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后传》 第一章 三生三世 月宫有位仙人,在月老手下做事,专司人间姻缘,男女情爱。每年经他之手抛出的红绳,数不胜数。 但是,这些红绳却没有一根属于他自己。这就好比钱庄伙计,手里银钱哗哗地流,却没有丝毫流进自己口袋,令人心生遗憾。 其实,他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只不过,他是仙,她是狐,还是一只九尾狐。 “青珩哥哥,你看我美不美?” 那时他在昆仑山修行,拜在玄清真人门下,名唤青珩。当玄清真人讲道时,九尾狐便来偷听。那探头探脑、畏畏缩缩的样子,煞是可爱。 青珩坐在最后一排,于是发现了它。当他的目光朝她看过去时,她立即警觉地逃跑了。 但只隔一日,她又来了。她用恳切的目光看着青珩,希望青珩别赶她走,别揭发她。青珩心软,默默点头应允。 青珩的善心很快得到了回报。此后他每天醒来,就会发现门口放着几颗新鲜果子。青珩知道,这些是九尾狐送来的。 时光荏苒,九年过去,青珩苦心修炼,终于得道成仙。明日他就要到月宫的姻缘殿任职,可心里竟隐隐有些不舍与牵挂。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在道观周围信步走着,当经过一个山洞口时,忽见一位绝色美女出现在眼前。 青珩惊诧不已,直到对方叫出他的名字,问他美不美,他才认出来,她是九尾狐所化。 “美!太美了!” 他由衷地赞叹着,心里竟莫名地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情愫。但仙家是不可以动凡心的,因此,他急忙把头扭到一边,平静地望着天上的明月。 “我排行第七, 爸妈都叫我七七。青珩哥哥,你也可以这样叫我呀!” “好!” “青珩哥哥,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也许吧,”青珩含糊说道,“我要回去了。” 青珩逃也似地离开了。他不敢设想,如果再待下去,自己的定力是否扛得住美色和情感的双重诱惑。 月宫清冷,青珩闲暇之际,便打坐修炼,提升修为,同时逼迫自己忘掉那个迷人的夜晚,忘掉那张迷人的脸。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再见七七时,已是五百年后。她蜷缩在一个荒废桃园的角落,面色如纸,眼窝深陷,正打算绝食了却残生。 “你……”青珩吃惊地叫了一声。 七七神情倦怠地抬起头,当她的目光与青珩的目光撞在一起时,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青珩哥哥,是你!” “七七,你这是怎么啦?” “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女娲娘娘派我去朝歌,迷惑君主,扰乱朝纲,可我违背了娘娘的初衷,残害忠良,大开杀戒!” “你一向纯朴善良,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我痛恨人类!” “痛恨?” “他们猎杀了我的父母,用我父母的皮毛做成衣服,走在街上炫耀呢!” 青珩明白了,心里发出一声感叹。人类猎杀野狐,本非罪过,但在九尾狐看来,却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那你为何想死?” “我本来即将被姜子牙处死,但女娲娘娘救了我,罚我看管桃园,静思己过。可是,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况我祸害无辜,罪孽深重,倒不如以死抵罪,一了百了!” “不!”青珩叫起来,“你还有我呢!” “你?”七七两眼放光,惊喜地问道。 “你既已知错,那就应该好好活着,打理桃园,将功补过,不辜负女娲娘娘的救命之恩!” “是!那你会经常来看我吗?” “当然!” 七七高兴极了,精神焕发。从此,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白天,她在桃园里辛勤劳作,松土、施肥、除草、浇水,样样一丝不苟,桃园面貌焕然一新。一到夜幕降临,她就爬上高处,双手托腮,痴痴望着月宫的方向,翘首以待。 青珩本来打算,这一辈子再也不与她相见。可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难受,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 世人皆羡神仙好,唯有恩爱忘不了。 最终,他还是去了桃园。 “青珩哥哥,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英俊飘逸,风流倜傥!” “你也一样,不,比以前更美!” 他们互相欣赏着对方,眼神里,言语间,全是缠绵的爱意。 见七七头发被风吹乱,青珩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帮她挼直。不料,他的手就像触碰到铜墙铁壁一般,不但被反弹回来,还揪心地疼痛。 “这是怎么回事?”青珩吃惊地问。 “是女娲娘娘在保护我,任何人、任何猛兽,都休想靠近我身。” 青珩好想给她一个拥抱,但是,很显然,即便他们相爱,也永远无法有肌肤之亲。况且他是仙家,偷尝禁果,那可是仙规所不容许的。 这份爱,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爱情会让人奋进,也会让人颓废。青珩再也无法专心做事,常常系错红绳,乱点鸳鸯谱,导致人间发生了许多情爱悲剧。 见青珩如此,七七也很痛苦。 “青珩哥哥,我们去求女娲娘娘吧,求她成全我们!” “这样可以吗?”青珩忐忑地问。 “虽然天规无情,但娘娘慈悲,会答应我们的!” 青珩终究挡不住爱的诱惑,鼓起勇气,跟七七一起去见女娲娘娘。 “青珩,你可知道,神仙动情,乃是触犯天规的大罪?” “弟子知道。”青珩俯拜在地,抬头望着女娲娘娘说道,“弟子愿意放弃仙籍,承受任何惩罚,只求娘娘成全我和七七。” “罪奴也是。”七七也诚恳地说,“罪奴犯下的罪孽,愿意用一切来偿还,只求娘娘成全。” 女娲娘娘看着眼前这对有情人,既不忍心拆散,又不能破坏规矩,思索许久,终得良策,说道:“本宫知道,当年在昆仑山,你俩就已情根深种。既然如此,本宫许你二人投胎转世,用三生三世,了却前缘。” 三生三世?青珩和七七顿时惊喜万分。 “说是三生三世,其实只有半世情缘。前两世的苦难,既是铺垫,也是考验。三世圆满,便可重返天庭。你们可愿意?” “我们愿意!”青珩和七七异口同声说道。 “九尾狐,”女娲娘娘看向七七,“你罪孽深重,等待你的将是无尽的苦难,那些前世被你炮烙、剜心、剖腹、毒杀的人,会以各种方式向你讨债。不仅如此,你还要背负千古第一荡妇之骂名,千夫所指,万人唾弃。你若是害怕,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不!罪奴不惧!罪奴感谢娘娘成全!” 女娲娘娘赞许地点点头:“那好,你们退下,准备喝孟婆汤吧!” 青珩和七七退出宫殿,看着对方,喜出望外,欢天喜地。 “娘娘慈悲,让我们去人间相亲相爱,太好了!” “三生三世,我都不会辜负你!” 他们就此分别,约定在人间相见。 第2章 风云骤变 这是九尾狐转世人间的第一世,名为素心,寓意保持一颗朴素干净的心。她的心灵做到了,但身体却迫不得已,要做一些违心之事。她也因此被后人誉为“千古第一艳妇”。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可她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人。 他是她的哥哥公子蛮,郑国最有才华的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四年了。四年来,他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宠她,爱她,疼她,护她。而她一无所有,不知要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朝夕相处中,爱情的种子早已在他们心田里落地、生根、发芽。但他们中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是兄妹,而且只能是兄妹。 “荷花,去把蛮哥哥请来,到我房里叙话。” “公主,您……” “明天我就要走了,从此与他天各一方。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我要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蛮哥哥。” “可是,您嫁过去后,夫君……” “不管了!蛮哥哥是我今生最爱的人,我一定要给他留点念想!” 荷花不再言语,小跑着出去了。 外面是朦胧的月夜。素心站在窗前,思绪一下子飞回到四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 “素心,慢些跑,你躲不过我的!” 追她的是她的表哥屈珩。他一来府上,庭院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两人你追我赶,十分快活。 眼见表哥追上来,素心跑得更急了,绕过长廊,拐进父亲的书房,踮起脚,轻轻拨动一下书架上的铜环,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厚重的木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素心一溜烟跑进密室,可她来不及关门,屈珩眼疾手快,闪电般跟进来了。 “哈!我抓到你了!” “这次不算,我们重来!” “你又耍赖!”屈珩不依,“除非你认输,不然不让你走!” 屈珩抓住她的衣袖不放。密室狭小昏暗,唯有一丝微光从墙壁上的小孔透进来。两个人离得很近,彼此能听见心跳声。素心抬眼望向表哥,忽然间面红耳赤。 “表哥,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还是出去吧!” “不用担心,”屈珩却说,“舅舅早就把你许配给我了,再过几年,我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素心年幼,尚不懂何为情爱,但表哥的这句承诺,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密室之内,岁月静好;密室之外,骤变突生。 屈珩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嘈杂的声音。仔细分辨,有急促的马蹄声,有士卒的呼喝声,还有甲胄相撞的脆响。 素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墙壁上的小孔凑。可她个子矮够不着,屈珩就从后面把她抱起来。 素心终于能看到庭院和回廊了。但只看一眼,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只见外面布满了身披重甲的士卒,见人就杀,鲜血溅满了青石板路,平日里和蔼的管家、年轻的侍女、忠心的护卫,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而素心的父亲姜允,头发散乱,衣衫染血,被两名士卒死死按住跪在庭院之中。尽管他大声怒斥,却只换来冰冷的刀光。 “姜允通敌叛国,奉国君之命,满门抄斩!” 监斩官的冷喝,穿透庭院,钻进密室,如同一把巨锤,狠狠砸在素心的心上。 然后,她看见父亲倒在刀下,鲜血喷涌;看见母亲被士卒一刀砍中,无力倒下;看见府中的一切,在刀光剑影中化为炼狱。 “爹!娘!”极致的恐惧与悲痛,让她忘记一切,失声惊叫出来。 这一声尖叫,在死寂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屈珩脸色煞白,急忙把她放下,一把捂住她的嘴,并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别出声!素心,别出声!” 屈珩比素心大两岁,懂得多,也更清楚眼前的危险。他紧紧抱着素心,不敢有半分松懈。他能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剧烈挣扎,感受到她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掌心,感受到她心脏疯狂的跳动,如同濒死的小兽。 这时有人闯进书房,嘈杂的脚步声在书房里回荡。 “还有漏网之鱼吗?仔细搜查,一个也别放过!” “报告统领,没发现!” 终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只剩下一片死寂,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透气孔飘进密室。 屈珩依旧紧紧抱着素心。年幼的素心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眼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色笼罩府邸,屈珩才敢缓缓松手。 素心的嗓子已经哭哑,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魂魄。 屈珩强忍着悲痛,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素心,别怕,我会护着你。” 可他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少年,在这满门抄斩的浩劫里,他也被吓得不轻,不知所措。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带素心离开,回自己家去! 于是,他拉着素心的小手,轻手轻脚地走出密室。可刚来到长廊上,就见庭院里有三四条黑影在晃来晃去,他们吓得赶紧往书房跑。 “珩儿!”一个声音惊喜地叫道。 屈珩和素心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屈珩的母亲偷偷找来了。 “珩儿,素心,你们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谢天谢地!” 屈珩和素心见到亲人,终于心安,庆幸不已。 “前门有士卒把守,快,我们从狗洞钻出去!” 不一会儿,他们纷纷从狗洞里爬出来,到了姜府围墙外。此时的姜府,已成一片死寂的坟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 “珩儿,我们快走!你父亲已经在等着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陈国!” 屈珩却一动不动,紧紧攥着素心的手:“娘,还有素心呢!” 母亲顿住了,望向素心,眼里满是不忍与无奈。她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行,珩儿,我们自身都难保,带上她只会一起死!” “娘!”屈珩急得红了眼,“我不能丢下她!” “糊涂!”母亲厉声呵斥,眼泪却落得更凶,“素心是姜府嫡女,目标太大,跟着我们只会被追杀。让她自己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屈珩僵在原地,看着孤苦无依的素心,又看看母亲决绝的眼神,少年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乱世之中,性命尚且难保,何来儿女情长。 屈珩缓缓松开素心的手,颤抖着解下腰间那块贴身佩戴的羊脂白玉佩。玉佩圆滑温润,雕着缠枝莲纹,是屈家祖传的信物。 他将玉佩塞进素心冰凉的手心,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 “素心,等着我。”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这块玉佩你收好,等我长大了,一定回来找你,娶你!” 素心攥着玉佩,玉佩的温度,暖不了她冰凉的心。她看着表哥被姑母拉走,一步步消失在黑暗之中,看着浓浓的夜幕,将两人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含泪告别,一别不知归期。 第3章 千里逃亡 半年后,郑国都城的街头上,踉踉跄跄地走来一个女孩。她穿着破旧的衣衫,赤着双脚,脸色发紫,嘴唇干裂。她每向前走一步,都像是在耗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的双手冻得红肿,几乎失去知觉,却紧紧攥着一条赤珠链。它通体赤红,珠身刻着精美的流云纹路,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是母亲的遗物,半年来她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不管有多艰难,她都舍不得变卖。 可是,如今她饥寒交迫,就快死了。她必须拿它换些铜币,哪怕是换一个面包也好。 不远处的街上就有一家包子铺,包子的香味随风飘散,吸引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可是,连日的逃亡和长期的饥饿,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眼前越来越模糊。 走出几步后,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失去了意识。 而那条赤珠链,也随即从她手心里掉了出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公子,快看!珠链!” 在她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这个声音。 …… 她就是素心。跟表哥分别后,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赶紧逃命,逃得越远越好。 她一路向西,途经一农户家,看见屋外晾着女孩子的粗布衣裳,灵机一动,就用身上的锦衣换了过来。 她知道有人在追杀,于是不敢走官道,只挑小路走。饿了,就啃路边的野果野菜;渴了,就喝山沟里的凉水;冷了,就蜷缩在破庙之中取暖。 有次她行至半途,恰逢暴雨,便跟着一群流民躲进山间破庙避雨。不料一队官兵随后也进来了,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素心身上。 素心害怕极了,急忙往旁边一位大娘身上靠过去。 “她是我女儿,我家就在附近,雨停了就回去!” 幸亏大娘掩护,她这才躲过一劫。 但在慌乱中,表哥送她的玉佩却掉落在地。当她弯腰捡起时,这才发现,周围十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块玉佩。那眼神,就像饥饿的狼见着了一只肥羊。 突然间,十几个人一齐向她扑过来,眨眼间玉佩已不知去向。 外面依旧是狂风暴雨,雷声滚滚。这十几个人冲进雨幕,只一会儿功夫,便不见了踪影。