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怀未婚夫孩子,我转身嫁他死对头》 第1章 她替你做到了 凌晨两点,江州市第二医院。 温绸刚在值班床上躺了不到十分钟,被手机铃声叫醒。 “温医生,急诊科电话,一个孕8周,摔了一跤见红了……” “我马上下来。” 温绸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后半夜的急诊最熬人。 她快速穿上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扣子都没全扣好,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急诊科人声嘈杂。 分诊台的护士看见她,朝里间抢救室指了指:“温医生,3床!” 温绸掀开抢救室的隔帘走进去,一抬头就愣住了。 贺镝的身高样貌太过显眼,哪怕是空间不算小的急诊室,都被他身上的贵气衬得逼仄了起来。 在他旁边的移动床上,年轻女子蜷着身子,手按在小腹上,微微颤抖。 转过脸,竟是沈絮。 “什么情况?” 温绸朝病床走去,开始询问病史,仿若与两人初次见面。 “她在浴室滑了一下,”贺镝看见是她,眉心微蹙,“磕到了。” 男人音色低沉有质感,难得的冷静,引得旁边的急诊科医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目不斜视,没有看向床上那位,反而一动不动地盯着温绸。 “哪里痛?指给我看。” “像拧着疼还是往下坠着疼?出血什么颜色,量多少,有血块吗?” 标准的医患问询语调,没人知道温绸此时的感受。 深更半夜,最好的闺蜜怀孕了,却被自己的男朋友护送到医院…… 讲出来,大概看笑话的人更多。 贺氏集团是江州的纳税冠军,年年受到市府嘉奖,贺镝是贺家的长孙。 她出身一般,与贺镝地下恋五年不被接纳,嫁进贺家唯一的条件是怀上贺镝的孩子。 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有人比她先做到了。 温绸蹙着眉快速地检查着。 她伸手按向沈絮指的位置,下腹正中偏左。 “丝丝,我……” 沈絮喊着温绸的小名,声音带了哭腔,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温绸看着监护仪屏幕。 她不想看沈絮的眼睛,怕自己撑不住。 “血压偏低,心率快。腹痛位置明确,有压痛。出血鲜红色,量中等。” 温绸语速很快地对急诊科医生和护士说,“急查血HCG、孕酮、血常规,练习B超……现在就要。” 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抽出笔开始写会诊记录。 她写得飞快,关键信息一个不落。 只是手抖得厉害。 贺镝开口,“孩子一定要保住,多少钱都行。” 温绸没抬头,“现在说这些没用,结果出来前谁也不能保证。家属外面等吧……别挤在这里。” 她说“家属”两个字时,心如刀割。 贺镝被她语气里的冷淡刺得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旁边的护士已经开始客气地请他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沈絮,“别怕,我就在外面。” 说完这句话,他头抬起,看着温绸。 温绸也正静静看着他。 贺镝当年疯狂追她的时候,也是这般温柔体贴。 贺镝出去了。 抢救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鸣响。 沈絮的眼泪掉下来,她看着温绸,嘴唇哆嗦着:“丝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办法……” “病人不要说话。”温绸打断她,“情绪激动对你没好处,对胎儿更没好处。”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和愤怒,就是医生对患者最常规的告诫。 沈絮噤声,压抑地抽泣。 医生很快推着机器进来了。 8周左右大小,孕囊形态还算完整,但旁边能看到一点液性暗区。 “宫内早孕,活胎。孕囊周围有少量积液,考虑出血可能。” 温绸沉默地看着那个闪烁的小点。 作为医生,看到胎心,她应该感到一丝专业性的宽慰,至少不是最糟糕的宫外孕。 但作为温绸,她只觉得那画面刺眼极了,刺得她眼睛发酸,胸闷气短。 她知道,这婚结不成了。 可她第一次,并不想问为什么。 第2章 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B超报告单出来,温绸扫了一眼,和刚才的判断一致。 “尽量卧床,别同房,保持情绪稳定。一周后回来复查。” 她交代得事无巨细,却从头到尾没再看沈絮的眼睛。 贺镝蹙眉旁听,眼底看不出神色,暗得像两口深井。 “去药房拿药,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处理完所有手续,温绸转身就往外走。 低头走出去不知道多远,撞上一堵肉墙。 贺镝手长腿长,之前追她的时候就占尽便宜。 如今堵她,也是易如反掌。 “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贺镝道。 温绸沉默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贺镝亦步亦趋,像个沉默的影子。 值班室在住院部楼上,温绸刷卡开门,贺镝紧跟着挤了进去,反手落了锁。 狭小的值班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桌子上散落着病历和医学文献。 温绸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用力地咬着嘴唇,死活不让眼泪下来。 她和贺镝高中时就是同学,圈内传贺镝那时就喜欢她。 大学后,几乎没怎么联系。 一次周末去爬山时,温绸被毒蛇咬伤。 当时山里突发暴雨,无法及时送医。 恰巧贺镝也在山上,他经常户外,懂得些急救知识。 为抢救蛇毒入血生命垂危的温绸,贺镝在没有足够防护的条件下冒险实施急救,不慎沾染剧毒,自身也差点丧命。 贺镝成了温绸的救命恩人,两人开始多有交集,后来贺镝就开始追求她。 但那时她心里有人,并没有马上答应。 但贺镝非她不娶。 时间久了,她慢慢打开了心扉,想着和他好好过日子,说不定真能白头到老。 可贺家高门大户,温家比起来顶多算个小生意人,与贺家云泥之别,她和贺镝的恋情只能处于半地下。 时间久了,急着抱孙子的贺母松了口。 说她只要怀上贺镝的孩子,就能正式成为贺家的儿媳。 为此她放弃了公费出国进修的机会,只因贺镝淋雨红着眼求她留下。 当时贺镝说,孩子你想生就生,不想生就算了,我一定会娶你。 她当时是信的。 而上周,贺镝突然说她妈同意结婚了。 说是他说服了他妈妈,温绸不生娃,也可以嫁进贺家。 没想到…… “这件事我该早点告诉你。” 贺镝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 “你应该能懂,这孩子来得不容易,你一直怀不上,老宅那边等不及了,私下找了沈絮,安排做了试管。” “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怀上了……” 温绸抬起头,冷冷道:“我一直怀不上,别人不清楚原因,你自己不清楚?” 贺镝神色一滞,下意识藏起眼底的阴郁。 没有受她话的影响,接着道:“孩子不会影响我们,生下来以后,你当孩子的妈妈。” “你不用再喝那些苦药,不用受怀孕生产的罪,这是真正的双赢……” 明明是对温绸感情和尊严的凌迟,但从贺镝的嘴里说出来,倒像一份天大的恩赐。 温绸终于慢慢转过身,“贺镝,怀不上不是我的问题,我喝那些药,是给你面子,你应该心知肚明。” 贺镝眉头皱紧,语气却依旧温柔。 “温绸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不爱听。” “我用尽了方法,只为让你能嫁进贺家……我是为你好。” 温绸一直告诫自己要冷静,但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你背着我有了孩子,瞒着我,欺骗我,这叫为我好?” “下个月的婚礼,取消吧。 第3章 不要放弃我好吗 贺镝的脸色沉了下来,平日里温和的脸上,冷色明显。 “温绸,对错不重要,解决问题才重要!” “你实在心里不顺,可以想想借款的事。” 温绸的心往下沉,这是她的软肋,她的命门。 温绸的父亲去年以公司名义,向贺家借了五千万,以温家的外贸公司作质押,下周一就是最后还款日。 家里的服装外贸公司这几年受国际局势和行业冲击,早已在破产边缘。 如果到期五千万还不上,家里的公司就要归了贺家,温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件事唯一可以转圜的可能,就是贺温两家成为亲家。 那笔钱可以延期再还。 贺镝看到了她脸色的变化。 “丝丝,我们这么久了,做事要考虑后果。” 温绸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以贺母的脾气,如果知道温绸现在因为这件事要跟贺镝分手,她不会再给温家延期。 如果贺家上门讨债,温家那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外贸公司根本还不起,破产清算都填不上那个巨大的窟窿。 贺镝说的是冰冷的事实。 贺家的五千万,是悬在温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母亲重病,每个月高昂的进口药费,爸爸公司里几十号等着发工资的员工…… 所有的压力最后都汇聚到她这里。 逼她接受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嫁进贺家,相夫教子。 贺镝静静观察着她,声音放柔了些。 “不闹了,好吗丝丝?” “接受现实,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商量的语气很弱,却又没有明显的威胁。 贺镝向来如此,给你的感觉总是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但温绸知道,江州上流圈的老好人贺镝,并不像表面那般人畜无害。 她今晚值班,他是知道的。 沈絮有状况,他如果想瞒,也可以带她去私立医院。 但沈絮来到她值班的医院,就说明,他已经不怕她知道了。 或许,他就是想她知道。 心念至此,温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你让我考虑一下。” 贺镝似松了口气。 语气更加温柔:“丝丝,你知道我的,我们之间容不下其他人,不要放弃我,好吗?” 温绸扯了下嘴角,“你出去吧,我还在值班。” 贺镝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行,那我去看看沈絮。” 说这话时,他又盯着温绸。 他终于看到温绸眼里闪过的失落。 吐了口气,伸手拉开门走出去了。 高强度的加班,温绸感到双腿有些发麻,扶着柜子慢慢往前挪动。 可刚一动作,眼前就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灰白。 换班的同事推开门,杯子“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和清水四溅。 “温医生?” “温绸!” - 消毒水的味道,熟悉的病房。 温绸在一片白光中费力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涣散。 手背上贴着胶布,冰凉的液体正通过输液管一滴滴流入血管。 “我……”温绸想开口,喉咙干得冒火。 主任亲自扶她起来,递过温水杯,看着她小口喝了,才叹了口气。 语气带着责备和无奈,“小温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温绸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怀孕? “是啊!6周左右了,宝宝健康,就是你这身体状态太差了……” 张医生快人快语,噼里啪啦说完,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看向主任。 主任瞪了张医生一眼,转头看向温绸: “小温,你最近月经是不是没来?有没有早孕反应?一点都没察觉吗?” 温绸的脑子木木地转动着。 她的月经,一直不怎么准。 自从贺镝妈妈开始给她弄各种偏方补药,她的内分泌就有些紊乱,周期时准时不准。 最大的问题是,贺镝那方面其实一直不太行。 也去医院检查过,有生育能力,只是硬度和持久上差了些。 贺镝是圈里出了名的老好人,救过她的命,也待她不错。 她不忍心他因为这事被人瞧不起,只能假装怀不上孩子是自己的问题。 为了他的面子,也为了维持她们之间的关系,贺镝妈妈那些药她都忍了。 接手公司后,不知是不是太忙,他就更不行了,这半年她和贺镝几乎没有真正的亲密行为。 只有上次在温泉度假村,贺镝说要给她个惊喜。 那天她喝多了,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贺镝是不是吃了什么药,变得勇猛无比,却一声不吭,沉默地与她抵死纠缠到半夜。 事后她总觉得那人可能不是贺镝。 味道不对。 这么多年一直盼着怀孕,可现在真怀上了,温绸却没有一点惊喜的感觉。 第4章 你辞职,给她保胎 温绸叮嘱医院知情的几个同事,一定不能把她怀孕的事透露出去。 她心里知道,这次怀孕,不是惊喜,可能是惊吓。 如果贺镝妈妈知道温绸怀了孩子,而且不是贺家的种,那温绸和温家就会更直接更干脆地完蛋。 晚些时候,温绸又接到贺镝打来的电话,说是贺母让温绸过去吃晚饭。 温绸大概能猜到,肯定是要和她谈沈絮怀孕了的事。 现在这种情况,她是一定要和贺镝分手的。 她不可能去给沈絮养娃,当后妈。 但暂时只能忍,不能撕破脸。 除非,她能解决那五千万的债务。 可是五千万,不是小数目。 下班后,温绸开车来到了贺家别墅。 贺家别墅坐落在江州有名的半山别墅区,依山傍水,气派非凡。 温绸不是第一次来,但对这里永远没有熟悉感。 当初贺镝规划她们结婚后的生活时,她提的唯一条件就是不回老宅。 贺镝也同意了。 宽敞明亮的餐厅,长长的餐桌尽头,坐着贺镝的妈妈陆玉华。 她五十多岁,虽不再年轻,却依然有着张扬的美。 “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没休息好?” 温绸没回应,目光落在餐桌左侧。 沈絮也在,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面前摆着和贺母同款的滋补炖品。 她低着头,小口喝着汤,不敢看温绸。 温绸也第一次,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顾自落座。 陆玉华放下银匙,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眼神却露出了蔑意。 她没有让温绸先吃东西的意思,直接进入了正题。 “今天把你们几个小辈叫过来,宣布一下我的决定。” “温绸,你和贺镝的事,我给了你五年时间。可惜,你这肚子不争气。” 她说得直白而残忍,像在评价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我们贺家不能无后。传承香火是小辈的责任,也是你的义务。你不行,那就只能换人来完成。” 温绸没作声,眼神却瞟向贺镝。 眼神在说,谁不行,谁心里清楚。 贺镝知道温绸有所顾忌,不会发作,假装没看见。 陆玉华看向沈絮,语气稍微缓和。 “幸亏我早有安排。沈絮是个懂事的孩子,人清白,也听话。现在她怀上了,是我们贺家的大功臣……” “所以从明天开始,”陆玉华重新看向温绸,“你把医院的工作辞了。你是妇科医生,照顾孕妇比别人在行。沈絮就由你专门负责照料。务必让她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 这话一出,餐厅瞬间安静了。 沈絮抬起头,惶恐地看向温绸,又看向贺镝。 贺镝也愣住了。 “妈,这不合适。她不会为了贺家放弃事业……” 陆玉华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她那一个月万把块的工资,也叫事业?我们贺家缺她那点钱?” “再说,之前听说能嫁进贺家,国外的进修不也没去吗!” “她自己怀不上,现在照顾沈絮养胎算将功补过,这是她应该做的!” 尊严被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曾经为了贺镝苦求留在国内的决定,如今竟像耳光一样,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温绸缓缓抬起眼,迎上陆玉华鄙夷的目光。 “阿姨,你说的,是两回事。” “首先我是医生,学的是诊断,不是护理。” “其次,贺家的长孙金贵得很,容不得半点闪失……我一个‘外人’,付不起这个责任!” 温绸说了一堆话,最核心的一句,是那句‘外人’。 可贺母听到耳朵里,却只听到了威胁。 温绸看似顺从,实则暗藏机锋。 她把孩子可能出意外的责任抛了回来,逼她做决定。 片刻沉默后,陆玉华冷哼一声。 “算了。既然你自己也清楚能力有限,那辞职的事就先放一放。” “但是从今天起,沈絮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贺家的头等大事。” “需要时,你要随叫随到!” 温绸垂下眼帘,声音温顺依旧: “我知道了。” 心底那个要离开的决定,却更为坚定了。 第5章 贺镝之神位 食不知味的晚餐终于接近尾声。 温绸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阿姨,医院那边还有点事,我就先回去了。” 陆玉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准许。 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温绸身上,转向旁边侍立的佣人: “给小絮炖的补汤好了吗?端上来。给贺镝也盛一碗。” 贺镝闻言,立刻对母亲露出感激又恭敬的笑容:“谢谢妈,您总是这么细心。” 陆玉华脸上露出难得的缓和,摆摆手:“行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待会儿吧,我有些乏了,先上去歇着。” 她在佣人的搀扶下起身,离开了餐厅。 餐厅里只剩下贺镝、温绸,和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絮。 温绸没有再看贺镝,对沈絮也视若无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就往外走。 贺镝目送她离开,眼底情绪复杂。 这时佣人小心翼翼端来热气腾腾、药材味浓郁的补汤。 沈絮受宠若惊,连忙捧起炖盅,小口喝了一下,抬头对贺镝挤出笑容:“阿姨炖的汤,很好喝。” 贺镝笑了笑,将自己面前那盅一口未动的汤,轻轻推到了沈絮面前,“你喜欢喝,把我这碗也喝了吧。” 沈絮一愣,看着面前又多出来的一盅汤,有些无措:“镝哥,这……我喝不了那么多……” “你不是说好喝吗,那就多喝点。”贺镝语气依旧温和,抬手对旁边的佣人吩咐道,“去厨房看看,炖的汤还有没有剩,有的话都端过来。” 佣人有些迟疑,但不敢违逆,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竟然真的又端上来两大碗同样冒着热气的补汤,一字排开放在沈絮面前。 足足四大碗浓汤,散发着浓重的药材和油脂气味,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腻味。 沈絮看着眼前几乎摆满她面前桌面的汤碗,脸色白了白。 她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了。 贺镝脸上的笑容明明还很温和,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镝哥……”她声音带着祈求。 贺镝嘴角还噙着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 “不是你说好喝吗?” “我妈的一片心意,你可不能浪费。” “喝啊!” 沈絮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终于看清了贺镝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 但她不明白贺镝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对她不满,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我我不喝了,我饱了,真的喝不下了……” 沈絮往后缩了缩,捂着嘴,胃里一阵翻腾。 晚上本来就没吃多少,这几碗油腻的补汤光是味道就让她想吐。 贺镝静静地看着她惊恐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没再逼她,只是对着门外忽然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几秒钟后,餐厅通往花园的侧门被佣人打开,一条毛发油光水滑、体型高大的德国黑背犬矫健地小跑进来,熟门熟路地蹲坐在贺镝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贺镝伸手摸了摸狗头,然后,在沈絮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一口未动的补汤,放在黑背犬的面前。 “黑虎,赏你的。”贺镝温声道。 名叫黑虎的狼犬低下头,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快速地舔食起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沈絮彻底僵住了。 贺镝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送沈小姐回去休息。好好照顾。” “是,少爷。”佣人连忙上前,“沈小姐,请。” 沈絮被佣人半扶半请地带离餐厅。 她脚步虚浮,始终不敢回头看贺镝。 - 贺镝独自在空荡的长桌前又坐了片刻,然后端起地下那碗被狗舔过残汤,来到后院。 进了一座角落里的一座小小的独立建筑。 屋里供奉着一个神位,上书:爱子贺镝之神位。 贺镝那只喝剩下的残汤摆在那个神位之前,“妈给你熬的汤,你趁热喝了吧。” 第6章 用钱把他牢牢捆在身边 次日上班,温绸被科室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一同在场的还有分管科研和信息的副院长,以及信息科的科长。 这阵仗让温绸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是要干什么? “小温,坐。”副院长和蔼地指了指沙发。 温绸依言坐下,心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 是因为她晕倒的事?还是贺家那边打了招呼,要给她特殊照顾? “小温啊,别紧张,是好事,也是难事。” 主任先开了口,将一份装订精美的项目计划书推到她面前,“院里有个非常重要的战略性项目,想交给你牵头跟进。” 温绸接过计划书,封面上是醒目的标题: 《江州市妇幼保健院通用AI大模型底座(HAIP)暨医疗大模型一体机建设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草案)》。 “HAIP?医疗大模型一体机?” 温绸迅速浏览着摘要,作为临床医生,她对前沿医疗科技并不陌生。 但如此重量级的全院级数字化、智能化建设项目,通常都是院领导层面主导,怎么会找到她一个妇产科医生? “对,这是目前全球医疗智能化最前沿的方向。” 信息科科长接过话头,“一旦建成,对我们医院的临床辅助决策、科研水平、管理效率,乃至区域影响力,都是质的飞跃!” 副院长点点头,补充道:“但这个项目太诱人。甲方要在江州选一家有代表性的医院做深度合作试点。省医、市一院等几乎有点实力的都在拼命争取。” “我们虽然是专科医院,但在妇产儿科领域数据有独特优势,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温绸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项目的分量和难度。 这不仅仅是买个设备或者上个系统,这是绑定一个顶级科技巨头,进行长达数年甚至更久的深度战略合作,重塑医院未来的大事。 以市妇幼的体量和综合实力,去和省医那样的巨无霸竞争,无异于虎口夺食。 “院长,主任,这么重要的项目,为什么找我?”温绸放下计划书,直接问道。 副院长和主任对视一眼,最后由副院长开口: “因为据我们了解,目前我们最倾向合作的深蓝数智医疗集团的总裁,恰好是江州一中毕业的,而且,和你是同届。” “深蓝医药对合作方要求极高,尤其看重临床端的真实需求和合作诚意。派纯粹的行政或技术人员去谈,恐怕难以打动他。” “你是我们院年轻的医疗骨干,业务扎实,对临床痛点有切身理解,同时又和深蓝总裁有校友这层渊源。” “由你代表医院,以临床专家兼项目对接人的身份,去进行前期接触和需求洽谈,再合适不过。” “院里决定,暂时将你借调到信息科,专职负责这个项目的初期接洽和可行性研究。你的夜班和一线值班,会相应调整减少。” 减少夜班这几个字,让温绸心头一动。 她现在怀着孕,虽然月份还小,但持续熬夜值班终究是负担。 这个借调,至少能让她暂时脱离临床一线的高强度节奏。 而且,深入参与这样一个顶尖项目,对任何医生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和历练。 和深蓝这样的科技巨头合作,有没有可能,有机会解决掉那五千万的债务问题? 如果能解决,她就可以对贺家说不,就可以摆脱贺镝了。 虽然这想法有些荒谬,可万一实现了呢? 于是马上同意,“谢谢院里的信任。这个项目,我愿意试试。” - 就在温绸接下任务的第二天上午,一条内部通知就在医院各大工作群发布了。 “今日上午十点,深蓝数智医疗集团考察团将莅临我院,就HAIP项目进行前期调研与需求对接。请各相关科室做好接待准备。” 通知附着一张简单的考察团成员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深蓝数智医疗集团创始人/CEO叶谨言”。 这个名字瞬间点燃了医院,尤其是各科室年轻女医生和护士们的私下讨论。 深蓝集团近年来在医疗科技圈风头无两,其创始人叶谨言更是传说能力超群却神秘低调的钻石王老五。 如今真人就要到来,怎能不让人激动? “真的假的?叶谨言要亲自来?” “听说不到三十,白手起家,身价吓死人!” “啊啊啊我昨天还刷到他一个财经访谈的截图,帅得人神共愤!” “温医生运气真好,能负责对接这种级别的项目,还能近距离接触大佬……” 温绸却兴奋不起来。 她听说过深蓝集团,知道这是一家这几年快速崛起的独角兽公司。 但她真不知道,这家公司的总裁是叶谨言。 她要是知道,她可能会推掉这个工作任务。 但现在已经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十点整,三辆黑色的迈巴赫商务车驶入市妇幼保健院。 院领导率领信息科、医务科等相关负责人早已等候在行政楼前。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条包裹在熨帖黑色西裤里的长腿迈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叶谨言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 简单的衣着,却被他穿出了一种冷峻而矜贵的气场。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没有任何表情。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几位同样衣着得体、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女,显然是深蓝集团的核心人员。 “叶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院长热情地迎上去握手。 叶谨言伸手与院长短暂一握,声音低沉而平淡:“陈院长,客气。” 他的目光随即掠过众人,准确地落在了站在信息科长侧后方的温绸身上。 那目光平淡而短暂,没有多余的停留。 但温绸还是感觉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脑子里出现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的样子。 也是白衬衫,但因和人打架,衬衫被鲜血染红大半。 温绸一边骂一边给他处理伤口,少年一声不吭,从不呼痛。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进入会议室。 按照流程,首先由医院方介绍基本情况和对HAIP项目的初步设想。 这个任务,落在了温绸头上。 她走到演示台前,连接好电脑,打开了精心准备的PPT。 叶谨言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温绸开始讲解和介绍。 整个演示过程,叶谨言就坐在院长旁边的位置上,听得非常专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赞许,也没有质疑,平静得让人猜不透他内心的任何想法。 深蓝团队的其他成员则不时低头记录,或交换着眼神。 温绸讲解完毕,会议室的灯光重新亮起。她微微颔首,等待提问。 院长带头鼓了掌,其他院领导也跟着附和。 深蓝方面的一位技术副总提了几个关于数据安全、接口标准和模型训练周期的问题,温绸和信息科长一起做了解答。 整个过程中,叶谨言一言未发。 接下来的科室实地走访,叶谨言也参加了。 所到之处,无论门诊、病房还是检查科室,几乎所有的女性医护人员,都处于半疯状态。 “天啊,近看更帅!” “这气场……小说男主照进现实!” “他刚才是不是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嘘,小点声,听说叶总特别严肃,不喜欢吵闹。” 温绸作为主要讲解人,走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偶尔,当她指着某个设备屏幕解释数据格式时,叶谨言会微微倾身,靠近一些,以便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便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她回忆起从前。 那时她是挥金如土的大小姐,他是要照顾生病妹妹的贫困生。 到底是年轻,她只知道用钱把他牢牢捆在身边。 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或许现在…… “温医生?”信息科长低声提醒。 温绸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竟然盯着某个监护仪的屏幕走了神,而叶谨言就站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待她继续讲解。 “抱歉,”她迅速整理表情,指向下一个数据点,“这是胎儿监护的实时波形传输,目前我们是通过……” 整个考察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叶谨言自始至终,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与项目无关的话,没有对医院的介绍发表任何看法,没有对温绸的讲解做出任何直接的评价。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 最终,考察团在院领导的陪同下离开。 叶谨言临上车前,与院长再次握手,依旧言简意赅:“资料我们会详细评估。后续会由项目组与贵院对接。” “好的好的,期待叶总和深蓝的佳音!”院长满脸笑容。 叶谨言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站在稍后位置的温绸。 车队即将驶离,院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 他急忙上前,在叶谨言即将完全坐进车内的瞬间道: “哎,瞧我这记性!叶总,刚才光顾着谈正事,差点忘了问,听说您也是江州一中毕业的?和我们温绸医生还是同届校友?这可真是难得的缘分啊!” 周围的人向温绸看了过来。 尤其是几位年轻的女医生,眼睛瞬间亮了几分,看向温绸的眼神充满了羡慕。 她竟然和这位叶总是校友?还同届? 院长这突如其来的叙旧,让温绸瞬间感到难堪和不安。 叶谨言手扶着车门,缓缓直起身,重新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脸色微微发白、强作镇定的温绸脸上。 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感慨,没有故人相识的暖意。 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不太熟。” 第7章 刻进骨子里 叶谨言说完,也没等院长和其他人反应,上车离去。 车很快驶离,院长的手还在挥。 几位院领导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对叶谨言那句“不太熟”的掂量和考量。 院长转过身,看向正准备悄声离开的温绸,朝她招了招手,“小温,来,这边说两句。” 温绸脚步一顿,心知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小温啊,今天叶总亲自带队来考察,足见深蓝对这个项目的重视。但你也看到了,叶总这人深不可测,半天没说几句实在话,态度不明啊。” “咱们医院能不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就全看你的了!” 温绸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院长,我只是个临床医生,商务谈判我真的不懂。” “我觉得有我在,这项目恐怕更难拿到。” 她说的是实话。 且不论她和叶谨言之间那段尴尬的过往,单就叶谨言今天全程冷漠,就足以说明,她的存在可能会成为这个项目的阻力。 “哎,你这么优秀,要有信心嘛。”院长不赞同地摇头。 “可您也听到了,叶总和我‘不太熟’。”温绸道。 院长还是不肯罢休,“多接触几次,不就熟了?” “校友这层关系,那就是天然的纽带!关键是要深入沟通,增进了解!” 温绸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院长,您的意思是……” “院里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今晚你代表医院宴请叶总,务必好好招待,把我们的诚意和优势向叶总传达清楚。” “院长,这不合规矩吧?而且,叶总他不会答应……”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陈院长打断她,“我们已经通过叶总的助理,把邀请发出去了,叶总那边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温绸愕然。 他不是和她不太熟吗?怎么会答应? 哦,他是想找个机会,向她报复? “院里的安排,你只需要执行就好。” 院长的语气淡了下来,“你如果不做好这件事,那只能回原来的科室,值大夜班了。” 温绸心里叹了口气,想想腹里还没完全成形的胎儿,还有家里那五千万的债务。 只能答应了。 - 出于礼貌,温绸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半小时到。 叶谨言当然没到。 温绸只能等,这一等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从华灯初上等到夜色浓稠。一壶清茶从滚烫续到温凉,最终彻底失去了滋味。 胃里空得发慌,隐隐泛着酸。 她看着手机上跳动的数字,从期待到焦灼,从焦灼到麻木,最后只剩下被怠慢的难堪和压在心口的郁气。 他终于还是没来。 她提起包离开时,脚步有些虚浮。 车子开出不过一刻钟,院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非常不满: “小温你怎么回事?叶总到了,等了你很久了!” 温绸瞬间懵了。 想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空等了两个小时,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叶谨言肯定是故意的。 自己这会儿发牢骚,没有意义。 院长只会听甲方爸爸的。 “院长,我等了很久他没来,我才走的。我马上掉头回去。” 然后在一片刺耳的喇叭声中,猛打方向盘,违章掉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重回那间包厢,长桌上已布好精致的佳肴,热气袅袅。 而那个让她空等两小时的男人,此刻正安然坐在主位。 他脱了大衣,只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白色衬衫。 他正用一方雪白餐巾慢条斯理地拭手,动作优雅。 听到门响,将餐巾轻轻搁在一边,缓缓抬眼望来。 “温医生。” “你迟到了。” 温绸:“……” 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她等了多久,但所有的话在触及他眼底那片无动于衷的淡漠时,都显得苍白又多余。 这只是一个下马威,一个提醒她此刻处境的开场白。 叶谨言说完,微微抬了抬线条清晰的下颌,示意他对面的座位。 同时,极其自然地吹出了一声带着特定韵律的口哨。 “嘘——” 这口哨她懂,她熟。 这不是普通的唤人,也不是随意的响动。是她很多年前,养那条叫“棉花糖”的萨摩耶时,专门训练出来的、独属于她和狗狗之间的信号。 那时她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对着毛茸茸的大狗这样吹,狗狗就会欢快地摇着尾巴跑过来蹭她的手。 只是偶尔,在叶谨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或者安静地坐在她指定的地方等她时,她也会心血来潮,转过头,对着他吹出同样的哨音。 然后看着他骤然晦暗的眼神,没心没肺地笑:“小叶子,过来呀!” 她当时觉得好玩,带着少女的亲昵和戏谑。 她从未深想,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年,在听到这声与唤狗无异的哨音时,心里翻涌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又是如何将那份屈辱死死压下,化作眼底更深的沉寂。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毕竟那都是多少年前,一段她自己也刻意模糊、不愿多提的过往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不仅记得。 还记得如此清楚。连音调、节奏,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并且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用这种方式还给了她。 不是对着狗。是对着她。 原来有些债,不是你以为过去就过去了。 有些人会将每一分轻视、每一次不经意的伤害,都刻进骨子里。 在漫长岁月里反复摩挲,淬炼成冰棱,等待着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精准地掷回给你。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商务应酬,也不是一场故人重逢。 这是一场他准备了多年,终于等来机会的,迟来的清算。 温绸挺直了微微颤抖的脊背,声音平稳: “叶总,是陈院长安排我来的。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代表江州市妇幼保健院,争取与贵司的HAIP项目合作。” “我们希望凭借我院在妇产儿科领域的专业数据积累和临床场景优势,能够成为深蓝在江州的首选合作伙伴。” 叶谨言闻言,表情有点兴味索然。 “项目给谁,对我司来说,没什么要紧。一个试点而已,给哪家医院区别不大。” 果然在他眼里,市妇幼并非不可替代。 “关键在于,看你的表现。” 温绸没说话。 你是甲方爸爸,你说的都对。 叶谨言抬了抬下巴,先指桌上那瓶酒: “先把那瓶干了。我们再谈。” 报复开始了。 他要她干了一瓶烈酒? 别说她此刻可能怀着孕,就是平时,她也绝无这样的酒量。 这分明是刁难,是毫不掩饰的折辱。 “抱歉,叶总。”她立刻拒绝,“我身体不舒服,不能喝。” 叶谨言点头,“那就把这碗汤喝了。一滴都不许剩。” 温绸的视线落在那盅汤上。 他那个体弱多病的妹妹曾经最爱喝的排骨山药汤。 那个雨夜,她妹妹骂温绸是没素质的,只会用钱使唤人的贱人。 他当时伸手抽了妹妹一耳光。 妹妹冲进雨夜,他也跟着冲出去。 但妹妹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笔让他失去至亲的帐,他算在了她的头上。 只是,她也有苦衷…… 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了。 温绸收回思绪。 “叶总,生意是生意。何必用这种方式欺负一个女人?” “你是女人?”叶谨言反问。 温绸:“……” “当女人的前提,是首先得是一个人。”叶谨言淡声道。 温绸:“……” “算了。”叶谨言又开口。 “既然汤不想喝,那菜总要吃吧?空着肚子谈事情,显得我们深蓝不懂待客之道。” “你吃两碗米饭,两个菜,我们可以接着谈。” 温绸顺着他的示意看向桌面,先前心绪纷乱,根本没仔细看这些菜色。 黑松露焗乳鸽,鸽肉被浓郁的酱汁包裹,松露气味扑鼻,而她对禽类尤其是鸽子,有种莫名的心理抵触。 竹笙芙蓉蛋,她讨厌竹笙,不喜欢吃。 一桌菜,琳琅满目,价值不菲。却没有一样是她喜欢的,他真是记得她的‘爱好‘。 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雷区上,都是她讨厌的。 这当然不是巧合。 叶谨言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两碗米饭加这两个菜。吃光。” “吃完了,我们或许有再谈的可能。” 温绸只觉得一股气血再次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连菜都成了他惩罚和戏弄她的工具。 他记得她讨厌什么,害怕什么。 然后一样样摆在她面前,逼着她吞下去。 这不是吃饭,这是凌迟。 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 温绸的火有点压不住了。 太他妈欺负人了! 可她能怎么办?摔门而去吗? 然后明天回原来的科室,天天值大夜班? 还有那五千万…… 她慢慢地拉开了自己面前的椅子,坐了下去。 拿起侍者早已备好的温热的湿毛巾,机械地擦了擦手,然后,拿起了筷子。 强迫自己夹起一块黑松露乳鸽。 松露的异香混合着禽类特有的味道,让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猛地灌了一大口手边的茶水,才勉强将那块肉冲了下去。 冷汗从额角渗出。 第8章 想一直一直过下去 温绸低着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吃完”这个唯一的目标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酷刑。 就在她吃得脸色发青,几乎要撑不住时,一阵嗡嗡的震动声传来。 是叶谨言的手机。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随即拿起手机,起身走向了包厢连接的露天小阳台,并随手关上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那扇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模糊能看见他接电话的背影,挺拔,疏离。 机会! 几乎是门合上的瞬间,温绸猛地丢下筷子。 目光瞄向角落里一个装饰性的、铺着黑色垃圾袋的小型仿古瓷桶上。 她颤抖着手,端起自己面前还剩小半碗米饭和一堆没动过的、她最厌恶的菜的碗,踉跄着冲到那个垃圾桶边,以最快的速度,将碗里的东西全部倒了进去! 黑色的垃圾袋瞬间吞没了那些精致的食物,只剩下一点油渍和饭粒粘在碗边。 做完这一切,像做贼一样迅速回到座位,拿起湿毛巾胡乱擦了擦嘴和手,将空碗摆回原处。 她刚坐定不到十秒,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了。 叶谨言握着手机,神色如常地走了回来。 他先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在她面前那只空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吃完了?” 温绸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吃完了。” 叶谨言没说话,视线朝着角落那个垃圾桶的方向,扫了一眼。 温绸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他看见了?他猜到了? 就在她紧张得指尖发麻时,叶谨言缓缓开口。 “你不会是倒了吧?” “没有!”温绸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立刻意识到反应过度,连忙补救,勉强挤出装镇定的笑容,“怎么会呢。” 叶谨言又看了她一眼,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既没有去检查那个垃圾桶,也没有继续追问。 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之前那杯清水,抿了一口。 “行。那你回去吧。” 温绸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折腾了这么久,等了两个小时,被口哨羞辱,被逼着吃讨厌的食物,心惊胆战地倒掉…… 然后就这样让她回去? 那项目呢? “叶总,那HAIP项目的事……” “项目?”叶谨言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疑惑,仿佛她问了一个极其突兀的问题。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然后恍然般点头: “今天只是和老同学叙叙旧,吃个便饭。” “不谈公事。” 温绸:“……” 温绸只觉得一股郁气猛地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看着叶谨言那张冷漠的俊脸,看着他那双写着“你奈我何”的眼睛,心里再次奔腾过一万句不能宣之于口的脏话。 叙哪门子的旧?用狗哨叙旧?用她最讨厌的菜叙旧? 不谈公事?那他之前那句“看你的表现”算什么? 逼她吃喝又算什么? 她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明知道可能是陷阱,却不得不跳进来,还按照他设定的剧本,演完了这出荒诞又屈辱的戏码。 “好。”她笑笑,“那叶总,您慢用。我先告辞了。” 她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慢慢地走出了这间让她窒息的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恶魔般的男人。 - 温绸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楼下,已近深夜。 开门后发现屋里亮着灯。 贺镝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舒适的浅灰色家居服,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单位有事?” 温绸注意到,桌上摆着几盘菜,用防蝇罩罩着,旁边还有一碗米饭。 菜是她喜欢的几个家常菜。 “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好,又总值班,担心你不好好吃饭。今晚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顺便给你做了几个菜。都是你爱吃的。”贺镝接着道。 江州上流圈都知道,痴情的贺镝为了追一个女生,亲自参加培训班学做饭。 曾经一度成为美谈。 贺镝走向餐桌,揭开防蝇罩。 菜确实都是温绸爱吃的。 在无数个他难得有空下厨的周末,桌上经常会出现这些菜色。 曾经,这是她心里关于家和温暖的微小确幸之一。 她甚至一度很迷恋这种安稳的日子,想一直一直过下去。 “我吃过了。”温绸简短地说,“在外面吃的。” 贺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重新扬起,“在外面吃的哪有家里做的合口味?我去给你热热。很快就好。” 他说着,就端起菜走向开放式厨房。 他的动作熟练自然,仿佛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温绸有些不耐烦,“我说了,我吃过了。” 贺镝停在厨房流理台前,背对着她。 “丝丝,你最近气色差。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饭总要好好吃,身体是自己的。”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微波炉,将盘子放了进去,“就热一下,多少吃一点,不然半夜该胃疼了。” “叮”的一声,微波炉开始工作。 温绸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贺镝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他是不是忘了,他们之间,现在横着一个沈絮,和一个孩子。 想到孩子,温绸又想那个迷离的夜晚,那晚到底是谁呢? 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到底是谁的? 微波炉“叮”地一声提示时间到。 贺镝将热好的菜端出来,重新摆上桌。 糖醋小排的酸甜香气被热气激发出来,混合着番茄炒蛋的味道,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来,趁热吃。” 贺镝拉开她对面的椅子,看她的眼神温和,带着鼓励和期待。 温琛没动。 “丝丝?”贺镝又唤了一声,语气里的耐心在流逝。 “我说了,我吃过了,很饱。”温绸不耐烦道。 一晚上连接被两个男人逼着吃饭,这他妈算什么事! 贺镝脸上的笑容,这次彻底消失了。 那双总是含着温情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被冒犯的冷意。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好,没关系。” 说完,他拿起筷子,将排骨夹起,一块一块慢慢丢进了脚边垃圾桶里。 接着是那盘番茄炒蛋,金黄的蛋块和鲜红的番茄,被尽数拨进垃圾桶。 他将亲手做好、又亲手热好的菜,连同那碗白白净净的米饭,当着温绸的面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很慢,像完成一个仪式。 倒完后脸上又浮起温和的笑意,“不想吃,就算了。” “倒掉就好。” 温绸不自觉地打了寒颤。 她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是今晚逼她吃的那个男人更狠,还是眼前这个把饭倒掉的更狠。 贺镝没有对她发脾气,把碗洗了,然后就走了。 临走前说,“丝丝,,沈絮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敢奢求得到你的原谅,但我希望你能记得我对你的好。”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给你做饭。” 温绸没回答,心里冷笑。 这么会演,那我就陪你演。 等我找到解决那五千万债务的办法,到时…… - 次日,温绸早早到了医院,来到院长的办公室。 她需要跟院长说清楚当前的情况,HAIP这个项目她在努力,但目前遇到一些困难。 叶谨言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那不是商业谈判,是私人恩怨的清算场。 她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除了被反复羞辱、恐怕不会有任何结果。 反而可能因为她与叶谨言之间诡异的旧怨,彻底搞砸医院的机会。 但如果她退一步,主动退出项目。 让叶谨言没有羞辱她的机会,反而有可能让叶谨言的态度更积极一些。 有时退就是进。 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小温啊,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院长示意温绸坐下。 温绸在他对面坐下,没等院长开口,先一步说道:“院长,关于HAIP项目对接人的事,我想向您汇报一下。” “你说,你说。”陈院长笑眯眯的,心情看起来极好。 “昨晚,我和深蓝的叶总见了一面。” “我个人感觉,我和叶总之间,沟通起来并不是很顺畅。” “这个项目对医院太重要了。我恐怕难以胜任后续工作。为了不耽误项目进程,也不影响医院和深蓝的合作可能,我请求,还是调回原科室工作。” 她一口气说完,等待着预料中的不悦、劝说,或者压力。 然而,陈院长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灿烂。 “小温啊小温!你这可就太谦虚了嘛!跟我还来这一套?” 温绸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今天一早,深蓝那边,叶总的特助就亲自给我来电话了!” “叶总特意交代,说昨晚和老校友相谈甚欢!对你在专业上的见解和医院表现出的诚意,印象非常深刻!” 相谈甚欢?印象非常深刻? 温绸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叶总说了,基于昨晚的深入沟通,他对我们市妇幼在垂直专科领域的数据积累和临床场景价值,有了全新的的认识!HAIP项目在江州试点合作的意向,已经基本敲定,就落在我们院了!” 院长重重一拍桌子,“小温啊!你是我们医院的头号功臣!我果然没看错人,这校友的情分,关键时候就是顶用!” 温绸感觉自己傻了。 她本来想发退为进,没想到叶谨言压根不给她退的机会! 那只老狐狸,肯定猜到她吃了亏,今天会向院长诉苦,准备退出。 他提前把她的路给堵死了。 也好,那就不用退了,直接进吧。 “……院里会给你最大的支持,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 “你的借调正式转为项目组负责人,待遇和权限相应提升……” “小温,好好干,前途无量!” 院长还在滔滔不绝地描绘着蓝图,给予着鼓励和重托。 而温绸只觉得如在梦中。 叶谨言的态度竟然是这样? 不知是不是又是一个陷阱?但表面看起来,确实是一个破局的机会。 第9章 她怎么还不生气 深蓝数智医疗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极简的冷色调,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和几株绿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叶谨言面前是实时显示着全球金融市场数据和深蓝核心业务指标的曲面屏。 门被推开,特助邹芒拿着一份文件夹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平板电脑走了进来。 邹芒三十出头,是叶谨言从创业初期就带在身边的得力干将,做事高效、缜密和绝对的忠诚。 “叶总,按您的吩咐,已经正式通知江州市妇幼保健院陈院长,HAIP项目江州试点合作意向基本确定。后续具体的技术方案、数据合规评估及商务条款谈判,会由项目组跟进启动。” “嗯。”叶谨言应了一声。 邹芒汇报完工作,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旧平板电脑递给叶谨言。 那是一台好些年前流行的款式,外壳是深空灰,边角有几处不明显的磕碰痕迹,屏幕却光洁如新,贴了最新的防窥膜。 平板电脑外壳右角,刻着‘小叶子’三个小字。 “叶总,您交代修复的这台旧平板,” “因为型号太老,官方早已停产,许多原装配件在市面已经绝迹。我们联系了多家专业维修机构和配件定制商,重新定制了配件,几乎所有核心部件都换了一遍。” “维修成本比买一台最新顶配旗舰都要高出十倍。不过总算是修复到可以正常使用的状态了。现在基本上算是一台新机器。” 叶谨言接过了那台平板。 “都换了?” “能换的,基本都换了。”邹芒确认道,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老板对修复结果还算满意。 叶谨言沉默了几秒,“你说,配件全换了,那它还是原来的那部平板电脑吗?” 邹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老板会突然问这个。 他迅速在脑中搜索,随即恍然。 “叶总,您说的是‘忒修斯之船’悖论吧?” “如果一艘船,船上的木板、零件被一块块逐步替换,直到所有部件全部换成新的,没有任何一块原材料保留,问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我的见解是……” 双科博士邹芒试图给出一个严谨的学术性回答,甚至准备展开论述一下不同的哲学流派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但叶谨言挥手制止了他,“行了。出去吧。” 邹芒的侃侃而谈戛然而止。 他有些讪讪地收住话头,心里嘀咕:不是您让我说的吗? 邹芒出去后,叶谨言摸着平板电脑背面刻的‘小叶子’三个字。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明媚的少女的脸,“小叶子,这是我送给你的平板电脑,以后用坏了也不许扔,因为是我买的……” 忒修斯之船,所有的部件都换了,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人呢? 如果经历背叛、算计、离散,被生活磨损。 从落魄少年变成商界新贵。 那这个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美丽的脸。 而这时,一个仿佛来自他自己灵魂深处最阴暗角落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害死了你妹妹! 叶谨言,你忘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想她? 你舍不得扔掉她送给你的破电脑,你对得起小悦吗? “砰——!!!” 叶谨言猛地抓起那台刚修好的平板电脑,狠狠掼了出去! 平板弹落在地毯上,又翻滚了几下。 叶谨言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呼吸比平时粗重了些许。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那台平板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 轻轻贴在胸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医院这边。 温绸正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科室主任发来的消息:“小温,来一下妇产科门诊三诊室,贺先生带朋友来做复查,点名要你给看看。这边病人有点多,你过来帮个忙。” 贺镝不直接给她打电话,而是通过主任来安排,就是算准了她无法拒绝。 以工作为由,合情合理,她若推脱,反倒显得她公私不分,心存芥蒂。 她放下手中的事,朝妇产科门诊走去。 三诊室门口的长椅上,贺镝和沈絮并肩坐着。 贺镝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英俊,引来路过护士侧目。 沈絮微微低着头,手放在小腹上,脸上带着怯生生的不安。 看到温绸过来,沈絮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绷直了身体。 贺镝也抬起头,目光落在温绸身上,嘴角弯起温和笑意。 “丝丝,麻烦你了。” “阿絮有点担心,非要再来看看才放心。我想着你最专业,就拜托主任请你过来了。” 温绸没应他,只是对等在一旁的主任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诊室的门:“进来吧。” 检查过程标准而迅速。 温绸让沈絮躺上检查床,拉上隔帘。她戴上手套,语气平静地询问:“还有腹痛或者出血吗?” “没、没有了,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腰酸。”沈絮小声回答,不敢看她的眼睛。 “嗯,正常现象。放松。”温绸开始进行腹部触诊。 她能感觉到沈絮身体的僵硬。 “B超单带了吗?” “带了带了。”贺镝立刻递进来最新的检查报告。 温绸接过,走到阅片灯前仔细看着。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比上次清晰了些,周围的液性暗区基本吸收,胎心搏动规律有力。 确实,胎儿发育得不错。 “B超显示胎儿发育良好,注意休息,避免久坐久站。暂时不需要额外用药,按时补充叶酸和复合维生素就行。” 她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波澜。 沈絮如蒙大赦,连忙坐起身,小声道谢。 温绸没应,只是走到洗手池边洗手。 贺镝一直站在隔帘外,听着里面的对话,看着温绸始终平静无波的侧脸。 她依然冷静得像个最标准的医疗机器,精确地完成检查,给出诊断,没有多给一丝关注,也没有少做半分专业。 贺镝心里开始莫名的烦躁。 她怎么还不生气? 她真的不在乎了吗?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正要从检查床上下来的沈絮的手,语气温柔:“小心点,慢些。” 沈絮被他突然的关心吓了一跳,脸微微一红,顺从地被他扶着。 温绸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过身,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即移开。 “可以了,回去注意休息,有情况再来复查。” 贺镝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样子,眉头蹙了一下。 她竟然还不生气? 他松开沈絮的手,改为虚虚地揽住了她的腰,将人更亲昵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也放得更柔: “丝丝都说没事了,别整天自己吓自己。一会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絮受宠若惊,抬头看着他,眼里漾出真切的笑意和依赖,轻轻“嗯”了一声。 贺镝一边揽着沈絮,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温绸。 温绸压根没看这出温情的戏。 他维持着脸上的温和笑意,“那辛苦你了,丝丝。我们先走了。” 温绸淡淡地‘嗯’了一声。 贺镝嘴角的笑容淡了淡,没再说什么,揽着沈絮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沈絮还沉浸在刚才的温柔里,脸颊微红,小声说: “镝哥,一会儿你给我做饭?要不要先去超市买点菜?” “买什么菜?”贺镝揽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他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拿出手机查看信息,“我妈让家里的阿姨炖了更好的汤。你回去喝那个就行。” 沈絮脚步一顿,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可是,你刚才不是说给我做饭……” “公司突然有点急事,我得马上过去处理。”贺镝头也没抬,“你先自己打车回去,听话。” 说完,他甚至没等沈絮反应,就朝着电梯口快步走去。 背影很快消失在电梯门后。 - 温绸回到信息科,正准备继续工作。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贺镝发来的微信。 “中午一起吃饭。老地方,十二点半。” 后面跟着一个餐厅的定位分享。 这是一家他们常去的私房菜馆,主打精致的本帮菜和改良粤菜。味道确实好。 贺镝追她的时候,没少带她去,后来两人关系稳定,那里也成了他们庆祝纪念日的老地方。 她们在那里度过了很多的晚餐时光,他让她真的相信,他们会有未来。 回忆带着滤镜,此刻想来却只觉得虚幻不实。 她拿起手机,回了几个字,“不了,谢。” 贺镝回:“有约?” 温绸:“是。” 贺镝没再回信息。 温绸刚放下手机,院长打电话来了:“小温,叶总的特助说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和你沟通,让你陪个中午饭。” “饭钱医院可以报销,实在超规格的,我个人掏腰包,你赶紧去一下。地点在梧桐大道的那家私房菜馆。” 温绸皱眉:“院长,公事就不能来单位谈吗?” 院长急:“小温,那是甲方,是叶总,你赶紧去!别耽误事! 第10章 这是转性了 叶谨言定的那家餐厅她也挺熟悉,以前和贺镝也来过。 侍者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她下车就迎上来:“温小姐?叶先生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温绸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越靠近包间,她脑子开始脑补各种画面: 桌上会不会摆着一盘还在动的某种生物,或者是毛鸡蛋一类的东西。 再不然就是折耳根拌臭豆腐,或者其他的什么黑暗料理。 然后叶谨言像阎王爷一样坐在那里,阴森森地对她说:“吃!全部吃完!” 想到这些,温绸有转身想逃的冲动。 侍者在“听松”门前停下,轻轻推开门。 温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了。 桌上并没有什么不明生物,没有折耳根和臭豆腐的冲味。 一股暖烘烘的咸鲜味道涌出来,带着春笋和腊肉的香气,还有淡淡的桂花香。 