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殓骨鸣规》 第1章 定冤 快天黑的时候,义庄后院的野狗叫了三声。 姝言栖没抬头。她正蹲在一具无名骸骨跟前,拿一块湿布擦髌骨上的泥。这块骨头磨损得厉害,初步判断死者生前跪过很长时间。她把骨面朝向油灯靠了靠,用笔在手札上画下磨损的位置。 这时屋外地野狗又叫了一声。 门应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住在村东头的刘婆子,周家少夫人的陪嫁老仆。她没提灯笼,摸黑走了三里夜路,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姝言栖连忙一把托住她胳膊肘,把人架住了。 姝言栖应声道:“刘婶,别跪。” 刘婆子嘴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整话来:“少夫人死了。周家说她善妒,自己想不开,上吊了。明天卯时封棺。” 姝言栖用湿布擦干净手。 问道:“周家请的哪个仵作?” 刘婶在一旁说着“没请仵作,县衙直接叫了两个差役来看了一眼,就定了。连验尸格目都没有填。” 姝言栖把手札合上。 刘婆子抓着住她袖子,指甲上还带着孝衣上的麻线。“姑娘,老奴伺候少夫人七年,她是什么人老奴最清楚。 她怕周家那个畜生怕得要死,可从来没想过寻死。上个月她还偷偷跟老奴说,等熬过今年就想法子和离,回娘家种田也比死在周家强。她不会上吊,真的不会……” 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没了动静。但眼泪却流了一脸。 刘婶语气哽咽的说道“老奴没人可求了。少夫人娘家没人了,县衙不听,周家急着埋人。只有姑娘你了。” 义庄里很安静,油灯芯子噼啪地在旁边燃烧着,两双眼睛就这样僵持着。 最终姝言栖败下阵来,无奈地扶了扶额头道:“刘婶,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我是验骨的。不是官府的仵作,没有腰牌,没有官凭。我要是私下验了这具尸,被人发现了,按律打四十大板,下狱半年。” 刘婆子作势又往下跪,姝言栖怎么可能再让她跪下去,连忙扶着她起身。 行了行了,你去把院门关严实,别让狗再叫了。 姝言栖转身打开墙角的木箱,心理无奈道:天呐!造孽啊。我都活成这样了,这档事怎么还能落在我头上。 但手上却很诚实地从里面取出三块白叠布、一根银签、一小罐醋、一包白灰。东西一件一件往包袱里放,一边问道。“周家少夫人叫什么。” “姓柳,柳青芜。” 姝言栖把包袱打了结,别在腰间一边说道:“带路。” 周家祖坟在县城西边五里地外,挨着老君山脚。新棺材停在守坟棚子里,连灵棚都没搭,就扯了两块白布围了半圈。棚子外头蹲着个守夜的老头,抱着一壶黄酒,已经喝得东倒西歪。 刘婆子指了指棚子。“姑娘,就是这了。” 姝言栖点了点头:“行了,知道了。” 姝言栖紧了紧身上披的灰布斗篷,身体贴着坟地边上的松林偷偷地摸了过去。 守夜的翻了个身,她就蹲下不动。等他鼾声又起,她就继续走。没几步就走到了棚子侧面,掀开白布钻了进去。 棺材是杉木的,漆都没干透,摸上去黏手。棺材盖只钉了三根子孙钉,另外三个眼还是空的。姝言栖摸到棺盖边缘,两只手抵住一头,用膝盖顶着棺材帮,用力往上一顶。 棺盖滑开一道缝,一股脂粉味冲出来。 姝言栖稳住呼吸,把棺盖推开,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 棺材里头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身上穿着一件桃红遍地金的嫁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盖了厚厚的脂粉,嘴唇还点了胭脂。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指甲染着蔻丹,鲜红鲜红。 咋一看打扮得比活人还齐整。 姝言栖把火折子别在棺材沿上,伸手捏住死者的下巴,轻轻往旁边一掰。 脖颈两侧各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从喉结两侧斜着往上走,到耳后渐渐变浅。这是典型的缢沟。但她拿手指沿着勒痕按了一遍,指腹下头骨的触感不对。 她解开死者衣领,摸到舌骨位置,用银签轻轻探进去。 舌骨断了。 双侧对称性骨折,骨折端没有血肿。 死人不会出血,这是死后伤。 活人上吊,勒痕是由下往上收拢的,勒沟底部最深,越往上越浅。舌骨如果断,绝大多数是单侧断裂。双侧对称断裂,只能是死后有人用绳索从正面勒压,两边受力均匀。 姝言栖一把把死者的袖子撸上去。 手腕上有环形的陈旧伤,深浅不一,有的已经结痂脱落留下白印,有的还在发红。这不是一天的伤。她翻开死者的手,掌心的蔻丹完好无损,但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暗褐色的东西。 她用银签轻轻剔出来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是血垢。但不是死者的血。死者身上没有破皮的地方。应该是死者临死前跟某个人争斗过。 姝言栖把三根手指的指甲缝挨个清理了一遍,剔出来的血垢用一小块白叠布包好,塞进袖袋。 她退后一步,把死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从嫁衣、脂粉、蔻丹、发髻,事实证明这具尸体被人从头到脚收拾过。收拾她的人要把她打扮成一个善妒自尽的怨妇,穿嫁衣是为了坐实她善妒,涂脂粉是为了遮掩脸上的淤伤。 姝言栖伸手摸死者的后脑勺。 头发底下藏着一块肿包,有鸡蛋大小,头皮发紧,按下去软软的。这是典型的钝器击打伤。 她把死者的头发重新拢好,把衣领系回原样,把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腕的伤。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脂粉盖住的脸。 便把棺盖往回推,一切都恢复原样。 姝言栖吹灭了火折子,从棚子里退出来。 刘婆子蹲在松林边上,观察着周围。见她出来,嘴巴张了好几下才问出来:“姑娘,是不是——” 姝言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不是上吊。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刘婆子一下子蹲不住了,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浑身颤抖着,。 姝言栖把她扶起来,“别哭。明天天一亮我去县衙递状子。” “不行,姑娘这会连累你的。”刘婆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县太爷是不会接的!上次东街张屠户的妹子被人打死,张屠户去告状,县太爷说妇道人家的事不要闹到公堂上,把张屠户轰出去了。姑娘你去,他们更不会听的。 姝言栖回头望向她开口道:“听不听是他的事。” 姝言栖把装血垢的小布包从袖袋里掏出来,裹了一层又裹了一层,贴身放好。 “至于我怎么做,这折子递不递是我的事。” 远处传来鸡叫,天边翻出鱼肚白。 周家祖坟外头那条土路上,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了,远处一看是周家派来盯下葬时辰的管事,正往这边走。 姝言栖拉着刘婆子从松林另一头绕了出去。 走到岔路口时,停了下来。义庄在左边,县城在右边。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灰布斗篷的帽子掀开,晨光落在她脸上。十七岁的年轻女人,眉眼很淡,脸上没什么脂粉,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整个人素净得像一碗凉水。 “行了刘婶,你回吧。” “可是姑娘——”刘婶在一旁看着她,想是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验骨不是你说验了就完了。从今儿起,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夜里偷跑进坟地,你拦不住。你没求过我,我也没收过你的钱。 刘婆子张了张嘴,又要跪下。 姝言栖已经往县城方向走了。 她怀里揣着一份用白叠布写的验骨文书。舌骨双侧对称断裂、死后勒压。四肢陈旧环形捆绑伤。指甲缝人血残留,非死者自身。后脑钝器击打肿胀,死前外伤。结论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 一边思索着:“死者柳氏,先遭殴打囚禁,后被勒杀致命,死后悬尸伪造自缢。” 落款处三个字:姝言栖。 好了就这样吧。 县城在日头升起来之前还笼着一层薄雾。 姝言栖走到城门口时,卖豆腐的老陈头刚摆好摊子,看见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她没停步。 茶馆里喝早茶的两个闲汉探出脑袋,一个说“这不是义庄那个验骨头的女人吗”,另一个啧了一声,没接话。 她走到县衙那条街上时,迎面撞上一个穿着青绸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家丁。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和腰间的包袱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刘婆子说周家管事姓马,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马管事没让她过去。 “你就是那个验尸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着,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个妇道人家,干这种行当,你也不怕遭报应?” 姝言栖看着他开口道:“少夫人的尸骨会说遭报应的是谁。” 马管事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往旁边让开半步,像是懒得跟她纠缠。 姝言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不久便到了县衙门前。 县衙的大门还没开全,只开了半扇。门口的衙役横着水火棍拦住她,问她干什么。 她说递状子。 衙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像听见了什么新鲜话。 “状子呢?” “我有勘验文书。” “我问你状子。” 姝言栖把验骨文书从怀里掏出来,连同一张临时写的状纸一起递过去。 衙役接过去翻了翻,看见落款的名字,又看见上面写着什么舌骨什么勒痕,抬头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反正是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衙役开口道:“你先等着。” 半扇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姝言栖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吃早饭的蹲在路边捧着碗,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 “大理寺来人了!” 第2章亡魂无所依 门还没开全。 里头先飘出来一股臭烘烘的霉木头味儿,县衙大堂常年晒不着太阳,连地砖缝里都长了青苔。姝言栖站在门口台阶上,只听见里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挪桌椅、收茶碗的声音。 一个穿青袍的文书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撞她身上。 让开让开。 文书跑出去没两步又折回来,上下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扔下一句:“今儿个大理寺的人要来,现在人已经到了驿馆,今儿县太爷没空理你那些破事,赶紧走。” 姝言栖没动。 门里头又出来一个人。周家马管事从另一边侧门进去的,这会儿已经站到堂下回廊了,正跟一个师爷模样的老头,边说边往她这边瞥了一眼。 后朝她这边说着,大半夜的跑人家祖坟去扒死人的衣服,难怪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姝言栖置若罔闻,仿佛旁边是一只鸡在咯咯咯地叫。 师爷走过来,比文书客气一点,嘴上叫着姑娘,眼睛却盯着她手里的包袱。“你的状纸我看了。周家少夫人的案子,县衙昨儿个已经结了。仵作验过,周家认了尸,棺都钉了。你这时候递状子,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死人入土为安,这是天大的规矩。” “入土之前先查清楚死因,这又犯了哪条规矩?” 师爷噎了一下,收起脸上那点客气,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调子:“姑娘,你在义庄做事,见得死人多了,难免看什么都像凶案。周家少夫人是出了名的善妒,周家大少爷要纳妾,她闹了几回没闹成,一时想不开,这有什么好查的?妇人家心眼小,这种事多了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讲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妇人家心眼小。这种事多了去了。 姝言栖看了他一眼。 柳青芜身上有三处伤,舌骨、手腕、后脑。舌骨是死后勒断的,手腕是生前长期捆绑磨的,后脑那一记是钝器砸的。她身上没有一处对得上自缢。你把她的仵作叫来,当面跟我对。 师爷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不对,是因为她说的东西他压根儿听不懂。什么舌骨什么钝器,一个女子嘴里说出这些话来本身就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没再接话,甩了袖子就往堂里走。 姝言栖抬脚要跟进去,门口两个衙役棍子一横,把她挡在门槛外头。 “姑娘,留步” 左边那个年轻点的衙役压着嗓门说,“别为难我们当差的。县太爷这会儿正在后堂换官服,等会儿要见大理寺的人,真没工夫理你。你回去吧。” 右边那个年纪大些的不说话,就拿棍子抵着地,拿眼角看她,嘴角撇着。 姝言栖站在门槛外头。 她看见堂上的县令已经从后堂出来了,正手忙脚乱地系腰带,乌纱帽歪了都没顾上扶正,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师爷:“赶紧把今年结案的卷宗都搬出来,挑几本像样的,别让大理寺看出来——” 说到一半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姝言栖,脸一下子垮了。 “怎么回事?” 师爷凑过去低声说了两句。县令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不耐烦地挥挥手:“叫她走叫她走,本官今天没空。” 话音没落,外头跑进来一个差役,跑得太急帽都跑掉了,一脑门子汗:“大、大人!大理寺卿的轿子已经出驿馆了,往这边来了!” 县令的脸刷地白了。 他原地转了两圈,指着姝言栖:“你,你先到偏院等着,不许出来,不许出声,听见没有?” 姝言栖依旧不动,开口道:“我递了状子。要么接,要么驳回,你得给我一句话。” 县令瞪着她,腮帮子咬得死紧,心里已经骂了姝言栖不知多少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驳!” “慢着。” 声音从身后来的。 姝言栖回头。 一个穿灰色直裰的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声息都没有。他身后跟着两个佩刀的随从,腰牌上刻着“大理寺”三个字。 不是大理寺卿。太年轻了,看着不到三十。但他站在那里的架势肩膀松着,两手垂在身侧,不握拳也不背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绷着劲儿的地方。这种松快劲儿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姑娘递的是什么状子?” 他眼睛看着姝言栖,不看县令也不看师爷,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询问眼前之人。 姝言栖把验骨文书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开,看得很慢。 看到舌骨那一段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到手腕陈旧捆绑伤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姝言栖一眼。看到结论时他把文书合上了。 “这文书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是府衙的仵作?” “不是。” “那是谁请的你?” “没有人请。周家老仆找到我,我验的。” 他顿了顿,又问:“你凭什么验?” 姝言栖看着他的眼睛。心想这个人问话的方式跟师爷不一样,跟县令也不一样。 她整理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凭死者的舌骨不会说谎,活人上吊勒沟由下往上收,舌骨单侧断裂是常态。柳青芜舌骨双侧对称断裂,骨折面没有血肿,是死后被绳索从正面勒压导致的。她不是上吊,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灰衣男人看着她,随后把验骨文书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确定背面什么也没写。 就把文书还给了她。 “你先在偏院等着。” 就这样她被带到了偏院一间堆放旧卷宗的屋子里。屋子里一股耗子屎味儿,窗户纸也破了好几个窟窿,但外头院子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县令跟在大理寺的人后头进去了,隔着几堵墙都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又高又尖,跟被踩了脖子的鸡似的。 后面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周家也来人了。周家大少爷亲自来的,穿着一身白孝衣,进门先哭,哭完了开始说。说少夫人善妒,说少夫人多次以死相逼不让他纳妾,说这次是真的想不开。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很,滴水不漏,该哭的地方哭,该哽咽的时候刚好哽咽。像是事先排练好了一样。 姝言栖趴在窗户上偷听着,啧啧啧不由的称道“奇男子。” 后面的话干脆不听了,她就坐在旧卷宗堆里,闲着无聊。把验骨文书重新誊了一遍。桌上的墨是现磨的,纸是从旧卷宗背面撕下来的空白页。一笔一划,慢慢的写着,写完了折好揣进怀里。 外头忽然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县令的,不是周家大少爷的,是那个灰衣男人的。他说了一句什么,但隔太远听不清楚。 紧接着县令的声音炸了:“陆大人!此案已结!周家已认!死者已入殓!这是祖宗的规矩!” 可灰衣男人又说了句什么。 这回县令没炸。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那个灰衣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姝言栖刚才给他的验骨文书,他留了一份。 他开口道:“姝姑娘,明日巳时,本官在城外义庄等你。你当着本官的面,再验一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着周家人的面,当着县令的面,当着柳青芜的尸骨的面。” 姝言栖站起来。 “大人不怕坏了规矩?” 他转过身去,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还是那么不高不低的。 “本官只认一个规矩。” “死人说了算。” 偏院的门在他身后敞着,风吹进来,把满屋的耗子屎味儿吹散了片刻。姝言栖站在旧卷宗堆里,手心里的汗把验骨文书的边角洇湿了一小块。 院子里,周家大少爷的哭声又响起来了,但这一回听着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哭是往高里拔的,像是唱戏的吊嗓子。现在的哭声还是那么高,像是夹杂着一丝怒气。 师爷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脚步声急匆匆地往后堂去。 街上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透过破窗户纸传进来,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3章真相 次日辰时刚过,义庄外头的土路上就站满了人。 姝言栖推开门的时候,刘婆子正蹲在门槛边上熬粥,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了。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少得可怜,全是水。 “刘婶,能帮我把院子扫一扫吗?” 刘婆子应了一声,拿着扫帚去了。扫了两下又停下,回头看她。 “姑娘,今儿真的要……” “真的。” 姝言栖把验骨的家伙什一件一件摆在院子里的木案上。