破庙里,只剩下她和大娘。 “丫头,你太大意了,财不外露呀!” 素心的眼泪,就像外面的雨水,扑簌簌直往下掉。从小到大,她生活在父母亲的庇护里,哪知人间疾苦?哪懂人心险恶? 临别时,大娘送给她一个馒头,她用它撑过了三天。 一路上,她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终于来到陈国的边境。越过边境就是郑国,可边境上有个关卡,盘查极严,每一个行人、每一辆马车,都要仔细核对身份,稍有可疑,立即扣押。 素心既无文牒,也无亲人,只要上前去,便是自投罗网。她躲在一棵大树后,望着边关的落日,第一次生出绝望,泪水无声滑落。 “小姑娘,你想过关卡去?” 素心听见有人问话,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向她走来。她本能地想逃跑,但中年男子亲切地把她叫住了。 “贾人弦高,若是姑娘信得过,就随我们的商队一同过去。” 素心往官道看去,果见他的车队正停在路上,顿时欣喜万分。 弦高于是找来一件粗布青衣让素心换上,将头发盘成寻常村姑的发髻,梳洗干净后,对她说道: “若有人问话,你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侄女,名阿心,随商队去郑国帮忙打理杂务,记住了吗?” “是!”素心连连点头。 边关关卡前,官兵逐一盘查,目光锐利如刀。轮到素心时,素心攥紧手心,低头按照弦高教好的话一一应答,声音微颤却不乱。官兵见她神情自然、衣着朴素,不似通缉要犯,于是挥手放行。 踏出关卡那一刻,素心双腿一软,几乎跌倒。她心情太激动了,她终于逃离了陈国,摆脱了追杀! 车队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个三岔路口缓缓停下。弦高跳下马车,递给素心一些干粮和水,说道: “姑娘,来到郑国,便是新生了。你打算到哪里去?” 素心未及回答,眼泪却先掉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你往那边走,便是郑国的都城新郑。好好活着,时机成熟了再回陈国!” 回陈国?素心心里一惊,疑惑地看着弦高,心想,难道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但不容她多想,弦高往她手里塞了一些铜币,就告辞了。 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素心跪了下来,重重叩首,泪水决堤,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直到马车完全淡出视野,素心才缓缓起身,向新郑的方向走去。但就在这时,可怕的一幕又发生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五六个难民,一拥而上,将她手里的铜币尽数抢光。 素心呆呆地愣在原地。这种场景,她已经经历过一回了,并不奇怪。战乱四起,民不聊生,人人为了生存而挣扎,哪怕是已经塞进嘴里的食物,都有可能被人扒出来。 …… 素心昏倒在雪地里,清醒过来时,已是三日之后。睁开眼,入目是雕梁画栋,华堂锦室,身边锦被软榻,熏香袅袅,与之前的饥寒交迫,宛若两个世界。 “公主醒了!”一个婢女惊喜地叫道。 另一个同样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婢女扭头看了一眼,顿时满脸喜色,向外飞奔出去,想必是报信去了。 公主?素心不禁愕然。 “我这是在哪?”她虚弱地问。 “公主,这里是郑国的伯宫呀!您流落民间七年,终于回来了!” 素心再次惊呆,急忙追问怎么回事。婢女告诉她,七年前,公子蛮带着年幼的妹妹灵儿出宫赏灯,恰逢地震,地动山摇。尽管随从众多,但人群混乱,灵儿就此失散,杳无音讯。灵儿身上佩戴着一条流云赤珠链,成了唯一的信物。 七年来,公子蛮从未放弃寻找,却一直没有结果。 那天,他带着随从巡猎,正巧从素心身边经过,发现了那条珠链。赤红的珠子,在白雪里格外耀眼。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串珠链,因为,这是当年他亲手为妹妹戴上的生辰礼,在这世上,它独一无二。 他将素心从雪地里抱起来,见她浑身冰冷,气息微弱,顿时心急如焚,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马不停蹄地赶回宫里…… 听完,素心才明白,她被公子蛮错认了。 她该怎么办?将错就错吗?不!她不是灵儿,可不能冒认! 第4章 惶恐不安 正当素心胡思乱想的时候,屋外,一个急促又带着狂喜的声音传来: “灵儿!”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身穿银白色锦袍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不用猜,素心也知道,这就是婢女口中的公子蛮。 “灵儿,你醒了!”公子蛮几步走到榻前,紧紧握住素心的手,语气轻柔,却满是宠溺。 素心茫然地摇摇头,声音沙哑微弱:“我……我不是灵儿……” 公子蛮一怔,却只当她是失散多年,受了惊吓,忘记了过往。他轻抚着那串流云赤珠链,温柔地说道: “灵儿,这是你从小戴的珠子,是哥哥亲手送给你的,你怎么会不记得?你就是我的妹妹灵儿呀!” 素心有心辩解,却张不开口。她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在这陌生的郑国,若是被赶出伯宫,唯有死路一条。 更何况,她身负血海深仇,留在宫里,隐姓埋名,才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她欲言又止,最终垂下眼眸,将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悲痛,都藏在了心底。 “灵儿,虽然你变了许多,但我看你第一眼,就感觉你是那么熟悉。所以,你是我的灵儿妹妹,错不了!” 素心有些愕然,心想,莫非我跟灵儿长得很像?她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公子蛮,望向他的眼睛,但是,只看一眼,顿时惊呆。 她对公子蛮,居然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是,她生在陈国,而他是郑国公子,怎么可能见过面?这感觉,好生奇怪呀! “灵儿!我的灵儿!” 屋外又传来一声哽咽的呼唤,素心的心猛地一沉,不知道这回来的又是谁?该如何面对? 素心很快就看到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进来。她尽管面容憔悴,鬓角斑白,却掩盖不住满心的欢喜,显得容光焕发。 “灵儿,你醒啦!”她一进来就坐在榻前,拉起素心的手泣不成声,满眼皆是失而复得的慈爱。 素心虽是初见,但猜得出来,她是灵儿的母亲。 这贵妇人正是少妃姚子。自从女儿走失后,她日夜牵挂,忧思成疾。但是,一听说女儿找回来了,病瞬间好了大半,眉开眼笑,精神焕发。 素心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说不出口。少妃看她的目光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不敢置信的恍惚,更有疼惜到极致的温柔。可想而知,只要素心道破真相,她会立即坍塌,万劫不复。 这份圆满,素心如何忍心将它击碎?况且,留在宫中,她才有活路。若是有朝一日真公主回来了,再把这个尊贵的身份还给她也不迟。 “母妃!”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句。 少妃顿时热泪盈眶。 素心也流泪了,百感交集。 素心明白,从叫出母妃的这一刻起,她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但她心里清楚,这条路不一定好走,她还要经受很多很多的考验。 …… 素心虽然清醒过来,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卧床静养。这段时间,经常有人来看望她。素心一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见过一面,便都记住了: 郑伯兰——郑国的国君,灵儿的父亲; 公子宋——郑国司马,灵儿的叔叔; 公子归生——郑国正卿,灵儿的叔叔; 公子夷——郑国太子,灵儿的哥哥; …… 给素心印象最深的是公子坚,年方七岁,调皮可爱。他问素心: “姐姐,前些年你到哪去了?躲猫猫吗?” “是呀!”素心不由得乐了。 “宫里的人都说,你回来时变漂亮了。下次你躲猫猫时,也带我去!” 他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是一个温暖的、和谐的大家庭。素心冰冷的心,在大家的关怀和呵护中,渐渐融化。 七天后,素心的身体已恢复如初。少妃于是安排她去见父亲郑伯兰,一面叙旧,一面谢恩。 “君父很严厉吗?”素心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内心有些忐忑。 “不会呀!他是兰花仙子转世,品性如兰,温和又慈祥。” “兰花仙子转世?” “他的母亲,也就是你祖母,名叫燕姞。燕姞出身低微,入宫三年未得恩宠,一夜入梦,梦见先祖降临,送她一株幽兰,说要给她当儿子。燕姞随即醒来,手上虽不见兰花,指尖却留有余芳,满室皆香,久久不散。恰在此时,你祖父郑文公驾临,见她眉清目秀,温婉可爱,便命她伴驾。不久燕姞果然有孕,十月怀胎,生下一子。分娩那天,庭院里到处飘着兰花的幽香。你祖父大喜,遂给他取名为兰。” 听了少妃这段故事,素心对这位带有神秘色彩的国君,顿时充满敬畏。 少妃亲自为她梳妆打扮。少顷功夫,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便立在她面前:桃红的上衣,碧绿的裙裾,蛾眉凤眼,杏脸桃腮,清雅如出水芙蓉,高贵如含苞牡丹。 “美!太美了!”她的容貌,就连阅人无数的姚子也惊呆了。 两名婢女与素心同行,将她引至穆清殿。果如少妃所言,郑伯兰神色温和,言语亲切,见她进来,连忙招呼她近前,握住她的手嘘寒问暖,问她这些年流落何处,受了多少苦楚,言语间皆是慈爱疼惜。 素心一一应答。自从家门罹难,她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情的父爱,心中暖意翻涌,几乎要落下眼泪。 正此时,内侍匆匆入内禀报,称有贵客弦贾人求见。 素心急忙起身告退,躬身退出穆清殿。 走出大殿,她终于松了口气。 不料,她满怀心事,又走得急,迈出殿门时,差一点与一个人撞个满怀。素心慌忙驻足,抬眸致歉: “抱歉,我……” 可话未说完,她整个人瞬间愣住,心也猛地一沉。原来,此人竟然是她的恩人,在陈国边境帮她蒙混过关的弦高! “你……” 弦高显然也未曾想到,会在郑国深宫之中见到她。他的目光落在她一身华服上,眼中先是惊愕,随即满是难以置信。 四目相对,素心顿时魂飞魄散。她不敢与弦高相认,连句道谢的话都没说,便慌忙转头而去,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弦高的目光,似有千钧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路逃回寝宫,心狂跳不止,脸色苍白,指尖冰凉。 “公主,您怎么啦?”两个婢女战战兢兢地问。 “没什么,身体有点不舒服。” 素心想不明白,弦高一个普通商贾,怎么会到宫里来?弦高既已认出她,会不会在郑伯兰面前说出边关之事?一旦说出来,她的身份就如纸包不住火,肯定暴露无疑。 她假冒公主,犯了欺君之罪,可是死路一条。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暖意融融,可素心的心,却像坠入了无边冰窖。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撒谎冒认公主,这让她深深地自责;面对恩人,却连一句感恩的话都不敢说,更让她愧疚不已。 自责、愧疚、疑惑、担忧,轮番折腾,让她整晚没法入睡。只要一合上眼,朦胧间,就好像有许多侍卫冲进公主府,把她抓了起来。 然后,她身子猛地打个激灵,惊醒了。 幸好一夜过去,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第5章 美名远播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公子蛮对她极尽宠溺,好像要把失散七年的亏欠,尽数弥补在她身上。 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她怕黑,他便彻夜守在殿外;她生病,他便亲自煎药照料。 “你对我这么好,万一我不是你妹妹呢?” “这怎么可能?”公子蛮说,“在雪地里,我抱起你的时候,看你第一眼,就感觉你是那么熟悉。这种感觉,错不了!” 说到这个,素心也很困惑,她明明没见过公子蛮,可是看他第一眼时,居然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仅似曾相识,而且还有一种很强烈的、很真实的亲切感。 “我是说万一……” “万一你不是我妹妹,我把你找来,也值了!你瞧,母妃因为你归来,身体日渐好转,每次见到你都眉眼含笑,满心欢喜;君父因为国事繁忙,变得抑郁,这些年也开朗多了。没错,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开心果!” 素心的到来,的确给端庄肃穆、规矩森严的郑伯宫带来了不一般的欢乐。廊下时时飘出清脆笑语,亭台水榭间总能看见她嬉闹的身影,银铃般的笑声驱散了往日的沉郁。 素心心底里的寒冰,也在这温暖而平静的岁月里,一点点融化。 “可是……” “可是什么?”公子蛮紧张地问。 “太子哥哥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会吧?”公子蛮调侃地说,“你这般可爱,只有傻瓜才不喜欢!” 素心笑了。 入宫三年,没有人再叫她素心,婢女称她公主,少妃称她灵儿。灵儿这个名字,成了她的护身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要是素心能忘掉过往,一心一意当郑国的公主,过着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生活,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她做不到,每当夜深人静,姜府的血光,密室的誓言,表哥的身影,总会在梦中出现,将她惊醒。 这一年她十五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清丽绝尘,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温婉与坚韧。 女子长到十五岁,就要行及笄礼。灵儿是伯宫里唯一的公主,肯定也要办一场既隆重又热闹的笄礼。 及笄礼由少妃亲自主持,又特意请郑伯兰的姐姐——郑国长公主为正宾,专司加笄。身旁侍女为赞者,捧持礼器,静候吩咐。 吉时一到,礼乐轻扬。 素心缓步入殿,甫一现身,殿内便静寂无声,落针可闻。她身姿亭亭如青竹,肌肤莹白似积雪,眉眼清艳如秋月。她未施粉黛,却容光慑人;秋波似水,却清丽脱俗。 长公主净手洁面,神情庄肃,依次给素心行过素布笄 、象牙笄 、赤玉笄。每加一次笄,素心便换一次礼服,神情也愈发庄重。及至最后,素心梳起发髻,戴上发簪,穿上礼服,顿和之前清纯质朴的模样判若两人。雍容华丽的装束,美艳绝伦的相貌,灵动飘忽的眼神,优雅高贵的气质,顿使后宫佳丽黯然失色。 她就像一枝含苞待放的花蕾,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哇,太美了!” 殿内观礼之人尽数失神,目露惊艳,就连见惯天下美人的长公主也颔首轻叹:“灵儿貌若仙葩,风华无双,堪称郑国第一绝色! ” 郑伯兰也抚掌说道:“姚子已经够美了,不料,灵儿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一场笄礼,让素心出尽了风头。 素心的美艳,让前来参加及笄礼的两个男人看得目瞪口呆。一个是公子蛮,一个是公子宋。 “妹妹如此美丽,放眼这个世上,有几个人配得上她?须是出类拔萃的君主或太子才可以啊!”这是公子蛮的心里话。 “她太美了,可惜是宗室女子。不然,我非把她搞到手不可!”这是公子宋的心声。 公子宋向来与公子归生交好。公子归生看出了他的心思,问:“你喜欢她?” 公子宋反问:“似她这等尤物,世间能有几许?” “那你就先下手为强。等她出嫁了,你想也没用!” “宗室**,大逆不道,她可是我侄女呢!” “这可说不准!仅凭一条赤珠链,怎保她体内流的是宗室的血?” 公子宋不由怔住,若有所思。 是啊,仅凭一条赤珠链,怎能确定她就是灵儿公主? 公子宋清楚地记得,三年前公主刚回来时,向众人讲述七年来的遭遇,看似滴水不漏,但没有一个人证,也没有一件物证。 难道说,这其中有诈? 公子宋越想越觉得素心可疑,回府后,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事。但这时管家来报,说是陈国使者来访,已在府外等候。 陈国与郑国素来交好,两国使者往来频繁,公子宋身为郑国司马,自然不能失礼,于是压下心绪,亲自出迎,言道:“大夫远自陈都而来,涉河历野,一路辛苦。敝室简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陈国使者急忙还礼:“公子客气。郑都气象井然,一路行来,田禾丰茂,百姓安定,足见上邦治理有方。下臣奉我君之命前来,得见公子,已是幸事。” 二人于是入厅,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清茶。两人聊起国政、军政、司法、外交等,公子宋诧异地问: “贵国朝聘与外交不一直是姜大夫掌管吗?怎么换成辕大人了?” 使者一怔,问道:“公子问的是哪位姜大夫?” “姜允。敝人在齐国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陈国使者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叹了口气,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此人三年前就不在人世了!” “不在人世?”公子宋非常惊诧。 “有人告他通敌叛国,经查确有其事。君上震怒,令将其满门抄斩。” “通敌叛国?”公子宋更加讶异了,“他出使齐国时,在齐国朝堂上慷慨陈词,正气凛然,给敝人印象颇深。不想竟是此等肖小之徒,人不可貌相啊!” “公子所言极是。不过,在下入朝为官不久,与姜允并不熟识,对此事知之甚少。只是听闻,姜府上下悉数被杀,唯有一女逃脱,至今未获。传闻此女乃狐仙转世,不知真假。” “狐仙转世?”公子宋顿时来了兴趣,“此女多大?” “据道听途说,一旬有余,尚未及笄。” 一旬有余,公子宋暗暗思忖,这与灵儿寻回时的年纪不相上下。 “此女容貌如何?” “在下没见过,但听闻天生丽质,长相极佳。” 公子宋又再次想到了灵儿。 