇的是山君的好运。 没一会儿工夫,山君就找到了一块形状肖似猛虎卧伏的石头,棱角分明,像它打盹时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张安在溪边捡到一块椭圆的小石头,上头刚好有个凹痕,像一个人躺着的轮廓。 张安把三块石头并排摆在地上,看了又看,嘴角弯起来。 回到屋里,他找出刻刀和砂纸,坐在门槛上细细打磨。 石粉簌簌落下,沾在他的袖口和裤腿上。 山君卧在他脚边,暖烘烘的身子贴着它的小崽子,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夕阳落山的时候,张安将三块石头串了起来,做成了风铃。 石头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踩着凳子,把风铃挂在了屋檐下。 晚风一吹,三块石头轻轻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格外好听。 张安仰头看了一会儿,笑了:“这样就不那么安静了。” ———— 那一天,所有人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长白山的。 记忆像被山雾浸透了,捞起来只剩一团湿漉漉的轮廓。只记得聚在崖顶,又散了。 各自回了该回的地方。 火车上,汽车里,谁也没开口提起青年的名字,好像不提,他就依然还在,只是没有和他们一起回来罢了。 第四天的时候,张千军坐在窗前,看了一整天的云。 天黑下来,他说:“第七天还魂夜,安仔那么好,阎王爷会让他回来吧。” 张海客听完,点了头。 张千军万马去翻他师父留下的书籍,有没有什么符是可以看见鬼的。 张海楼拉着张小蛇去弄牛眼泪,两个人出去了大半天,最后拴了头牛回来。 张海客去找张海琪要犀角香。 张海琪靠在窗口,手里夹着一支女士烟,烟雾细细地升上去,散在暮色里。 她没急着拿东西,先问了一句:“那个孩子长什么样?” 张海客摸出手机,翻了一遍相册。 空的。 他又翻了一遍,只有雨村那面墙上,他们画的几幅画,勉强画出张安的几分神似。 他把手机递过去。 张海琪接过,一张一张地划看:“是个干净的孩子。眉眼笑起来的话,会更好看。” 张海客想起张安跳崖前回过头的那抹笑。 夕阳底下,青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睛里碎碎的光。 张海客嘴角勾起:“他笑起来,只能用‘一笑忽如春水破冰,满目星河皆碎’来描绘。” 张海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块犀角香,递过去。 “谢了。” 张海客接过香,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声音。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张安。” “岁岁平安的安?” “嗯。” “名字不错。” 张海客背着身扯了扯嘴角。 那天下山,他们意外拐进了那座山神庙。 庙里有个老庙祝,正在给供桌上新添的牌位描金字。 他们聊了几句才知道,张安的名字是他取的。 在那里他们意外得知了那句批语。 要是真能岁岁平安就好了,张海客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张海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头被逼疯的牛。 张海楼和张小蛇被它追得满院跑,一个拽着缰绳不敢松手,一个抱着树往上爬。 牛大爷被折腾烦了,站在原地撂着蹄子甩头,张小蛇被牛尾巴抽了一脸。 张海楼:“没事,就当你是被你那些宝贝蛇抽了一尾巴。” 张小蛇:“我的小乖们才不会这么对我!” 两个人一牛各自对着疯,院子的两边全是敌人。 最后张海客加入进去,帮忙把牛拴在了树下,而张海楼不知从哪摸出一颗洋葱,掰开了凑到牛鼻子跟前。 牛大爷被熏得眼泪汪汪,总算施舍了他们几滴。 他们一行人赶到长白山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们找到那家旅店落脚,推开大门,发现大堂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吴邪和王胖子靠在沙发上打盹,解雨臣在旁边翻一本旧书,黑瞎子和张起灵坐在角落里,望着窗外发呆。 另一边,黎簇沉默地摸挲着脖子上的玻璃瓶,苏万和杨好一左一右靠着他,三个人都没说话。 看到张海客他们进来,吴邪抬起头,眨了眨惺忪的眼睛,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一样,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里没有汪家人。 第107章 回忆里的小安 旅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目送那群人鱼贯而出。 门在寒风里吱呀一声合上。 门合上了。老板撑着柜台站了起来,然后缓缓蹲下去,扶着膝盖,差点没跪在地上。 老天爷,他心想,这群人一个个脸色难看的,怎么看都像是团建去寻短见。 现在的世道压力这么大吗? 老板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面——那里并排放着两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一部已经按好了120,光标停在拨号键上;另一部是110,同样只差一个点击。 他伸手把两部手机锁进抽屉里,抬头望了一眼门外灰蒙蒙的天,低声骂了一句: “操。” 老板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婆,今晚我不回去了,店里有点事。” 电话那头问什么事。 老板骂骂咧咧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客人上山去了,我看着不太放心,等他们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点了根烟。 山里的风冷得刺骨,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了些。 桌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 他盯着那条通往山上的路,烟灰积了老长一段,也没有弹掉。 —— 旅店老板放着那首《人间有你才值得》的心灵鸡汤,音量开得很大,一字一句从门缝里钻出来,追了他们很远。 吴邪走在队伍中间,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吞掉。 他想,如果张安那天听到这个鸡汤,会不会就不跳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否定了,大抵张安听了会跳得更快吧。 吴邪被自己的想法冷了一下,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把半张脸缩进领子里。 黑瞎子和张海楼并排走在前面。 两个人的手插在兜里,袖口被风掀起时,隐约露出一截红绳。 那红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摇椅,原本是买给张安的,现在却系在了他们自己的手腕上。 其他人的红绳也都戴着,有的系在腕上,有的挂在脖颈间,有的塞在贴近胸口的内袋里。 没人说,但都知道彼此藏着什么。 黑瞎子呼出一口白气,盯着那团雾气在眼前散开,忽然开口: “小安安最怕热了。在古潼京的时候,白天恨不得离每个人八百米远,热狠了还会学小狗吐舌头。” 他拍了很多照片,可惜都没能保存下来,全被那次流沙吞没了,大概率被汪家捡回去了。 便宜他们了。 没有人接话,但脚步都慢了半拍,逐渐靠拢过来。 “到了晚上,他又眼巴巴地粘过来。”黑瞎子继续说,“我、胖子、吴邪、王盟,他挨个儿宠幸了一遍。” “等睡醒后,又是一副用完就丢的姿态,虽然他自己很不好意思。我问他从哪儿学的这套,他说他跟关根学的。” 张海楼哼了一声:“我那乖乖的小徒弟,怎么到你们那儿就成渣男了?肯定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吴邪被往事勾了一下嘴角,声音闷在衣领里:“他在老年人面前一向很乖。” 张千军万马想了想安仔平时被张海楼气得跳脚的样子,觉得还是张海楼太气人了。 他说:“安仔确实怕热。下午为了不练武,宁愿多背几页书。” 其实少年把这些小心思藏得很好。 可惜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他那点遮遮掩掩的小聪明,一眼就看穿了。 偏偏在他们这些人看来,那样子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逗他。 黑瞎子是逗得最凶的那个。 没办法,谁让那个时候的小少年怎么逗都不记仇,给他取得每个外号都认真的记下答应。 王胖子抬手抹掉防风镜上的雾气,接话道:“还好咱们装了空调,不然小红帽一天都待不下去。” 众人回想起雨村时,青年待在房间里不肯挪窝,最后他们得靠摇椅才能把人哄出来的画面,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今晚的天气不太好。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雪。 雪花不大,却很密,一片一片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覆上他们的肩膀和头发。 雪渐渐把所有人的黑发染成了白色。 黎簇、苏万和杨好倒是不需要,他们本来就染了白发,雪落在上面,一时竟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头发。 张起灵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座小圣雪山。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青年选择来这里,是不是因为这地方有雪,很凉快。 雨村这个季节不下雪,只下雨,但下雨也凉快不到哪儿去。 张海客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又收回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同行的人。 大家都白了头。 可他们还没有见过张安白发的样子。 眨眼之间,青年只留给他们黑发的模样。 大家购买红绳的默契再次浮上来,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各自的心事牵到了一处。 没有人开口,但每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如果张安换了血,他们或许能看见他白头的样子。 队伍沉默下来,只剩下踩雪的嘎吱声。 爬上悬崖边的时候,他们才发现有人比他们到得更早。 是汪家人。 帐篷已经搭好了,炊具、睡袋、照明灯一应俱全,看样子来了有些时候了。 怪不得一路上没见到他们的踪影。 汪家人也发现了他们,冷眼看着他们在不远处卸下装备、撑开帐篷。 不大的悬崖顶,硬生生空出了一条分明的分界线,两边互不靠近,像是有一条无形的沟壑横亘其间。 快到夜里十二点的时候,汪灿和其他汪家人从帐篷里各拎出一两个人来。 动作不算太粗暴,但也不算客气。 被带出来的人有男有女,脸上画着青蓝色的图腾纹样,额间、颧骨、下颌,线条古朴繁复。 张海客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低声道:“是萨满。” 他压着嗓子解释:“长白山不止张家人居住,这一带还有萨满部族。” “他们的每一任首领,据说都有和长白山山神沟通的本事。” “张家和他们算是和平共处,共同守护这座山。但自从张家分崩离析之后,他们便不再和任何张家人来往了。” 话音刚落,那位被押在最前面的老萨满忽然挣扎起来。 她年纪大了,力气却不小,挣开两边搀扶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张起灵,声音沙哑而尖锐: “张家居然也会做这种令人不齿的事,要杀要剐冲老婆子一人足矣,祸及我的族人做什么!” 王胖子一听就不乐意了,跨出一步: “诶,你这嘴巴放干净点啊。什么都栽赃给我们小哥?绑你们的这群家伙姓汪,才不是什么张家人,跟我们小哥八竿子打不着。” 老萨满的目光在张起灵和王胖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冷笑一声:“那你们也认识。总归你们来这的目的,是一样的。” 汪灿从后面走上前来:“好声好气请您来,您不肯。那我只好出此下策了。我只是想再和他说说话。您最好按我的要求做,不然——” “您的继承人,恐怕今晚就能选出来了。” 他一口一个“您”,动作里却没有半分尊重。 小汪们已经把萨满做法事要用的东西摆在了地上 ——铜铃、兽骨、符幡、一盏小油灯,还有一小碟不知是什么的粉末。 汪灿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时候他们才懂汪灿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不愧是汪家人,果然是土匪。 这下吴邪他们也不出声了,摸着怀里装着牛眼泪的瓶子,静静看着萨满作法。 第108章 好大的误会 萨满沉默了一会儿,抚平被攥皱的袖口,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张起灵:“张安。” 汪灿:“汪安。”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坚持着,谁也不肯改口。 