白叠布三块,银签一根,醋一罐,白灰一包。还有一个陶钵,里头装着清水。摆完之后她打了盆凉水洗脸,水很凉,打在脸上也足够让人清醒了。 外头土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周家的人先到的,周家大少爷周怀安坐着轿子来的,穿了一身素白,孝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马管事扶着轿杆,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黑压压站了一片。 周怀安下轿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马管事赶紧搀住,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他的眼睛是肿的,但肿得不均匀,左眼比右眼肿得厉害,像是哭的时候捂着一只眼睛哭的。 紧接着县衙的人也到了。县令孙茂才坐着一顶蓝布小轿,轿帘掀开的时候看了看周围,开口道:“真晦气”。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新鞋,下轿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撵着脚,生怕脏了自己的新鞋。他下了轿先扫了一圈,看见周家的人站在左边,就带着师爷和差役站到了右边。 两拨人隔着三丈宽的土路,谁也不看谁。 姝言栖把脸擦干,木簪重新别好头发。 巳时整。 土路尽头拐过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昨天那个灰衣男人,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官袍,腰上系着银带,骑在一匹灰马上。 他身后的随从抬着一口棺材,是柳青芜的棺材,从周家祖坟一路抬过来的。棺材上还沾着坟地里的黄泥,抬棺的八个民壮脚上都糊了半寸厚的泥巴。 孙茂才抢上前两步,躬着腰拱手:“陆大人,下官——” 结果没等孙茂才讲完,灰衣男子率先开口。 “开棺。” 灰衣男人没下马,就说了这两个字。 八个民壮把棺材放在义庄院子正中,撬开子孙钉,推开棺盖。脂粉味又涌出来,比昨晚更浓了,混着一股甜腻腻的腐味儿。周怀安往后退了半步,拿袖子掩住鼻子。 陆时沛下了马,走到棺材边上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头看向姝言栖。 “姝姑娘,请。” 姝言栖走到棺材前。 院子里很静。刘婆子抓着扫帚柄,指节发白。周家的家丁们在一旁站得笔直,眼睛都盯着她。孙茂才的师爷拿着一支笔和一本册子,准备记录,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大概不知道该写什么。 陆时沛站在棺材另一侧,两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姝言栖伸手,先解开了柳青芜的衣领。 “第一处。”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舌骨。昨日我验过,双侧对称性骨折,骨折端无血肿,是死后勒压所致。” 她拿起银签,轻轻探入死者舌根下,往旁边一拨。舌骨露出来。她让开半步,让棺材周围的人都能看见。孙茂才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了。周怀安没动。陆时沛微微倾身,眉头拧了一下。 “今日可以当场复验。”姝言栖把银签放下,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叠布垫在手上,另一只手作势到,请这位师爷上前,摸一摸舌骨骨折的位置,看看骨折端是否有淤血。 师爷的脸一下子白了,笔都差点掉了,慌慌张张地看孙茂才。孙茂才张嘴要说什么,陆时沛先开了口。 “上去摸。” 师爷的腿在抖,一步一步挪过去,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舌骨,又瞬间缩了回来,拿手帕使劲擦拭着刚才碰舌骨的手。 “有没有淤血?” “说。” “没……没有。骨头断口是干净的。” 陆时沛没再看他,目光转回姝言栖身上。 姝言栖已经拿起了第二块白叠布。 “第二处。四肢。” 她把死者的袖子撸上去,露出两只手腕。手腕上横七竖八叠着十几道伤痕,深浅不一,颜色从白到红到褐,最老的一道已经落了痂只剩白印,最新的一道边缘还在发红。她把死者的裤腿也卷起来,脚踝上是一样的伤。 “这些不是一天造成的。最老的伤疤至少半年以上,最新的不超过三天。”她抬头看了周怀安一眼。 柳青芜嫁入周家一年零四个月。这些伤,有大半是在周家内宅里磨出来的。 周怀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我,是她……她自己——” 姝言栖打断了他的话。 “她自己磨的?用绳子把自己绑起来磨的?” 周怀安不说话了。 姝言栖把死者的右手举起来,三根手指的指甲缝对着光。 “第三处。指甲。” 她拿起银签,从指甲缝里剔出一点暗褐色的残渣,放到陶钵里,倒了半碗清水。残渣化开,水变成了淡红色。 她一边把陶钵放在木案上,让他们能够看个清楚,一边解释道,“这是人血。但不是死者自己的她身上没有能流这么多血的破损伤口。这是她死前拼命挣扎的时候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指甲缝藏得住血,洗不掉,更不是擦脂粉能盖住的。” 院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姝言栖放下死者的手,走到棺材另一头,两手托住死者的后脑勺,轻轻把头发往旁边拨。 “第四处。后脑。” 头发底下露出一块青紫色的肿包,鸡蛋大小,表皮完整,按下去是软的。 “钝器击打伤。伤在后脑,她自己够不到这个位置。这一记下手极重,打完她应该就站不住了。” 说完便把手抽了回来,看着周怀安,“打完之后,凶手趁她昏迷,拿绳子把她勒死。勒死以后再把尸体吊到树上,做成自缢的样子。最后给她穿上嫁衣、涂上脂粉,告诉所有人——” 她停了一瞬。 “告诉所有人,这不过是个善妒自尽的妇人,没什么好查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刘婆子在角落里压着嗓子哭。 姝言栖把手擦干净,将验骨用的白叠布一块一块叠好,放进木盆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看任何人,手还是很稳的。 “柳青芜死前被人囚禁过很长时间。手腕脚踝的捆绑伤、后脑的击打伤、指甲缝里的血垢,三样东西合在一起,足够拼出她死前经历了什么。”她把手擦干,转过身来面朝棺材外头站着的人,杀人的人是熟悉她的,知道内宅里头有绫罗绸缎,有脂粉蔻丹,知道怎么把她打扮成妒妇上吊的样子。更知道只要把她说成一个善妒的妇人,就没人会细查。 她看着周怀安。 周怀安脸上的肉在跳,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你一个收尸的女人,凭什么——” 话还没说完,另一道呵斥声传来。 “凭你娘子骨头里写着的。舌骨写着被人勒死,手腕写着被人绑过,后脑写着被人打过,指甲缝里写着抓过凶手。这四样东西,哪一样都不认你是她夫君。”姝言栖在一旁愤愤地说道。 周怀安的脸这下彻底白了。 马管事要上前说话,周怀安抬手拦住他,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轿杆,整个人靠在上头。 陆时沛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周怀安。” 周怀安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站直了。 “本官问你话。柳青芜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在书房。” “哪个书房。家里几个书房。” “就……就一个……” “书房里有谁。” “没人……就我自己……” “那你指甲缝里的伤是哪来的。” 周怀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右手手背上三道抓痕,结了痂,用膏药贴了一半,另一半露在外头。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缩到一半停住了。 陆时沛没再看他,转头对孙茂才说了一句话。 “孙县令,你办的案子。” 孙茂才的腿早就软了,被他这一句话直接架在了火上,腿一软便直接跪了下来。嘴张了半天没发出声来。 “下官、下官……” “你说死者善妒自缢。验尸格目呢。” “没……没有填……” “为什么不填。” “因为……因为周家认了尸……” “认了尸就不用验了?你当的什么官,办的什么安?” 孙茂才的嘴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抖,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的师爷已经把笔放下了,册子上依旧是一片空白。陆时沛没再追问他,转过身来对着院子里所有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柳青芜案,今日重验。原县衙所判自缢结论作废。周怀安押回县衙候审。孙茂才停职待查。” 周家的家丁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随行的两个大理寺差役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周怀安。周怀安被架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死死盯着姝言栖。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想骂什么没骂出来,被差役拽走了。 孙茂才瘫坐在地上,乌纱帽滚到一边,没人帮他捡。 院子里的人散了。民壮把棺材重新盖上,抬走了。柳青芜这回能有一场像样的丧事了。 姝言栖把银签洗干净,把白叠布晾在竹竿上,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这案子终于结束了。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义庄的院子里晒得暖洋洋的。刘婆子蹲在墙角,哭完了,拿袖子擦脸,擦完又哭。 陆时沛还没走。 他站在木案旁边,把姝言栖重新誊写的那份验骨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折好,放进袖子里。 “姝姑娘。” 姝言栖抬起头。 “你这份文书,本官收下了。”他顿了顿,“大理寺每年翻查旧案,缺的就是看得懂骨头的人。过段时间本官要去下一个县,你也来。” 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语气。就是平平淡淡一句话,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是完全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姝言栖听到这话时,内心崩溃天杀的!刚送走一尊大佛,又来一尊,我不去!我不去啊!这人怎么这样,完全不给商量的余地。 但手上的活依旧没有停下把最后一根银签擦干,放进木箱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昨天到今天,这位大理寺卿问了她好几次话,没有一次说过“你一个女子”这四个字。 “大人不怕带个女仵作上路,惹人闲话。” 陆时沛已经翻身上马了,听见这话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 “本官怕的是死人冤死。不怕活人闲话。” 灰马甩了甩尾巴,嘚嘚嘚地跑远了。 姝言栖站在院子里。竹竿上的白叠布被风吹起来,飘飘荡荡的,上头还沾着验骨时蹭的灰。刘婆子端着一碗凉粥走过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直接把粥塞到她手里。粥很稀,米粒都煮烂了,还是热的。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了起来。 第4章人言如刀 柳青芜下葬那天,下了半日的雨。 姝言栖没去坟地。她在义庄把前几日攒下的无名遗骨挨个清理了一遍,拿醋浸过的软布擦骨面,擦干净一块就摆到木架上。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刘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纳两针就往外头看一眼。 刘婶往,姝言栖那边看了看开口道:“姑娘,周家那边放出话来了。” “什么话。” “说周怀安是被冤枉的,说他跟少夫人感情好得很,是少夫人自己摔伤了后脑才想不开的。还说…”刘婶咬了咬线头,“还说姑娘你是收了周家对头的钱,故意做假证。” 姝言栖把一块髌骨翻过来,拿小刷子扫干净骨缝里的泥,开口道:“还有呢。” “还说大理寺那位陆大人是被你蒙骗了,说你一个年轻女子验尸,不就是为了在大理寺卿面前露脸么。说得可难听了。” 姝言栖把刷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看看向刘婶:“粥还有吗。” 刘婶愣了一下,有,有点姑娘。随即便把针线放下,去灶上盛了碗粥端过来。粥还是稀的,飘着几片菜叶子。姝言栖伸手接了过去,慢慢地喝着,。心想我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呢,反正案子依旧结了,后面怎么样就是官府的事情了,不过喝到碗底时她抬头看了刘婶一眼。 开口问道:“刘婶,你怕不怕?” 刘婶随机一愣,苦笑道:“老奴怕什么,老奴都这把年纪了。” “周家的人要是来找你麻烦,你就往义庄跑。我这儿全是死人骨头,他们忌讳这个,不敢进来。” 刘婶听了这话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走得又密又紧,鞋底上纳的是缠枝莲花,柳青芜生前最喜欢的花样。 雨停了之后,姝言栖出了趟门。 她去县城东头的布庄买白叠布。验骨用的白叠布用完了,这东西只有城里有卖的。布庄掌柜认得她,从她进门开始脸色就不太好看,把布往柜台上一放,找钱的时候手指头都没碰到她手,零钱放在柜台上,拿镇纸压住,推过来。 不过姝言栖也没太在意拿着布径直走出了布庄。 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人看她跟看瘟神似的。茶馆门口蹲着两个闲汉,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往地上啐了一口:“就她,就是义庄那个女的。大半夜扒死人衣裳,也不嫌晦气。” “听说周家大少爷被她害得下了大狱。” “可不是嘛,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验尸?还不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在大理寺卿面前搔首弄姿。” 姝言栖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两个闲汉看她走近反倒把嘴闭上了,等她走远了才又重新开始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她想不是在大街上,真想给他们两针,我不仅会殓骨,其实医术也略知一二的,但她终究没有回头。 走到城南米铺门口时,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拦住她。这人她认得,是县衙的差役,前天在衙门口横水火棍的那个。 “姝姑娘。”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耳根红红的,声音也压得很低,“那个姝姑娘,我们几个兄弟凑了点钱,想谢谢你。” 姝言栖看着他疑惑道“谢做我什么?”我最近没干啥好事吧? 眼前的差役开口道,也许是第一次跟女孩子讲话,显得有些紧张不由得口吃了起来。“是…是,柳家少夫人的案子。我有个堂姐嫁出去三年,去年被婆家打死了,县衙也是定的自尽。我那时候不信,但没人听我的。”他的手指头抠着腰牌的边,“这回要不是你,柳少夫人也是白死。” 姝言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事,她还以为她又干啥了。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钱袋子,破破烂烂的麻布袋,鼓鼓囊囊塞了一堆铜钱,一看就是几个人凑的。 开口道:“小事,不过钱你们拿回去。可以帮我做件事吗?。” “姑娘你说。” “你们天天在衙门里当差,耳朵听得见里头的动静。周怀安在牢里说了什么,孙茂才背后见了什么人,周家送没送东西到牢里去,这些事,你听见了就来告诉我一声。” 年轻差役用力点了点头,把钱袋子塞回怀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姑娘,你小心些。周家在城里开了三家铺子,半个县城都是他们家的佃户。你得罪了他们,怕是……” 姝言栖开口道:“行了行了,怕我就不验了。” 言罢朝着义庄的方向走着。 当姝言栖回义庄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土路两边的稻田里蛙声一片,田埂上蹲着几个放牛的孩子,看见她走过来就一哄而散,跑出老远又停下来回头张望。有个胆子大的捡了块泥巴想扔,被旁边的孩子拉住了。 义庄门口停了一匹马。 灰马。 姝言栖推开院门,陆时沛正站在木案前头看她晾在竹竿上的白叠布。那些布洗过了,但上头验骨时沾的灰渍没完全洗掉,一块一块灰扑扑的。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布。 不久开口问道:“这上头是什么。” 姝言栖也不恼这人,趁自己不的时候私闯自己的闺房,还乱动自己的东西,只是走到一旁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道:“尸骨残留的泥垢。洗三遍还留印子,是土里的铁锈渗进布纹里了。” 陆时沛转过身来。他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衫,看着倒像个私塾先生。手里拿着两本册子。 “孙茂才停职之后,本官翻了县衙今年结的案卷。”他把册子放在木案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今年正月到六月,本县报结的案件一共四十三件。其中女子自尽案十一件。” 姝言栖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张氏,二十三岁,投井自尽,因与夫家口角。 第二页:李氏,十九岁,服毒自尽,因未婚先孕羞愧难当。 第三页:王氏,三十一岁,跳河自尽,因丈夫外出未归忧思过度。 第四页—— 第五页—— 十一件案子,每一件都写得差不多。死法不一样,死者不一样,但结案的说辞全是一样的:女人自己想不开,跟别人没关系,结了吧。 姝言栖把册子合上。 “这十一件里头,有几件验过尸。” “一件都没有。” 陆时沛在木案旁边坐下来,撩开衣摆的时候带倒了放在案角的银签,他伸手接住了,放回原处。 “本官问过孙茂才,他说妇人自尽案从来不用验尸。妇人家的事,验了也没用,验了也说不清,验了反倒惹一身骚。”他顿了顿往姝言栖这边看了看,确定她并不介意这些才继续说道:“这不是孙茂才一个人的说辞。本官巡阅了大半个省的府县衙门,走到哪儿都是这句话。” 姝言栖把两本册子叠在一起放回木案上。雨又开始落了,打在瓦片上滴滴地响。 姝言栖开口问道:“陆大人想说什么。” “本官想翻这十一件案子。我需要你帮助。”他看着姝言栖,“但你得想清楚。翻一件周家的案子,周家放话骂你。翻十一件陈年旧案,骂你的人就不止周家了。到时候半个县城的人都会说你是祸水,你是灾星,你搅得死人不得安宁、活人不得安生。” 这一次他给了她选择,毕竟不是小事,如果姝言栖不愿意的话,他也不能勉强。他就这样静静地在旁边等着,他在等她的回复。 姝言栖拿手擦了擦木案上的水渍。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溅在案面上,把册子边角打湿了一点。她把册子往里挪了挪。 她看着桌上的册子,又想起了昨天那句话,“本官怕的是死人冤死。不怕活人闲话。”又不由地笑了起来。开口道。 “大人,我爹留下一句话。他说这世上最脏的不是死人骨头,是活人的嘴。死人骨头里藏着的是真相,活人嘴里吐出来的是刀子。”她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干,“我从小在义庄长大,活人的刀子我挨得多了,早就不怕了。但我怕一件事。” “怕什么。” “怕明明骨头里写着冤屈,却没有人去翻开来看一眼。” 陆时沛一愣,这就是她给的回答。 这时雨下大了。刘婶从灶房跑出来收竹竿上的衣裳,一边收一边骂老天不长眼。陆时沛坐在木案边,雨水从他身后溅进来,他也没挪地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桌上两本册子推到她面前。 “明天开始看卷宗。十一件案子,你一件一件筛,把可疑的挑出来,本官派人去起棺。”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 姝言栖抬头望向他“什么?” “周怀安招了。他纳妾不成,柳青芜说要把周家内宅的事捅出去,他怕败了周家的名声,就把人打晕了勒死。指甲缝里的血是他的,手背上三道抓痕也是柳青芜留下的。”