温绸愣了一下。 桌上正中摆着一砂锅腌笃鲜,汤色奶白,春笋切得滚刀块,百叶结胖嘟嘟地浮着。 还有其他的几个菜,全是她爱吃的。 上次他逼她吃的那些,每一口都是折磨。她以为今天只会更惨。 可现在,满桌子都是她喜欢的菜。 叶谨言坐在主位,抬眼看了她一下。 “温医生来了?快请坐。” 温绸还是没动。她看着那些她喜欢吃的菜,反而更慌了。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叶谨言这是转性了?竟然善待她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叶谨言怎么可能会善待她? 可眼前的桌子摆得实实在在,热气腾腾的,不是假的。 难道,叶谨言在这些菜里下毒了? 应该不至于。 他现在可是商界新贵,要收拾她有一万种方法,不至于会用下毒这么低级的手段。 叶谨言见她不动,又道:“这些菜不喜欢?那换一批。” 温绸一听更紧张了。 换一批?换成什么? 换成上次那种黑松露焗乳鸽?还是更过分的? “不用不用!”她赶紧道,“叶总太客气了,就这些,这些挺好的。” 说着拉开椅子坐下去,动作快得像是怕他真的抬手叫人来撤菜。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龙井虾仁送进嘴里。 虾肉鲜甜,茶叶清香,火候正好。 确实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机械地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腌笃鲜的汤。 浓白的汤汁滚进喉咙,暖呼呼的,胃里那股紧绷的痉挛似乎缓了一点点。 可她还是没法完全放松下来,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 叶谨言没动筷子。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平平静静的,没有赞许,也没有上次那种刻意的刁难,可就是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受不了。 温绸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夹菜的手上,落在她咀嚼的侧脸上。 对面那道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罩在里面,越收越紧。 她嚼着嚼着,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筷子悬在半空,她实在撑不住了。 放下筷子,抬起眼直视他,“叶总,您有话就说吧。把话说清楚,我也能安心吃这顿饭。” 叶谨言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闻言微微抬了下眉。 “我让你不安心了?” 温绸张了张嘴。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算是默认。 叶谨言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又接着问: “你想要安心?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 温绸感觉自己太被动了。 自己明明是来谈合作的,现在却变得像是一个待审的罪犯一样。 得想办法扭转自己这种局面。 反正横竖都是一刀。索性把话挑明。 “叶总,那我就直说了。您也知道,院里派我来,就是为了HAIP项目。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就希望按正常程序走,您那边尽快评估,尽快跟医院把合同签了。我这边任务就算完成了,以后也不会再打扰您。” 她说完,自己先松了半口气。 这话硬邦邦的,多少有点划清界限的意思。 她等着他翻脸,或者冷笑,或者再拿什么话刺她。 她作好了心理准备,来的就赶紧来吧。 可叶谨言只是看着她。 “然后呢?”他突然问。 温绸愣了一下。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 温绸心里想,然后你帮我解决五千万的债务,然后我摆胶贺家…… 不过她知道那是自己做的美梦,她不敢讲。 “然后……”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是医院的事了,我只负责前期对接。” 叶谨言放下茶杯。 “所以你只是想拿到合约,后面就不管了?” 温绸正要解释,说项目后续有专门的执行团队,她一个临床医生本来也只是负责前期对接。 还没等她开口,叶谨言下一句已经砸了过来: “也对,你向来只考虑你自己。” 这话显然不只是针对项目的事,而是另有所指。 温绸心里叹了口气。 那些往事,始终是过不去的。 叶谨言又接道:“既然这样,那你辞职吧。换个人来对接。” 温绸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睁大了些。 “项目换个人没问题,”她声音有点急,“但为什么要我辞职?这跟我本职工作没关系……” “你要接手这个项目,就负责到底。”叶谨言打断她,眼神冷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要么你全程跟到底,要么你就辞职。我不想在合作的医院里看见你。” 温绸的脾气有点压不住了。 他凭什么一句话就要砸掉她的饭碗? 现在家里欠着五千万,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种,贺家那边虎视眈眈,如果这时候丢了工作,她拿什么去扛? 她想拍桌子。 可理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不能硬刚。 她咬紧了后槽牙,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她还是不能惹他,他真能把项目撤了,甚至能让她在医院待不下去。 她抬起头,声音变得低顺。 “叶总放心,如果您希望我继续负责这个项目,我会向医院申请。” “不用申请。”叶谨言看着她,“我指定就行。” 温绸看出来了,他就是要玩死她。 第11章 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他明明恨她入骨,却又要把她按在这个位置上。 让她无法摆脱他的控制,他想玩的时候,就玩玩。 贺镝用五千万的债务控制她,叶谨言用她的饭碗来控制她。 好像男人都很有控制欲。 那就只能先稳住他,再作计较。 她看着对面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想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试着把语气放轻松一点。 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半是试探,半是自嘲: “叶总非要指定我,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话一出口,温绸就后悔了。 这话在叶谨言面前说出来,实在是不合时宜。 叶谨言果然也没让她失望,冷冰冰地甩过来一句:“一点都不好笑。” 温绸脸上本来就勉强的笑容彻底僵住。 低下头,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坐在那里,像个被当众扇了一耳光却还不能捂脸的人。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丝丝,原来你真在这儿。” 温绸猛地抬头。 贺镝站在门口,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当他看清包间主位上坐着的人时,嘴角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和温绸吃饭的人是叶谨言。 脑子里猝不及防地浮现出一些往事。 教室里红榜张贴,叶谨言的名字永远压在第一名,而他永远卡在第二。 母亲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你瞧瞧,叶家小子现在落魄成这样,还能比你考得好。要是你哥在,能考不过他吗?你连一个穷小子都比不过,你活着有什么用?你个废物!” 那些话像毒藤,这些年就一直缠在他的骨头缝里。 后来他接管贺家,在商界翻云覆雨,他以为那些藤已经枯死了。 可此刻看见叶谨言坐在那儿,甚至没给他一个正眼,那些毒藤又活了过来,顺着脊椎往上爬,缠得他喉头发紧。 但他只失态了不到半秒。 “原来是叶总。”贺镝笑了,那笑容温润得体,“真巧,在这儿碰上。” 叶谨言终于抬了抬眼皮。 他看了一眼贺镝,很快扭头,视线重新落回温绸脸上,语气平平: “温医生,我们是在谈公事。” “你还带家属?” 温绸的脸有些发热。 叶谨言话里的嘲讽和轻蔑,她和贺镝都听得出来。 贺镝只是她的未婚夫,而且马上要变成前未婚夫,可不是什么家属。 她刚要开口解释,贺镝已经抢先一步。 “叶总误会了。”贺镝笑得从容,抬了抬手里的车钥匙,“我恰巧从附近路过,看见丝丝的车也在,就进来问问。既然你们在谈正事,那我不打扰了。” 他说完,却站在原地没动。 上流社会讲究体面,哪怕再不对付,表面上的客气总要维持一二。 更何况他们是从小就认识的同学,也可以算是发小。 他以为叶谨言至少会敷衍一句“既然来了,一起坐”。 只要叶谨言开口留,他就有理由顺势坐下,把这场饭局搅浑,顺便宣示主权。 可叶谨言没有。 他端起面前那杯的茶,抿了一口,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那沉默震耳欲聋,分明就是默认了贺镝那句“不打扰”,甚至带着一种“知道还不快滚”的驱逐意味。 贺镝攥着车钥匙的手指紧了又紧。 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上,却又停住。 眼里的不甘心差点就没藏住。 他看向温绸,声音依旧温柔,“丝丝,你出来一下。” 温绸皱眉:“怎么了?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就好。谨言又不是外人。” 叶谨言听到温绸直接叫他‘谨言’,也愣了一下。 他们多年没见,又有‘旧仇’,她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好到她可以直接称呼他名字的程度。 他也相信温绸是有情商有分寸的人,不会这点界线都搞不清楚。 但温绸还是公然越界,只能说明她是故意的。 她在利用和他的‘亲密假象’在给贺镝施压。 所以,她和贺镝之间出了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 贺镝听到温绸直接称呼‘谨言’,还说他不是外人,也愣了一下。 所以他们不是在谈公事,是在谈‘复合’?或者是已经复合成功了? 内心汹涌,表面却还是不显。 依然温和地说:“我妈说,晚上回家吃饭。” 温绸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又是这套。 又想让陆玉华来压她,准确来说,是让陆玉华用那五千万的债务来压她。 就在温绸想着如何回应的时候,叶谨言突然开口了:“贺总。”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当妈宝男?” 叶谨言这话一说出来,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温绸倒吸一口冷气,震惊地看向叶谨言。 贺镝脸上的笑容终于是有些演不下去了。 ‘妈宝男’三个字像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最隐秘、最溃烂的伤口。 在妈妈的高压下,他顶着哥哥的名字,活了这么多年,连呼吸都要符合“贺镝”的标准。 他最恨的,就是被人看穿他骨子里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叶谨言,你果然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下一秒,他竟然又笑了。 “叶总说笑了。母亲的话,当子女的总不能不听,你说是不是?” 他说完,看向温绸,“丝丝,记得晚上回家吃饭哦,不要让我难做。” 说向叶谨言点了点头,终于是走了。 - 贺镝坐进驾驶座,狠狠地砸上了车门。 眼前全是包间里叶谨言那张淡漠的脸,和温绸低头时发红的耳尖。 “妈宝男……” 那三个字像钝刀子,在他脑子里来回切割。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狠狠撞向方向盘。 “砰。” “砰。” “砰。” 沉闷的响声在密闭车厢里回荡。 第三下时,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皮革,呼吸粗重,眼眶烧得发红。 脑海中又浮现母亲把成绩单摔在他脸上,骂他不如叶谨言的画面。 这些年叶谨言消失了,母亲没有再把他和叶谨言相比。 可是没想到,叶谨言竟然又回来了。 他回来干什么?回来和他抢温绸?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沈絮打来的。 沈贺镝盯着那个名字,眼底暴虐的情绪瞬间决堤。 他接起来,沈絮柔弱的声音传来:“镝哥,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 “不舒服不会找医生吗?”贺镝突然爆吼,“你找我干什么?我是医生吗?” 电话那头死寂,沈絮应该是吓得不敢吱声了。 贺镝直接挂断,把手机狠狠摔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很快拾起,发了一条信息:【丝丝,吃晚饭的事别忘了。】 后面还配上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包。 他盯着那个黄色的笑脸图标,眼神晦暗不明。 第12章 还让她高光了一把 下班时间到,温绸换下工作服,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她今天特别累。 上午在门诊被贺镝和沈絮搅了一趟,中午又被叶谨言那顿“好菜”吃得胃痉挛,下午回信息科对着电脑核数据,眼睛干涩得像是揉进了沙子。 现在还要强撑着去贺家老宅,去面对陆玉华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去面对那五千万的债。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主路车流。 晚高峰刚开始,车尾灯红成一片,她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揉了揉太阳穴,车辆慢慢往前爬行。 行到离贺家老宅快一半路的时候,电话响了。 一看是院长打来的,温绸心里就“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点了接听,陈院长急切的声音传来:“温医生,你人在哪?” “我在下班的路上,院长,怎么了?” “是这样,深蓝科技那边突然通知,今晚七点要开项目推进会!叶总亲自带队,人都已经在路上了!你赶紧回来,这是项目关键期,缺了你可不行啊!” 果然没什么好事。 “院长,开会怎么不早点通知?我现在调头回去,高峰堵车,七点肯定赶不到。” “哎呀,大公司嘛,临时加班很正常!人家叶总日理万机,能抽出时间跟我们开会就不错了,你还挑时间?” “你现在是项目负责人,辛苦一下!快点,别因为迟到影响合作!” 院长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温绸忽然想起中午在包间里,贺镝临走前说晚上去贺家吃饭的时候,叶谨言就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叶谨言当时就嘲笑贺镝是妈宝男。 所以贺镝是知道她今晚要去贺家的。 七点。这个时间卡得真准。 估计她快要到贺家了,就马上通知开会,把她截下来。 可就算知道他是故意的,那又能如何。 他是甲方爸爸爸,他喊开会,院长都不敢说什么。 而且相比去贺家吃饭,温绸更愿意选择在单位开会。 虽然两瓶都是毒药,但温绸还是愿意选叶谨言这一瓶。 叹了口气,打了转向灯,在前方虚线处调转车头。 回医院。 - 会议室在行政楼三楼。 温绸推开门的瞬间,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深蓝集团来了四个高管,个个西装革履,面前摊着笔记本和文件夹。 院领导这边副院长、信息科长都在,表情严肃。 叶谨言坐在长桌正对着门的主位上,正低头看着平板,听见门响,抬腕看了眼手表。 “会议时间七点。现在七点十分。” 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绸身上。 温绸站在门口,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审视,还有院领导那边暗暗的焦急。 按她以前的性子,或者说按正常人逻辑,这时候该解释。 晚高峰,堵车,院长临时通知。 这些都是正当理由,足以搪塞。 但她看着叶谨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叶谨言在等她狡辩。等她找理由,等她推卸,等她露出破绽,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发难。 她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温绸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急着往座位上走。她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 “抱歉,让大家等我。是我时间安排不当,没有预留出足够的机动时间。下次如果临时加会,请院办或深蓝那边提前半小时通知我,我会做好提前到场准备,绝不再迟到。” 她说完,才走到空位上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资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叶谨言看着她,面无表情。 他预想中的辩解、和委屈都没有出现。她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认了错,还反过来把“提前通知”的要求摆到了台面上,态度低顺得让人挑不出错,却又暗示如果提前通知,她是不会迟到的。 叶谨言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力道全被吞了,连个回响都没有。 叶谨言觉得甚是无趣,淡声道:“开始吧。” 温绸垂下眼,翻开文件,心跳其实很快。 但她知道,这一局,她赌对了。 - 会议接近尾声,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停留在数据架构图那一页。 叶谨言突然把平板往桌上一扣,抬眼看向温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藏着暗流。 “温医生,你作为院方项目负责人,谈谈对HAIP底座技术落地的看法。” “不要谈需求,谈技术。谈底层架构,数据清洗,模型训练的并行策略。”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院领导那边,副院长和信息科长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 谁都知道温绸是临床医生,妇产科的,这些AI底层技术她怎么可能精通? 叶谨言这是把刀直接架在她脖子上,等着看她见血。 深蓝那边几个高管也抬起头,有人露出看戏的神色,有人低头假装记录,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 温绸心里猛地一紧,攥紧了面前的笔记本边缘。 她知道,叶谨言在等她支支吾吾,等她面红耳赤,等她在众人面前暴露“外行领导内行”的窘态。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否定她的专业度,甚至否定市妇幼的承接能力,把项目拿走,然后所有的过错都由她来背。 如果真是这样,以后她在单位将直接抬不起头。 叶谨言还真是一刀狠似一刀。 还好,她有做功课。 她为了这个项目,逼迫自己啃完的几本人工智能医疗应用专著,刷完的那些行业白皮书,强行背要点。 甚至在通勤的路上,她也带着牙机,一遍遍地听网上能找到的电子书。 然后把那些似懂非慌的术语一点点硬塞进脑子里。 “叶总,我是临床出身,底层代码和分布式架构确实不是我的专业。” 她先把自己姿态放低,看见叶谨言唇角似乎浮起冷笑,仿佛已经预判了她的认输。 但她话锋一转,“但我理解HAIP作为医疗大模型底座,核心要解决的是临床数据‘可用不可见’的困境。” “以我们医院为例,妇产科超声影像、胎心监护波形、电子病历文本,这三类异构数据目前是完全割裂的。如果HAIP要训练垂直模型,首先面临的不是算力问题,而是多模态数据的对齐和脱敏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激光笔,指着屏幕上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数据流节点。 “比如胎心监护的STAN数据,采样频率和超声影像完全不同,直接喂给模型会产生大量噪声。我的建议是,在数据清洗层增加一个时序对齐的预处理模块,而不是等到模型训练阶段再做特征工程。这能节省至少百分之三十的算力冗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深蓝的技术副总抬起头,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温绸接下来又谈了数据隐私合规、谈了妇产专科数据标注的人力瓶颈和边缘计算节点在产房场景下的部署必要性。 她没有讲一句代码,但每一句都踩在技术和临床的交界点上。 这是她这些天恶补出来的,也是她作为一线医生最清楚的痛点。 终于说完,放下激光笔,坐回座位,掌心全是汗。 叶谨言很意外。 他没想到她能说出来,而且说得在点上,甚至有几个观点连他的技术团队都没从临床角度考虑过。 不但没为难倒她,好像还让她高光了一把。 这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又一拳打出去,发现目标根本不是实体,而是幻影。 他冷冷开口,“温医生说得头头是道。但你提到的时序对齐,市面上现有的ETL工具就能解决,不需要在底座层单独开发模块,这是画蛇添足。还有,你说节省百分之三十算力,依据是什么?有做过压力测试吗?有具体的QPS数据支撑吗?” 他抛出的问题尖锐,带着明显的挑刺意味,像三把飞刀连环掷出。 院领导的脸色又紧张起来,陈院长刚松的那口气又提回了嗓子眼。 温绸心里一沉,她知道叶谨言是鸡蛋里挑骨头。 那些具体的压力测试数据、QPS并发指标,她确实没有,也不可能有,这是深蓝内部才掌握的核心参数。 如果她硬辩,只会暴露更多无知。 如果她沉默,就等于默认自己刚才在吹牛。 但她面上没有显露慌乱,反而微微低下头,声音诚恳温顺: “叶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够周全,不够严谨,在各位技术专家面前班门弄斧了。” “技术实现层面,还是要倚重深蓝的专业能力。我作为院方代表,核心职责是把临床的真实需求和数据现状摸清楚,确保HAIP落地后不会变成‘空中楼阁’。刚才的几个漏洞,正好暴露了我知识结构的短板,后续正式合作中,我会多向叶总和深蓝的技术团队学习,把这块补上来。” 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不足,又暗暗点出:临床需求我是实打实的,技术是你们甲方该秀肌肉的时候,而不是用来为难乙方的刀子。 叶谨言印象中,她是个不学无术,只会花钱的大小姐。 可是眼前的人,好像和印象中的不一样。 她变强了。 第13章 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一种有力使不上、有火发不出的憋闷感堵在胸口。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理由。 她认错了,态度诚恳了,甚至把姿态放到尘埃里,他如果再咄咄逼人,反而显得他这个甲方在欺负一个临床出身的女医生,传出去是他叶谨言没风度。 “嗯。”他最终只是从鼻子里淡淡哼了一声,“希望温医生说到做到。深蓝不陪外行玩过家家。”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院领导们松了口气,副院长甚至悄悄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温绸的眼神里多了点刮目相看的东西。 散会后,人群往门口涌。 院长陈明远落在最后,经过温绸身边时,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温医生。真没想到,你偷偷下了这么多功夫!” 温绸勉强扯了扯嘴角,腿其实是软的,小腹隐隐传来一阵坠胀感,很不舒服。 这时叶谨言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看似随意地看了她一眼。 “下周一开始,深蓝会派驻技术团队进场,进行为期两周的POC验证。陈院长,合作谈判正式启动。” 陈院长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太好了!叶总,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温医生,你听见没有,正式启动了!” 他转身,一把握住温绸的手,用力摇了摇,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小温,从今天起,你正式升任信息科副科长,全面负责HAIP项目对接!院里给你配独立办公室,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这是院委会的决定,文件明天就下发!” 温绸看着院长喜形于色的脸,看着周围同事或羡慕或惊讶的目光,最后视线落在门口那个停顿了一瞬的背影上。 项目开始谈判,这是他给她的奖励,也是给她的枷锁。 他把她架在这个位置上,让她逃无可逃,只能在他的眼皮底下继续这场实力并不对等的博弈。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在裤缝上悄悄擦了擦汗,低声说:“谢谢院长,我会尽力。” 从这一刻起,她和叶谨言的交集,只会越来越深。 - 不管怎么说,升任副科长对温绸来说绝对是件好事。 独立办公室什么的不重要,不用值夜班对一个孕妇来说真是太好了。 至少她不用再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去熬那些动辄十二小时的通宵夜班了。 她决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妈妈是这世上她最亲的人,也是最想分享喜悦的人。 晚高峰已过,很顺利就到家了。 门一开,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妈妈总爱点这个,说能安神。 “妈?” 温绸换了鞋,探头往客厅看。 妈妈正坐在布艺沙发上,背对着门口,听见声音慌忙用手背抹了把脸,才转过头来。 “丝丝回来啦?”妈妈带着明媚的笑,可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红得明显,眼皮肿着,像是狠狠哭过一场。 “工作很累吧?快坐下,妈炖了银耳莲子汤,在厨房温着呢。” 温绸站在玄关没动,目光落在妈妈脸上。 那笑容太勉强了,嘴角往上扯,眼底却空落落的。 “妈,你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温母立刻垂下眼,起身往厨房走,背影清瘦。 妈妈年轻时也是大美人,只可惜所嫁非人。 在温绸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出轨了。而且还和小三生了一个男孩。 妈妈为了维持家的完整,这些年一直隐忍。 原本的大美人越来越瘦,越来越枯萎。 “妈没哭,刚才切洋葱熏的。你先坐,妈给你盛汤。” 温绸心里像被一根细线勒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跟着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按住妈妈的肩膀:“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爸又来过了?” 温母肩膀一僵,“真的没事……” 话音未落,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温知礼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站在门口,一身酒气,领带歪挂在脖子上。 他身后跟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孩,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正是温知礼跟小三生的儿子,温绸同父异母的弟弟温小松。 “哟,姐也在啊?”温小松目光在屋里滴溜溜地转,“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温绸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温知礼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剌剌地坐下,两条腿叉开,一副主人的派头。 他抬眼看了看温绸,眉头皱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看到老子回来,不知道叫一声?” “这是我家,你的家在另一条街。”温绸冷声道。 温知礼脸色一沉,随即又笑了,是那种油腻的笑: “怎么说话呢?我和你妈妈又没离婚,我是你亲爹,我们是一家人。” “我今天过来,找你有正事。” 温母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到温知礼,低下了头。 把碗轻轻放在温绸面前,然后缩到沙发角落,像个影子。 “你又有什么事?”温绸没好气地问。 温知礼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你弟弟新交女朋友了,所以给他买了辆新车,新款的宝马X5,落地还差三十万。” “我这边没钱,公司最近资金也紧张。” “你再去跟贺镝说一声,再借个五百万周转周转。帮我度过难关。” 温绸盯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欠着温家五千万还没还,现在还让我去借钱?” “五百万对贺家来说算什么?”温知礼嗤笑一声,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马上就要嫁进贺家了,到时候整个贺家都是你的。现在问你未婚夫拿点钱,那不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温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肉里。 “温知礼,”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从贺家借的五千万,下周就是最后还款日。温家的公司都抵押出去了,你还有心思给温小松买新车?” 温知礼脸一板,“小松谈了个女朋友,没辆像样的车没面子!至于那五千万——” 他弹了弹烟灰,一脸无所谓,“贺家那么大家业,还在乎这点小钱?你跟贺镝睡都睡了五年,让他抹了这笔账,或者再追加个几百万,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温母在旁边瑟缩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头埋得更低了。 温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以为升了副科长,至少能在这个家里喘口气,能跟妈妈分享一点微薄的欢喜。 可这个家就像一个漏风的破船,她刚舀出去一盆水,外面又灌进来一整个海。 她抬起头,声音冷淡:“我不准备和贺镝结婚了。” 温知礼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温小松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温知礼声音提高。 “婚礼取消。我不会嫁给贺镝。” “所以,别再做你的豪门岳父梦。那五千万的债,你自己想办法还。我不会再帮你去找贺家要一分钱。” “你疯了?”温知礼猛地站起来,“贺家那条大腿你不抱,你想干什么?咱们家公司不要了?老子这些年养你白养了?” 一直缩在角落的妈妈也扑过来,一把抓住温绸的手。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全是惊慌。 “丝丝,你说什么胡话!”妈妈的声音都变了调,“贺镝那孩子多好,家世好人也体贴,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人?” “女人这辈子不就图个安稳归宿?你跟他闹别扭了?听妈的,去道个歉,服个软,这婚必须要结!” 温绸看着妈妈脸上那种类似于恐惧的急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 妈妈竟然也不支持她。 这家人只关心温家能不能攀着贺家翻身,关心那个不成器的温小松能不能开上宝马。 她是女儿,是姐姐,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唯独不是她自己。 “妈,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嫁!” “温绸!”温知筷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烟灰缸跳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温绸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作爸爸的男人,感到深深的悲哀。 这么多年,她拼命工作,拼命在贺家面前维持体面,就是为了给这个所谓的家填窟窿。 可这窟窿根本就填不满。 “我说,我不嫁。” “贺镝我不会嫁,贺家的钱我也不会再要一分。你那五千万的债,你自己想办法。” “反了你了!”温知礼猛地抓起沙发上的公文包,作势要朝她砸过来。 温母尖叫一声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别打孩子!” 温绸下意识的弯腰闪躲,并没有去挡脸,而是护住了小腹。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个动作包含的信息。 “温知礼你敢动我,我就报警!你少用对付我妈的那一套来对付我!” 温知礼的手僵在半空,公文包的棱角离温绸的额头只有半尺。 他喘着粗气,气得咬牙。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温绸的鼻子,“你要是不嫁入贺家,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我温知礼就跟你断绝父女关系!以后你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温母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着温知礼的袖子:“知礼你胡说什么!这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温绸却笑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第14章 让她亲自来跟您斟茶认错 温知礼愣住了,指着她鼻子的手指僵在那里。 “你可得说话算数!从今天开始,你我就断绝关系。温家的债,温家的公司,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再来找我,也别再来找我妈。” 温知礼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温绸会这么硬。 在他的预想里,只要拿“断绝关系”一吓,她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会咬着牙咽下去。 可现在,她眼底那种决绝的光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发虚。 五千万的债下周到期,贺家那边还指着温绸去疏通,如果她真的一拍两散,他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 温绸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四个字:色厉内荏。 温知礼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脸上那股暴怒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底下慌乱的底色。 但他不能在儿子面前露怯,更不能在温绸面前认输。 他猛地转过身,把火气全部撒向了温母。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垃圾桶,“无法无天,目无尊长!这就是你这些年养出来的白眼狼!” 妈妈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 “你什么你!”温知礼指着妈妈的鼻子,口水喷到她脸上,“你好好劝劝你女儿,别让她做蠢事!她有什么得罪贺镝的地方,你亲自带着她去道歉,去下跪!去求贺家原谅,听到没有?” 温母被他吼得肩膀紧缩,头埋得低低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却连哭出声都不敢。 温绸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这么多年,妈妈就是这样忍着。 忍到最后,只换来温知礼的变本加厉。 温知礼发过了火,转身对温小松说:“走了。” 温小松吊儿郎当地耸耸肩,“温绸越来越牛逼了。爸,咱别理她,让她自己作,作到最后没人要,她就知道错了。” 温知礼临到门前,又回过头,眼神阴鸷地剜了温绸一眼,“温绸,钱的事你赶紧给我准备,我急着用!” 温绸冲着他吼:“你别做梦了!我不会去帮你借钱的!” 防盗门被温知礼摔得震天响,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发颤。 一番吵闹之后,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客厅里弥漫着温知礼留下的烟味,浑浊、呛人,盖过了原本淡淡的艾草香。 温绸打开窗户,想让这一屋子的乌烟瘴气散一些。 温母还缩在沙发角落里,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绸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伸手去握她冰凉的手:“妈,别哭了。他们走了。” 温母却猛地缩回手。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竟带着一丝责备,“丝丝,你怎么能那样跟你爸说话?” 温绸愣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爸,是一家人啊。” “你刚才那些话,太伤人了。什么断绝关系,你爸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这个家?”温绸实在听不下去了,强行打断了妈妈的话。 “他配当我爸吗?他有当爸的样子吗?” “他出轨,跟别的女人生了儿子,把那个野种捧在手心里当宝贝,从小到大,他正眼看过我吗?” 温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温绸再次打断。 “现在温小松要换新车,他就跑来跟我要钱。他根本不是在借钱,他是在把我卖给贺家,换他的面子,换他那个宝贝儿子的新车!” 温绸并不想对妈妈吼,可是她实在是忍够了。 温母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哑口无言,只是呆呆地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 半晌,她垂下头,叹息一声。 “丝丝……这都是咱们的命啊。” 温绸蹲下来,双手死死攥住母亲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凭什么这就是我的命?妈,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认了一辈子命,你得到了什么?” “你认命,所以温知礼在外面养小三,你忍!” “他带私生子回家,你还忍!” “他拿你的嫁妆去填窟窿,你继续忍!他当着那个黄毛小子的面骂你、吼你,你还是忍!” 温绸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你忍到最后,把自己忍成了什么?你在这个家里,连影子都不算!你就是个免费的保姆,是个出气筒,是个他随时随地可以踩一脚的垫脚石!” 温母的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女儿的几句话,说出了她这些年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妈,我才不要过你的生活。” “我宁可死,也不要像你一样,活成一滩烂泥。” 这话有点伤人,盛满泪水和怯懦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被刺穿的痛楚。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妈……”温绸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心里火气忽然泄了一半,又觉得有点内疚。 她也知道,妈妈这些年委曲求全,主要也是要考虑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不管妈妈的观念是否错误,是否有局限性,但她的出发点是好的。 妈妈是善良的,这是珍贵的,也是演不出来的。 她重新蹲下去她伸出手,替母亲擦去那些滚烫的眼泪,“别哭了。不值得。” 温母抓住她的手,哭得浑身发颤。 她等母亲的哭声稍微平息了一些,这才道:“妈,你和温知礼离婚吧。” 温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像是没听清女儿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离婚。”温绸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你和温知礼离婚,别再这样忍下去了。” 温母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松开温绸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连摇头。 “我都多大年纪了……” “我都五十多了,我还离什么婚?这说出去,人家不笑掉大牙?老夫老妻了,还闹这一出……” “正因为五十多了,才更该离。”温绸打断她。 “妈,你还不明白吗?你不离婚,那五千万的债务,就压在你我头上。温知礼拿公司做的质押,你是公司股东之一,那笔债有你一半。就算贺家真的逼债,温知礼跑了,法院也会找你还钱。” 温母的脸色更白。 这些事,她是知道的。 “可如果离了婚,债务就能分割。婚内共同债务,离了婚一人一半。你最多背两千五百万,而不是五千万。” “而且,温知礼是过错方,他出轨,他有私生子,这些证据我都能帮你收集。到了法庭上,你不但能少背债,还能多分财产。” “两千五百万,和五千万,差了一倍。” “你那一份债务,我来想办法,但你必须先从那个泥潭里跳出来。” 温母怔怔地看着女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从未想过,女儿竟然会劝她离婚。 而且还把债务的事盘算得如此清楚。 温母还是摇头,“我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二十多年啊,丝丝。现在离婚,人家会怎么看我?” “那些亲戚,那些邻居,那些太太圈的人……她们会笑话我的。说我老了老了,还被人扫地出门……” 温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刚刚平息的怒火又腾地烧了起来。 “妈,你以为你不离婚,人家就不笑话你吗?” “温知礼带着小三和私生子招摇过市,谁不知道?谁不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真正的笑话,不是离婚。” “妈,离婚不是结束,是开始。是你重新做人的开始。你离了温知礼,至少还有我。你不离,你就永远是他脚底下那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影子。你忍了一辈子,还不够吗?” 温母被温绸一番狂轰滥炸,说得头有点晕。 她感觉自己快扛不住了。 “丝丝,你别说了,你让我静静吧。”妈妈哀求道。 温绸也不忍心逼妈妈太狠,放柔声音道:“没事的妈,不着急,你慢慢想。” - 贺家老宅的餐厅里,陆玉华坐在主位,面前的燕窝粥已经凉透,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 她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温绸的。 沈絮坐在下首,小腹还看不出明显的弧度,但她已经刻意地微微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她面前摆着一碗炖得酥烂的鲍汁花胶,一口没动。 陆玉华看了贺镝一眼,“这个温绸是怎么回事?请她来吃饭,她竟然敢不来?” 贺镝坐在母亲左手边,慢条斯理地用热毛巾擦了擦手。 他抬眼看了眼那个空位,眼底闪过一丝阴郁,随即转向母亲时,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妈,您别动气。”他声音轻柔,“丝丝不是故意不来。她刚调到信息科,院里有个大项目,据说是和什么医疗AI集团合作,忙得脚不沾地。她给我打过电话了,说实在走不开,让我跟您赔个不是。” 陆玉华冷笑一声,“她人都不露面,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完了?贺镝,你就是太惯着她!” “惯得她越来越没样子,连贺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贺镝起身,绕到母亲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手法娴熟地替她捏着: “妈,您消消气。她一个医生,哪敢不听院里的安排?等我回头说说她,让她亲自来跟您斟茶认错。” 第15章 她听话,剑就悬着 陆玉华紧绷的肩膀在儿子的按摩下稍稍松弛,但语气依旧刻薄: “医生?她那点工资能做什么?我让她辞了职照顾沈絮,她推三阻四,现在连顿饭都不来吃了。让她认下沈絮肚子里孩子这件事,她到底答应了没有?” 沈絮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地看向贺镝。 贺镝手上的动作没停,“早就答应了。妈,您还不信我吗?温绸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什么,她从来都不会反对。”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个空位上,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沉寂。 陆玉华侧过脸,审视着儿子的表情。 贺镝回以一个坦然的笑。 陆玉华终于哼了一声,面色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女人就得调教,不能由着她性子来。她还算识相,知道贺家的大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沈絮听到这话,头垂得更低。 陆玉华明明是在说温绸,她却觉得是在说她。 温绸委屈一下,还能嫁进贺家。 她都怀了贺家的种,却只能坐下位。 陆玉华抬手拍了拍贺镝的手背,示意他坐回去,然后目光转向沈絮,“小沈,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贺家的长孙。温绸既然答应了,以后她就是这孩子的母亲,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沈絮连忙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阿姨……谢谢镝哥……” 陆玉华没再看她,对贺镝道: “对了,温家借的那五千万,下周就到期了。就算本金暂时还不上,那至少得按银行利率,把这段时间的利息结清吧?这事你跟温绸提了吗?” 贺镝坐回椅子,“提了。利息她已经打给我了,一分不少。只是本金……温家那边确实周转困难,暂时还拿不出来。” 陆玉华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温绸竟能拿出利息钱。 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她们说话的沈絮也在想,五千万一年的利息,就算按银行利息来算,也要一百五十万左右。 温绸有那么多钱,一下子就把利息给贺镝了? 沈絮不信。 分明就是贺镝用自己的钱,替温绸付了利息,过陆玉华这一关。 但这件事,她显然没有资格说话,更没资格插手,只是静静听着。 “既然她要跟你结婚了,本金可以缓一缓。”陆玉华说,“但如果她有二心,或者敢在外面做出什么丢贺家脸的事——” “那就连本带利,一起追讨。而且不是按银行利率,要按我们贺家内部的拆借利率来算,利滚利,一天都不能拖。” 贺镝垂下眼,声音温和而恭顺: “妈说得对。这笔债,就是悬在温家头上的一把剑。她听话,剑就悬着;她不听话,那剑就落下来。” 陆玉华终于彻底满意了。 她甚至难得地夸了一句:“你办事,妈放心。这温绸啊,就是欠收拾。你得好好看着。” 贺镝笑着给母亲添了半杯茶,“妈,喝茶。” - 次日。 深蓝数智医疗集团,顶层会议室。 二十余位董事和高管围坐在环形会议桌前,气氛稍显凝重。 投影屏幕上还停留在市妇幼的考察数据报告,叶谨言坐在主位,黑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冷白的锁骨。 他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眼神淡漠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技术方案和商业回报的汇报不过是走个过场。 “叶总,我有疑问。” 坐在右侧第三位的董事张启明开口。 他是深蓝早期投资人代表,五十出头,发际线后退,一双眼睛分外精明。 “据我所知,省医、市一院、还有仁济,无论体量、科研能力、数据积累,都远超市妇幼保健院。尤其是省医,他们上周主动递来的合作方案,条件放得很低,诚意十足。” 张启明顿了顿,目光直直刺向叶谨言。 “我想请问,HAIP项目江州唯一试点,为什么最终落在市妇幼?这不符合商业逻辑。叶总,是不是有什么个人原因?”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几位原本低头看材料的董事悄悄抬起了眼,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叶谨言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张启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张董。”他开口,声音低沉,“这是我带专家团队,经过三轮实地考察、数据推演、合规评估后得出的结论。市妇幼在妇产儿科垂直领域的临床数据完整度、场景颗粒度,以及院方的配合意愿,是目前江州所有候选医院中最匹配HAIP底座训练需求的。”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是绝对的掌控。 “至于为什么选它,”叶谨言薄唇微启,“我不想再解释第二遍。你要是不清楚,可以自己去看考察报告,或者,辞职去考个医疗信息化方向的学位,再来问我。” 张启明的脸色瞬间涨红。 “叶总,你少拿这套来压我!我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董事会接到举报——” “举报说,你在市妇幼有个老相好。那个所谓的项目负责人,就是你当年的相好!你为了给她送业绩、给她撑腰,才把整个项目硬塞给那家破医院!” “叶总,你是不是把董事会的各位,都当成了傻子?” “老相好”三个字很土很难听,又很刺激。 里面可以包含太多故事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有人惊愕,有人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有人则露出看好戏的隐晦表情。 叶谨言没有立刻说话。 心想这事是谁捅出去的? 参与项目前期考察的人,都是他从总部带过来的核心团队。 这些人只知道他和温绸是“校友”,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旧事。 至于市妇幼那边,院长陈明远或许有所猜测,但那个老狐狸精明透顶,绝不会蠢到得罪甲方。 那么,是谁? 叶谨言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难道是温绸她自己? 她是不是被他逼得太狠,又困在那个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上无法脱身,所以干脆自导自演,借董事会的手来摆脱他? 借这场闹剧,把他们的关系彻底暴露在商业利益的天平上,逼他不得不放手,不得不换人? 她一向聪明,如今更是学乖了,知道以退为进,知道用绵软来化解他的攻势。 如果真是她…… 叶谨言感觉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烧得他喉头发紧,烧得他几乎想立刻掐住那个女人的手腕,逼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面上,依旧一副平静的样子。 “张董。我的工作和私事,分得很清楚。”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 “至于你说的举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想知道。谁爱举报,让他去报。但HAIP项目,已经签了意向书,下周POC团队进场。谁要是对这个决定有异议,可以现在举手,我们当场表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人举手。 张启明想说点什么,但一看大家都不动,他这个出头鸟也担心会被枪打。 叶谨言是创始人,拥有超过半数的投票权和一票否决权。 在这个会议室里,他既是规则,也是裁决。 “没有异议?”叶谨言微微偏头,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往门口走,“散会。” 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留下满屋子面色各异的董事。 张启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茶杯灌了一口。 “太嚣张了……”有人低声嘀咕。 “可他确实有嚣张的资本。”另一位董事苦笑,“谁让人家是创始人,手里握着绝对控股权?董事会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通报会罢了。” “现在大把资本追着他想要投资深蓝,他根本不介意有董事退股。” “就看他能不能一直这样狂下去。” - 次日正午,HAIP项目阶段性沟通会刚刚落幕。 温绸合上手中的项目纪要文件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浑身的疲惫酸胀。 小腹隐约传来浅浅的坠感,提醒着她腹中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也提醒着她眼下步步维艰的处境。 她跟深蓝的技术团队颔首道别,语气温和得体,全程保持着专业的分寸。 一众技术人员纷纷回应,态度客气又尊重。 一行人陆续走出会议室,长廊的光线骤然明亮了几分。 温绸抬眼的瞬间,看到行政楼正门口的落地门边,贺镝静静立在那里。 他身着熨帖的米白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矜贵世家公子。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所有的线条,看着温柔又深情。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专注得仿佛等候了许久。 周围来往的医护人员、行政职员不少,路过时都忍不住悄悄侧目,眼底藏着艳羡与好奇。 谁都知道,这是温绸谈了五年的未婚夫,贺家的继承人,温柔体贴,事事迁就温绸。 只有温绸太清楚这份温柔底下的桎梏与算计。 第16章 我都能替你摆平 贺镝见她终于走出会议室,唇角缓缓扬起浅淡温柔的笑意,抬步朝她走来,步伐从容优雅。 “开完会了?”他声音轻柔,“看你们会议氛围严谨,我就没敢进去打扰,一直在外面等着。” 他的语气自然又亲昵,像是全然不知情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的隔阂,也忘了沈絮怀孕带给她的难堪与伤害。 温绸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抵触,“你怎么来了?有事?” 她不想跟他虚与委蛇,更不想维持这层虚假的恋人关系,每一次对视、每一句对话,都让她觉得窒息。 贺镝闻言,笑意更深,“丝丝,你是我的未婚妻。” “只是过来看看你,没什么要紧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他的话语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两人的关系,提醒她身上背负的枷锁。 不等温绸回应,他继续道:“我在医院附近订了一家私房餐厅,口味清淡,正好适合你。忙了一上午,肯定累坏了,陪我吃个午饭。” 温绸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婉拒:“不了,我约了科室同事一起吃饭。” 这是她本能的推脱,是想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本能反应。 哪怕只是一顿普通的午饭,她都不想再与他有过多牵扯。 贺镝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掠过阴翳。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长廊里零星散去的几个同事,“我在这里等着,哪个同事还会这么不知趣,非要拉着你一起吃饭?” 他太懂人心,也太懂旁人的趋利避害。 贺家长孙亲自等候,姿态亲昵,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不会上前打扰。 果然,原本几个和温绸相熟、约好聚餐的同事,瞥见这边的身影,纷纷脚步一转,默契地绕道离开,连招呼都未曾上前打一个。 温绸看着他这副全然掌控一切的模样,心底的疲惫愈发浓重。 她懒得再找借口,也懒得周旋。 直白道:“我有点累,不想去。想回去休息。” 是真的累。 连日来的高压周旋、叶谨言的刻意刁难、家里的一地鸡毛、腹中暗藏的心事,早已将她的精力耗得一干二净。 她此刻只想安静独处,片刻喘息,根本无力应付贺镝这场带着算计的午饭。 贺镝脸上的温柔终于淡了几分,眼底的宠溺褪去。 他没有再强求,也没有立刻动怒,沉默了几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丝丝,我妈昨天提起了那五千万的事。” 温绸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陆玉华向来睚眦必报、掌控欲极强,昨夜她缺席贺家晚宴,已然触怒了对方。 如今对方拿五千万债务开刀,是意料之中的敲打,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贺镝将她细微的慌乱与紧绷尽收眼底,眸底掠过得逞的暗芒,转瞬又被温柔的笑意覆盖。 他上前半步,拉近两人的距离,“丝丝你别紧张。” “我妈那边性子强硬,但是我会帮你拖着。债务的事,我暂时能压得住。” 他抬手,极轻地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缱绻,仿佛深情不改,“但丝丝,最关键的从来不是我,是你。” “你要和我齐心,我们才扛得过去。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和我走下去,温家的所有麻烦,我都能替你摆平。” 这番话温柔又诱人,看似是救赎,实则是更深的禁锢。 不等温绸开口说话,贺镝已然侧身,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带着看似温柔的克制,却牢牢锁住了她,不给她丝毫挣脱与拒绝的余地。 “餐厅那边我早就订好了,菜也备妥了,马上就要上菜了。” “我们边吃边说,好好聊聊后续的事。” 温绸的手腕被他攥着,肌肤相触的地方一片冰凉。 她被动地跟着他往前走,脚步沉重。 - 餐厅包厢里燃着沉水香,气息幽微绵长。 贺镝亲手替温绸拉开椅子,又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红枣桂圆茶,体贴入微。 菜一道道端上来,全是她从前爱吃的口味。 温绸她机械地夹了一块鱼肉,还没送进嘴里,包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温绸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筷子。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深蓝集团-邹秘书”几个字。 又是饭点打电话来,准没好事。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才按下接听。 “温小姐,您好。” “叶总找您有急事,他现在在院长办公室,请您立刻过来一趟。” 果然是没好事。 故意在院长办公室等,就是在给她压力,不给她推辞的可能。 她转过身,贺镝正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捏着那双替她布菜的公筷,抬眼看向她,唇角维持着那副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暗沉沉的。 “单位有急事,我必须马上回去。”温绸抓起包,没有给他任何挽留或质疑的余地,“你自己吃吧。” “丝丝……” 贺镝放下筷子,站起身。 温绸已经拉开了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贺镝独自站在那盏暖黄的吊灯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阴鸷。 他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忽然伸手,将那狮子头整个掀翻在地。 -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七层。 温绸匆匆赶路,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她推开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屋里却空荡荡的。 “温医生?”隔壁间的工作人员探头出来,见她一脸茫然,连忙解释,“陈院长和叶总去食堂吃饭了,说是边吃边谈。叶总让您直接去食堂找他们。” 食堂?叶总裁竟然吃食堂? 突然想起,高中时叶谨言也总是吃食堂。 那时温家家境好,她是大小姐,吃不习惯食堂的食物。 打一份饭菜,她吃了两口便扔一边。 叶谨言觉得可惜,就拿过来默默地吃完。 现在想想他饭量也真是大,经常一人吃两份饭,也不见他胖。 主要还是年轻。 温绸收回思绪,向工作人员道了谢,转身朝食堂走去。 正午的食堂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温绸站在入口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很快锁定了角落靠窗的那一桌。 陈院长坐在一侧,正笑容满面地说着什么。而他对面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与周围穿着工作服、端着不锈钢餐盘的医护人员格格不入。 他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吃着面前的饭菜,侧脸线条冷峻而清晰,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温绸深吸一口气,端着一只空餐盘走过去。 “小温,来了?”陈院长率先看到她,热情地抬手招呼,“快,去打饭,过来一起坐。叶总难得来咱们食堂体验生活,你可得陪着。” 温绸勉强扯出一个笑,转身去窗口打了饭。 她其实极不喜欢吃食堂的饭菜。 菜色永远是那几样轮换,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可眼下院长发了话,叶谨言坐在那儿,她不能不给面子。 她端着餐盘回来,在院长旁边坐下。盘子里是一份红烧茄子、一份青椒炒蛋,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蛋花汤。 叶谨言头也没抬,依旧吃得很认真。 他吃饭的样子不像是在应付一顿工作餐,而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很彻底,不浪费一粒米,不剩下一片菜。 