萨满皱起眉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名字必须正确,否则仪式会失败。你们这是在拿老婆子寻开心?” 吴邪往前走了一步,斟酌着问:“婆婆,名字正确的判断,是我们念的那个,还是他自己愿意答应的那个?” 萨满看了他一眼:“自然是他愿意答应的那个。” 这下大家都有些犹豫了。 一时间,空气里多出了一个没说出口的选择 ——沈负 这三个名字每个都是他,每个又都不全是。 解雨臣沉吟片刻,开口道:“小安是以‘张安’这个名字与长白山结缘的。他念旧。这个最有可能。” 汪灿那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最后咬着牙放弃了坚持,统一了口径。 “张安。” 萨满听完,垂着眼皮默算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几个诀,忽然顿住了——这不是二十多年前,山君亲自应下的那个孩子的名字么? 时辰快到了。 她没有再多想,摆了摆手,示意族人抓紧时间布置仪式所需的物件和场地。 十二点整。 终于,萨满动了。 老人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缀满骨片和铜铃的祭服。 她头戴兽骨,赤脚踏进圈内,枯瘦的手握住鼓槌,敲响了第一声鼓。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 跟着鼓声,萨满开始模仿着老虎的步伐,弓背,探爪,转身,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沉稳而有力。 她的嘴里吟唱起古老的语言,音节拗口晦涩。 圈外的族人跪下来,摇着铜铃,敲着法器,应和着她的调子。 铃声、鼓声、吟唱声交织在一起,在悬崖上空回荡。 随着最后一道音节落下,圈中央的油灯骤然蹿高,火舌舔舐着夜空。 符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萨满抓起碗里的粉末,扬手撒向油灯。 粉末遇火即燃,爆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没有随风散去,而是凝成一线,缓缓飘向悬崖之外,没入了夜色之中。 萨满的眼睛忽然翻白,瞳孔消失,只剩下一片浑浊的乳白,跪在圈内。 她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一种苍老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离别二十多年的游子,终归会回到山神的怀抱中。” 所有人立刻摸出包里的牛眼泪,往眼皮上抹,又点上犀角香。 犀角香点燃,细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散成淡淡的青缕。 张千军万马还掏出一张符,点燃了举在手中。 烟雾缭绕,香气弥漫,每个人的眼睛都被熏得发酸。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魂魄的影子,没有光点,没有任何他们期待看到的东西。 哪怕是自己骗自己的那种程度,都没有。 悬崖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在吹。 汪灿的声音绷得很紧:“他人呢?” 萨满的眼白慢慢退去,瞳孔重新浮现。 她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疲惫而平静:“山神的孩子,自然在山神的身边。” 吴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聂小倩和黑山老妖。 万一这山神和黑山老妖一样,把张安的魂魄囚禁在身边,不让他来见他们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攥紧了口袋里的红绳。 解雨臣上前一步,声音尽量平稳:“他现在还好吗?” 萨满看了他一眼。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说: “那孩子很快乐。” ‘很快乐’这三个字落在人群里,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荡开的却是沉默。 黎簇站在最外围,用力抹了一把眼角,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牛大爷的: “小安哥快乐就够了,快乐的日子还是不要见到我们这些对他来说很晦气的人了。” 他率先把手里的犀角香倒转过来,按灭在雪地里。 火星嗞了一声,灭了。 其他人一个一个熄灭了手中的香。 没有人说话。 萨满看着那些熄灭的香头,又看了看地上符纸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眨了眨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目光在面前这群人脸上扫过。 她这才明白过来。 他们说的“见他”,和她理解的“见他”,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说的真人,这些人以为是灵魂。 天哪! 这些人连山神的孩子都敢惦记,生怕自己能活着走出长白山了是吧。 她忍不住多看了张起灵一眼,这位末代的张家族长,胆子比资料里写的其他张家族长大多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萨满在作法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山君跟张家的族长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张家族长选了,山君就生了;张家族长死了,山君也跟着没了影儿。 可怪就怪在这儿,山君从来不跟张家人说话。 ——只因那些人身上纹着狰狞的麒麟,那图腾烙在血肉里,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人与神。 历代山君性情各异。 她们一族的规矩很简单:谁能讨得山君的欢心,谁便是下一任萨满。 这规矩,从未变过。 可这一任山君,性格冷漠,暴躁。 它从不回应萨满的祈祷,哪怕最虔诚的候选人跪在祭坛前三天三夜,也听不到一句回音。 族人们渐渐灰了心,有人说山君已经厌倦了他们,有人说张家气数已尽,连带着山君也在慢慢消散。 长白山的雪越积越厚,压得整个族群喘不过气来。 直到二十多年前,一切迎来了转机。 长白山下一户人家诞生了一个天生六指的孩子。 消息传开,他们一族也有耳闻。 换在从前,这样的孩子会被当作妖怪溺死在溪水里。 好在他生在了一个用知识破除封建迷信的年代。 但那孩子的命格太过特殊,太倒霉了。 庙祝同为萨满一族的人,一眼便看出这孩子命中贵人不属于人间。 于是他大胆地设坛询问山君,是否愿意认下这个孩子。 那一向不搭理他们的山君,竟然回应了。 不仅回应了,还同意了。 那个“安”字,便是山君亲自选的。 如果那孩子没有出任何意外,他会成为他们一族天赋最高的萨满。 可惜世事无常。不过现在看来,山君的孩子终于还是回来了。 萨满被人搀扶起来,没有再开口。 她没有告诉这些人真相,先不论和山君抢人她这把老骨头还想不想活。 就单凭那个姓汪的小子威胁她的账,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萨满和她的族人回了帐篷,拉链拉得干脆利落,像是要把这群外人和外面的冷风一起隔绝在外。 其他人依旧守在外面。 万一呢? 万一张安就想看他们出糗怎么办,总得有人在台面上演。 黑瞎子从兜里摸出那两炷香,在指间转了转,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没想到还是用上了。” 他低头点燃,插进圈中央的雪地里。 香头刚冒起一星红光,像是被谁轻轻吹了一口,倏地灭了。 “啧。”他又点了一下没着。 再点,还是灭。 解雨臣把打火机扔过去,黑瞎子接住了,连按几下,火苗蹿起来,凑近香头 ——那火苗像是被无形的手扇了一下,要么歪了,要么熄了。 稀奇。 众人的精神稍微提了起来。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点火工具都拿了出来。 防风打火机、汽油打火机、甚至张起灵那盒老旧的火柴。 火光亮起又熄灭,每一次都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只有他们能感觉到的风吹散。 香还是那两炷香,安安稳稳插在雪里,连一点焦痕都没留下。 张海楼抱着手臂,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叹了口气: “安仔这是在跟我们置气呢。不想吃我们点的香。” 一句话,所有人的脑回路瞬间拐到了同一条路上。 他们几乎能看见画面,青年飘在半空中,双腿虚虚晃着,他们每点一次火,他就鼓起腮帮子,“噗”地一声把香头吹熄。 吹完了,还得意洋洋地在那儿飘来飘去。 于是,有个小汪去帐篷里把一个年轻人又请了出来。 小伙子一听是要他来点香,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后退。 给活人上香那是咒人死,他还没那么想不开,去克山君家的小崽子。 但他也没说人还活着,只憋出三个字: “莫强求。” 没一个字是大家爱听的。 小汪把人送回帐篷。 …… 与此同时,悬崖正下方的山谷里。 新换的大床,山君庞大的身躯侧卧其上,肚皮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张安整个人趴在山君身上,脸埋在厚实的颈毛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几根长毛。 青年在梦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迷迷糊糊地往那热源深处又钻了钻,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调是安稳的。 山君半掀开眼皮,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又懒懒地合上。 尾巴从小崽子腰间绕过去,轻轻一拢,把他圈得更紧了些。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呼噜声,是安抚。 它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小崽子睡得更舒服些,然后彻底放松下来。 长白山的夜,很深,很静。 只有山君的呼噜声和青年呼气的声音,簌簌的,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第109章 迟来的蜕皮期 时间慢慢到了冬季。 小溪被冻上了,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院子里,张安栽种了每个季节对应的花木,所以即便是冬天,院子里也依然生机勃勃。 他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亲手布置的院子,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 最左边那块菜地里,种的大白菜。 水灵灵的,叶片肥厚,长势喜人,连山君也爱吃上几口。 生吃,嚼起来咔嚓咔嚓响,像在啃什么脆生生的零食。 菜地四周,他种了一圈黑水银莲花,花蕊有白有黑,衬着墨绿色的叶子,安静地开着。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有园艺天赋,明明自己都差点养不活,却愣是种出了一株紫色花蕊的银莲花。 那朵花藏在黑白之间,紫得不张扬,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类花长得不高,好在张安不用除草,不然怕是会把它们当杂草一起薅了。 玉兰树是分割院子和菜地的分界线。 树干不粗,但枝桠舒展,夏天能投下一大片荫凉。是张安除了屋内,最喜欢待的地方。 树枝上拴着一个小秋千,那是他给小蓝鸟搭的。 系统走后,他又完善了一下,在绳子上缠了藤蔓和蓝色小花,风一吹,秋千轻轻晃动,有那么点童话故事的味道。 离地面近的树枝上,他挂上了窗花装点,红彤彤的,在素白的雪景里格外扎眼。 就当是提前为过年做准备。 玉兰树下是山君常趴卧的地方,只要它过去待上一小会儿,地面四周的雪就会化开,露出一圈湿润的泥土和草根。 那两年,他们没少在雪地里打雪仗。 张安身体弱,系统就开着基础型恒温力场发生器,让他能放肆地玩上一天。 小蓝团子是个战五渣,躲避速度倒是点满了,可惜架不住张安玩赖,他把山君当雪球使。 山君那庞大的身躯像炮弹一样朝小蓝团子撞过去,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圆溜溜的鸟坑。 小蓝团子从坑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雪,叽叽喳喳地抗议。 张安趴在地上笑了好久,笑得肚子疼,最后还是小蓝鸟用自己厚实的肚腩给他揉了又揉。 想到此处,张安眉梢一扬,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咳了两声。 山君立刻抬起头,张嘴就要去关窗。它知道这小崽子一露出这种表情,准是想往外跑 张安赶紧伸手拦住:“我就想想,想想而已。咳咳,不出去,我再看一会儿。” 山君低低地“吼”了一声,眼睛里写满了怀疑。 小崽子的信誉在它这已经不管用了。 青年乖乖点头:“真的真的。我身体差成啥样,我心里有数。” 山君这才作罢。 它没有再趴回原来的地方,而是换了个姿势,把整个身躯贴着窗边卧下来,像一堵温热的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窗子的一半。 