陆时沛的背影像一根钉子钉在雨幕里,“他认罪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打死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外人只会说她善妒自尽。” 姝言栖看着他说道:“这句话,周怀安不是第一个说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我会让他成为最后一个。” 灰马在雨里喷了个响鼻,四蹄踏着泥水,哒哒哒地往县城方向跑远了。 “我等着。”这句话回荡在雨夜里。 姝言栖坐在木案前头,翻开第一本册子。张氏,二十三岁,投井自尽。卷宗上只有三行字:死者张氏嫁入夫家五年无所出,与婆母口角后投井,夫家认尸结案。没有验尸格目,没有尸表记录,连井水的深度都没有写。就三行字,判了一个女人该死了。 她把册子放下,抬手揉揉眉心。 这时刘婶收了衣裳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还是稀的。她看着姝言栖面前摊开的卷宗,忽然说了一句。 “姑娘,十一件案子,老奴替你抄。老奴不识字,但老奴会画,你念一个名,老奴画一个圈。十一个圈画满了,就能还十一个清白了。” 姝言栖看了看她。这个老妇人一辈子给人当奴才,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说要替她抄卷宗。 “刘婶,你会画几个圈。” “圆的老奴会画。歪的老奴也会画。” 姝言栖把毛笔递给她。 “先画柳青芜的。画圆一点。” 刘婶接过笔,趴在木案上,一笔一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不圆,左边大右边小,看着像一颗心。她画完了抬头看姝言栖,脸上还挂着眼泪,但是笑了。 “姑娘,这个圈算不算。” “算。” 雨越下越大,义庄的院子里积了水,雨点子砸在水面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圈,圆的歪的都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姝言栖翻开卷宗第三页,用手指点着李氏的名字。十九岁,服毒自尽。卷宗上写着她未婚先孕,羞愧自尽。但没写孩子的父亲是谁,没写她什么时候怀的孕,没写她服的是什么毒。什么都没写。 就一行字。 姝言栖拿起笔,在李氏的名字底下重重划了一道。 这是第一个。 第5章 井底无月 张氏的案子是十一件里头最旧的一件,卷宗上的墨迹都褪了色。 姝言栖在义庄等到第三天,陆时沛派了两个人来。一个是大理寺的文书,姓纪,年轻得很,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耳朵会红;另一个是那天县衙门口横棍子的年轻差役,姓赵,大名赵栓,他说叫他栓子就行。 “张氏娘家人还在吗。”姝言栖问。 栓子摇头。“早没了。她爹娘死得早,就一个弟弟,三年前出门做生意就没回来过。她夫家姓宋,男人叫宋大田,现在还在县城开着米铺。” “宋家怎么说。” 纪文书翻开随身带的册子。“前天属下去了一趟宋家,宋大田说张氏嫁入宋家五年没生养,跟婆母多有矛盾,出事那天婆媳又吵了一架,张氏哭着跑出去,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井里。宋家一口咬定她是自己想不开跳的井。” “井还在不在。” “在。宋家后院那口井还在用。” 姝言栖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衣裳。“走,去看看那口井。” 宋家米铺在县城南街,铺面不大,门口摞着几袋子糙米。宋大田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胳膊粗得像别人大腿,站在铺子门口看见三个人走过来,脸就沉了。 “又来问?前天不是问过了吗。”他的目光在姝言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怎么还带个女的来。” 纪文书刚要开口,姝言栖先说了话。 “我来看看后院那口井。” 宋大田上下打量她,像打量一袋子发霉的米。“那是我家内院,你一个女人——” “张氏也是女人。”姝言栖没等他说完,“她死在你们家井里,我看一眼那口井,不过分吧。” 宋大田的脸涨红了。铺子里头探出个老妇人的脑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宋大田的娘,张氏生前的婆母。老妇人看清姝言栖之后,眼睛一下瞪圆了。 “就是你!”她指着姝言栖,嗓门又尖又高,“就是你害得周家大少爷进了大牢!你收了黑钱做假证,把人家好好一个家拆散了,现在又来祸害我们宋家?你安的什么心!” 街上的人纷纷停住脚。卖菜的把担子撂下,买米的从铺子里探出头,连对面茶馆的茶客都端着碗走到门口来看。 姝言栖没看她,也没看围观的人。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陆时沛批的勘验文书,盖着大理寺的官印,展在宋大田面前。 “大理寺批的,不是我自己来的。张氏的案子要重验,你让开。” 宋大田看着那张纸上的官印,咽了两下口水,往旁边让开了。 宋家后院不大,那口井在院子西南角,井圈是青石砌的,井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滑溜溜的,井水离井口大约两丈深,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姝言栖扶着井圈往下看了一眼。 “张氏是哪天跳的井。” 纪文书翻开册子。“今年正月十七。” “正月十七。”姝言栖直起腰,回头看了宋大田一眼,“正月的井水最冷,井圈上全是冰。你家这口井井圈不高,不到膝盖,一个成年女人要跳井,得先爬上井圈再往下跳。正月十七井圈结了冰,滑得站不住人,她要跳井,井圈上总得留点痕迹吧。” 宋大田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姝言栖没再追问他。“张氏埋在哪里。” “城西乱葬岗。”栓子抢着说了,“当年宋家说她是横死的,不能进祖坟,就在乱葬岗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我去问过守坟的老李头,他还记得埋的位置。” 姝言栖看着井底说:“起棺。” 乱葬岗在城西三里地外,说是坟地,其实就是一片荒坡,杂草长到腰那么高,东一个坟包西一块墓碑,没人修的坟头早就被雨水冲平了。老李头拄着根竹竿,领他们绕了大半圈,最后停在一个连坟头都没有的土坑跟前。 “就是这儿了。当年宋家连棺材都没给,就裹了一床破席子埋的。” 纪文书和栓子拿了铁锹往下挖。土很松,挖了不到三尺就碰到了东西。不是棺材,是一卷烂了大半的草席。姝言栖蹲下去,用手扒开碎席子。一具骸骨蜷缩在土里,骨头被土里的水沁得发黄,上头爬满了草根。 她把骸骨一截一截捡出来,摆在带来的白布上。头骨、锁骨、肋骨、脊骨、四肢骨,一根一根排好。张氏的遗骨小而细,骨壁很薄,是常年吃不饱饭的人才会有的骨头。 “头骨完整,没有裂伤。肋骨……”姝言栖拿起一根肋骨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第二根、第三根。每一根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她把手里的骨头放下。 “宋家说张氏是投井自尽。” “对。”纪文书点头。 “井水有多深。” “属下去看过,水深不到一丈。” “井口离水面两丈,水深不到一丈。一个成年女人从两丈高的地方掉进一丈深的水里,如果是活着跳下去的,入水之前她会本能地伸手去撑。井壁是石头砌的,掉下去的时候人的手骨、肋骨一定会撞在井壁上,骨头会断。”姝言栖把最后一块脊骨摆好,“张氏全身骨头,没有一处撞击性骨折。” 纪文书的笔停了。栓子蹲在旁边,手里还抓着一把铁锹,脸上的表情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姝言栖把死者的头骨托起来,对着太阳光看。“入水前就已经没有呼吸了。井底无月,人不是跳下去死的。是死了以后被扔下去的。” 老李头在旁边的坟头上蹲着,听见这话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里,嘴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张氏是我埋的。她捞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泡了一夜的人,按理说肚子里应该有水,可她没有。嘴里鼻子里全是干的。”他顿了顿,“可那时候没人问我。” 姝言栖把遗骨一块一块裹进白布里,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她站起来,对栓子说了一句话。 “去把宋大田带到义庄来。” 栓子应了一声,便走了。 不久,栓子回来开口道:“宋大田不肯来。” 姝言栖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栓子立刻会意,转身离去。 栓子带了三个人去,把宋大田从米铺里拖出来的。他娘跟在后头又哭又骂,一路骂到义庄门口,被大理寺的人拦在门外头,老妇人就坐在土路上拍着大腿嚎,嚎得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看。 宋大田被推进义庄院子里时还在挣。“你们凭什么抓人!我婆娘自己跳的井,关我什么事。” “把她搬到井边去的人是你。”姝言栖站在木案后头,案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张氏的遗骨,“扔进井里的人也是你。井沿太高她爬不上去,井水太浅摔不死人,她的骨头上一处骨折都没有!她不是摔死的。” 宋大田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她跟娘吵了架就跑了,我哪知道她怎么死的!兴许……兴许她是在别处死的,再被人扔到我家井里的。” “别处死的。”姝言栖拿起一根肋骨,“你娘说她跑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 那她要是死在别处,谁把她扛回来的?谁把她扔进你家井里的?你家院子晚上锁不锁门?外人翻墙进来就为了扔一具尸体进去?” 宋大田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用现在说。”姝言栖把肋骨放回白布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吐字清晰“等官府的人来问你,你有的是时间说。” 宋大田被押走了。他娘在门口哭到天黑,最后被几个邻居架走了,一路骂声不绝。 骂姝言栖是灾星,骂她断子绝孙,骂她一个女子整天摸死人骨头早晚遭报应。骂到嗓子哑了还在骂,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 姝言栖把张氏的遗骨收殓进一口薄木棺材里,钉好棺盖。刘婆子在旁边帮着递钉子,递一颗就看一眼姝言栖。 “姑娘,宋家那个老婆子骂得也太难听了。” “她骂她的,骨头说骨头的话。”姝言栖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去,用锤子敲实,“张氏的骨头说了一下午的话,她听不见,我听见了。” 天黑透了,栓子跑来义庄,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水,擦着嘴说:“姑娘,宋大田招了。他说张氏那天晚上被他娘打了一顿,他回来又踢了她几脚,她倒在地上不动了,他以为她装死,又踹了两脚,踹完才发觉人已经没气了。他怕吃官司,连夜把人扔进井里,第二天假装才发现,报了自尽。” “他娘呢。” “他娘全认了。说张氏嫁进宋家五年没生养,她早就想弄死这个儿媳妇了。那天晚上是她先动的手。” 姝言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张氏的棺木推到大屋里,跟柳青芜的棺木并排放着。两具棺材,一具新一具旧,一具漆都没干一具木板已经发黑。 刘婆子拿来她画圈的那张纸,在张氏的名字底下画了第二个圈。这回画得比第一个圆,左边跟右边差不多大了。 “姑娘,第二个了。” 姝言栖在案上铺开第三份卷宗。李氏,十九岁,服毒自尽。卷宗上写着未婚先孕羞愧自尽,但没写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拿手指点着这个名字,对栓子说了一句话。 “明天去查李氏的事。先查她死之前三个月见过什么人。” 栓子应了一声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撞上一个人。纪文书拎着个灯笼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姝姑娘,陈家那边有人传话过来。说不许翻李氏的案子。说要是翻了,就把姑娘你在义庄私验尸体的事捅到府衙去,告你个私掘坟墓、毁坏尸骨。” 姝言栖把手里的毛笔放下,看了纪文书一眼。 “让他们告。” “可是,姑娘……” “我验过的每一具遗骨都写了勘验文书,画了骨伤图,有证人画押。告到哪里我都不怕。”她把李氏的卷宗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跟柳青芜那份验骨文书的落款一样用力。“李氏,年十九。骨未验,死因不明,待查。” 纪文书举着灯笼站在门口,看着她写完了,把灯笼挂到木案上方的竹竿上,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姝姑娘,你知道现在县城里怎么说你吗。说你一个女人家,不安分守己,搅得满城不安。 说你收了十一个冤魂的银子才替她们翻案。还说等大理寺的人走了,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姝言栖把卷宗放好,拿镇纸压住边角。 “那你知道柳青芜怎么说的吗。”她看着纪文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什么也没说。她死了,她的骨头替她说了。张氏也是。还有九个没开口的,等她们都说完了,活人想收拾我也晚了。” 外头有人在敲义庄的门。 敲得很急。 第6章草席之下 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拿拳头在砸。 栓子去开的门。门刚拉开一道缝,一个瘦高男人就挤了进来,身上穿着褪了色的青布短打,裤腿上全是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拉着一只破布鞋。他一进门就往地上蹲,两只手抱着头,浑身颤抖。 “姝、姝姑娘在不在——救……救命。” 刘婆子举着油灯凑近一照,认出来了。“这不是城东的李老蔫吗?你闺女就是那个,那个……李巧妹?” “李巧妹?”姝言栖低头看向卷宗。上面写着李氏,十九岁,服毒自尽。卷总第三页的名字。 一行就写完了。她放下手里的笔,从木案后头走出来,蹲到李老蔫面前。 “你慢慢说。怎么了。” 李老蔫抬起头,眼珠子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整话来。“巧妹不是自杀的。她不会自杀。她肚子里有孩子,她说过的,为了孩子她也要活。她不会吃药的,她不会……” 姝言栖拍了拍李老蔫的肩膀。慢慢的扶他起来,“先进来坐。从头说。” 李老蔫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本来就脏,抹完了脸上更花。他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把话说利索了。 “巧妹在陈员外家做丫鬟。做了三年。一年前忽然被陈家赶出来了,问她什么也不说,就天天在家哭。后来肚子大了,她娘问她孩子是谁的,她死活不肯说。再后来、再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就……就被人发现死在城外土地庙里,旁边搁着个药碗。” 他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县衙来人看了一眼就走了,说她自己吃的药,说她不要脸,说她死了活该。 连棺材都没给,裹了床破席子埋的。就……就跟我闺女这辈子的下场一样,一床破席子。就结束了她的一生……” 姝言栖没急着开口。等他哭够了,才问:“你闺女埋在哪里。” “城外河滩边上。不在乱葬岗,连乱葬岗都不让埋,说横死的、不要脸的不能跟正经死人埋在一起,怕冲撞了。” “谁说的。” “县衙……仵作说的。” “仵作叫什么。” “姓钱。钱仵作。他说他验过了,就是服毒,没什么好查的。” 姝言栖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又问:“钱仵作验尸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不在。他不让看。他说横死的人晦气,家属不能近前。” “那他验了多久。” “一炷香不到就出来了。出来就说我闺女是自己吃的药,说她自己不要脸还连累家里人丢人。” 姝言栖没再问了。她站起来,对栓子说了句:“带上铲子和锄头。叫上两个力气大的。” “去哪?” “挖坟。” 栓子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就出去叫人。他跟姝言栖跟了这段日子,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该问的她自然会告诉你,不该问的问了她也不说。 李老蔫带着他们往城外走。他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烂泥里,两只脚印一深一浅,走到河滩拐弯处一丛芦苇边上停住了。 芦苇丛里有块稍微高一点的土坡,坡上什么都没有,连块石头都没立。要不是李老蔫指,没人知道这底下埋着一个人。 姝言栖把围裙系紧,拿了一把小铲子蹲下去。栓子要帮忙,她摆了摆手。“她骨头小,铲子太重容易伤着骨头。我来。”骨头里的髓多半已经流空了,等会骨头轻拿轻放,别震。 栓子没敢吭声,因为他压根听不懂这些东西。 土是河滩上的沙土,松软好挖。姝言栖动作又轻又快,该深的地方一铲到底,该浅的地方一点一点刮,跟在剥什么东西的外皮似的。 栓子蹲在旁边看得发愣。他见过刨坟的,没见过这么刨坟的。不像是挖土,像是在伺候人。 越往下越湿,挖到两尺深的时候渗出一层水来。她把水舀出来,继续往下挖。 铲子碰到东西了,一卷烂得只剩纤维的草席。席子一碰就碎,碎屑粘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河泥的腥臭。 姝言栖把碎席子一点一点揭掉。底下露出一具蜷缩着的骸骨,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叉护在小腹上。 姝言栖停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尸体。仰面朝天的、趴着的、侧躺的、扭曲的、散架的,什么姿势都有。但这个姿势她一眼就看懂了,她护着肚子里的孩子死的。 人死的时候如果是清醒的,最后的动作往往就是她最在乎的东西。这个姑娘临死之前最在乎的,是她肚子里那个还没见过天日的孩子。 李老蔫站在旁边,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来。 姝言栖没看他,低头继续清理遗骨。她先检查了骨盆,其中耻骨联合处松动了,骨盆上有一圈细细的骨线,是怀孕时骨盆韧带牵拉留下的痕迹。怀胎至少在三个月以上。 她抬头看向李老嫣,“你闺女死之前有没有跟人说过什么。哪怕半句。” 李老嫣蹲在河滩上,想了半天。“有!有一回,她跟她娘说过一句。她娘问她孩子到底是谁的,她就哭,哭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要是说了,他全家都得死,我也得死。她娘以为她说胡话,就没再问了。” 姝言栖把这句话在闹子里过了一遍,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清理遗骨。 不久遗骨都清理完了。 然后她把死者的一块头骨托起来。 手顿住了。 左侧颞骨有一道裂纹,从太阳穴的位置斜着往下裂到耳后。裂纹很细,如果不拿手摸根本看不出来。裂纹的走向也不算是自然摔伤。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裂纹边缘有骨痂增生,这是骨头受过伤,但正在愈合的表象。说明受伤的时候人还活着,而且伤是在死前三到五天形成的。 自然摔伤不会正好在颞骨侧面。摔伤要么在后脑,要么在额头突出的地方。颞骨侧面这个位置,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被人打的。 她又检查了肋骨。右侧第三、第四根肋骨上也有骨痂增生,同样的生前伤。 她把死者的手臂骨拿起来凑近了看,从桡骨到尺骨再到掌骨、指骨,全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骨折,也没有防御伤。 一个怀了孕的女人,被人打裂了头骨、打断了肋骨,她连手都没有抬起来挡过一下。 姝言栖把骨头放好,站起来脱掉沾满烂泥的围裙,开口道。 “栓子。” “在。” “去查两件事。第一,钱仵作验李巧妹尸的时候,都有谁在场,有没有人录了验状。第二,陈员外家有几个男丁,老爷、少爷、管家、护院,有一个算一个,把名字和身量都给我记下来。” “现在?” “现在。越快越好。” 栓子应了一声,带了两个人就去了。李老蔫蹲在坟坑旁边,看着那些骨头,忽然说了句:“姑娘,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闺女换身衣裳?她走的时候就穿了一身破褂子,她娘说……” 他说不下去了,掩泪哭了起来。 姝言栖把白布重新盖回遗骨上。“等我把她接回去,给她收拾干净了,你再来看她。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李老蔫扑通一声跪下了。