他面前的餐盘里,原本盛着的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米饭仔细擦过,盘底光洁得像是洗过一般。 温绸看着,心头忽然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涩意。 她又想起他贫穷时的样子了。 原来有些习惯,刻进骨头里,就算如今身价亿万,也改不了。 陈院长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和温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意外和尴尬。 院长轻咳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盘里还剩大半的饭菜,又瞥了瞥叶谨言那只空盘,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嘴里扒饭。 温绸也垂下眼,捏着筷子,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吞咽。 叶谨言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结束一场高级法餐。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温绸脸上。 “有人到深蓝董事会举报,说我把HAIP项目给到你们医院,是因为我有私心。” 温绸捏着筷子的手指猛地一僵。 “举报信里写得很有意思。说我有个老相好在这家医院,为了给她送业绩、给她撑腰,才把整个项目硬塞过来。张董事今天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话念了出来。” 陈院长嘴里的一口饭差点呛住,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向温绸。 “温医生,你知道这举报的人是谁吗?” 温绸非常尴尬。 什么‘老相好’那些话,叶谨言为什么要当着院长的话说出来? 他这么一说,院长肯定就认定自己就是那个‘老相好’了。 他不尴尬吗? 哦对,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温绸。 所以叶谨言是故意的,他就在告诉院长,我之所以把项目给你们,而不是其他更好的医院,就是因为温绸的面子。 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第17章 他就赢了 温绸垂下眼,盯着餐盘里那块被酱汁浸得发褐的红烧茄子,“我不知道。” 叶谨言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剜出真话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人:贺镝。 昨天在私房菜馆的包间里,贺镝推门而入,看见叶谨言的那一瞬,眼底那抹来不及收起的阴鸷。 还有他被那句‘妈宝男’刺得笑容僵裂,却还要强撑体面的模样。 他完全有动机。 贺家根深叶茂,在江州上流圈子的耳目无数,贺镝又是个最擅长借刀杀人的性子。 如果他想在她和叶谨言之间埋一根刺,借着深蓝董事会那群老狐狸的手来搅浑这潭水,简直易如反掌。 可她没有证据就不能说。 这种猜测一旦说出口,就成了挑拨,成了污蔑,更成了在叶谨言面前暴露她与前未婚夫之间那些龃龉的把柄。她不能乱说。 温绸抿了抿唇,把那个名字死死咽回肚子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叶谨言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但他没再追问。 陈院长坐在一旁,早已食不知味。 他看看叶谨言,又看看温绸,再迟钝也嗅出了这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这定然不是普通的校友。 定然有瓜有故事。 如果是那样,自己在这儿就成了大灯泡了。 “哎哟,”陈院长突然一拍大腿,像是猛地想起什么天大的急事,满脸歉疚地站起来,“瞧我这记性!下午还有个院务会,材料还没审!我得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外套,临走还不忘朝温绸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暗示温绸:“好好陪着叶总。” 温绸想叫住院长,想说她也该回去工作了。 可院长溜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消失在食堂攒动的人头里,只留下一串仓促的背影。 餐桌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食堂里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 温绸僵在座位上,无措无助。 叶谨言看着她,沉甸甸的,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早已面目全非的旧物。 他的眼神太复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叶谨言终于开口了,“你对举报的事,怎么看?” 温绸抬起头,扯出标准的职场人微笑: “叶总当然是公私分明。HAIP项目落户市妇幼,是深蓝专家团队多方评估的结果,专业且严谨。举报的人不过是捕风捉影,胡说八道罢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叶谨言皱眉:“你真这样认为?” 温绸尴尬地笑了笑,不回答。 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选择市妇幼,当然不只是因为那些冰冷的评估数据。 如果他真的那么公私分明,为什么明明恨她入骨,却偏要把她绑在这个项目负责人位置上,不肯放她走? 她不敢承认他掺杂了私情。 可她更不敢否认。 否认了,就等于说她自己靠的是实力,调到这个信息科副科长位置的。 怎么说都是错,索性当哑巴。 我不会说话,我只笑。 叶谨言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嗤笑了一声。 她人畜无害的背后,那狐狸的一面终于是露出来了。 叶谨言站了起来,也不和她打招呼,径直走了。 温绸如释重负,赶紧站起来,“叶总慢走,再见!” 叶谨言却回头,对她吹了一声口哨。 当年她溜狗时吹的口哨,也对他吹过。 当年她吹的时候,就是示意他跟上。 不管他情愿不情愿,也总会乖乖地跟上。 所以现在他吹这一声口哨,就是示意她跟上。 温绸咬了咬嘴唇,只好跟上。 她踩着细高跟,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叶谨言的步伐。 他步子迈得极大,背影挺括而冷硬,深灰色西装的后肩线一丝不苟,连褶皱都带着拒人千里的意味。 温绸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痒,却不敢抬手去擦。 小腹里那股隐隐的坠胀感又浮了上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往下拽。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加快脚步。 叶谨言走到一辆黑色迈巴赫前,解锁,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温绸在几步之外停住,微微喘着气。 她看着那辆漆黑锃亮的车,车窗贴着暗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她迟疑了一瞬,要不要上车? 他在午休时间从外面把她召回来,不会只是为了陪他在食堂吃顿饭吧。 在食堂他吹了那声口哨,示意她跟上,是要带她去深蓝?还是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要吩咐? 她不敢多问,更不敢自作主张去拉副驾驶的门。 那位置太僭越,太暧昧,像某种她早已不配触碰的旧梦。 她绕到后座,手指搭上车门把手,拉开了门。 叶谨言忽然扭过头,看着她。 眉头紧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她是一只误闯进来的苍蝇,是一团甩不掉的脏东西,连他车内的空气都不配呼吸。 温绸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误会了,叶谨言没有让她上车的意思。 那声口哨,不过是唤狗的游戏。 她跟过来,他就赢了。 她拉开车门,更是自取其辱。 “我……” 温绸松开车门把手,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叶总慢走。” 叶谨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他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眼已经耗费了他极大的耐心。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碾过地面,黑色车身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所以他把她叫回单位,真的就只是陪他吃食堂? 这男人有病吧?? - 几天后,沈絮又觉得不舒服,再次来到江州市妇幼保健院。 和前几次一样,贺镝还是要求由温绸来给沈絮看。 沈絮却不想见到温绸。 虽然温绸至今也没说过她什么,但她总觉得看到温绸,压力就很大。 “镝哥,要不就算了吧,换别的医生也行,我没事的。” 贺镝垂眸看她,唇角弯起,眼底却没有笑意:“说什么傻话,你的身体要紧,丝丝最了解你的情况,换了别人,我不放心的。” 不多时,妇产科主任刘敏从诊室走出来,手里捏着病历夹,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贺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温医生上周已经正式调任信息科,担任副科长了。她现在负责全院HAIP项目的对接工作,短时间内不可能回妇产科坐诊了。”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胎监和B超数据我亲自来看,您尽管放心。” 贺镝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刘主任脸上。 “刘主任,您德高望重,我当然是信得过的。”他顿了顿,手在沈絮椅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但阿絮体质特殊,之前出过血,丝丝从孕早期就一直在跟进她的情况,病历、用药习惯、甚至她对哪种探头耦合剂过敏,这些细节只有丝丝最清楚。” 他抬眼,笑意透着一股阴柔的执拗。 “换人总归有风险。还是请温医生回来一趟吧,耽误不了她多久。” 刘主任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家属,像贺镝这种有背景,表面好说话、实则寸步不让的,最难应付。 “贺先生,温医生现在真的不归我们科室调度了,她的借调手续是院办直接批的,我们也不好强行叫人啊。” 贺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沈絮在一旁瑟缩了一下,手指绞紧了衣角。 片刻后,贺镝仿佛妥协了似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麻烦刘主任亲自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沈絮情况特殊,需要她回来确认一下。我想,她不会拒绝的。” 刘主任骑虎难下,只能掏出手机。 - 这边。 温绸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一组数据,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叶谨言坐在她对面,手指捏着一份项目可行性报告的纸质版,目光在纸面和她脸上来回逡巡。 “这个数据接口的延迟标准,你们院方之前给的是五十毫秒,但POC验证要求不能超过二十毫秒。”叶谨言用笔尖点了点纸面,“温医生,你确定你们现有的内网架构能扛得住?” 温绸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速过着院内服务器的参数,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机房那边上个月刚升级了核心交换设备,理论上可以,但我需要信息科做一轮实际压力测试,才能给您准确答复。” 叶谨言没再追问。 温绸又忙着和深蓝其他的工作人员说其他的事去了。 她刚走开,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叶谨言瞥了一眼,来电备注‘刘主任’。 叶谨言没理会,也没叫温绸接电话。 这边刘主任连着打了两次,最终归于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她尴尬地收起手机,朝贺镝摊了摊手:“贺先生,温医生电话没人接,可能在忙。要不我先给沈小姐开检查单?” 贺镝没应声。 “贺先生?”刘主任又唤了一声。 贺镝像是才回过神,“没关系,我来打给她。” 第18章 她那么大的火 他掏出自己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边。 桌上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贺镝皱眉,又瞥了一眼。 这次来电不是刘主任,是“贺镝”。 叶谨言弯腰,划开接听键,将听筒凑到耳边。 他没有说话,先等了两秒。 电话那头传来贺镝刻意放柔的声音,“丝丝,你怎么不接电话?沈絮这边……” “她在忙。” 叶谨言开口,声音淡淡的。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下一秒,叶谨言直接按断了通话。 听筒里传出的“嘟——嘟——”忙音。 贺镝维持着将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妇产科门诊的长廊里。 她在忙。 忙什么? 和谁忙? 沈絮仰起脸,怯生生地唤他:“镝哥……温医生还是不回来吗?” 贺镝低头看她。 那目光太陌生,太冷,沈絮被吓得往后缩了缩。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 “没事,”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沈絮的头发,“丝丝忙,那就不打扰她了。” “刘主任,麻烦您安排检查吧。” 他转过身,看向诊室的方向。 刘主任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哎,好,贺先生这边请。” 贺镝揽着沈絮的肩,朝诊室走去。 温绸忙完手里的事,回到办公桌前。 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有个刘主任的未接电话。 正准备回电,看到另一条是贺镝的来电,显示通话时长:十秒。 十秒?她明明没有接。 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叶谨言正低头看着平板,姿态闲适,长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叶总,你接我电话了?” 叶谨言抬眼。 那目光带着理所当然的淡漠,仿佛他刚才只是顺手替她签收了份快递,而不是擅自触碰了她的私人物品。 “嗯。” 温绸攥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你……” “你在忙项目的事。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允许你分心,影响我们的项目。” “那也不该私自接我的电话啊。”温绸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是她的私事,她的手机。 叶谨言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那我现在已经接了,温医生想怎么样?” 温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能怎么样? 他是甲方,是掌握她饭碗的人,是连院长都要赔笑脸、小心翼翼伺候的大佬。 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秘密,家里还悬着五千万的债务,她连贺镝都不敢彻底撕破脸,更何况是叶谨言。 她什么都不能做。 温绸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愤怒。 她慢慢松开攥紧手机的手,将它轻轻放回桌面。 她没再说话。 也没有给贺镝回电话,转身忙其他的事情去了。 叶谨言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晦暗不明的情绪。 就接了贺镝一个电话,她那么大的火? 下次我还接。 - 妇产科门诊。 沈絮躺在检查床上,耦合剂冰凉地涂在小腹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刘主任亲自操作探头,屏幕上的黑白影像跳动,胎儿的心跳规律而有力。 “胎儿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正常。”刘主任笑着摘下眼镜,语气轻松,“沈小姐放心,没事的。” 沈絮松了口气,慢慢坐起身,扯过纸巾擦拭腹部。 然后走出检查室。 沈絮攥着那张还带有机器余温的B超单,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黑点,是她如今全部的依仗。 腹里的胎儿,让她终于赢了温绸一次。 她低着头,嘴角浮起安心的笑。 门外等候区的长椅上却空空荡荡。 明明等候在那儿的贺镝人见了。 她以为贺镝是去缴费,或者去洗手间。 她站在原地等。 五分钟,十分钟。 贺镝一直没来。 实在等不了,她拨出了贺镝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镝哥你在哪?我检查完了,医生说宝宝很好……”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车流声,又像是呼啸的风声。 贺镝的声音传过来,冷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砸下来的:“哦,我有事,先走了。” 沈絮一愣,“那……那我怎么回去?” “你不会打车吗?” 贺镝的语调陡然拔高,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暴戾。 “难道我是你的专职司机?” “镝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嘟嘟嘟——” 贺镝已经把电话挂了。 沈絮僵在长廊中央。 周围来往的孕妇都有丈夫或母亲搀扶着,唯独她,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孤零零地戳在惨白的灯光下。 有护士经过,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这不是和贺先生一起来的那个谁吗? 沈絮猛地低下头,慢慢走到长椅边,坐下来。 心说他是来陪我产检的,还是来找温绸的? 贺镝今天一进门,那双眼睛就一直在门诊大厅里搜寻,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坚持要温绸来给她检查,那态度根本不是关心她,而是非要见到那个人不可。 确定温绸不会来之后,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甚至没等她做完检查,没听医生亲口说一句“没事”,就迫不及待地消失了。 因为温绸不在,这出戏就没有演下去的必要了。 原来她不是来陪检的未婚妻,她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诱饵,一个用来钓温绸上钩的饵。 温绸不在,导演走了,把她这个蹩脚的演员扔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连谢幕都省了。 长廊里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呛得她眼眶生疼。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女人脸上的幸福像刀子一样割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她怀着贺家的长孙,却连让贺镝等她做完检查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手缓缓抚上小腹,动作轻柔,眼神却一点点硬了起来。 既然贺镝心里只有温绸,那她就更要把这个孩子攥紧。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 温绸刚把最后一份数据核对完,对面的叶谨言突然就抛过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对面那家咖啡不错,手冲耶加雪菲。你去买一杯。” 抬眼看去,叶谨言长腿交叠,膝头摊着一本深蓝集团的内部技术白皮书。 温绸抿了抿唇。 对面那家咖啡从不接外卖,高峰期排队半小时起步。 她现在是信息科副科长,是HAIP项目的院方负责人,不是他深蓝的行政助理,更不是他呼来喝去的跑腿丫头。 “叶总,我这边还有POC验证的对接数据要整理,恐怕走不开。如果您需要咖啡,我可以帮您联系院办的行政人员——” “温医生。”叶谨言打断了她。 “请合作伙伴喝杯咖啡,难道不是最基本的礼节?” 温绸想说,礼节是对等的,不是单方面的奴役,她没义务给他当跑堂。 叶谨言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 “看来,温医生不太情愿。要不我给陈院长打个电话,让陈院长亲自跑一趟,替我买?” 威胁。 陈院长要是知道了,只会觉得她办事不力,连个甲方爸爸都伺候不好。 他现在拿捏她,可比当年她拿捏他的时候狠多了。 真是报应。 温绸站起身,“行。我去。” 叶谨言没应声,只是重新拿起那本白皮书,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博弈从未发生。 - 咖啡店里暖烘烘的,空气中浮动着焦糖与烘焙豆子的焦香,混着一点肉桂的甜腻。 温绸站在柜台前,看着咖啡师慢条斯理地磨豆、注水、画圈。 她心急。 她只想赶紧打包,赶紧把这杯烫手的山芋扔给那个祖宗,然后接着忙自己的事。 “小姐,您的手冲耶加雪菲,请慢用。” 咖啡师将纸袋递过来,温绸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纸面,后面就传来推门声,风铃叮铃一声。 温绸下意识回头,叶谨言就站在门口。 不是让我给他买吗,他又跑来做什么? 叶谨言的目光在店内扫了半圈,然后抬步朝她走来。 “叶总?咖啡我买好了,正打算给您送回去。” 叶谨言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阴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罩住。 “咖啡要趁热喝。” 温绸:“所以?” “所以就在这里喝完再走吧。” “我担心你拿回去都凉了,影响口感。” 温绸心想,你要在这里喝,那你自己来买不就行了,还要使唤我? 叶谨言抬了抬下巴,指向窗边唯一一张空着的小圆桌。 “坐。” 温绸挪着僵硬的步子走过去,坐下。 叶谨言示意,“给这位小姐来一杯。” - 沈絮出了医院,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锦绣花园。”那是贺镝给她安排的住处,一个金丝笼。 车子汇入车流,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贺镝刚才在电话里那副不耐烦的腔调,一会儿是温绸那张永远冷静自持、仿佛什么都伤不到她的脸。 她以为怀上了孩子,掌握了主动。 可明明被动的温绸,还是被贺镝心心念念。 一想到这事,她就暗暗咬牙。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沈絮无意识地偏过头,目光掠过街边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影。 第19章 你怎么就是不乖呢 温绸穿着一身浅杏色的针织套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 沈絮眯起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张脸,那个姿态,哪怕烧成灰她都认得。 是温绸,绝对没错。 可温绸不是应该在医院上班吗?贺镝说她调任了,忙得很,连给“闺蜜”做个产检的时间都没有。 原来她的“忙”,是忙着在咖啡馆陪男人喝咖啡? 沈絮最感兴趣的,当然还是温绸面前的男人。 那男人宽肩窄腰,一身深灰色西装,坐姿挺拔得像棵冷松。 他微微倾身,正对着温绸的方向,姿态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密感。 沈絮的心脏狂跳起来。 温绸说没空,其实是在约会? 约会的对象不是贺镝! 八卦的火苗“噌”地窜起。 她太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 温绸不是贺镝的未婚妻吗?虽然最近好像闹了点别扭,可她居然敢光明正大跟别的男人坐在咖啡馆里约会? “师傅,前面路口掉头,绕一圈回来,我想买杯咖啡。”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多问,只当是孕妇心血来潮。 车子在前方路口掉头,汇入对向车道,又缓缓绕了回来。 沈絮死死盯着那扇玻璃窗,眼睛一眨不眨。 随着车速放慢,角度变换,那个男人的侧脸终于一点点从玻璃的反光中剥离出来。 高挺的鼻梁,冷峻的眉骨,微抿的薄唇。 竟然是叶谨言。 他竟然和温绸在一起。 在这午后的闲暇时光里,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共处。 沈絮很激动。 这不是普通的偶遇。 这是把柄。 是足以让贺镝彻底死心的把柄。 “师傅,”她的声音兴奋,“靠边停,就停在对面的树荫下,别靠太近。” 司机依言将车停在了咖啡馆正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隔着一条马路,距离刚刚好。 沈絮把车窗摇下一条窄缝,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那扇玻璃窗。 屏幕里,温绸低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有些局促。 而叶谨言就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咖啡杯,目光落在温绸脸上,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连拍了好几张,放大,确认,再拍。 温绸的脸,叶谨言的侧脸,两人相对而坐的姿态,桌上那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证据确凿。 沈絮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终于勾起,露出畅快的笑。 温绸,你清高,你冷静,贺镝对你百依百顺。 可如果贺镝知道,你背着他跟他的死对头在一起喝咖啡呢? - 温绸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搭在瓷白的杯沿上,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腕表。 分针又挪了一格。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POC验证的数据还有三分之一没核对,院长下午要初步报告。 叶谨言坐在她对面,背脊松松散散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长指绕着咖啡杯沿缓缓摩挲。 他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先凑近闻香,再浅啜,最后才咽下去。 温绸第三次抬起手腕,视线掠过表盘。 叶谨言当然能看出她的着急。 “温医生,好咖啡要慢慢品。” “如果像你这般牛饮,那直接喝速溶咖啡好了,何必浪费这半小时的萃取。” “那要不叶总您慢慢品,我先回医院。那边还有几组数据等着我复核,我不能耽误。” 她说着,手指已经摸向椅背上的包带,身体微微前倾,是随时准备起身的姿态。 叶谨言抬眼,慢条斯理道: “温医生。陪好合作方,也是你这个项目负责人的职责之一。” 又是这样。 用“职责”做锁链,用“项目”做牢笼,把她死死地钉在他眼皮底下。 她走不了,逃不掉。 温绸慢慢松开包带,重新坐直了身体。 “叶总说的是。是我急躁了,不懂规矩。” 她示意:“再给这位先生续一杯,慢慢喝。” 叶谨言知道她在赌气,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 - 沈絮坐在出租车后座,反复看那几张照片。 然后进行裁剪、放大、调色等一系列后期处理。 她特意选了那张叶谨言倾身向前的角度,因为是从窗外偷拍,玻璃反光模糊了边界,却让那姿态愈发显得像情人间的低语。 她打开微信,找到陆玉华的微信。 照片一股脑发过去,然后飞快打字: 【阿姨,我本来不想多嘴的。可是我今天在医院做完检查,心里闷得慌,就想出去走走,结果无意间看到丝丝在咖啡馆。那个男人,好像是深蓝集团的叶总。他们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阿姨,镝哥对丝丝那么好,我看不得他受这种委屈。】 【您别生气,也许只是工作应酬呢。】 发完最后一句,沈絮将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知道陆玉华会怎么看。 那位高高在上的贺夫人,从来就没把温绸真正放在眼里。 不过是贺镝喜欢,她也只好勉强同意。 如今温绸敢在婚前给贺家抹上绿痕,哪怕只是疑似,也足以让陆玉华暴怒。 手机很快震动。 陆玉华:【你在哪里?照片是真的?】 沈絮:【当然是真的。阿姨,您别动气,身子要紧……】 陆玉华没再回复。 沈絮睁开眼,嘴角扯出笑意。 - 这边。 贺家老宅,陆玉华盯着那几张照片,气得发抖。 那张保养得宜、却常年绷着刻薄线条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 她抓起手边的骨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旁边的佣人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盯着照片上温绸那张清丽的脸,眼底烧着毒火,“吃贺家的,用贺家的,背着五千万的债,还敢在外面跟野男人喝咖啡?她把我儿子当什么了?把贺家当什么了?” 她抓起手机,拨通贺镝的电话。 贺镝正在办公室里,对着落地窗发呆。 电话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心微蹙。 “妈。” “你立刻给我回老宅。还有,把温绸那个贱人一起带来。” 贺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妈,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你自己看微信。” 贺镝点开母亲发来的照片。 一张,两张,三张。 像素不算顶清晰,可那两个人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看一个轮廓,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完整的五官。 温绸和叶谨言。 他们坐在咖啡馆里,阳光落在她浅杏色的针织衫上,她微微低着头,而他看着她。 那画面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捅进贺镝的腹腔,然后狠狠地搅动。 原来今天接温绸电话的,果然是叶谨言。 她说温绸在忙,原来忙是这个意思。 忙和叶谨言喝咖啡,忙到连他的电话都不屑于接。 眼前是叶谨言骂他“妈宝男”时的轻蔑,是温绸当着他的面叫“谨言”时的自然。 又想起他永远考第二、永远被母亲拿来和叶谨言比较的日子。 那些毒藤又在骨髓里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我知道了,妈。”他开口,声音带着安抚的笑意,“您别生气,丝丝可能只是和叶谨言谈项目。我这就去接她,晚上带她回去,当面跟您解释清楚。” “她要是解释不清楚,那五千万的债,明天就给我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还有,让她把辞呈递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好,都听您的。” 贺镝挂了电话,一拳砸在玻璃上。 “丝丝,”他对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狠声道,“你怎么就是不乖呢。” - 下午五点,温绸终于核对完最后一组POC数据。 她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将文件保存,关闭电脑。 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片叶酸,就着温水吞下去。 收拾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贺镝:【下班了吗?我在医院门口。】 温绸有点烦,不想见他。 每一次见面,都像是在演一场她早已厌倦的戏,而他永远是那个掌控剧本的导演。 她没回,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希望他能等得不耐烦,自行离开。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 贺镝:【丝丝,我妈让我们今晚回老宅吃饭。她好像心情不太好。你别怕,有我在。】 温绸一看,陆玉华心情不好,更不想去了。 贺镝的信息又来:【我在停车场B区,你的车旁边。下来吧,别让我上去找你。】 温绸闭了闭眼。 他在威胁她。 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 停车场B区光线昏暗,温绸一眼就看到了贺镝那辆黑色的宾利。 他倚在车门边,一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在暮色里显出几分慵懒的温和。 看见她过来,他直起身,唇角弯起她熟悉的温润如玉的笑。 “累了吧?”他迎上来,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又伸手去揽她的肩,“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温绸侧身避开他的手,径直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贺镝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替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是贺镝惯用的车载香氛。 曾经她觉得好闻,现在感觉味太重了。 第20章 天生就是贱命 贺镝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出去,而是透过内视镜看了她一眼。 “丝丝,我妈今天情绪不太好。”他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一会儿不管她说什么,你让着点,好不好?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 温绸转过头,看向后视镜里贺镝那双看似深情的眼睛,扯了扯嘴角。 “你放心。看在五千万债务的面子上,我会忍的。” 贺镝缓缓抬眼,在后视镜里与她对视。 “丝丝,”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像是很受伤,“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温绸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贺镝的呼吸重了几分,他忽然倾身,从前座探过来,一只手撑在副驾的椅背上,另一只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眼底翻涌着某种扭曲的痛楚。 “你这样说话,伤感情。” 温绸直视着他,眼底平静。 “贺镝,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吗?” 贺镝慢慢收回手,坐回驾驶座,重新握住方向盘。 “只要我还在,就有。” 车子滑出停车场,汇入都市的车流。 - 贺家老宅的客厅灯火通明。 温绸刚踏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一个东西便挟着风声朝她面门砸来。 “啪——” 不是巴掌,是几张硬挺的A4打印纸,边缘锋利如刀,狠狠甩在她脸上。 温绸被打得偏过头去,脚步踉跄半步,发丝散乱地贴在颊边。 她没吭声,慢慢转回视线,看向坐在主位沙发上的陆玉华。 陆玉华穿着一身暗紫色的丝绒旗袍,颈间一串南洋珍珠,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她保养得宜,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可那张脸上的刻薄却像刻进了骨头里,每一条细纹都透着高高在上的毒。 “贱骨头!” 陆玉华站在温绸面前,扬起下巴。 “我贺家供你吃,供你穿,五千万的债替你温家兜着,让你当贺家未来的少奶奶,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她手指一戳,鲜红的蔻丹几乎戳到温绸眉心。 “背着我儿子去勾搭野男人!温绸,你胆子肥了!” 温绸垂着眼,能看见散落在脚边的那几张照片。 像素不算清晰,却足够辨认出她的侧脸,和叶谨言倾身向她时的轮廓。 午后的阳光,两张相对而坐的脸。 在陆玉华眼里,这就是铁证如山的淫乱。 “勾搭谁不好,你偏偏去勾搭叶家那个穷小子!”陆玉华继续吼道。 “当年他爹跳楼,他妈跟着疯了,全江州都知道他是个没人要的野种!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要靠你温大小姐施舍才能活命!” 她冷笑一声,“怎么,当年你拿钱养他,现在还要拿身子去贴他?温绸,你眼光可真低啊。放着贺家正经的少奶奶不当,去倒贴一个破落户!下贱!跟你那个废物爹一个德行,天生就是贱命!” 那些话像鞭子,一鞭鞭抽在温绸裸露的神经上。 她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抽打却死活不肯弯折的竹。 心想叶谨言现在可不穷了。 他创立的深蓝数智,市值早已过了贺氏集团难以企及的高度。你们贺家在他面前,恐怕连说自己是富人的资格都没有。 但也只是心里想想,嘴上不能说。 五千万的债务像一副沉重的枷锁,锁住了她的喉咙。 她只要一张嘴反驳,这副枷锁就会立刻绞紧,勒断她和母亲的生路。 “妈。” 贺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得像是一汪春水,恰到好处地插进这剑拔弩张的间隙。 他上前一步,挡在温绸和陆玉华之间,一只手看似安抚地搭在母亲肩上,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朝温绸做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 “您误会丝丝了。”贺镝弯着腰,语气恭顺又体贴,“她和叶谨言真的只是工作关系。HAIP项目是市妇幼的重点工程,院长亲自指派丝丝负责对接,她身不由己,不得不和深蓝的人接触。” 他转过头,看向温绸,那双总是含着温情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只有她能读懂的压迫。 “丝丝,你说是不是?你和叶总,只是谈项目,对吗?” 温绸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救过她命、如今却把她钉在耻辱柱上的男人。 温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现在确实是单纯的工作关系,但以后会怎么发展,她可不想保证 凭什么要保证? 你们说我和叶谨言乱搞,既然你们都认定了,我还说什么。 陆玉华一把甩开贺镝的手,冷笑道,“如果只是工作,那更好办!明天就去递辞呈!我贺家的儿媳妇,不需要抛头露面去跟男人‘工作’!” “温绸,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辞职。从此离那个叶谨言远远的,在家老老实实待着,等着贺镝娶你过门。沈絮肚子里的孩子,你好好给我养着,当好你的贺家少奶奶,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第二,你不辞职,那就说明你心里有其他想法。既然如此,你也就别进我贺家的门了。五千万,连本带利,现在就给我吐出来。滚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别出现在贺镝面前。”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绸当然不能辞职。 本来没那么多想法,但现在贺家步步紧逼,感觉HAIP项目反而是她目前唯一的破局之路,叶谨言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如果她现在辞职,就等于亲手掐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从此只能任由贺家捏扁搓圆,去给沈絮的孩子当一辈子保姆。 可她也没钱还。 五千万。把她卖了,把她妈卖了,把温家那间破公司拆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字。 “阿姨……” 温绸把姿态放到最低,“是我不好,让您和贺镝担心了。” “我会去找院长说明情况。调整工作,减少和深蓝那边的直接接触。如果院里还是非要我负责,我会申请,尽量通过第三方对接,尽量避免和叶谨言私下见面。” 陆玉华眯起眼,似乎在审视她话里的真伪。 贺镝适时地打圆场,伸手揽住温绸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珍宝。 “妈,您看,丝丝都保证了。她最乖了,从来不会骗我。” “丝丝,你说对吗?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温绸勉强笑了笑,却不说话。 姿态已经是放到最低。 如果贺家再相逼,那确实没辙了。 陆玉华冷哼一声。 “记住你说的话。贺家能给你一切,也能让你什么都没有。别做蠢事。” 温绸没再说话。 陆玉华甩下那番话,转身便往楼上走。 贺镝走过来,轻声安抚:“没事了,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准备饭。” 温绸摇了摇头。 被人欺负成这样,谁吃得下? “我妈她今天心情不好。” “她那个人,嘴上厉害,心里其实没什么坏心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好不好?” 温绸忍不笑了。 “她刚才骂我是贱骨头,说我天生下贱,说我倒贴破落户。这些话,在你耳朵里,就只是‘嘴上厉害’,没什么坏心思?” 贺镝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 “丝丝,别生气了。” “等我们结了婚,你真正成为贺家人,她就不会这样了。我妈最看重的就是名分,你一日没过门,她一日就拿你当外人。” “等你成了贺家名正言顺的少奶奶,她自然会对你客客气气的。到时候,这家里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温绸听着这番话,更想笑了。 “还没过门,她就敢把照片甩在我脸上,骂我勾搭野男人,逼我辞职,拿五千万的债压我。我要是真进了你贺家的门,成了你们户口本上的一个名字,还不知道会被整成什么样子。” “是不是到时候,我连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先跪下来向她请示?你们贺家的门,是镶了金边的,我高攀不起。” 贺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但他还是忍住了怒意,“不会的。丝丝,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眼底翻涌着那种熟悉的深情。 仿佛他真的可以为她对抗全世界。 要不是和他相处了五年,温绸都会以为是真的。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贺镝正俯身去捡那几张照片,闻言直起身来。 “你还没吃饭。我让佣人准备了饭菜,都是你爱吃的。多少吃一点,吃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那语气体贴入微,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羞辱从未发生。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我先走了。” 贺镝跟了上来。 “那怎么行。”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替她拎起包,另一只手虚虚扶在她后腰,姿态亲昵得像一对寻常未婚夫妻。 “这么晚了,你状态又不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开车。” 温绸停下脚步,“我说了,我自己可以。” “丝丝,”贺镝绕到她身前,“别跟我闹脾气,好不好?我知道今晚我妈话说得重,让你受委屈了。可你总得让我弥补你一下。至少,让我送你回家。” 他靠得太近了。 温绸能看清他眼底那层温柔假面下,隐隐透出的阴鸷与执拗。 “贺镝,我求你了。” “你不要再送我,不然你妈看见了,又得骂我。” “你别动啊,我自己走。” 说完用手势制止贺镝然后自己转身跑开了。 直到坐进自己的车里,锁上车门,温绸才猛地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倒也没哭,只是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厉害。 第21章 套在你的脖子上吗 次日上午,信息科那间新分配给温绸的独立办公室。 温绸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整理着昨天POC验证会后的遗留问题清单。 胃里依旧有些隐约的不适,但比前几日好了些。 她伸手拿过保温杯,抿了一口温水,目光扫过桌角台历。 距离贺家那五千万债务的最后还款日,又近了一天。 同时,离她和贺镝的婚期也近了一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 门推开,院长陈明远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却不太对。 “小温,忙着呢?” 陈院长在办公桌对面的客椅上坐下,视线扫过她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图。 “院长。”温绸停下敲击,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院长亲自来找,通常没什么小事。 陈院长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小温啊,有件事,得跟你沟通一下。” “您说。” “是这样,关于你个人休假的事。” “你看,你和贺总的婚期也近了,筹备婚礼是人生大事,琐事繁多,肯定需要时间。院里呢,也理解。所以你的婚假,还有相关的准备时间,院里原则上都是支持的。” 温绸愣住了。 “休假?准备婚礼?”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院长,我什么时候说要休假了?” 陈院长脸上笑容僵了僵,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 “小温,陆玉华女士一早亲自给我来的电话。” “陆女士说,你和贺总的婚期将近,你得全心准备婚礼,这是贺家的头等大事。” “她希望院里能给你行个方便,提前开始休假,至少把HAIP项目前期的对接工作,暂时移交出去。” “陆女士亲自来电,言辞恳切,说这也是贺总的意思。我这边,也确实不好驳了贺家的面子。所以想着来跟你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安排交接,尽量不影响项目进度。” 温绸感觉非常恼火。 贺镝和陆玉华都没有跟她商量一句,没有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就直接把手伸到了她的单位,伸到了她刚刚抓住的、这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工作上。 用贺家的面子让院长为难,来逼她就范。 “院长,HAIP项目刚刚启动POC验证,深蓝的技术团队下周就要进场。我是院方指定的唯一负责人,所有的前期沟通、数据对接、需求梳理,只有我最清楚。现在临时换人,项目很可能会出问题,甚至黄掉。” 她看着陈院长,眼神里带着恳切,“院长,这个项目对医院多重要,您比我更清楚。” 陈院长脸上的为难更甚了。 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小温啊,我当然也想项目顺利推进,可陆女士在电话里说得很明确,这是贺家长孙的婚礼,必须隆重,不能有丝毫马虎。你作为准新娘,当然应该以婚礼为重。” “至于项目,深蓝那边,毕竟合作意向已经定了。就算你暂时离开,院里也会派其他得力的人顶上。贺家的面子,咱们总得给。” 贺家在江州的影响力太大,院长为难,其实温绸也能理解。 “好,我明白了。”温绸点点头,“给我一点时间,我自己来处理。” 陈院长松了口气,“那你们一家人好好沟通,就别让我为难了。” “等你成了贺家少奶奶,到时候,还得仰仗你在贺家面前美言几句呢!” 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场面话,这才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温绸胃里那点不适感突然加重,感觉非常恶心。 她猛地捂住嘴,冲向洗手间。 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调整一下,温绸拿起手机,找到贺镝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贺镝带着笑意的声音:“丝丝?这个点打给我,想我了?” “贺镝,你妈打电话到我单位院长那里了,要我休假准备婚礼。这事你知道吗?” 贺镝马上回答:“我知道啊。” “本来我们就要好好准备婚礼了。丝丝,我们的婚礼,必须是江州近年以来最隆重、最完美的婚礼。” “婚纱、场地、宴席、宾客名单……每一样都需要我们亲自把关,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难道不需要你暂时放下工作,全心投入吗?” 温绸气不打一处来,“贺镝,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和你妈决定了,我就只能任由你们摆布?” “丝丝,你怎么能这么说?”贺镝的声音有些委屈和无奈,仿佛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我是因为爱你,才想要给我们一个最完美的开始。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你,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贺镝的妻子,值得最盛大的婚礼。这有什么错吗?” 他的理由堪称无懈可击。 那温绸还能说什么。 良久才叹了口气,“你果然和你妈是一伙的。” 电话那头,贺镝也沉默了一会。 随即,他也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柔软: “丝丝,别闹脾气了。我们是一家人,我和妈当然都希望你好。乖乖把工作交接一下,回家来,我们一起商量婚礼细节。我保证,你会是江州最幸福的新娘。” 温绸没再说话。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贺镝缓缓放下手机。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江州城,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褪去。 丝丝,你为什么总是不肯乖乖走进我为你准备好的笼子里呢? 非要我把锁链,套在你的脖子上吗? 他转身,拿起座机,拨通了内线: “王秘书,帮我联系一下市妇幼的陈院长。关于我爱人温绸休假期间的工作衔接,有些细节,我想再亲自跟他沟通一下。” 你扛得住我的压力,你们院长可扛不住。 - 下午三点,温绸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陈院长没敲门,径直走了进来,脸色比上午沉了几分。 “小温,上午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温绸从电脑前抬起头,“院长,我说过,我不会休假。POC验证下周进场,数据接口的文档我还没交接完。” “那些不急。”院长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烦躁,“贺家那边又来电话了,措辞很硬。陆女士说,如果你不肯主动休假,她就要亲自来院里走一趟,跟院委会‘聊聊’。” “是陆玉华给您打的电话,还是贺镝?” 院长眼神闪躲,支吾着不肯正面回答:“这……反正贺家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小温,你没跟家里人沟通好吗?” 温绸的火也上来了,“院长,贺家的人,不是我家的人。我也不是他们贺家的人。” 院长皱起眉,“你马上就要嫁进贺家了,还不是贺家的人?” “别人做梦都想着休假,你倒好,带薪休假还不乐意。这都什么情况?” 温绸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道:“院长,如果我不肯休假呢?” “那就只能把你调回妇产科,负责原来的临床工作。”院长摊了摊手,“不然我没办法向陆家人交待。小温,你也体谅体谅我,贺家在江州什么分量,你比我清楚。” 温绸清楚。 贺家在政商两界都有人脉,是经营了几十年的豪门。 贺家或许不能直接决定院长的任命,但一定可以通过一些渠道给院长带来压力。 对于院长这样的位置,在院里那自然呼风唤雨,但在政圈来说,还是处于随时被拿捏的级别。 院长可不想因为温绸的事,立于危墙之下。 温绸感觉自己好像没得选了。 调回妇产科。 意味着她这些日子熬过的夜、啃下的书、在叶谨言面前忍过的所有屈辱,全都白费了。 意味着她又要回到那个值大夜班,看着沈絮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牢笼里。 但是就这么屈服吗,那肯定不可能! “行。您把我调回去吧。”温绸淡声道。 院长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温绸会这么刚。 在他的预想里,温绸最多再哀求几句,然后就红着眼眶妥协。 毕竟这五年来,她为了贺家,忍气吞声的次数还少吗? “小温,你……” “带薪休假我不需要,贺家的面子我也不稀罕。”温绸站起身。“我是医生,我的执照是靠自己考出来的,我的副科长是凭项目挣来的。如果院委会觉得贺家比我这个员工更重要,那就把我调回去。我认。” 院长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让我很为难,你自己尽快处理好!” 他说完,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让他无法收场的话,匆匆起身走了。 温绸站在原地,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却连退路的石头都被抽走的绝望。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她隐约觉得,这一次怕是贺镝给院长打的电话,以爱的名誉。 或许贺镝从来都不是她。 他爱的是那个乖乖听话、任由他摆布的温绸。 他爱的是把她锁在身边、看她挣扎却逃不出去的快感。 她不能回去。 一旦回去,她就真的成了贺家笼子里的金丝雀,连最后一点翅膀都会被折断。 温绸猛地抬起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 她要去见叶谨言。 哪怕那个男人恨她入骨,哪怕他只会用更刻薄的话羞辱她,她也要去。 HAIP项目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叶谨言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有可能与贺家抗衡的力量。 她不能再等了。 得赌一把。 第22章 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 深蓝数智医疗集团总部位于江州CBD最核心地段。 温绸来是来了,但没有预约。 前台小姐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容礼貌而疏离:“抱歉,见叶总需要提前三天预约,并且要有内部人员确认。请问您有预约码吗?” “没有。我是江州市妇幼保健院的温绸,HAIP项目的负责人。我找叶总有急事。”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的话,我不能为您通传。”前台小姐微微欠身,眼神里却带着别样的打量。 每天都有很多人要见叶总,不乏年轻漂亮的女生,大多数都说自己有急事。 但到底有没有急事,只有天知道。 温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叶谨言站在温家别墅门口等她。 那时候他是贫困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被佣人拦在门外,说你不能进来。 那时的她,从二楼窗户看到他,笑嘻嘻地冲他挥挥手,说你回去吧。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成了那个被拦在门外的人,而他坐在云端,连见一面都需要预约。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那我在这里等,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温小姐?” 温绸回头,看见叶谨言的特助邹芒正从电梯间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邹助理。”温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邹芒对前台道:“这是叶总的客人,我带她上去。” 前台小姐立刻变了态度,躬身致歉:“抱歉,我不知道是叶总的贵客。” “没事。”邹芒朝温绸侧了侧身,“温小姐,请跟我来。” 温绸跟着他走进专属电梯。 电梯直达六十八层。 邹芒领着她穿过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的会议室,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汇报声。 “叶总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战略会,”邹芒低声解释,“通常不喜欢被打扰。温小姐,您先在这边休息区稍等,我进去通报。” 温绸在休息区的黑色皮质沙发上坐下。 会议室里。 叶谨言坐在长桌尽头,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皮肤和一块百达翡丽的铂金腕表。 他面前摊着几份并购方案,眼神淡漠地扫过在座每一位高管。 “东南亚市场的渠道铺设,必须在Q3前完成。”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做不到的人,现在就可以递辞呈。” 满屋子鸦雀无声。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叶谨言的眉头瞬间拧紧,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开会时最讨厌被打断,这是深蓝集团上下人尽皆知的铁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邹芒侧身闪进来,快步走到叶谨言身侧,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叶总,温小姐来了。在休息区,说有急事。” 叶谨言翻着文件的手指停住。 他抬眼,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今天的议程,邹助理代我主持。” 说完,他站起身,扣上袖扣,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叶谨言身后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磨砂玻璃,闭了闭眼。 她终于来了。 她终于主动来找他了。 她早就应该来深蓝看看,这是他缔造的商业王国。 当年被她包养的穷小子,如今打下了一片大大的天下。 - 叶谨言走进来,温绸赶紧站起来。 “说吧。什么急事,值得温医生亲自跑一趟。” 温绸抬起眼,看着他。 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穿着洗白校服的少年重叠又分离,贵气逼人到近乎陌生。 “叶总,我要休长假了。” 叶谨言眉头一皱,没吭声。 “我和贺镝的婚期定在近期,院里希望我交接工作,全心准备婚礼。” “HAIP项目的后续对接,院方会指定其他同事负责。我来是正式向您说明情况,并表达歉意。” 叶谨言还是没说话。 那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吸铁石,将屋子里所有的氧气都抽干了。 温绸觉得胸口发闷,胃里的不适感又涌了上来,她强行咽下去,等待着他的反应。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你要去嫁给贺镝了?” “是。” “然后,让我配合你换人?” “是。” 叶谨言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温绸被迫仰头看他。 “温医生,你把我叶谨言当什么?把深蓝当什么?” 温绸能看到他眼底暴戾的情绪。 “项目是你接的,POC是你谈的,现在你说走就走?” “我不会换人。这个项目,我只认你。你不做,那项目就直接不做了。” “前期所有的投入、违约金、还有你们院方因此损失的声誉和机会,让陈院长准备好承担后果。” 温绸猛的睁大眼,“你……” “我什么?”叶谨言盯着她,目光如刀,“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 温绸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点因果报应的意思。 以前她用钱买他的陪伴,现在他用项目让她屈服。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只是此消彼长,她成了弱势的一方。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温绸叹了口气,“如果这样,我在医院恐怕也待不下去了。我只能辞职谢罪了。” “你还要辞职?” 叶谨言直起身,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笑话。 “好啊。辞了职,去当你的贺家少奶奶。从此衣食无忧,相夫教子,再也不用对着我这个甲方忍气吞声。” “也是,这不就是你当年最想要的生活吗?” 温绸感觉有点心酸。 这才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要是她想,那就不用这么纠结了。 当初和贺镝在一起,确实是想有个家,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其实哪有什么安稳日子,只有背叛和控制。 叶谨言的火还没发完,“温医生,我很不理解!” “你当年那么强势,对我颐指气使,不是挺有主意的吗?那时你逼着我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从来不管我愿意不撞,多威风啊。” 温绸叹了口气,好女不提当年勇。 这不是被生活磨平了嘛。 “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弱?贺家让你休假,你就休假。贺家让你结婚,你就结婚。贺家让你辞职,你就辞职。你没有自我的吗?温绸,你的骨头呢?” 那些话像鞭子,抽得她身上。 温绸死死咬着下唇,心里想说我有,我有的。 只是我的骨头,早就被五千万的债务生生地压弯了。 她看着叶谨言,心里又有了那个念头:赌一把。 告诉他实情。 把一切都告诉他。 把贺家的逼迫、把温知礼的贪婪、把沈絮的算计全部告诉他。 他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如果他愿意拉她一把,她或许还能活。 