尾巴搭在床沿上,尾尖轻轻一晃一晃的。 张安把手缩回被子里,靠着山君温暖的脊背,继续看院子里的景色。 树枝上的秋千被风吹动,轻轻晃着,绳上的蓝色小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院子的右边张安栽了一棵柿子树。 冬天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和挂满枝头的果实。 柿子熟透了,红彤彤的,雪落在上面,更显得诱人。 他画了好几张小蓝鸟站在枝头啄柿子,自己和山君靠在树下吃柿子的画。 即使系统还在,柿子他们也吃不完。 为了不让果子烂在树上,加上蜕皮期快开始了,张安已经爬不了高,于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山君是怎么摘果子的 ——长长的山君站起来,前肢搭在弱小无助的树干上,和树差不多高,山君伸长脖子,用嘴叼住果梗,轻轻一扭就好了。 不过山君偶尔会不小心把整个柿子吞进肚子里,咂咂嘴,露出一副“我刚才吃了什么”的表情。 旁边那块空地,张安原本打算挖个池塘,但没成功,被山君硬生生劝退了。 他只好改建成了一个凉亭,亭子四周种着昙花,夏天的时候他和山君守在亭子里,亲眼目睹昙花一现的美景。 只是冬天昙花不开,他就又种了腊梅。 腊梅的香味,沁人心脾。 院子的篱笆下撒了爬山虎的种子,如今已经爬满了整道篱笆。 可以想见,春天的时候风一吹,便是一片绿色的波浪在院内荡漾。 院子并没有被塞得太满,张安特意留了很多空地,足够山君通行。 反而这样更恰到好处,有一种中式风格独有的留白,疏朗而通透。 张安收回目光,靠在窗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窗户外散开,又慢慢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紧贴着自己的山君,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耳尖。 “明年春天,”他说,“老大应该回来了吧,山君妈妈你说挖笋的活能交给一只小蓝鸟吗?” 山君的尾巴尖动了动,算是回答。 张安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倦意: “老大要是变成吗喽就好了,那个时候我就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了。” 话音刚落,他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肩膀跟着微微颤动。 山君没有再给他商量的余地,转过头,用脑袋把窗户彻底顶上了。 咔哒一声,窗栓落定。今天小崽子的放风时间,到此为止。 山君把尾巴伸过来,用尾尖轻轻圈住青年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示意他趴下来睡觉。 张安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腰上的那撮毛茸茸的尾巴尖,嘴角弯了一下:“好吧,我承认我被勾引到了,才不是我瞌睡多。” 他裹着被子,熟练地往旁边一倒,整个人陷进山君温热的身躯里。 脸埋进山君厚实的颈毛中,深吸了一口气,是阳光和干燥皮毛的味道。 青年的声音闷在毛里,含含糊糊的: “晚上记得叫我吃饭哦。不然老大回来发现我体重下降,会连带着我俩一起教育的。” 山君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在说:它怕什么,大不了到时候把那小蓝鸟入口即化。 山君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小崽子,催促他快睡,别说话了。 张安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到了晚上,青年的蜕皮期终于来临。 原本雾蒙蒙的眼睛,此刻彻底失去了光泽,张安看不见了。 张安躺在山君给予的包围圈内,呢喃道:“不用担心山君妈妈,我只是暂时看不见,等蜕完皮就好了。” “可惜那面墙还没贴满。” 山君没有舔他。它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碰,碰了会让小崽子疼。 它只是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张安头顶上方一点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嗷呜”。 一声接一声,像是告诉青年它的存在。 张安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把手伸出去,摸到一片温热的皮毛,然后不动了。 这次的蜕皮期很温暖,山君身上的阳光和干燥皮毛的味道替代了他记忆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青年嗅着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深处。 第110章 初春 北方的早晨天亮得格外早。 天边刚泛起一条红线,长白山脚下的镇子已经有了烟火气。 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被晨风吹散,混着炸油条和蒸包子的味道,飘满了整条街道。 一家民宿门口,王胖子哈出一口白气,跺了跺脚。 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手往兜里一揣,回头冲屋里喊: “天真!还没好啊?再不出来又要被姓汪的那帮孙子抢先了!” 吴邪揉着眼睛从门里走出来,头发还有点乱:“来了来了。” 他走到王胖子身边,皱了皱眉,“胖子,我总感觉今天有哪儿不对劲。” “咋不对劲?” “你说……他是不是昨晚跑我梦里骂我来着。” 王胖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你别说,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心也跳得格外快。可能小红帽昨晚比较忙,还去了我那。”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虽说用的是“骂”字,但那语气听上去,倒更像是某种隐秘的期盼。 张海楼从后面踱步出来,抬手扶了一下金丝眼镜,慢悠悠地开口: “世上有三大错觉,你要发财了,有人在看你,安仔去你梦里了。” 吴邪、王胖子:“……” 王胖子斜了他一眼:“你昨晚不是说要第一个去庙里吗?怎么还在这儿。” 张海楼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千军万马穿着一身道袍从门里走了出来。 看得黎簇、杨好、苏万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打了一个哆嗦,也就张家人这种非人类不怕冷。 张千军万马淡淡地说:“这家伙昨晚在山上的石阶上撒了油,汪家那些人现在应该还倒在雪地里想杀人。” 解雨臣和张海客两个有公司要管的大忙人恰好并肩走出来,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近一年张海楼的骚操作,他们和汪家人领教过不止一次了。 只是汪家人那边会同等报复回来,只要人没死,就当小打小闹了。 黎簇、苏万和杨好早就在马路边蹲着了,三个人缩成一排,像三只等喂的流浪猫,看到人出来齐了,才拍拍裤子站起来。 他们踏着初春的第一场雪,朝长白山上的山神庙走去。 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脚印一串串延伸向前方。 路上,黑瞎子听到吴邪关于托梦骂人的说法,噙着笑晃了晃手里那两根香: “那小安安应该第一个来骂我才对。总不能是胖爷的呼噜声太大,把他吵跑了吧。” 王胖子不服气地摸了摸肚子:“不可能。” 但他想了一下,犹豫道:“那要不然天真、小哥,咱仨今晚一起睡?这样小红帽来了就不会那么快离开了。” 张起灵走在队伍最前面,点了点头。 张小蛇走在队伍中间,手插在兜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小乖的尾巴尖。 冰冷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的思绪却飘远了:如果安仔换了血,现在应该还在蜕皮期。 蜕皮期的安仔看不见,他可以随时待在安仔身边,就像他一开始说过的那样。 走到路程的一半,就该张海楼领路了。 并非是他们不认路,半年来这条路他们走得已经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摸到庙门口。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家伙昨晚到底撒了多少油,也是难为他大半夜不睡觉,提着油壶一级一级台阶地去抹,还抹得那么均匀,看不出一点漏洞。 越往上走,石阶两边的雪堆里就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人形的坑洞,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摔出来的。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坑边还散落着几根凌乱的脚印,显然摔倒的人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看那数量和分布范围,汪家人今早怕是摔得不轻,不知道早饭有没有摔出来。 众人一边小心翼翼地跟着张海楼绕过那些涂了油的区域,一边毫不客气地低声嘲笑。 王胖子笑得最大声,连黎簇嘴角都翘了一下。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笑出声。 庙门口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汪家人正站在那里,一身的雪,狼狈不堪。 汪灿站在最前面,看到他们走近,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冷笑。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下一秒,藏在石阶两侧的小汪们同时泼出手中的水桶。 冰冷的水哗地倾泻在石阶上,在零下的气温中迅速凝结成一层光滑的薄冰。 走在最前面的吴邪、王胖子、黎簇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脚下一滑,一个接一个面朝下扑倒在雪地里,姿势千奇百怪。 走在后面的张海客、解雨臣、张起灵和黑瞎子因为距离较远,堪堪刹住了脚步,逃过一劫。 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庙祝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门口的场景,沉默了很久。 一群雪人站在庙门口。 有的在拍身上的雪,有的在揉摔痛的膝盖,有的正在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挂着冰碴子和雪沫。 王胖子呸呸吐了两口雪,抬头看到庙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尴尬地咧嘴笑了笑。 虽然汪家人抱着胸立在一旁嘲笑,但看他们身上的狼狈样,也好不到哪儿去。 庙祝:“……” 尽管这个场景半年来他已经看了很多次,也依然习惯不了。 他叹了口气,把门彻底打开,侧身让到一旁:“诸位又来了。那就请先整理衣冠,再进来吧。” 张起灵朝庙祝点了点头,率先跨过门槛。 张海客、解雨臣、黑瞎子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幽静的殿内轻轻回荡。 庙里供奉的并非大家习以为常的神像。 正中是一座很大的神龛,黑漆的木料,雕刻着古朴的云纹。 神龛中没有塑像,只放着一块半人高的木头,木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爪印,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猛兽一掌按上去的。 神龛最上方,刻着四个字:山神之位。 外面的人把自己清理干净后,鱼贯而入。 他们熟练地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蒲团,在殿内依次坐下,就望着那座神龛,什么也不做。 庙祝摇了摇头,拿起靠在门边的扫帚,走到门外,开始扫起门前的积雪。 他把空间留给他们。 —— 而在另一方小世界。 系统提交了最后一个任务。 面板上弹出“第五个小世界任务成功”的字样时,连代码都轻松了一瞬。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那个少年露出两颗虎牙,笑嘻嘻地抱怨道:【5418,你也太平淡了吧?好歹我们也是共患难的情谊。】 【你看我们这么默契,要不我俩永久绑定怎么样?】 系统目光落在面板旁边那张画上——画上是一个少年、一只老虎和一只蓝色的小鸟,都戴着花环,挤在一起笑。 它装作没听见少年的话,机械地播报:【任务结束,还有十秒脱离小世界,请宿主做好准备。】 少年好奇发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真不绑定吗?还是就像其他那四个任务者说的那样,你有自己想绑定的人。是谁啊?比我厉害吗?】 系统:【不关你的事。】 十秒一到,光芒闪过,少年被传送回了时空管理局。 系统没有停留,径直去了部长办公室,提交了永久绑定申请程序。 部长那边没有卡审核,看了一眼便通过了。 系统拿到审批结果,调出自家小弟所在的小世界的坐标,一刻不停地往回赶。 —— 时间到了中午。 他们该离开了,山下的镇民快要上来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自从萨满说张安在山神身边,解雨臣、张海客和汪灿便各自用不同数量的金钱打动了萨满,争取到了一个特权 ——每天上午,山神庙的这段时间只属于他们。 半年以来,日日如此。 黑瞎子站在神龛前,手里握着两炷香,轻哄道: “小安安,魂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能行。” “瞎子找人掺了你最喜欢的味道,尝一尝好不好,不好吃的话,晚上你到梦里打瞎子一顿。” 没有人回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黑瞎子屏住呼吸,拿出打火机。火苗蹿起,凑近香头。 他的手指很稳,但握着打火机的那只手,骨节微微泛白。 火舌舔上香头。一星红光亮起,随即蔓延开来。 香头燃了。 与此同时,外面忽然狂风大作。 风卷着雪沫扑打在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雪落了满地。 众人凝视着那两炷香,心空了一拍。 第111章 第二更 众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炷香缓缓燃烧。 香灰一节一节落入炉中,青烟绕着神龛爬升,在昏暗的殿内画出曲折的轨迹,最终散入梁间的阴影里。 黑瞎子哑着嗓子,努力勾起笑容:“好吃吧,明天瞎子再给你带。” 汪灿站在人群后方,目光从那两炷香移到黑瞎子的手机上,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从他手里抢到那部手机、联系上那个制香人。 其他几个小汪不动声色地往黑瞎子那边挪了半步,被张海客、张小蛇这两人严防死守。 直到两炷香彻底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他们才动了动站麻的腿,转身下山。 走出庙门时,雪还在下。 等他们回到镇上的旅店,那雪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二天清晨,吴邪拉开窗帘,愣了很久。 雪已经停了,但厚度直接没过了成年人的腰间。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白得刺眼。 长白山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新闻里轮番滚动着预警,当地政府发了通知,让镇民不要随意离开家,旅游景点也全部关闭。 不过这对吴邪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比这更极端的天气他们也不是没见过。 答应张安的事,他们不能再食言了。 一行人踩着齐腰深的雪,艰难地往山脚方向挪动。 刚到山脚下,就看到萨满一族的人正等在那里。 领头的是庙祝。 他穿得很正式,比那晚祭祀时大萨满穿的那身还要庄重鲜艳,表情也比往常更加庄肃。 他看到张起灵,微微颔首:“大萨满要见你们。事急从权,请。” 张起灵点了点头。 汪灿在后面使了个眼色,他们正准备趁乱溜走,庙祝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山神庙已关。强闯只会触犯山神。” 小汪们脚步一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上了队伍。 王胖子边走边大致扫了一眼萨满族人的神色,压低声音对吴邪说:“天真,他们的表情怎么都这么严肃?该不会那大萨满……” 吴邪不懂他们的习俗,没给出猜测。 张海客接话:“有可能。” 其他人纷纷看向他,等他解释。 张海客说:“这是他们一族在葬礼上的穿着。就像张家举办葬礼时,族人会穿红色一样。” 张海楼皱起眉头:“他们不是张家人,死了人也需要族长送他们一程?” 张千军万马立刻切换到战斗脸:“那不行,族长是我们张家的。” 旁边几个萨满族人越听脸色越难看。 那晚被汪家人抓出来两次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大萨满好好的!闭上你们的嘴!” 庙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阿木尔。” 那个名叫阿木尔的少年闭上了嘴,但眼神还是忿忿不平的。 黑瞎子好歹有满族血统,大概知道这名字的含义。 他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小子不出意外,就是下一任大萨满了。” 吴邪扬起眉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汪灿,挑衅道:“你们连下一任大萨满都得罪了,看来后面连山神庙的庙门都挨不着了。” 汪灿嗤笑一声:“你们也把人得罪得不浅。” 到了地方,庙祝掀起帐帘,众人跟着进去。 屋内,大萨满精神矍铄地坐在炕上,腰板挺直,目光清明,看不出半点将要离世的迹象。 庙祝上前一步,躬身道:“大萨满,他们来了。” 大萨满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山神封山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起灵在她对面坐下,面色平静,问:“为什么。” 吴邪他们跟着坐在后面,互相对视了一眼——真有山神? 大萨满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挽回的意味。 “祂的孩子死了。” ———— 长白山山谷里,那间唯一没被雪淹没的院子静静地立着。 屋顶积了厚厚的雪,檐下挂着细长的冰凌,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透明的光。 一只小蓝鸟穿过山谷的风,直直地落在摇椅的扶手上。 摇椅上的青年闭着眼,头微微偏向一侧,看起来很安详。 阳光落在他脸上,在睫毛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山君的脑袋搁在摇椅的靠背上,整个身子蜷成一个巨大的圆弧,把摇椅连同青年一起圈在怀里。 它看见那只熟悉的小蓝鸟飞回来,没有出声,只是金色的眼睛动了动,又垂了下去。 系统蹦跶到青年的颈窝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有点冷,但它没多想,只想和小弟挨得近一些。 “怎么不让小安去屋里睡?感冒了怎么办?” 山君没有回答。 小蓝团子蹭了蹭青年的脸颊,只当它是不想吵醒小安。 “小安——该起床啦~” 青年没有动,系统看了下时间,才七点多,还不到小弟起床的时间。 “小安,我们可以永久绑定了。”系统的声音轻快起来,“等绑定后,老大给你换治愈系的宝贝,这样你就可以变成赛亚人了。再也不用怕冷怕热了。” “到时候我们可以去其他小世界游玩,我带你去见见我的前辈们,还有我的部长。” 它说了好多话。 说它完成了所有任务,说它拿到了永久绑定的审批,说他们永久绑定后就可以兑换治疗他的宝贝。 可青年还没醒,一动不动。 就像他们最初相遇时那样,它叫小弟,小弟装傻不出声。 系统了然:“小安,你又在装傻了。” 它启动了初级电流的程序,准备像以前那样把他电醒。 面板上突然弹出一行红色字体:检测不到宿主生命体征! 【5418】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它怀疑自己成了文盲——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它点开宿主面板,一项一项地核对。 体温还在啊,23度。 心跳……怎么是零了。 “小安……小安你醒醒啊。” 小蓝团子声音变了。 “老大回来了……老大找到可以救你的办法了……我遵守约定回来了,我没迟到……你看啊……” 青年依旧没有回应。 “求你了小安,你别吓老大……” 小蓝团子把脸贴近青年的胸口,怎么不跳啊。 它试着钻进小弟的衣服里,肯定是冬天太冷了,小弟穿得厚,加上小弟吃胖了,所以检测错了,一定是这样。 山君的尾巴一甩,将那只小蓝鸟从小崽子身上扫了下去。 系统没有防备,跌落在青年的手边。 它挣扎着站起来,这时候才注意到——青年手里捏着一封信。 纸页有些皱,字迹歪歪扭扭的。 第一行写着: ——老大,你还没回来吗。 第112章 再刀一下 小蓝鸟小心翼翼叼住信纸一角,轻轻往外抽了抽。纸页展开,露出下面的字迹。 是小弟写给它的信。 对,一定是小弟想要个仪式感。 它把信看完,按照上面写的做了,小弟就会醒过来。 一定是这样的。 小蓝鸟眨了两下豆豆眼。 奇怪,系统不会流眼泪的啊,怎么视线变模糊了。 是这壳子坏掉了? 它往下看。 第二行字有些歪,笔画软绵绵的,像是握笔的人使不上劲。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到蜕皮期了,眼睛有些看不见,字写得有些丑。 我问了山君妈妈,它说能识别出来。虽然它不识字,但我觉得山君妈妈不会说谎。 应该能吧,再怎么丑也比我第一次跳崖后的口齿不清好识别吧。 我相信你,老大。」 小蓝团子窝进小弟的手心里,用自己小小的身体给他捂着,声音轻轻的:“不丑。就是有点歪。老大无所不能,当然能识别出来。” 「我把秋千重做了一下,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蓝鸟抬头看了看那架缠着藤蔓和蓝色小花的秋千:“好看。小安你待会儿帮我推推。我拍个照,让其他系统羡慕。” 「我想挖个池塘,可惜山君不让。其实山君也是为了我好,我这胳膊、腰和腿,实在无法胜任那份工作。」 小蓝鸟鼓了鼓气,暗暗记下了。 果然是任务清单。 后面的字迹愈发歪了,开始出现缺胳膊断腿的残疾字。 好在就算语序打乱,也不影响阅读,区区残疾字,不算什么。 「我种了棵柿子树,凭想象画了好多我们的画,都贴在墙上了。还好我聪明,从上往下贴,不然贴这几幅的时候就贴不上去了。」 中间有几行字歪得太离谱了,还被血迹遮住了一块,实在识别不出来。 系统不敢想象小弟当时有多痛,还在写这封信。 它用翅膀尖轻轻拂过那片褐色的污迹,声音发飘:“没事啊小安,等你身体好了,老大给你买糖吃。” 山君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小崽子的头发。 金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只颤抖的小蓝鸟。或许这只鸟,真的能救小崽子呢。 「我闻到院子里花开的味道。春天了,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蜕皮期我眼睛看不见,老大你回来一定喊我啊。 …… 我去竹林挖了些笋,和山君吃了些,给你留了一个,放在屋内了。别让山君知道了,不然老大你就只能自己去挖了。 …… 老大,最后一幅画我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擦破了好多纸,最后全拿去当燃料了。 我好像贴不满那面墙了。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老大你不回来。 …… 老大,我好像等不到你了。 如果你回来了,就去把笋吃了吧。 那些画记得看,我画了好久。还有屋檐下那三块石头做成的风铃,是我们一家三口。 我答应了山君妈妈,会永远陪着它,如果老大你要离开,把我留给山君妈妈吧。」 这封信很短,系统只用了一分钟不到就看到了结尾。 「老大,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没写完,像是写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小蓝鸟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很轻的、破碎的断句:“小安……” 一滴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接着又是一滴,越落越多。直到纸张被浸透了大半,系统才反应过来。 它哭了。 原来系统也是能哭的。 止住眼泪后,小蓝鸟落在青年的肩膀上。 它低下头,用小小的喙轻轻碰了碰青年的脸颊,羽毛蹭过那微凉的皮肤。 “小安,老大把那些事都做了。你一定要醒啊。不然……”它的声音顿了一下,“不然你以后每天早上七点起床。” 它飞进屋内,循着气味找到了小弟留给它的笋。 说是笋,准确来说,已经成了笋干。缩成小小的一片,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变成了深褐色。 它用喙叼起来,尝了一口。 硬的,韧的,带着存放已久的味道,还好没有发霉。 确实是自己回来晚了,一会儿就给小弟道歉。 小蓝团子囫囵吞下笋干,停在那面贴满了画的墙前。 真的很多。 春夏秋冬,每一张画上都画着他们一家三口。 画里的它一直站在小弟的肩头,或者飞在他的身侧,或者窝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仿佛它从未离去。 右下角最后一幅画十分引人注目,但内容很简单。 纸上盖着一只手印和一个虎爪印。 虎爪印很大,将那枚手印衬得像小孩子的掌印一样。两只印记并排按在纸上,互相依偎,就像一家人的见证。 系统兑换好了颜料。 它低下头,将自己的鸟爪蘸上蓝色的颜料,踩上那张纸,在那只手印和虎爪印旁边,端端正正地印上了一枚小小的鸟爪印。 这样,这幅画就完整了。 风吹过,屋檐下传来轻轻的碰撞声。 系统飞了过去,悬停在那串石头风铃前。三块石头,一块像人,一块像虎,一块像鸟。 它和那块涂上蓝色颜色的石头对视了很久。 最后系统飞回青年身边,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小安,我都弄完了,八点了,我们起来好不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风穿过院子,吹动摇椅轻轻晃了一下。 