“姑娘,你把我闺女的冤查清楚了,我李老蔫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你起来。”姝言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闺女被人打裂了脑袋打断了肋骨,你跪的是谁?跪我干什么。” 李老蔫愣了一下,不敢跪了,慢慢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姝言栖没再看他。她把遗骨一块一块往带来的木箱里放,每放一块都看一遍,像是在认人。放完最后一块,盖上箱盖,对剩下的人说:“回义庄。” 刘婆子在灶房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把灶房蒸得雾蒙蒙的。姝言栖把木箱搁在木案上,打开箱盖,开始一块一块清洗遗骨。 刘婆子递热水,她接过来,用软布沾着温水一点一点擦。擦到头骨的时候,她把那道裂纹摸了又摸,摸了三四遍。 “姑娘,你看啥呢。”刘婆子在一旁看着。 “看这个人怎么死的。”姝言栖头也不抬,“这道口子从太阳穴打到耳后,力道往下走,打她的人比她高出一个头。 肋骨断了三根,力道更大,说明打她的时候带着气,不是随手打的。头上那下可能是先打的,打了以后她没倒,又补了两脚或者两拳在肋骨上。” “你怎么知道是她认识的人。” “因为她没挡。人挨打的本能是抬手挡,就算挡不住也会抬。她没挡,要么是不敢挡,要么是觉得自己没资格挡。两种情况都说明同一个事。打她的人她认识,而且她对那个人没有任何反抗的底气。” 刘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姑娘,你你觉得她肚里的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姝言栖把最后一块骨头擦干净,用干布包好,“但知道的人,快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纪文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姝姑娘,县衙来人了。” “来的是谁。” “钱仵作。” 姝言栖把手里的干布放下,嘴角微微一笑。 “请他进来。” 第7章 你不敢,我敢 钱仵作踏进义庄院子的时候,脚步优闲,像是来串门走亲戚的。 五十来岁,矮胖身材,脸上油光光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先跟刘婆子打招呼:“刘婆婆好久不见,身子骨还硬朗?” 刘婆子没搭腔,端着她的针线笸箩坐到角落里去了。 钱仵作也不恼,转头看见院子当中摆的木案,木案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他脸上那层笑纹丝没动,只拿眼尾扫了一下,就把目光挪开了。 “姝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忙?”他语气和蔼地说着,眼睛不自觉地往木案上扫了一眼,看见那副排列整齐的骸骨,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听说你今天去河滩挖了具尸首回来?” “钱仵作消息可真灵通。”姝言栖拿过另一块干布擦手,不紧不慢。“既然来了,正好有事请教。” “请教不敢当。”钱仵作自个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姑娘是京里来的人,见过大世面。我们这小地方的仵作,哪敢让姑娘请教。” 姝言栖坐在木案后头没接话,手里端着碗茶。她看了钱仵作一眼,开门见山:“李巧妹的验状是你做的?” “是。是我验的。”钱仵作点头,“当年三月初七早上做的验,验明是服毒自尽,毒药为砒霜。” “验了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 “验证上怎么写的?” “服毒自尽。”钱仵作整理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那姑娘脸都青了,嘴角有白沫的痕迹,药碗就放在旁边,不是服毒是什么?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年纪轻轻的姑娘,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肚子大了瞒不住,想不开就寻了短见。有什么好查的。” 姝言栖没继续听他胡扯直接了当:“验状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钱仵作从袖筒里抽出一卷纸递过来,“姝姑娘过目。” 姝言栖展开验状。纸是衙门专用的验状纸,上头印着格子,格子里填着字。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死者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指甲发绀,瞳孔散大,胃内容物有刺鼻气味。结论:服食砒霜,中毒身亡。 光看验状,一点毛病没有。写得比宋大田那个验状还规整,字迹工工整整,该填的项目一个没落。 姝言栖把验状放在桌上。 “钱仵作,你验尸的时候,死者衣裳解开没有。” 钱仵作眨了眨眼:“解了。不解怎么看尸表?” “那你看到死者身上的伤了吗。” “伤?”钱仵作皱起眉头想了想,“她身上有几处擦伤,在手臂和膝盖上,应该是倒地的时候蹭的。这些我都记在验状上了。” “我问的不是擦伤。”姝言栖站起来,走到木案前头,“我问的是颞骨骨折,肋骨骨折。死者左侧太阳穴被人打裂,右侧肋骨断了三根。这些你在验状上一个字都没提。” 钱仵作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姝姑娘说笑了。人都埋了好几个月了,骨头上的裂纹谁能分得清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这棺材一压,土一沉,石头一硌,骨头裂了也是常有的事。” 姝言栖看着他:“钱仵作,你吃这碗饭吃了多少年了。” 钱仵作被问得一愣:“在下在衙门当差二十年。” “二十年。”姝言栖打断他,“钱仵作干了二十年仵作,分不清骨痂增生?分不清死前伤和死后伤?” 钱仵作不说话了,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垮。 “姝姑娘,我知道你本事大,但你也不能平白无故往我头上扣屎盆子。那李氏就是个服毒的,我亲眼验的,错不了。你要是觉得我验得不对,你拿出证据来。” 姝言栖掀开白布。李巧妹的头骨和肋骨摆在木案上,骨头上那几道裂纹在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一根竹签子,指着颞骨裂纹的边缘:“你看清楚。这个地方有一圈灰白色的骨质增生,摸上去比周围的骨面要粗糙。这叫骨痂,骨头断了之后自己长的。要长出这一层骨痂,至少需要三天。三天后人要是已经死了,骨头是不会自己长的。” 她又把竹签子移到肋骨上:“这两根肋骨上的骨痂更厚,说明伤得比头上更重。但也在愈合过程中,同样是三到五天前受的伤。一个三到五天前被人打裂了头骨、打断了肋骨的女人,三天后吃了砒霜死了。你觉得这叫什么。” 钱仵作的脸色已经白了。 “我替你说。”姝言栖放下竹签子,“这叫被人灌了毒药。因为她要是自己想死,早就死了,不会顶着两处骨折硬扛了三四天才去吃药。她能扛这三天,说明她想活!是有人不想让她活!” 钱仵作往后退了半步:“姝姑娘,你这些说到底都是推测。就算是生前伤,也可能是她自己摔的。” “你再说一遍!颞骨侧面骨折,肋骨三根骨折,你说摔的。”姝言栖盯着他的眼睛,“你干了二十年仵作,这话你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钱仵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半天没发出声来。 刘婆子在角落里纳鞋底,针尖扎进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响得特别清楚。纪文书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笔,一个字都没写,就这么看着。 姝言栖把验状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忽然问了个跟骨头完全无关的问题。 “李巧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孩子。你在验状上一个字没提。” 钱仵作的额头开始冒汗。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肚子里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死的时候双手护在小腹上。你不检查她的子宫,不记录胎儿的状态,验状上只写了胃内容物有刺鼻气味。你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没写?” “这个……”钱仵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当时案子催得急,县太爷说了服毒自尽的案子不必细验,草草记录即可。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姝言栖把这四个字在重重地说了一遍,“奉谁的命,行的谁的事?” “是陈家。还是衙门。” “自然是县太爷的命。” “那好。”姝言栖转向纪文书,“纪文书,你记一下。钱仵作说李巧妹一案的验尸结论是奉县太爷之命从简办理。这道命令是口头传的还是下了文书,什么时候下的,什么人去传的,都要查清楚。” 纪文书应了一声,提笔就记。 钱仵作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了。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姝姑娘!在下可不是那个意思!在下是说一般这种案子……” “一般什么案子?”姝言栖打断他的话,“一般穷人家的案子?一般丫鬟的案子?一般没有人替她喊冤的案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事……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照章办事,验尸、填验状、交差。我又没收谁的好处,我就是……” “你没收好处。”姝言栖打断了他,“但你也没说实话。为什么?” 钱仵作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跺脚。“我……我不能说。” 钱仵作说不出话了。 姝言栖把验状卷起来,没还给他,而是放在自己的卷宗旁边。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伶俐:“钱仵作,你现在跟我说实话还来得及。 李巧尸的时候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验状上漏掉了什么,谁让你漏的。 你说清楚了,这事我当你是奉命办事,不追究你做假验状的责任。你要是等我查出来再说,那就不一样了。” 钱仵作的嘴唇抖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木案上的骨头,又看了一眼纪文书手里的笔,最后把目光落在姝言栖脸上。 姝言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要发火,也不像是在诈他,就是在等他做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 他今天是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了。 他站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 “我……我那天……验的时候确实看到了她头上的伤。”钱仵作的声音压的很低,“头上有个肿包,在左边太阳穴上头,肿得老高。我把她头发拨开看了,皮下瘀血很重,一看就是钝器打的。” “还有呢。” “还有……还有她肚子上也有瘀青。在右侧肋骨那块。我当时想翻开看看,但是陈家的胡管家在边上站着,说一个横死的丫鬟有什么好验的,赶紧验完了赶紧埋,别给县衙添晦气。他还说……还说陈员外交代过了,这种败坏门风的下人,陈家不追究她的过错已经是恩典了,验尸走个过场就行。” “所以你就走了个过场。” 钱仵作低着头不吭声。 “她肚里的孩子呢?” “我没看。”钱仵作的声音更低了,“我怕看了就脱不了干系了。陈家的人盯着我,我要是验出来她有孕,那孩子的爹是谁就得查,一查就要查到陈家头上。我只是个仵作,我……” 他没说完,也不用说完了。 姝言栖站起来,走到钱仵作面前。钱仵作比她矮小半个头,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怕得罪陈家,就不怕得罪你验过的那些死人?” 钱仵作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姝言栖说,“你觉得李巧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钱仵作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姝姑娘,这话在下不敢说。但在下只能说一句……陈员外家里那位正妻,是个厉害的角色。 陈员外在外头再怎么威风,回了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在陈府,陈员外说了不算。” 他话说到这就停住了,多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姝言栖点了点头:“行了。钱仵作,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我暂时不会往上报。但你的验状,我要重新做。李巧妹的案子,从今天起,我接了。” 钱仵作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走了。可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木案上的骨头,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 人一走,刘婆子就把针线放下了。 “呸!”她朝着门口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土话,大概的意思是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这种人丢光了。 纪文书把记好的口供递给姝言栖:“钱仵作的供述都记下了。接下来怎么查?” 姝言栖接过供词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卷宗袋里。 “陈员外家里三件事要查。第一,李巧妹被赶出陈府的真实原因是什么,偷簪子只是个幌子,真相是什么。 第二,李巧妹死的那天晚上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第三,陈员外本人跟李巧妹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要找到能证明或者证伪的证人。” “证人不好找。”纪文书说,“陈府的下人都签了死契,谁要是敢对外说主家的不是,被发卖了都是轻的。” “那就从不敢说话的人里找。”姝言栖从木案下头抽出一个抽屉,里头是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关系。“陈府三年前买过一个丫鬟叫翠绿,去年被发卖到了城西的孙记绣庄,据说走的时候被打断了一条腿。 找到她,她可能知道内情。还有,陈员外的马夫姓赵,是个结巴,在陈府干了八年,天天跟着陈员外出门,看见的东西不会少。 另外,土地庙附近有没有人家,李巧妹死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也要查。” 纪文书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全记下来。 “分三路走。纪文书,你带一个人去查翠绿和赵马夫。栓子回来了让他带人去土地庙附近走访。我明天去一趟陈家。” 纪文书抬头:“去陈家?” “不是查案。”姝言栖把茶碗里的剩茶泼在地上,“是给陈员外报丧。他府上死了一个丫鬟,他这个做主家的总该表示表示。顺便看看他的反应。” 纪文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姝言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 姝言栖转身对着它说:“李巧妹你的骨头替你把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该还给你的一样的不会少。” 刘婆子站在后头,看着姝言栖的背影。姑娘的脊背挺得很直,大抵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弯下去。 刘婆子注意到,她盖白布的时候,手指在那个姑娘的头骨上停了很久。 夜里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栓子回来了,走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姑娘,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那个更夫!有人看见那天晚上有一个老更夫在土地庙那边打更。但是更夫不肯作证,说是怕惹祸上身。” “人在哪。” “城隍庙后头的巷子里,是个瘸子,姓樊。” 姝言栖把围裙从架子上扯下来,“走。我亲自去。” “现在?可天都黑透了……” “更夫白天睡觉,晚上才找得到人。”言罢,姝言栖已经跨出了院门,“带路。” 第8章 佛珠 刘婆子追出来两步,姝言栖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了。刘婆子叹了口气,她跟了姑娘这么久,知道姑娘的脾气。案子查到一半的时候她不会吃饭,也不会等人。 刘婆子冲着巷口喊了一声,“栓子,你跟着点!黑灯瞎火的别让姑娘摔了。” 栓子应了一声,“刘婶,你放一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姑娘有个好歹的。” 樊老瘸住在城隍庙后巷最里头那间屋子,门板比较破,用麻绳捆了两道才勉强关上。 巷子比较窄得只容一人过,随着往前走,两边的墙皮,一片一片剥落。 栓子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一晃一晃的,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踩一脚溅一脚水。 栓子上前拍门,拍了三四下,里头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应声。 “谁?” “樊老伯,义庄的姝姑娘有事请教。” 沉默了一会儿。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六十出头,左眼蒙着一层白布,上下打量了姝言栖一遍。他看见是个年轻姑娘,眉头就皱起来了。 “义庄?找我一个打更的干什么。” “找你问个人。”姝言栖说,“去年三月初六的夜里,你在土地庙附近打更,看见过什么。” 樊老瘸的脸沉了一下。“去年三月份的事情,谁还记得。”他往巷子两头各扫了一眼,然后把手搭在门框上,做出一副要关门的样子。 姝言栖伸手按住门板。 “李巧妹那天晚上死在土地庙里,她才十九岁,肚子里有孩子。她爹到现在还光着脚满城跑,到处求人替他闺女说句公道话。” 樊老瘸的手顿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你说的那个李巧妹……她爹现在还在坚持?” “对!她爹从来没放弃过为她女儿,讨回公道。” 樊老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门拉开了。 “进来。” 屋里一股子旱烟的味道,浓得辣眼睛。地上放着个破灯笼,灯笼纸糊了三层,每一层的颜色都不一样。墙角支着一张木板床,床头摆着打更用的梆子和锣。梆子上的漆皮磨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樊老瘸摸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斗,点上了,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栓子在旁边看的一愣一愣地,这哪是打更人啊!说像烟鬼都有人信。 “三月初六夜里,是我打的二更。”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着,“二更天大概是亥时前后。我走到土地庙那条巷子口,看见两个人从土地庙里出来。” “两个人?” “对,两个男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穿着长衫,走在前头,走得很快。矮的那个跟在后面,提着个灯笼,灯笼上写了个字。” “什么字。” “我老眼昏花看不清,但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灯晃了一下,我看清了一个字……上面写着陈。” 姝言栖跟栓子对视了一眼。 “后来呢。” “后来我就躲到一边去了。陈府的人不是我们这种人惹得起的。我敲我的更,当没看见。”樊老瘸弹了弹烟灰,“天快亮的时候我又走了一遍那条巷子,土地庙里已经躺了个人了。