如果他只是把她当成笑话,那她就彻底坠入深渊,认命。 万一他眼里那点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恨,也是未灭的心疼呢? 到底要不要赌一把? 反正横竖都输,赌一把又如何。 最多不就是被他嘲笑几句罢了,还能怎么样? 温绸酝酿了一下情绪,眼泪突然掉下来。 叶谨言愣了一下。 温绸也会流泪?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那么强的人,会流泪? 不可能,不可能。 可那眼泪明明真的! “叶总,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想嫁呢?你会信吗?” 叶谨言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他得再次确认,那真的是眼泪,不是眼药水。 温绸抬起眼,泪水模糊了视线,“贺家用五千万的债逼我。我妈还在那个家里受苦。我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他们一个电话就能把我打回原形。” 温绸开始还有点演的成分,但越说越委屈,眼泪更多了。 叶谨言僵在原地。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少女时骄纵明媚、颐指气使的样子。 重逢后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样子。 在会议室里被刁难却字字珠玑、惊艳全场的样子。 可他从未见过她哭。 在他的记忆里,温绸是不会哭的。 哪怕当年他妹妹冲她嘶吼、骂她是贱人,她也只是冷着脸,扬起下巴,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回去。 她像一株长在温室里的玫瑰,带刺,骄傲,永远昂着头。 可现在,她在他面前哭了。 好不真实的感觉。 那眼泪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伸出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握,又猛地收了回去,攥成拳,藏进西装裤的口袋里。 “什么债务?”叶谨言问。 温绸抬起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我爸……温知礼去年以公司名义,向贺家借了五千万。下周到期,还不上。温家的公司、房子,全押出去了。” “如果贺家追债,我爸会跑,会躲,会把他那个宝贝儿子藏得严严实实。最后法院只会找到我妈,让她背那一半的债。” 叶谨言的眉头拧得很紧。 “那五千万又不是你借的,关你什么事?” “我爸我可以不管。他养小三,生私生子,把我当成货品卖给贺家,我早就不认他了。” “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在这个家忍了一辈子,忍到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她什么都没做错。如果贺家逼债,温知礼会第一时间把财产转移干净,然后躲起来。我妈是公司的股东,法律上那笔债有她一半。”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她只有我了。” 叶谨言沉默地站着,逆光中他的轮廓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那你妈为什么不跟你爸离婚?” 温绸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第23章 输得有点惨 “我正在筹划,可我妈妈她思想保守,认死理。她觉得女人这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离婚是丢人的事,是失败的事。” “她忍了二十多年,忍成了一种习惯,忍到觉得这就是命。” “我跟她说过无数次,她不肯,她害怕,她怕离了婚没地方去,怕被人戳脊梁骨,怕我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有了。” “她总觉得,只要那个家还在,我就还有爸爸,还有根。她不知道,那个家早就烂透了,根早就枯死了。” 叶谨言听着,还是没有说话。 家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概念。 父母早亡,他从小看尽人情冷暖。 那时的家,就是有妹妹的出租屋。 后来妹妹失踪了,那家也就散了。 温绸还有一个让她痛苦的家,但他早就没有家了。 或者说,从来没有过。 叶谨言转过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温绸很紧张。 她把所有的伤口都撕开给他看,血淋淋的,丑陋的,只盼着他能伸一只手,拉她一把。 可她忘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年的光阴,还有她当年那些伤人的傲慢。 最重要的是,还有叶谨言的妹妹。 他一直把妹妹的失踪,归罪于她。 而那件事,好像也确实和她脱不了关系。 所以他凭什么帮她? 他该是来看她笑话的,来看她这个曾经用钱使唤他的大小姐,如今怎样被生活踩在泥里的。 果然,叶谨言忽然转过身来。 “温医生,你们家这些破事,关我什么事?” 温绸的呼吸一滞,她知道自己赌输了。 “我只关心我的项目。HAIP项目签的是你们医院,不是贺家。” “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院方指定负责人中途变更,视为重大违约。” “叶总……” 叶谨言打断她,“你刚才不是哭得挺可怜的吗?怎么,以为在我面前卖卖惨,掉几滴眼泪,我就能替你收拾烂摊子?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果然是赌输了! 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温绸试图苍白地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我不关心。” “总之,你如果不做负责人,那就是你们市妇幼违约。等着收律师信吧。深蓝的法务团队,最擅长处理这种合同纠纷。” 温绸叹了口气,“叶总,我也没办法。” “就算真的造成违约,那也是院方的事。” “现在不是我要走,是贺家和院方逼我走!” “我只是个医生,我能怎么办?拿手术刀去跟贺家拼命吗?”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一定难看极了。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他已经把她看扁了,踩进泥里了。 “那就让你和你的陈院长,一起等着收律师信吧。” “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没空听你在这里抱怨你的家事。你可以走了。” 他说完,走向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文件。 温绸一看他那副样子,知道没戏了。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叶总再见。” 叶谨言没有抬头看她,像是没听见一样。 温绸拿起沙发上的手提包,慢慢地走了出去。 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她才背靠着轿厢壁,慢慢滑坐下来。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瞬间罩住了她。 她怎么会蠢到以为叶谨言会帮她?就凭那几滴眼泪? 他恨她啊。 他记得她当年唤狗一样的口哨,记得她所有讨厌的菜,记得她妹妹失踪那晚的雨。 他回来,就是为了看她笑话,就是为了把她加诸在他身上的轻视和伤害,变本加厉地还回来。 而她,竟然还妄想在他面前卖惨,企图用眼泪和软弱唤起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旧情或怜悯。 真是太可笑了。 脸颊火烧火燎地烫,比在贺家被陆玉华用照片甩在脸上时更甚。 那是一种从内心里生出来的难堪。 叶谨言此刻肯定在嘲笑自己吧? 觉得她五年过去,不仅没长进,反而更懦弱、更卑劣,为了自保,什么姿态都能摆出来。 赌输了,输得有点惨。 得另作打算了。 - 叶谨言办公室里,他面对桌上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一个画面:穿着洁白婚纱的温绸,手挽着贺镝,走在铺满鲜花的红毯上。 贺镝低头为她戴上戒指,温绸顺从对贺镝笑。 叶谨言一拳狠狠地捶打在桌子上。 拉开抽屉,又拿出那款修了N次的旧平板电脑。 那时最新潮的款式,如今早已被淘汰。 他曾无数次把它摔坏,然后又让助理拿去修好。 反反复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拿起平板,几乎要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它狠狠掼向对面的墙壁。 可手臂挥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那股暴戾的冲动在胸口横冲直撞,心里一阵闷痛。 他慢慢收回手,将平板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为什么还要留着?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只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有多不堪,又或者只是为了记住某种早已变质的东西。 可是她现在都要嫁人了,还留着破玩意做什么? 有什么意义? 一个声音开始在脑海中炸开:不行,不能让她就这样嫁给贺镝! 不能看着她被那对母子拆骨吞吃,不能让她真的变成一具华丽的行尸走肉。 就算恨,就算要报复,那个人也应该是他叶谨言,轮不到贺镝。 他拿起座机,直接拨通了市妇幼陈明远院长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陈院长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圆滑:“您好,哪位?” “陈院长,是我,叶谨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陈院长的声音立刻热情了八度,“叶总!哎呀,真是贵客,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是项目上有什么指示吗?” “听说温绸医生要休长假,准备婚礼?”叶谨言开门见山,声音带着无形的压力。 陈院长干笑两声:“这个……叶总消息真灵通。是啊,小温和贺总的婚事近了,贺家那边希望她能专心筹备,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院里考虑到实际情况,也为了项目后续能更顺利地推进,正在协商一个妥善的交接方案……” 叶谨言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 “陈院长为了给贺家面子,就单方面违约,把我叶谨言和深蓝数智当傻子耍,是吗?” “违约”两个字让陈院长的笑声戛然而止,呼吸都重了几分: “叶总,这话从何说起啊!” “这怎么能算违约呢?只是人员临时调整,项目还是照常进行啊!贺家在江州也是有头有脸的,我们院方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做……” 叶谨言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怕得罪贺家,就不怕得罪我,不怕得罪卫建委的领导,不怕得罪关注这个示范项目的各级领导?” 陈院长在电话那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当然怕! HAIP项目,已经被上面列为重点示范工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叶谨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施压: “如果上面领导知道,陈院长把好端端的国家重点示范项目搞到停滞、违约,需要医院支付高额赔偿金。” “领导们会怎么想?这是严重的失职,还是能力问题?你确定贺家的面子,能帮你保住院长的位置吗?” “叶总您别误会!”陈院长的声音明显慌了。 “我绝对没有轻视项目、轻视深蓝的意思!” “只是温医生她毕竟要结婚,当事人提出这样的诉求,院里也不能完全不顾及啊。请您理解一下我的难处,我们一定尽快物色更合适的人选接替,保证项目……” “我不理解。”叶谨言再次冰冷地打断他,“我也不接受换人。她不做,项目就立刻终止。” “这个项目,你们市妇幼可以放弃了。” “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不等陈院长再有任何辩解或哀求,叶谨言直接按断了通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陈明远举着手机,僵在办公椅里。 他原先只想着两不得罪,甚至隐隐偏向能给医院带来更多实际好处的贺家。 以为叶谨言再强势,毕竟是个商人,总要讲利益,可以商量。 可他万万没想到,叶谨言的态度如此强硬决绝。 更可怕的是,叶谨言点出的“上级领导”和“失职”问题,直接戳中了他最恐惧的命门。 贺家能给他穿小鞋,但叶谨言和他背后的能量,却可能直接让他脱下这身官服! 这个温绸,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镝对她势在必得,步步紧逼。叶谨言为了留她,竟不惜掀桌子! 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煞神,而那个看似柔弱的温绸,竟是漩涡的中心。 陈院长颓然瘫进椅子里,看着桌上那份还没签字的、同意温绸岗位调整的草案,感到无力。 现在该怎么办? - 下午的时候,叶谨言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助理敲门进来。 手里握着叶谨言那部用于处理普通商务联络的工作手机,“叶总,是市妇幼陈院长,打到这部手机上了。您看?” 叶谨言瞥了一眼手机,“你接,开免提。问他什么事。” 助理依言照做,按下了接听和免提键,礼貌开口: “陈院长您好,我是叶总的助理邹芒。叶总正在处理重要事务,您有什么指示,我可以代为转达。” 第24章 你臭不要脸 陈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小心了许多:“邹助理,您好您好!打扰了。” “是这么回事,关于温绸医生休假的事情,我们院领导层紧急开了一个短会,慎重研究了一下。” 叶谨言抬眼看了过来。 陈院长继续道:“考虑到HAIP项目的重要性和紧迫性,也充分尊重叶总和深蓝方面的意见,我们决定,温绸医生不提前休长假,她手头负责的HAIP项目所有工作,必须保质保量完成,不得有任何延误。” 叶谨言眼底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 “不过呢,这婚假是国家法律明确赋予劳动者的权利,我们医院作为事业单位,必须严格依法保障员工的合法权益。” “温医生结婚,按照国家规定和医院制度,该给的婚假,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不给。” “这一点,还请叶总千万体谅,这真的不是我们院方故意为难,实在是法律法规的红线,谁也不敢碰啊。” 邹芒看向叶谨言,用眼神请示。 叶谨言点了点头。 “好的,陈院长,您说的情况我明白了。我会如实向叶总汇报。”邹芒公式化地回应,然后结束了通话。 邹芒收起手机,“叶总,陈院长的意思很明确,但婚假他们必须依法批。” 叶谨言“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陈院长的妥协在他意料之中,那通威胁电话起了作用。 但“依法必须批婚假”这个理由,同样无懈可击。 就算是深蓝最核心的员工,结婚要休婚假,他叶谨言也不可能阻止。 那就意味着婚礼依然会举行,温绸依然会穿上婚纱,走向贺镝。 阻止不了放假,就阻止婚礼。 从根本上,阻止她和贺镝结成那个婚。 怎么阻止? 商业打压贺家?太慢。 贺家根基不浅,短期内难以撼动,等搞垮贺家,婚礼早就举行完了。 直接对温绸用强?把她绑走?那是下下策。 那么,就从贺镝,或者那场婚礼本身下手? 贺镝有什么致命的弱点? 对了…… “邹芒,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去查,要绝对隐秘。”叶谨言道。 “是,叶总。” - 院方的正式通知下发到温绸的OA系统,文字官方且刻板。 内容是:鉴于HAIP项目的特殊性与紧迫性,核心负责人温绸暂不执行长假休假,其婚假权益将按规定延后保障。 没有调岗,没有工作交接,只敲定了一件事:她必须在岗,直至项目收尾。 温绸接到通知,有些意外。 陈院长的态度转变太过突兀,上午还步步施压,逼她妥协退让,下午就出台文件稳住她的岗位。 短短数小时,改变院方决定的人,怕是只有叶谨言。 他应该是出手制衡了院方,逼退了贺家的干预,暂时保住了她的工作。 可这份帮忙,又让她费解。 叶谨言分明是恨她的。在他办公室时,他字字刻薄,碾碎她的尊严,态度决绝冰冷。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帮她? 第一个合理的答案当然是项目。 HAIP是深蓝的重点示范项目,叶谨言利益至上,绝不会允许临时换人引发项目风险与延误。 要么就是他享受掌控的快感。 如今角色互换,昔日被她包养的少年,成了执棋者。 他随意出手就能改写她的处境,以此弥补过往的落差,拿捏她的人生。 眼下工作暂且保住了,她不用被逼回令人窒息的妇产科,HAIP项目仍是她唯一的浮木。 可这远远不够。 他能拦下她的提前休假,却拦不住法定婚假。 五千万的巨额债务,依然悬在她头上。 她还是要被迫嫁给贺镝。 现在她看不透叶谨言的真实心思。他究竟是等着看她跳入婚姻火坑,还是不愿她嫁?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温绸掐灭。 下午那场自取其辱的求助早已证明,指望他心软念旧,太过天真可笑。 他的所作所为,大抵只是为了利益,或是用最残忍的方式,继续宣泄过往的恨意。 眼下最紧要的事还是挣脱贺家的捆绑。 否则婚礼如期而至,她的人生将彻底无法挽回。 傍晚,温绸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 这间屋子始终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客厅里,妈妈正低头做家务,鬓边的白发格外显现。 妈妈这些年活得过于委屈,让她看上去比实现年龄至少老十岁以上。 听见开门声,妈妈立刻抬头,脸上扬起习惯性的讨好笑意:“丝丝回来了?锅里给你温着汤。” 温绸换鞋落座,声音疲惫沙哑:“我午饭吃的晚,不饿。” 妈妈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神色,轻声询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贺家又为难你了?” 语气里满是怯懦与担忧。 温绸直视着母亲,“妈,我最后问您一次,您到底要不要和温知礼离婚?” 妈妈慌忙垂眸躲闪,“怎么又说这个?一把年纪了,离婚要被人笑话的……” 温绸的火又有点上来了,“是旁人的闲话可怕,还是我被五千万债务逼死、被贺家随意拿捏买卖可怕?” “是面子重要,还是您不用背负债务重要?” 妈妈被她少见的激烈模样震慑,不敢应声。 “妈,您清醒一点。” “温知礼从来没有在乎过您。他出轨生子,掏空家里和公司的钱财补贴外人。如今欠下巨额债务,如果贺家逼急了,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跑路,把所有烂摊子丢给我们母女。” “他一旦逃走,所有追责都会落到您头上。房子都会被抵债,您晚年只会一无所有!这个家早就被他亲手砸碎了,我从来没有什么完整的家!” 温绸说着,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了。 最近事太多,加上怀孕,感觉自己整个人情绪变得敏感了。 这眼泪根本就忍不住。 “妈,我求您为自己,也为我考虑一下。离婚至少能帮您剥离部分债务,保住您的后路。您非要看着我被贺家捆死,自己也落得凄惨结局吗?” 妈妈看着女儿苍白落泪的模样,也崩溃了。 泪水顺着脸上的细纹不断滑落,她哽咽着攥紧女儿的手: “妈都懂……可妈怕。我一辈子没自己拿过主意,别人的闲话能把我们娘俩的脊梁骨戳断……” 温绸用力回握她,“妈你别怕,我养您。我们搬出去租房子生活,我有工作、能挣钱,只要离开这个泥潭,我们一定能活下去。别人的闲话,根本比不上我们的安稳日子。” 妈妈泣不成声,心底的恐惧、茫然与对女儿的心疼激烈拉扯。 几十年顺从懦弱的人生,让她不敢轻易迈出第一步,可看着被逼至绝境的女儿,她麻木的内心终于有了动摇。 “我再想想,丝丝,你让妈再想想……” 她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却不再是以往全然的逃避。 温绸没有再逼迫。 她松开手,擦去自己的泪水,也轻轻拭去母亲脸上的泪痕,“好,我给您时间。但只给您三天。” “三天后,若是您还是没有离婚的打算和行动,我真的无能为力了。温知礼的烂摊和您,我都顾不上了。” 妈妈满眼惊惶。 女儿是她的精神支柱,要是女儿也不管她,她恐怕只有去死了。 母女俩正说着,门又开了。 温知礼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身后跟着吊儿郎当的温小松,黄毛张扬,嘴里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倚在门框上。 温绸早就让妈妈换锁,不要让这两人进来,妈妈偏不听。 温小松看了温绸一眼,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姐,五百万借到了吧?” 温绸:“我早说过,我不会再帮你们借一分钱。” 温小松夸张地咧嘴嗤笑。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枚崭新的粉色毛绒挂件。 “姐,你马上就是贺家少奶奶了,五百万对你算什么?” “我女朋友喜欢我这辆新车,我直接送她了。男人对自己女人肯定要大方。我现在要换辆配置更高的新的,这钱你得给。” 温绸都无语了。 前面那辆车,是温知礼挪用公款买给他宝贝儿子的,可温小松转手就随便送给了女朋友。 上一辆车的钱还没解决,又换新车。 温绸骂道:“你自己好吃懒做,靠着家人供养,装什么阔少爷?你臭不要脸!” “你说什么?” 温小松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从未有人敢这样骂他。 他眼底凶光乍现,突然冲上前。 重重一耳光抽在温绸脸上。 巨大的力道打得温绸整个人狠狠偏过头,身体踉跄着向后摔去,膝盖结结实实磕在茶几尖角上。 可她根本无暇顾及脸颊的灼痛和膝盖的剧痛,第一时间死死捂住自己的小腹。 那里,藏着她尚未成形的孩子。 她不敢还手,不敢有半点剧烈动作。 她怕撕扯、怕冲撞、怕一丝一毫的意外,伤到腹中脆弱的小生命。 剧痛与眩晕席卷而来,温绸狼狈地蹲在地上。 半边脸火辣辣地灼烧发麻,耳朵嗡嗡作响,一片鸣音嘈杂。 口腔里迅速漫开浓重的腥甜铁锈味,她抬手蹭了蹭嘴角,指尖瞬间沾到温热的血迹。 “温小松你疯了!你敢打人!” 温母吓得浑身发抖,尖叫着扑过来,瘦弱的身子死死挡在温绸身前。 第25章 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女儿红肿的脸颊、嘴角刺目的血痕,她眼泪瞬间决堤。 “你竟然动手打人……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黄脸婆,你给我让开!”温小松满脸不耐,粗暴地一把推开温母。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蹲在地上的温绸,眼神刻薄又嚣张,没有半分愧疚: “她嘴贱活该!真把自己当贺家少奶奶了?敢骂我!” 温绸蹲在冰冷的地板上,眼前阵阵发黑。 她缓缓抬眼,看向温小松那张蛮横狰狞的脸,又看向一旁全程冷眼旁观的温知礼。 没有一句劝阻,没有半分心疼。 温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入室殴打我。” 温知礼一听她报警了,冲上前一把粗暴抢过她的手机,直接按断了通话。 “你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打你一下而已,你报什么警?一家人关起门什么事不能解决,非要闹到派出所丢人现眼?” 温绸微微仰头,眼底寒凉,冷得骇人。 “温知礼,你眼里从来只有他这个儿子。他动手打我,你不拦不管,我报警自保,你倒是拦得又快又狠。” 温绸撑着冰冷的茶几边缘,一点点缓慢站直身体。 就在这时,被温知礼夺过去的手机突然在温知礼掌心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叶总。 温知礼皱起眉,眯着眼看了看屏幕,又抬眼睨向温绸,“叶总?哪个叶总?” 温绸心脏猛地一跳。 叶谨言竟然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 平时他有什么事,都是让助理给她打电话。 甚至是让助理打电话给陈院长,再让陈院长转达。 叶谨言人来没有亲自给她打过电话! 温绸伸出手:“把手机还给我。那是深蓝集团的老总,我们医院HAIP项目的甲方老板,我们院长见了他都要赔笑脸,你惹不起。” 温知礼半信半疑,却没有把手机还给她。 “你把手机给我,项目的事不能耽误,耽误了院方担不起责任。” 温知礼眼底闪过迟疑。 深蓝集团他当然听过,最近江州风头最劲的科技新贵。 但他不愿在温绸面前露怯,他嗤笑一声,“什么叶总,听都没听过。” 他瞥了眼还在震动的手机,竟直接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一副家长的派头:“喂?”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传过来,“让温绸接电话。” 温知礼愣了一下。 那声音里的压迫感太强,强得让他这个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都本能地脊背一紧。 只有身处高位的人,才有这样的气势和底气。 但他看了看面前狼狈的女儿,一股畸形的自尊心猛地窜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你谁啊?温绸现在没空,有什么事跟我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叶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再说一遍,让温绸本人接电话。现在。” 温知礼更加蛮横:“你听不懂吗?我说温绸没空!” 温绸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必须抓住这通电话,必须让叶谨言听见。 在温知礼分神对着电话逞威风的那一瞬间,温绸猛地向前一步,对着那部被温知礼举在半空的手机大喊: “请帮我报警!有人打我,他们限制我人身自由!” 温知礼大惊失色。 他转过身,想伸手去捂温绸的嘴,但他来不及了。 那句话已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听筒,传进了叶谨言的耳朵里。 她听见电话那头,叶谨言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温绸接着喊:“锦绣路,温家老宅!” 温知礼手忙脚乱地去按挂断键。 嘴里还在色厉内荏地骂:“你疯了!你报假警……” 温绸冷笑:“警察马上就到,你们等着吧!” 其实此时温绸心里也没底,最后报地址的时候,她不确定叶谨言听到了没有。 叶谨言连她讨厌吃鸽子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他一定也记得温家老宅的地址。 不管他记不记得,也只能赌。 温小松开始紧张起来。 “爸,万一人家真的帮她报警怎么办?我们赶紧走吧。” 温知礼摸出一根烟点燃:“怕什么?如果警察来了,就说是我打的!” “我是她亲爹,她做错了事,我抽她一嘴巴,警察还能让我坐牢不成?” 他说得很大声,感觉在给自己壮胆。 说完后拽了一下温小松的胳膊,“还杵着干什么?走了。明天再来拿钱。” 父子二人匆匆逃离。 温绸弯腰去捡沙发上的手机。 找出叶谨言的号码,按下回拨。 但只是响了一声,叶谨言就把电话给挂了。 大概叶谨言以为是温知礼回拨的,所以就直接掐断了。 妈妈心疼地摸温绸红肿的脸:“都是妈没照顾好你,让他们欺负你……” 温绸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这次她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你也看到了。如果不离婚,这种日子将永远下去。没完没了。” 温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有眼泪更汹涌地往外涌。 温绸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妈妈知道她为什么要叹气。 无奈,失望。 “丝丝……你让妈再考虑一下。” “妈再想想,再给妈一点时间……” 温绸看着她妈妈,她意识到,妈妈这一次是真的松动了。 “好。” 她只应了一个字,然后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痂。 她打开水龙头,准备洗把脸。 但想想先不洗,脸上的血,就是证据。 恰好这时门铃响了。 温绸示意妈妈别动,自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一高一矮,制服笔挺。 高个子的那位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入室殴打。你是受害者?” “是。”温绸道。 “打人的人呢?” “跑了。他叫温小松,我知道他的电话,也知道他住哪儿。” 温绸很冷静,加上外形出众,让矮个子警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高个子警察低头记录,“温小松是你什么人?”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爸和小三生的孩子。”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温绸管不了那么多了。 两个警察相互看了对方一眼:“所以是家庭纠纷?” “温小松打了我,我爸还抢了我的手机,不让我报警。” “这是暴力行为,不算家庭纠纷吧?纠纷和暴力是两回事。” 温母过来:“警察同志,都是误会……” “妈。”温绸打断她,“你确定你和温小松是一家人?如果你确定,那你去和他们过,我明天搬走。” 温母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高个子警察合上记录本,“如果是家庭纠纷,所里建议还是内部调解。真闹到局子里,对你,对你母亲,都没什么好处。” “我不接受调解。” 温绸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警察的视线。 “我要告他。”她说,“我绝不和解,我要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矮个子警察叹了口气,点点头:“那好吧,温小姐,你跟我们去所里做个笔录。” 温绸转身去拿包。温母想跟上来,被她轻轻按住了肩膀。 “妈,你在家待着。” “把门反锁,除了我,谁叫都别开。” 温母怔怔地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 温绸跟着警察走出单元门。 夜风一吹,她脸颊的灼痛更清晰了。 小区门口,那棵老香樟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窗贴着暗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可那车牌,她下午才在深蓝集团楼下见过。 是叶谨言的车。 温绸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像被人用拳头攥紧了,又骤然松开。 他不是挂了电话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只是车在这里,人并没有在? 高个子警察拉开车门:“上车吧。” 温绸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警车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透过车窗,再次看向那辆迈巴赫。 警车发动,驶出小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温绸从后视镜里看着。 那辆迈巴赫的灯亮了。 它没有超上来,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稳稳地跟在警车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 温绸坐在警车后座最里边,脸朝着车窗。 一路沉默。 高个子警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 “温小姐,说句心里话,这世上的事,绕来绕去都绕不过一个‘家’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关起门来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您……” “陈警官。”温绸打断他。 她大概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 家庭成员之间发生冲突这种案子,对派出所来说,接的太多了。 往往就是在所里吵半天,最后不了了之。 警官见多了,所以想早点处理好。 但温绸不会甘休,再次表明态度,“这不是家事。” “我和温小松不是一家人。法律上他是温知礼的儿子,我是温知礼的女儿,仅此而已。” “我和他没有任何感情,他刚才那一巴掌抽过来的时候,可没当我是姐姐。” 第26章 那是他活该 陈警官从后视镜里移开目光,干咳了一声。 “温小姐,有些事……” “我不接受调解。”温绸再次强调。 “我要告他故意伤害,入室施暴,限制人身自由。哪一条都不是‘家事’能盖过去的。” 车内安静下来。矮个子警察坐在副驾,原本在摆弄执法记录仪,此刻也停了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绸没再说话。 她太累了。累到连维持愤怒的力气都在流失。 她只想闭上眼睛休息,可一闭眼,眼前就是温小松那张狰狞的脸,是温知礼冷眼旁观的表情。 就在这时,陈警官的手机响了。 矮个子警官瞥了眼屏幕,原本松弛的肩膀下意识绷了一下。 “……是,我是陈栋。” 温绸看着窗外。 她没刻意去听,可车厢太小,那声音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问了什么。警官的背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挺直了。 “……是的,是一位姓温的女士。对,脸肿了,嘴角有出血。嫌疑人……对,叫温小松,跑了。我们正带受害人回所里。” 温绸的睫毛颤了一下。 竟然有人给警察打电话过问这案子? “……是,明白。”陈警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一定把嫌疑人抓来。今晚一定办到!您放心,绝对不给受害人留后患。……是,是,明白。” 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死寂了几秒。 高个子警察看看矮警官,又看看温绸。 矮警官深吸了一口气。 温绸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他抬手抹了把额角,那里并没有汗,可那个动作泄露了他心里某种突然压下来的重量。 他再次看向后视镜。 这一次,他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那种和稀泥的劝慰的敷衍,而是审慎的打量。 “温小姐。您放心。我们对使用暴力的人,绝不姑息。” 温绸慢慢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一会儿您先回所里,”警官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商量,“我让同事给您作笔录,全程录音录像,按正规程序走。至于嫌疑人……我们马上安排人去带。您提供的住址和电话,我们立刻核查。” “谢谢。”温绸轻声道。 她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心里在想,是谁打电话来施压? 贺镝?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难道是……? 不可能,应该不可能。 - 到派出所后,两位警官安排同事给温绸做笔录,他们自己又开车出去了。 做笔录的女警递来一杯温水,“慢慢说,不着急。” 温绸接过,小口抿了一下,开始陈述。 笔录做完,女警起身出去打印核对。 窗外晃动的树影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他没有走。 从小区跟到这里,一路沉默地缀在警车后面,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如今车就停在大院门口,引擎熄了,灯也灭了,可那轮廓她认得出来。 他为什么要跟来? 是为了看她还能狼狈到什么地步,还是…… 她收回视线,不敢再想。想多了,就容易自作多情。 而自作多情是这世上最廉价的毒药,她已经吃够了。 玻璃门被推开,女警拿着笔录进来:“核对一下,没问题签个字。” 温绸接过笔,低头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手印。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你们凭什么抓我?知道我是谁吗?放开我!” 那声音又尖又厉,却掩不住底气的虚浮。 门被推开,矮个子警察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事,押着一个人。 那人黄毛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像只被拎出洞穴的耗子。 温小松被带来得这么快,超出了温绸的预料。 看来那通神秘的施压电话,确实起了作用。 温小松一眼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温绸,心里咯噔一声。 他以为温绸只是吓唬人。 以前她再生气,最多就是冷着脸骂几句,转头还不是该给钱给钱,该办事办事。她那么要面子,怎么会真的把家里的事捅到警察面前? 可她真的报了案。 “姐……” 温小松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的蛮横迅速垮塌,换上了一副哀求的嘴脸,“姐,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一时冲动,跟你闹着玩的,你怎么还真报警啊?” 他往前凑,被身后的警察一把按住肩膀。 “你动手打我,把我脸都打肿了,你说是闹着玩?”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肿胀的脸颊。 “我……我当时就是气急了,没控制住。你是我姐啊,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吗?你赶紧跟警察说说,咱们是姐弟,是闹着玩的,让他们放了我……” “谁和你是一家人?”温绸打断他。 “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一次吧。”温小松继续求饶。 他当然不是怕温绸,他是怕被拘留。 “你还想以后?你以为今天这事,还能有以后?” 温小松终于意识到,温绸不是吓唬他,她是真的要让他付出代价。 温小松脸上的哀求瞬间,变得狰狞,“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告我?你告我什么?我抽你一巴掌,你能把我怎么样?顶多关几天,出来以后……” “闭嘴!”警察厉声喝断他,手上用力,将温小松狠狠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老实点!” 温小松被按得一个趔趄。 他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温绸,既凶且惧。 温绸没再看他。 “警官,我再重申一遍,我拒绝和解。” 警官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要等你们的处理意见。他早已经成年,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温绸,你疯了,你要整死我?”温小松在椅子上挣扎起来,“爸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你等着……” “让他来。”温绸转过身,“我等着。” 女警接过笔录,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那辆在夜色里沉默的迈巴赫,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意味。 “温小姐,手续办完了。您可以先回去,后续有进展,我们会通知您。” 温绸道了谢,拎起包,转身走出询问室。 温小松的叫骂声被关在门后,渐渐听不清了。 温绸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迈下台阶。 她站在台阶上,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那辆车。 车灯忽然亮了。 温绸她望着那辆亮了近光灯的迈巴赫,脚尖不自觉地往那车走了过去。 既然他跟了一路,不管打电话施压的是不是他,都应该对他表示一下感谢。 可就在她要靠近的时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迈巴赫像一头苏醒的兽,轮胎碾过地面,滑入了夜色。 车灯在她眼前划出一道冷白的光弧,然后迅速远去,汇入街道尽头。 她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又猛地停住。 就在车子开走的那一瞬,她分明看见了驾驶座上那个冷硬的侧影。 是叶谨言。 真的是他。 他跟了一晚上,守了一晚上,却连下车都不肯。 所以叶谨言的关心,只能玻璃远远看着? 她深从包里摸出手机。给叶谨言发一条信息,【谢谢。】 等了好几分钟,看了好几次手机,都没有回复。 对话框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条绿色消息,对面是一片沉默的灰白。 可能又自作多情了。 温绸把手机塞回包里,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 第二天一早,温绸脸上的肿消得差不多了,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一些痕迹。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放弃遮掩,只是把头发披下来。 她到办公室时,看见贺镝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服,内搭米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某高端茶楼的早茶食盒。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丝丝!”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去碰她的脸。 温绸侧身避开,绕过他走到办公桌后,把包放进抽屉。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陈院长给的钥匙。”贺镝的语气里带着心疼,“我担心你,一早就过来等着。丝丝,你的脸……” “小事。”温绸坐下,翻开桌上的HAIP项目资料,“贺总如果是为了看我的脸,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温小松打你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温绸翻页的手指一顿。 “小事而已。”她说,“不想麻烦你。” “不想麻烦我?我是你未婚夫。你被人打了,这叫小事?” 温绸静静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叔叔给我打了电话。说派出所要拘留温小松,让我来求情。丝丝,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温知礼自己不敢来找她,知道她已经跟他撕破了脸,所以搬出贺镝。 贺镝是温家最大的债主,是温知礼眼里唯一能压住她的金主。 “按法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温绸淡声说。 贺镝的眉头皱了起来。 “丝丝,他毕竟是你弟弟。” “同父异母,没有感情,算不上弟弟。” “可温叔叔求到我这儿……如果小松被拘留,留下案底,对他影响不好……” 温绸打断他,“温小松动手打我,如果留下案底,那是他活该!” 第27章 你倒是剁啊 贺镝还想说什么,温绸直接打断他。 “这件事没有商量。” “贺镝,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不要以为温知礼欠着你们家五千万,你就可以随意欺辱我。” 贺镝赶紧道:“丝丝,你言重了。” 随即弯了弯唇角,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伸出手,想去握温绸的手腕,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贺镝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自然地收回,插进西装裤袋。 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不愿意和解,那就让派出所那边处理。” 温绸看着他,心里冷笑。 她太了解贺镝了,这五年的地下情不是白谈的。 他越是这样痛快地退让,越是说明他在酝酿别的招数。 但温绸无所谓了。 她坐回椅子上,“贺总要是没别的事,请回吧。我还有很多工作。” 贺镝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她低垂的颈项,那截白皙的弧度在晨光里脆弱又倔强。 “丝丝,你变了。”贺镝忽然说。 他其实已经发现她不对劲好久了,但只是今天才说出来。 “人总会变的。”温绸说,“环境也会改变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温科长,”推门进来的是信息科的小林,“深蓝集团的人到了,叶总他们团队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说是要开POC验证的阶段性工作会议,让您赶紧过去。” 小林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贺总还站在那儿,温科长头也不抬,两人之间好像没那么和谐。 小林缩了缩脖子,后悔自己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知道了。”温绸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我马上过去。” 贺镝的视线却在这时缓缓移向门口的小林,那目光明明还是温和的,却让小林后背莫名窜起一层凉意。 她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深蓝那么大的公司,只有这么一个项目吗?”贺镝道。 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深蓝的老总还天天往医院跑,真勤劳。” 温绸没说话。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不爽,听出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酸意。 这种话,她最好就是不接。 “我要开会,先走了。” 她绕过办公桌,绕过贺镝,走出门去,没有看他一眼。 贺镝插在西装裤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头。 -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温绸推门进去,叶谨言听见门响,他抬眼盯着她脸看。 温绸下意识偏了偏头,让垂落的发丝遮住伤处。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仍停留在她侧脸,像是要隔着那几缕头发,把皮肤灼烧出一个洞来。 “温科,”坐在旁边的信息科老周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顿住,压低声音,“你这脸怎么像是肿了?” 温绸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没事,早上起急了,不小心撞到浴室门角。” 老周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那你可得小心点,我还以为是被谁打的呢。” 叶谨言忽然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原本低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搁,开始讲话。 - 会议进行到一半,正在讨论POC验证的数据接口标准。 温绸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妈妈。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妈妈从不在她工作时间打电话,除非出了天大的事。 她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满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包括叶谨言。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锐光。 “抱歉,我有个电话,必须接。” 她没等任何人回应,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牢牢钉在她背上。 冲出会议室,划开接听键,“妈?”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温知礼的声音。 “温绸。你长本事了,真让警察处理小松啊?” 温绸:“我妈呢?你把我妈怎么了?” “她当然在我手里。”温知礼冷笑,背景音里似乎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声。 “你现在立刻去派出所跟警察说你不追究了,写谅解书,撤案。” “不然我弄死这个黄脸婆!反正她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温绸眼提醒自己,不能慌,不能刺激这个已经彻底疯了的赌徒。 “你冷静一点,我现在就去派出所。你别动我妈,我什么都答应你,我马上去。” “最好别耍花样!”温知礼狠狠挂断。 她站在原地,浑身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她看了一眼会议室紧闭的门,里面隐约传来叶谨言继续讲话的声音。 温绸转身冲向电梯,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下行键。 电梯门开,她一头冲进去,疯狂按着关门键。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着“陈院长”。 她刚接起来,陈院长暴怒的声音就炸开了: “温绸,你怎么回事?叶总亲自过来开会,你怎么中途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眼里还有没有工作纪律?你让叶总怎么想?让深蓝的人怎么看我们医院?” 温绸“院长,我家出事了。我妈被人挟持,我必须马上赶回去。对不起!” 她没等院长回应,直接按断了通话。 - 温绸没有往派出所的方向去。 她不能去派出所。 一旦她写了谅解书,温小松就会被放出来,然后接着欺负她们,她们母女将永无宁日。 这一次,一定要让温小松受到惩罚! 温知礼贪婪、暴戾、欺软怕硬,但他最怕死,最怕失去他那点可怜的自由。 所以,她只能赌。 赌他不敢,赌他怂,赌他外强中干的骨头里,早就烂成了一滩泥。 车在老宅楼下停住,温绸开门下车,上楼。 门没锁,虚掩着。她伸手一推。 妈妈被反绑在沙发上,嘴里塞着一块毛巾,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见温绸进来,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呜咽,拼命摇头,示意女儿快跑。 温知礼站在茶几旁,手里果然握着一把菜刀。 那是一把家里用了多年的老式菜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钝钝的冷光。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看见温绸独自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他晃了晃手里的刀,刀尖指向沙发上的温母。 “你没去派出所?你翅膀硬了,连老子的话都敢不听了?” 温绸没看他,目光先落在母亲身上。 妈妈手腕被麻绳勒出的红痕,眼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她没有冲过去。 她只是慢慢地关上身后的门。 然后,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了手机。 “我没去派出所,我回来看着你动手。” 温知礼皱起眉,没听懂她的意思:“你说什么?” 温绸点开手机录像,红色的圆点在屏幕上亮起。 她举起手机,镜头直直对准温知礼和他手里的刀,也照进了沙发上瑟瑟发抖的温母。 “你动手吧。”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不是说要弄死她吗?我帮你录下来。” 温知礼的脸色变了,握着刀的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发什么疯?” “我没疯,我很清醒。”温绸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两米远。 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丝开始溃散的虚张声势,能看清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 “温知礼,你剁了她吧。” “她跟了你几十年,就算你出轨,养小三,生私生子,把她的嫁妆和棺材本都掏空,她也没离开过你。她这辈子够窝囊了,你现在就剁了她,也算是帮她解脱。” 温母在沙发上剧烈挣扎起来,眼泪汹涌而出,嘴里发出破碎的哀鸣。 温绸没看母亲,眼睛死死盯着温知礼,盯着他那张开始发白的脸: “来,对准脖子,一刀下去,血喷出来,她就不疼了。然后我把这段视频交给警察,你故意杀人,证据确凿,直接判死刑。” “你死了,那五千万的债务也就没了主,温小松那个废物反正也还不上,银行只能认栽。我呢,彻底开脱了,不用再被你们父子俩吸血,不用再被贺家拿债务要挟,多好啊。” 她举着手机的手稳得很,一点都不抖。 “你快点动手啊。我都快等不及了。温知礼,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要弄死她吗?刀在你手里,人绑在沙发上,你倒是剁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知礼握着菜刀,手臂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着,那双常年被酒色浸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恐惧。 他看着温绸,看着这个他曾经可以随意打骂、随意拿捏的女儿,看着她眼里那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他懵了。 她竟然不求饶? 她竟然求他快点? 她真的敢看着他杀人,真的敢把视频交给警察,真的敢让他去偿命? “你……你……”温知礼的嘴唇哆嗦起来,刀尖垂了下去,“温绸,你疯了……你他妈是个疯子……” “我没疯。我只是瞧不起你。你只会欺负女人,欺负老实人,你不敢杀人,你怕死,你怕坐牢。你这辈子,就是个只敢窝里横的废物。” 她举着手机,又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把镜头怼到他脸上:“动手啊。怎么,怂了?” 第28章 每一口都咬在七寸上 温知礼踉跄着后退一步,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出刺耳的声响。 “疯子……疯子……”他反复念叨着。 温绸终于垂下举着手机的手,捡起了那把菜刀。 她快步走到沙发边,跪在母亲面前,颤抖着解开她手腕上的麻绳,扯掉她嘴里的毛巾。 温母一把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瘫软在她怀里。 温绸握着妈妈被麻绳勒出深红血痕的手腕,那圈淤紫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母亲枯瘦的皮肤上。 温绸抬起眼,看着妈妈。 “妈,你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了吗?” 温母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温母的目光落在那温绸脸上的伤,那是温知礼和小三生的儿子打的,而温知礼全程冷眼旁观。 几十年的委屈、隐忍、被背叛的痛楚,在这一刻像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 她猛地挣脱温绸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瘦削的身子像一株被狂风摧残过的芦苇,却硬生生挺直了脊梁。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温知礼,“温知礼……我要和你离婚!” 温知礼像是被雷劈中了,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 他张着嘴,脸上的横肉抽搐着,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我要和你离婚!”温母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撕裂了她一贯温顺懦弱的壳,露出底下被压抑了半生的恨意。 “我要跟你离婚!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 “明天就去民政局办离婚!” 温知礼冷笑:“你疯了!你竟然敢跟我提离婚?” 他咆哮着,“这个小贱人教你的对不对?她逼我动手杀你!这都是她的阴谋!” 温绸缓缓站起身。 她挡在母亲身前,她看着温知礼那张扭曲的脸。 温知礼到了此刻,还在试图把罪责推给别人,还在试图维持他那点可怜的、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 “妈,不要说明天,就现在去民政局。现在还没下班,现在就去离!” “你做梦!”温知礼暴吼,“温绸,你疯了!你竟然唆使你妈和我离婚,你还是不是人!” “温知礼,你才不是人。” 温绸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菜刀挥了一下。 刀锋从温知礼面前闪过,吓得他退了一大步。 “我不能让我妈再受你欺负了!你绑了她,拿刀指着她,说要弄死她!你这叫杀人未遂!这是犯罪!” 温知礼被她眼里的恨意有点慑住了。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慌乱地转动。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上露出狰狞又得意的笑。 “想离婚?好啊!” “要离婚可以!除非你们负责那五千万的债务!那笔钱是婚内借的,是夫妻共同债务!你们把债背了,我就签字离婚!” “不然,我绝不离婚!我拖死你们,我让你们一辈子都别想安生!” 他以为这是杀手锏。 五千万像一座山,足以压垮任何想要逃离的意志。 他看着温母,看着这个跟他过了半辈子、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的女人,笃定她会被这个数字吓退,会再次缩回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 温母的脸果然白了,下意识地抓住了温绸的胳膊。 温绸却不慌,“好啊。” “你不离婚,那你就去坐牢。” “我手机的视频里,录下了你持刀绑架我妈,录下了你威胁要杀了她。这叫故意杀人未遂,加上非法拘禁,数罪并罚,至少三年。” 温知礼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吓唬我……” “我吓唬你?温小松现在就在派出所里,等着被拘留。你正好可以进去陪他。父子俩一起坐牢,一起踩缝纫机,多感人啊。” 温知礼的脸色涨成猪肝色。 他盯着温绸手里那部手机,感觉像一个炸弹。 他这才意到自己从头到尾都低估了这个女儿。 她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终于亮出獠牙的狼,每一口都咬在七寸上。 “离婚?不可能。”声音发虚,“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娘俩自己冷静冷静。” 他说着,竟真的转身就往门口蹭。 “站住。”温绸喝了一声。 “你敢迈出这扇门,我立刻报警。”温绸举起手机。 “这段视频,连同你持刀绑架、威胁杀人的全过程,我全交给警察。” 温知礼的背影明显一抖。 “你非要逼我是不是?”温知礼吼道。 “是你在逼我们。”温绸将母亲牢牢护在身后,“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去民政局离婚,债务分割,你净身出户。第二,我现在按报警,你进去陪你的宝贝儿子。你选。” 温知礼眼珠转了转,“……我上个洗手间。” 没等温绸回应,他转身,冲进了洗手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然后反锁。 温绸走过去,听到一些极低极低的声音,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是温知礼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绸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却拼凑不出完整的词句。 他在搬救兵。 可是谁会帮他呢? - 贺氏集团会议室。 长桌两侧,贺氏的高管们正襟危坐,正在汇报工作。 贺镝坐在主位上,偶尔微微颔首。 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 来电显示:温知礼。 贺镝抬手,示意汇报暂停,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满室高管,接通了电话。 “喂,温叔。”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往日那种油腻的寒暄,而是急切的声音:“贺总……贺总救我……” 贺镝的眉头蹙了一下,眼底闪过嫌恶,语气却依然轻柔:“怎么了?您慢慢说。” “温绸她逼我离婚!” 贺镝:“什么?离什么婚?” “她现在手里有我的把柄,逼我现在就去民政局和她妈妈离婚!贺总,你可得帮我啊!你要是帮我稳住她,那五千万的债,我……我保证想办法还!” 贺镝听着这话觉得奇怪。 你想办法还?你拿什么来还?拿你那条贱命来还? 而且,我也不想你还。 有那五千万的债务在,温绸就逃不了。 “温叔,我又没催你的债,说这个干什么?”贺镝道。 “不是啊贺总,温绸说她不想和你结婚了!要不是欠着你们家钱,她就不和你在一起了,她有了二心了!”温知礼说。 玻璃倒影里映出贺镝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以及眼底那片正在迅速凝结的寒冰。 “温叔,温绸亲口跟您说过,她不想和我结婚了?” “她亲口说的!”温知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恶毒的挑拨,“她亲口跟我说的,她不想嫁你了!” “贺总,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得站在我这边啊!要是我和她妈离了婚,她妈摆脱我,她就可以摆脱你!她外面有人了,她早就想甩了你!” “她经常和一个姓叶的老总打电话到深夜,她应该是和那个老板好上了!” 温知礼并不知道‘叶总’就是当初的穷小子叶谨言,被他叫人差点打断腿的那个少年。 他只是为了挑拨贺镝,所以信口胡编。 可是这个胡编,像刀一样刺进贺镝的心里。 果然! 果然叶谨言和温绸旧情复燃了! 什么工作关系,狗屁! “我知道了。”贺镝声音温柔,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温叔叔,您先答应她去民政局,也别激怒她。我来处理。” 温知礼急了:“我答应去民政局,那不是真离了?” 贺镝有些不耐烦:“你去就是了,后面我会处理。” 然后挂断电话。 