青年的手指没有动,睫毛没有颤,胸口没有起伏。 【5418】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它真的,永远失去了它的小弟。 山君一直沉默地看着。 它看着那只小蓝鸟从屋里飞到墙边,从墙边飞到屋檐下,又从屋檐下飞回小崽子身边。 它看着小蓝鸟一次又一次地叫小崽子起床,它看着小崽子从昨天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山君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吼。 那声音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低沉而悲怆,在山谷间来回撞击,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惊起林中的飞鸟,掠过白茫茫的山脊,传遍了整座长白山。 —— 屋内,众人没有听懂大萨满的话。 吴邪的心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等等。所以长白山真的有山神,祂还有个孩子?” 大萨满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雪花不大,却很密,一片接一片,无声地落下来。 “那场大雪,”她说,“是长白山在哭泣。” 第113章 正文完 大萨满神情肃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面前这些人身上:“没人知道山神会封山多久,所有人都不能再靠近长白山,以免触怒山神。” 张起灵问:“你们还能联系上山神吗?” 封山不是小事。 张家资料里记载过,山神是大自然的宠儿,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主宰大自然的力量。 正因如此,历届山神性格温顺,偏爱那些保护大自然的人。 可这一位……萨满一族想起来都是泪。 大萨满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山神从诞生起,回应我们的次数寥寥无几。” 看这个反应,怕不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众人难以想象,这山神得多高冷,比张起灵都高冷? 张海楼嘀咕了一句:“张海客,我记得山神和张家族长息息相关。难不成性格也能一样?” 听了一耳朵的众人纷纷表示说不准,张海客想了想,族长还是有点人气的。 而萨满一族的人表示很难评:如果是这样,这位张家族长现在看上去挺有活人气息的,为什么山神没有改变? 吴邪试探着问:“方便告知我们有几次吗?” 大萨满点了点头。 庙祝替她开口,声音平直,他也没招了: “山神第一次回应我们,是向整个长白山的生灵宣告祂的诞生。” “第二次,是为了祂的孩子。祂为祂亲自承认的孩子选了个名字。” “第三次,”他看向大萨满,“就是那天晚上大萨满祭祀的时候。” 王胖子这个时候很讨厌自己那份过于敏锐的直觉。 他先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松动一些:“咱这位山神爷还挺霸道有钱啊,整个长白山都是祂的。那祂诞生岂不是又称得上登基,跟土皇帝一样。” 话糙理不糙,阿木尔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什么反驳的词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放尊重一点,山神听得见。” 张海楼接话接得飞快:“那你们还挺惨的,山神听得见,却从不理你们。我们族长就不会,十句里还是有两三句会回我们的。” 一个小汪在角落里补了一刀:“眼神也算回应?”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张起灵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同时闭嘴。 王胖子搓了一把脸,把那些多余的情绪搓掉,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山神一共有几个孩子?” 吴邪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但他了解王胖子,这么多年兄弟,他知道胖子不会在重要时候问不相关的问题。 大萨满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悯:“一个。” 吴邪望着那眼神,忽然感觉自己喘不上气。 他扯了扯衣领,自己没戴围巾,毛衣也没穿反。可就是觉得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忽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只有一个孩子”、“离别二十多年的游子,终归会回到山神的怀抱中”、“张安认了山神当干亲”、‘三岁起爷爷奶奶会带我去山神庙祭拜’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来回碰撞,拼凑出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吴邪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下冲到最前面,双手撑在大萨满面前的桌子上,指节泛白: “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是、张安?” 这个名字从他喉咙里艰难地吐露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众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吴邪刚开团,后秒跟的解雨臣、黑瞎子愣在原地,他们几乎是0秒就联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昨天终于燃起来的那两炷香。 黎簇的双眼已经红了。 他死死盯着大萨满,看着她点了头。 汪灿冲上前一把揪住大萨满的衣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还活着!!” “放手!”庙祝厉声道。 张起灵和庙祝同时出手,一人按住汪灿的一条手臂,强行逼他松了手。 帐篷外的其他萨满族人听到里面的动静,脚步骚动,蠢蠢欲动。 大萨满被拽得身形一晃,但没有慌乱。她站稳了,整理了一下衣襟,平静地说: “说与不说,结局都已注定。” 汪灿被拉开,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去你*的!你这死老太婆嘴里没一句实话,你肯定还在骗我!” 阿木尔:“放肆!你怎么敢!” 其他汪家人的精神状态一样不是很好,当然张海客他们几个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在这时,王胖子忽然惊呼:“天真!你在干什么!” 苏万那边也喊了起来:“鸭梨!” 众人的注意力被猛地拽了回去,一股血腥味在帐篷内弥漫开来。 吴邪的手腕上,右手那道属于张安的陈年疤痕被他自己咬破了,血珠渗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 他跪坐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王胖子,嘴唇哆嗦了几下:“胖子……” 王胖子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抖着嘴唇,“乖啊,咱先把伤口包扎了。” 吴邪被解雨臣按住,让胖子给他包扎伤口。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破碎,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那天、张安掉下去没死。他是在悬崖下坚持到了昨天才死的。” 他又把张安一个人丢下了。 “胖子、我又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王胖子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嘴里说不出半句话。 苏万和杨好联手刚把黎簇按住,听到这话,两人同时僵住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黎簇,黎簇仰着头出神望着帐篷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显然,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现在,所有人都想到了。 这里面最了解张安身体恢复能力的,是汪灿。 他傻愣地站在那里,把吴邪那番话在心里默默地扩写、补充。 ——张安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忍受着骨头断裂和蜕皮期的剧痛,因为人体实验后异变的恢复能力,没有立刻死掉。 但他也动不了。 他像个破布娃娃躺在悬崖底下,一天一天地熬着,等着。 在昨天,他的身体恢复能力达到了极限。 他终于可以死了。 汪灿闭着眼,胸膛起伏不定:“我要把他带回来。” 话音未落,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没有留手,汪灿整个人被打倒在地,一口血吐在地毯上。 是张海楼,他嘴里的刀片蓄势待发,眼神冷得不像话:“你们真让人恶心。” 旁边的汪家人和张海客他们三个也动了手,拳拳到肉,闷响在帐篷里此起彼伏。 这场架半年来他们打过很多次,现在不过是重温而已。 大萨满看着这场混战,头疼地闭了闭眼。 要是这样的话,那她还真的理解为什么这位张家族长这么不爱说话了。 黑瞎子常年挂着的笑终于平了。 他看着大萨满,声音很轻:“您不是说过他在山神身边很快乐吗?山神也救不了他?” 日复一日忍受着那样的剧痛,想死却死不了,这样的日子,怎么会快乐。 大萨满垂目,不再多言。 等他们发泄完情绪,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了。 临走时,张起灵问了最后一句:“山神愿意将他还给我们吗?” 大萨满心中不断告罪,面上只答了一句:“那是祂的孩子。” 张起灵什么都没说。一行人离开帐篷,在山脚下徘徊了许久。 他们站在雪地里,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山脉,什么都做不了。 —— 系统没有继续哭哭啼啼。 半年时间完成五个小世界任务的它,已经不再是那个最初遇事慌张的实习统了。 小蓝团子松开身体尚有余温的青年,落在山君面前,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山君,我离开一会儿。你看好小安。” 山君听出了那只小蓝鸟语气中的死志,它没有挽留。 留下这只鸟,只为了小崽子。不然在它出现在长白山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自己解决了。 系统杀回了时空管理局。 吴邪他们是小弟那方世界的气运之子,它动不得,不然山君也会消失。 但它可以找那位拐了气运之子的前辈算账,如果不是他把事情做绝了,它的小弟根本不会死。 既然如此,那位前辈和他的宿主,也该体会一下它心中的悲痛! 那一天,时空管理局的系统和宿主们,见证了一场何为自爆式的复仇。 火光吞没了大半个走廊,警报声此起彼伏,代码碎片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至此时空管理局留下一句话:惹谁都不要去惹爽文部门的那些疯子系统。因为有仇,它们是会真的拉着你和你的宿主一起自爆的。 能带出这样的系统,其部长也不是什么好统。 这同样让它们想起了那位和主神打了一架,还自主退休的【001】,那家伙也是爽文部门的。 果然一个部门,养不出两种统,真他主系统的有种! 辛辛苦苦捞统的部长:?莫名其妙,他和他的部门风评被害。 部长给了已经复原的【5418】一个巴掌,力道不轻,代码都差点被打散架: “能耐了啊!拉着【054】自爆就算了,你怎么敢去针对他的宿主!那也是气运之子!你不怕世界意识追着你杀?” 【5418】梗着脖子,声音嘶哑:“要不是因为他们,我的小弟怎么会死!我都完成任务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部长看着这个还想冲出去报仇的犟种,代码都快气短路了。早说了不要和【001】聊天,那玩意儿真是个污染源。 【054】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复杂。 他好歹也算系统界的大佬,差点就阴沟里翻船了。这事他有一半的责任,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弥补吧。 他调出张安的资料,扫了一遍,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对。 “他的身体怎么还有温度?” “那是因为山君暖着的!”【5418】又要冲上来自爆。 【054】赶紧把话说完:“不是!你小弟还有救!” 【5418】顿住了,勉强恢复理智,听这位前辈狗叫:“怎么救?” 【054】指了指资料上的一行记录:“他兑换了玉琀,你不知道吗?估计是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死,所以才换的这个。” “他只看到了口含玉琀可保尸身如常人一般,但不知道玉琀还有一个功效——可将灵魂养于体内。” “永久绑定绑定的是灵魂。他灵魂肯定还在,不然你都进不去那方小世界。” “只要灵魂还在,就是小事。”