公主灵儿,姜府余孽,本来相隔千里,互不相干,但是公子宋心里,突然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送走陈国使者后,公子宋站在府门前,望着使者的背影,心里暗想:“要是让我查出来灵儿就是陈国逃犯,那她就是我的待宰羔羊。这么美的人,要是能得到她,尤其是她的初夜,可比当君侯惬意得多!” 自此以后,他满脑子都充斥着这种肮脏龌龊的念头: 一个美丽少女的初夜。 第6章 看出破绽 公子宋一旦动了坏心思,就如涓涓细流,不达目的,就不会停止。 他的手下青墨刚从宋国回来,公子宋就对他说: “青墨,你明天再去一趟陈国,调查一个人!” 青墨是他培养多年的亲信,忠心耿耿,精明强干,只要他一句话,立马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是!”青墨大声答道,“请大人明示,调查谁?” “调查公主灵儿,是不是陈国大夫姜允的女儿!” 青墨心里诧异,脸上却波澜不惊:“大人,可有公主画像?” “为何要画像?” “有画像,才能判断二者是否为同一人。” 公子宋明白了他的意图,不禁犯难了,因为公主深居简出,这画像可不容易搞到。 “大人,属下听闻郑国最有名的琴师师文,目前正在都城逗留。大人何不邀他来府上弹奏一曲,顺便邀请公主前来赏乐?” 师文的名声,公子宋自然听闻过。据说他奏乐时,周围万籁俱寂,连知了都忘了鸣叫,连鸟儿都忘了飞行。 “嗯,这是个好主意,那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 “是!” 青墨领命而去,但是,他很快就给公子宋带回来一个坏消息:“禀大人,公主昨日出宫去了?” “出宫?所为何事?” “据说是为了寻找民间养母,报答昔日恩情。” 民间养母?公子宋听后一怔,这么说公主并非从陈国来的逃犯? “大人,还有一件事颇为奇怪:这两日,太子似乎不在府里。” “不在太子府?难道跟公主一起出宫去了?” “属下查不到他的行踪,但公主出宫时带了不少侍卫,所以,的确有这种可能!” 公子宋听闻此消息,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公主出宫,又恰巧太子不知去向,这里面是不是有啥猫腻? 难道说,公主寻亲是假,掩护太子出宫才是真? 那他为何要出宫?难道他去了边关?公子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 太子夷的确是跟素心一起出宫的,但除了郑伯兰外,没人知道。 太子夷是郑伯兰最大的儿子。但他当这个太子,可不轻松。内忧外患,搞得他焦头烂额,心情烦躁。 先说内忧。自父亲即位后,当年因太子华之乱,被郑文公驱逐出国的兄弟都相继回到郑国。因为有着同样的遭遇,所以兄弟间关系特别好。如今公子宋是司马,公子归生是上卿,军政大权都在他们手里。太子夷虽是太子,但没有实权,太子之位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再说外患。郑国地处中原,素有“九州通衢”之称,自古就有“得郑者得华夏”之说法,因此郑国成了兵家必争之地。郑国的西边是晋,南边是楚,郑国夹在中间,就像一块大肥肉,引得两个大国虎视眈眈。与晋结盟,楚国来打;与楚结盟,晋国来攻。郑国因此战事不休,百姓流离失所,国库日渐空虚。 太子夷是储君,自然要替君父分忧,替郑国解难。父亲把一部分朝政交给他打理,他必须兢兢业业,不出差错,干出成绩,如此方能服众。 但最近有一桩通敌叛国案,却让他伤透脑筋。案情并不复杂,边关一个叫栾靖的副将,告发主将沈砚通敌叛国。起因是栾靖抓到一名楚国奸细,从他身上搜出一封沈砚写给楚王的密信,信中言明,愿献三座边城予楚国,换得荣华冨贵。 此案发生在郏邑,经邑署初审,司狱复审,程序合法,证据确凿。只要太子夷朱笔一挥,便成铁案,沈砚必将人头落地。 可是,沈砚是他亲手提拔的将军,怎么可能背叛他、背叛国家?难道自己看错人了? 批吧,只怕忠良蒙冤;不批,朝中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 怎么办?他左右为难,来回踱步,素心却在这时不请自来,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太子哥哥,听说你遇上一件棘手的案子?” 太子夷本想责怪她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不耐烦地答道:“是!” “那么,能让我看看案卷吗?” 未等太子夷应允,素心已经拿起桌上的卷宗。只见玄色封皮之上,朱笔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通敌叛国。往里翻,竹简之上,清晰记载着沈砚的罪证:有三名猎人当堂作证,亲眼目睹黑夜之中,沈砚亲手将密信交予楚国奸细;奸细被擒获时,从其怀中搜出一支青铜符节,符节之上,加盖有沈砚的私人印鉴,分毫毕现。 再往后,是各级衙门的审理结果,分毫不差。 览毕,素心开口问道:“哥哥,沈砚此人,平日为人如何?” “他是忠良之后,世代镇守边疆,战功赫赫,忠心可嘉。” “既是忠良之后,又身居要职,为何要通敌叛国?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享,反要背负骂名,铤而走险,这等事,合乎情理吗?” 素心声音虽然轻缓,却字字戳中要害。太子夷的脚步猛然顿住,望着素心,一脸不可置信。 “你不觉得,这个案子有蹊跷吗?若是不加详察,铸成冤假错案,不但忠良遇害,更会让边关将士寒心。太子哥哥,此事须慎之又慎!” 太子夷惊讶地望着素心,不敢相信她一个女孩会有如此见地。沉默一会,他开口说道: “灵儿,你说得对,此案确有蹊跷。只是人证物证俱在,若是发回司寇重审,只怕也是枉然。” “发回重审,毫无意义。太子哥哥若想翻案,除非找到新证据,或者推翻原有的证据。” 太子夷顿悟:“你是让我去边关查证?” 素心含笑点头:“哥哥敢去吗?” “此案事关忠良性命、国家安危,这一趟,我必须去!我这就禀报君父,明日启程!” “不!”素心急忙拦住他,“哥哥,这可不好!” “为什么?” “您是太子,贸然出宫,必会引人怀疑。幕后之人若是有所察觉,必定销毁证据,斩草除根。”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依灵儿之见?” “妹妹倒有一计,如此如此……” 太子夷听她说完,不禁抚掌赞叹:“好主意!便依你所言!” 太子夷一向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不冷不热,看她的眼光,也总是带着怀疑和审视。但这一次交谈,寥寥数语,顿时让他对素心刮目相看。 …… 公子宋其实在伯宫里安插有不少耳目。但太子是混在公主寻亲的队伍里出宫的,无人知晓,因此消息并未及时传递到他耳朵里。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惊惶失措。他把青墨叫来,命他火速前往边关,阻止太子查案。若是阻止不了,那就……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青墨跟随他多年,一听就心领神会。 “第一,你自己不能露面;第二,必须保证公主毫发无损!” 他给青墨下了死命令,青墨立即领命而去。 公子宋的野心,一是美色,一是权力。他是郑国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并未因此而满足。说白了,他想当国君。 他和郑伯兰是兄弟。当初郑文公处置完太子华后,怕再生乱,便把所有公子都赶出了郑国。公子兰去了晋国,公子宋去了齐国。 诸公子中,公子宋最年长,且为嫡出,最有资格继承君位。所以他在齐国时,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郑国派人把他接回去,册立他为太子。 岂料,数年后,晋国出兵攻打郑国,郑国抵挡不住,请求结盟。晋侯重耳答应了,但条件是,郑国必须立公子兰为太子。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郑国方面,不答应也得答应。 远在齐国的公子宋,得知此消息,不由急了。他立即派杀手在路上截杀公子兰,妄图阻止他回国,但可惜以失败告终。 两年后,公子兰即位为国君。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兄弟们都召回来,个个委以重任。于是,公子宋从一个流亡异国的公子,摇身一变成了郑国司马。 可惜,公子宋并不知足,总觉得国君之位应该是他的。因为,他母亲陈妫是嫡夫人,而公子兰的母亲燕姞只是贱妾而已。 凭什么一个贱妾的儿子也能当国君?想到这点,公子宋就怒火中烧,心里的天平也失去了平衡。 他的怒火无处发泄,于是就迁怒于储君太子夷身上,处处与他作对,就像太子夷亏欠他似的。 他想,要是太子夷出宫时遭遇了不测,那郑伯兰死后,谁会来当这个国君呢?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还有公主也出宫了。不管她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要是把她掳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去,那她可就插翅难飞了,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等将来当上国君,再把她名正言顺地纳入后宫…… 他想得入了神,经过一个荷花池时,差点一头栽进去。 第7章 边关查案 正当公子宋想入非非时,太子和公主已经轻从简从,抵达边关。 只不过,太子夷刚进入郏邑城中,就被邑守管宁派人给抓起来了。 “为什么抓我?”见到管宁,太子夷愤怒地责问。 太子夷和素心出宫后,就把宫女和内侍留在驿馆,只带四名护卫,乔装改扮,直奔郏邑。如此神速,管宁不可能知道他的太子身份。 只见管宁从桌上拿起一块玉佩,问道:“这块玉佩,是你的吗?” “是!” “这可是赃物!昨夜城中有富户接连失窃,其中就包含这块玉佩!”管宁说道,“本官怀疑,你们是一伙流窜盗贼,而你就是贼首!” 太子夷这才明白,原来是一块玉佩惹的祸,不由哭笑不得。 …… 管宁出示的玉佩,的确是太子夷的随身之物。不过,它是用来替一位少女还债的。 少女名叫荷花。太子夷和素心刚到城中,就听见她在巷子里大声呼喊: “救命啊!” 素心一惊,急忙策马过去,只见七八个凶神恶煞般的恶霸,正对她拉拉扯扯。荷花衣衫单薄,哭倒在地,却死死拽着门框不肯松手。 “住手!”素心猛地大喝一声。 恶霸抬头,见她商贾打扮,不足为惧,就恶狠狠地问:“关你何事?” “光天化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爹欠我家老爷的钱,拿人抵债,天经地义!” “不!不是这样的!”荷花委屈地说道,“他家老爷上门提亲,被我拒绝,于是做局,引诱我爹赌钱,这才欠下巨债。这门亲事,我宁死也不嫁!” 素心望向荷花,见她天生丽质,容貌出众,心里顿时明白几分。她问恶霸:“你家老爷是谁?” “说起我家老爷,只怕吓死你!他可是邑守管大人的亲外甥!” 难怪这些人有恃无恐,无法无天,原来是有大官撑腰啊!素心淡淡一笑,问道:“那你可知我是谁?” 恶霸见她虽是商贾打扮,却英姿飒爽,气宇轩昂,不由也忌惮几分,小心地问道:“那你是谁?” “我嘛……” 未等素心说完,太子夷急忙上前,拱手说道:“他是在下的兄弟,我们经商路过,未曾拜会,还望海涵!” 恶霸听说,“哼”了一声,轻蔑之意,显而易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不知这姑娘欠了多少?”太子夷彬彬有礼地问道。 “三十串!”恶霸趾高气扬说道,“莫非你要替她还?” “未尝不可。不过,你们拿到钱后,莫再纠缠于她。” “那是自然!” 太子夷不再废话,取出一块随身佩戴的玉佩:“用这个抵债,可够?” 那玉佩细腻光滑,晶莹剔透,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恶霸头子面露惊喜,说了声:“够了!”便带着人急匆匆向主子禀报去了。 他们的主子叫胥诚,仗着舅舅是郏邑邑守,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他垂涎荷花的美色已久,见手下没把人带回来,正要发火,手下急忙把玉佩奉上。 胥诚一看是块上等货色,不敢怠慢,立即去找舅舅管宁。于是,玉佩便到了管宁手上。 “他果真是经商之人?” “没错!”胥诚说,“我的手下确认过了!” 管宁本就是个贪婪成性的昏官,听闻城里来了一位如此阔绰的富商,当即叫来胥吏,命他们全城搜捕,将此人当作流窜盗贼,捉拿归案。 …… 太子夷和素心进城后,先是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落脚,然后各带两名护卫,分头行事。 太子夷去的是沈砚的军营。沈砚手下有两名副将,一为栾靖,一为卫疆。太子夷要见的,就是卫疆。 卫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听闻太子是为沈砚而来,当即跪地叩拜,语气恳切: “太子明鉴,沈将军治军严明,爱兵如子,对百姓秋毫无犯,备受军民爱戴。这般忠勇之人,绝不可能通敌叛国!” 太子夷点点头,扶起卫疆,问道:“栾靖从奸细身上搜出的青铜符节,上有沈砚的私人印鉴。对此,你怎么看?” “印鉴可盗,但符节不一定为真。太子有所不知,我国官府铸造符节,规定用锡含量较低的韧性配方,铸出的符节坚韧耐用,不易折断。若是伪造之物,配比失衡,与真品必有差异。因此,只需寻得一位精通青铜铸造的高明匠师,细细鉴定,便能辨出真伪!” 太子夷闻言,心中了然,又与卫疆叮嘱几句,便悄然离开军营。 另一边,素心则留在城中,暗访市井,打探那三名作证猎人的消息。这三人原本穷困潦倒,可在作证之后,全都一夜暴富,或在酒肆饮酒作乐,或在赌坊一掷千金,锦衣玉食,出手阔绰。 素心又去找他们的左邻右舍了解情况。其中有个猎人的邻里透露,案发那日,那人的妻子恰逢难产,自始至终守在家中,根本不曾上山打猎。 得到这些信息,素心心中大喜,即刻赶回客栈与太子夷会合。可她在客栈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太子夷的身影,心中渐渐升起不安。 …… 此刻,太子夷和两名随从已经被管宁关进了监狱。 管宁以为钓到了一条大鱼,心里窃喜不已。他端坐案前,品着清茶,盘算着如何从此人身上榨取更多财物。正做着美梦,却听得外面一声高喊: “公主到!” 公主?管宁吓得浑身一激灵,急忙跑出去迎接。可他左瞧右看,也没看到公主的仪仗与车舆,只见到大堂外面站着一个少年,身旁跟着两个随从,不由疑惑:“公主呢?” 素心望着他,沉稳说道:“我就是公主!” 管宁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是公主?” “正是!我的太子哥哥呢?听说你把他关进牢里了?” 管宁又是一愣:“你说关在牢里那个人,是太子?” “没错!快把他放出来,可饶你死罪!” 管宁哈哈大笑起来:“本官明白了,你们兄妹二人,一个冒充太子,一个冒充公主。来呀!”他瞬间变了脸,“把这个假冒公主的刁*民,一并拿下!” 几个胥吏一拥而上,就要动手。 “谁敢!”素心一声怒喝,迈步走进大堂,从怀里取出郑伯兰亲赐君书当众宣读,言明太子与公主微服查案,代君巡边,各地官员需恭敬听命,不得有误。 管宁闻言,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心中暗叫不好,可此刻已是骑虎难下,索性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 “一派胡言,这君书定是伪造!你们竟敢假冒太子公主,今日便将你们就地正法!” 胥吏再次蜂拥而上,要抓素心,护卫急忙挡住。但胥吏人多势众,两名护卫渐渐有些吃力。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整齐的甲胄之声,原来是卫疆带人赶到。 卫疆一身戎装,手持长剑,大步走入大堂。他先向公主请安,而后目光凌厉地看向管宁:“末将卫疆,奉太子之命前来协助办案。敢问邑守大人,太子今在何处?” 此时管宁早已吓得冷汗直流。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惯于见风使舵,立即堆起笑脸,向素心赔罪:“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只因近日盗贼猖獗,才误抓了太子。下官这就去请出太子,当面请罪!” 说完,诚惶诚恐地前往大牢放人去了。 片刻之后,太子夷便从牢中出来,虽衣衫略显凌乱,却气度依旧。管宁请他在主位坐下,跪地叩首,连连请罪:“下官有眼无珠,冒犯太子与公主,罪该万死,还望太子与公主恕罪!” 太子夷冷冷瞥了他一眼,沉声说道:“起来吧。今日本太子便借你邑署一用,亲审沈砚通敌叛国一案!” 管宁闻言,脑袋“嗡”地一声响,大惊失色,面如死灰。 堂外百姓听闻太子亲审,纷纷围拢过来,挤在邑署门口,想要看个究竟。 太子夷首先传唤三名作证猎人,在事实面前,三人不得不承认受人指使,作了伪证。 紧接着,太子夷命人请来郏邑一位技艺精湛的铸剑师,将两枚青铜符节交与他鉴别。铸剑师细细摩挲,查看质地,最后得出结论:一枚为真,一枚为假。假的符节,正是副将栾靖从奸细身上搜出来的那一枚。 最后,太子又取出那封密信,与沈砚平日书信并列摆放,细细比对,迥异立见:沈砚之字体,笔锋刚劲有力,收笔之处必有一顿,自成风骨。而密信只是形似,未得神韵,收笔轻浮,尽显破绽。 至此,沈砚通敌叛国的所有证据,全被证实为假。 太子夷目光一凛,下令传唤栾靖。栾靖被带上大堂,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撑。太子夷冷眼看向堂下跪着的管宁与栾靖,沉声说道: “此案由栾靖告发,管宁主审,二人一唱一和,妄图坐实沈砚罪名,定是同谋!尔等速速交代,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管宁与栾靖对视一眼,皆咬紧牙关,拒不开口。 太子夷见状,心中已有计较,下令退堂,将二人分开关押,分头审讯。 堂下群众渐渐散去。这其中有一人,随身佩戴宝剑,头上戴着斗笠,帽檐拉得极低,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何时来的,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何时离开。 他就是青墨。他来边关的目的,就是阻止太子查案,但很可惜,他来晚了一步。 既然阻止不了,那他只好实施第二套方案: 绑架公主,将她掳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去;杀了太子,不能让他活着回到都城。 第8章三道难题 公子宋机关算尽,可终究还是落了空。太子和公主顺利地回都城来了。 青墨比他们早一天到达。他向公子宋禀报了计划失败的消息,公子宋虽然有些气恼,但并没有因此而惊惶失措。他吩咐青墨做好应急准备,必要时就采取第三套方案。 这套方案,已经在他心里酝酿多年。但公子宋总觉得时机尚未成熟,不敢贸然行动。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开始动作,那就只有一个结果: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请问大人,师襄的音乐会,还要举办吗?” “当然要!