难怪温绸今天对他说,人总会变的。 原来,她早就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对他感恩戴德、任他拿捏的温绸了。 她翅膀硬了,她想飞,想逃。 丝丝,你是我的,你走不了。 - 温知礼从洗手间出来,像换了个人。 脸上那种困兽般的狰狞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漠然。 他哑着嗓子开口:“不是去要民政局吗,我陪你们去,离就离!” 温绸心口猛地一沉。 五分钟前他还在咆哮“拖死你们”,五分钟后却主动松口。 这不像认输,更像背后有人支持他了。 他刚刚在洗手间到底给谁打电话了?谁会支持他? “你最好别使诈。”温绸举起手机,“民政局的大门一迈进去,你敢反悔,这段视频下一秒就会出现在警察手里。” 温知礼梗起脖子,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干笑:“离就离,又不是离了你我就活不了。” 他说得越快,温绸越觉得蹊跷。 温母也不相信,“你真的同意离婚?” “废话!”温知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却飘忽地扫向窗外,“证件呢?户口本、身份证,赶紧找出来!老子没工夫陪你们耗!” 温绸越怀疑,觉得肯定是有人给温知礼出了一个主意。 这个主意让温知礼有了底气。 能给他底气的人,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温知礼进洗手间前一副溃败的样子,出来后却突然这么自信地配合。 他背后一定站着另一个人,一个更冷静、更阴狠、更懂得如何拿捏局面的棋手。 可那个人是谁? 她猜不透。 “妈,去拿户口本和身份证。我们跟他去。” 去了,才知道温知礼到底耍什么花招。 第29章 这是在控场 来到停车场。 温知礼从后面跟上来,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丝丝,爸坐你的车吧,咱们父女俩也好久没聊聊了。” 温绸瞪了他一眼,“你让我恶心。自己开车,跟在我后面。” “我毕竟是你亲爸!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温知礼怒道。 温绸:“你要真把我当女儿,我们也不至于会走到这一步。你这辈子就没把我当成女儿看,我也没把你当爸。少跟我扯这些废话。” 她拉开车门,将母亲小心地扶进后座,又“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温知礼只好走向自己的车。 - 民政局的大门永远人来人往。 有人眉眼带笑,紧紧牵着身旁的手,捧着红本本憧憬往后朝夕。 有人步履沉重,两两相对无言,在落笔的瞬间,斩断过往牵绊。 一间屋子,两种心境,日复一日,上演着世间最寻常的相聚与别离。 温母坐在金属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离婚登记”的指示牌。 她从来没想过来这个地方,可最终还是来了。 温绸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覆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 温知礼倒是气定神闲,甚至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仿佛不是来离婚的,而是来签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 “请到3号窗口。” 温绸扶着母亲站起来,温知礼也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窗口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办事员,她接过温母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哎呀不好意思,单位内网刚才突然断了,系统正在修复,今天办不了离婚登记了。您二位明天再来吧。” “断网?整个民政局的系统都断了?” “是的,整个业务网都上不去。”办事员推了推眼镜,“我们也在等技术人员,实在抱歉,请明天上午再来。” 温知礼在旁边道:“哎呀,断网了也没办法,那明天就明天吧。反正都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晚上。” 他说着,伸手想去拍温母的肩膀,被温绸冷冷挡开。 温绸觉得有点太巧了。 她刚刚逼着他来民政局,然后系统就恰好断了网。 而温知礼从洗手间里那个狼狈的困兽,变成此刻这个有恃无恐的配合者,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终于露出了端倪。 有人在帮他。 有人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轻轻一拨,就把她好不容易挣来的生机,又摁回了泥潭里。 温母的脸色灰败下来,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 温绸扶住母亲,低声说:“妈,我们先回去。” 温绸观察了一下,其他窗口还继续办业务,并没有停止。 她走过去问:“不是说断网了吗?为什么你们还在办?” 工作人员答:“她们是早就预约好的,补办一些手续,断网也能办。” 这分明就是瞎扯了。 在温绸去问的时候,温知礼已经悄悄溜了。 很明显,这是有人打了招呼,民政局配合一下,故意让今天这婚离不成。 不过也不急于这一刻,反正自己手里有温知礼持刀的视频,可以一直用这个要胁他。 最关键的是现在母亲已经点头同意离婚,那就好办。 接下来,是要考虑一下工作的事了。 今天自己在会上突然离场,这件事让院长震怒,自己肯定得想办法弥补挽回一下。 当然院长不是关键,关键是叶谨言。 温绸想了一下,决定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叶总,我是温绸。今天会议中途擅自离席,非常抱歉。我家里出了急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吭声。 似乎是在等她的进一步解释。 温绸心里在想,是简单说一下因为私事,还是要详细说给他听? 这一刻,感觉心里那点赌性又上来了。 现在有人帮温知礼,接下来,恐怕要经历各处折腾。 如果能获得叶谨言的支持,自己可能会轻松一些。 不然不知道要和温知礼缠斗多久,才能让他和妈妈把这婚彻底离清楚。 “我妈被我爸绑架了,他用我妈的命逼我去派出所撤案,放了温小松。我赶回去救我妈,现在在民政局,要办离婚,但是系统突然断了网,说是内网故障,今天办不了。” 她说完,等对方的反应。 心里其实很紧张,因为她希望得到叶谨言的正向反馈。 而不是甩过一句,这就是你耽误工作的理由?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他沉默得太久,温绸心更虚了。 终于,叶谨言开口了,声音依旧冷淡: “民政局没断网,那是有人打了招呼。” “江州民政局的离婚登记系统用的是政务云,有双链路备份,不可能全断。就算真断了,也有纸质应急流程。他们让你明天再来,是因为今天有人不想让你办成。” 温绸松了口气,幸亏他的态度好像没有那么敌对。 “是的是的,我猜测也是这样的。”温绸赶紧道。 叶谨言接着道:“你们就这样去,就算有网,也办不成。没有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债务承担什么都没谈清楚,民政局根本不受理。你们以为带个户口本就能离?” 温绸恍然,对啊! 她太急了,急到忘了最基本的程序。 但今天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提醒,只是说断网。 明天她们再来,工作人员再提醒这件事,又耽误一天。 “你提醒得对,是这样的!” “那当务之急,是谈成离婚协议?” 温绸其实已经知道该如何处理,故意问一下,不过是想让叶谨言多站在她这边‘指导’一下。 叶谨言果然接道:“债务怎么分,财产怎么割,房子归谁,公司股权怎么处理,都要谈。” 果然离婚是一场谈判,一声战争。 “叶总有没有认识的、靠谱的离婚律师?” 这也是温绸故意问的。 叶谨言这个圈子里,肯定会有知名律师。 他们这类人,本身就是律师争取的大客户。 果然,叶谨言道:“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说完又补充道:“我帮你,是因为不想你因为你家那些破事影响HAIP项目的进度。项目不等人,我没空看你被这些烂摊子拖死。” 温绸赶紧应道:“是,我明白。感谢叶总,我一定不会耽误项目。” 叶谨言再没说什么,电话直接挂断了。 温绸长舒了一口气。 她赌赢了! 她获得了叶谨言的支持! 这比妈妈同意离婚还要重要! 只要有叶谨言的支持,就不怕温知礼和那个背后支持她的人了! - 温绸打完电话,对妈妈说:“妈,我们不回锦绣路了。” 温母一愣:“不回家,那去哪儿?” “温知礼能持刀闯进去一次,明天就能闯第二次。” “那个房子不安全,现在我们要避免和他直接对抗,一切交给律师。” 温母:“可我们的东西还在那边……” 温绸安慰道:“那些东西也值不了多少钱。不用管。” “今晚先住酒店,明天我租个房子。您放心,有我在。” 温母又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你刚才说请律师?那不是需要很多钱吗?咱们现在哪还有钱……” 温绸叹了口气,“妈,这不是花钱,这是买命。买我们后半辈子不被他们吸血的命。所以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母亲也叹气,“我没想到,活到这把年纪,还是要离婚。走出去,人家会怎么说……” “说什么都不重要。”温绸打断她,“您忍了二十三年,不是为了听别人说温家夫人真贤惠。您是为了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可那个家早就烂透了。现在,您要为自己活一次。” 母亲点头:“丝丝……妈对不起你,妈要是早点……” 温绸笑笑,“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这是新生,不是结束。” - 深蓝集团,六十八层。 “邹芒。” 邹芒快步走进来:“叶总,您找我?” “查一下,江州打离婚官司,最顶尖的是哪几个律师。” 邹芒一愣,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在脑子里闪过名单:“您是指专做高净值人群婚姻财产分割的?” “嗯。” 邹芒略一思索,报出三个名字:“方启明、陈兆和、林叙白。这三位是江州最顶尖的离婚律师,手很黑。” 叶谨言:“他们贵,不用他们。” 邹芒更困惑了,下意识问:“那您问他们是……” 叶谨言:“去打招呼。这三个人,温知礼如果去找,不许接。贺家如果出面请,也不许接。” 邹芒似乎没完全跟上这弯绕的逻辑:“您不用他们,又不让他们接对家?叶总,这律所那边未必会给这个面子,坏规矩的事……” 叶谨言忽然冷笑,“规矩是强者定的。告诉他们,我叶谨言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从天堂掉进地狱。面子是自己挣的,也是别人给的。” 邹芒一下子懂了。 这不是在选律师,这是在控场。 “我明白了。”邹芒点头,“不过这不太好办。” 叶谨言“要是好办,那还用你亲自去?” 邹芒:“……好的,叶总。” 第30章 有些事在慢慢失控 温知礼瘫坐在老宅的沙发上,手里还攥着从民政局带回来的户口本。 温绸猜得没错,他又回了老宅。 他想趁着温绸不在,私下做温母的思想工作,让她放弃离婚。 温绸现在太强势,他劝不了。 但温母被他拿捏了半辈子,他觉得可以继续拿捏。 结果没想到,温母并没有回家。 他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见回来。 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他接起电话,带着股没好气的烦躁。 “温先生,我是明正律所的周正。” “受温绸女士委托,处理您和温夫人的离婚事宜。另外,关于您昨日在锦绣路住宅内的行为,我的当事人已经做了证据保全。希望您三日内到律所协商财产分割和债务承担问题,逾期我们将直接起诉。” 温知礼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他猛地坐直,膝盖撞到茶几,疼得龇牙咧嘴,“温绸请你来的?她哪来的钱?她竟然告我?我是她爹!” “法律上只认证据和委托关系。”周正淡声道,“温先生,提醒您一句,您挪用温氏外贸公款购置私产的流水,我的当事人已经提交经侦备档。是协商还是等传票,您自己选。”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温知礼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指开始发抖。 他点了根烟,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烟吸进肺里,却压不住那股从脚底往上窜的慌乱。 他抖着手翻通讯录,找到贺镝,拨过去。 响了好几声,贺镝才接。 “贺总……”温知礼一开口,嗓子就哑了,“温绸找了律师,明正律所的,铁了心要让她妈跟我离婚。还说要查我公司的账……” 电话那头很安静,贺镝没说话。 温知礼更慌了,语速越来越快:“贺总,您得帮我啊!这婚要是真离了,温绸就没牵挂了。她下一步肯定是要解决那五千万的债务,然后她就要离开您了!您想想,她最在乎的就是她妈,只要她妈还在我手里,她就跑不了!留住她妈,就是留住温绸啊!”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贺镝把什么放在了桌上。 “温叔,您先别急。是哪个律师?” “周正!明正律所的合伙人!” “嗯。”贺镝应了一声,“我打电话问问。这案子,我让他自动放弃。” 温知礼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贺总!我就知道您有办法!您一定要帮我压住他!只要这婚离不成,温绸就永远是您的!那五千万我一定想办法还!” “再说吧。”贺镝的声音淡下去,“您这几天别出门,别乱说话,等消息。” 贺镝说完,就把电话断了。 - 贺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贺镝放下手机,心里呸了一声。 他打心眼里也看不起温知礼。 但这条老狗,是留住温绸的重要筹码,现在不能不管他。 温知礼的分析是对的,温绸唆使她妈妈和温知礼离婚,应该是想解决债务问题。 温知礼是个混蛋,那五千万看起来是温家共同欠的,但如果贺家追债,还得温绸和她妈妈扛。 所以这就是温绸虽然知道沈絮怀孕,却还是不敢翻脸的原因。 一旦温绸让父母离婚,那债务分割,只去了一半。 温绸再想想其他办法,真把那债务解决了,那制约她的筹码可就没了。 现在温绸旁边有一个叶谨言,叶谨言如果出手,两千五百万恐怕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不能让温绸按照她的计划来。 得阻止她! 现在温绸找律师了,动作很快。快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贺镝拉开抽屉,拿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 “查一下明正律所,周正。” “他手里在竞标哪些项目,家里有什么人,有没有把柄。另外,给明正的主任带个话,有些案子,不是他们该接的。” “贺总,明正那边如果硬扛……” “那就让他们扛。告诉周正,温家的案子他要是敢接,明年江州律协的名单里,明正就不用出现了。还有,查一下温绸现在住哪儿。” - 次日清晨,深蓝数智医疗集团总部。 邹芒正在核对HAIP项目POC验证的进场排期表,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上跳出"周正-明正律所"几个字。 他接起来,"周律师。" 周正“"邹助理,冒昧打扰。有件事,必须向叶总汇报。" 邹芒,"您说。" "今早八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没有自报家门,但意思很明确。他说如果我敢接温家的官司,明年江州律协的名单里,就不会再有明正律所,也不会再有我周正。" 邹芒的眉头皱了起来。 原来这场棋局里,不止一个棋手在落子。 "周律师,您还记得,昨天叶总让我转告您的话吗?" "记得。"周正道。 "那我现在再补充一句。如果他们有本事让您退出市律协。我们叶总,就让您进入省律协。" "有叶总在,您不用有后顾之忧。" "邹助理,我明白了,谢谢。” "你放心,我不会后退的。" - 锦绣路,温家老宅。 温知礼瘫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串号码他已经拨了九遍,一直没人接。 第十遍,终于通了。 "贺总,那个律师还是逼我去谈协议!您不是说您有办法吗?您不是说能让他自动放弃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 他手里握着另一部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刚刚收到的消息——明正律所周正,今早出现在省律协的年度重点培养名单公示里。 省律协。 他打了招呼,威胁让对方退出市律协。 对方竟然纹丝不动,反而更上一层楼。 原来这个地方竟然真的有人敢不听贺家的招呼? 贺镝心里一阵烦乱,感觉有些事情好像正在慢慢失控。 "温叔,您自己看着办吧。" 温知礼愣住,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半天才喘过气来:"贺总?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管我了?那温绸要是真让她妈跟我离了婚,那五千万的债——" 话还没说完,贺镝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贺镝挂了电话,将手机轻轻搁在红木办公桌上。 是谁在支持温绸?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叶谨言。 只有叶谨言,别的想不到什么人。 温绸一直说她和叶谨言只是工作关系,工作关系,叶谨言会帮她做这么多事? 会站在她身后,与自己为敌? 贺镝以前就恨叶谨言,现在更恨了。 还以为他死了,烂了。 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回来把他好不容易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撬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温绸的资料上。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他伸手,指尖触到相纸冰冷的表面,然后猛地攥紧,揉成一团。 然后在手里反复揉捍。 最后将纸团扔在垃圾桶里,打出电话。 "我要明正律所周正的私人手机号。" 三分钟后,一条短信进来。 贺镝打过去,响了两声,接通了。 "哪位?"周正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警觉。 "周律师,我是贺镝。我未婚妻温绸,让你代理的案子,你非要接?"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贺镝等着对方的退缩,至少是措辞上的软化。 他太熟悉这种游戏了,江州城里,还没有几个人敢同时得罪贺家和贺镝本人。 然后,他听见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手机被递给了另一个人。 "贺镝。"竟然温绸的声音。 "支持温知礼的人,竟然真的是你。" 贺镝千算万算,没算到温绸就在周正的旁边。 这下可怎么圆? 但他毕竟是贺镝,两秒之后,他就恢复了冷静。 "丝丝,你不要误会,我只想要你们家里和和气气的——" "你不要演了。"温绸打断他。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巨石,轰然砸在他精心搭建的舞台上。 "你的表演,没有人看了。" 温绸说完,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 贺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手机。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继续站在温知礼那边,他失去的不只是对温绸的控制,而是温绸这个人本身。 她会彻底从他生命里消失,连一个恨的眼神都不会留给他。 而叶谨言会接住她。 那个他一辈子都在与之比较、一辈子都想压过一头的男人,会从他手里接过温绸,就轻而易举,理所当然。 他们本来就曾经好过,还不是一天两天。 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温知礼那个老东西烂泥扶不上墙,那就放弃他好了。 现在转而支持温绸,应该还来得及。 如果不能用债务留住她,那也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更何况,那债务还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温知礼的电话。 “温叔。我刚才想了一下,这件事,我决定不管了。” “什么?”温知礼的声音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贺总,您怎么能不管我呢!您不是说……” “温叔,我仔细想了想,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丝丝铁了心要让您和阿姨离婚,我再拦着,反倒显得我不通情理。” “所以你们家的家事,我决定不管了。” “可是贺总,那五千万……” “那五千万,期限已经到了。” “如果温叔您不去签离婚协议,那我只能按规矩办事了。连本带利,我会委托法务部门正式向温氏追讨。您名下的公司股权、房产、车辆,法院会怎么处理,您应该比我清楚。” 第31章 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温知礼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老兽。 “贺总您不能这样……您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温叔,您误会了。”贺镝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是在逼您,我是在给您指一条明路。签了离婚协议,债务的事,我可以再宽限些时日。不签,那今天就只能公事公办了。您自己选。” 他说完,没有等温知礼的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 温绸刚从周正的律所出来,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停下。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贺镝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他看着她,眼神柔和。 “丝丝。我想和你谈谈。” 温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握住了手机。她的眼神警惕而冷淡。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她说,“该说的,电话里已经说清楚了。” “我不是来拦你的。”他说,“我是来告诉你,我决定支持你的决定。” 温绸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们家的家事,我本来不该管。我插手,是因为我不想你们家分散,希望你们一家人好好的。” “但既然你决定了,我作为未婚夫,我理应支持你,所以这是我的错,对不对。” “我刚才给你爸打了电话。”贺镝继续说,“我告诉他,如果他不去签离婚协议,那五千万的债务,我今天就要追讨。连本带利,一天都不能拖。” 温绸半信半疑。 他这转变实在是太快了,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答应了。今天下午,他就会去律所签字。” 温绸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知道错了,我应该无条件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丝丝,我爱你,我不想你恨我,我更不能接受你放弃我。” 贺镝很会演。 要是普通的女孩,对他不了解,会感动哭。 一个帅而多金的男人在你面前红着眼眶认错,没有多少人扛得住。 但温绸是了解他的,她不信。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正的电话。 “周律师,我爸那边……” “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周正的声音里带着诧异,“温先生刚才主动联系我,说今天下午就可以来签离婚协议。态度转变得非常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外力推动。” 温绸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下午见。” 贺镝讨好的目光向她看过来:“丝丝,你看,我没骗你吧。” “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永远都是这样。” 温绸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点分不清,他的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 但不管怎么说,温知礼能把离婚协议签了,放过妈妈,这就是好事一桩。 至于贺镝有些什么心思,以后再说了 事情只能一桩一桩地解决。 - 离婚协议签完的那一刻,温母坐在律所的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压了大半辈子的重担。 她看着那份协议书,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温绸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没有说安慰的话 母亲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时间。 按照协议约定,而温氏外贸那笔五千万的债务,因属于婚内共同经营产生的借贷,双方各承担一半——两千五百万归温知礼,两千五百万归温母。 债务砍掉了一半,却依然是一座压在她们母女身上的大山。 温知礼那两千五百万,他还不还、怎么还,她管不着。 但母亲名下的这两千五百万,她必须扛下来。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母亲安顿在租来的小公寓里,买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又往母亲卡里转了两万块钱,嘱咐她别舍不得花。 然后,她拨通了陆玉华的电话。 “阿姨,我想和您谈谈。” - 贺家老宅的客厅里,陆玉华端坐在主位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盏青花瓷盖碗茶,茶盖轻轻拨动水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那副矜贵的表情。 她没让温绸坐,温绸便站着。 “说吧。”陆玉华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找我什么事?” “阿姨,我爸妈已经签了离婚协议。” “债务做了分割,温知礼承担两千五百万,我妈承担两千五百万。” 陆玉华当然知道这件事。 贺镝跟她提过,说是温绸铁了心要让她妈离婚,拦不住。 “所以呢?”陆玉华放下茶盏,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悠闲,“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说,那两千五百万你也不打算还了?” “当然不是。温知礼那两千五百万,我不会再管。” 陆玉华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我妈名下的那两千五百万,我会还。” “只是我需要时间。我现在是信息科副科长,工资加上绩效,一个月到手近两万。两千五百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我不可能一次性拿出来,也不可能在短期内还清。” 陆玉华冷哼一声。 她当然知道这些情况,所以才吃定温绸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温绸语气恳切:“我会想办法增加收入,然后分期还债,每个月固定还一笔,直到还清为止。我希望您能理解。” 陆玉华又冷笑了一声。 两千五百万分期还?就算一个月还一万,要还两百多年。 所以分期还这个说法,在她听来,和不还是差不多的。 不过温绸主动来说这事,也算是不错。 这是她看中温绸的地方,有事真上,不逃避。 就算没有能力处理,她直接面对。 贺镝需要这么一个人来辅助他,这是陆玉华同意温绸嫁进来的原因。 温绸以前也是大小姐,只是现在温家被温知礼败了 虽然如此,但温绸是见过世面的人,比沈絮那种从小穷到大的捞女,更能撑起局面。 陆玉华的声音明显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硬气。我还以为你会哭着来求我,说阿姨对不起,不还了。” “债的事,不急。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和贺镝结婚,好好当你的贺家少奶奶,那两千五百万,我不会逼你还。贺家不缺这点钱,我陆玉华也不是那种刻薄的婆婆。” 潜台词是,债可以不还,条件是嫁进贺家,乖乖听话。 “你们的婚期只有一个星期了。婚纱试了吗?场地确认了吗?宾客名单拟好了吗?贺镝说你工作忙,我一直没过问。但今天是最后期限,你必须给我一个准话。” 温绸早就预料到陆玉华会拿婚期来压她。 在陆玉华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件即将收入贺家的藏品,需要被打磨、被规训、被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 “阿姨,我明白。”温绸垂下眼,“我明天就向单位正式申请婚假。婚礼的事,我会全力配合。” 陆玉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懂事就好。贺镝喜欢你,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好好对他,好好对这个家,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温绸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贺家老宅。 一个星期。 她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去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这件事,首先要取得叶谨言的支持。 这是最重要的。 - 第二天一早,温绸来到深蓝数智医疗集团总部。 她没有提前预约,但前台小姐已经认识她了,见她进来,主动微笑致意:“温小姐,叶总在办公室,我帮您通报一声?” “麻烦了。” 几分钟后,她被领进叶谨言的办公室。 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坐。” 温绸有些拘谨地坐下。。 叶谨言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文件,将钢笔帽扣好,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说吧。” “叶总,我要休婚假了。”温绸开门见山,“婚期定在下周末,按照医院规定,婚假是三天,加上调休和年假,我大概会休息十天左右。”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温绸坦然地看着他。 “HAIP项目正在POC验证的关键期。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休假,项目怎么办?” “POC验证的技术方案已经定稿,数据接口的联调也已完成,深蓝驻场的工程师团队对业务流程已经非常熟悉。我不在的这几天,信息科的老周可以暂代我处理日常对接,他有参与前期的需求评审,对项目整体情况是了解的。” 温绸早有准备,“如果有紧急情况,您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处理。” 叶谨言想了想,“好。” 温绸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刁难她,会拿项目压她。 她甚至做好了被他冷嘲热讽的准备。 可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好”字,真是意外。 “你安排好工作交接,把联系人方式留给邹芒。”叶谨言低下头,重新翻开面前的文件,“项目上有事,我会让他找你。” 第32章 她终究没有兑现 温绸坐在椅子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就这样同意了? 没有刁难,没有嘲讽? “……谢谢叶总。” 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叶谨言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绸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 办公室的门在温绸身后轻轻合上,那一声细微的咔哒,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界限。 叶谨言坐在办公桌后,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 可那些黑色的字迹像游动的蝌蚪,在他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听见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轻而急,像一只终于逃出牢笼的鸟,扑棱着翅膀奔向未知的天空。 她说她要结婚了。 她说她要休婚假。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实。 是的,好像也确实与他不相干。 他也表现出与自己不相干的样子。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现在心里很空。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那只被反复修理过多次的旧平板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再次把它拿了出来。 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熟悉的壁纸映入眼帘——那是一张多年前的照片,像素已经有些模糊,可画面里的人依然鲜活。 照片里的温绸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一截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站在学校操场的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晃动,衬得她眉眼间那股张扬的劲儿愈发鲜明。 她对着镜头笑得肆意,露出整齐的白牙,眼底是未经世事的明亮。 叶谨言盯着那张照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划开相册,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翻过一张张旧照片。 她趴在课桌上睡觉时偷拍的侧脸,她站在校门口等他时不耐烦地踢着石子的脚,她过生日时对着蛋糕闭眼许愿的模样。 每一张都是他偷偷存的,她不知道。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被她包养的,他是被迫和她在一起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虽然有时候装着被迫的样子。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段视频。 录制时间是七年前的夏天。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开了播放键。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镜头对准的是一张美丽的脸,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凑近镜头,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张扬又得意。 “小叶子!” 她的声音从平板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娇憨,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你过来一下!对对对,站那儿别动!” 镜头晃动,她似乎在调整角度,然后退后几步,把自己完整地框进取景框里。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板起脸,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最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叶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发尾在肩上扫来扫去,眼底映着卧室暖黄的灯光,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以后你嫁给我,我给你买大房子!带花园的那种,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栀子花。你穿婚纱,我穿礼服。我开车来接你,带你去看海,去山顶看日出,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泪花。 镜头剧烈晃动,画面里只剩下她模糊的轮廓和肆无忌惮的笑声。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我编不下去了……小叶子你千万别当真啊,我开玩笑的!哈哈哈哈……”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定格在她笑得眉眼弯弯的那一帧,定格在她最张扬、最明媚、最不可一世的年华。 叶谨言握着平板,指节泛白。 他这次没把平板没有摔出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定格的画面,看着那个笑着说要给他买大房子、要他穿婚纱的女孩。 那个女孩曾经那么耀眼,那么骄傲,像一颗悬在他贫瘠青春里遥不可及的星。 可那颗星,如今要被贺镝摘走了。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温绸穿着洁白的婚纱,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优美的锁骨。 她站在铺满鲜花的红毯尽头,手捧着白色的花束,眉眼低垂,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 贺镝站在她对面,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低头为她戴上戒指。 她会对贺镝笑。 她会把手交给贺镝。 她会跟着贺镝,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名为“贺家”的华丽牢笼。 叶谨言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暗潮。 他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再次将它狠狠掼向对面的墙壁,让它碎成再也无法修复的碎片,就像那段他拼命想要遗忘却始终刻在骨头里的旧时光。 可他没有。 他慢慢松开手指,将平板轻轻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住。 仿佛只要不看,那些画面就不存在,那些声音就不会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呼叫键。 “邹芒,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邹芒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见叶谨言桌面上那台扣放的旧平板,目光顿了顿,但什么也没问。 跟了叶谨言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叶总,您找我?” 叶谨言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和平静,仿佛刚才那段视频从未被点开过,那些翻涌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那件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邹芒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他合上文件夹,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笃定:“叶总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叶谨言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目光深远,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邹芒会意,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谨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孤独而沉默。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台扣放的旧平板。 那张美丽的笑脸,就藏在冰冷的玻璃面板下面。 她笑得那么张扬,那么不可一世,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囊中之物,仿佛她许诺的未来真的会到来。 可她终究没有兑现。 她要去嫁给别人了。 可能她都不记得这句话了。 可他记得。 - 婚期定在下周六,满打满算,只剩下七天。 温绸原则上是在休假,但还是会出现在办公室,参与工作。 仿佛只要足够忙碌,就可以暂时忘记那场正在一步步逼近的婚礼。 可该来的终究会来。 贺镝的电话是在中午打来的,“丝丝,今天我们去试婚纱。我约了下午两点,设计师会专门为我们预留时间。” 临时才通知她,意思就是她非去不可。 “好。我知道了。” 贺镝在那头满意地笑了,“一会我来接你。” 温绸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丝丝?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温绸靠在椅背上,声音却温软得体:“阿絮,下午我要去试婚纱,贺镝陪我一起去。我想着,试婚纱这种事,还是得有女生在场参谋比较好。你有空吗?陪我去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几乎察觉不到,但温绸捕捉到了。 “有空啊!”沈絮的声音很快恢复了轻快,“你终于要试婚纱了,我当然要去!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你结婚我怎么能缺席呢?在哪里?” 温绸报了时间和地址。 正要挂电话,沈絮却又好像犹豫起来:“你让我去,镝哥知道这件事吗?他会不会不高兴?” 温绸笑了笑,“不会的,贺镝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是去帮我参考婚纱,又不是要和我抢老公,他生什么气?” 这个玩笑让沈絮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温绸继续道:“别犹豫了,一定得来啊。这件事不用和贺镝商量的,我作主。” 说着便挂了电话。 沈絮会来。 她一定会来。 沈絮怀了贺镝的孩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贺镝娶别人——换作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甘心。 沈絮表面上装得大度、懂事、善解人意,可温绸知道,那副温柔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一颗不甘的心。 她需要沈絮不甘,需要沈絮嫉妒。 她需要沈絮做点什么——任何能够打破这场婚礼的事情。 她需要在那场婚礼到来之前,找到一条出路。 而沈絮,也许就是那把钥匙。 第33章 寻找平衡 下午两点,温绸准时到达了那家位于江州CBD核心地段的高定婚纱馆。 整面落地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件象牙白的主纱,缎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蕾丝花纹精致繁复,像一幅幅凝固的诗。 温绸站在橱窗外,看着那件婚纱,心里却没有半分新娘应有的悸动。 她只觉得那件白色的裙子像一口华丽的棺椁,正在等着她躺进去。 “丝丝!”身后传来贺镝的声音。 温绸转过身,看见贺镝从一辆黑色的宾利上下来。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揽她的腰,被温绸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 “阿絮还没到吗?”温绸环顾四周,语气随意。 贺镝的手落了空,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插进西装裤袋里。 “她应该快到了吧。我刚在路上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已经在路上了。” 这说明自己给沈絮打电话后,沈絮把这事告诉了贺镝。 然后贺镝同意沈絮来。 真有意思。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沈絮从车上下来。 穿了一身大牌,手里拎的手提包也是限量款式,脚踩的低跟裸色单鞋也是限量款式。 和以前那个贫困的沈絮相比,差别还挺大的。 沈絮步伐轻盈地朝他们走来,气色看起来不错,化了淡妆,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衬得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丝丝!镝哥!” 她走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我没迟到吧?” “没有,我们也刚到。”温绸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挽住沈絮的手臂,姿态亲昵得像一对真正的闺蜜,“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沈絮被她挽着,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笑着应道: “好啊,我还没来过这家店呢,听说他们家婚纱都是意大利手工定制,一件要等好几个月。” “是啊,贺镝提前订的。”温绸说着,侧过头看了贺镝一眼,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甜蜜,“他说要给我最好的。” 贺镝跟在她身后,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走上前来,语气温柔:“当然了,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温绸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挽着沈絮走进了婚纱馆。 店内的装潢奢华而典雅,水晶吊灯垂下柔和的光芒,落在地毯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几位穿着制服的设计师已经等候在那里,为首的一位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看见他们进来,微笑着迎上来: “贺先生,贺太太,欢迎光临。您预订的几款主纱已经到了,我们已经根据贺太太的身材数据做了初步修改,请随我到VIP试衣间。” 温绸被引到VIP区域,沙发上已经准备好了香槟和点心。 设计师将几件婚纱依次展示出来——一字肩的、抹胸的、长袖蕾丝的、缎面鱼尾的,每一件都精美得像是艺术品。 “贺太太,您先试试这件一字肩的,这款是我们设计师根据您的气质特别推荐的,简约大气,很适合您。”设计师微笑着递过那件婚纱。 温绸接过婚纱,抱着走进试衣间,拉上帘子,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平静的自己。 她慢慢地脱下外套,脱下针织衫,露出里面素色的打底。 然后她拿起那件婚纱,套在身上,拉上背后的拉链。 缎面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一字肩的设计露出她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裙摆自然地垂落在地面上,像一泓流动的月光。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是她吗?那个即将成为贺家少奶奶的女人?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贺镝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帘子拉动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温绸身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实的、带着占有欲的亮。 温绸穿着那件一字肩的婚纱站在试衣台中央,灯光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和锁骨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长发被简单地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优美的下颌线,整个人像一株在月光下盛开的白色山茶花,清冷又动人。 “好看吗?”温绸开口,声音平静。 贺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她裸露的肩头,“好看。丝丝,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 温绸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指,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沈絮:“阿絮,你觉得呢?” 沈絮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而放松。 她的目光在温绸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好看。这件一字肩的设计很衬你的肩颈线条,裙摆的垂感也很好。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要选这件,配饰上可以搭配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不要太复杂,免得抢了婚纱本身的风头。” 她的语气自然又专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为闺蜜出谋划策的好朋友。 温绸看着她,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她本以为沈絮会露出嫉妒或不甘。 哪怕是一个闪躲的眼神,哪怕是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哪怕是一个僵硬的表情。 可沈絮竟然什么都没有。 她笑得那么真诚,语气那么自然,仿佛温绸嫁给贺镝是她真心期待的事情。 这当然不正常。 沈絮怀了贺镝的孩子,却要眼睁睁看着贺镝娶别人——没有一个女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到如此平静。 除非,她在憋着什么更大的招。 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好了。 贺镝目光落在沈絮身上,“阿絮,你怀着孩子,应该在家好好休息的。” 突然来这么一句,好奇怪的感觉。 这是表示关心,寻找平衡吗? 沈絮抬起头,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又得体:“镝哥你说的哪里话。你和丝丝要结婚,我真心替你们开心。丝丝穿上婚纱好看,我也想看看。” 温绸站在试衣台上,看着沈絮那张温柔的笑脸,心里冷笑。 沈絮越是表现得开心,越说明她内心煎熬。 第34章 我们贺家是大户人家 不过她也不得不佩服,沈絮很厉害。 一个女人,怀着自己想要的男人的孩子,却要亲眼看着他娶别人,还要笑着送上祝福。 这得有多大的忍耐力,才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张温柔的面具底下? 温绸收回目光,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婚纱,然后转过身,对设计师说: “整体都挺好的,不过我觉得腰线那里可以再收一点,裙摆的长度也稍微改短一厘米,走路的时候不容易绊到。” 设计师连忙点头,拿出小本子记录下来:“好的,贺太太,我记下了。还有其他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温绸想了想,忽然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沈絮,嘴角浮起笑意:“阿絮,你要不要也试试?” 沈絮愣了一下,“我?试什么?” “试婚纱啊。”温绸走下试衣台,走到沈絮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这家店的婚纱都很漂亮,你难得来一趟,不如也试试,沾沾喜气。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了呢。” 沈絮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 “我……我就不试了吧。”沈絮很快恢复了笑容,“我又不结婚,试婚纱做什么。再说了,我现在的身材,穿婚纱也不好看。” “怎么会不好看?”温绸不依不饶,拉着她的手不放,“你身材这么好,穿上肯定好看。再说了,谁说一定要结婚才能试婚纱?就当是陪我玩玩嘛。” 就是要在沈絮的伤口上撒一把盐。 看你能装多久。 你怀了他的孩子,你却穿不上婚纱。 你想要他这么多年,你却不能嫁给他。 你只能看着我穿上这件白色的裙子,走向那个你心心念念的男人。 你难受吗?你嫉妒吗?你恨吗? 如果你恨,那就做点什么吧。 想办法破坏这场婚礼吧。 沈絮被她拉着,脸上的笑容快变成哭相。 “丝丝,我真的不试了。你知道的,我最近孕反有点严重,穿脱衣服太折腾,我怕不舒服。” 沈絮不是在拒绝试婚纱,她是在拒绝被戳痛处。 她不想看到自己穿上婚纱的样子,因为她知道,那件婚纱,她可能永远都穿不上。 “好吧,那就不勉强你了。”温绸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我还想看看你穿婚纱是什么样子呢,肯定很好看。” 沈絮笑了笑,没有接话。 贺镝静静地观察着温绸。 他和温绸认识了那么多年,他自认为是了解温绸的。 温绸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邀请沈絮参与她人生大事的人,她应该巴不得离沈絮越远越好才对。 可今天,她不仅主动打电话叫沈絮来,还表现得如此亲昵,挽手臂、拉手、邀请试婚纱…… 这不像温绸会做的事。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刚才自己故意提起沈絮怀孕的事,是说给温绸听的。 他想看看温绸的反应,她会不会吃醋,会不会露出不舒服。 他需要确认温绸还在乎他,还在乎这段关系。 可温绸没有接他的话茬,转头就去拉沈絮试婚纱了。 她是在反击吗? 因为他关心沈絮,所以她就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看,我不在乎。 你关心她,我就把她拉到我面前,让她看着我穿婚纱,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得不到的一切。 还是说,她是在故意刺激沈絮? 贺镝坐在沙发上,笑容还在,但那种笑容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自然和从容。 贺镝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了局面。 但没关系,再过几天,温绸就成为他的新娘了。 只要结了婚,她就更跑不了。 时间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一转眼,婚礼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第三天。 贺家别墅的外墙重新加工了一遍,原本有些斑驳的米白色墙面如今平整如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门两侧挂上了两盏朱红色的宫灯,灯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垂下一片朦胧的喜气。 从大门延伸到主楼的道路两旁,园艺工人正在修剪草坪,将冬青修剪成整齐的球形,每隔几步就系上一只粉白色的气球。 整座贺府上下,每一个角落都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做着最后的准备。 空气里弥漫着新漆的气味和鲜花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喜事”特有的味道。 温绸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穿着陆玉华吩咐她换上的那件藕荷色连衣裙,头发规矩地拢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温顺而得体。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分钟,等着陆玉华的召见。 “温小姐,夫人请您到书房去。”佣人走过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 叫她“温小姐”,而不是“少奶奶”。 在贺家下人眼里,她还没过门,就还不是主人。 温绸点了点头,跟着佣人穿过长廊,走上二楼,在书房门前停下。 佣人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陆玉华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温绸走了进去。 书房里,陆玉华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婚礼的流程手册,封面上烫金的“贺”“温”二字并排而立,被一圈繁复的花枝纹样缠绕着。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前的椅子:“坐。” 温绸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没有主动开口,等着陆玉华先说话。 陆玉华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 她抬起眼,目光在温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身衣服不错,比你平时穿的那些素色衣裳精神多了。女人嫁了人,就该打扮得鲜亮些,别整天灰扑扑的,像什么样子。” 温绸微微颔首:“阿姨说的是。” 陆玉华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盏,呷了一口茶,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姿态端庄而威严。 “今天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提前跟你交代清楚。你马上要过门了,我们贺家是大户人家,规矩多,不比你们温家那种小门小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35章 呼来喝去的免费劳动力 “你既然要嫁进来,就得守贺家的规矩。” “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说在前头,免得你到时候不懂事,闹出笑话来,丢的是贺家的脸。” 温绸垂下眼,“阿姨请说,我听着。” “第一件事,关于婚礼当天的人员安排。” “婚礼当天,你娘家那边的人,不能出席婚礼现场。” 温绸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我们贺家在江州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婚礼当天来的宾客,都是政商两界的名流。你父亲温知礼在外面那些破事,整个江州谁不知道?” “他要是来了,会引起议论,说贺家的亲家是个破产的赌徒,说贺镝娶了个负债累累的女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 “温家现在已经落败了,不配当我们贺家的亲家。你娘家人要是出现在婚礼现场,只会拉低整个婚礼的档次。贺家丢不起这个人。” “当然,我们贺家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等婚礼过后,可以让贺镝在酒楼摆几桌,单独宴请你们温家那些穷亲戚,也算是尽了礼数。但婚礼当天,他们不能出现。” 她说完,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等着温绸的反应。 温绸抬起头,“没问题。我也觉得他们不配出席我的婚礼。” 陆玉华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显然没有料到温绸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附和了她的说法。 她原本以为温绸至少会争辩几句,或者露出委屈的神色,那样她就可以顺势再敲打一番,让温绸明白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可温绸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温绸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死水,这种平静让陆玉华心里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第二件事,婚前协议。” 她拉开书桌右侧的抽屉,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温绸面前。 文件大约七八页厚,封面印着醒目的黑色字体:《婚前财产协议》。 “这份协议,你拿回去仔细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贺家的产业是贺家几代人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不能因为一纸婚约就被人分了去。你嫁进贺家,是来做少奶奶的,不是来分家产的。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温绸伸手拿起那份协议,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扑面而来,她用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条目。 “甲方贺镝名下所有不动产、动产、股权、基金、存款及其他投资性资产,均属甲方婚前个人财产……” “婚姻存续期间,甲方以其个人财产投资所得的收益,亦属甲方个人财产……” “如婚姻关系解除,乙方自愿放弃对甲方上述任何财产的分配请求权……” “如婚姻关系解除,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甲方名下公司股权或经营收益的分割……” 温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逐条阅读。