一个姑娘,歪在供案底下,旁边放着个碗。我叫了两声,没动静,一摸手都凉了。我就赶紧报了官。” “你看清楚她的脸了吗。” “我哪敢看。横死的人不能盯着看,怕沾晦气。”樊老瘸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睛看着姝言栖。 “但我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新鞋。红色的。绣了花。” 屋子里静了一下。姝言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三下。 “新鞋?” “对。红底子,上头绣的是并蒂莲,绣工不赖,像是大绣庄里出来的东西。而且料子很新。一眼就能看出来。”樊老瘸说了一两句又抽了口烟,对着空气呼气。 栓子在一旁快急死了,心里闹腾着,“大爷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樊老瘸继续说着,“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快死的人不会穿新鞋出门。” 姝言栖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红底绣花新鞋,穿新鞋出门有两种可能,要么她出门不知道自己会死,要么是她死了以后有人给她换了鞋。 但如果是第二种……那么在死者的尸体旁边蹲下来,脱掉旧鞋,换上新鞋。这个动作需要离尸体很近,需要触碰死人的脚。不是心里有愧的人做不出这种事。 “那两个人,高的那个大概多大年纪。” “天黑看不清楚,大概二三十出头。走路的架势看到像个体面人,步子迈得大,不像是做粗活的。矮的那个一直跟在后头。” “高的那个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脸上,身上,怎么走路的?” 樊老瘸眯起眼睛想了半天。“他……他从庙里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矮的那个赶紧去扶,他一把甩开了,嘴里骂了一句,骂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冲。哦对了,他甩手的时候袖子甩上去了,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串佛珠。深色的,像是紫檀木的。体面人戴佛珠不稀奇,但我记得他那串珠子不大对。珠子比一般的佛珠大一圈,而且他戴的不是整串,是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 “姑娘。”樊老瘸把烟斗子放下了,“我跟你说了这些,你可别往外说是我说的。我一个打更的瘸子,得罪了陈家,连城隍庙都待不住。” “你放心。”姝言栖站起来,“你说的这些够用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她死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 “衣裳?”樊老瘸想了想,“一件蓝布褂子,旧的。袖口磨破了,肩膀那块打了块补丁。跟那双新鞋很不搭。” 姝言栖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起了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贴在脸上。栓子提着灯笼跟在后面,憋了半天没憋住。 “姑娘,那鞋要是别人给她穿的……那人是不是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 姝言栖脚步没停。“给人换新鞋上路,是送人走的意思。这个人知道自己对不起她,但不敢替她喊冤。只能用一双鞋来还。” “那会是谁?” 姝言栖没答。她心里有一个轮廓,但轮廓还没有名字。 第9章 楔子 回到义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灶房的灯还亮着,刘婆子蹲在灶前熬粥,见姝言栖回来,盛了一碗过来。一边说着。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刘婆子端着粥正递过来。 姝言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往外伸了伸舌头。 “姑娘,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刘婆子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针线笸箩里的鞋底,把针放在头发里蹭了两下。她看了姝言栖一眼,没急着问。 她跟了姑娘这么久,知道姑娘的脾气。查到一个关键线索之后,她会把所有的碎片在心里拼一遍,拼完了才会开口。 姝言栖把粥碗放下。 “两个人。一个高个长衫,四十出头。一个矮个提陈字灯笼,跟在后面。时间、地点、人数、除了特征不够详细外,其他的都有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而且还有,李巧妹死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新绣花鞋,红底绣并蒂莲。衣裳是旧的。这个搭配不对。” 刘婆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忽然把针扎了进去。 一边摸着鞋底,一边说“衣裳是旧的,鞋是新的。那双鞋不是她自己穿的?” “对。有人在她死了以后给她穿了双新鞋。” “什么人会给死人穿新鞋?” “家里人。”刘婆子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只有家里人才会给死人穿鞋,送她上路。我给我娘穿过鞋,给我男人穿过鞋,那个滋味……” 刘婆子没在继续说。 “但李老蔫说他们连闺女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所以肯定不是李老嫣。”姝言栖站起来走到木案前头,掀开白布把李巧妹的遗骨重新看了一遍。 骨头已经清洗干净了,头骨上那道裂纹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指顺着裂纹的方向比了一下。 从上往下斜着走,力道很重。打这一下的人站得比她高,下手的时候没有任何收手的意思。而且打完之后又补了两下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这不是失手。是下了狠手的。 “姝姑娘。”纪文书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纸,脸色不太好看,“我查到了一点事。赵马夫不肯说。我去找了他三趟,头两趟他装结巴,第三趟他媳妇出来了,说他不在。但我在巷子口蹲了半个时辰,他根本没出门。” “他的嘴不好撬。” “不好撬。但我临走的时候他媳妇追出来了。”纪文书把手里的纸展开,“她说了一句。陈员外手腕上从来不戴佛珠。他嫌佛珠碍事,写字不方便。’说完就关门了。” 姝言栖接过那张纸。纸上只有这一句话。她看了两遍。 陈员外从来不戴佛珠。 那樊老头看见的高个子手腕上缠着的紫檀佛珠,是谁? 对了还有“翠绿找到了。孙记绣庄说她去年,被卖过去的,断了一条腿,现在在家绣庄做粗活,洗染布。我把她带来了,在偏房等着” “她肯说吗。” “一开始不肯,我一说就是李巧妹的事情,她就哭了。” 姝言栖抬手揉了揉眉心,她现在脑子有点乱,本来开始心里有个轮廓。但现在又模糊了起来。碎片化的线索太多了。她得好好整理一下。 “纪文书。” “在。” “再跑一趟。去查陈家二少爷陈继祖。二十三岁,练武的,身高八尺。查他三月初六晚上在不在府里,有没有戴佛珠的习惯。还有……” 她停了一下。 “查查陈继祖手腕上最近有没有伤。佛珠可能是要遮什么东西。” “翠绿哪里我去看看。” 纪文书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翠姑娘?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在偏房等着吗?” 翠绿站在门口,拄着拐仗,她的左腿蜷着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左边歪着,得靠拐杖撑着才能站稳。 她站在门槛外头,不敢进来,就那么站着,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姝姑娘。我来……我来跟您说巧妹的事。” 姝言栖走上前去,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肘。“先进来。刘婶,搬个凳子。” “你认识李巧妹?”姝言栖在她对面坐下。 翠绿点了点头,声音很小:“我跟巧妹是同一年进陈府的,住一个屋里三年。她睡上铺,我睡下铺。冬天冷的时候她就把被子拉下来一半,让我上去一起睡。”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绿想了想。“她爱笑。再苦再累她都能笑出来。有一回她打碎了夫人的花瓶,被罚跪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膝盖跪得又青又肿。 第二天早上我去扶她,她跟我说,翠绿,等攒够了钱赎了身,咱们去城外开个小铺子,卖豆腐花。我磨豆子你做卤,肯定比在府里强。’” 翠绿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李巧妹为什么被陈家赶出来。”姝言栖问。 翠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两只手相互扣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不是偷簪子。”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怀了孩子。”翠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夫人发现她身子不对劲,叫了府里的老嬷嬷给她验身。 验完了夫人当着后院所有丫鬟的面扇了她十几个耳光,骂她不要脸,勾引主子。 然后让胡管家把她拖出去了,东西都不让收拾,就穿着身上那身衣裳赶出了门。” “吴氏打她的时候,陈员外在场吗。” 翠绿摇了摇头。“老爷不在。老爷那几天出门收租去了。但巧妹被赶走那天晚上,老爷回来了,听说了这事一句话都没说。” “吴氏骂的是勾引主子?” “对。勾引主子。”翠绿抬起头看着姝言栖。 姝言栖没接话。吴氏当众骂的那句话,已经把孩子的爹是谁说得明明白白了。 陈府的主子,只有仨个姓陈的男人,陈德厚——也就是陈员外,陈继宗,陈继祖。 而陈继宗是个读书人,胆子小,在府里说话的分量还不如吴氏。陈继祖是练武的,脾气暴,打骂下人是常事。至于陈德厚…… “陈员外平时对下人怎么样。”她继续问道。 翠绿犹豫了一下。“老爷……老爷在外头名声很好,人人都说他是个大善人。但是在府里,他不太管下人的事,都是夫人说了算。 我们做丫鬟的平时也见不着他几面,只有伺候书房和卧房的那几个大丫鬟才能近身。” “李巧妹在哪个房伺候。” 翠绿沉默了。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 “她最开始在灶房。后来被调到了书房。” “什么时候调的。” “进府半年以后。夫人亲自调的。说巧妹手脚利索,让她去书房伺候茶水。我当时还替她高兴,想着书房比灶房轻松,不用天天烟熏火燎。” 翠绿说到这里忽然抬起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替她高兴。”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哆嗦着“我亲手帮她收拾的铺盖卷,从下房搬到了书房那边的小屋。我亲自送她过去的……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屋子里安静了。姝言栖看着她,没有拦她打自己,也没有说安慰的话。等翠绿的手放下来了,她才接着问。 第10章只欠东风 姝言栖清楚,这个时候她要的不是安慰,是发泄。如果不能让她发泄出来,这份愧疚会压的她这辈子都喘不过气来。 “巧妹在书房伺候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不管多小的事,你想想。” 翠绿想了很久。突然说 “她没说过什么。但有一阵子她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晚上回来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的,有时候半夜会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有一天她手腕上戴了一对银耳坠子。用红绳穿起来当手链戴的。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攒钱买的。” “什么样的耳坠子。” “银的。发黑了,一看就不是新东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当宝贝一样戴在手上,睡觉都不摘。被赶走那天,少夫人让人把她手上的红绳扯断了,耳坠子摔在地上踩了一脚。” 姝言栖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 “巧妹被赶走之后,你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翠绿说,“她被赶走之后半个月,我去城外河边洗衣裳碰见她了。 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褂子,坐在河边石头上发呆。 我问她还好不好,她就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翠绿说到这里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时她跟我说。说翠儿你放心,为了这孩子我也要活。她还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安安。说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安安,平安的安。” 姝言栖没有说话。她想起了那具蜷缩着的骸骨,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叉护在小腹上。 那个动作不是临死前的挣扎,是一个母亲在最后的时刻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巧妹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绣庄,没出去过。”翠绿抹着眼泪,“但第二天我听绣庄的人说,土地庙里死了个姑娘,姓李,是被陈家赶出来的丫鬟。 我当时就觉得是她。但是我不敢去认尸,不敢去送她。我怕陈家知道我跟她还有来往,把我这条好腿也打断。” 姝言栖看着她那条蜷着的废腿。 “你的腿是谁打的。” 翠绿愣了一下。“……夫人。巧妹被赶走之后,夫人说我跟她走得近,肯定也是不干不净的人。让胡管家打了我二十棍。 骨头打裂了,没给治,就瘸了。后来把我发卖到绣庄,绣庄老板娘心善,给我找了大夫看,但已经长歪了。” 姝言栖站起来,走到翠绿面前,蹲下去,看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敢来,已经算对得起她了。” 翠绿的一把扑在姝言栖的怀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只是为巧妹来的。”她哭着说,“姝姑娘,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着。我一直在想,巧妹出事的时候我没敢替她说话,她被赶走的时候我没敢扶她一把,她死了我连去坟上烧张纸都没去。我这辈子欠她的太多了,还不完。”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我来还想告诉您一件事。巧妹被赶走之前两天,有一回她晚上回来,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了一句话,翠绿,你说人要是生在有钱人家,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我问她为什么说这个。她说今天在书房听见老爷和二少爷吵架。二少爷摔了杯子,老爷骂他是畜生。” 姝言栖的眼皮微微一动。 “她还听到了什么。” “她没细说。不过她跟我提过了一句。老爷的书房里供了一尊菩萨,菩萨前面摆了一碗水。 每次员外进书房之前都要对着那碗水念一段经。 她说老爷的手腕上从来不戴佛珠,嫌碍事。 但佛堂里供了一串,是紫檀木的,珠子比平常的大。” 姝言栖心里差点拍板了。 “这就对了书房里供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比平常的大。 陈员外自己不戴,嫌碍事。但三月初六晚上,那个从土地庙里出来的高个子手腕上缠着紫檀佛珠。 那串佛珠不是陈员外戴的。但一定是从陈府带出去的。” “翠绿,你说陈府有一条规矩。妄议主家者割舌。这条规矩是谁定的。” “夫人。” “府里有人被割过舌头吗。” “有。”翠绿的声音沉下去了,“我进府的头一年,有个伺候少夫人梳头的丫鬟,不小心跟外院的小厮说了夫人跟老爷吵架的事。 第二天那丫鬟就不见了。后来听灶房的婆子说,被割了舌头发卖到外省去了。” 姝言栖没再问了。她扶着翠绿站起来,把拐杖捡起来递给她。 问了她最后一句“巧妹最后有没有跟你说过孩子的爹到底是谁。” 翠绿摇了摇头。“她到死都没说。我到今天也不知道。” 然后她抬起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看着姝言栖。 “但我知道一件事。在陈府,下人被打死打残了,只要主子一句话就压下去了。 巧妹死了三个月,没人敢替她说话。如果不是她爹光着脚到处跑,如果不是您替她验骨。 她就白死了。就跟从来没有人叫过她李巧妹一样。” 翠绿说完就拄着拐走了。姝言栖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天光里。 天已经全亮了。灶房里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刘婆子正在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密又匀。纪文书回来了,满头是汗。 “姑娘,陈家二少爷的事查到了。” “说。” “陈继祖,二十三岁,练武,脾气暴躁。府里下人都怕他。三月初六晚上他不在府里吃饭,说是出去找朋友喝酒,半夜才回来。另外……”纪文书喘了口气,“他左手手腕上缠着绷带。下人说是不小心扭伤了,缠了五六天了。” 姝言栖转过身看着纪文书。 “你确定是左手手腕?” “对。左手。” “佛珠绕在手腕上。”姝言栖把樊瘸子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是为了戴佛珠。是为了遮手腕上的伤。” 纪文书张了张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脸一下子白了。 “姑娘……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我只有骨头和证据。”姝言栖说,“你现在去办一件事。把樊瘸子的证词整理好,把翠绿的证词也整理好。 两份证词里所有提到陈府人特征的地方,都用朱笔圈出来。佛珠,身高,体态,走路的姿势。一个字不落。” 纪文书应了一声。 “还有。”姝言栖从抽屉里拿出那叠写满名字的纸,“钱仵作说的那句话,陈府里说了算的人不姓陈。也写进证词里。 他是仵作,他说的话在堂上有分量。就算他不敢明说,这句话本身就能让县太爷坐不住。” 纪文书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全记下来,又问:“那今天去陈家报丧的事,还去吗?” “去。但不是报丧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纪文书。 “是去看看那位,不姓陈的说了算的人,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 第11章加把火 姝言栖到陈府的时候,日头刚爬上东墙。 她没带栓子,也没带纪文书。让他们在街对面等着了。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站在陈府大门外头。 小厮探出头来,看见是个年轻姑娘,语气懒散地。“你找谁?” “义庄姝言栖,求见夫人。” 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义庄,这两个字让他本能地想关门,但姝言栖往前走了半步,脚已经踩在门槛上了。 “你就跟夫人说,我来替府上一位故人捎句话。那位故人姓李。” 小厮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里头传出话来了。开口道:“姑娘,夫人有请”。 领路的不是胡管家,是个面生的婆子,五十来岁,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领着姝言栖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进了后宅的花厅。 花厅里摆着整套的红木家具,多宝阁上搁着几件玉器,古架最上头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面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直直地往上走。 