公主不是明日就回宫吗?正好为她接风洗尘。” 青墨于是领命而去。 …… 太子和公主回来的当天,正好赶上郑伯兰大寿。 国君大寿,宫中张灯结彩,钟鼓铿锵,丝竹盈耳。郑伯兰端坐龙椅之上,殿下文武分列,朝贺之声不绝,热闹而祥和。 齐国,鲁国,宋国,卫国,各诸侯皆遣使者携礼前来,为郑伯兰贺寿。郑伯兰一一致谢,回以厚礼,极尽礼数。 朝堂之上,唯有一人昂然站立于各国使者之首,锦袍玉带,眼光倨傲。此人,正是楚国上大夫子椒。 “郑侯大寿,普天同庆。吾闻郑国乃中原礼乐之邦,人才济济,今楚使远来,无以为贺,独有三题相赠。若郑国能解,子椒俯首称贺;若无人能解,便说明郑地无才,不配据守中原要地,当献三城,以谢楚邦庇佑之恩!”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但楚国时为南方霸主,兵锋正盛,满朝文武皆惧怕楚国淫威,敢怒而不敢言。 郑侯脸色骤变,心中愤怒,可一想到楚强郑弱,只得强压怒火:“大夫玩笑过甚!两国邦交,岂可戏言城池?” “非是戏言,”子椒冷笑一声,“霸主之威,礼贤之实,皆在才学。郑国君臣若连三道题都解不得,又何谈守国?” 郑国文武大臣面面相觑,却一个个面色凝重,噤若寒蝉。郑侯无奈,只得说道:“愿闻大夫三题。” 子椒负手而立,声震大殿,抛出第一题: “周室礼制,列鼎而食,有一器,盛黍稷而不盛酒浆,居鼎侧而不居鼎首,天子配八,诸侯配六,大夫配四。满朝公卿,可知此器何名?用在何礼?” 此题并不难,他话音刚落,殿中便有一人站出来,朗声答道: “此器名簋,非鼎也。鼎烹牲肉,簋盛黍稷;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乃朝聘、祭祀、宴飨之正礼。不知在下所答,正确与否?” 此人乃郑国太傅,太子夷的老师。一字一句,清晰明了,分毫不差。 子椒脸上的嗤笑一僵,收敛了几分轻慢,随即抛出第二题: “天地之间,何者至刚?何者至柔?至刚不可断,至柔能胜刚。以此喻列国之势,郑国当以何自处?答得出,吾即刻收言;答不出,休怪楚使无礼!” 兵革至刚?江河至柔?郑国大臣窃窃私语,答案五花八门,子椒只是摇头冷笑。 但很快一个声音响起: “至刚者,非兵革,乃礼义也;至柔者,非江河,乃民心也。礼义立于天地,不可摧折;民心聚于邦国,可胜千军。楚倚仗兵锋,自以为至刚;郑恪守礼义,安抚民心,以柔克刚,以礼兴邦,此便是我郑国自处之道!” 话音落,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大殿门口——那里,风尘仆仆的太子夷,正昂首阔步、大步流星走进来。 子椒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无语。 他本以为他的三道难题,郑国君臣顶多能答一题,不料,连续两题均被破解,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看来,他只能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以挽回一些面子。只见他挥手击掌,一个随从随即端着个盘子走上殿来。众人起初以为是什么宝物,直到掀开红布,才看清楚是三个小铜人,不禁十分诧异。 “这三个铜人,看着很像,却有一个不同之处。谁能指出不同之处在哪,就算赢。不过,要答对它可不容易,自它现世以来,还没人能给出答案呢!” 众人听了都十分好奇,争相去看那三个小铜人。只见它们的样貌一模一样,圆圆的脑袋,胖嘟嘟的脸,壮而结实的腿。很显然,它们就是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难道是重量有区别? 但众人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若是这么简单,岂不是连三岁小孩都会?既然现世以来还没人破解,肯定有它的深奥之处。 结果,托盘在文武大臣间转了一圈,还是没人能给出答案。 “不急!”楚使因为连输两个回合,气势已不再咄咄逼人,“吾明日才回楚国,在此之前给出答案即可!” 郑伯兰眼见连续答对两题,不由松了口气。他很希望有人将最后一题也解开,挫挫楚使的傲气,可等了许久没人出列,只好宣布散朝。 众人皆散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唯独太子夷留了下来。他对着那三个小铜人左看看,右瞧瞧,端详了许多。尽管他见多识广,博学多才,却也参不透其中奥妙。 他忽然想到了灵儿。对,此题,或许灵儿能解! …… 素心从边关回来,刚踏进公主府,就见少妃已在府里等候。 “灵儿,你总算回来了!”少妃神情激动,紧紧拉住素心的手,“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素心不敢隐瞒,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途中经过一片竹林时,遇到了刺客……” 少妃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什么?刺客?那你和你哥哥……” “母妃放心,我们都没事!” 少妃紧张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是谁如此大胆,连太子和公主也敢行刺,难道不怕被诛九族吗?” “是一群黑衣人,并不清楚是谁派去的!” “他们人多吗?” “差不多有四五十个!” “四五十个,这么多!幸好你们出宫时带足了侍卫,不然就危险了!” “母妃,其实我们只有六个人:我,太子哥哥,还有四名侍卫。” “六个人?”少妃疑惑地问。 素心笑着说道:“其实我们出宫,是到边关查案去了。所谓寻找养母,只是掩人耳目罢了。事先没跟母妃说明,还请母妃勿要责怪!” “原来如此!”少妃说,“这是机密,当然不能轻易泄露。只是,你们这样做太危险了!” “没事,太子哥哥和四名侍卫武艺高强,以一敌十,完全不在话下。刺客一冲上来,他们立即拔剑应战,少顷功夫,刷,刷,刷,就撂倒了好几个!” 素心讲得神采飞扬,少妃却紧张得要命:“可是,毕竟敌众我寡,他们五个人,打得过人家吗?” “本来是我们占上风,但是我不会武功,对方就耍起阴招,集中兵力对我猛攻。这样一来,哥哥和侍卫又要应战,又要保护我,顾此失彼,投鼠忌器,变得十分被动。要是这样打下去,只怕要吃亏!” “那怎么办?”少妃又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候,只听‘嗖’一声,不知从哪飞来一块石子,打中了一个黑衣人的头,打得他头破血流;又‘嗖’一声,打中了另一个人的手腕,随着一声惨叫,手里的刀应声落地。因为暗中有人相助,这才稳住局势。” “这可太好了!刺客是不是就撤退了?” “没有!双方又激战许多,直到后来卫疆带兵赶到,黑衣人见势不妙,就赶紧撤了。” “真是庆幸!”少妃说道,“那个暗中相助的人是谁?” “是个陈国年青公子,自称夏武,前往洛阳办事,回来途经此地。” “那他可知你们的身份?” “当然不知道!我们都乔装打扮,他肯定看不出来。哥哥为感谢他相助之恩,欲以佩剑相赠,但他婉言拒绝了。” “如此看来,倒是个不错的公子。” “而且,”凝霜在旁插嘴说道,“他还长得十分英俊呢!” 少妃疑惑地问:“你又不在现场,怎么知道?” “公主说的呀!说他身姿挺拔,玉树临风,眼眸明亮,超凡脱俗!” 少妃看向素心,眼神有些复杂地问:“灵儿,你是不是喜欢他?” “没有!”素心急忙澄清。 “那就好。记住,你不可以喜欢上任何人。” “为什么?” “你是公主,将来,你要么嫁给国君,要么嫁给太子。你的婚姻,是用来跟其它国家联姻的,非但母亲说不上话,就连你君父也不一定做得了主。所以,别喜欢上任何人,那样只会徒增烦恼。” 素心生在民间,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颇为震撼。公主的身份何等尊贵,婚姻却是为国家交换利益的,那还有幸福可言吗? 她顿时就想起了表哥屈珩。如果婚事不能自主,那是不是意味着,就算她与表哥重逢,也绝无可能嫁给他? 若说她喜欢的人,除了表哥之外,就只有公子蛮。可公子蛮名义上是她哥哥,更不可能。 哦,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灵儿,”这时少妃打断了她的思绪,“司马府那边,听说你今日回来,早早就派人来传话,要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你想去吗?” “司马府?宋叔叔吗?” “对!听说还请来了郑国最有名的琴师,除了宴席,还能赏乐。” 素心不由得有些诧异,这位宋叔叔平常见面时总是板着脸,一副不冷不热、爱理不理的模样,怎么突然间变热情了? “母妃,那你去吗?” “你想去的话,母妃就陪你去。” “既然是叔叔邀约,不去就显得失礼了。那就去吧!” 第9章 三个铜人 公子宋位居司马,府邸自然富丽堂皇。 公主和少妃刚下轿,就见公子宋已在门口等候。公子宋热情地将她们迎进府中,让座,奉茶,礼数十分周到。 “灵儿,不知你出宫寻找民间养母,可有寻到?” “不,”素心带着稚气说,“其实我和太子哥哥是到边关去了!” “哦?所为何事?”公子宋故作吃惊地问。 “去查沈砚的案子呀!他是清白的,人证物证全是伪证。太子哥哥已经把边关副将栾靖和郏邑邑守管宁抓起来了!” 素心说话的时候,公子宋一直在旁察言观色。从素心的眼神,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看来,栾靖和管宁并没有把他供出来,虚惊一场罢了。 刺杀太子失败后,在太子回来之前,他已经秘密调动了一支军队,悄悄驻扎在新郑附近。他是郑国司马,手握兵权,要是真被逼急了,那就起事。成功了自己做国君,失败了就来个鱼死网破。 “灵儿长大了!”他赞叹说,“都能为国效力了!” “不,这都是太子哥哥的功劳!” 寒喧过后,公子宋就请少妃和公主入席。 宴席设在府中的沁芳园,园内搭设了精致的锦帐,帐内铺着厚厚的地毯,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和鲜果糕点,皆是人间美味;杯中盛着上好的美酒,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难得少妃和公主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在下略备薄酒,还请少妃和公主满饮一杯!” 素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的辛辣,将她呛得连连咳嗽。 素心今天兴致特别高。自她逃亡到郑国后,虽被错认为公主,却很少有机会参加这样热闹的宴席。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品尝着桌上的美味,脸上满是纯真的笑容,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她的神态,她的笑容,让公子宋看呆了。 公子宋的眼光,始终不离素心左右,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痴迷与贪婪。尽管他府中姬妾成群,个个貌美如花,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素心这般美妙。 此时天色转暗,在柔和的夕光下,素心看上去显得更美了。她的脸颊犹如带露的桃花,粉嫩娇柔,惊艳中透着灵动;她的眼睛好比黑夜里的烛火,清澈明亮,温暖又牵动人心;她饱满的双唇水润红嫩,微翘中自然带笑;微凹的酒靥盛满了雅致,娇羞中透着可爱。 “世间怎会有这等尤物,莫非是仙女下凡,误入人间?” 公子宋在心里暗暗感慨和惊叹。 宴会结束后,舞乐开始,只见乐师缓步入席,敛衣端坐案前,垂眸凝思,气定神闲。随着他纤指轻拨,乐音悠悠响起。 “他就是师襄,”少妃说,“郑国最有名的琴师。” “母妃,那您以前听过他演奏吗?” “仰慕已久,却未曾听过。” 素心却无暇说话了,她已经被琴声给吸引住了。 师襄信手抚琴,弦动如兰风初起。初弹角音夹钟,琴声柔和舒缓,仿佛一股暖风拂过大地,草茂花荣,春色明媚;再弹徵音蕤宾,琴声骤然变得急促激昂,燥热之感扑面而来,仿佛烈日炎炎,酷暑难当;紧接着琴声轻转,商音南吕缓缓响起,清越悠扬,仿佛秋风送爽,落叶纷飞,硕果累累;接着又转羽音黄钟,琴声瞬间低沉凛冽,寒气滚滚而来,仿佛严冬来临,山川冰封,雪花纷飞。 素心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妙的乐律,不禁如痴如醉。她微闭双眼,随着琴声的起伏,时而面露微笑,时而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乐曲的意境里。她仿佛看到了春日的繁花、夏日的骄阳、秋日的硕果、冬日的冰雪,世间的四季更迭,都在这琴声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模样,让公子宋再次看呆。 “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灵儿?哦,但愿她不是!” 面对素心,公子宋已经快走火入魔了。他唯有不停地祈求,眼前这个人,是假冒的公主,是陈国的逃犯。 如此,他才有下手的机会。 师襄依旧在抚琴,一曲将终,他手指轻拨琴弦,融合四时之音,琴声变得悠扬而庄重,仿佛南风徐来,祥云飘浮,万象更新。随着他轻轻一拍琴弦,琴声戛然而止,满座寂然,唯有雅韵绕梁,久久不散。 不知是谁带头鼓掌叫好,顿时掌声如雷。 席散,少妃姚子带着素心起身告辞,公子宋假意挽留了几句,见姚子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亲自将二人送到府门口。 送走了客人,公子宋便迫不及待地转入内厅。只见那里有一位画师,早已将素心的容貌画在白绢之上。 见到画像,公子宋大加赞赏,画上的女子,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画师以为可以收工了,不料公子宋却说: “这是她如今的容貌,但我需要的是她三年前的模样。那时她要比现在瘦弱一些,少一分华丽,多一些稚气。” 画师依言,开始埋头修改画作。当他完工时,已是半夜。 公子宋对画像十分满意,当即叫来青墨,命他连夜出发前去陈国。 “可是,大人,”青墨担忧地说,“太子那边……” “放心,不会有事的!” 青墨不再言语,带上画像,立即出发。 …… 公子宋以为,栾靖和管宁没有把他供出来,所以才安然无事。但这回他判断错了。 栾靖和管宁起初确实死不招供,但太子夷自有办法让他们开口。他先审管宁,故意将动静闹大,惨叫声和求饶声不断飘进栾靖耳朵里。然后他提审栾靖,说管宁已然招供,指认栾靖就是主谋。 栾靖与管宁本就各怀鬼胎,听闻此言,以为管宁出卖自己,急忙澄清。太子夷于是趁热打铁,叫他写下供词。 接着,他以同样的方法,也让管宁招了供。 但是,当两份供词呈到太子夷面前时,他不由得浑身一震,脸色骤变。两份供词,竟将幕后主使之人指向了同一人——公子宋。 公子宋,那可是郑伯兰的亲哥哥,也是他的亲叔叔! 太子夷顿时陷入了两难境地,一边是骨肉亲情,宗室颜面,一边是律法森严,家国稳定,他该如何选择? 尽管夜深了,太子夷却还没入睡。因为明日上朝,他就要向君父禀报查案结果。可这份奏报该怎么写,他至今还在犹豫不决。 一提起笔,他就觉得笔头有千斤重。 公子宋的重要,并非他是郑国司马,而是因为他是郑伯兰的兄长,一个比郑伯兰更有资格继位的人。 郑伯兰的父亲是郑伯睫。郑伯睫原本有三位夫人和无数宠妾,生了很多儿子。后来又梦兰得子,宠幸燕姞生下公子兰。太子华见父亲独宠燕姞,对公子兰也甚是喜欢,担心太子之位不保,十分不安。 恰在当时,齐侯小白通谕各诸侯在宁母会盟,太子华代父参加,见到齐侯,心生一计,对齐侯说,倘若齐国能替他除去晏、季、赵三臣,自己继位后,愿以郑国附齐,甘当齐国的附庸。 齐侯小白大喜,急召管仲商议此事。不料管仲却说,此三臣皆为郑国肱股之臣,太子华说除掉这三人,实有弑父自立之意。若齐国如此行事,失了礼义,又失了民心,难以服从。 齐侯小白觉得有理,于是,复请太子华至帐中,回绝了他的请求。 太子华听闻,知事不济,心下慌张,遂请辞归郑。管仲厌恶太子华奸诈,故意将此语泄露给太子华随行的郑国人。待太子华一行回郑,随行的郑国人便将此消息报与郑伯睫。 郑伯睫大怒,下令处死太子华。郑伯睫本就对前朝众公子弑君夺位之事心有余悸,怕儿子们再生夺位之心,便把他们都赶出了郑国。 太子被处死后,无论是立嫡立长,都该轮到公子宋。但是,他也未能幸免,被赶出国门,被迫流亡到了齐国。 公子兰则去了晋国。 晋国跟楚国争霸,要想维持霸业,那就必须把郑国牢牢控制住。最便捷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拥立公子兰继位,那么,公子兰自然就会对晋国感恩戴德。于是,晋国出兵攻打郑国,逼迫郑伯睫立公子兰为太子。 就这样,公子兰白捡了个国君之位。但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众兄弟接回郑国,个个委以重任。包括公子宋,一回国就当了司马。 由此可见,郑伯兰与兄弟间的情谊,绝非一般人可比。 假如郑伯兰知道,公子宋是沈砚一案的幕后之人,他会怎么处理? 无疑,他也会左右为难。 郑国朝堂,也将再次迎来血雨腥风。 一边是亲情,一边是律法,让太子夷左右为难,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 天光渐明,薄雾轻散。晨光冲破重重乌云,洒在庭院上,洒在窗台前。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花香,温润清和,沁人心脾。 太子夷知道,该是做决定的时候了。经过反复权衡,他终究狠不下心,选择了亲情。他压下公子宋的罪证,只拿栾靖和管宁问罪,就此结案。 写好奏章,他简单地梳洗一下,然后上朝去了。 这天的早朝,气氛略显紧张。因为朝堂之上,多了一个咄咄逼人、傲慢无礼的楚国使者子椒。 子椒昨日败了两场,灰溜溜如丧家之犬,今日又趾高气扬起来,因为他相信,此题郑国无人能解。 “昨日之题,可有人赐教?”他环视满朝文武问道。 并没有人出列,个个噤若寒蝉。 子椒不禁松了口气。看来今天有望扳回一局,找回一些面子了。 “那么……” 子椒正要发难,但话未出口,太子夷已先一步出列,向郑伯兰禀道:“君父,此题公主可解!” “公主?你是说灵儿吗?”郑伯兰有些吃惊地问。 “正是!” 郑伯兰思索片刻,见满朝文武无人能解,只好应允:“那就宣灵儿上殿吧!” 灵儿公主?朝堂上瞬时有些躁动。众大臣窃窃私语,难以置信。就连公子宋,这位满脑子龌龊想法的司马,也暗暗惊讶。 但众人还没醒过神来,殿后珠帘轻响,环佩叮当,一道靓丽身影缓步走出,正是当朝公主——素心。 素心上殿后,将三个小铜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小铜人的肚脐上,那上面有一个比绣花针略大的小孔。再看另外两个,也是如此。 看到这里,素心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随即叫人准备好三样东西:一只蚂蚁,一条细线,还有一些糖水。 众人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全都屏息静气,翘首以待。