每一页都是义务,每一条都是约束,没有一条写着乙方的权利。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栏下方那行小字:“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签字即生效。” 她合上协议,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份协议是贺家的律师团队起草的,条款严谨,没有任何漏洞。你签了,大家都安心。” “不签的话,这婚能不能结成,就不一定了。” 温绸知道,不用说什么不一定,就是一定结不成。 温绸笑了笑。 这份协议里,她看不到任何少奶奶的待遇,只看到一个被剥夺了一切权利的附庸。 不能分财产,不能要股权,离婚了净身出户。 那她嫁进贺家,能得到什么? 一个“贺太太”的名分?一个替沈絮养孩子的保姆职位?一个被陆玉华呼来喝去的免费劳动力? 可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只是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旋开笔帽,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在“乙方”那一行后面,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温绸。 签完字,她合上笔帽,将协议推回陆玉华面前,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签好了。阿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陆玉华低头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目光在温绸的签名上停留了几秒。 温绸签得太快了,快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好像,温绸根本不在乎这份协议。 好像温绸根本没打算在这段婚姻里待到需要用到这份协议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从陆玉华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很快把它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温绸只是识相而已。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乖乖接受了安排。这才是聪明人该有的态度。 “没有了。”陆玉华将协议收进抽屉,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婚礼那天有你忙的。” 温绸站起身,微微颔首:“阿姨再见。” 她转身走出书房,沿着长廊下楼,穿过庭院里那些正在布置花艺的工人,走出贺家老宅的大门。 - 婚礼的前一天,温绸最后一次参加了HAIP项目的双边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市妇幼信息科的同事和深蓝数智的工程师团队分列长桌两侧,面前摊着厚厚的技术文档和验收报告。 这是POC验证阶段的最后一次正式会议,主要内容是确认验证结果的终版数据和后续试运行的衔接方案。 会议持续了两个半小时,终于在下午四点左右接近尾声。 陈院长亲自作了简短的总结发言,肯定了项目组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然后宣布会议结束。 众人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 “温科长,恭喜恭喜啊!”信息科的老周率先开口,“明天就是大喜日子了,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是啊温科长,明天我们可要去喝喜酒的!”小林也跟着附和,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项目组的其他同事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温绸一一笑着回应,“谢谢大家,明天一定要来啊,我在贺家老宅恭候各位。大家不醉不归。” 众人又是一阵笑闹。 深蓝那边的工程师们也陆续起身,有人走过来礼貌地道贺。 温绸一一颔首致谢,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在长桌尽头那个始终没有起身的身影上。 叶谨言坐在那里,面前的文件已经合上,但他没有急着离开。 目光落在温绸身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几个深蓝的同事走过去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些人便先行离开了。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温绸和叶谨言,还有几个正在收拾设备的会务人员。 温绸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到叶谨言面前。 “叶总。” 第36章 嫁的不是他 叶谨言抬起眼,看着她。 “明天是我的婚礼。”温绸说,“如果您能来,我和贺镝都会很高兴。” 叶谨言静静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他的眼底确实漾开了一丝温度。 一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融进了几缕细碎的暖光,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下来。 温绸愣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重逢之后的叶谨言从来没有对她笑过。 他对她说过刻薄的话,投来过冷漠的眼神,展现过暴戾的情绪,但他从来没有对她笑过。一次都没有。 可此刻他却突然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舒展,唇角微扬,那种冷硬的棱角被笑意软化之后,露出一种温柔的弧度,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日里裂开第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流淌的水光。 那个笑容像一枚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温绸的心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叶谨言还会笑,他会因为她的一句玩笑话而红着脸低下头,会因为她在校门口等他而加快脚步,会在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无奈地看着她,嘴角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那时候的他,笑起来也是这样好看,好看得让她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可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她明天就要嫁人了。 嫁的不是他。 温绸的鼻尖猛地一酸,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背对着叶谨言,假装去拿落在椅子上的外套。 她的眼睛红了。 她拼命忍住那股想要夺眶而出的液体,用力眨了眨眼,让那股热意倒流回去。 她不能在叶谨言面前哭。她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她没有资格在他面前哭。 她背对着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没有等他回答,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也许是那个笑容太像从前,也许是那句“明天见”说出口时心里某个角落彻底塌陷了。 也许是她终于意识到,明天之后,她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站在那里,在无人的角落里,安静地让眼泪流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手,用指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背脊。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贺家老宅灯火通明。 婚礼前的最后一夜,按照江州的习俗,新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 贺镝独自躺在二楼卧室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留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夜灯。 他累了一天了。 早上确认婚宴菜单,中午和婚庆公司核对流程,下午接待了两批提前抵达的外地宾客,晚上又被陆玉华拉着过了一遍明日典礼的细节。 陆玉华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连喜糖盒里放哪几种口味都要她点头才算数。 贺镝躺在柔软的床垫上,闭上眼,脑海里却还在转着明天的流程。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天亮。 温绸明天就会成为他的妻子,名正言顺的贺太太。 他少年时的梦想,就是从那个可恶的叶谨言手里把温绸抢过来,永远放在身边。 不管他喜欢不喜欢,都放在身边,不让叶谨言得到。 现在,这个梦想终于是快要完全实现了。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入睡。 手机突然响了。 贺镝皱了皱眉,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看清来电显示,开头是+853,归属地显示:澳城。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澳城的号码?他在澳城没有什么生意往来,认识的人里也没有谁在那个地方。 他下意识地想挂断。 半夜十二点打来的境外电话,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语气粗粝而生硬:“贺镝是吧?” 贺镝的神经瞬间绷紧。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我是。你是谁?” “我是澳城新京娱乐公司的,你老爸贺贵明在我们这里玩了几天,前后一共输了五千多万。现在钱还不上,人扣在我们这里。你马上筹钱过来赎人。” 对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阴冷的笑意:“不然我们一个小时剁他一根手指。手指剁完了剁脚趾,脚趾剁完了,就卖器官。你老爸今年六十多岁了吧?肝肾应该还能用。” 贺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你们搞错了。我爸今天应该已经回江州了,他不可能在澳城。” “搞错?”对方笑了一声,“那你听听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阿镝你快来救我!他们真的砍了我的小指头,你快来救我啊!” 那是贺贵明的声音。他不会认错。 那个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即使隔着电话,他依然能在一瞬间辨认出来。 “爸!” 他冲着话筒喊了一声,但那边已经没有回应了。 手机似乎又被拿走了,那个粗粝的男声重新响起:“听到了吧?贺镝,我们没有跟你开玩笑。你老爸的右手小指,现在就泡在冰块里。你要是动作快,兴许还能接回去。” 贺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给我一个账号,我马上安排人把钱汇过去。” 对方却嗤笑了一声:“贺先生,你当我们是开银行的?你一转账,警察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冻结我们的账户。我们是地下赌场,不是正规钱庄。不接受转账,只收现金。” 贺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五千万的现金,你让我半夜十二点去哪里筹?” “那是你的事。”对方的语气冷淡而强硬,“我们只给你二十个小时。明天晚上八点之前,你带着现金到澳城来,地址我会发到你手机上。过期不候。” “超过一小时,剁一根手指。你自己算算,你老爸有几根手指可以剁。” 说完,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37章 看他结不结得成 贺镝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五千万现金。明天晚上八点之前。澳城。 明天是他的婚礼。 上午十点,正是他应该在礼堂迎接宾客、站在红毯尽头等待新娘入场的时间。 他缓缓放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那串陌生的号码上。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大步走出卧室,敲响了隔壁陆玉华的房门。 “妈,出事了!” 几秒钟后,门被打开。陆玉华穿着一件丝绸睡袍,头发披散着。 她看见贺镝铁青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大半夜的,鬼叫什么?明天就是婚礼了,你还不赶紧睡觉?” “我爸在澳城被人扣了。赌输了五千万还不上,对方说要剁他的手。刚才打了电话过来,让我带现金去赎人。” “那个挨千刀的……他跟我说今天回来!他明明跟我说今天回来!” “他骗了我们。”贺镝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根本没有回来,他跑去澳城赌了。现在人被扣了,对方要五千万现金,明天晚上八点之前送到。不然他们就废了他。” 陆玉华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闭了闭眼,“不能去。” 贺镝愣了一下:“妈?” “我说不能去。”陆玉华的声音斩钉截铁,“明天是你的婚礼。江州所有的名流都会到场,贺家的脸面、贺氏的股价、你未来在商圈的地位,全都系在这场婚礼上。” “你要是明天缺席,整个江州都会知道你爸在澳城赌钱被人扣了,贺家的脸往哪儿搁?贺氏的股票后天开盘就会跌停!” “可是我爸——” “他死不了!”陆玉华厉声打断他,“他们求财,不是求命。五千万,给他们就是了。但不能你去送。” “我让老陈连夜飞过去,把钱箱交给对方,把人领回来。你明天照常结婚。” 贺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玉华说的是对的。 从理性的角度考量,让一个信得过的下属连夜飞澳城处理这件事,是最优解。 他明天不能缺席婚礼,不能。 温绸还在等他,几百个宾客还在等他,整个江州的上流社会都在看着贺家。 贺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让老陈去。” 他转身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正准备拨通司机老陈的号码。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又是那个号码。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的声音就抢先一步传了过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贺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贺镝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明天结婚,来不了。我会派人把钱送过去。五千万现金,一分不少。你们收到钱放人,交易完成,互不打扰。” 对方忽然笑了起来。 “贺镝,我是没说清楚吗?我要你亲自来!” “哦,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你必须亲自来。” “你如果不来,那我就把这件事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贺镝为了结婚,连自己亲爹的死活都不管。” 贺镝:“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人在澳城,你江州的警察管不到我。我只要打几个电话,发几条消息,明天一早,全江州的人都会知道贺家大少爷贺镝,为了体面风光地结婚,宁可让亲爹在澳城被人剁手指,也不肯亲自来赎人。” “你觉得,到时候你这场婚礼,还办得下去吗?你贺家的脸面,还挂得住吗?” 贺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方没有给他机会。 “我说到做到。不信的话,你现在就去网上看看新闻。” 话音落下,电话被挂断了。 贺镝飞快地点开手机浏览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澳城、赌博、扣人。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目光锁定在最顶部的一条新闻上。 那条新闻发布的时间是十五分钟前,来自一家不知名的小媒体,标题醒目而刺眼: 《澳城赌场再爆惊天赌局:江州某富商狂赌半月输掉上亿,家属拒赎引发众怒》 贺镝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点开了那条新闻。 “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富商系江州知名企业贺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之父,已在澳城某地下赌场连续豪赌半月有余,累计输掉逾亿元。事发后,赌场方面联系其家属要求赎人,但家属以‘明日有婚宴’为由拒绝亲自前往,仅愿派人送钱了事……” “记者试图联系贺氏集团求证,截至发稿前未获回应。据悉,贺氏集团太子爷的婚礼定于明日举行,届时江州政商两界名流将齐聚一堂。若此事属实,这场万众瞩目的世纪婚礼,或将蒙上一层难以洗刷的阴影……” 新闻下方的评论区已有几十条评论: “为了结婚连亲爹都不要了?这种人也配当豪门少爷?” “赌固然不对,但儿子见死不救更让人寒心。”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五千万很多吗?对于贺家来说不就是九牛一毛?亲自跑一趟怎么了?” “豪门果然亲情淡薄。” “明天婚礼?我倒要看看,这婚他结不结得成。” 贺镝盯着那些评论,手指冰凉。 那条新闻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只要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能对号入座。 明天就是他的婚礼,江州最近要结婚的豪门子弟,只有他贺镝一个。 就算新闻里不提他的名字,宾客们也会在私底下议论,猜测,然后得出同一个结论——贺镝为了结婚,不管亲爹死活。 他可以去结婚。他可以穿上礼服,站在红毯尽头,微笑着迎接温绸,在所有宾客面前完成那场盛大而完美的仪式。 但从此以后,每一个看向他的人,目光里都会多出一层意味深长的打量。 每一次商业合作,对方都会在心里掂量——这个人连亲爹都可以不管,将来会不会也弃合作伙伴于不顾? 第38章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贺家的声誉,贺氏的股价,他在江州商圈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都会在那条新闻的发酵下,像沙子筑成的城堡一样,在潮水中一点点坍塌。 可如果他去澳城呢? 明天的婚礼怎么办?几百个宾客怎么办?温绸怎么办? 她会松一口气吗?还是会觉得羞辱——被未婚夫在婚礼当天抛弃的羞辱? 陆玉华见贺镝一直盯着手机看,就问道:“你在看什么?” 贺镝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赫然是那条新闻的页面:“妈,你看这个。” 陆玉华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发生了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冰冷的厌恶。 她没有把新闻看完,就把手机塞回贺镝手里,“不管他。” 贺镝愣了一下:“妈——” “我说不管他。”陆玉华打断他,“他死在澳城才好。活着也是丢人现眼。你回去睡觉,明天按时结婚。”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丈夫被绑架的新闻,而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社会花边。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寒,愤怒至少还意味着在意,而这种平静,是彻底的放弃。 贺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玉华已经转过身,“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她说完,径自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贺镝知道母亲的脾气,她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再争下去,只会换来更激烈的争吵,吵醒了整栋宅子的人,传到宾客耳朵里,更难收场。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开。 他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条新闻上的四个字:家属拒赎。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如果他不去,这四个字就会变成现实,变成钉在他名字前面永远摘不掉的标签。 他在江州上流圈是出了名的好人,孝顺,温和,待人和善。 如果这次的事件传出去,他为了结婚不救父。 那他的这个老好人的人设将彻底崩塌,以后无论他做多少事,都无法修复。 内心里,他是可以放弃这个父亲的。 但从自身利益来看,他不能放弃。 就算是到了澳城,贺贵明只是一具尸体,他无所谓。 但这一趟,他得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 呆坐了约一个小时,估计陆玉华睡着了,这才起身。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几张银行卡,又在书房的暗格里翻出几沓备用现金,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旅行袋里。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管家都没有通知,赤着脚走过走廊,在楼梯口穿上鞋,然后推开侧门,穿过庭院,走向车库。 上车,发动。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着近光灯,缓缓驶出贺家老宅的大门。 后视镜里,那座灯火辉煌的宅邸越来越远,门口的红灯笼在夜色中像两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离去。 - 陆玉华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昨夜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贺贵明那个废物在澳城被人扣了的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佣人已经开始忙碌,楼下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 她走到贺镝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 陆玉华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直接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一丝不苟,像是根本没有人睡过。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妈,我去澳城了。婚礼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陆玉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赶紧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贺镝。 然后看到贺镝发了一条朋友圈: 【各位亲友,非常抱歉地通知大家,原定于今日举行的婚礼因故延期。家父遇突发危机,身为子女,我无法坐视不理,必须亲自前往处理。已抵达江州的宾客,我已委托管家妥善接待,住宿与行程安排均已到位,请大家多多包涵。待我处理完家中事务,定当重新择日邀请各位,共饮喜酒。贺镝敬上。】 配图是码头的照片,远处是灰蓝色的海面和即将启程的渡轮。 陆玉华看完这条朋友圈,血压瞬间飙了上去。 已经很多人在下面评论,“贺少保重,家人要紧。” “婚礼可以再办,父亲只有一个。贺少做得对。” “天啊,怎么回事?贺叔叔没事吧?” “贺少真性情中人,祝一切顺利!” “延期没关系,人平安最重要。”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小时,贺镝婚礼延期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江州上流圈。 微信群、朋友圈、茶余饭后的闲聊,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有人说贺镝孝顺,为了救父亲连婚礼都可以推迟,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 也有人私下嘀咕,说贺贵明在澳城赌钱被人扣了,贺家这回丢人丢大了。 但无论如何,贺镝那条朋友圈成功地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有情有义的形象。 陆玉华看着那些评论,气得胸口发闷。 她当然知道贺镝为什么要发这条朋友圈,他是在给自己铺后路。 先把舆论风向定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贺镝是为了救父亲才不得不推迟婚礼的。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也无从下手。 可她气的是,贺镝竟然瞒着她偷偷走了! 她拨通贺镝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妈。”贺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海风的呼啸声和轮船的汽笛声,显得有些遥远而模糊。 “贺镝!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昨晚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让老陈去!结果你自己偷偷跑了?” “几百个宾客等着你,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妈,我已经到珠城了,马上坐船去澳城。那条新闻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不去,贺家的名声就毁了。我不能让所有人觉得,我贺镝是一个为了结婚连亲爹都可以不管的人。” “你——” “妈,婚礼的事,你帮我处理一下。等我回来,我再跟温绸解释。对不起。” 然后,电话挂断了。 第39章 哭不出来了 楼下,管家正匆匆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宾客名单,神色慌张: “夫人,好多宾客打电话来问婚礼是不是真的延期了,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堵在门口,问贺先生是不是去了澳城……” “通知所有宾客,婚礼延期,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已到的客人,安排专车送回酒店,所有费用贺家承担。门口的记者,让保安拦住,谁也不许放进来。” 管家连连点头,转身跑下楼去。 - 这边温绸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抓到那部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来电显示跳着“沈絮”两个字。 她划开接听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沈絮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却又掩饰不住的激动:“丝丝,你还好吗?” 温绸皱了皱眉,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有些迟钝:“什么还好吗?” “就是……镝哥的事。” “我也是早上才听说的。丝丝,这件事我也感到很遗憾,但希望你想开一点,不要太难过。你和镝哥的婚礼,还可以重办的。” 温绸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丝丝,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我知道什么?” “镝哥去澳城救他爸爸,你们的婚礼延期了。”沈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个新娘子,竟然不知道?” 温绸愣住了。 她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一片空白。 然后,心中一阵狂喜。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雀跃:“真的吗?” 沈絮显然被她这个反应弄糊涂了:“丝丝,你怎么听起来一点也不难过?” 温绸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准新娘,在知道自己的婚礼取消后,这样的表现是不对的。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迅速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低落:“我……我好难过。但是人太难过了,就哭不出来了。” 她说完,不等沈絮回应,匆匆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她掌心滑落,掉在被子上。 她坐在床上,愣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 她站在卧室中央,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踮起脚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然后又一个圈。 睡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她仰起头,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不敢笑出声,怕被隔壁的妈妈听见。 可那笑意从心底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从弯起的眼角、咧开的嘴角、飞扬的眉梢里溢出来,整个人像一朵在干旱中枯萎了太久的花,终于等来了一场甘霖,每一片花瓣都在拼命舒展。 她不想结婚。 她从来都不想嫁给贺镝。 那场婚礼对她而言,不是幸福的终点,而是一座华丽的刑场。 之所以答应,是因为那两千五百万的债务像一条铁链,拴在她的脖子上,另一端攥在贺家的手里。 陆玉华说得清楚明白,嫁进贺家,债可以不还。 不嫁,就等着被追债追到死。 没有选择。 可现在,贺镝自己放弃了婚礼。 他去救他爸爸了。他亲自跑到澳城去了。 他把几百个宾客晾在了江州,把婚礼延期的消息发了朋友圈。 温绸停下旋转的脚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胸口涌起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她甚至想感谢那个在澳城赌钱的贺贵明,此刻真的想谢谢他。 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一看,这次是陆玉华打来的。 温绸深吸一口气,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低落和疲惫,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阿姨。” “温绸,你怎么回事?”陆玉华的声音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贺镝任性,你也不劝劝他?你是怎么当人家未婚妻的?” 温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们贺家的破事,关我什么事? 但她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番模样。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委屈和无奈:“阿姨,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昨晚我睡得早,今早才看到消息……我也很难过。不过只要温叔叔没事,我们的婚礼延期也没关系的。人平安最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温绸态度温顺,这让陆玉华准备好的满肚子火气,一时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她哼了一声,语气依然不善:“你赶紧过来。那些提前到的宾客,总要有人出面招呼一下。贺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温绸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关我屁事? 温绸早就料到了陆玉华会来这一手,自己不想收拾烂摊子,就想把她推出去当挡箭牌。 让她去面对那些宾客的好奇和追问,让她去解释为什么新郎在婚礼当天跑去了澳城。 想得美。 “阿姨,我今天就不方便出面了。” 温绸的声音温顺而诚恳,像是在真心实意地为贺家着想,“您想啊,贺家这个事情,我如果不出面,别人不好细究。但我要是一出面,肯定所有人都逮着我问细节。贺叔叔到底怎么了?贺镝去哪儿了?婚礼什么时候重办?” “到时候这事传得更开,贺家更没面子。您说对不对?” “所以我索性不出面,这样大家就冷处理了。让管家应付一下就行,过几天风声过去了,也就没人提了。” 陆玉华没有说话。 温绸知道,她的话起作用了。 陆玉华最在乎的就是贺家的脸面,只要搬出“为了贺家好”这个大旗,她再不满也得咽下去。 几秒后,陆玉华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温绸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手机。 她站在窗前,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扬起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转过身,赤着脚,在地板上又转了一个圈。 今天实在是太开心了。 然后突然又想起,这件事怎么这么巧? 为什么贺贵明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她和贺镝的婚礼前一天出事? 难道背后有人在运作这件事? 第40章 还是单纯地想见她 贺贵明出事的地方可是在澳城,谁能有那么大的能量,把手伸到澳城去运作这件事? 又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对方既然有能量做这件事,那肯定也不会轻易让人查出来他是幕后的操盘手了。 凭自己的本事,肯定是查不到的。 贺家能不能查到,那就不知道了。 温绸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想了想,还是决定发一条朋友圈。 毕竟她是这场婚礼的新娘,新郎已经发了声明,她如果一声不吭,反倒显得古怪。 她点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段文字: 【很遗憾,原定于今天的婚礼因故延期。但缘分不会因为延期而消失,感情也不会因为延期而受影响。感谢各位亲友的关心与祝福,等家中事务处理完毕,我们再择日相聚。愿一切平安。】 她反复读了两遍,自己都觉得假。 每一个字都冠冕堂皇,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可她自己读起来,只觉得虚伪得可笑。 哪来的感情,哪来的缘分,不过是债务捆绑下的一场交易罢了。 但她还是点击了发送。 发完之后,沈絮第一个点了赞,并且在评论区留下了一行字: 【丝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温绸盯着那条评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当然会好起来。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把手机重新扔回床上,没有回复。 - 这一天温绸都没有出门。 她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饱觉。 没有闹钟,没有电话催促,没有陆玉华的召见,没有婚礼彩排,没有试妆试发,什么都没有。 她蜷缩在被子里,睡到自然醒,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温母做好了午饭,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丝丝,起来吃点东西吧。” 温绸从被子里探出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慢吞吞地爬起来吃饭。 吃完饭,她又爬回床上,继续睡。 温母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还真是没心没肺。婚结不成,还睡得这么香。” 温绸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妈,就是因为婚结不成,所以才睡得这么香。” 温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 深蓝集团,六十八层。 叶谨言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HAIP项目的POC验证数据报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手指搭在鼠标上,却没有移动。 拿起手机,点开,果然看到温绸发了一条朋友圈。 【很遗憾,原定于今天的婚礼因故延期。但缘分不会因为延期而消失,感情也不会因为延期而受影响。】 他盯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 “真会演。” 放下手机,准备继续工作。 但发现一直集中不了注意力,脑海里一直在想温绸没结成婚,她这会在干嘛,是什么样的状态? 心里骂了句该死,到底是想这些干什么? 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几秒后,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找到温绸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温绸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和意外:“叶总?” “你现在来深蓝一趟。”叶谨言的声音平淡如常,“HAIP项目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叶总,你有没有搞错?”温绸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今天结婚诶,你让我谈工作?” “不是没结成吗?”叶谨言的声音不带任何波澜,“那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应该正常工作。” “我……”温绸显然被他这套逻辑噎住了,“我今天要是出门,被人看到,会怎么说我?新娘在婚礼当天不在家待着,跑出去上班?人家会觉得我和贺家的关系有问题,会觉得我对这场婚礼根本不上心——” “你管别人怎么说?”叶谨言打断她,“总之你不结婚,你就得出来工作。你是因为结婚才休假,现在结不成婚,这休假的理由也就消失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温绸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明显的试探的意味:“叶总,我问你个问题。” “说。” “贺贵明在澳城出事,该不会是你操作的吧?” 叶谨言没有回答。 直接避开了那个问题:“你赶紧过来。”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温绸没有得到答案。但叶谨言没有否认。 这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如果真的是他做的……那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帮她摆脱这场婚礼?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温绸对着镜子换好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不错,完全没有一个“婚礼被取消的新娘”该有的憔悴和失落。 她拿起包,走出卧室。 温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穿戴整齐地出来,愣了一下:“你要出门?” “嗯,公司有点事,要去一趟。” 温母的表情也写满了不可思议,“你今天不是结婚吗?虽然没结成,但也不用急着去上班吧?” 温绸笑了笑,弯腰抱了抱母亲:“妈,工作不等人。我走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妈,比起结婚,我更愿意去加班。” 门在身后关上,留下温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摇了摇头。 - 这边叶谨言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搭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他在干什么? HAIP项目的POC验证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今天并没有什么非处理不可的紧急事项。 他完全可以让邹芒下周再联系温绸,可他偏偏打了那个电话,偏偏用了一个拙劣得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借口,把她叫过来。 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看看她今天是什么状态?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像朋友圈里写的那样“遗憾”?还是单纯地想见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叶谨言的手指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又拨通了温绸的号码。 第41章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在干 “喂,叶总?”温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我已经在路上了。” “别来深蓝了。”叶谨言说,“去中山路那家‘遇见’咖啡厅,我在那儿等你。” “……叶总,你到底要干嘛?”温绸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一会儿让我去公司,一会儿又让我去咖啡厅。你是不是根本没什么工作要跟我谈?” 叶谨言没有接她的话。 “一会见。”他说完,又把电话挂了。 叶谨言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 叶谨言到“遇见”咖啡厅的时候,隔着落地玻璃窗,一眼就看见了温绸。 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自在。 叶谨言站在门外,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以工作为由,把一个今天本该结婚的女人叫出来见面——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HAIP项目有什么细节是非要在今天确认的?没有。他就是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旦被他自己点破,就显得格外难堪。 他收回手,转身准备走。 “叶总!” 身后传来温绸的声音。 叶谨言的脚步顿住了。 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温绸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追出来的。 她歪了歪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叶总,我在这儿呢,你这是要去哪儿?” 叶谨言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没什么,我刚才好像看到个熟人。” “熟人?”温绸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促狭的笑意,“是个美女吗?” 叶谨言懒得理她,沉着脸,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进去。 温绸跟在他身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姿态乖巧而耐心,等着他开口谈工作。 叶谨言端起服务员送来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开始讲HAIP项目POC验证阶段的一些技术细节。 数据接口的兼容性测试、第三方系统的对接方案、试运行期间的应急预案。 温绸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 但听着听着,她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等叶谨言讲到第三点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叶总,这些不是早就聊过了吗?上周的例会上,我们已经确认过这些方案了。你还特意在会上说‘这部分没有问题,可以推进’。” 叶谨言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需要在确认一次。”他语气依然镇定,“POC验证进入收尾阶段,任何细节都不能出错。” 温绸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了然。 叶谨言避开她的视线,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 这边沈絮今天心情也很好。 温绸的婚礼取消了,贺镝没有娶成那个女人。 虽然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延期,但至少今天,温绸没能穿上那件婚纱,没能站在贺镝身边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光是想到这一点,沈絮就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妆,穿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决定出来逛逛,顺便看场电影,吃点美食犒劳自己。 她路过中山路的时候,无意间朝路边那家“遇见”咖啡厅瞥了一眼。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隔着那面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她清楚地看见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温绸,另一个是叶谨言。 还真是巧,又让她撞见了! 沈絮站在街对面,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那个画面。 温绸和叶谨言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可以看见叶谨言正在说话,温绸微微倾身倾听的姿态。 这和她上次看到的画面,几乎完全相同。 但今天和那天又不一样,今天是温绸结婚的日子! 温绸和叶谨言在婚期当天,在咖啡厅见面。 这可就太有故事性了! 沈絮掏出手机,对准那扇窗户,按下快门。 她检查了一下照片,画面清晰,角度刚好,能清楚地认出两个人的侧脸。 她满意地收起手机,本想立即发给陆玉华。 但转念一想,今天陆玉华正因为婚礼取消的事焦头烂额,心情差到了极点。 这时候把照片发过去,以陆玉华的脾气,说不定会把火撒在她这个“通风报信”的人身上。 算了。先存着。 沈絮把手机放回包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里的两个人,转身离开了。 照片在手机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蛰伏的武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咖啡厅里,叶谨言和温绸的对话已经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僵局。 叶谨言把自己能想到的技术细节全都讲了一遍,甚至还重复讲了两个已经确认过的问题。 温绸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后来干脆端起咖啡杯,一边喝一边用一种“我看你还能编多久”的眼神看着他。 气氛越来越尴尬。 叶谨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从进门到现在,不过才过了十三分钟。但这十三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终于撑不下去了。 “行了。”他放下咖啡杯,“就聊到这儿吧。你回去吧。” 温绸愣了一下:“这就完了?那也没聊出什么啊。”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叶谨言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面子上。 他的脸色沉了一下,抬眼看向温绸,语气里带上了不悦:“那你还想聊出什么?” 温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这副表情的意思就是“别再问了,再问我真生气了”。 她识趣地站起来,拿起包,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叶总再见。”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叶谨言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他端起桌上那杯黑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在干什么。 这好不容易把她叫出来了,就这样放她回去? 不行! 第42章 往往越容易失去 费了那么大劲把人叫出来,聊了十几分钟不痛不痒的工作,就是为了看她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 叶谨言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走出了咖啡厅。 温绸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叶谨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绸。”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叶谨言站在几步之外。 “叶总?”温绸歪了歪头,眼睛里带着疑惑,“还有事?” 叶谨言走到她面前,站定。 “还没吃饭。一起吃个饭吧。” 温绸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吃过了。我妈做了午饭,我吃完才出来的。” 叶谨言的脸色沉了一下:“我没吃。” 温绸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叶谨言上次他“请她吃饭”,点了一桌子她讨厌的菜,逼着她一口一口咽下去,那顿饭吃得她至今心有余悸。 这是又要折腾她吗? “叶总,”温绸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您不会又点一堆我不爱吃的菜逼我吃吧?” 她顿了顿,然后垂下眼,声音委屈: “我是一个没结成婚的人,本来就已经很伤心了。您要是再这样对我,那我可真没活路了。” 叶谨言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伤心? 早上接到婚礼取消的消息时,她怕是高兴得在床上打滚吧,要么就是光着脚在地上跳舞。 现在倒在他面前演起苦情戏来了。 但他没有拆穿她。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上车。” 温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认命地跟在他身后,上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子穿过市区,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温绸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然后,车子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温绸透过车窗,看着那家店的门面。 小小的招牌,有些斑驳的墙面,门口摆着几盆已经长得有些凌乱的绿植。招牌上写着四个褪了色的字:“老友小吃”。 这是她们高中时期常来的店。就在学校附近,走路不过十分钟的距离。 那时候叶谨言带她来这里吃午饭,点一碗牛肉面,再加一份煎饺,两个人分着吃。 她经常把煎饺里的肉馅夹给叶谨言,她自己喜欢吃皮。 她以为这家店早就倒闭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附近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曾经熟悉的小店大多已经不见了踪影。可它竟然还在。 叶谨言已经下了车。 温绸回过神来,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你还记得这家店啊。” 叶谨言站在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块招牌上。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前我来这家店吃东西,你嫌弃太低端,说上不了档次。你可还记得?” 温绸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年轻,虚荣,矫情。 明明自己也爱吃这家店的牛肉面,可偏偏要在叶谨言面前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她说这家店环境太差,桌椅油腻腻的,配不上她的身份。说这种地方也就他这种穷小子才会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叶谨言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面,没有反驳。 她那时就是想故意折腾他,想看他窘迫的样子,想让他更重视她,更讨好她。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在乎她。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 越想留住的人,往往越容易失去。 “进去吧。”叶谨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还是从前的样子。 几张塑料贴面的方桌,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桌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叶谨言身上,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温绸身上,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哎呀,是你们两个啊!” 店老板放下抹布,快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睛里带着惊喜和感慨:“好久没见了!得有……七八年了吧?还是老样子?一碗牛肉面,一份煎饺?” 温绸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老板娘,您记性真好。” “那可不!”老板娘爽朗地笑道,“你们俩那时候天天来,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经常把煎饺的肉馅夹给小伙子吃,自己光吃皮,我记得清清楚楚呢!” “主要还是你们两个长得太好看了,要让人忘了很难啊。” 温绸的耳根微微发热。她下意识地看了叶谨言一眼,叶谨言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板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问道:“对了,你们孩子多大了?” 温绸愣了一下:“什么孩子?” “你们不是一对吗?”老板娘理所当然地说,“这么多年了,肯定是结婚生孩子了啊。男孩还是女孩?” 温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老板娘已经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些懊恼地说:“哎哟,瞧我这嘴!你们不会……没在一起吧?” 她看着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和沉默,叹了口气:“那可太可惜了!当年你们俩多好啊,我看着都觉得般配。” 叶谨言声音冷淡而疏离:“谁要跟她在一起?” 温绸本来不想惹他。 今天她心情好,婚礼取消了,天都蓝了,她不想跟叶谨言吵架。 可他当着老板娘的面这样说,让她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她几乎是本能地顶了回去: “谁又说要和你在一起了?” 老板娘看着他们俩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看你们这种状态,迟早是要在一起的。” 温绸和叶谨言同时沉默了。 老板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厨房,留他们两个坐在店里,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有看清谁。 第43章 他是故意的 老板娘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和一盘煎饺。 她把碗碟一一摆在桌上,又转身回去拿来两副干净筷子,笑眯眯地说:“慢慢吃,不够再添。” 温绸低头看着那碗牛肉面,汤底清澈,浮着几片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牛肉炖得酥烂,香气扑鼻。 虽然已经吃过饭了,但看到这面,还是马上有了食欲。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还是原来的味道。 汤头鲜甜,面条筋道,牛肉入口即化,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碗面,还是因为这碗面勾起的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叶谨言也低头吃着,没有说话。 老板娘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碟卤味和一盘凉拌黄瓜,放在桌上: “送你们的,好久不见了,多吃点。” 温绸连忙道谢,老板娘摆了摆手,却没有立刻走开。 她站在桌边,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不舍和怅然。 “幸亏你们今天来了。”老板娘说,“这是我们店经营的最后一天了。” 温绸的筷子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老板娘,“最后一天?开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要关呢?” 老板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这一片地被贺氏集团收购了,他们要在这里修高楼,马上要启动拆迁了。整条街的商铺都要搬,我们也舍不得,但没办法,谁叫人家大老板财大气粗呢。” 温绸低下了头。 贺氏集团,又是贺氏。 叶谨言放下了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了温绸一眼。 “这一片临近学校,保持低建筑环境更好。贺氏将这一片修成高楼,学校被夹在其中,像关入牢笼。真是只图利益,完全不管别的。” 老板娘接话道:“谁说不是呢。但贺氏有钱啊,听说最近贺家太子爷要娶媳妇了,等太子爷结完婚,大概就要来逼我们了。贺氏手段特别狠,我们只能自己先老实搬了。” 温绸垂下眼,没有说话。 老板娘继续说道:“我们也不想搬,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有几个邻居对赔偿价格有异议,去贺氏闹了一场,结果被抓了,现在都还没放出来。大家都不敢惹了。” 温绸声音有些干涩:“那拆迁赔偿谈了吗?” “谈了,但都是他们单方面说了算。”老板娘苦笑了一声,“他们说赔多少就是多少,我们哪有说话的份?” “敢去闹把你抓起来,谁还敢动?” 叶谨言冷笑了一声。 “贺氏真是财阀作风。”他看着温绸,目光里带着讥诮,“你的好丈夫干的好事。”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 她能说什么呢?说贺镝做的事和她无关?说她也是被逼无奈? 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有多少苦衷,表面上她终究是选择了站在贺镝那边。 她签了那份婚前协议,她默许了这场婚礼的发生。 虽然最后没能发生。 她好像没什么资格为自己辩解。 温绸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牛肉面,忽然觉得胃口全无。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很巧,正好是贺镝打来的。 温绸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老板娘一眼,老板娘正背对着她,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温绸松了口气,拿着手机站起身,快步走到店门外,才划开了接听键。 “喂?” “丝丝。”贺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疲惫,“我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正在往回赶。