【054】忍痛掏出它存放多年的宝贝,是一对手镯,通体莹润,泛着温润的光泽,“你那位宿主,我也耳闻过。刚好那方世界的气运之子的愿力很强,他身上又有个长命锁。你把这手镯给他戴上就行。” 【5418】将信将疑地收下手镯:“那我小弟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这得看那方世界的气运之子给不给力了。”【054】想了想,“我记得最快的复活记录,还是十年呢。你得抓紧时间了。” 【5418】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054】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这才骂骂咧咧道:“这作风一看就是和【001】学的,你也不管管。” 部长也是护犊子:“管好你自己再说吧,外面还有好多想打你的呢。” 【054】嗤了一声:“那就来试试。” 都走完后,部长恶狠狠地发消息骂了一顿【001】。 【001】秒回了一张照片:“有病?给你看看我儿子有多可爱。” 部长:“啊啊啊啊啊啊!!!有病吧!!!” 他当场颁布了一条新规:“凡是爽文部门的系统,一律不准把宿主当儿子、小弟养!更不准反过来给宿主当儿子、小弟!!!” —— 山君发现,半天时间不到,那只小蓝鸟就回来了。 它看着它又恢复了那副神气的样子,金色的眼睛里,不禁有了一丝期待。 小蓝鸟将那对莹润的手镯轻轻戴在青年的手腕上,它蹲在青年胸口,闭上眼睛,暗自祈祷奇迹发生。 …… 张安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睡了很久。 耳边一直有声音在吵他,嗡嗡嗡的,是蚊子吗? 山君妈妈呢,怎么还没把这只蚊子打死,他都死了,怎么还有蚊子打扰死人休息。 没有素质,张安想瘪嘴。 “小安,该起床啦,再不去挖笋,今年的笋就老了。” 小安,是在叫他吗。 哦对,老大还没回来,他得把笋挖出来藏好,不然就没得吃了。 摇椅上一直沉睡的青年,终于有了动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脸颊上是熟悉的、粗糙的舔舐感。 温热而急切。 “小安!你终于醒了!你睡了一年了!” 张安嘴角下意识地上扬,想说:老大,你回来了。 结果他忘了嘴里还含着玉琀,那玩意儿卡喉咙了。 “咳咳、啊、救!” “啊啊啊啊啊!!!好运符怎么又没用了!!”小蓝团子尖叫起来。 山君瞪大眼睛,反应极快,虎掌轻轻一拍小崽子的脊背。 力道精准,不重不轻。 玉琀从青年喉咙里滚了出来,落在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 张安趴在摇椅上咳了好一会儿,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那只急得团团转的小蓝团子,看见山君凑过来的大脑袋,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和后怕。 青年忽然笑了,温润如风。 他伸出双手,一手捞起小蓝团子,一手环住山君毛茸茸的大脑袋,把脸埋进那片温热的皮毛里。 “我醒啦。” 小蓝团子:“以后可不准这么贪睡了啊,听到没!” 山君:“吼~” 一人一虎一鸟组合重出江湖,长白山山谷里的那间院子,终于又有了生机。 炊烟重新升起,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 山君趴在玉兰树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小蓝鸟蹲在青年肩头,叽叽喳喳说着它的见闻; 青年蹲在菜地里,给那株紫色花蕊的银莲花多浇了半瓢水。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屋内贴画的墙又多了几面。 长白山的风吹过院子,带走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 正文完啦,怎么样,富贵说了是HE吧,今天这章丰盛吧?? ?? ???,所以可以给富贵一个五星好评嘛~ 第1章 那一年的时光 等张安苏醒的那一年时间里,院子里喘着气的只剩下山君和系统。 山君对时间的流逝并不在意,它迄今为止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春秋更迭。 可刚和那只小蓝鸟单独相处了两天,山君就恨不得时间赶紧过去,怎么过得这么慢,不能跑起来吗! 这鸟太聒噪了,比夏天的蝉还能叫唤,半年过去这鸟进化的都不用睡觉了! —— 第三天。 小蓝团子趴在青年的胸口上,两只翅膀耷拉下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小安,今天是惊蛰诶。你说长白山会不会打雷?要是下雨了咋办?老大太小了,挡不了雨,我俩一起变成落汤鸟和落汤人,山君变成落汤虎。” 它歪了歪脑袋,不怀好意瞥了眼山君:“就是不知道山君是毛多才这么壮实,还是本来就胖。等老大把这一幕拍下来,你醒了就给你看。” 山君瞥了这只说话肆无忌惮的小蓝鸟一眼,尾巴一甩,精准地把那只鸟从小崽子心口上扫了下去。 这么重还压在小崽子胸口上,本来小崽子就不喘气了。 系统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稳住身形,愤怒地扑腾着翅膀:“山君你干什么!你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我要给小安告状!” 山君打了一个响鼻,气流又把那只小蓝鸟喷出老远。 它懒得再理那只聒噪的鸟,低下头,叼住摇椅的靠背,将整张摇椅拖回了屋檐下。 还好张安机智,提前往摇椅上安了轮子,这样山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拖动。 在他眼睛看不见、想出去晒太阳的时候,往上面一躺,喊声“山君妈妈”就可以了。 张安挑选这间屋子时,就看中了它的屋檐够长,雨不会飘进檐下。 小蓝团子飞回来,落在扶手上,安静了一会儿。 它顺着小弟贴画的顺序,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小弟画里的角度,和他坐在摇椅上看到的,是同一个院子。 山君趴在摇椅旁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它时不时侧过头,用脑袋蹭蹭那个还是没有心跳的青年。 一下,又一下。 像是怕他冷,又像是怕他忘了还有虎和鸟在这里等他。 今天的雷声格外响亮。 如果张安还活着,今晚他肯定睡不着觉。 会让系统将白天攒着的电流一次性用了,把那些雷声全都盖过去。 这般想着,随着第三声雷声响起,系统下意识地启动了电流。 面板上还是那道红色的感叹号。 啧,系统一脸不耐烦地关掉了面板。早知道就把【054】那个宿主的气运命格抢一点过来给小安了,不然也不用只靠吴邪他们。 惊蛰打雷,万物复苏。 在今天第十三声雷声响起后,山君和系统同时听见了青年胸口传来的、久违的动静。 ——咚。 很轻。 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咚。 又一下。沉稳的,坚定的。 ——咚。 小蓝团子愣了一下,猛地扑到青年的胸口上,把耳朵贴上去。 跳了。心跳回来了。 “小安!小安!” 山君dUang地一下把大脑袋挤了过来,差点把系统压成一张鸟饼。 “我去、别挤了!统爷快成鸟饼了!” 系统的声音从山君厚重的皮毛下闷闷地传出来,但语气是飞扬的。 往后三个月,青年胸膛里的心跳声渐渐恢复成还活着时的正常速度,气息也逐渐有了。一切看上去就像是还在睡觉的样子。 系统不禁想到,王胖子取外号还真的有一手,不管是小红帽还是睡美人,小弟都完美符合。 不过,小蓝卡车鸟不再被山君允许趴在青年的胸口上了。 每次它刚飞过去,山君的尾巴就精准地扫过来,把它掀到一边去。 气得系统窝在张安手边,絮絮叨叨告了好久的状,从山君不讲道理一直数落到它以大欺小。 —— 六月一号,儿童节。 前面几个节日系统都没怎么庆祝,因为按照实际情况来看,他们能庆祝的节日只有清明节。 但现在不一样了,小弟有心跳了。 按自己被制造出来的时间算年龄的话,它也快一百岁了。 所以张安在它和山君眼里,真的是个小孩子。 一大早,系统就将收集好的花瓣撒在小弟身上。 粉的、白的、黄的,落了薄薄一层在他的衣服和头发间。 系统以前想过放烟花,奈何人没醒,放了也是白放。 现在不一样了,花瓣多好,等小弟醒了,看到自己一身花瓣,肯定会笑。 山君甩掉鼻头上的一片花瓣,狐疑地看了系统一眼,它怀疑这鸟是故意的。 系统往张安颈窝处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干嘛!我又不是故意的!鸟没手,只能用嘴,达成这种效果已经很好了!” 山君:“吼!” “啊啊啊!”小蓝鸟蹿的一下飞出去,声音从半空中飘回来,“小安救命,山君吃鸟了!” 那天下午,系统的运动量着实不小,翅膀都快飞抽筋了,而山君却打了个哈欠,趴在地上,表示还没活动开。 —— 关于张安生日这天,系统和山君没有庆祝。 因为青年从初中开始就不过生日了,自然而然,山君和系统就另找了一个时间给他单独庆祝。 但其实张安生日那天,寓意是极好的,是下元节。 俗话说得好:上元节天官赐福,中元节地官赦罪,下元节水官解厄。此为天地水三官。 来到这个世界、见识了小弟的霉运之后,系统也变得有些封建迷信了。 它甚至都在怀疑,是不是因为小弟那天不过生日,这位水官大帝就没有保佑自己的小弟? 不然怎么没解他的厄呢? 小蓝鸟蹲在张安脑袋边,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嘀咕了一句:“今年生日,老大帮你过。你得快点醒过来,亲自跟水官大人说一声才行。” —— 春节到了。 系统翻箱倒柜,把张安去年剪好收起来的窗花找了出来。 红纸有些皱了,但图案还在,虎的轮廓、鸟的影子、歪歪扭扭的“福”字。 它叼着一张一张飞上枝头,用爪子按平,挂好。 风一吹,红纸轻轻摆动,在满院白雪里格外扎眼。 对联是就地取材,系统裁了两条红纸铺在廊下,拉着山君的爪子蘸了墨,往纸上随便印了两下。 左边一道虎爪印,右边一道虎爪印,倒也对称。 反正山君的墨宝,比什么祝福都辟邪。 最后系统想了想,蘸了点印泥,飞回青年身边,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一枚小小的鸟爪印成型。 它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拉起山君的爪子,在鸟爪印旁边补了一枚老虎指印。 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像是什么奇怪的印章。 看上去不伦不类的,好在青年的脸能扛得住,愣是被这点红衬出几分过年的喜气来。 山君瞥了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这印子一直在青年脸上待到春天,才被擦掉。 —— 时间眨眼一晃,就到了春天。 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菜地里那株紫色花蕊的银莲花冒出了新芽,篱笆上的爬山虎也泛出了隐隐的绿色。 到了约定好吃笋的季节,系统蹲在青年耳边,锲而不舍地呼喊:“小安,春天了,笋该挖了。你再不醒,笋就老了,就不好吃了。” 它知道小弟听不见。 记录摆在那里,最快都要十年。 它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但它和山君没想到,吴邪他们居然这么给力。 那天下午,青年睁开了眼睛。 又过了一段时日,青年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在山里追着山君跑,手里举着才从池塘摘下来的荷叶遮挡太阳,笑得很大声。 山君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等他快追上时又加快两步。 小蓝鸟蹲在青年的脑袋上,大发慈悲心想着,就不给吴邪他们换倒霉符了。 张安在跑动中忽然停下来,伸手往头顶摸了摸:“老大,下来玩啊。我脖子快断了。” 小蓝团子在他头顶稳如泰山,哼了一声:“小安你和山君学坏了!”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飞了下来。 体力只有一格电的青年,最后是挂在山君身上回家的,至于小蓝鸟,又不是没翅膀,权当减肥了。 夜晚的凉亭里,一人一虎一鸟挤在一起。 看昙花开。 先是花苞轻轻颤了一下,然后花瓣一片一片弹开,白的,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张安靠在山君身上,膝盖蜷起来,脑袋上还顶着荷叶。 山君趴在他身后,下巴搁在竹榻上,半阖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带起一阵一阵温热的风。 小蓝鸟窝在张安手心里,歪着头看那朵花,偶尔用喙理一理翅膀下面的羽毛,又继续安静地看着。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穿过柿子树的新叶,拂过篱笆上刚冒出的爬山虎嫩芽,最后停在凉亭里,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又轻轻地走了。 昙花完全盛开了。 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露出淡黄色的花蕊,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 但白天玩得太累了,张安的眼皮开始往下沉,荷叶从脑袋上滑落,盖住了他的脸。 山君感觉到怀里的小崽子重量渐渐压过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小蓝鸟在张安的衣领边找了个凹处,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球,也闭上了眼睛。 