唯有子椒,根本不信公主能有什么能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第10章 旧物惊梦 素心第一次走上庄严肃穆的朝堂,心里特别紧张,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拿着三个小铜人来回把玩,手心里都快渗出汗来了。 不一会儿,内侍就把她要的东西送来了。 素心迈步向前,轻轻抓住那只蚂蚁,小心翼翼地将细线绑在它腿上,然后分别往三人小铜人的嘴巴里滴进少许的糖水。 她这是要干什么?众人都觉得疑惑不解。 但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神奇的一幕。只见素心将蚂蚁放进第一个小铜人嘴巴里,不一会儿,蚂蚁居然拖着细线,从小铜人左边的耳朵里钻出来了! 众人暗暗稀奇,满脸不可置信。素心依旧神色平静,又将蚂蚁放进第二个小铜人的嘴巴里。这一次,蚂蚁从嘴巴进,从鼻孔出; 第三个小铜人,蚂蚁钻出来的地方,却是肚脐上面那个小孔! 三条细线,让在场文武大臣看得目瞪口呆,同时也哑口无言。 “怎么样?”素心那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我的答案对不对?” 子椒顿时呆住了。因为,这道题目他自己也不会解! 他自诩楚国才俊,精通中原礼乐,此刻在少女清浅的话语里,所有傲慢与挑衅都成了笑柄。 良久,子椒缓缓躬身,长揖及地,再无半分倨傲:“公主才学,远胜在下,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此前子椒狂妄,多有冒犯,在此向郑伯、向公主赔罪!” 说罢,他再次躬身行礼,态度诚恳,并叫随从取来楚邦的贺礼,献给郑伯兰。 满殿文武大臣轰然喝彩,郑伯兰也长舒一口气,面露喜色,向素心投去赞赏的目光。他吩咐厚赏公主,连少妃姚子也一同封赏。 郑国尽管战事不休,百姓生活困苦,但宫里不乏奇珍异宝。其中有一件青铜莲鹤方壶,是郑伯兰寿辰收到的贺礼,工艺精湛,世间罕见。郑伯兰心里高兴,把它赏赐给了少妃。 …… 素心替忠良昭雪,又在朝堂上破解难题保住郑国颜面,心里可高兴了。有这等奇功,她免不了要到少妃那里炫耀一下。 她出门时凑巧遇到公子蛮,于是便结伴前去。 “母妃,我厉害吗?”素心扬着头问道。 少妃姚子望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笑了:“那是自然!我姚子生的,哪个是孬种?” 姚子总共就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太子夷,一个灵儿。两个孩子都是她的骄傲。 姚子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独宠后宫好几年。宫里很多人都说,公主灵儿是遗传了她,才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姚子听到这些议论,心里特别高兴。 自从公主失而复得,她的脸上总是挂着喜色。但因为之前落下病根,身体还是很虚弱,容易累。跟素心说了一会话,就感觉胸口堵得慌。素心急忙叫她躺下休息,自己去客厅找公子蛮。 客厅里比原来多摆设了几件珍宝,那是郑伯兰新近赏赐的。姚子命人将它们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端端正正地摆好。整个客厅显得既干净,又雅致,别有情调。 素心一件件看过去,有的美不胜收,有的巧夺天工,有的古香古色,令她暗暗惊叹。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案桌中央那个青铜莲鹤方壶上面时,一下就定住了。她迅速跑过去,抓起方壶仔细查看。当看清楚方壶的模样,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放下方壶的同时,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 只因眼前这个方壶,其实是她姜家以前的藏品,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旧物。 可是,如今它却沦为他国祝寿的贺礼,辗转落到她的眼前! 睹物思人,思的是惨死的爹娘,是覆灭的家园,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三年来压抑的悲痛、恐惧、思念,瞬间决堤。 “灵儿,你怎么啦?”耳畔,公子蛮关切地问。 素心下意识地捂住了脸。可是,泪水根本不受控制,从指缝间疯狂涌出。她不敢去看公子蛮,也不敢再逗留,转身仓惶逃离了客厅。 公子蛮心中一紧,也快步追了出去。 素心一直跑到后花园边,这才停住脚步。但是脸上那两行泪,却还是止不住哗哗地流。 “灵儿,你怎么啦!”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素心抬起泪眼,只见公子蛮已站在身后。 “灵儿,”公子蛮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询问,“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可是那方壶有什么不妥?” 望着公子蛮温柔的眼眸,素心泪眼婆娑,再也撑不下去。 三年的谎言,三年的隐忍,三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抓住公子蛮的衣袖,哽咽着,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不是郑灵儿,她是陈国姜家的孤女素心。 她的父亲被奸臣诬陷,满门抄斩,她侥幸逃出来,流落郑国,只因一条项链而被错认,百般无奈才冒名顶替。 她字字泣血,将家破人亡的惨状,逃亡路上的艰辛,三年来的愧疚与挣扎,尽数说出。 公子蛮听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他疼了三年宠了三年的妹妹,竟然不是他的亲妹妹,而是陈国的罪臣之女,这是怎样的孽缘啊! 很久,很久,公子蛮才问道: “那串赤珠链,为何会在你手上?” “那是我七岁时,父亲从一个珠宝商人那里买来给我戴上的!”素心啜泣着说道。 公子蛮再次陷入了沉默。尽管他内心无比地震惊,无比地失落,却不得不静下心来,冷静地思考对策。 郑国朝堂,党派林立,势力错综复杂。他与太子夷走得近,本就身处漩涡之中。若是素心的身份暴露,毫无疑问会被政敌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轻则,他被冠上私藏逃犯的罪名而前途尽毁;重则,素心会被遣送回陈国,作为姜家漏网之鱼,斩首示众。 两人,都将万劫不复。 不仅如此,甚至连姚子的少妃之位、公子夷的太子之位,亦将不保。 良久,公子蛮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灵儿,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半句也不可对他人提起。” 这一声灵儿,在素心听来是如此亲切。显然,他依旧把她当作妹妹。 “不会有事的,”公子蛮继续说道,“我会护着你,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素心感动得泪流满面。 “少妃那边也要瞒着。刚才你贸然跑出来,得想个理由搪塞过去。” 素心重重地点头。 …… 当天晚上,公子蛮彻夜难眠。他想:既然素心不是灵儿,那他的灵儿妹妹又在哪里? 他有众多的兄弟姐妹,唯独与灵儿妹妹感情最好。他特别疼爱这个妹妹,对她百依百顺。 那一年的元宵节,因为父亲刚刚即位,普天同庆,因此特别热闹。灵儿嚷嚷着要看花灯,叫公子蛮带她出去。可是,出宫是一件大事儿,公子蛮也不敢作主,于是就去求母亲齐姜夫人,软磨硬泡,苦苦哀求,终于得到齐姜夫人同意。 他和灵儿欢天喜地出宫去了。他们身边带了很多婢女和侍卫,按理说万无一失,可谁会料到,他们竟在这时候遇上了地震。街上看花灯的人熙熙攘攘,一时间地动山摇,人群混乱,局面根本不受控制。灵儿就这样失散了。 这之后,他和公子夷带着人找了一个月,却毫无结果。 当他在雪地里看到素心手里那条赤珠链时,顿时惊喜万分。因为这条赤珠链,是他在灵儿寿辰时,亲手戴在妹妹脖子上的,绝不会有错。 可是,素心却告诉他,这条赤珠链,是她父亲从珠宝商手里买来的。 灵儿的赤珠链,怎么会到珠宝商手里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遭遇了不测? 不!不会!绝对不会! 可是,就算她还活着,身上没了珠链,那以后要怎么找她?人海茫茫,找到她的机会,只怕是微乎其微! 都怪素心,假冒公主,耽误了三年时间。不仅如此,素心已经占了公主的位置,以后要找灵儿,也没有名头找了。 可是,素心也是迫不得已啊!她一个无依无靠、被人追杀的孤女,在这乱世当中,还有别的活路吗? 思绪纷飞,辗转反侧,公子蛮一夜没睡。 …… 其实,素心也跟他一样,一夜未眠。她一回到公主府,就趴在床上哭了,无声地啜泣。 一方面,她为父母和家人而哭。那个方壶,让她陷入了极大的悲痛; 一方面,她因为感动而哭。公子蛮白天说的那些话,是那么感人肺腑,又是那么温暖人心。 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再没有人比得上蛮哥哥对她的好。不是亲哥哥,却胜过亲哥哥。这份恩情,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可是,她一无所有,无以回报。 女人什么最宝贵?当然是身体。 如果真要报答蛮哥哥的恩情,唯一能做的,就是以身相许。 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话要是蛮哥哥主动提出来,她断然不会拒绝,心甘情愿。但要她自己说出来,不仅羞于出口,甚至会感到羞耻。 第11章 情根深种 从来没有一个夜晚如此漫长,如此煎熬。素心第二天起床时,枕头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素心的身世之谜揭开之后,公子蛮依旧对她很好,甚至比从前更加呵护。可是,别人看不出来,素心却很清楚,那已不再是纯粹的兄妹之情。 如果说以前是兄妹之爱,是失而复得的珍惜,那现在就是男女之爱,是一个少年对一个少女的倾心。 的确,公子蛮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冒牌妹妹。 他会在她弹琴时,静静凝望,目光温柔似水;会在她赏花时,默默陪伴,悄悄守护;会在她生病时,守在殿外,一夜不眠。 他为她写了一首诗,并且把素心两个字嵌入诗中: 清眸一点映秋波, 素影轻摇入梦多。 不羡繁花争艳色, 只怜心上玉人娥。 诗成,他捏着诗笺,却不知要将它寄往何方。一声长叹,将诗笺连同心底的爱,付之火炬。 这份爱,注定见不得光,注定没有结果。因为,世人皆知她是郑国公主灵儿,是他的亲妹妹。 他们必须是兄妹,而且只能是兄妹。 这份带着禁忌的爱情,像一根毒刺扎在公子蛮的心头,日夜煎熬。他看着她,想靠近,却不能;想告白,却不敢;想放手,却不舍。 日积月累的痛苦与纠结,让他日渐消瘦,面色苍白,原本温润如玉的少年,眼底多了化不开的忧愁。 素心与他朝夕相伴,又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她并非草木,三年来,公子蛮的呵护与温柔,早已刻进她的心底。她对他,并非毫无情意。 可她知道,他们不能相爱。他们是兄妹,这伦理名分,如同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 而且,她的心中还藏着血海深仇,藏着与屈珩的婚约。她除了感叹命运无常,除了默默隐忍,什么也做不了。 深宫寂寂,爱意难言,只剩无尽的煎熬。 好在这段时间有一位长辈特别关心她,犹如雪中送炭,让她心里头倍感温暖。 这人便是公子宋。 “灵儿你太厉害了!秀外慧中,着实让叔叔刮目相看!” 这句话是她破解了楚使的难题后,公子宋对她说的。得到长辈的认可和夸赞,素心心里自然高兴。她觉得,宋叔叔态度的转变,肯定是看中了她的聪慧。 此后,公子宋更加关心和疼爱她,偶尔还会叫人送来一些鲜花和点心。尽管不是很昂贵的宝物,但作为晚辈,素心心里感觉暖乎乎的。 这天,公子宋又叫人送来一匹布料,说是府里用剩下的,扔了可惜。凝霜正往里屋拿,恰好公子蛮前来,撞见了。 “宋叔叔经常送东西来?” “是!” 凝霜的回答,让公子蛮陷入了沉思。宋叔叔的为人,他知道得一清二楚,阴险狡诈,薄情寡义。平白无故对一个晚辈这么好,太反常了。公子蛮心里顿时起了警觉。 …… 此刻,司马府的庭院里,公子宋正一个人在月色下来回踱步。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他有些烦躁。 直到随从进来,向他禀报青墨回来了,他顿时兴奋起来。 “告诉青墨,立刻去书房见我!” 他的口气带着明显的迫不及待。他快步来到书房,刚坐下,青墨就进来了。在灯光照耀下,他显得风尘仆仆,满脸疲惫。 “青墨,你去多久了?” 青墨单膝跪地,禀道:“一个月加八天。” “为何去这么久?开小差了?” 青墨脸色一变,惶恐说道:“属下不敢!属下除了去陈国,又跑了一趟宋国和曹国,故而回来迟了!” 青墨随即向公子宋报告了他这一个多月的行程。 他去的第一站,是陈国都城,姜府老宅。此时姜府早已成了一片废墟,蛛网尘封,荒草没径。 但青墨的目标不在姜府,而在姜家亲邻。姜家的亲戚早在三年前因怕连累跑光了,只有左邻右舍还在。青墨便挨家挨户问过去。 但是,这些人念及姜府昔日情义,见青墨无缘无故前来打听,担心对姜府遗孤不利,全都缄口不言。青墨于是锁定了一个好赌之徒,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给他,那人终于松了口,颤巍巍指着画像说道: “没错!这是姜家小姐素心!她是姜老爷的嫡长女,眉心有一颗浅痣,当年姜家出事,她才十二岁!” 有这些信息,就足够了。 青墨在脑海里设计了一条姜素心的逃亡路线,顺着这条路线,他继续暗暗查访。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当年素心偷换衣服的那家农户。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女儿的衣服在外面晾着,傍晚去收的时候就变成一套锦衣了!” “那套锦衣还在吗?” “在!我打算留着,将来给女儿作嫁衣!” “卖给在下,多少钱,你们开口便是!” 农户夫妇喜出望外,急忙从箱底翻出那件尘封三年的锦衣。只见衣服的面料是陈国上等的云纹锦,衣襟绣着姜氏一族独有的族徽,边角还沾着些许泥污。 青墨将锦衣小心收好,这可是最有力的物证。 然后,青墨就到了边关。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个边卒回忆起来,当年弦高的商队经过关卡时,带了一个女孩过关。因为商队里从来没有女人,因此令他印象深刻。 “弦高?”青墨问,“贩牛羊的弦高?” “对!” 听闻弦高在宋国,青墨立即驰马奔去。可是到宋国一打听,弦高已经动身去了曹国,于是又马不停蹄赶去曹国。 弦高果在曹国。 见青墨问起女孩一事,弦高爽朗一笑,言道:“确有此事,那是老夫侄女,带去郑国帮忙打理事务。” “她的名字可是叫素心?” “素心?素心是谁?” “陈国逃犯,姜府余孽。” 弦高眉头一皱,正色说道:“公子说笑了,老夫的商队向来规规矩矩,从来不曾私带逃犯过关。你怕是听错了。” 青墨当然不信,于是说出主人的名号,企图以郑国司马的官威压制弦高。 若是普通商贾,在各国间行走贩卖,哪敢得罪一国之司马?可这个弦高偏偏不一般,因为他曾凭一己智慧,挽救了郑国,连郑伯兰都要敬重他三分。 那时郑伯兰刚刚即位,国内局势不稳,边防松懈。秦穆公野心勃勃,暗中派大军长途奔袭,悄无声息逼近郑国边境。恰巧此时,弦高赶着**去往周地贩卖,途中偶遇秦军,一眼便瞧出不对劲。秦军,显然是冲着郑国去的。 弦高乃一介布衣,无爵无位,非将非臣,却半点不慌,一面暗中派亲信快马加鞭赶回郑国报信,一面亲自挑选十二头肥牛,备下熟肉、佳酿、丝帛,换上一身整洁衣裳,扮作郑国使臣,迎着秦师而去。 至秦军营前,弦高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命人将牛酒献于帐下,对着秦军将领拱手道:“吾国国君听闻贵君遣大夫步师,途经敝邑,惶恐不安。特遣下臣弦高,奉肥牛十二头、牛酒若干,犒劳贵师。敝邑虽贫,然大夫远来,敢不尽地主之谊?贵师若留,吾国供一日之食;若行,吾国守一夜之卫。” 秦军将领一听,顿时傻了眼。本想偷袭,谁知郑国早有防备,还派使者前来犒军,再打下去定然讨不到好,只得悻悻撤兵,顺路灭了小小的滑国便回去了。 郑伯兰得知情况后,欲厚赏弦高,封以高官,赐以良田,弦高却拜而辞之。郑伯兰对他益发敬重,常邀他往伯宫作客。 青墨说完,弦高只是轻蔑一笑。他连数十万秦军都不怕,又岂会惧怕这小小伎俩?任凭青墨威逼利诱,弦高始终矢口否认,不肯吐露半字。 青墨无奈,目光投向弦高身边的一个小厮。趁弦高不在时,他以重金收买,小厮果然开口: “那女孩并非老爷侄女,是商队行至陈国边关时,偶然遇到的!” 至此,青墨已经完成了主人交给的使命,便日夜兼程赶回复命。 …… 听青墨讲完,公子宋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人,以上种种迹象表明,宫中灵儿公主,实为陈国姜氏遗女素心。姜家三年前被满门抄斩,她换装逃亡,由弦高商队掩护入郑,阴差阳错,被认作公主。证据确凿,绝无虚言。” 青墨禀报完毕,室内一片寂静。 公子宋端坐席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而贪婪的笑意,喜形于色,溢于言表。 无疑,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青墨抬头,低声请示:“大人,是否即刻将此事禀明国君,揭发此女伪冒公主之罪?” “不急!”公子宋缓缓抬眼,目光如寒冰一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此事,你一字也不许透露出去!” 青墨不解:“敢问大人,这是为何?” 公子宋阴邪一笑:“揭发她,不过是赐她一死,或者逐出宫去,于我有何益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青墨,越过大门,穿透宫墙,望见了那座他根本看不见的公主府。 他仿佛看见公主正在睡觉,长发如柔云般轻铺在枕畔,眉眼温顺柔和,肌肤莹白似雪,美得静谧又美得动人。 她嘴角露着甜甜的笑,似乎正在做一个欢喜的梦。姣好的面容,雪白的身躯,处处勾人魂魄。 那真是一个令人神往的地方,要是…… 公子宋就这样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欲望如野火般在他身体里熊熊燃烧。 但是,名义上他可是灵儿的叔叔,这可不好下手。他必须想个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属于自己,既不暴露她的身份,又能将她掌控在手中。 但具体要怎么做?他陷入了沉思。 第12章 陈使提亲 郑伯兰的寿辰是在冬天,寿辰后不久便是春节和元宵节,元宵一过,各国使臣又络绎不绝地来了。 所不同的是,上一回是祝寿,这一回是提亲。 原来,各国使者回国后,把郑国公主灵儿的美名传播开了,夸她秀外慧中,才貌双全。 有人盛赞她的美貌,说她清丽脱俗、倾国倾城,更兼具温婉仪态、绝代风华,简直就是天上谪仙,人间难寻的极品。 