婚礼的事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温绸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没关系。你爸没事吧?” “没事了。钱给了,人放了。” “就是折腾了这一趟,婚礼没办成,让你受委屈了。” 温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总不能说“不委屈,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也不能说“没关系,婚礼可以再办”——她不想给贺镝任何错误的暗示。 贺镝又问:“你在哪儿?我怎么听着你那边有车声,像是在外面?” 温绸张了张嘴,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温绸。” 身后传来叶谨言的声音。 温绸猛地回过头,看见叶谨言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就站在店门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她。 “谁啊?接电话接得这么神秘。” 温绸咬了咬嘴唇。 他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听到了她接电话时的语气,猜到了电话那头是谁,所以才故意在这个时候开口。 他就是想让贺镝知道,她此刻正和他在一起。 果然,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贺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和叶谨言在一起?” 温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嗯,我和他有工作要谈。” 贺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丝丝,你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你是新娘子!你谈什么工作?” 温绸:“这不是没结成吗?所以就来谈工作了。” 贺镝直接把电话挂了。 温绸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手机。 转过身,看向叶谨言。 叶谨言依然站在店门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没有逃过温绸的眼睛。 “你捣什么乱?”温绸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叶谨言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店里。 温绸有一种冲动,想转身就走。 但她还是跟了进去。 她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面条,一口一口地吃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老板娘又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她手边:“汤凉了,我给你换了一碗。” 温绸抬起头,看着老板娘那张善良真诚的脸,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她低头喝着汤,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汤碗,轻声说了一句:“要是这些店不用关门就好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叶谨言听见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嘲讽:“那你劝劝贺镝啊。” 温绸没说话。 叶谨言继续刻薄:“不过也没用。他是妈宝男,他说了不算,他妈说了才算。” 温绸没有反驳,叶谨言说的是事实。 第44章 我和你,彻底完了 第二天一早,贺镝回到了江州。 他没有先回贺家老宅,而是直接驱车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昨天温绸就去谈工作了,所以他猜测温绸今天应该也会上班。 车停在医院门口,他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 一夜奔波,胡子冒出了青茬,眼睛里带着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径直走向信息科。走廊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开始忙碌,他穿过人群,来到信息科门口,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老周一个人,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温科长呢?”贺镝问。 老周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贺总?温科长今天没来医院,她去深蓝集团了,说是项目上有事要沟通。” 贺镝暗中咬了咬牙。 又是深蓝集团。又是叶谨言。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信息科。 他开车穿过半个江州城,来到深蓝数智医疗集团总部大楼。 走到前台,语气尽量客气:“我找叶总,贺氏集团,贺镝。” 前台小姐抬起头,面带职业微笑:“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是贺氏集团的负责人,麻烦你通报一声。” 贺家的名声,在江州谁人不知。 贺镝以为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号,对方肯定马上客气地请他进去。 前台小姐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公式化得滴水不漏:“不好意思,贺先生,没有预约的话,我不能放您进去。您可以先联系叶总的助理,确认好时间再来。” 贺镝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消耗。 他压着声音:“我是贺镝。你通报一声,就说我找他,他会见的。” “抱歉,贺先生,这是公司的规定。没有预约,任何人不能进入。” 贺镝转身走出了大厅,坐回车里,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 晚上,贺镝喝了不少酒。 他从深蓝集团离开后,没有回家,一个人找了家餐厅吃饭。 白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酒精烧灼着他的胃,也烧灼着他那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他想不通温绸为什么对他越来越冷淡。 他想不通叶谨言凭什么一回来就能把她牢牢攥在手心里。 他明明已经把温绸从叶谨言手里抢过来了,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她马上就要嫁给他了——可为什么他感觉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晚上,打车来到了温绸的住处。 摸出手机,拨通了温绸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温绸的声音带着警惕。 “你在哪儿?”贺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意,含混而低沉。 温绸沉默了一秒:“在家。你有什么事吗?” “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贺镝的声音拔高了,“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温绸。”贺镝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冷硬,“你下不下来?不下来我就上来了!” 温绸和妈妈住在一起,她担心会影响到妈妈,就答应了。 等了几分钟,单元楼的门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温绸穿着一件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站在门口。 远远的,就闻到一股酒味。 “你喝了多少?”温绸问。 贺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站直了身体,朝她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但目光却异常锐利,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今天又去深蓝了?”他问。 温绸没有否认:“项目上有事。” “项目上有事?”贺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温绸,你当我是傻子?你昨天结婚的日子,你跑去见叶谨言。今天又跑去他公司。你跟我说是工作?你糊弄谁呢?” 温绸的声音平静:“我没有糊弄你。确实是工作。” 贺镝再次提高了声音,“你他妈的是不是还惦记着他?”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碎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 温绸站在原地,看着贺镝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贺镝,你喝多了。我不想跟你吵。你先回去,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谈。” “你别跟我来这套!”贺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他?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嫁给我?” 温绸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放开我。” “我不放!”贺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酒精让他的理智彻底崩断,“温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过要嫁给我!你答应嫁给我,是因为你妈欠我的钱!你心里装的永远是那个姓叶的!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他!” “贺镝,你够了——”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 温绸的脸偏向一侧,整个人愣住了。 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脸颊蔓延开来。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晃动了一下,才慢慢重新聚焦。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贺镝。 贺镝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温绸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然后她放下手,看着贺镝。 “贺镝,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对吗?” 贺镝张了张嘴:“丝丝,我……” “你不用解释了。”温绸打断他,“我和你,彻底完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贺镝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打了温绸。 他打了她! 赶紧拿起手机,再次打温绸的电话。 但打了几次,温绸都没有接听。 他不死心,接着打。 后来温绸直接把手机给关了,他这才失魂落魄地往小区外面走。 心里后悔至极,开始盘算,要如何才能获得温绸的原谅。 第45章 你为什么总凶我 贺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到了别墅门口,司机停好车,正准备给他开车门。 他已经自己打开车门,踉跄着走下车。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满身的酒气和心口的燥热。 他推开大门,穿过庭院,走进客厅。 客厅里还亮着灯。 陆玉华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睡袍,正在看手机。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贺镝身上。 贺镝衣衫不整,领口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散发着刺鼻的酒味。 陆玉华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陆玉华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婚不结跑到澳城去丢人现眼还不够,回来还要喝成这样?贺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贺镝没有回话。 脸不是他丢的,他去澳城,恰恰是为了保贺家的脸。 但他不想解释。 陆玉华只要想收拾他,从来不管对错。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也已经习惯了。 他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来,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像是根本没听见陆玉华在说什么。 陆玉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去哪儿了?” “去找温绸了。”贺镝的声音沙哑而含混。 “找她干什么?” “我打了她……我打了她一耳光。” 陆玉华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贺镝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温润知礼。 连陆玉华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动手打人? “你打了她?打了就打呗,你是她男人,打了她,你至于痛苦成这样?” “她欠着我们家五千万,你就算把她的腿打断,她也不敢怎么样!” 贺镝没有回答。 他依然仰着头,闭着眼,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 陆玉华越看越心烦。 他怎么能为了一个温绸颓废成这样? 陆玉华突然扬起手——“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贺镝的左脸上。 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但他没有动,没有捂脸,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逆来顺受,接受一切,是他在这个家的向来的原则。 陆玉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看着贺镝那张无动于衷的脸,那股怒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再次扬起手——“啪!” 又一记耳光,落在同一侧脸上。 贺镝的头又偏了偏,然后慢慢转回来。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看着陆玉华。 然后笑了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陆玉华的手僵在半空中,没有再落下去。 她看着贺镝那张带笑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你……你笑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贺镝没有回答。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诡异的笑意,像一尊戴着微笑面具的石像。 陆玉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上了楼梯。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贺镝坐在沙发上,维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消失殆尽。 他闭上眼睛,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座孤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贺镝没有睁眼。他以为是哪个佣人路过。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那不是陆玉华会用的香水,也不是任何一个佣人会喷的。 他睁开眼。 沈絮站在沙发旁,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真丝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薄开衫,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镝哥,喝点水吧。”她的声音轻柔而关切,“你喝了那么多酒,胃会不舒服的。” 贺镝没有接那杯水。 “你怎么在这儿?” 沈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是阿姨让我过来的。她说我住在那边不方便,让我搬到贺家来住,方便照顾我肚子里的胎儿。” 贺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照顾胎儿?她是让你来监视我吧。” “滚开!” 沈絮更委屈了:“镝哥,我没做错什么,你为什么总凶我?” 贺镝冷声:“你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就是最大的错。” 沈絮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指尖微微发抖。 也不敢说什么,端着那杯水,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楼上。 - 第二天一早,贺镝没有去公司。 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刮了胡子。 镜子里那张脸还有些浮肿,昨晚的酒意没有完全消退,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提前给温绸打电话。他知道打了她也不会接。 他直接去了市妇幼保健院,把车停在门口,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八点半,他看见温绸出现在医院门口,拎着包往门诊楼走去。 他推开车门,快步追了上去。 “丝丝。” 温绸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贺镝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挡在她面前。 “丝丝,我们谈谈。” 温绸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昨晚是我不好。”贺镝的声音急促起来,“我喝多了,我太冲动了,我不是有意的。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对你动手,我昨晚是真的喝糊涂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温绸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贺镝往前跨了一步,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你打我,你打回来。你怎么打都行,我绝不还手。只要你能消气,你怎么打我都可以。” 温绸抽回手。 “贺镝,你不用这样。” “我没有生气,也不需要打回来。我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和你,绝不可能了。” 第46章 你想得美 贺镝暗暗咬了咬牙。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温绸左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那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那道痕迹像一记无声的控诉,钉在贺镝的眼睛里。 贺镝的表情在慢慢变化。 那种刻意维持的温柔和悔意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丝丝,你真的要这样吗?” 声音低下去的同时,带上了一种危险的意味。 温绸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如果你坚持要和我分手,”贺镝慢慢地说,“那我妈可就要追债了。两千五百万,连本带利。你应该知道贺氏法务团队的手段。” 果然是这一套。 温绸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丝丝,三天后又是吉日。反正婚礼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场地、宾客、酒席,什么都不用改。我们三天后结婚。” 温绸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贺镝,你真是搞笑。” “我都说了和你没可能了,还结什么婚?” “不结婚,贺氏的法务团队就会上门讨债。”贺镝平静下来,“二选一,你选。” 温绸的手指攥紧了包的带子。 这一招很烂,但也很毒。 贺镝知道她再能,也绕不过这笔债务。 这是她的死穴,她的命门。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她的债务,我帮她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冽而沉稳。 温绸猛地回过头。 叶谨言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 他显然是刚到医院,正准备上楼开会,却在走廊里撞见了这一幕。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温绸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走到温绸身边,目光落在贺镝脸上。 “回头我让她把支票给你。” “两千五百万,连本带利,你算清楚,一分不会少。” 明明是两千五百万,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两万五一样简单。 温绸愣住了,她看着叶谨言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 她其实之前有想过,叶谨言能出面帮她解决债务。 但当叶谨言真的说出来,她又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贺镝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叶谨言站在温绸身边。 那个姿态,那个距离,那种理所当然的保护者的姿态——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他心脏。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叶谨言站在了温绸的身后。 叶谨言成为了温绸的后台。 他花了那么多年,用了那么多手段,好不容易把温绸从叶谨言手里抢过来,以为自己赢了。 可到头来,叶谨言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筹码全部推翻。 他看着温绸,又看着叶谨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动,最后定格在叶谨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冷哼一声,“叶总这是要介入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没等温绸解释,叶谨言就说:“你们没结婚,哪来的夫妻?” “这世上也没有夫对妻追债的。” 温绸心想,这话说得真好。 叶谨言这人平时说话不中听,但这话听着真是让人舒坦。 贺镝应该是没想到会有这种场面出现,一时间有点应付不来。 不甘地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温绸站在原地,看着贺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叶谨言。 “叶总……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出去的话,什么时候假过。” 温绸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两千五百万。 他说得那么轻巧。可她知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即便对叶谨言来说,两千五百万也不是随手就能扔出去的数字。 “叶总,谢谢你愿意帮我。但是我一下子还不了那么多钱的,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还不上。” 以她现在一个月不到两万的工资,就算不吃不喝,也要还一百多年。 叶谨言看着她,目光平静:“所以我有条件。” 温绸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他会不会也像贺镝一样,用这笔债务来要挟她? 会不会提出什么她根本无法接受的要求?会不会…… 她脱口而出:“你不会也是想要我嫁给你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叶谨言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温绸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板起脸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你想得美。” 温绸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她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叶谨言怎么可能提出这种要求?他只喜欢报复她,怎么会想娶她? “那你什么条件?”她硬着头皮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窘迫。 “这件事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先开会,有时间再慢慢说。”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应,转身朝电梯走去。 温绸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他说有条件。但他没有说是什么条件。 他说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这意味着那个条件不是简单的“你好好工作”或者“你以后别给我添麻烦”之类的话。 他需要一个正式的场合,需要时间来跟她谈。 温绸站在原地,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开心还是忐忑。 开心的是,她终于可以摆脱贺家了。 叶谨言的那句承诺,像一把锋利的刀,切断了她和贺镝之间那根用债务编织的绳索。 她再也不用被那两千五百万压得喘不过气来,再也不用在陆玉华面前低眉顺眼,再也不用为了还债而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 可忐忑的是,叶谨言会提出什么条件? 他这些年变了很多。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她的一句玩笑话就红着脸低头的少年了。他现在是深蓝数智的掌舵人,冷静、克制、深不可测。 她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更猜不透他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会不会比贺镝的要求更无理? 但不管是什么条件,总比嫁给贺镝强。 第47章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整天,温绸都有些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走神,写报告的时候走神,连老周跟她说话她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脑海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叶谨言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也许他想要她签一份比贺家更苛刻的协议,也许他想让她从医院离职,也许他想让她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不安,但每一种都比嫁给贺镝要好。 下班前,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主动去问清楚。 这件事悬在心里,像一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拿起手机,翻到叶谨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说。”叶谨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 “叶总,今晚有空吗?”温绸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聊债务的事。” 温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拒绝。 “好。”他简单应道。 温绸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那……你想吃什么?我请你,随便挑。” “你定吧。” 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温绸开始在手机上搜索餐厅。 她选了一家自己经济能力内能承受的最贵的餐厅——江边的一家法餐厅,人均八百。 她觉得这是她该有的诚意。叶谨言替她扛了两千五百万,她至少要在态度上让他看到,她是感恩的。 虽然这餐厅对现在的叶谨言来说,可能也只是很普通的餐厅,没什么稀奇。 她在微信上把餐厅地址和时间发了过去。叶谨言只回了一个字:好。 - 温绸提前十分钟到了餐厅。 餐厅在江边,落地窗外是宽阔的江面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夜景很好。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 这次叶谨言没有让她等很久。 七点整,他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司时松弛一些,但那种冷淡的气质丝毫未减。 他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锁定她的位置,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温绸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叶总。” 叶谨言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温绸接过来,翻了两页,又合上,递给叶谨言:“你点吧,今天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叶谨言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点了一份牛排,一份沙拉,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他没有像上一次一样点她讨厌的菜,甚至没有问她要不要吃什么。 她也点了一份牛排,等服务员走远了,她才端起面前的水杯,以茶代酒,郑重其事地举到叶谨言面前。 “叶总,这杯茶我敬你。谢谢你替我平了这笔债。我知道两千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这份情,我记住了。” 叶谨言没有端杯。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我不是来做慈善的。我有条件。” 温绸放下茶杯,“你说。什么条件,我一定尽量满足。” 她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不管他提什么条件,她都答应。 哪怕就算是要她身上的某个器官,她也认了。 只要能摆脱贺家,摆脱那场婚礼,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叶谨言看着她,“我要你们家公司。” 温绸怀疑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睛,看着叶谨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叶谨言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你说温氏外贸?”她不确定地问。 “嗯。” “可我们家公司这些年连年亏损,负债累累,基本上就是个空壳子了。你要它干什么?” 温绸实在想不通。 温氏外贸在温知礼手里早就被掏空了,客户流失了大半,供应链断裂,账面上只剩下一堆烂账和应付账款。 别说盈利了,不倒亏就已经是奇迹。 叶谨言是商人,他不可能看不出来这家公司毫无价值。 “这你不用管。你回去跟你妈商量。如果我替你们还这两千五百万,那就把她在公司的股份全部转移给我。” 温绸几乎没有犹豫。 “那不用商量,我现在就答应你!” “你不用问问你妈的意见?”他问。 “不用。”温绸摇头,语气笃定,“公司的股份在我妈名下,但她早就想甩掉这个包袱了。我爸把公司搞成那个样子,她每次看到那些文件都觉得恶心。如果能用这些股份抵掉两千五百万的债务,她求之不得。” 温母对那家公司早已没有任何感情,如果能用它换来女儿的自由,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签字。 “好。明天我让律师拟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你和你妈签个字就行。” “好。”温绸应道。 服务员端着餐盘走过来,将两份牛排分别摆在两人面前。 温绸低头看着面前那份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却没有立刻拿起刀叉。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叶谨言,他已经在切牛排了,动作从容而优雅。 她本来以为,叶谨言会提出什么刁难她的条件。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他只是要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一家在他手里可能都撑不过半年的公司。 他到底在想什么? - 第二天一早,温绸来到贺氏集团。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作为贺镝的未婚妻,这里的保安认得她,前台小姐会对她微笑,电梯里遇到贺氏的员工会恭敬地叫她一声“温小姐”。 可每一次踏入这里,她都觉得窒息。 那些锃亮的大理石地面、那些穿梭往来衣着光鲜的人群——一切都是贺家的领地,而她不过是即将被收纳进这座华丽牢笼的一件藏品。 但今天不一样。 前台小姐看见她,立刻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温小姐,您来找贺总吗?” “嗯。” “贺总在办公室,我帮您通报一声。” 温绸点了点头,站在前台旁边等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支票夹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两千五百万。 叶谨言的效率比她想象中更高,昨天谈完,今天一早支票就送到了她手上。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贺镝亲自走了出来。 第48章 你迟早会万劫不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色。 看见温绸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丝丝,你来了。” 温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以为她屈服了。他以为她走投无路,最终还是回来找他了。 “到我办公室谈吧。”贺镝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殷勤而周到。 温绸没有多说,跟着他走进了专用电梯。 贺镝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江州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办公室的一角摆着一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当代艺术家的油画,茶几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两只水晶杯。一切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奢华。 温绸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 她差一点就成为这里名义上的女主人。但也只是名义上而已。 她签过那份婚前协议,清楚地知道自己即使嫁进来,也不过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权利的附庸。 这间办公室、这栋大楼、贺家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实质的关系。 “坐。”贺镝走到沙发前,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他的动作温柔而体贴,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温绸没有坐,也没有接那杯水。 贺镝也不介意,他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丝丝,你能来我很高兴。”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们之间有五年的感情,没什么事是不能沟通的。只要你回心转意,我还是会原谅你,还是会爱你。” 温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他,“你打了我,用债务逼我结婚,现在还说要原谅我?” “我做错什么了,需要你的原谅?” 贺镝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面孔。 他站起身,朝她走近了一步,“丝丝,我知道我不对,我喝多了,我太冲动了。但那是因为我在乎你,我怕失去你。你想想,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我怎么会那么痛苦?” “只要我们结婚,那两千五百万我不会让我妈去问你要的。你还是贺家的少奶奶,没有人会为难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 温绸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那笔债务不是消除了。它会一直在,只是暂时不要而已。 她欠贺家的,永远是一笔悬在头顶的债。但凡她哪里让他不高兴了,他随时可以翻出来,重新压在她身上。 她花了五年时间,才终于看清这个男人——他的温柔是工具,他的深情是表演,他的爱是占有,是控制。 他要用一根名为“债务”的绳索将她牢牢拴在身边,打了死结。 她从包里取出支票夹,打开,抽出那张薄薄的纸,递到贺镝面前。 “这是两千五百万。” 贺镝的目光落在那张支票上,脸上有些惊讶,也有些慌乱。 “叶谨言真的给了你两千五百万?”他还是有些不信。 “支票就在这里,你自己看。”温绸说。 “他不会这么好心的。他肯定是有条件的吧?他提了什么条件?” 温绸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贺镝自己就是用债务要挟她结婚的人,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叶谨言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来要挟她。 “这你就不用管了。”温绸将支票放在茶几上,“总之从今天开始,我和你再没有任何关系。那笔债清了。婚礼取消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温绸。” 身后传来贺镝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以为叶谨言是什么好人?他肯定有他的算盘。你迟早会后悔的。” 温绸没有理他。 她伸出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 走出贺氏集团的大门,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咖啡店飘出来的香气,有这座城市永远喧嚣不止的背景噪音。 可她却觉得,这一切都新鲜极了。像是她第一次呼吸到真正自由的空气。 她张开双臂,仰起头,让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脸上。 阳光从皮肤渗进血管,一直暖到心里去。 她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被那笔债务压了太久,被贺家的阴影笼罩了太久,现在终于结束了! “温绸!”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温绸放下手臂,转过身。 贺镝追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支票,几步冲到她的面前。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领带也因为跑动而歪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失去了惯常的从容。 他试图把支票塞回她手里,“这钱我不要了。丝丝,我们和好吧。” 温绸没有接支票。 贺镝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被她侧身避开了。 “丝丝,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那两千五百万我不要了,婚礼你想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你不想办也可以。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说。” 温绸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个男人到现在都不明白,她离开不是因为那笔债,不是因为那场婚礼,而是因为他本身。 因为他那副温柔面具底下藏着的控制欲和暴力,因为他把爱当成占有和交易的扭曲逻辑。 “贺镝,支票你收好。” “我再说一遍,我们之间,结束了。” 贺镝咬了咬牙。 “叶谨言靠不住的。你害死了他妹妹,他不会原谅你的。他接近你,一定有一个恶毒的计划。你现在以为自己自由了,其实你是跳进了叶谨言给你挖好的坑。你迟早会万劫不复。” 贺镝提到了叶谨言的妹妹。 那是她心里最深的一根刺,也是她和叶谨言之间最深的矛盾。 但她没有因为贺镝的话而动摇,“就算是我万劫不复,我也不会回头。” 第49章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贺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目光里最后的温度也消失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温绸看得很清楚,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恶意。 “温绸,你别忘了。你的债务还清了,但你爸的还没还清。那可是你亲爸。” 温绸看着贺镝那张带笑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温知礼名下的那两千五百万,是贺氏借给温氏外贸的贷款,担保人是温知礼本人。虽然离婚协议做了债务分割,但那笔债在法律上依然是温知礼欠贺氏的。 贺镝动不了她,但他可以动她爸。 “你如果想用我爸来威胁我,那你打错算盘了。你可以去告他,可以让他去坐牢。我如果去看他一眼,就算我输。” 贺镝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温绸对温知礼的感情,早在这些年被他一次次拖入深渊的过程中消磨殆尽了。 那个男人欠的不只是钱,他欠母亲半辈子的幸福,欠她一个正常的家庭,欠她们母女太多太多。 她不会再为了他牺牲自己。 贺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又笑了笑,“丝丝,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绝对不会。” 说完转身走了。 - 晚些时候,温绸正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陪母亲看一档综艺节目。 温母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推到温绸面前。 温绸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朋友圈。 然后看到贺镝发了一条朋友圈,发布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没有配图,只有一段文字,密密麻麻的: 【@温绸丝丝,我知道你生我的气,让你受委屈了。但你要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给你一场完美的婚礼。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回忆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里全是你的影子。我是如此爱你,胜过爱我自己。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求你回来。只要你肯回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永远爱你的镝】 还真没想到,贺镝会来这么一出。 温绸往下滑,评论区已经炸了。 点赞和评论的数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贺少太深情了,看得我都感动了。” “温绸也太狠心了吧?贺少这么好的男人,她还想怎样?” “婚礼延期又不是贺少的错,他爸出事了他能不去救吗?温绸怎么这么不懂事?” “就是啊,人家贺少都公开道歉了,她还不依不饶的,小家子气。” “温绸你差不多得了,别太作,小心作没了。” “贺少别难过,你值得更好的!” 所有的人都以为,是贺镝因为有事,婚期延期,所以温绸耍小脾气,逼得贺镝不得不公开道歉。 贺家有钱有势,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肯定会站在贺镝的一边说话,跟着骂温绸。 贺镝这不是在道歉,他是在绑架。 用公开的表白绑架她,用舆论的压力绑架她。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深情款款、卑微求和的痴情男人,把她架在一个“不懂事”“小家子气”“作”的位置上。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回应。 如果她不原谅他,她就是不知好歹。 如果她继续保持沉默,她就是冷血无情。 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温母察觉到她的异样,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温绸扯出一个笑容,“妈,苹果挺甜的。” 温母没有再问,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温绸她不会回复那条朋友圈,不会解释,不会澄清。 她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她,不在乎贺镝在公众面前演什么戏。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离贺家越远越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贺镝发来的私信: 【丝丝,对不起,我不该发那条朋友圈的。我只是太想你了,一时冲动。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你为难,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能不能回我一句话?哪怕骂我也行。】 温绸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又震动了一下。又一下。连着震了好几下,她都没有看。 最后她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温母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 股权转让的手续办得比想象中更快。 叶谨言的律师团队效率很高,协议在两天内就拟好了。 温绸带着母亲去了律所,在一式三份的文件上签了字。 温母签字的时候很平静,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条款一眼。 她翻到签名页,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大半辈子的石头。 “好了。”温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家破公司,总算是脱手了。” 温绸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背。 她知道母亲的心情。那家公司承载了太多的痛苦回忆,温知礼的背叛、债务的纠缠。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或许是解脱,但温母心中还是会有些伤感。 毕竟曾经付出了那么多,最后换来这么一个结局。 不知道是从哪个渠道漏出去的消息,不到一天工夫,温知礼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直接打电话给温绸。 温绸正在医院上班,看见来电显示上那个久违的名字,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 “丝丝啊,爸爸听说你把公司股份卖给叶谨言了?”温知礼语气故作亲切,像是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不堪的往事,“听说卖了两千五百万?那你手里应该有不少现金了吧?” 温绸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捏着眉心,没有说话。 “是这样的,爸爸手里不是也有公司的股份嘛。虽然离婚的时候分割了一些,但我这边还剩下百分之五十。你看,你能不能跟那个叶总说一下,让他把我的股份也一起收了?价钱好商量,反正他都已经买了大头,不差我这一点,对吧?” 第50章 你一定要帮我 温绸语气冷淡,“你的股份,你自己去谈。跟我没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温知礼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可是你亲爸!你现在发达了,就不管我了?” 温绸直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通已结束的通话记录,心里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她对温知礼的感情,早在这些年里被消耗得一干二净。 那个男人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有着生物学意义上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温知礼显然不这么想。 当天下午,温绸正在参加HAIP项目的周例会,手机调成了静音。等她开完会出来,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温知礼打的。 还有几条短信,一条比一条语气急切: 【丝丝,你帮我约一下叶总好不好?】 【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深蓝找他了。】 【温绸,你一定要帮我!】 温绸看完短信,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她没想到的是,温知礼真的去了。 第二天上午,深蓝集团的前台小姐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大厅,脸上带着一种讨好的笑容,走到前台面前,语气殷勤: “您好,我找叶总,叶谨言。我是温氏外贸的股东,我叫温知礼。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叶总谈。” 前台小姐抬起头,面带职业微笑:“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没有,但我真的很重要的事。你就跟叶总说一声,他肯定会见我的。我是温绸的父亲。” 前台小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抱歉,温先生,没有预约的话,我不能放您进去。您可以先联系叶总的助理,确认好时间再来。” 温知礼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没有离开。他退到大厅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我今天不见到叶总就不走”的架势。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前台小姐放下电话,抬起头看了温知礼一眼,语气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 “温先生,叶总请您上去。六十八层,出电梯右转。” 温知礼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没想到叶谨言真的愿意见他,而且是这么快就同意了。 他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又用手捋了捋头发,快步走向电梯的方向。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温知礼站在电梯厢里,对着镜面不锈钢壁板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他今天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嘴角挂上一个他认为最得体、最亲和的笑容。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六十八层的走廊宽敞而安静,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温知礼顺着前台小姐的指引右转,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前。 门牌上简洁地刻着两个字:总裁。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温知礼推开门,走了进去。 叶谨言的办公室比他想象中更大,叶谨言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落在温知礼身上,没有任何表情。 温知礼连忙堆起笑脸,快步走上前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 “小叶啊,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温绸的爸爸,温知礼。当年你还在上学的时候,我可没少关照你啊。那时候你经常来家里找丝丝,我还请你吃过饭呢,记得吗?” 叶谨言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请吃饭叶谨言没有印像,差点被他叫人打断腿,印象倒是深刻的很。 温知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减少。 他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殷勤而讨好:“小叶啊,不,叶总,我今天来呢,主要是想跟你聊聊股份的事。我听说了,你把我前妻手上的股份买下来了,两千五百万,对吧?那我手里还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呢,你看,要不你也一起收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价钱好商量。” 叶谨言没吭声。 温知礼赶紧道:“我可以比她的便宜。你开个价就行,我绝不还价。” 叶谨言依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温知礼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平静、冷淡、不带任何情绪。 那种目光让温知礼心里有些发毛,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保持着笑容,等着叶谨言的答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叶谨言微微侧过头,对着桌上的内线电话说了一句:“把东西拿进来。” 温知礼眼睛一亮。 东西?什么东??难道是合同?叶谨言这么快就同意了? 他心里一阵狂喜,几乎要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看来今天这一趟来对了!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助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走到办公桌前,恭敬地放在叶谨言面前,然后退了出去。 叶谨言拿起那份文件,随手翻了翻,然后推到温知礼的面前。 “签了吧。”他的声音平淡如水。 温知礼喜出望外,连忙伸手接过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看到那行清晰的黑色字体——《股权转让协议》。 他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协议,目光快速地扫过前面的条款,翻到最后一页的价格栏。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他没有看错。转让价格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零元。 温知礼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叶谨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叶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谨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零元?你让我把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免费转让给你?”温知礼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叶总,你这是在开玩笑吧?那可是温氏外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就算公司再不值钱,也不至于一分钱都不值吧?” 第51章 凭什么她们的能卖钱 叶谨言冷笑一声。 “温氏外贸在你手里这些年,从盈利变成亏损,从优质资产变成不良资产。客户流失、供应链断裂、税务问题、法律纠纷——你确定你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除了负债之外,还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温知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叶谨言继续说道:“我买你前妻的股份,是因为我看在温绸的面上。你?没有任何面子值得让我出一分钱。” 温知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协议,零元那两个字像两根钉子,扎在他的眼睛里。 他来找叶谨言,是想卖一笔钱,是想从这桩交易里分一杯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叶谨言会用这种方式回应他——零元转让。一分钱都不给。 “凭什么?凭什么温绸她们那百分之五十可以卖两千五百万,我的就不值钱?” “叶总,你不能这样办事吧?都是同一家公司的股份,又不是两块烂布,凭什么她们的能卖钱,我的就一分不值?” 叶谨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温知礼一眼,然后低下头,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又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随手推到温知礼面前。 温知礼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卷宗,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行编号。他狐疑地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上。 那是一份详细的资金流水记录。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转入账户、转出账户。 那些账户有的是他私下开设的,有的是他用亲戚的名义注册的。 那些资金的流向,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利用温氏外贸的账目漏洞,将公司资金分批转移到自己的私人账户,用于个人投资和偿还赌债。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指开始发抖。那些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操作,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账目,此刻清清楚楚地印在白纸上,像一道道判决书。 