月光随着时间,撒在凉亭的檐角上,落在竹榻边青年垂下的手指上。 不知过了多久,山君的尾巴轻轻搭在青年的腿上,怕他着凉。 小蓝鸟在梦中蹬了蹬腿,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啾鸣。 昙花的花瓣在月光里微微收拢了一些,不过没有关系,明天他们还可以继续看。 第2章 观影体一 吴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雨村和小哥、胖子喝多了睡一觉,怎么醒来就突然换了一个地方。 坐起来一看,发现小花、黑瞎子、黎簇三个、张海客他们,以及汪灿那些家伙都在这个不知名的纯白空间。 王胖子拍拍屁股站起来:“天真,你知道发生啥了吗?” 吴邪拉着解雨臣的手站起来:“我就只比你们早醒来几秒,但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人为。” 这话大家都赞同,汪家人也很赞同。 没人能不知不觉中绑架张起灵和黑瞎子,换句话说,这人都能不知不觉绑架他们两个了,还能有什么事办不到。 另一个证据就是这个纯白空间居然没有一条缝隙,比墨脱那个假青铜门的浇筑技术还要好。 杨好环顾四周,大大咧咧开口:“行了,哥承认你这房子建的牛逼,有什么话出来面对面赶紧说。” 苏万、黎簇捂着脸,好哥还是那个好哥。 没人回应。 汪灿突然喊道:“张安,是不是你回来了?!” 小汪们毫不犹豫跟上节奏:“安队。” 众人侧目,黑瞎子握拳,“有道理,咱们这么多人小安安来回跑肯定很累,所以聚在一起图个方便。” 解雨臣蹙眉,泼了盆冷水:“没看到摇椅。” 是哦,张安如果愿意来看他们,不可能站着和他们说话。 张起灵出声:“有人来了。” 张海客、张千军万马侧站着看向族长示意的方向,不由得瞳孔紧缩。 其他人跟着看了过去,脸上是又震惊又失望的表情。 因为来的人和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吴邪笑了,但笑意没有抵达眼中:“怎么你们汪家人替换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两边王胖子和张海客他们更是一点就炸,互相指着对面的张起灵鼻子骂。 “****,什么玩意儿也敢模仿小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看胖爷不撕了你的脸!” “我们族长也是你能冒犯的!” “老子劝你赶紧跪在地上撕了你的脸,然后大喊几声海楼爷爷我错了,这样我倒是可以考虑不鞭尸。” “不自量力。” 一阵骂声骂完,众人发现骂出问题了。 汪家人再怎么牛逼,也不可能模仿人到这种地步,神态、语气、小动作,全都一模一样,连骂人的节奏都对得上。 如果真是模仿,那吴邪早就被替换了,根本轮不到他们在这里骂人。 对面的【吴邪】开口了,声音不出乎所料,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声音:“我想我们应该都是本人,不是外人模仿。” 【王胖子】:“啥意思,斩三尸?” 【张海楼】肘了肘【张千军万马】,调侃道:“道爷,你修成了。” 恰好对面的张海楼也说了这句话,两边的张小蛇往自家族长身后一躲,两个张海楼,这绝对是场噩梦。 张千军万马白了他一眼,让他不要在外人面前丢张家人的脸。 【吴邪】解释:“秀秀给我带的小说里,有这样一个设定,三千世界,每个人的经历各有略小不同,但他们却又是同一个人,这样的人统称为同位体。” 【叮!恭喜回答正确,不过没有奖励!】 饶是他们见惯了怪力乱神,也被半空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而王胖子和张海楼他们几个满脸尴尬,也就是说,他们刚刚骂了小哥/族长。 想起自己刚刚那么勇的行为,这几人的脸色就一阵青一阵白的。 两边以前经常上网的年轻人们倒是明白这是什么东西,苏万脱口而出:“你是系统?” 【先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编号【5418】。】 解雨臣挑眉:“你这编号真占人便宜。” 大家不知道这话怎么惹这系统开心了,但接下来他们发现这系统的态度稍微好了些。 系统:【你们确实互相为各自的同位体,唯一的区别是,一个人。】 【汪灿】抱胸拽拽地立在旁边:“该不会就是他们刚刚口中喊的那个名字。” 【是。】 “怪不得他们看到我们那么失望”【黑瞎子】若有所思道:“张安,这个名字怎么我们从来没听过,张家人?” 【张海客】摇头:“海外张家没有这人的名字。” 吴邪紧盯着对面的‘自己’,“你也没听过?” 【吴邪】看这群人这么紧张,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没有,那十七个孩子中没有姓张的。” 能和汪家、黎簇有关系的,【吴邪】只能想到沙海他利用的那十七个孩子。 系统的声音打断其他人还想询问细节的意图:【观影会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自己找地方坐,一个小时后会让你们有时间讨论。】 众人便没多抵抗,从善如流坐在地上,等着面前这个光幕播放。 光幕开始出现画面,先出来的是一双眼睛。 如果单看一个人的眼睛其实看久了会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尤其是这光幕还放大了这双瞳孔。 但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感到不适。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这双眼睛。 那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像是春天的溪水刚刚化冻时折射出的第一缕光。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这眉眼的主人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光幕上显现出来文字:【先来了解一下各位印象中的这眉眼的主人是什么样吧,按照认识的时间顺序。】 众人齐齐把目光放在吴邪身上,另一边的同位体也大致猜到应该是吴邪把人拉进局的。 不过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出现的居然是解雨臣。 吴邪他们几个看起来有很多话想问,但还是想看了再说。 画面中解雨臣走向公司,身边跟了很多秘书,四周有保镖随身警惕。 他步子很快,西装外套的下摆被风带起一角,神情淡漠,气质非常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这时一个少年从墙角跟冒了出来,保镖立刻将他拦在了最外围。 看着同位体们黏在少年身上的目光,【吴邪】等人了然,这就是张安了。 【少年被挡在人墙之外,踮起脚尖,朝人群中间那个身影喊了一声:“解先生,请等一下!我没有恶意的!” 解雨臣分出了一点余光,脚步未停。 他听完秘书简短汇报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才微微侧过头,示意保镖搜身。确认无误后,他抬了一下下巴,让人把少年放过来。 “如果是为了申请补助一事,我只给你十分钟说服我,现在我有事,你可以先去休息室等我。” 少年微微鞠了一躬,很诚恳地道了声:“谢谢您。”】 最后这个场景众人是从解雨臣的视角来看,心想怪不得22岁彻底接手解家的解小九爷会舍得分出宝贵的十分钟了。 当时解家那处境,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身边每一个人都在跟他谈利益、谈条件,连笑容背后都藏着算盘。 见惯了解家那些老不死的贪婪又恶心的目光之后,再看这样一个崇敬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神。 只能说有了这么鲜明的对比,还能忍住脾气不解决那些老不死的,是解雨臣脾气太好。 而【解雨臣】自己最了解自己,那一瞬间他确信自己的心情有被少年的眼神治愈了一瞬。 第3章 观影体二 【5418】偷偷截了一张图。 画面里,青涩的少年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它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要是小弟一开始就用这样的眼神看它,再喊它一声“老大”,它绝对马上毫无保留地掏出自己所有的私房积分,一分不剩。 甚至系统已经想象出那个画面了:自己威风凛凛地飘在半空中,把积分哗啦啦地往下倒,小弟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然后喊它一声“老大”。 给系统想美了。 当然,小弟现在的眼睛也很好看,要是能早点醒过来就好了。 部长真没品,肯定是自己没有这样的待遇,所以嫉妒它和前辈。 光幕画面一转,换了一个场景。 【解雨臣推开休息室的门。那张明艳逼人的脸上带着一丝疲倦,眉宇间带着一整日斡旋后留下的痕迹。 但他抬眼后,那疲倦便像被风吹了一下,像是他人的错觉。 张安站起来,放轻了声音:“解先生。” “坐。”解雨臣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那份已经翻过一遍的资料,支着脑袋,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他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看了他几秒,才开口:“你的资料我看过了。你父母俱在,如果我答应了你,这是否对其他人不公平。” 张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认真地回答道:“您肯给我十分钟,就相当于给我一半这个不公平的机会了。” “我的父母有权利追求各自自己的幸福。为人子女,也应当为他们考虑。” 少年说这话时,解雨臣一直在注视他的微表情。 眼神没有闪烁,嘴角没有紧绷,手指没有绞在一起。 少年说的都是真话。解雨臣在心底给出了判断。 “虽然这么说有卖惨的意味,”张安接着说,语气平静,“但我这样父母俱在却对我不管不顾的情况,应该算是和那些寻求资助的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吧。” 解雨臣挑起眼尾,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恨他们吗?”】 这个问题真熟悉。吴邪坐在光幕前,心想他们不愧有着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友谊,问的问题都一样。 少年给出的答案和吴邪回想起来的一样,不过少了摇椅那一部分。 他有些自嘲,看来张安还是和他说的更多一些。 【十分钟结束,解雨臣同意资助面前这个孩子。 这次张安的笑意没再克制,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素描纸,上面是他刚刚在休息室缓解压力时画的画,画上的主人公就坐在他对面。 这点解雨臣从监控里已经看到了,“这是谢礼?” 少年:“麻烦解先生等一下”,他拿出铅笔不知道又在纸上画着什么。 几分钟后,他双手将画递过去:“是打扰您的歉礼,我会我用的成绩当作谢礼回报您。” 解雨臣拿着画,是他在下面瞥了眼少年的场景,在画旁边多了一束花,是那种小辈送给长辈的那种大红花款式,很老气。 看着那朵花,解雨臣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报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以后你就把你的成绩用短信发在这上面就行。我会看的。” “谢谢您!”少年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后面的画面,像一卷缓缓展开的胶片。 从每一次考试出成绩后的准时汇报,到节假日的祝福短信,再到少年偶尔会在超常发挥的成绩单后面,附上一两句隐晦的求夸。 每条信息的末尾都像是藏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等着被夸奖。 而解雨臣,从最开始只挑一条信息回复,到后来每条信息都会简短地回上几个字。 这看得光幕前的其他人感觉哪里怪怪的,原世界这边想的是怪不得张安身上有时候会不经意露出一丝矜贵,原来是和解雨臣学的。 同位体这边,【吴邪】想得有些远:“小花,你这也算一种养成吧。” 【解雨臣】看着光幕那幅画,画得很不错,略有些生疏,比其他人送他的那些画差的很远。 他扫了一眼那边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自己’,对上自己这边看好戏不嫌事大的发小:“你想说什么?” 【吴邪】揶揄道:“没,就是突然想明白葫芦娃爷爷看到自己养了一半的宝葫芦被蛇精拐走拿去养的心情了。” 他的声音没有遮掩,那边的葫芦娃爷爷代表人:解雨臣、吴邪、王胖子、黑瞎子,和蛇精代表人:吴邪、黑瞎子、汪灿,各自面上没有一点尴尬。 “蛇精”们心想,他们凭本事拐的宝葫芦,怎么了? 【5418】搜索了一下这个比喻,不对!它也成蛇精了! 欸,系统又重新捋了捋逻辑,对的,小弟是蛇精,它是蛇精也没问题。 吴邪看了眼光幕上张安给解雨臣的那幅画,又想起自己门后贴的那张,没他那幅好看:“小花,这画你还放着?” “解大放我书房里了。”解雨臣淡淡道,又想起雨村吴邪房间门后贴的那幅画,抬眼看向他,“你那也是小安画得?” 面对这位葫芦娃爷爷兼债主的身份,吴邪摸了摸鼻头,有点心虚地咳了一声:“咳,我抢过来的。” 黑瞎子把手搭在两人肩膀上,故作伤心地叹气:“可怜的瞎瞎和胖爷啥都没有。小安安给我们画的画,全都弄丢在古潼京了。” 王胖子跟着扼腕叹息,拍了拍大腿:“那沙漠太大了,回去找也找不到了。” 