有人称赞她的聪慧,将楚使出题刁难、公主仅用一只蚂蚁和一条细线破题的情景,讲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一时间,各诸侯国王孙公子皆知,郑国有位奇女子不仅貌若天仙,而且智慧超群,胆识过人。于是大家趋之若鹜,纷纷派出使臣,直奔新郑,希望能与郑国联姻。 这其中,也有陈国使臣辕颇。只是他此番请求联姻,联姻的对象并非国君或太子,而是陈国大夫夏御叔。 夏御叔是陈国司马子夏的儿子,陈宣公的孙子,名武,字御叔。 没错,此人正是太子和公主在竹林遇刺时,在暗中出手相助的陈国人。刺客逃走后,他出来与太子相见。但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太子,只是从对方的举止神态和随身护卫来看,不是朝中显贵,就是富家子弟。 太子身旁还站着一人,瞬间引起夏御叔的注意。尽管身着男装,却眉如远黛,眸似秋水,肌肤白皙似冬雪,身材婀娜如杨柳,分明就是一个女子。 或许是眼缘,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回到陈国后,始终对她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可是,他既不知道她的真名,也不知道她家住何处,无处寻觅,因此整日郁郁寡欢。 夏御叔与辕颇是莫逆之交。辕颇自郑国归来,便把寿宴上公主破解铜人谜题的奇事,一五一十讲给夏御叔听。末了,辕颇提到公主的容貌,说她体若春柳,步若莲花,蛾眉凤眼,杏脸桃腮,容颜之美胜过骊姬息妫。 夏御叔听完,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就想起了竹林里遇到的那个女子。她的美丽,恰如辕颇所讲的一般。 更重要的是,她身边有四位武艺高强的护卫,可见身份绝不简单。那么,如此看来,说不定她就是郑国公主呢! 夏御叔的心就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立刻找来最有名的画师,向他细细描述女子的容貌,让他绘出画像。画像完成后,夏御叔便迫不及待地递给辕颇看。辕颇细细品味,告诉他,画中人与郑国公主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夏御叔顿时欣喜若狂,不对,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朝思暮想的梦中人,终于有了下落; 忧的是,对方是尊贵的公主,自己只不过是陈国的一介大夫,门第悬殊,天差地别,若是前去提亲,必定会被拒绝。 辕颇见他先是欢天喜地,后又愁容满面,便猜到了他的心思,说道:“此事虽难,却也不是毫无胜算!” 夏御叔一向敬佩他智勇双全,急忙向他讨教。 “若以司马府名义前去提亲,郑伯必定看不上眼;除非是两国联姻,由国君遣使提亲,名正言顺,才有希望!” “可我既非国君,亦非太子,如何联姻?” “当然可以,您是宣公之孙,本就是宗室之人。只是,这件事必须由令父出面,向国君请求才行!” 夏御叔一听有希望,喜不自禁,连忙央求辕颇帮人帮到底,去说服自己的父亲。辕颇答应了。 辕颇果不食言,三次亲自登门拜访夏御叔的父亲子夏。子夏是个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人,起初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觉得自家配不上郑国公主。辕颇便耐心劝说,陈、郑两国同处中原腹地,易攻难守,常年饱受大国欺压,两国联姻方能抱团取暖,共御外敌。 一番唇亡齿寒的道理,终于说动了子夏。 子夏随即入宫拜见陈侯朔。子夏是陈侯朔的叔叔,又是国家重臣,开口自然有分量。况且陈侯本就有心与郑国结盟,当即爽快答应。 于是,辕颇带着厚礼,再次动身出使郑国。他一心想着尽快把这事办成,了却夏御叔心愿,因此快马加鞭,不敢停歇。可是,到新郑一看,好多使者已经捷足先登,全都是来提亲的,不禁傻眼了。 但好在郑伯兰犹豫不决,尚未答应任何人。 第二天辕颇去面见郑伯兰,呈上国书,说明来意。郑伯兰一看联姻对象是陈国一个无足轻重的大夫,便有些漫不经心地把国书丢在一边。他告诉辕颇,这事得从长计议。辕颇只好先回驿馆住下,等候消息。 …… 各国请求联姻的消息传到后宫,素心顿时呆住了。她愣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她首先想到了表哥屈珩。从她懂事起,别人就告诉她,将来她要嫁给表哥。她与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份情意谁也无法替代。密室里的铮铮誓言,临别时的殷殷许诺,犹在耳边回荡。可是,表哥如今身在何方? 她又想到了公子蛮。他的温柔体贴,他的默默守护,一点点撬开了她封闭的心门。她爱他,可他们之间横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她是他的妹妹,他们只能以兄妹相称。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了解他们心底的痛。每每四目相对,眼底的爱意与痛苦交织,彼此都懂,却都只能隐忍。明明深爱对方,却连一个拥抱都不能给予。 如今,她的婚事被推到风口浪尖,她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她想为自己的幸福抗争。于是,她整理好衣饰,去了少妃的寝宫。 少妃正坐在软榻上翻阅书卷,见她进来,急忙招呼她坐,眉眼间满是慈爱。 “母妃,”素心屈膝跪下,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女儿不愿嫁人,求母妃成全,让女儿留下来侍奉母妃左右。” 少妃急忙扶起素心,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叹息一声,语气沉重地说道: “我的儿,母妃何尝不知你心中不愿,何尝舍得你远嫁他乡。可你要明白,你是郑国公主,你的婚事并非你一人之事,它直接关乎郑国的安危与稳定。你若拒婚,便是得罪各国,战火一旦燃起,百姓流离失所,江山社稷岌岌可危。你聪慧通透,该懂这其中的利害,个人情爱,在家国大义面前,终究是渺小的啊!” 少妃的话,让素心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是啊,她是郑国的公主,理当为国家担起重责。这一生,怕是再也由不得自己作主了。 第13章 霸王上弓 各国使者纷至沓来,有一个人终于坐不住了。 这人就是公子宋。这段时间来他一直跟素心套近乎,拉感情,力图树立一个宽厚仁爱、值得依赖的形象。但是,使臣们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知道,一旦公主定下婚约,嫁往他国,他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所以,他必须提前行动。 一番精心谋划后,公子宋派人入宫,邀请素心前去赏乐。 素心正为婚事心情烦躁,一听赏乐,便有些神往。她此前曾听过师襄弹琴,琴声绝妙,让人陶醉,久久难以忘怀。 “宋叔叔还请了其他人吗?” “当然!太子和其他公子也会前往。” 听说太子哥哥也会去,素心不疑有诈,带着婢女荷花和凝霜欣然赴约。 这个荷花,正是素心在郏邑遇到的那个女孩。当时她被恶霸欺凌,太子夷拿出玉佩替她解围。但她父亲死性不改,又欠下巨额赌债,要将她卖了还债。荷花迫不得已,只好跑来都城向公主求助。素心见她无家可归,瞬时想起了自己以前的遭遇,同病相怜,便将她留在身边当婢女。 进了司马府,三人来到大厅门口,侍卫却把荷花和凝霜拦下,说道:“乐师抚琴,需清静无扰,闲杂婢女不得入内。” 素心心思单纯,未曾多想,便独自走进大厅。 荷花初入宫门,不懂规矩,但是凝霜却觉得有些反常,猛然想起公子蛮曾反复叮嘱,一定要寸步不离跟着公主。她想叫回公主,却已经来不及。情急之下,她想到了公子蛮,留下荷花,转身飞奔出府,找公子蛮去了。 大厅之内,素心环顾四周,空荡荡的一片,既不见太子哥哥身影,也不见乐师师襄,只有公子宋一人端坐正中,脸上挂着阴鸷的笑意。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心头一紧。 “公主,我是该叫你灵儿呢,还是叫你姜素心?” 听到姜素心这三个字,素心顿觉惊雷一般。她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不由倒退了一步。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叔叔莫开玩笑,我是灵儿!” “灵儿?”公子宋哈哈大笑,那笑声让素心毛骨悚然,“我给公主看三样东西,公主或许就能记起自己是谁了!” 说着,他把早已准备好的三件东西一一取出,放在素心面前。 第一件,是一份姜府旧邻的证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姜府嫡女姜素心出逃时十二岁,容貌姣美,眉心有一颗浅痣; 第二件,是一套面料柔软、做工精细、领口处绣着姜氏族徽的华丽锦衣; 第三件,是弦高商队一名小厮的证词,证明三年前弦高曾带一名女孩过关卡。女孩自称是弦高的侄女,但其实与弦高非亲非故,是在过关前偶然遇到的。 素心一一看过去,面色苍白,胆战心惊。她不明白,自己逃亡时找个农户偷偷替换的衣服,怎么会到了公子宋的手里。 显然,公子宋已经下足了功夫,把她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抵赖,不过是画蛇添足,徒劳无益。 素心郑重地跪下来:“民女的确是姜氏素心,当年假冒公主,实在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如今司马大人既已查明,民女心甘情愿伏法!” 见她俯首认罪,公子宋无比得意。 “伏法?我可没说要把你交出去!” 素心抬头,眼里生出一些希翼:“那司马大人之意?” “除我之外,没人知道你的底细。只要我不说出去,你就依旧是郑国公主,将来嫁个国君或太子,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 素心没想到还有转机,急忙叩头致谢:“多谢叔叔成全!” “不过,”公子宋话锋一转,“要我帮你,得有个理由。你必须是我的人!” 素心不解,天真地说道:“叔叔放心,我会一辈子记住叔叔的恩情!” “这可不够,我要的是你的人。我想,你应该还是完璧之身吧?” 说话时,他的眼光扫过素心全身,最后落在她的胸*前,眼底泛着暧昧的笑意。 素心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愤然起身,义正辞严说道:“你要是打我的主意,休想!要揭发我,那就悉听尊便!” “那你可知,把你交出去后,是怎样的后果?” “大不了一死!” “不仅你会死,太子夷和公子蛮也会受你连累。他们对你那般好,你忍心看着他们身败名裂,甚至丢掉性命吗?” 素心身体猛地一颤,这后果她比谁都清楚。但是,她是一个极其聪慧的人,马上毫不畏惧地回应道:“他们受连累,也不会怨我,只会恨你!不过,叔叔别忘了一点:少妃身体本就不好,要是受了刺激,有个意外,叔叔可担待得起?那时,你就是大家的公敌!” 这的确是事实,也是公子宋的软肋。但公子宋岂能轻易罢休?他起身走到素心跟前,再次言语威胁:“就算如此,我也不惧。我劝你想清楚,要是顺从于我,对大家都好,否则……” 但不等他说完,素心就厉声说道:“休想!” “这可由不得你!”公子宋奸笑着说,“今天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素心不由慌了:“你想怎样!” “就算把你强*暴了又怎样?你敢去告我吗?” 说着他就向素心扑过去,素心转身想逃,却被他拦腰抱住,动弹不得。紧接着,他就像拎小鸡一样,将素心拎起来,抱进寝室,丢在炕上。 然后,他开始撕扯素心的衣服。素心坚决不从,飞起一脚正中公子宋的腹部,直接把他踢倒在地。 公子宋彻底恼了,爬起来再次扑向素心。他啪啪打了素心两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嘴角流血,然后又去撕扯她的衣服。素心虽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敌得过身强体壮的公子宋?衣裳被他一件件剥落,眼看着一朵艳丽的鲜花,就要被糟蹋了。 素心感到无比绝望。作为女人,最宝贵的莫过于贞操。而她的贞操,眼看就要毁于一旦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把贞操献给真心待她、呵护她的蛮哥哥。可如今,倒便宜了公子宋这个混蛋! 她的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件遮羞的亵衣了。而她已经筋疲力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完了!她心里暗想,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但就在这危急关头,但见一道身影破门而入,怒喝一声:“住手!” 这人正是素心的救星——公子蛮! 公子蛮一把将公子宋推开,荷花和凝霜则赶紧上前护住素心。公子宋又气又恼,但一见公子蛮眼里喷射着怒火,只得悻悻收手。 素心脸色苍白,瑟瑟发抖,两个婢女急忙帮她穿上衣服。她们俩在与侍卫争执中也受了伤,衣衫零乱,嘴角流血。 然后,公子蛮殿后,他们几人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公子蛮一直把素心送到寝宫,柔声安抚。可是,素心的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她深知,公子宋既然知道了她的秘密,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郑国深宫,怕是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恐惧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灵儿,你放心!”公子蛮对她说,“只要有我在,没人敢伤害你!” 但他非常清楚,公子宋野心勃勃,阴险狡诈,这一次没能得手,下次一定还会想出更恶毒的计策。他们未来的路,必定充满荆棘。 第14章 该嫁给谁 面对各国络绎不绝的求亲者,郑伯兰却犯难了,不知道要选谁好。公主灵儿是他唯一的女儿,择婿之事,不仅关乎公主一生幸福,更牵扯着郑国未来的国运。如今诸侯争霸,郑国地处中原腹地,夹在大国之间,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见他为难,上卿公子归生就给他出主意:选个大国联姻,有了靠山,日后可免受征伐之苦。 郑伯兰也正有此意。可是,放眼天下,实力雄厚的国家莫过于秦国、晋国和楚国,选谁呢? 首先,秦国地处偏远,而且没有使臣前来提亲,毋须考虑; 其次,晋国与郑国同为姬姓,依照周朝礼制同姓不能通婚,公主若要嫁到晋国,只能选择异姓的卿士大夫,于邦交无益,这当然不理想; 最后只剩下楚国,可楚人素来被中原诸侯视为蛮夷,不守礼节,野蛮无礼,楚王商臣更是有名的残暴,传闻其为夺君位,不惜弑父杀兄。公主若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绝不能把她往火坑里送。 其它国家,诸如鲁国、卫国和燕国也都姓姬,不需考虑。公主若要嫁给国君或太子,就只能在宋国、齐国、曹国、陈国这些异姓诸侯中选一个。 郑伯兰最中意的是陈国。陈国与郑国是邻居,一直友好邦交,从不互相侵犯。两国都是地处中原,夹于晋、楚之间,饱受征伐之苦。若是两国结好,对于晋楚来说,也是一份无形的抗拒力量。 然而,陈国使者前来提亲,联姻的对象既不是国君,也不是太子,而是司马之子。公主何等尊贵,怎能嫁给一个普通的大夫?若不是碍于国礼,陈伯兰早就回绝了。 宋国和齐国也不尽如意,要么君主老迈,要么太子年幼。挑来挑去,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郑伯兰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便前往后宫,询问少妃的意见。 少妃姚子早年身染重病,缠绵病榻,虽然灵儿归来后有所好转,但毕竟难以持久。她自知时日不多,心里最牵挂的就是灵儿。 她望着郑伯兰,语气恳切地说:“儿女婚事,终究要合她自己的心意,不如让灵儿自己选择吧。我只求在离世之前,能看着灵儿寻得一个好归宿,也就了却心头最后一桩心事了。” 郑伯兰念及往日与姚子的恩爱,如今见她面容憔悴的样子,心中酸楚难当,当即点头应允。 从少妃宫里出来,郑伯兰当即叫人通知公主,从众多求亲者当中选择一个,决定好了就立即禀报。 …… 公主府里,此时素心还没起床,眼角还挂着泪痕。 昨天她被公子宋羞辱,回来后痛哭了一夜。虽然公子宋没把她怎么样,却扒光她的衣服,看光她的身子,这让她既羞愤难当,又惊恐不安。 得知郑伯兰的旨意,素心颇有些意外。因为,婚姻大事一般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她是公主。一国之公主,那可是用来跟其它诸侯联姻结盟的筹码啊! 郑伯兰和少妃居然让她自己选,可见他们对她的溺爱。 但是,真要自己选,她心里顿时波涛汹涌。 若说她最想嫁的,除了与她有婚约的表哥屈珩外,天下莫过于一人,那就是蛮哥哥。就算不能嫁给他为妻,哪怕是给他做身份最低微的媵妾也行。 可是,他们是兄妹,他们的爱情不可能会为世人所接受。虽然她可以为蛮哥哥做任何事,甚至不惜性命,却唯独做不了他的妻妾。 既然不能嫁给蛮哥哥,那就宁愿不嫁,一辈子呆在宫中,这样隔三差五就能与蛮哥哥见面。 打定主意后,她对前来传达旨意的内侍说道: “请禀告君父,女儿感谢他的厚爱,但女儿谁都不嫁!” 内侍顿时愣住,正不知如何回话,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可以!” 来的人是公子蛮。他让内侍暂且回去等候消息,但不可提及公主不嫁之事。内侍答应着退下了。 …… “灵儿,你刚才说的可是气话?为何不嫁?” “蛮哥哥,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思吗?” 公子蛮身体微微一颤,眼眶顿时湿润。他说:“灵儿,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已经十六岁了,你不选,君父和母妃也会替你作主。你不可能长久留在宫中。” “可是,”素心哽咽着,不知说什么好,“我……” “你正值青春,要去追逐自己的幸福,可不能虚度光阴啊!” 一滴眼泪,在素心眼眶里直打转。 “告诉哥哥,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选?” 素心眼眶里那滴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她和公子蛮能听到: “如果真要嫁,那我就嫁去陈国。” 公子蛮明显一愣:“你要回去报仇?” “是!” “据我所知,陈国来提亲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 “没关系,”素心却说,“嫁给谁并不重要。” 