翻到中间,他看到了一份税务稽查报告的复印件。 上面清晰地列出了他多年来通过虚开发票、隐瞒收入等方式偷逃的税款数额。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家公司是如何被他一步步搞垮的。 而这些,都是罪证。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里是他自己,站在温家老宅的客厅里,手里举着一把水果刀,面目狰狞地对着镜头。照片的右下角标注着拍摄时间和地点。 那是温绸拍下的,他持刀威胁温母的视频截图。 他以为那段视频早就被删掉了,没想到温绸一直留着。 温知礼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谨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谨言声音冷淡:“我的律师团队评估过了。挪用公款、职务侵占、偷税漏税、持刀威胁他人人身安全——这些罪证加起来,够你判十年以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知礼那张惨白的脸上: “两个选择。第一,签了这份协议。第二,坐牢。你选。” 温知礼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两份文件——左边是零元的股权转让协议,右边是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的罪证。 他的手指搭在协议上,微微颤抖着,心底在做最后的挣扎。 叶谨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选择。 温知礼当然不会选坐牢。 只要在外面,他还能勉强苟活。 如果进去了,他这把年纪坐上十年八年牢,出来后就彻底没戏了。 所以看起来是有选择,其实没有。 他乖乖拿起桌上的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在“乙方”那一行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完字,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在椅背上。 叶谨言将那份签好字的协议收进抽屉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漠:“你可以走了。” 温知礼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叶谨言看着他的背景,面无表情。 -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邹芒推门走了进来。 “签了?”邹芒问。 叶谨言语气平淡:“他还有其他选择?” 邹芒笑了一下,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欧洲那边的消息确认了。” “采购清单已经发过来了,第一批需求量不小。但他们要求供应商必须具备十年以上的外贸资质,而且过往的出口记录里不能有任何敏感物项的违规记录。” 叶谨言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 邹芒继续道:“我查过了,目前江州符合条件的外贸公司不超过五家。其中两家是国企,审批流程冗长,短期内走不通。” “另外一家是贺氏旗下的贺源贸易,另一家就是温氏外贸。贺源贸易那边,贺氏集团持股百分之七十,法人代表是陆玉华。如果我们走贺源的渠道,等于把命脉交到贺家手里。” 叶谨言面无表情,显然这些他都早就知晓。 “所以温氏外贸是唯一的选择。”邹芒说,“虽然温氏这些年被温知礼掏空了,但它的资质还在,海关备案、进出口权、外汇额度,全都是齐全的。只要注入资金重启运营,它就是最干净的外壳。” 他看了一眼叶谨言的表情,“两千五百万买下温氏的控股权,表面上看是亏了。但如果欧洲那批敏感物资开始走量,以目前的利润率计算,第一批订单的回款就能覆盖收购成本。后续的利润,全是净赚。” 叶谨言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邹芒沉默了几秒,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只是……温小姐那边,如果她知道你买下她们家公司,其实也是为了利益,她会不会生气……” 叶谨言看了邹芒一眼,“我是一个商人。我收购一家公司不为利益,那为了什么?” 第52章 可能会比那两千五百万更难还清 邹芒张了张嘴,想说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个人情感。我还以为你花两千五百万替她还债,是因为你放不下她。 我还以为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兜住温氏外贸这个烂摊子,不只是因为它有用。 但这些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叶谨言那张寡情的脸,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叶谨言没有理会邹芒的欲言又止,“马上订飞欧洲的机票。我要亲自和他们谈判。” “我们是科技公司,这是第一次涉足外贸领域,我得亲自操盘。” 邹芒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叶谨言合上文件夹,“接下来的几天,不要透露我的任何行踪。对谁都不要说。这是绝密。” 邹芒迟疑了一下:“温小姐那边……也不透露吗?” 叶谨言抬起眼,看着邹芒。 “她凭什么是例外?”他反问,“就因为我买了她们家的公司?现在交易已经完成了。” 邹芒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点了点头:“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 温绸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推开门,屋里没有开灯,静悄悄的。 空气中没有像往常一样有饭菜的香味。 “妈?”她换了拖鞋,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没人应。 温绸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她快步穿过客厅,推开主卧的门——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又转身走向卫生间,门开着,里面也没有人。 “妈?”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她最后冲进厨房。 温母倒在灶台旁边的地板上,身体蜷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发紫。 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攥着抹布的一角,像是正在擦灶台的时候突然倒下去的。 她扑过去跪在母亲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 “妈!妈你醒醒!妈!” 温母没有任何反应。 温绸的手抖得厉害,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20。 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又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不停地叫着“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救护车来得很快。 温绸跟着上了车,一路握着母亲的手,看着急救人员给母亲戴上氧气面罩、测量血压、做心电图。 到了医院,温母被推进了急诊室。 温绸被拦在门外。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上亮着的红灯,双腿发软,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温绸猛地站起来,冲上前去。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地看着她:“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她女儿。我妈怎么样了?” “初步诊断是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急性免疫介导性脑脊髓炎。发病率极低,十万分之一都不到。” 医生的语气很谨慎,“目前国内的诊疗经验有限,治疗方案以激素冲击为主,但效果因人而异。病人现在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我们需要先稳定她的生命体征。” 温绸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也是医生,但这个病她也知之甚少。 “那……那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国内目前的治疗手段,只能控制病情进展,很难实现逆转。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建议尽快联系国外的专科医院。国外的几家医疗机构在这方面有比较成熟的经验。” 国外的专科医院。那意味着巨额的费用,意味着漫长的周期,意味着她需要找到一条通往国外医疗资源的通道。 而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渠道。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母亲被推出来,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她得撑住。 温母住院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第二天一早,温绸刚从病房里出来,打算去缴费处续费,就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朝她走来。 贺镝。 他快步走到温绸面前,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她脸上,“阿姨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不想知道。她现在没有精力应付他。 “不关你的事。”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贺镝跟了上来,脚步很快,挡在她面前:“温绸,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阿姨的病我听说了,急性免疫介导性脑脊髓炎,国内治不了。你需要国外的专家。” 温绸的脚步停住了。 “我能帮你。”贺镝说,“贺氏和国外的几家医疗机构有过合作,我可以联系他们的神经内科专家。包机请他们过来也行,费用全部由我来出。” 温绸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缴费单。 她不想欠贺镝的人情。 她好不容易才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好不容易才把那两千五百万的债务甩掉。 如果再接受他的帮助,她和他之间又会扯上一笔新的账。而这笔账,可能会比那两千五百万更难还清。 可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母亲还躺在里面,昏迷不醒。医生说,黄金治疗窗口期很短,每耽误一天,神经损伤就加重一分。 她可以倔强,可以骄傲,可以为了自尊拒绝贺镝的一切。 但她不能拿母亲的命去赌。 “好。麻烦你了。” 贺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你放心,我马上去安排。阿姨不会有事的。”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温绸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贺镝的效率出乎意料地高。 当天下午,他就联系上了德国慕尼黑大学附属医院的一位神经内科教授。 那位教授是国际公认的免疫介导性脑脊髓炎领域的权威,发表过数十篇相关论文,参与过多个国际临床试验。 第三天,贺镝直接包了一架小型公务机,把那位教授和两名助理从德国接到了江州。 第53章 终于等到了一扇门裂开了一道缝 温绸在医院门口见到那几位外国专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贺镝站在她身边,低声说:“教授说治愈的概率很大,但需要至少两个疗程的治疗。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预付了。” 温绸叹了口气:“多少钱,我会还你。” 贺镝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丝丝,我不需要你还。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还我钱。” 温绸心里又一声叹息,终究还是欠了贺镝的情。 接下来的几天,贺镝几乎每天都待在医院里。 他跑前跑后地协调专家和设备,和院方沟通治疗方案。 他买来水果和营养品放在病房里,嘱咐护工按时给温母翻身擦洗。有时候温绸从病房里出来,会看见他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国外那边的聊天记录。 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明显的青影,胡茬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温绸看在眼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不想感动。她知道贺镝做这些事,背后一定有他的目的。 他想要她回头,想要她原谅他,想要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付出的每一分心血,将来都会变成筹码,用来换取她的妥协。 可是她看着他做那么多,她没有办法完全无动于衷。 温母在第二个疗程的中期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温绸正趴在床边打盹。感觉到手心里的手指动了一下,温绸猛地惊醒,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还有些涣散的眼睛。 “妈!”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妈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温母虚弱地笑了笑,想抬手摸摸她的脸,但手臂没什么力气,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 温母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病房门口那个人身上。 贺镝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温母醒了,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阿姨,您醒了。太好了。” 温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转向温绸,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温绸没有解释。她只是低着头,握着母亲的手,不说话。 温母虽然虚弱,但她看得出来大概发生了什么。 她在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什么,她用自己的眼睛就能看懂。 那天下午,温母的精神好了一些,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 温绸正在给她削苹果,贺镝出去接电话了,病房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个人。 温母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丝丝,这几天他一直都在?” 温绸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是他请的国外专家?” “……嗯。” 温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温绸没有接话。她继续削苹果,刀锋划过果皮,薄薄的红色一条条落下来。 “妈知道他伤过你,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可是丝丝,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愿意为你拼尽全力的人?” 温绸的手指停住了。 “妈不是替他说话。”温母看着她,“妈只是怕自己万一有个什么……你一个人在这世上,身边连个真心对你好的人都没有。” “妈,你说什么呢!” “你会好的!医生说了,再做一个疗程就能出院了!” 温母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腕,“如果他真心悔过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你身边有个人,妈也放心。” 温绸低着头,没说话。 她不想答应。 她心里有一万个理由拒绝,贺镝的控制欲、他平时隐藏起来的暴力倾向、他那副温柔面具底下的真实面目。 她好不容易才从他手里逃出来,她不想再跳回去。 可是母亲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温热而虚弱。 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期盼。 母亲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情绪波动对她的恢复不利。 她不能让母亲为她操心。 温绸看着母亲,扯出一个笑容:“好。我答应你,我会再观察观察。” 温母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 贺镝站在病房门外,但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隔着那扇虚掩的门,他听见了温绸那句“我答应你,我会再观察观察”。 他的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他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扇门裂开了一道缝。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抹笑意收敛了几分,换成一副沉稳而关切的表情,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姨,您醒了就好。” “我让人熬了点粥,清淡的,您现在喝正好。” 温母看着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满意的神色。 贺镝没有多留,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宜表现得太过殷勤。 他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便退出了病房。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他嘴角的弧度又重新扬了起来。 - 温母的病情在德国专家的治疗下逐渐稳定下来。各项指标开始好转,意识也一天比一天清醒。 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如果没有反复,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温绸悬了几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这天下午,温母吃了药睡着了,温绸坐在病床边,守着点滴瓶,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已经有三天没去过单位了。 HAIP项目正在进行,按理说叶谨言应该有一百个理由催她回去上班。 以他的性格,就算她妈病了,他大概也会冷冰冰地说一句“那你把电脑带到医院去办公”。 可是他没有。一条消息都没有,一个电话都没有。 温绸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叶谨言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她发的那条餐厅地址,他回的那个“好”字。 温绸打了一行字: “叶总,我妈生病了,我这两天忙着照顾她,所以没去单位。等病情稳定一些我就回去上班。” 她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不妥,点击了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守着母亲的点滴。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第54章 这根线也就断了 温绸拿起手机看了看,确认网络是通的,信号是满的。 她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她安慰自己,也许他在开会,也许他在忙,也许他没看到。 叶谨言这个人向来不爱回消息,她是知道的。 又过了两天,温母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 温绸这才抽出半天时间,回了一趟单位。 积压的工作需要处理,她是HAIP项目的负责人,有些文件必须她本人签字。 她走进信息科的办公室,老周一看见她就迎了上来:“温科长,你回来了!你妈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周哥关心。”温绸笑了笑,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老周哦了一声,又随口说了一句:“那就好。对了,深蓝那边这几天也没人来催进度,还挺奇怪的。以前叶总恨不得每天跟进三次,这几天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叶总这几天没来医院吗?”她问。 “没有啊。”老周摇了摇头,“我听说他好几天没出现了,深蓝那边的人也在找他,说是联系不上。” 温绸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叶谨言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叶谨言现在的生活。 他住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去了什么地方,她一无所知。 他和她之间的联系,仅仅维系在那个HAIP项目上。 可能项目结束了,这根线也就断了。 就像当年一样。 当年他也是这样消失的。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告别,就那么从她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 她找过他,等过他,哭过,恨过,最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的未来人生里,从来没有给她留过一个位置。 而现在,历史好像在重演。 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她又发了条消息:“叶总,你在吗?项目上有些事需要你确认。”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一周过去了。叶谨言没有任何消息。 温绸每天都会拨一次他的电话,永远是关机。 她也会发消息,汇报项目进度,询问他的意见,但那些消息就像扔进了一口深井里,连回声都听不见。 她开始习惯这种沉默。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天在“老友小吃”店里,老板娘笑着说“看你们这种状态,迟早是要在一起的”。 她当时没有说话,但心里其实是信了的。 她以为他和她之间,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断干净。 以为他愿意花两千五百万替她还债,至少说明他还在意她。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她不过是他商业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顺手被捎带了一下。仅此而已。 当他不需要这枚棋子的时候,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她丢在一边,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 她靠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母亲熟睡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曾经以为叶谨言是那个会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 可事实上,当她真正坠入深渊的时候,站在岸上向她伸出手的,是贺镝。 是那个她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男人。 是那个打过她、用债务威胁过她、用舆论绑架过她的男人。 可也是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包机请来国外专家、日夜守在病房门口、连她母亲喝的粥都要亲自去买的男人。 温绸感觉自己又有些迷茫了。 - 温母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温母坐在床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她正在整理一个小布袋,把住院期间用过的水杯、毛巾一样一样地装进去,动作缓慢却有条理。 温绸站在床边,把最后几盒药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抬起头看了看母亲的气色,嘴角浮起笑意:“妈,气色好多了。” “躺了这么久,骨头都硬了。”温母拍了拍自己的腿,站起来走了两步,像是在重新适应地面的感觉,“回家得好好活动活动。” 温绸拎起包,挽住母亲的胳膊:“走吧。” 她们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贺镝。 他靠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什么夸张的豪华花束,而是一小捧雏菊,用牛皮纸包着,扎着一根麻绳,清新而朴素。 看见她们出来,他立刻快步迎上来,将花递到温母面前,笑得温和而真诚:“阿姨,恭喜出院。这花配您,清清淡淡的,好看。” 温母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你这孩子,还费这个心干什么。这些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不麻烦。”贺镝说着,自然地接过温绸手里的包,“上车吧,我先送你们回去安顿好。” 温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扶着母亲上了车。 车子驶过江州的街道,温母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那束雏菊,看着窗外的街景,心情显然不错。 贺镝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温绸一眼,语气随意地开口道:“阿姨刚出院,今天就别开火了。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粤菜馆,清淡养生,正好适合阿姨现在的胃口。要不我请客,给阿姨接风洗尘?” 温绸刚要开口说不用,温母已经先一步应道:“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你已经费了这么多心了。” “应该的。”贺镝的语气诚恳而不刻意,“这一阵子大家都辛苦了,就当是放松一下。” 温绸沉默了几秒。她知道母亲刚出院,确实不适合回家再折腾做饭。而且这一阵子贺镝确实跑前跑后,出了不少力,如果连一顿饭都不肯吃,反倒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 “那我请你吧。”温绸说,“这一阵辛苦你了,于情于理都应该我请。” 贺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没有推辞:“行,你请就你请。” 车子拐了个弯,驶向市中心的方向。 第55章 这件事我会处理干净 餐厅是贺镝选的,是他们以前常来的那家。 装修翻新过,但格局没有变,靠窗的那个位置还是老样子,能看到楼下街角的梧桐树。 她在那棵树下等过他很多次,下雨天撑着一把伞,晴天就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地数叶子。 贺镝选了那个位置。 他替温母拉开椅子,又替温绸拉开椅子,动作自然而熟练。 温绸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有些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几片。 点菜的时候,贺镝没有问温绸想吃什么,直接报了几个菜名——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虾仁滑蛋、一盅老火靓汤。 都是温绸以前爱吃的。他报完之后才把菜单递给温母,语气温和:“阿姨,您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 温母摆了摆手:“够了够了,你们点的都好。” 温绸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菜上得很快。贺镝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温绸碗里,动作自然得像肌肉记忆:“你尝尝,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味道。” 温绸看着碗里的鱼肉,没有立刻动筷子。 她想起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次来这家店,贺镝都会点这道清蒸鲈鱼,然后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她。 “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温绸说,语气平淡,但也不算冷淡。 贺镝没有强求,收回筷子,自己吃了一口,然后笑了笑:“味道没变。还是原来那个师傅。” 温母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没有插话,只是低头喝汤,嘴角带着笑意。 温母善良,而且她只看到贺镝待温绸的好。 加上她本来就是思想保守的人,认为还是旧人好。 不然她也不会守着和温知礼的婚姻几十年。 饭吃到一半,贺镝放下筷子。 “丝丝,这一阵子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跟你道个歉。” “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很多错事。”贺镝说,“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对你动了手。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我有多醉,这都是不能被原谅的。我后来每次想起来,都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 “还有那两千五百万的事,我用债务逼你结婚。我当时觉得自己是走投无路了,觉得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离开我。但现在我想明白了,真正的感情不是靠债务绑出来的。” 温绸没有说话。 “沈絮的事,我也想好了。”贺镝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会安排她出国。抚养费我会一次性付清,以后她和孩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不用替她带孩子,也不用看到她。这件事我会处理干净。” 温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贺镝的目光迎上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丝丝,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信。但我可以用行动证明给你看。我只希望你……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温绸声音平静:“贺镝,这一阵子你为我妈做的事,我很感激。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还。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说“以后再说”,像一扇门没有关死,但也并没有敞开,只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贺镝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以温绸的性格,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不容易的让步了。 他不能急,急了反而会把那条缝重新关上。 “好。”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克制的温柔,“以后再说。不急。” 温母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低头喝汤,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吃完饭,温绸去买单。 但收银说,已经买过了。 温绸看了贺镝一眼,“说好了我请的。” “下次。”贺镝笑着说,“下次你请,我不跟你抢。” 走出餐厅,贺镝坚持要送温绸回家,温绸没有拒绝。 从这里到她们新租住的地方,开车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车子在一栋普通居民楼前停下来。 这是温绸和母亲新租的房子,原来的住处因为温知礼的事情已经卖了,这小区虽然一般,但胜在清净,租金也合适。 贺镝停好车,快步绕到副驾驶那边,替温绸拉开了车门。 温绸道了声谢,扶着母亲下了车。 贺镝从后备箱里把东西拎出来,放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然后直起身,看着温绸。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前跨了半步,微微张开双臂:“丝丝,抱一下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请求的意味,而不是命令。 温绸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个拥抱的范围。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算冷,但很明确:“这几天辛苦你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贺镝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收回了手,没有强求。 他点了点头:“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温绸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拎起地上的东西,扶着母亲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贺镝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温绸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张开双臂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他转身走回车里,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温绸家的那一扇窗户。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贺镝的声音没有了刚才面对温绸时的温柔和恳切,换上了一种冷静而果断的语气,“帮我办件事。” - 第二天,温绸正常上班。 温母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在家自己照顾自己。 温绸出门前把午饭做好温在锅里,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信息科的工作积压了几天,她一上午都在处理各种报表和系统维护的申请。 老周递了杯咖啡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是没有新消息。 叶谨言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回复。 快下班的时候,科室里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 温绸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关掉电脑,拎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停车场,这个时间段车位已经空了不少。 她的车停在靠里的位置,走过去需要经过一排柱子。 她正低头在包里翻车钥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56章 你没事吧? 那脚步声很重、很快,像是有人在跑。 温绸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朝她冲过来,速度很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女人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温绸,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温绸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伸手指着她的鼻子,“你就是温绸?你这个贱人!” 温绸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凭什么骂人?” “你个贱人,你勾引我老公,你去死吧!” 女人的声音更大了,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温绸脸上,“你以工作为名,天天跟他眉来眼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温绸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搞错了吧?我连你老公是谁都不知道。” “我老公是叶谨言!你敢说你不知道?你敢说你没跟他单独见过面?你敢说你没在咖啡厅里跟他坐在一起?” 温绸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叶谨言的老婆?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叶谨言结婚了。 他回来这一段时间,她从未在任何场合见过他身边有女人,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他已婚。 可是这个女人说得言之凿凿,连咖啡厅的事都知道。 “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我和叶总只是工作关系,HAIP项目——” “工作关系?你骗鬼呢!”女人打断她,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你要是和他没一腿,他能给你两千五百万?你个骚狐狸,不要脸!”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逼近,温绸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的后背撞上了一根柱子,已经没有退路了。 女人的手突然伸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塑料水瓶。 温绸的目光落在那只水瓶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女人拧开了瓶盖。 就在那一瞬间,温绸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是一种她曾经在化学实验室里闻到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刺激性气味。 女人举起瓶子,朝她泼了过来。 温绸来不及躲闪,本能地抬手护住脸——但预想中的灼痛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一个身影在她面前猛然闪过,像一道屏障一样挡在了她和那个女人之间。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声沉闷的痛哼——那声音她很熟悉,是贺镝的声音。 液体泼洒在了贺镝的身上。 温绸反应过来,那是强酸。 贺镝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柱子上,额头上瞬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那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上,正在冒出一缕缕白色的烟雾,布料被腐蚀出几个洞,边缘焦黑,露出里面已经被灼伤的皮肤。 那片灼伤的面积在迅速扩大,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腰部,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泡、溃烂。 他没有叫出声。他只是咬着牙,死死地撑着柱子,不让自己倒下去。 那个女人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她看着贺镝背上那片正在冒烟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空了的瓶子,手开始发抖。她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然后转身就跑。 红色的裙摆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晃了几下,消失在拐角处。 温绸没有去追。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去想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贺镝身上。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撑着柱子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贺镝!”温绸冲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样?让我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西装外套的一角。 那片皮肤已经呈现出严重的化学灼伤特征,表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真皮层,边缘处的水泡大小不一,有些已经破裂,渗出透明的组织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焦臭味,混合着残留的酸性气味,令人作呕。 温绸是学医出身的,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口,但此刻她的手还是在发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从车的后备箱里拿矿泉水。 不能直接接触创面,只能用清水冲洗稀释残留的酸液。 她的动作尽可能轻柔,但贺镝的身体还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忍着点。我马上送你去急诊。”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贺镝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背部的灼痛让他的身体不停地痉挛,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地面上。 急诊室就在同一栋楼的一层。 温绸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贺镝弄进了急诊室的大门。 值班护士看见贺镝背部的伤口,脸色瞬间变了,立刻推来了担架车,几个人合力把他翻到车上。温绸跟在担架车旁边跑,一边跑一边快速地向医生说明情况:“化学灼伤,浓度不详的强酸溶液,接触时间大约五分钟,已用清水冲洗过一次——” 医生点了点头,一边吩咐护士准备大量的生理盐水和碳酸氢钠溶液,一边剪开贺镝的西装外套和衬衫。布料被揭开的那一瞬间,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片灼伤比刚才看起来更严重了,面积大约有两个手掌大小,皮肤已经呈暗红色。 贺镝趴在担架车上,侧着脸,目光穿过忙碌的医护人员,落在温绸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虚弱,“你没事吧?” 温绸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被强酸泼了一身,背部大面积烧伤,疼得浑身发抖,趴在那里连动都动不了。可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有没有事。 “我没事。”温绸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别说话了,医生在处理。” 贺镝听了她的话,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医生开始清创。温绸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被腐蚀的皮肤组织被一点一点地清理掉,镊子夹起一块块坏死的表皮放进托盘里。 第57章 查清楚那个女人是谁 如果不是贺镝突然冲出来挡在她面前,那些强酸会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 毁容、失明、都有可能。 而贺镝替她挡下了这一切。 他伤害过她。他打过她,用债务威胁过她,用舆论绑架过她。 但此刻,他趴在那张急诊床上,背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口,而那些伤,本该是属于她的。 温绸站在急诊室的灯光下,看着医生一针一针地缝合创面边缘,看着护士往输液瓶里加止痛药,贺镝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心里那扇原本只是虚掩着的门,又被人往里推开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让那扇门继续打开。 感觉非常痛苦。 - 深蓝集团,六十八层。 叶谨言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欧洲那批物资的最新报价单。 他刚从机场回来,时差还没有倒过来,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算不错。 欧洲的谈判比他预想中顺利,合同已经签了,第一批货将在两周内发出。 他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微信。 温绸的对话框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他都没用回复。 这几天在欧洲,他忙得连轴转,谈判桌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他亲自把控,手机大部分时间处于飞行模式。他不想因为生活上的事而影响工作。 他以为她会懂。或者说,他以为她不会在意。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邹芒推门走了进来。 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叶总,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叶谨言抬起眼:“说。” “温小姐那边出了点事。昨天下午,在市妇幼保健院的停车场,有人用强酸袭击她。” 叶谨言差点站了起来:“她怎么样?” “她没事。”邹芒连忙说,“有人替她挡了。” “谁?” 邹芒沉默了一秒:“贺镝。” “所以她又在医院陪着他?” 邹芒没有否认:“贺镝背部大面积化学灼伤,目前在住院治疗。温小姐这几天一直在医院。” 叶谨言冷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淡漠:“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长记性。被人打过,被人用债务威胁过,被人当众羞辱过,只要人家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忘了疼。随她去吧。” 邹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叶谨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叶总,那个袭击温小姐的女人,自称是你的老婆。” 叶谨言翻文件的手指停住了。 “我的什么?” “你的老婆。”邹芒重复了一遍,“那个女人冲到温小姐面前,说温小姐勾引她老公,说她老公叫叶谨言。然后就从包里掏出强酸泼了过去。” 叶谨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苦肉计。” 邹芒愣了一下:“叶总,你的意思是……” “贺镝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温绸现在已经解决了债务,摆脱了贺家。贺镝手里没有筹码了,他留不住她了。所以他需要用一种新的方式,重新把她绑回自己身边。” 邹芒张了张嘴,有些迟疑:“不至于吧?那强酸可真的是烧伤了他。我托人打听过,贺镝背部的烧伤面积不小,深度也到了真皮层,至少要留疤。苦肉计……做得这么狠吗?” “那是你不了解贺镝这个人。他表面温顺,像个老好人,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去查清楚那个女人是谁,从哪里来的,谁指使的。” 邹芒点了点头:“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 夜晚,城西的“金碧辉煌”夜总会。 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光,门口停着几辆豪车,穿着西装的男人和穿着短裙的女人进进出出,音乐声从厚重的门帘缝隙里漏出来,低沉而躁动。 这里是江州有名的高端娱乐场所,会员制,普通人进不来。 三楼的一间VIP包房里,灯光昏暗而柔和。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没有点酒,面前的茶几上只放了一杯清水。 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亮片吊带裙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妩媚笑容。 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妆容精致,长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 她就是芙蓉,这家夜总会的头牌公关之一,以八面玲珑、会哄客人开心著称。 她走进包房的时候,目光扫过沙发上那个男人,心里暗暗评估了一下——长相英俊,气质冷峻,不像常来这种地方的客人。 但这种客人往往出手最大方,也最难伺候。 “这位老板,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吧?”芙蓉娇笑着走过去,在男人身边坐下,身体微微倾斜,靠近了一些,将红酒杯举到他面前,“来,小妹敬您一杯,祝您今晚玩得开心。” 男人没有接那杯酒。 他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淡淡地落在芙蓉脸上,“你知道我是谁吗?” 芙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她在这种地方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冷场的局面也不是没遇到过。 她放下酒杯,换上一副更加甜腻的笑容,伸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哎哟,老板您这话说的,我哪知道您是谁呀?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咱们能一起开心,对不对?” 男人用眼神示意她把手拿开:“我叫叶谨言。” 芙蓉僵住了。 “这名字是不是熟悉?” 芙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叶谨言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包房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材魁梧,面无表情,一左一右地站在了芙蓉两侧,像两堵墙一样堵住了她的去路。 芙蓉的身体开始发抖。“叶总,我就是个陪酒的,我什么都没做过——” 叶谨言冷笑一声:“你如果什么都没做过,我怎么会找到你?” 第58章 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叶谨言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我给你一个机会,明天你自己去医院,到温绸面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是谁让你去的,谁给你的强酸,谁教你说的那些话。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芙蓉苦着脸:“我说了的话,他们会……会弄死我的……” “你不说,我现在就让你他们划死你。”叶谨言靠在沙发背上,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中的鸟,“你自己选。” - 第二天上午。 温绸拎着一个保温饭盒从大门走进来。 昨晚她在医院守到很晚,今早又赶回家煲了汤,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保温饭盒里装的是山药排骨汤,给贺镝做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贺镝趴在病床上不能动的时候,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刚走到大厅中央,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头发梳理得比那天整齐了一些。 但脸上的神情依然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惶恐。她看见温绸的那一刻,像是鼓足了勇气,朝温绸走了过来。 温绸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紧紧攥住保温饭盒的提手,“又是你?你想干什么?!” 芙蓉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温小姐,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温绸没有放松警惕,身体依然保持着防御的姿态:“什么真相?” “那天在停车场……是有人指使我去的。那个人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假装是叶谨言的老婆,用强酸袭击你。” 温绸没有说话,等着芙蓉继续说下去。 芙蓉的眼泪流了下来:“那个人说,如果我被抓了,他会帮我摆平,让我不用担心坐牢的事。他说他在江州有权有势,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温绸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人是谁?” 芙蓉低下头,“是……贺镝。” 贺镝趴在病床上,背上的伤口裹着厚厚的纱布,止痛药的药效正在慢慢消退,伤口深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往常这个时候,温绸早就提着保温饭盒出现在病房门口了。 昨天她带来的山药排骨汤他虽然没喝几口,但她能来,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她在心软,她在动摇,她那扇虚掩的门正在一点一点地为他打开。 可是今天,她没有来。 贺镝又等了半个小时。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一点钟,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拨通了温绸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温绸的声音很平静。 贺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丝丝,你今天怎么没来?是不是医院那边太忙了?没事的,你不用每天都跑,我自己可以的。” 温绸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贺镝从未听到过的冰冷: “贺镝,那个女的出现过了。她叫芙蓉,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贺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芙蓉怎么会去找温绸? 她拿了钱,应该已经离开江州了才对。 是谁让她去的?一定是叶谨言! 他回来了,他查到了芙蓉,他逼她说了实话。 贺镝的牙齿咬紧了,但他没有慌。 他知道这个时候越是狡辩,越会让温绸反感。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痛苦:“丝丝,对不起。我承认,是我安排的。” 温绸没有说话。 贺镝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你知道吗?” “你铁了心要离开我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我试过所有的方法——道歉、哀求、用债务威胁,可你还是要走。” “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受这些苦,被强酸烧伤,背上留一辈子的疤,你以为我不疼吗?我疼得要死。可我更怕失去你。” “丝丝,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爱你啊。” 温绸叹了口气:“贺镝,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想控制我。你爱的是你自己。” “丝丝——” “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伤害自己,不惜欺骗我。这不是爱,这是病态。贺镝,我们之间彻底完了。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电话挂断了。 贺镝再打过去,打不通了。 电话号码被拉黑了。 - 九个月后。 江州市妇幼保健院的产房里,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温绸躺在产床上,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挂着一个虚弱的笑容。 护士把包裹好的婴儿放在她怀里,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洪亮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温绸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产房的门被推开,叶谨言走了进来。 他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青影。 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整夜,从温绸被推进来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他走到产床边,低头看着温绸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睛也亮了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像你。” 温绸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你一直在外面?” 叶谨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我突然觉得,我得感谢贺镝。” “他为了证明自己行,给你安排了一个男人。其实说起来,他对你也算不错——至少在这件事上,他费了不少心思。” 温绸:“那是他为了他自己变态的自尊心,不是为了我。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愿不愿意。” 叶谨言嘴角浮起笑意:“幸亏他安排了这件事。也幸亏让我发现了这件事。所以我找了个机会,替代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被我换掉了。不然也不会有现在这个孩子。” 温绸咬了咬嘴唇,“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叶谨言没有反驳。 温绸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皱了皱小眉头,发出一声软软的哼唧。 温绸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攥紧的小拳头,“我的孩子要跟我姓。我以后要让他当一个好人。” 叶谨言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好。姓温。” 温绸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叶谨言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嘴角浮起笑容:“温念?念念不忘的念。” 温绸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家伙,轻声重复了一遍:“温念。温念。”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松开攥紧的小拳头,抓住了温绸的手指。 窗外,阳光正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