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难得没有互怼。 张海楼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安仔给我们都画过画,是礼物之一。” 虽然画是少年为了偷懒休息找的借口,但也算是给的礼物之一。 重音被他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之一”上。 汪灿冷笑一声,抱起手臂,下巴微扬:“呵,搞得好像谁没有似的。” 留着长发的那位小汪道:“就是,安队给我们的画都好好地放在家里。” 【苏万】捕捉到了一个盲点。 他看了看汪家那些人,忍不住问:“汪家被捣毁的时候,你们连重要的东西都不带走,就只带走了那些画?” 汪灿侧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那就是重要的东西。” 咦~【苏万】和【杨好】几乎是同时贴向了【黎簇】。 那边汪家人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同位体的汪家人一脸不理解,这些家伙到底是不是汪家人啊?被夺舍了? 而没有画的张海客、张起灵、张小蛇三人,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场炫画大会。 【5418】冷哼一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本事和它还有山君比。 它们有两面墙,贴得满满当当。 第四章 观影体三 第二个是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看到他们和少年相遇的一幕,怎么说呢,大家一致认同扮作老人强行收徒这种损招只有张海楼能想得出来。 张海楼替自己狡辩:“你们懂什么,这可是我观察安仔好久才想出来的办法。” 任凭谁看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一到周末就去帮老年人画画,第一反应也是扮成老人去接近人家吧。 张海客:“安静。” —— 【张海楼捏碎窃听器,道:“臭虫就要有臭虫的自觉,别出来招人烦。” “那孩子很聪明,天赋也不错,血脉应该不低。” 张千军万马:“那就赶紧教他更多东西,没时间了。”】 —— 看到这一幕的信息差,吴邪和王胖子齐齐捂脸,什么叫阴差阳错,这就是。 【张海客】很意外:“张家的麒麟崽?!怎么这个时候就被盯上了,你俩伪装不过关?” 大伯哥心里已经开始在畅想回去找到这个孩子,如何劝说他认祖归宗。 张海楼这张能说会唱的嘴,没想到也有一天不知道从何说起:“安仔不是张家人,他六岁时就被汪家人盯上了。” 他这话说出来,没得到对方的响应,侧目一看,发现同位体的人都复杂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明确,仿佛像是在说:编,我就继续看着你编。 就连那边的汪家人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白眼,【汪灿】让其他小汪把这个名字记住,就算汪家分崩离析了,但他们照样可以恶心回去。 张海楼:“族长!你不信我!” 【张起灵】移开视线。 【黑瞎子】笑嘻嘻:“朋友,理由其实编的可以再符合点逻辑,你这样不走心瞎子很难违背我的智商去相信你啊。” 不是张家人,怎么解释他六岁被汪家人盯上,一直盯到现在,汪家又不是蠢得。 那边还是太护食了,这样不好。 —— 【巷子深处无人打扰的院子,一老人一年轻小伙子悠闲地躺在摇椅上,树荫下少年正大汗淋漓扎着马步。 之后是石桌旁张家独有的1v1教学: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墓道结构、人体穴位、野外生存小技巧…… 张安趴在石桌上,闭上眼嘟囔道:“让我休息喘口气吧,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 张千军万马捏了捏他的脸:“仅此一次。” “谢谢千军师父!”张安有气无力地欢呼,换了一边脸趴着。 看着少年脸上他俩投喂出来的一点点肉感,张海楼这个欠的,也去捏了几下,没把控好手劲,把人捏得哇哇叫。 …… 告别的时间来得很快,就在高二的暑假。 张海楼:“师父得回香港了,小徒弟别太想我们,给你留了东西,记得多去打扫卫生,累了就歇一晚上。” 张千军万马没说太多道别的话,俩人从少年身边消失的无影无踪。】 —— 黎簇目不转睛地盯着,光幕上这些画面都是他没有见到过的小安哥。 很活泼,他从未想象过小安哥的性子会有这样一面。 那是他不曾参与的过去。 苏万、杨好叹了口气,鸭梨就耗在两个年长者身上了。 【张海楼】吹了个口哨:“这孩子很喜欢你们啊。” 张千军万马眉眼低了下去,可这点喜欢不足以让青年为他们活下来。 看这样,同位体们心里约莫有点明白为什么空间里没有出现张安了。 不说不说,幸福者退让原则。 第三个轮到吴邪,突然这个时候光幕有了旁白。 【张海楼】不服:“凭什么我们没有,区别对待?” 系统乐呵呵:【没有解释的义务。】 【吴邪】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张安只会是那十七个孩子中的第一个。 看来不止‘自己’对张安的影响很深,反过来也一样。 旁白不急不缓:【初次相遇,命运齿轮再次轮转,是他的幸也是他的不幸。】 王胖子小声蛐蛐了一句:“怎么突然开始走文艺风了?和小红帽一样。” 吴邪头也没回:“你这话撤回,我来说。” 王胖子把舌头抵在上颚,发出“哒”的一声:“就不。小红帽要是生气了,也是来胖爷的梦里。当然,天真你想串个门也行。” —— 【男人拿着画面色平静:“你在跟踪我。” 少年低着头努力演示慌张:“对不起,我只是来这里采风,真的没有跟踪您的意思。” …… “张家人?” “啊?怎么了?” …… “我叫关根,关山难越的关,落叶归根的根。” “你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也可以是三个字,张小安。弓长张,宝盖头下一个女的那个安。”】 —— “这是在拜师前,”黑瞎子猜出时间,“这个时候的小安安逗起来应该更有意思。” 问一句答一句,哪怕答不上来也不让话掉在地上怕别人尴尬。 【张海客】:“是个好孩子。” 观看的时候,光幕的焦点会随着人物的变化而聚焦。 也正是这样,他们和当年的吴邪一样,看出了少年身上那些隐隐约约的疑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故意摆在桌上的白纸。 【黎簇】只看了一小会儿,就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出了一个模糊的形象。 他抱着手臂,说了一句:“就是运气不太好。” 旁白:【再次相遇,‘岁岁平安与天真无邪’】 解雨臣垂下眼睫,又想到了那句关于青年命格的批语,名字果然是世上最短的咒。 —— 【巷口拐角,张安和吴邪第二次见面,差点打了起来。 吴邪警惕地碰了下少年的耳后,“墙灰蹭上了。” 张安没有怀疑:“谢谢,那我先去找猫了。” “我帮你,跟上。” “哦” …… 吴邪站在原地目送少年离开,拨通电话:“王盟,帮我查个人。” 王盟:“好的老板。” 吴邪点了支烟,‘没有问题,那就和他一样,干干净净的入局。’ 男人的眉眼被烟遮住了一半:“岁岁平安,天真无邪。” …… 少年嘴角带笑看着吴邪:“关根。” 少年死死抓住悬崖边的吴邪:“关根!” 少年站在白沙上,眼神坚定地看着吴邪:“我相信你,如果错了也是我活该。关根。”】 —— 【黎簇】抱着双手,这何止是运气不太好,被人骗得裤衩都不剩了。 “吴邪,你不会一直没告诉人家你的本名吧。” 【汪灿】看好戏:“恐怕不止吧,两位师父的身份也是人到了汪家才知晓的吧。” 张海楼转动了下嘴里的刀片,这点他们已经想到了,所以在雨村安仔看到他们的样子才没有震惊。 吴邪没有吭声,他坐在那里,看着光幕上少年一次次喊出“关根”这两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五章 观影体四 第四个和第五个是王胖子和黑瞎子,这俩人最爱逗张安,沉闷的古潼京之旅,因为少年被逗弄的趣事,而缓解了不少的严肃,仿佛这一趟真的只是去拍纪录片。 并且他们还见证了一场外号的变迁史。 光幕播放的短片时间只有一分钟左右,黑瞎子就给少年取了足足六个外号。 王胖子摆手表示这不算什么,后面下了古潼京,外号还多着呢。 【张小蛇】不理解:“小羊驼、小白杨、老实张我都可以理解,卷王爷是什么鬼?” 黑瞎子看了眼苏万,坏心眼没直说:“你猜~” 苏万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该不会被光幕刺激了吧。 【张小蛇】才不想玩这种把戏:“嘁,光幕会放的。” 第六个就是汪灿和那些汪家人了。 同位体的汪家人们不经意坐正,准备好好看看那个世界的‘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疯病。 —— 【汪灿坐在床边,对着刚醒过来的张安道:“欢迎你,你是几百年来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外人,以后我们会成为一家人。” 床上两只手被包扎起来的少年置之不理。】 —— 【黎簇】:“那这么说,那边的我就变成第二个抵达汪家的外人了。” 他瞅了眼【汪灿】:“怎么当时我醒过来你们没说最后一句,区别对待。” “喂,你有这句话吗?”他问了下‘自己’,他【黎簇】生平最厌恶双标,尤其是还双标到他头上了,哪怕是汪家人也不行。 黎簇只觉得那边的‘自己’很烦,怎么有精力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还是回答了,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没有。” 【黎簇】满意了。 事实上,对方这样在两边人看来完全是一个性子,只能说人共情不了以前的自己。 —— 【和张安差不大的汪诚好奇地问:“你就是张家流落在外的麒麟,家里等你好久了。” 张安认真解释:“我不是张家人。” 汪诚脸上更满意了,比了下他的发丘指:“我懂,大家都讨厌张家人,看来你已经很融入这个家了。” 张安:“……”】 —— 在场的张家人感觉自己被贴脸开大了,张海楼嗤笑:“讨厌张家还要学张家,一群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畜生。” 汪诚挑衅:“发丘指又不是张家的专利,存在三千多年的家族脸果然不是一般的厚。” 还敢反骂,张海楼笑了,看来是长白山的时候没被骂够。 他抬眼看向汪诚,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对你们不是跟张家学的,是你们汪家祖宗便秘了三天三夜,差点被屎憋死的时候发明出来的绝活。” 更难听的话他不是没有,要不是担心如果安仔在这里听了这些话,会污了耳朵,他绝对要骂个痛快。 汪诚不甘示弱地回敬:“怕不是你们张家祖宗就是这么发明发丘指的,所以才这么揣度别人的祖宗。” 两人本来还打算骂下去,及时被张起灵和汪灿眼神勒令闭嘴。 不过大家都没想到这个小汪居然能和张海楼骂的有来有回,和张海楼斗智斗勇半年进化了? 【汪灿】看了眼【汪诚】,【汪诚】摇摇头,他不行。 【5418】又记下几个骂人的好点子,等会去说单口相声给小弟听。 —— 【还没有留长发的汪砚在训练室和张安打得难分难舍,张安突然扬唇:“其实你留长发更好看。” 汪砚眉头皱起,他这是被调戏了? 张安抓住他分神的机会,将人一脚踹在地上,用脚踩在他背上,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汪砚郁闷地趴在地上,接受其他小汪的嘘声。 结束后,少年主动将人拉起来:“我说真的,你留长头发更好看。”】 —— 刚对张海楼满意的张海客、张小蛇、张千军万马木着眼,安仔这绝对是和张海楼学坏了。 【汪砚】大为不理解,这就是‘自己’留长头发的原因? 他真诚地发问:“你是gay?” 这话说出来,他周围的小汪们默默离他远了一点。 而原世界的吴邪等人看他们汪家人的视线逐渐冷了起来,尤其是黎簇, 汪砚呸了一句:“你才是gay,思想真龌龊,说了你也不懂,小头控制大头的东西。” 【汪砚】气笑了,到底谁的行为才是gay他不说。 他扫了一眼周围默默挪远的小汪们,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喂,再坐远点你们就挨着九门余孽去了。” 小汪们挪回来了一点,但不多。 —— 【汪朔做了甜品,这是他出完任务放松的方式,他等着靠在旁边的少年给出评价,旁边还有好多小汪,吃了一口脸皱成啥样了。 但张安吃完了,面不改色喝了整杯水:“你把盐当糖放了。”】 —— 解雨臣想着也是难为小安吃过解家厨子做的点心,还吃这种东西。 怪不得要先拿汪灿试毒,怎么没把他毒死呢。 两个汪灿背后一冷,汪灿怀疑汪朔这家伙又想到什么菜谱准备拿他试毒。【汪灿】则下了死命令,不准【汪朔】做饭,更不准他靠近厨房半步。 后面的小汪各有各的奇葩,但他们对待张安的那种态度,那种浓烈的、近乎变态的关注,令在场其他人感到不适。 不仅仅是因为运算系统强化了张安的重要性,说他是吴邪计划里的关键,更多的是他们本身对张安的关注,人格魅力。 苏万和杨好第一次真正领悟到黎簇说的那句“他们只对小安哥这样”是什么意思,野外睡觉翻个身都能引来所有人的注意,太恐怖了。 他们不禁怀疑,小安哥在汪家真的有隐私吗。 系统看着不断上涨的积分,果然肥水不流外人田,回去给小安兑换他最喜欢的山楂汁。 实际上如果张安进来和他们一同观影,绝对赚得更多,但系统不想让自己小弟再重温以前这些事。 虽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说以前小弟和他们相处没有快乐的回忆,但痛苦是占绝大多数的,小弟是不在意了,但它在意啊。 系统:【第一印象观看到此结束,接下来就顺着看,观影不会打断,想上厕所憋着,饿了也憋着,等结束后解决个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