在素心心里,若不能嫁给公子蛮,那么,陈国便是她唯一的选择。 陈国,那是她的故乡; 陈国的土地上,埋着她父母的尸骨; 陈国的朝堂上,藏着她的杀父仇人。 她要报仇,那就只有回到陈国去,才有机会。 “好,哥哥支持你,”公子蛮说,“那就选陈国。” 公子蛮声音微颤,说完这句话后,就急匆匆地告辞走了。他可能担心,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落泪。 望着公子蛮的背影,想到婚事一旦定下来,就要与他生离死别,素心不禁心如刀绞。 …… 素心做出决定后,觉得应该征询下少妃的意见,就带着荷花去了。 少妃因为身体虚弱,倚在床上跟她说话。 “你要嫁陈国?”少妃惊讶地问。 “是!” “可我听说,陈国联姻的既非国君,亦非太子,只是司马之子。” “若是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嫁给谁都一样!” “你有喜欢的人?”少妃吃惊地问,“是谁?” 素心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急忙说道:“没有!我是说,我不想嫁给国君或太子。” “为什么?” “后宫妃嫔众多,我不想与人争宠。” 少妃明显愣了一下,这话似乎戳到了她的痛处。她是最早嫁给公子兰的,后面才有了齐姜和圭妫。她本是公子兰的正妻,可公子兰做了太子后,她却因为出身卑微而做不了太子妃。想当初,她和公子兰是何等恩爱,可公子兰身份一变,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那种花前月下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正如素心所言,后宫妃嫔众多,要想日子过得滋润,那就必须争宠。你受宠,别人众星捧月;你失宠,别人落井下石。这就是人心。 偏偏少妃的性格,最不想争。争不争又怎样?就算是齐姜夫人,身为正妃,也无法独宠后宫。想要独宠后宫,需要色和艺,气和度,智和谋,慧和悟,兼备俱全。要驾驭夫君,而又不能让夫君感到受制;要包容妃妾,而又不能让她们恣情乱为。这一切,又是何等艰难啊! 所以,她觉得女儿不选君主,也是一种明智,她内心其实非常赞同。只是身为公主,下嫁陈国一个普通大夫,有点委屈了。 “我不觉得委屈,嫁给普通人未必不好。”素心说道,“母亲,要是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选择嫁给君主吗?” 这个天真的问题,倒把少妃难住了:“我不想选。他是公子也好,是君主也罢,我只认他一个。” “那你觉得幸福吗?” “幸福,那要看怎么理解。嫁给你君父时,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生了你们兄妹,我感受到了做母亲的幸福;当你失散后又回来时,我感觉幸福并没有弃我不顾。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年龄,就有不一样的幸福。现在你坐在我身边,享受着天伦之乐,这不就是一种幸福吗?” 素心听得发呆。对于幸福,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见解。 她看到少妃向她伸出手,明白了她的心思,顺从地向她靠过去,偎依在她的怀里。 她才十六岁,还是个撒娇的年龄。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极大的幸福。她微微闭上眼睛,默默地享受着。 但是,一闭上眼,她就仿佛看到了公子宋。他那狰狞的笑容,那可怕的魔爪,让她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她赶紧又睁开眼。 她知道公子宋暂时还不会揭发她,可把柄握在他手里,终是寝食难安,日夜惶恐。这件事,必须想办法解决。 第15章 自残明志 直到公子蛮鲜血淋漓地离开司马府,公子宋终于明白,他这辈子怕是无法染指公主了。 公子蛮离开素心后,刚走到回廊,眼泪就哗哗滚落下来。 “好,哥哥支持你,那就选陈国。” 说这话时,他的心,不知道被撕成了几瓣。 早知春梦终成空,莫如当初不相逢啊! 他逃也似地离开公主府。回到自己府中,静坐片刻,又喝了一杯浓茶,那颗汹涌澎湃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素心,随即想到了她的处境。他本以为,这天底下就只有他知道素心的秘密,却不曾想,公子宋也知道了。 以公子宋的性格,显然不会善罢甘休,还会继续打素心的主意。 当然,有公子蛮在,他不可能会得逞。可是,万一素心的婚事定下来,即将出嫁,难保他不会破礶子破摔,将此事捅出去。 那时候,郑国朝堂和后宫,必将天翻地覆,饱受暴风雨肆虐。素心的性命,恐怕也难以保全。 怎么办? 公子蛮的目光扫过壁橱,落在一把珍藏的匕首上面。这把匕首来自西域,寒光闪闪,锋利无比,但从未用过。 公子蛮迅速起身,将匕首揣在怀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匕首的寒意透过衣衫,直抵心尖。 他去的地方,正是公子宋的司马府。看门的护卫见他来了,正要前去通报,公子蛮却已经大摇大摆闯进去了。 见到公子宋,两人相对而立。公子蛮一言不发,只是怒目圆睁,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公子宋吞噬。 公子宋冷笑一声,故作镇定:“昨天你来我这里闹事,还嫌不够吗?” 公子蛮冷冷说道:“我今天来,不闹事,只跟你说事!” 公子宋有些意外:“那坐下说!” 公子蛮坐下后依旧不言不语,气氛略显紧张。公子宋抿了一口茶,率先打破沉默:“看来,你早就知道她不是灵儿了!” “她是灵儿也好,是素心也罢,都是我的妹妹!” “如此说来,我猜的一点没错,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公子宋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你不顾一切护着她,莫非,你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私情?”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公子蛮的怒火。羞辱他没关系,他可以忍;但是羞辱素心,他绝对不允许。 他猛地抽出匕首,匕首的寒光,亮得刺眼。公子宋以为他要痛下杀手,顿时脸色惨白,从椅子上霍地站了起来。 青墨站在公子宋身旁,也立即手按剑柄,严阵以待。 然而,出乎众人所料,这个平日斯文儒雅、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公子,竟高高举起匕首,朝着自己的大腿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袍。 公子宋不由大惊失色:“你……你……” 公子蛮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 “你是长辈,我不敢冒犯;但是,你若敢动素心分毫,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他握着刀柄的手一用力,血涌得更凶了。 看着公子蛮不要命的气势,公子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如捣蒜:“好,我答应你,此后绝不碰她,绝不再提那件事!” 公子蛮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猛地拔出匕首,血再次喷涌而出。他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摔倒。他把带血的匕首收回袖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否则,我们俩谁也别想活!”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公子宋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地上那滩血迹,半天没动。他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人。 公子蛮的决绝和疯狂,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可片刻之后,他就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要是公子蛮鲜血淋漓从他府里走出去,那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若是传到郑伯兰耳朵里,那将是怎样的后果? 想到这里,他急忙吩咐青墨,去把公子蛮拦住,让他包扎好伤口,换了干净衣裳再回去。 …… 一柱香后,青墨办完事回来了。 厅堂里已点上了灯,烛火被穿堂风卷得乱颤。公子宋指节攥得泛白,锦袍因盛怒而微微颤动。青墨见他还在生气,便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大人息怒,大人未曾染指此女,或许是件好事!” 公子宋猛地抬眼,眸中戾气森然:“此话何意?你在嘲弄本官吗?” “属下不敢!” 青墨垂首躬身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属下赴陈国查访时,曾听得一桩秘闻。” 公子宋眉峰一拧,示意他讲下去,烛火映得他眼底阴鸷毕现。 “据姜府旧邻透露,姜素心百日宴时,有位叫石微子的得道高人云游至姜府,登门赴宴,观素心面相后大惊失色,言此女乃是千年狐狸精转世,前身便是迷倒纣王、覆灭殷商的妲己。姜府当时恐惹非议,严令邻里不许外传,此事便只有少数人知晓,暗中流传。” 听闻此言,公子宋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骤然迸出阴狠歹毒的光。他想,他得不到的人,那就让别人也得不到,就算得到了也休想安稳! 既然公主灵儿引得诸国趋之若鹜,那就让她背负这妖女的名头,断了她所有退路。等到她没人要的时候,那么,机会自然就来了。 “妙极!”公子宋拍案轻笑,笑里藏着刺骨寒意,“青墨,你即刻去办一件事,暗中在诸国使馆、都城街巷散布消息,就说郑宫这位灵儿公主,根本不是金枝玉叶,而是妲己转世的狐狸精,食人精血、祸*国殃民,谁沾身谁就家国倾覆!” 青墨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青墨自诩身上有两件法宝,一是腰间的剑,二是兜里的钱。有此法宝,天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果然,仅仅两日,公主灵儿是妲己转世的流言,便如野火燎原般席卷郑国都城。起初只在市井街巷间窃窃私语,转瞬便传入诸国使臣耳中。那些慕名而来欲求娶公主的使臣,听闻公主竟是这般骇人命数,无不胆战心惊。 殷商灭亡,妲己之过,此事妇孺皆知。真要娶个狐狸精回去,那不等着亡国吗?况且,这话还是大名鼎鼎的石公所言,还能有假? 有人私下摇头叹息,言此等妖女娶回国必祸*国殃民;有人吓得寝食难安,连夜派人回国请示是回是留;更有胆小者,赶紧向郑伯兰辞行,匆匆收拾行装打道回府。 郑伯兰见有使臣辞行,心中纳闷,询问缘由,可使臣却含糊其辞,不愿多言,郑伯兰不禁懵了。 直到太子夷进宫,向他禀报了宫外之事,郑伯兰才恍然大悟,不由怒火中烧,拍案而起。 “简直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郑伯兰之所以还没公布选婿结果,是因为灵儿的选择让他无法接受。灵儿是他的牚上明珠,就算不嫁国君或太子,最起码也要嫁给上卿或令尹之类的人物。嫁给一个普通大夫,那不让人笑话吗? 他心里其实有两个比较中意的人选,一个是晋国的荀林父,年纪轻轻就做到中军佐,前途不可限量;一个是莒纪公庶其,莒国虽小,但好歹也是国君,嫁过去多有面子啊! 他正想找个机会,让灵儿在这二者当中选一个,不料,流言四起,晋国的使臣回去了,莒国的使臣也走了。 更过分的是,就连陈国使臣辕颇,前来提亲时言辞恳切,好话说尽,一听到流言,也立即回陈国去了。 郑伯兰心里益发恼火,召来太子夷,令他暗中调查,到底是谁在散播谣言恶意中伤。 第16章 定下亲事 公子蛮从司马府回去后,立即传召太医包扎诊治。太医说,这一刀扎得太深,差点伤着大筋,要是再偏一点,这条腿就废了。 公子蛮咬牙忍着痛楚,却不忘叮嘱太医,此事千万不可对外透露。他对身边的随从和婢女,也不忘叮嘱一番。 他在床上静静躺了七日。第八日清晨,他试着起身下床,腿上虽仍有隐痛,却已能勉强行走。他扶着廊柱,缓缓踱步,心中挂念的,始终是素心。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素心来了。 素心一连数日不见公子蛮人影,心中又慌又乱,便让荷花悄悄去他府上打听。荷花回来后,红着眼眶告诉她:公子受伤卧床,已经好些天了。 素心心头一紧,当即匆匆赶来。她只当公子蛮是外出打猎不慎受伤,进门后便拉住公子蛮的贴身随从细细询问。随从见是公主,又知她与公子蛮情谊深厚,不敢隐瞒,便将实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素心听罢,震惊不已。 她快步走入庭院,公子蛮也正激动地忍着伤痛出来迎接。相见之下,素心眼眶瞬间红了。她走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嗔怪: “你真傻!为了我一个孤女,把自己伤成这样,不值得!” 公子蛮见她这般模样,反倒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憨态,仿佛腿上的伤根本不算什么。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是我妹妹,我护你,天经地义。” 一句妹妹,让素心心头又暖又酸,泪水终于滑落:“你对我这般好,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公子蛮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轻声问道:“你真想报答我?“ 这句话让素心怔了一下。她明白,凡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何况公子蛮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公子蛮这样问,那意思不言而喻。 “是!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愿意!” “那你就天天开心,天天笑,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想不到蛮哥哥的答案竟是如此,素心不由得扑哧笑了。 “你笑的样子特别美!”公子蛮望着素心说道。 素心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对,那深藏心底的爱意,如春水漫堤,再也藏不住,只在眼底翻涌成滚烫的痴缠。 明明心意相通,眼中皆是彼此,偏要以兄妹相称,这是何等煎熬! 素心慌忙低下头,转过脸去。她不敢再看,生怕多看一眼,眼泪便会夺眶而出。 这时,随从进来禀报,说太子夷来了,正在前厅等侯。 素心猜想,太子哥哥前来找公子蛮,应该有事相商,就先告辞了。 太子夷前来果然有事,他奉父亲之命调查流言的源头,查了三天还是毫无头绪。 “什么流言?”公子蛮疑惑地问道。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 太子夷十分惊讶,“如今郑国都在流传,说是得道高人石微子说的,说灵儿公主是狐狸精转世,会食人精血,祸乱家国。各国前来提亲的使臣,听闻后纷纷打道回府了。他们回去后,估计流言会传得更广!” 公子蛮闻言,脸色骤变,又惊又怒。他不用细想,便知道这是公子宋搞的阴谋。没想到此人竟这般卑鄙! 可此事无凭无据,即便心知肚明,公子蛮也说不出口。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静思考一番,说道:“要破此局,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石微子,让他出面澄清,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太子夷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此计甚妙!石公之言,百姓深信不疑。只是石公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不知道能否寻到。” “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要找到他。这关系到灵儿妹妹的终身幸福,耽误不得!” “没错,的确耽误不得!” 说完,太子夷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太子夷回府后,立刻派出大量人手,四处寻访石微子的踪迹。同时,他继续到街头巷尾、酒肆茶坊微服私访,试图找出散播流言之人。但查访了两天,还是一无所获。 他派出去寻访石微子的人,也一直没有传来好消息。 更糟的是,流言愈演愈烈,已经有人在暗中串联,要联名上书郑伯兰,请求将“妖女”灵儿逐出郑国,以安家邦。 见此情景,太子夷和公子蛮不免忧心忡忡,却又束手无策。 …… 但是,人算终究是不如天算。 五日后,已经回国的辕颇去而复返了。 原来,辕颇听闻公主灵儿是狐狸精转世的流言后,心中顿时忐忑不安,不敢擅自做主,连夜快马加鞭赶回陈国请示。可他还没进入都城,便恰巧遇上了夏御叔。 夏御叔见到辕颇,又惊又喜,急忙向他打听提亲一事。辕颇不知要从何讲起,只好支支吾吾,把各国使臣竞相求亲、后来因为流言纷纷放弃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听说有那么多人前去求亲,夏御叔心里十分紧张。可一听说他们都放弃了,不由得欣喜若狂。他对公主一见倾心,日思夜想,没想到,上天对他如此眷顾,给了他一个这么好的机会! 至于公主是狐狸精转世之说,他压根就不相信。他问辕颇:“辕大人上次出使郑国,为郑伯祝寿时,可曾听说过这回事?” 辕颇如实回答:“从未听过。” “当时在郑国朝堂上,公主出面破解难题,你也亲眼目睹。可曾觉得她是妖女?” “不!在下只觉得公主端庄娴雅,温婉得体,并非狐媚妖娆之人。” 夏御叔闻言,哈哈大笑:“这不明摆着吗?定然是有人贪图公主美貌,想让求亲者知难而退,才故意编造此等谣言。辕大人不必忧心,也不必请示君上,这桩婚事,我娶定了!” 经夏御叔一说,辕颇恍然大悟,于是不再犹豫,当即调转马头,再次日夜兼程赶回郑国。 到达郑国后,辕颇立即求见郑伯兰,表达了陈国坚定的意愿。郑伯兰十分不情愿灵儿嫁去陈国,可眼下其它国家的使臣都回去了,他心里也没了主张。 郑伯兰于是叫来太子夷,问他有何见解。太子夷倒是很赞成,因为陈国与郑国相邻,友好邦交,况两国之前多次结为姻亲:郑庄公时期,太子忽的夫人就是陈国的公主;郑伯子仪的夫人是陈国宓姓女子;郑文公夫人,也就是太子华的母亲,也是陈国的女子。 