吴氏坐在太师椅上,三四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绣暗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正端着一盏茶。 姝言栖踏进花厅的时候,吴氏的眼睛往她身上扫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你就是那个义庄验尸的姑娘?”吴氏开口了,语气淡淡地。“年轻轻的姑娘家,做这种事也不嫌晦气。” 姝言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等人让座。她把木匣子放在茶几上。 “夫人,我来是为贵府上一个旧人的事。李巧妹。” 吴氏端茶的手停主了,看着姝言栖开口道:“李巧妹早就不在陈府做事了。手脚不干净被赶出去的,都一年多了。她的事跟陈府没关系。” “她死了。”姝言栖说,“死在去年三月初六夜里。死在城外土地庙。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三个月的身孕。” 吴氏把茶盏搁下了。茶盏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脆响。 “可惜了。不过这种事我们也没办法。下人出了府就是她自己的人,在外头做了什么都跟主家不相干。至于她怀了谁的孩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怀了孕,这话传出去本来就不好听。” “她怀了谁的孩子,夫人心里没有数吗。” 吴氏的眼睛抬起来了。她盯了姝言栖。 “姝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巧妹在陈府做了三年丫鬟。头一年在灶房,后来被夫人亲自调到了书房。调她去书房的时候夫人说的是她手脚利索,让她伺候茶水。书房里日常出入的主子只有一个陈员外。” 吴氏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姝言栖也不着急,继续开口道:“李巧妹被赶出陈府的原因是偷了夫人的簪子。但当天夫人当着后院所有丫鬟的面扇了她十几个耳光,骂的是她勾引主子。 打完了让胡管家把她拖出去,东西都不让收拾。走的时候她手腕上戴着一对银耳坠子用红绳穿起来当手链,夫人让人把红绳扯断了,耳坠子摔在地上又踩了一脚。” 姝言栖看着吴氏的眼睛。 “那对耳坠子是银的,发黑了,不值钱。夫人连簪子都舍得拿来做由头,为什么偏偏容不下一对发黑的银耳坠子。” 吴氏的手指不敲了。花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听见院子里不知道什么鸟在叫。 “你查得倒仔细。”吴氏轻笑一声,“不过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下人犯了大错被赶出去,主母打骂也是常有的事。至于她在外头怀了谁的孩子。姝姑娘,你一个验尸的,管得也太宽了。” “我说过了,我是替人来捎句话的。”姝言栖把茶几上的木匣子往前推了推,“夫人想不想知道,李巧妹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吴氏没说话。 “她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叉护在小腹上。她是蜷成一团死的。这个姿势在人死的时候有一个叫法叫作母抱子。她在最后一刻还在护肚子里的孩子。她还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安安。平安的安。” 吴氏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放在膝盖的手抓紧了些。 “姝姑娘。”吴氏忽然笑了一下,“我嫁进陈家二十二年,替陈家打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陈家从一个街边铺子做到今天城东最大的粮号,账是我算的,人情是我打点的,老爷出门穿什么衣裳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先问过我。你觉得我会在乎一个丫鬟的死活?” “夫人当然不在乎。”姝言栖说,“但夫人会在乎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三月初六晚上,陈府有两个人在亥时前后出现在土地庙门口。一个高个长衫,一个矮个提灯笼。灯笼上写的是陈字。” 吴氏的眼皮跳了一下。很短暂,但被姝言栖捕捉到了。 她现在只需要继续加火,就看这只青蛙会不会主动跳出来了。 “高个子从庙里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比平常的大。但陈员外从来不戴佛珠,这件事夫人应该清楚。” 姝言栖眼神突然变的伶俐。看向吴氏 “那串佛珠,是谁戴的?” “姝姑娘,你说完了吗。”吴氏的声音冷下来了。 “还没说完。”姝言栖把木匣子的盖子打开了。 里头放的是一双鞋。红底绣花,绣的是并蒂莲,已经不在如之前那样新了。 但鞋面上的绣花还在,并蒂莲正开着。 “这双鞋是李巧妹死的时候穿在脚上的。她穿着一件袖口磨破了的旧褂子,脚上却穿了一双崭新的绣花鞋。有人在她死了以后蹲在尸体旁边,给她换了这双鞋。” 姝言栖把鞋从匣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鞋尖对着吴氏。 “这双鞋的料子和绣工,是城里大绣庄出来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哪家绣庄去年三月初六前后卖出过红底并蒂莲的绣花鞋。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吴氏看着那双鞋,没说话。 “夫人。”姝言栖说着,“你今天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说李巧妹的事跟陈府没关系。 你说她在外面做了什么跟主家不相干。但去年三月初六夜里亥时,陈府一高一矮两个从她死的地方走出来。 她身上的伤生前就有,颞骨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她被人打过,打完了又被灌了砒霜。 然后有人给她换了一双新鞋送她上路。这双鞋是谁换的?陈府里谁会给一个被赶出去的丫鬟换新鞋?谁心里有愧?” 吴氏已经说不出话了,姝言栖一顿话下来,已经把她路堵死了。 “姝姑娘!”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比刚才大了些许,“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打死李巧妹的人的名字。灌她毒药的人的名字。”姝言栖看着吴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他爹的名字。以及是谁给她换的新鞋的人的名字。” 吴氏被她这么一呵斥,早已经没了往日的从容,她慌了。但嘴巴依旧死咬着最后一根线。 姝言栖也不急,压死骆驼的绝对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落在身上的每根稻草。 “夫人,握拳头的这个力道,跟打李巧妹的时候比,哪个更重? 李巧妹被打之后她都没有放弃过要活下去的念头,但是那碗砒霜直接掐死了所有的可能!” 吴氏小声呢喃,“不……别说了…别说了。” 第12章她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姝言栖装作没听到那句话继续说着“夫人不说。那我替夫人说。”姝言栖站起来,“李巧妹被夫人从灶房调到书房,是因为夫人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书房盯着陈员外。 巧妹手脚利索不爱说话,夫人觉得她好使唤。但巧妹在书房伺候了两年,出了事。出事之后夫人没有替她做主,而是当众把她打了一顿赶出陈府。 不是为了惩罚她,是做给府里所有人看。让所有人都知道,谁要是敢跟主子有私情,下场就是李巧妹。” “夫人。”姝言栖看着吴氏的眼睛,“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但你从头到尾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实话。 你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那个丫鬟身上,因为她不敢还手,因为她没资格还手。但你撒完气之后,有人替你把事情办完了。” 吴氏的手指互掐着。“你……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姝言栖说,“但夫人知道。” 花厅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特别长。 吴氏苦笑一声,慢慢地松开了抓着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个印子,有一个已经发紫了。 她忽然开口道:“姝姑娘,你觉得我今年多大?” 没等姝言栖回答,吴氏又自顾自的往下说着。 “四十三。我替陈家干了二十二年,到头来我的名字在族谱上排叫什么?叫陈吴氏。我是他的妻子,但我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外人。他儿子管我叫母亲,但他儿子姓陈,不姓吴。” “我知道。……我把她调到书房第八个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天我去给老爷送参汤,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哭,我站在门外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端着参汤回去了。” “夫人为什么不进去。”姝言栖问, 吴氏自嘲地笑了,“进去说什么?进去指着老爷的鼻子骂?进去把那个丫鬟拖出来打一顿?那年是陈家跟扬州米商签长约的年头,那笔单子谈了一年半了,老爷的脾气我知道,那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受气。陈家上上下下都在等着那笔单子过冬。” 她停了一会。又继续说着。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那个参汤到了。那一碗,我倒了个干净,把碗洗干净,放回灶房子上,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围安静了下来,只剩鸟叫。 “后来呢?”姝言栖的声音放低了。 “后来我让胡管家,把李巧妹调回了后院。没让她再进书房。我以为这样就算过去了。但三个月后我发现她身子不对劲。” 我叫了府里的老嬷嬷给她验身。验完了一看,三个多月了。我那天当着后院所有丫鬟的面打了她十几个耳光。我把她赶出去了。我承认。” “你说我对她撒气,对,没错我气!” 吴氏这一刻的情绪如洪水猛兽,爆发了出来。“我气她一个字都不敢跟我说。三年。她跟我在一个屋檐下待了三年。我亲手把她从灶房调到书房,我过年给她包过红包,她娘生病我批了她三天假回家。 她出了事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她要是跟我说了……她哪怕在书房出事那天晚上跑来找我跪在我面前说一句,夫人救救我……” “我都……”后面的话吴氏没有再说下去。 “姝姑娘。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认错。我不认。我没做错什么。我作为陈家的主母,发现丫鬟有私情把她赶出去,这是家规。至于她出去之后被谁害了……那不是我能管的事。” 姝言栖看着她声音冰冷,“你说谎!” “你知道凶手是谁,而且你也是。” 吴氏转过头,没在回答她的问题。但有些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姝言栖只好加大剂量。“陈家二少爷陈继祖,左手手腕缠绷带,缠了五六天了。”姝言栖把第二张纸拿出来,放在第一张旁边,“下人说是不小心扭伤的。刚好在李巧妹死的那几天。” “你查我儿子?”吴氏的声音忽然尖锐了。 “我没查你儿子。我查的是杀李巧妹的凶手。凑巧查到了一些你儿子的事。比如他脾气暴,打骂下人是常事。 比如三月初七晚上他不在府里吃饭,半夜才回来。又比如他左手手腕上缠着绷带,伤的时间跟李巧妹被打的时间正巧对得上。” “李巧妹被打伤的时候虽然没有还手,但她的骨头很硬。颞骨是人体最硬的骨头之一,能把颞骨打裂,打人者自己的手腕也会受伤。 暴力击打硬物时手腕韧带拉伤或者骨裂,需要绷带或者戴东西遮掩。” 吴氏站了起来看着姝言栖。 “姝姑娘,你这是血口喷人,我儿那天晚上出去是跟朋友喝酒回来是晚了点,跟他爹吵了一架那是因为他喝多了。至于他手腕上的上,是他练武的时候扭伤的,跟你的骨头没有半点关系。” 姝言栖嘴角微微上扬,“夫人,别急呀,我又没说贵公子,手腕上的伤是打李巧妹打的。 我只是说时间对得上你的这么着急替他解释干什么。还是……” 吴氏被姝言栖这一段话噎住了。 姝言栖往前走了几步回,背对着吴氏说,“哦,对了,夫人。还有一件事情,李巧妹肚子里的孩子,孩子爹是谁,夫人肯定清楚。你也不用跟我红脸唱白脸的。 因为你是她怀孕以后第一个发现的人,你让老嬷嬷给她验身子,当众扇了她几十个耳光。 骂她勾引主子的时候,还有你刚才说的。” 姝言栖转身缓缓走到,吴氏面前,贴近她的耳朵轻声细雨地说,“就已经锁死了孩子的父亲是陈德厚了。” 她有些激动,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那是她不要脸——” “她不要脸?”姝言栖直接打断她的话,“你敢昧着良心在说一遍!?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被主子欺负怀了孩子,你当众扇她耳光,把她赶出府。 她穿着身上那身破衣裳流落街头,她爹问她孩子是谁的,她都不敢说,因为府里有条规定,妄议主家者割舌,这也是为什么她什么都不敢说的根本原因。 她说我要是说了,他全家都得死,我也得死。” 姝言栖贴近吴氏耳边轻声地说,“夫人,你觉得她说的是谁全家都得死?是你全家还是她全家?” 吴氏被她的声音吓的连连退了几步,后背已经不知不觉湿了。 第13章 我也是名女子 姝言栖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地笑容,声音恢复到正常的音量。“夫人,别紧张,我今天呢。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来这还有一件事要问问你。” “给李巧妹穿新鞋的人,是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刺进了吴氏最软的那块地方。 吴氏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沉默了很久。 “是……” “那双鞋是我让人给她穿的。”吴氏重新坐了下来,“那天,我得知了她的死讯之后,我让胡管家去给她穿了一双新鞋。红的绣了并蒂莲。是我当年的陪嫁。我留了二十年都没舍得穿。”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也是个女子。”吴氏的声音碎成了渣,“我恨她。我恨她什么都不说,恨她怀了我男人的孩子,但我更恨我自己……我知道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个老东西。 我知道她肚子里的还孩子是无辜的但,我不能认。我要保护我的孩子,保护我的家。我要是认了。陈家就毁了。 继祖的前程毁了,继总的功名也毁了。我辛辛苦苦撑了二十年的家就全毁了。” “所以你就给那个老东西遮掩?替他善后?”姝言栖的声音忽然冷了,“你替他善后善了二十年,善到他把你身边的丫鬟的肚子都搞大了,你还替他善后?” 吴氏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够了!我怎么对她是我的事,她死了,我给她穿了鞋送了路,我心里有愧,我把嫁妆给了她,我对得起她了!”吴氏猛地的站起来,声音再次尖锐了起来。 “够了?我告诉你不够!”姝言栖说,“你给她穿鞋,说明你心里还知道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你男人把她糟蹋了,你儿子把她打了。你给她穿了一双新鞋你就觉得对得起她了?你觉得她穿着那双鞋就能走了?” “告诉你不可能!” 吴氏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 姝言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双红绣鞋。并蒂莲开得端端正正,一根线头都没断。 她伸手把鞋收进木匣子里,盖好。 “夫人。你说这些已经不算晚了。但也不算早。李巧妹死了一年多,她爹在河滩上光着脚走了一年多。 衙门来了个人看了一眼就走了,说她死了活该。钱仵作验尸验了一炷香就说她是服毒自尽,连她肚里的孩子都没看。 夫人是知情的,但夫人什么都没说。” 她抱起木匣子,转身就往外走。 吴氏突然对着她说,“我…我没有让胡管家灌她砒霜……”她的小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后面才知道那碗药是那老东西让胡官家灌的……” 姝言栖停住了,但没回头看她。“你没动手,但你站在边上看着。你没说话,但你的沉默就是点头。” 言罢,转身往外走去。 正堂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冲了进来,穿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手腕上什么都没戴。 陈德厚。 他看了姝言栖一眼,又看了吴氏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慌乱再变成了暴怒。“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来人!!” “不用叫了。”姝言栖转过身看着他,“我是义庄的姝言栖。你的人拦不住我,你的仵作把该说的都说了。你的更夫、你的丫鬟、你府里被发卖出去的人,一个两个都替你记着账。” 陈德厚的脸涨成了气球,嘴唇哆嗦着,指着门口:“你一个义庄收尸的,跑到我府上来撒野?你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打出去!” “你可以试试。” 姝言栖她站在正堂中央,站在吴氏和陈德厚之间。但她站在那里,像厉鬼来索命。陈德厚的手指头就是不敢碰她。 “陈继祖打了李巧妹,打裂了她的头骨。 你让胡管家给她灌了砒霜。三月初六晚上亥时,陈继祖和胡管家从土地庙出来,被更夫樊某亲眼看见。 你在验尸的时候让钱仵作草草了事,对外说她是服毒自尽。 你还说她不配埋在乱葬岗,让钱仵作把她埋在河滩边上。” 她每说一条,陈德厚的脸就白一分。 “你夫人的簪子没丢,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李巧妹赶出去,因为你夫人发现了她怀了你的孩子。 你不敢认,你也不能认。你是体面人,你是大善人。你怎么能跟丫鬟有染呢?所以你让她死。 她死了,你夫人替你瞒,你管家替你办,你儿子替你打。 你从头到尾手上不沾血。干干净净。” 陈德厚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多得是。”姝言栖从袖子里抽出第三张纸,是纪文书整理好的证词和验状,“这是更夫的目击证词。 这是李巧妹遗骨的验伤记录。这是翠屏的供述。这是钱仵作承认验尸草率的供词。 这是你夫人刚才亲口承认给死者换鞋的供述。纪文书,都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纪文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从姝言栖进了陈家大门开始,他就从对街过来了。他一直站在门外,手里握着笔,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三大张。 陈德厚看看姝言栖手里的纸,又看看门口拿笔的纪文书,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猛地转向吴氏。“你跟她说什么了?你都跟她说什么了?!” 吴氏没看他。她就那么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的表情麻木的,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我说了该说的。”她说。 “你这个蠢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 “够了!”吴氏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陈德厚。二十年前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 是我娘家出钱给你置地盖房,是我爹出面给你打点关系。你发达了,你做善人了,你满城人都叫你陈大善人。 我替你管后院,替你养儿子,替你瞒丑事。你呢?你连我身边的丫鬟都不放过!如果莲儿还在的话应该跟她一样大!” 陈德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姝言栖不再看他。她转身对纪文书说:“走。把证词送县衙。” 她走到正堂门口,又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夫人。