听了太子夷的意见,郑伯兰终于下了决心,应允辕颇的请求,正式定下两国联姻之约,选定吉日,只待礼成。 …… 消息传到后宫,素心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喜是悲。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素心自然也听说了,心里难免有些生气。可随着各国使臣纷纷放弃,素心反而乐了。如此一来,她就不用嫁人了! 她心里只有公子蛮,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哪怕一辈子孤独终老,她也心甘情愿。 可最终,她还是要嫁去陈国,看来天意如此啊! 她去找少妃姚子,含泪哽咽道:“女儿一出嫁,便不能在母亲身边侍奉尽孝了。” 少妃姚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笑道:“我本是将死之人,因你归来,才多活了这三五年,早已心满意足。你只管去寻找你的幸福,不必挂念我。” 母女二人相对垂泪,满是不舍。 望着女儿漂亮的脸蛋,姚子心里感慨万千。曾几何时,她也拥有过这样倾国倾城的美貌。嫁给郑伯兰时,郑伯兰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我有你一人,此生足矣!” 那时郑伯兰还只是流亡晋国的公子。可是,一回到郑国当了太子,他就身不由己了。他的太子之位来之不易,不能有违父意,只好娶了齐国公主齐姜为夫人,并立为太子妃。作为糟糠之妻,姚子却只能做侧妃。 郑伯兰即位之后,后宫佳丽无数,就更不能独宠她了。但姚子从不抱怨,人都是会变的,何况一位国君呢。女人,对于一个国君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战争、权力、邦交、社稷,一个国君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灵儿,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以后母亲不在你身边,要记住母亲的话:人一生会经历很多灾难,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好好活下去。 一切皆是天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最好的结果,都要坦然接受。遇到挫折也不要灰心丧志,沉着应对,方有生机。” 这是少妃姚子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17章 今宵难忘 那一声呵斥,震破重重气流,临近的海面之上都是轰隆隆带动了潮流响彻不停。 这只厉鬼现在只影响着那一处工位,要是时间再久一点,影响到的人恐怕就会越来越多。 一个个刺耳的问题从四面八方袭来,柯楠晟依然是如沐春风的神情,揽着薇薇的手微微用力,像是给她更有力的支撑。 这掌柜的不紧不慢,倒是让白桃有些出乎意料,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要么是开门见山,要么一开始就把自己赶出去了,因为她现在这副样子明摆着是来找活干的。 为了把最美的样子印进丁俊豪的心里,洗完澡后,莹莹又化上了精致的裸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终于觉得完美无瑕,然后满意地走出浴室。 一声闷响从走廊尽头响起,秦语立马转头,看到这东西时,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头顶,让他头皮发麻。 其实蒋敛意也没做什么,无非是将出逃的自己再送回去罢了,这一送,蒋家搭上大船不可谓不值得,说起来也怪安歌,识人不清,错将安危交与豺狼,也是个惨痛的教训。 “你撒谎。你向我推荐的这些人都是变态,你怎么会没杀人?”周青峰不相信,他现在恨不能把‘老贼头’给好好修理一顿。 席腾直接被摔出了几米,他却再次爬了起来,一把抽出了身后的刀,打算强行破阵。 黄鹂却摇摇头:“全世界的华裔都被当做肥羊,他们不喜欢找当地jing察解决问题。那怕这些年华裔开始主动维护自己的权益,可只要不搞出人命,他们还是习惯吞声忍气。 威斯布鲁克叉着腰,轻轻摇了摇头。钢铁之躯内的那颗心,已经被击倒了。 江东不忍再看,正准备离开,突然那数十里外的地方传来一声震裂苍空的长啸,竟然是那个鲜魂发出的!!!江东大惊,急忙驻足远望,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鲜魂!? 此时,空岛之外,距离海面一万米之上的白白海之上,一艘海贼船渐行渐远。 虽然只是试训,但这对抗性训练的强度可不低,因为现在每个新秀都得靠着试训的表现来为自己争取进入联盟打球的机会。这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战争,所以,大伙儿也是真刀真枪地玩命。 忽然,连海平脑海中灵光一闪,他用天劫闪电控制的那团圣火,会不会能炼化这两团毁灭性的幽光呢?要是圣火不起作用,就尝试用天劫之力,将这幽光直接毁去。 看着仍在熟睡的长孙秀,他在青椒有些羡慕的眼光中吻了一下长孙秀的额头后便出了卧房开始在青椒和胡椒的帮助下穿好他伯爵的官府准备去早朝。 云翠仙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痴痴想道,“我还不如那个妖狐聪明,拜他为师陪在他身边,此后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两行珠泪,缓缓而落。 “提示:已经对目标‘艾米尔’的信号进行了标记。”辅助机的声音响起。 这一切都是想想而已,除了让秦琼把身子调养好这一点好实现外,其他的对他来说很难很难。 后院中,终于认清自己处境的白秋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没想自己这次来到玄府,居然要为自己老爹以前的破事背锅。 我顿时不知道如何往下说下去了,他刚才的那一番话都不似他平时表现的那一副模样,虽然语气不怎么好,但是总有意无意在捧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 他知道,紫月不可能忘了顾临岸,嫁给他怕也只是别有目的。不过那又怎样,十二年的等待,还怕再多付出些什么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给‘诛神剑’命名之后,他的心底传来一股愉悦的情绪,也不知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在火车上一般都是吃泡面,能吃到像样的一顿饭,天赐和向老还是不错的了。不一会两人就吃完了早餐,唐嫣在一旁收拾了起来。 看见这一幕,卡西利亚斯脸上不由骤然变了颜色,连忙双手撑起往身前一拉,一道无形的墙壁便瞬间挡在了他的面前,倒射过来的无数透明刀刃无比迅猛的刺进透明墙壁上,发出了阵阵“砰砰”之声。 随着张妈的问话,唐雅的心提了起来,这张妈肯定觉察到了不对,自己肚子平平坦坦的,这连一点怀孕的迹象都没有。 这件事目前应该只有旅游行业的龙头企业才知道,因为美国政府的禁令也才刚下来,并且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没有公开这一禁令。 第一次爱的男人,第一次为爱伤的心,往事一幕幕,历历在眼前。真恨不能把心从胸腔里拿出来,拿着针线和着血,把那些撕裂开的伤口一道道缝上,塞回胸腔最深处,再也不要为任何人心跳,再也不要爱任何一个男人。 “别,我开。”苏然纠结的把门打开了,如果林枫真的干什么了,那比让他进来更麻烦了。 “我做梦梦到了球球,球球在笑,他是个天使,陶梦然再邪恶也不会对天使下手的。”大姐搂着我的肩膀安慰道。 只见他狠毒的表情,口里大骂,“你不配,不配为君王,你随意迫害,迫害人命,我,我杀了你,你,你替天行道!”看着自家王上盯着自己,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他结结巴巴的说。 眼看着孟太医离去,悦杨和悦柳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只觉得十月份的天儿冷的厉害,尽管外头阳光依旧,却还是冷的像进了三九天。 她怕,她很怕,不然她也想再生几个,在皇上心中把地位把住了。 第18章 蝶犬之诺 天,终究还是亮了。 一夜温情过后,便是生离死别。 “再过三个月,我们就能见面了!” “三个月?” “女子出嫁,三个月归宁,到时我就回来。三个月很快的,等我。” “好。” 两人依依惜别。这时吉时已到,伯宫里响起了喜庆的锣鼓声,还有悠扬的唢呐声。可这些声音,在离别的人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悲凉。 素心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公主府。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戴着华丽的凤冠,美艳绝伦,如仙女下凡。 花轿就在门外,她进了花轿,随着帘子落下,她所熟悉的王宫,她所热爱的人,包括她的亲情和爱情,全都定格在这一刻,成为过往。 紧接着,花轿抬起,锣鼓声、唢呐声,愈发响亮。然后,长龙般的队伍开始出发,向陈国而去。 这支队伍极其庞大,但队伍里最重要的三个人,却各怀各的心事。 队伍前头,是迎亲的夏御叔。他满面春风,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一身喜服衬得他意气风发,仿佛世间所有的圆满都集于一身。一年前他在郑国竹林遇到素心,自此魂牵梦绕,日夜相思。如今抱得美人归,怎不叫他喜不自胜? 队伍正中,是待嫁的公主灵儿——素心。她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攥紧。她的脑海中,全都是公子蛮的身影,全都是昨夜的温情与缠绵,全都是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意与不舍。回首过往,是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充满痛苦,步步是伤;抬眼望去,是一条通往陈国的复仇之路,前路漫漫,祸福难测。 队伍末尾,是送亲的公子宋。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尽管他早已查清素心的身份,可手握真相,他却不敢揭发;他叫人暗中散播谣言,说公主是狐妖转世,祸*国殃民,到头来反而成就了公主与夏御叔的婚事;他机关算尽,步步紧逼,只为将素心占为己有,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得不到也就罢了,偏偏又接到郑伯兰之令,要他护送公主远赴陈国。这是何等讽刺,何等屈辱啊! 更让他妒火中烧的是,夏御叔不过一介普通大夫,无惊世之才,无显赫之功,凭什么能拥素心这般倾国倾城的美人入怀?苍天不公,竟偏宠这般庸人! 怨归怨,恨归恨,君命难违,这个他得不到的大美人,他却要安全地送到陈国,亲手将她交给别人。 三个人,三段往事,三桩心事,却挡不住车轮滚滚,一路向东。 …… 队伍有条不紊地前进,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一阵疾速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紧接着,花轿缓缓停了下来。一个随从来到她面前,双手捧着一捆竹简,跪在花轿前说道: “禀公主,我家公子命小人送来一封书信!” 素心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她接过竹简,颤抖着打开。 信上,是公子蛮清秀的字迹,字字泣血: “灵儿妹妹,今生无缘相聚,只能期待来世重逢。假如我死了,你不要难过。我会永远在你身旁,或化作一只蝴蝶,在窗前凝望你;或化作一条忠犬,在身边守护你;……” 一句今生无缘来世再遇,一句化蝶伴君化犬守护,道尽了此生所有的爱与遗憾。 素心看完,心头猛地一惊,急忙追问来人:“这信,当真是蛮哥哥亲手让你送来的?” “是!”来人恭敬地答道。 素心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可她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这信写得蹊跷,她担心这是他的绝笔,怕他做出傻事。 她想立刻折返回去,确认他还好好地活着,可送亲的长辈与随从,却纷纷劝阻: “公主,大婚之日,中途折返,不吉利啊!” “公主,吉时不可误,陈国还在等着您呢!” 素心迫不得已,只得坐回轿中。如今她是公主,身不由己,就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捆竹简,眼泪再次滑落,一滴,两滴,把竹简都打湿了。 迎亲队伍继续浩浩荡荡地前进。素心的心,却如同颠簸的花轿,七上八下。 …… 天色渐渐黑下来,刚好附近有个驿站,他们便来到驿站歇下。素心住在一个最宽敞的厢房里,房间陈设简单,却十分整洁,十分安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公子蛮的身影。 直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素心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离奇而清晰的梦。 梦中,天地间一片霞光,金光万道,祥云缭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温暖而祥和。素心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繁花似锦的庭院之中,正茫然无措之际,一道身影身披霞光,凌空飞来,缓缓落在她面前。 素心定睛一看,来的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公子蛮。她又惊又奇,问道:“你怎么会飞?” 公子蛮温柔地看着她,眼神不似以前那般颓丧,反倒多了些生机:“我本是天界上仙,因与你尘缘未了,才转世投胎。如今,你我尘缘已尽,我要回天界去了。放心不下你,特来看你最后一眼。” 尘缘已尽?素心心头一紧,脸色发白:“难道,你已经死了?” “是!”公子蛮并不瞒她,“我投胎凡间,只为与你再续前缘。直到死后方知,我乃月宫一得道仙人,专司风月之情,婚姻之缘。” 原来他是仙人!素心不再为他担心,反倒高兴起来。 “那你为何要死?为何要离我而去?” “我在人间的使命已经完成,所以早早离开,回月宫当值。这一世我们情深缘浅,但你放心,我们还有来世呢!” “来世?”素心兴奋地说,“蛮哥哥,那你带我走吧!我们一起去投胎,一起去来世!” “不!”公子蛮却说道,“你阳寿未尽,使命也尚未完成。等你还清前世孽债,方可进入下一个生死轮回。你的父母之仇还没报呢!” 素心猛然惊觉。是啊,父母之仇尚且未报,怎可轻言生死?“那你等我,我报了父母之仇,就去找你。你生,我随你生;你死,我随你死!” 公子蛮听后很感动,眼眶微微湿润。 “你是一个弱女子,此去陈国,复仇之路将会非常坎坷。但尽管我是仙人,也无法改变定数。我能做的,就是赠你一件法宝。” 素心心中一喜,急忙询问:“什么法宝?” “你靠近些,我告诉你。” 素心于是向前走了两步,公子蛮也靠过来,轻轻搂着她的腰,将嘴唇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念出一段口诀。口诀很长,且晦涩难懂,但是素心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一遍就牢记于心。 “凭此口诀,只要你勤加修炼,就能容颜不老,青春永驻。但你要切记,不可将此告知他人,哪怕是最亲的人也不行,否则将受反噬之苦,一夜白了少年头!” 素心疑惑地问:“可是,这跟复仇没什么关系呀!” “有关系,”公子蛮说,“美色,就是一个女人最强大的武器!” “你是要我用美色去祸害人?”素心吃惊地望着公子蛮,她所认识的蛮哥哥,可不是这样的人。 公子蛮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说道:“你现在不懂我的良苦用心,等你以后四处碰壁、报仇无望时,自然就会明白。再说,永葆青春,年轻貌美,那不是世间女子都梦寐以求的吗?” 素心沉默了。她知道公子蛮不会害她,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可她想的是,只要能复仇就行,至于青春永驻,貌美如花,她并不在乎。 “还有一件事,你把初夜给了我,过几日洞房之时,若是不见落红,只怕你们夫妇日后会有嫌隙。我有一法,不知你想不想学?” 素心脸颊瞬间变得通红,满是羞涩与尴尬。这件事,确实是她的烦忧。她知道,女子的贞洁至关重要,若是洞房之夜不见落红,以后不仅会被夫君嫌弃,在夫家也会被轻视。 不用说,她当然想学。 “那你靠近些,我来告诉你。” 等素心靠近后,他又附在素心耳畔耳语一番。然后,他抬眼看着素心,眼神中满是不舍与眷恋,说道: “能最后见你一面,我心愿已了。我就要回天界去了,后会有期!” 说完,公子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霞光,缓缓升起,飘然而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萦绕在素心的鼻尖,挥之不去。 “蛮哥哥!蛮哥哥!”素心急切地呼喊着,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身影,可什么也抓不到。 素心一急,猛然惊醒,忆及梦中情境,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公子蛮所传授给她的口诀,也字字在心。 蛮哥哥真的离开人世了吗?他果真是天界上仙? 素心睡意全无,于是穿衣起床。窗外夜色正浓,月光透过窗棂,漏下几缕清冷的光芒,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她盘腿坐下,悄悄按照公子蛮传授的口诀,试着运转气息,只觉得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处缓缓升起,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顿时就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身体的疲惫与心中的酸涩,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显然,公子蛮没有骗她,那段口诀果然有奇效。若是以后勤加修炼,或许真能青春永驻,貌美如花。 既然口诀是真的,那公子蛮自称天界上仙,应该也是真的了。 可他说过,她的复仇之路会非常坎坷,四处碰壁,最后只能依靠美色作为武器,这难道也是真的? 哦,但愿不是! 可惜,长夜漫漫,前路茫茫,又有谁能给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