你给她穿的那双并蒂莲,她穿着走了。但她的骨头我留下了。骨头上的每一条裂纹,都是一个名字。打她的人,害她的人,袖手旁观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她从陈府大门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栓子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姑娘,怎么样?” “吴氏认了换鞋。陈员外认没认不重要了,证据够了。”姝言栖把袖子挽起来,“走,回义庄。” 她走出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吴氏的一声尖叫。 她没有回头。 姝言栖和纪文书走出陈府大门,站在石狮子旁边等了一会儿。街对面,栓子靠在一棵槐树底下,见她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姑娘,怎么样。” “她说了该说的。够了。”姝言栖回头看了一眼陈府的门匾。门匾上陈府两个字漆得亮,太阳照在上头反光刺眼。 “她管了陈家二十二年账,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她转过身往巷口走,“走吧。回义庄。今天晚上把陈继祖的证词锁死,明天一早去县衙。” 第14章 去告你 姝言栖走后,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德厚还站在门框边上,后背抵着木头。他脸上那层体面人的油皮被撕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张灰败的脸。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被人这样当面一条一条念过罪状。每一桩都被记在纸上,每一桩都有人画押。更夫看见了他儿子,仵作承认了草率验尸,连那个瘸了腿的翠绿都站出来说了该说的。 他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名声,在这个早晨,被一个验尸的丫头撕了个粉碎。 陈德厚脸上狰狞,早依旧没了往日和蔼可亲的模样,用手指着她的脸,“你!!……你到底都跟她说什么了!” 吴氏坐在太师椅上,没动。 她看着陈德厚指着她的那根手指,她以前怕过这根手指。她怕陈德厚发脾气,怕他砸东西,怕他掀桌子。她怕了二十二年。可忽然之间,她不害怕了。 吴氏没看他。“我说了,该说的都说了。” “什么叫该说的都说了!”陈德厚猛地冲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外头的下人听见,“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她是验尸的!她手里有验状,有证词,她要是把这些东西往县衙一送……” “那就送。”吴氏抬起眼睛看着他,“陈德厚,你在怕什么?你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怕?”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陈德厚的声音又尖起来了,“人是祖儿打的,药是胡管家灌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天晚上在书房里抄了一夜的心经,我连门都没出!” 吴氏看着他。看了很久。陈德厚被她看得有些炸毛。 “你看我干什么?” “我在看你是怎么能把谎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吴氏嘲讽道,“人是继祖打的。继祖为什么打她?是你叫他去的。你说李巧妹在外面乱说话,说她在败坏陈家的名声。 让继祖去教训教训她,让她闭嘴。继祖是个练武的粗人,你让他去教训一个怀了孕的女人,你觉得他会怎么教训?” 陈德厚的脸色变了。 “药是胡管家灌的。胡管家跟了你三十年,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让他去买砒霜,他就去买砒霜。你让他去土地庙找机会把药灌下去,他就去灌。 灌完了回来跟你复命,你说了一句办得好,还赏了他二十两银子。” “你胡说!你有证据吗?你没有证据!” “我是没有证据。”吴氏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但你书房里那个菩萨面前的供碗,你每次进书房之前都要对着它念一段经。 你念的是什么?你念的是往生咒。陈德厚,你从李巧妹死的那天起就天天念往生咒。你要是心里没鬼,你念往生咒给谁听?” “不!!,我没有错!!” “都是你!”他猛地转向吴氏,手指指着她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个蠢妇!你把这个家毁了!” “家?”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陈德厚,你说我把这个家毁了?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吗?你出去见人穿的衣裳是我打点的,你跟人谈生意之前要说什么话、送什么礼是我教的。逢年过节要走动的人情是我安排人送的。 你做的那些事,我替你瞒了二十年!!你跟后街的王寡妇眉来眼去,我替你把风声压下去。你跟扬州米商谈生意的时候去逛窑子,回来染了一身病,是我偷偷去药铺给你抓的药,连药铺掌柜都以为是我得了脏病。 你跟李巧妹的事,我把她调到书房,是看她勤快能干,结果你呢?没过几个月就把她给——你说为了继宗和继租,行,我替你遮掩了。现在是你把这个家毁了!”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陈德厚面前。 “你爹死得早,你娘是个病秧子。你哥欠了赌债跑了,你妹妹嫁人也是我备的嫁妆。陈家上上下下三代人的脸面,是我吴秀贞用二十二年撑起来的。我在这个家里干的活比你多,操的心比你重。而我的供词不能单独呈堂。到了你嘴里,我成了个蠢妇。” 她笑了,笑声比平时大,比平时自由。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的压抑情绪。 “对!我是蠢!蠢在替你瞒了这么多年。蠢在以为替你瞒住了你就知道好歹,你就知道回家。你就知道我跟你是同根生的夫妻,不是一个管后院的下人。” 陈德厚被她这几句话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嘴巴张了张,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衙门要是来拿人……” “衙门来拿人,拿的是你跟继祖,跟我没关系。”吴秀贞的声音忽然冷了,“我做过的我认。我给李巧妹穿了鞋,因为她是你糟蹋的,你欠她的我替你还了一双鞋,那双鞋是我二十年前的嫁妆! 我也没有灌她砒霜,更没有打裂她的头骨。我对她有愧,但我不欠人命。” 陈德厚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女人。他忽然发现,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吴秀贞,跟那个替他端茶倒水、替他打点人情、替他瞒丑事的吴秀贞,不是同一个人了。 陈德厚声音软了下来,试图拉近跟吴秀贞的距离。 “秀敏……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人……我跟你刚成亲那几年,我一心想着把铺子做好,让你过上好日子。后来铺子做大了,钱多了,来巴结的人多了,我就……我就管不住自己了。” “别叫我小字!!让我感觉恶心。你也不要跟我说这些。”吴秀贞打断他,“你跟那个丫鬟说去。你跪到她的坟前说去。你跟她说你管不住自己,看她答不答应。” “她一个丫鬟——” “丫鬟怎么了?”吴氏忽然站起来,走到陈德厚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眼神透露着冷漠。 “丫鬟就不是人了?丫鬟的命就不是命了?李巧妹十九岁。 十九岁。她比你两个儿子都小。你对她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岁数? 有没有想过她比你儿子的年纪都要小?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她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陈德厚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吴秀贞直起腰,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花正开着,红彤彤的。 “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她背着身说,“我嫁进来二十二年,看着这个家从一个小铺子变成城东最大的粮号。 我把账算得比谁都清,我的人情打点得比谁都周到,我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给你陈家续了香火。 但是有什么用呢?我在族谱上排在陈沈氏后头,死了以后牌位上写的也是陈吴氏。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你知道一个女人活到这个份上最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怕男人变心,不是怕日子苦。 是怕有朝一日发现,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忍、所有的苦、所有的周全,都在替一个烂了心的人擦屁股。” “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姝姑娘说的对,我没动手,但我站在边上看着,我的沉默就是点头。我点头点了二十二年,今天我不点了。” 她说完这句话,不再看陈德厚了。她转过身,走到多宝阁前头,把那尊白玉观音挪开。 观音座下压着一本旧得发黄的账本,封面已经磨破了,边角用针线缝了好几道。 她把账本拿起来,揣进袖子里,她出嫁时带的嫁妆单子还压在箱底。 陈德厚急了,冲上去想抢,吴氏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吴秀贞在正堂门口站住了。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铺的青石板反着白光。 “我去衙门。” “你去衙门干什么?!” “去告你。” 陈德厚愣在原地,如遭雷击。吴秀贞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正堂的门槛。 第15章 你的名字 姝言栖回到义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天渐渐黑了。 栓子把灯笼挂在院中的钩子上,纪文书把三大张证词摊在木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开始逐条誊抄。 刘婆子从灶房端出一碗热热腾腾的粥,搁在姝言栖手边。粥是白米粥,上头有着一颗咸鸭蛋,旁边还放了一碟腌萝卜。 “姑娘,你先吃点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先放那儿。”姝言栖把木匣子放在木案上,坐在木案前,面前摊着李巧妹的验骨记录。她从怀里掏出一沓供词,一张一张摆在案子上。 樊瘸子的证词、翠绿的证词、钱仵作的口供、吴氏的口述。四份证词铺成一排,每一份上都用笔圈出了关键的地方。佛珠、身高、手腕伤、砒霜、新鞋。这些字字句句都指着同两个人,陈德厚、陈继祖。 她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空白的验状纸,开始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着。 死者李氏巧妹,年十九,陈府旧仆。死因为颅骨骨折、肋骨骨折、砒霜中毒。生前遭受剧烈击打。 颞骨左侧骨折一道,右侧第三第四肋骨骨折,均为生前伤,伤口处于愈合初期,距死亡时间三至五日。 死时怀有身孕,约三月有余。死亡姿势为蜷缩抱腹,两手交叉护于小腹,俗名“母抱子”。结论:他杀。 她写到,“母抱子”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旁边灯花啪地炸了一声,她抬起笔,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写。 “栓子。” “在。” “你明天一早派人,把这份验状和所有证词一起交给县令。告诉他,义庄姝言栖做的验,结论是他杀。 李巧妹不是服毒自尽,是被人打伤后灌了毒药。凶手是陈德厚、陈继祖、胡管家三人。从犯是吴氏。” 栓子应了一声,接过了那叠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姑娘,这案子……能翻吗?” “能!证据链条已经完整,证人证词、物证、验伤记录相互印证,逻辑闭环。陈德厚要是还不认就让他对着这些骨头在说一遍,服毒自尽。” 栓子把东西收好,“姑娘说能,那就一定能!” “李姑娘,我们姑娘替你翻案了……” 刘婆子低着头在旁边做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但手上的动作没平时利索,她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着。 “那一年,我十八岁……” 姝言栖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刘婶从来不讲自己的事。 她跟了自己也有段时间了,聊过天,骂过人,熬过夜,但从来没讲过自己的事。 “我十八岁嫁人,嫁到城西陈家,不是现在这个陈家,是另一个陈家,卖布的那个。 我男人是个老实人,老实得窝囊。婆婆嫌我生不出儿子,天天骂,天天骂。 我怀了三胎,头两胎都是闺女,生下来就被婆婆抱走了……抱走的时候连奶都没让喂一口。” “斯——” 针尖扎进了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了一下,继续说。 “第三胎是个儿子。生下来的时候哭得可响了,全院子都听见了。我想,这回总算熬出头了。 孩子满月那天,我婆婆请了亲戚来吃酒,我坐在屋里喂奶,听见外头婆婆跟人说,我家媳妇别的本事没有,肚子还算争气。” “后来我男人死了,得痨病死的。婆婆说我克夫,把我赶出来了。那年我三十岁。 我抱着个包袱站在城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爹娘早没了,两个闺女不知道被送到哪里去了,儿子是陈家的根,他们不让我带。我活了三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姝言栖开口问道,“你恨她吗?” 刘婆子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针又扎进去了。 “再后来我就给人洗衣裳,做针线,什么活都干。后来老了,干不动了,就进了周家伺候着少夫人。 你问我恨不恨,我说不上来。我婆婆也是个女人,她也是被这么过来的。 她年轻的时候也被她婆婆骂,也被她男人打,也生了孩子被人抱走。她受过的苦,轮到她当婆婆了,她就觉得该轮到我受了。” “一茬一茬的。”刘婆子的声音很轻,“跟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根在土里,烂不掉。” “我也不能怪她,也许,她就觉得女人就应是这样……嫁人,生孩子,管家,伺候好丈夫。一辈子都在宅院中。 她人不坏,只是,别人告诉她只能这样。也没有想过其他的。” 刘婆子嘴角扯出一抹淡淡地笑,摇了摇头,没在继续往下说。 姝言栖在一旁没说话,随后把验状放下来,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咸鸭蛋的蛋黄凝成了一团。她嚼着腌萝卜,咯吱咯吱的响。 “刘婶。”她放下碗,“你叫什么名字。” 刘婆子愣了一下,针停在了半空中。嫁人的时候,别人叫她刘氏,老了以后别人叫她刘婆子,刘婶,就连她自己也这样认为,她就叫这个。 她想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来。 “我叫刘秀兰。秀气的秀,兰花的兰。” “刘秀兰。”姝言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真好听。” 刘婆子低下头,拿袖子去擦眼睛。她擦得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袖子放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几个黑色的小坑。 纪文书在旁边站着,听着,他看着刘婆子,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地:“我娘也是这样。我爹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我娘挨了十年打,有一天晚上跑了。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我。” “后来呢?”姝言栖看像他问。 “后来她给人洗衣裳供我念书。她的手一年四季都是龟裂的,冬天裂了口子就往里头塞猪油,拿布条缠上,第二天接着洗。 我考上书吏那天,她哭了一整夜。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纪文书把笔搁下了。“她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给她立碑。她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值得立碑的事。” “她养了一个替死人喊冤的儿子。”姝言栖说,“这不算事?” 纪文书没接话,但他把笔又拿起来了,在纸上接着往下写着。 第16章 即是帮凶又是受害人 院子里起风了。灯笼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姝言栖站起来,走到木案前,掀开白布。李巧妹的遗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把那双手掌骨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她这双手,在陈府端过三年的茶,洗过三年的衣裳,她在书房伺候的时候,可能还认了几个字。” 姝言栖把掌骨放回原处,重新盖好白布。她转过身来,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栓子站在灯笼底下,拳头抓得紧紧的。纪文书握着笔,眼睛红着。刘婆子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鞋底已经纳了半只,针别在鞋面上,她没再纳了。 开口说着,“李巧妹的骨头被人打裂了,钱仵作不验。 翠绿的腿被人打断了,没给治。刘婶的名字被藏了五十年,没人叫。 纪文书的母亲洗了一辈子衣裳,临死觉得自己不配立碑。 还有吴氏。吴氏管了陈家二十二年,到头来她男人连她身边的丫鬟都不放过,她还要替他善后,替他瞒着,替他遮羞。” “谁定的规矩?谁定的家法?谁说的丫鬟怀了孕就是她不要脸?谁说的生不出儿子就是女人的错?谁说的女人被打了就不能还手,被欺负了就不能吭声,被逼死了还要被骂一句死了活该?”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风吹得灯笼晃了晃,照出了她们的影子。 姝言栖摇了摇头,“这些规矩不是我定的,也不是你们定的。但有人替我们定好了。 从女人出生的那天起,就替她把路都划好了,三从四德,夫为妻纲,贞节牌坊。 你不走这条路,就是不守妇道。你走了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吴氏。” “这世道……”姝言栖深呼了一口气继续说,“这是吃个人的世道。但不会一直是。” “我保证。” 姝言栖没在继续看他们,看像了李巧妹的方向。 “验完了。”姝言栖轻声说道,该记的我都记上了,该查的我也查完了。 明天我去县衙,把该递的都递上去,该告的一个都不落下。你爹我托人给他捎了话。 他光着脚在河滩上走了一年多,明天我让他穿上鞋来接你。你的案子,不会白死。 桌上有一本账本,这是吴氏在她走之后追上来塞给她的。她说,“姝姑娘,我要去告他。这一次我不会再点头了。”说完便扭头走了。 她走过去拿起账本,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陈家的进项和出项。 每一笔账都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了多少银子,支了多少银子,用在什么地方。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见一行小字,不是账目,歪歪扭扭地写在纸边上, “若来世还为女子,不愿再嫁。” 然后她坐下来,就着油灯把吴氏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里面有一笔账跟她没有关系。 陈德厚让她给李巧妹的爹送过二十两银子,吴氏在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银子送去,李老蔫不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愧不能言。” 这时纪文书走了过来,“姝姑娘,证词誊好了。一共四份。樊更夫的目击证词,翠绿的供述,钱仵作的认供。 吴氏的自述。验状三份,验伤图一份。全部整理完毕。” “嗯。”随后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便合上了。把账本放在证词旁边,跟李巧妹的验状一起。 “都去休息吧。明天天亮,跟我去县衙。”姝言栖说。 “哦对了,李老蔫哪里,派人去说一下。” 栓子和纪文书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纪文书临走前问了姝言栖一个问题。 “姑娘,我有一个问题。” “说。” “今天在花厅里,吴氏说的那些话她说她在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端着参汤回去了,她说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灶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纪文书顿了顿,“她到底是帮凶,还是受害人?” 姝言栖看着纪文书。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纪文书说,“按律法来说她是知情人,知情不报就是帮凶。但听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又觉得她好像也是被人按在水里喘不上气的人。” 姝言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木案前,把白布掀开一角,露出李巧妹的头骨。 “你看见这道裂纹没有。”她用手指指着颞骨上那道细细的骨痂,“这道裂纹是谁打的?是陈继祖。这道裂纹是怎么来的?是暴力击打造成的。但你再看这里。” 她把头骨翻转过来,露出颅底。颅底有一圈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孔,对称分布在两侧。纪文书凑近了看,没看懂。 “这是什么?” “这叫筛状眶顶。”姝言栖指着眼眶上方的骨骼内壁,“这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反复怀孕会导致的骨髓增生异常。 这种增生在活人身上看不出来,只有骨头会留下痕迹。”她一边说着,一遍把头骨放下来,“当然这不是李巧妹的头骨上出现的痕迹。她才十九岁,第一次怀孕。 这是反复生育、反复消耗身体的女人的骨头才会有的变化。” 纪文书似乎有些听懂了。“你是在说……吴氏? “我没在说任何人,我说的是骨头。”姝言栖把白布盖好,继续问,“你调查吴秀贞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吗?” 纪文书愣了愣,“有,她之前怀过几次,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流产了。” 姝言栖继续问,“中间间隔多久?” “不足一个月。” 纪文书说完,顿时鸡皮疙瘩起来了。他就是在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每一次怀孕都在鬼门关上走,每一次坐月子都没坐满过三十天,因为家里的事等她去打理。她的身体已经被反复掏空了。” 姝言栖没继续说着,“她是帮凶,也是受害人。她手里有权,但她手里的权是纸糊的,一捅就破。 她替陈家撑了二十年,到头来她男人连她身边的丫鬟都不放过。她端着参汤站在书房门外,听见里头有人哭。她没有推门。因为她知道自己推门也没用。” 纪文书沉默了一会,便退了下去。 姝言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进屋休息。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那口装着骸骨的木箱上。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过没关系。 她连死人的嘴都能撬开,还怕活人不开口? 第17章 开庭 第二天一大早,县衙的门口就围了一大群人。 路过的人纷纷问道:“唉?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热闹?” “听说是义庄的姝姑娘查清了李巧妹的死因,今天要替一个死了的丫鬟告陈家。” “大家都来凑个热闹呢。” 不一会儿,另一个消息在人群中彻底炸开了锅。陈员外的夫人吴氏,天不亮就跪在了县衙门口,亲手递了状子。她告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的丈夫陈德厚。 一个富户人家的主母,居然告自己的男人。这种事放在这座县城里,或者说,从开封立县那天到现在起就没发生过。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拎着菜篮子来了,有人抱着孩子来了,连城外赶早市的小贩都歇了担子挤在人群里凑热闹。有的踮着脚,有的伸着脖子,都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 “唉?你们快看,那不是陈家夫人吗?她怎么跪在县衙门口?” “陈家?那个大善人的陈家?……陈家那个夫人?她怎么告自己男人了?” “可不是。听说是为了一个丫鬟的事,就去年死在土地庙的那个。” “为了一个丫鬟?一家的主母的告家主?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你不知道,别瞎说。我听义庄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陈员外把丫鬟的肚子搞大了,又让人灭了口。夫人瞒了这么多年,瞒不下去了。” “啧啧啧……那个陈大善人?” “八九不离十了。” “那她怎么早不告晚不告,偏偏今天告?” “还能怎么样,人家都把证据甩她脸上了呗!头骨上那么长一道裂纹,肋骨断了三根,肚子里的孩子都成形了。换了你,你瞒得住?” “那又怎样?那是她男人,她儿子也掺和在里头。她要是告了,陈家就完了,她自己也没好下场。” “不过话说回来,陈家有钱有势,县太爷能判吗?” 说话的人啧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前段时间大理寺刚把县太爷换了,要是换作那以前肯定没戏,但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县太爷可真的说不准。” 言罢,又把脖子伸长了往里看。 人群最前头站着李老蔫。他脚上穿了一双新鞋,那鞋是栓子连夜给他买的,他舍不得穿,拿在手里走到县衙门口才换上。他说他闺女在底下看着他,他不能光着脚去接她。 旁边熟悉李老蔫的人,看见他脚上的那双新鞋,又看见他眼眶熬得通红,就知道他昨晚又一夜没睡。 李老蔫自从闺女死了之后,整天在找人替他闺女翻案。这是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的事。 有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李老头,陈家夫人已经进去了。她告的是陈员外。你闺女的事,今天怕是要翻过来了。” 李老蔫没说话。他盯着县衙那扇半开的门,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不管谁告谁。我只要我闺女的名字,清清白白地写在她的坟上。 她不是不要脸,她是被人害死的。县太爷今天不判,我就跪在这门口不走。” 忽然人群后面一阵骚动,大家纷纷让出一条路来。来的人是姝言栖,她从巷口走过来,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裳,袖子挽到小臂哪里,手里抱着那个木匣子。 栓子和纪文书今天也破天荒的穿了一件素白的衣服一左一右跟在姝言栖后面,纪文书手里捧着厚厚一沓证词。 她走到县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大门已经开了,里头隐隐传来衙役的吆喝声。 纪文书凑过来低声说:“姑娘,吴氏天没亮就来了。状子已经递进去了。” 姝言栖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匣子,这里头装着李巧妹的验状,樊瘸子的证词,翠绿的证词,钱仵作的口供,吴氏的账本,还有一块头骨。 她本来打算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吴秀贞,让她看完这些东西再做决定的。但吴秀贞没有等她。 她自己就去了。 “走吧。”姝言栖把木匣子往怀里紧了紧,抬脚跨上县衙门口的石阶,“吴氏的状子告的是陈德厚,我手里还有陈继祖的。两笔账,今天一块算。” 她走到县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翠绿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上,身边站着樊老瘸。钱仵作则缩在人群最后头,低着头不敢看她。 姝言栖转过身去,在县衙门口的鸣冤鼓前头站定,拿起鼓槌,深吸一口气,用力敲下去。 “咚——” “咚——” 鼓声厚闷而沉重, 公堂之上的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匾额挂得端端正正。 新上任的知县姓裴,叫裴砚,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是陆时沛亲手从邻近县城调过来的。前任知县因为柳青芜一案草率结案,已经被摘了乌纱帽。 裴砚到任没几天就翻到了那叠被压在案底的卷宗,在李巧妹的验状中,就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服毒自尽四个字,连个画押都没有。 他还没来得及传人去查,今天早上,就有两封状子递了进来,一前一后,隔了不到半个时辰。前一封是吴氏的,告的是丈夫陈德厚。后一封是姝言栖的,告的是陈德厚、陈继祖父子。 裴砚坐在公案后头,把两封状子并排摆着,又看了一遍姝言栖递上来的验状和证词。 验状上面写得密密麻麻,从头骨裂痕的走向到肋骨骨痂的厚度,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证词一共四份,更夫樊某的目击证词、丫鬟翠绿的供述、钱仵作承认验尸草率的自供、吴氏的亲口供述。 每份证词上都用朱笔圈出了关键处,最后附着一张验尸结论:死者李巧妹,年十九,怀有身孕,颞骨生前骨折,肋骨三根生前骨折,系钝器击打造成,死因为砒霜中毒,毒物被他人强行灌服,本案为他杀。 公堂两侧站满了人。姝言栖站在左侧最前头,手里抱着木匣子。吴氏站在她旁边,一样也穿着一身素色褂子,整个人身上没有任何首饰,脸色也比之前苍白了许多。 李老蔫跪在堂下,两只手撑着地面。翠绿依旧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上,樊老瘸缩在后头,但嘴里的烟斗灭了。钱仵作还站在最角落里, 不一会,陈德厚和陈继祖被衙役带了进来。陈德厚穿了件深色长衫,脸上的表情是硬撑出来的镇定。 但脸色却是面红耳赤的,大概是被这么多人看着,亦或者是觉得当初的陈大善人,变的如今这样让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陈继祖跟在他后头,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绷带,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裴砚的声音不大,但公堂上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德厚跪下去,磕了个头:“草民陈德厚,城东粮号东家。” 陈继祖也跟着跪下,嘴里嘟囔了一句:“陈继祖。” 裴砚把惊堂木一拍:“陈德厚,你夫人吴氏告你与丫鬟李巧妹有私情,致其怀孕,后命管家胡某灌服砒霜,杀人灭口。你可认罪。” 陈德厚猛地抬起头,大喊着:“大人明鉴!这是诬告!这个蠢妇疯了,她说的都是疯话!我跟李巧妹没有任何关系,她是偷了我夫人的簪子被赶出去的,在外头跟了野男人大了肚子,跟我陈德厚没有半分关系啊!,求大人明鉴啊!” 第18章 我有名字 裴砚还没开口,姝言栖就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陈员外说李巧妹偷簪子被赶出陈府。那么请大人看看这份证词。”言罢,姝言栖一边把翠绿的证词递了上去,一边开口说着,“证人翠绿,曾在陈府与李巧妹同住一屋三年。她亲眼看见李巧妹被赶走那天,吴秀贞当着后院所有丫鬟的面,骂她勾引主子。一个偷簪子的人会被骂勾引主子吗?” 裴砚把证词看了一遍,抬起眼睛看着陈德厚:“你还有何话说?” 陈德厚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那……那是内人一时气话!她打丫鬟的时候什么难听话没骂过?骂一句勾引主子就说明我真跟她有什么?大人,这话说不过去吧!” “大人。”姝言栖又开口了,“李巧妹被调去书房伺候茶水,是夫人亲自安排的。 书房里日常出入的主子只有陈员外一人。李巧妹怀孕三个多月的时候被吴秀贞发现,吴秀贞让府里老嬷嬷给她验了身,验完了就立刻被赶出了陈府。 翠绿的证词里写得清楚,吴秀贞打李巧妹耳光的时候骂的是勾引主子。陈员外刚才也承认了,吴秀贞确实骂了这句话。请问陈员外,一个丫鬟勾引主子,勾引的是谁?” 陈德厚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要是没碰过她,你夫人为什么会骂这句话?”姝言栖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陈德厚的眼睛,“你要是没碰过她,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你要是没碰过她,你为什么让人给她灌砒霜?” “我没有让胡管家灌砒霜!”陈德厚脱口而出,“她旁边那碗药是她自己——” 他猛地又手捂住了嘴。公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铺天盖地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周围围观的百姓却听得清清楚楚。 姝言栖笑了,“我可从来没说是胡管家,还有,你既然说李巧妹跟你没关系,那为什么又知道她死的时候旁边有碗药?” 裴砚的惊堂木重重一拍:“陈德厚!你说你跟李巧妹没有任何关系,那你如何知道她死时旁边有一碗药? 你说她服毒自尽是听谁说的?你既然与此事无关,为何对一个被赶出府的下人之死知道得如此清楚!” 陈德厚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他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来替你说。”吴氏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陈德厚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就是她同床共枕了二十二年的丈夫。 她替他养儿子,替他撑家业,替他瞒丑事。她这辈子跪过菩萨,跪过公婆,跪过县太爷,但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站得这样直。 现在想起来当真是可笑。 “大人,去年三月初六夜里,我去灶房熬参汤,他那几天在外面劳累,我寻思给他补补身子。我端着参汤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停了片刻,又继续说着,“我听见李巧妹在哭,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了,但我没进去阻止,后来我把参汤倒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 后来我发现李巧妹的身子不对劲,便让婆子验了身子,发现已有身孕。” 吴氏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喊道:“民妇有罪。民妇知道李巧妹是被谁害死的,但民妇一年来闭口不言。民妇替凶手隐瞒,替凶手善后,罪不可恕。但请大人明察秋毫。民妇之言句句属实。” 堂外的人群又一阵骚动。没有人想到这个富户人家的主母,告了丈夫之后,连带把自己的罪也认了。 陈德厚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你胡说!你——” “我没胡说!”吴氏的声音忽然大了。“我还听到,你跟她说不许说出去!你威胁她!。你知道她跟翠绿说过什么吗? 她说,我要是说了,他全家都得死,我也得死!你猜这句话她是对谁说的?是你!你陈德厚度! 还有那条不得私自议论主家者的家规,也是你说让我定的!恶人我替你当了,好人全让你当了,你可真是体面!” 吴氏缓缓走向姝言栖面前,姝姑娘账本还在吗? 姝言栖看着她,笑了笑,“在!当然在!说着便从木匣中取出了账本递到了吴秀贞手上。” 她翻开账本正好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高高举起。 “大人。这本账本是我嫁进陈家二十二年,每一笔进项出项的记录。 李巧妹死后,陈德厚让我给李老蔫送二十两银子。 银子送去了,李老蔫不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愧不能言,这句话我写在账本上了。请大人过目。” 大人,民妇还想说一句。 我嫁进陈家二十二年,从来没有在堂上站过一次,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一句话。 但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由我接手,到头来我的名字写在族谱上,还排在陈沈氏的后头。上面写的也是陈吴氏,连一个我的名字都没有。” “我有名字!我叫吴秀贞!不是什么陈吴氏!” 衙役接过账本呈上公案。裴砚低头看了一眼,又翻了几页,翻到封底内页上歪歪扭扭写的那行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账本放下。 “吴氏……哦不,吴秀贞,你有管理家务之才。”裴砚开口说着,“你管了陈家二十二年账,到头来你的名字在族谱上排在陈沈氏后头,甚至没有你的名字。这是规矩,本官改不了。但是今天你站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本官都记在案卷上。” 吴秀贞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微微发抖。 她这辈子在无数本账册上写过字,每一笔都是替别人记的。她替别人算了一辈子,今天终于替自己算了一回。 “多谢大人,但民妇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人知道我的委屈。”她转过头看着堂下缩成一团的陈德厚,“民妇只是让陈德厚知道,他的每一笔账,我都记着。二十二年,一笔不落。” 第19章 替活人,替死人 裴砚随后便把目光转向了陈继祖。陈继祖跪在地上,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但额头上的汗已经把领口打湿了。 “陈继祖,你的左手手腕又是怎么回事?” 陈继祖抬起头,脸色苍白。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回大人,是……是练武扭伤的。” “什么时候扭伤的?” “我……我记不清了……” 这时姝言栖把樊瘸子的证词拿了起来:“大人,这是更夫樊某的目击证词。三月初六晚上亥时前后,他在土地庙附近看见两个人从庙里出来。 一个高个,手腕上缠着紫檀佛珠;一个矮个提着陈字灯笼。高的那个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甩手的时候袖子滑上去,露出了手腕上的佛珠。” 她把证词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朱笔批注。 “大人,紫檀佛珠,珠子比平常的大,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 证人翠绿也证实,陈员外书房里供着的那串紫檀佛珠恰好与目击者描述吻合。 但陈员外从来不戴佛珠。证人赵马夫之妻可以作证。 那么问题来了,三月初六晚上亥时,戴着陈员外书房里那串紫檀佛珠、出现在李巧妹死亡现场的,是谁?” 姝言栖走到陈继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左手手腕冷声道:“陈二少爷手腕上缠了绷带,下人说是练武扭伤的。大人,李巧妹颞骨骨折,肋骨三根骨折。 颞骨是人体最硬的骨头之一,能把颞骨打裂,打人者自己的手腕也会受伤。暴力击打硬物导致手腕韧带拉伤或骨裂,需要用绷带固定,或者用东西遮掩。” 陈继祖猛地站起来,两只眼睛瞪着姝言栖:“你凭什么说我打的人?你有证据吗?你有本事把我的绷带拆了看看!” “陈二少爷都这样要求了,那我不拆了岂不是扫了陈二少爷的兴子。”姝言栖说,“请大人准许,当堂拆除陈继祖手腕绷带。” 陈继祖慌了,往后退了一步,他就是说说这女人还真拆啊,这伤是一年前受的但是因为他自己常年习武很容易旧伤复发。所以直到现在这个伤也没好 但衙役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绷带被衙役一圈一圈拆开了。白色的棉布落在地上,露出底下的手腕。 陈继祖的手腕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瘀痕,从腕骨斜着往上延伸到小臂,颜色已经发紫发黑,一看就不是新伤。伤的位置跟姝言栖说的一模一样。 姝言栖见时候到了又从木匣子里出李巧妹的头骨,把那块带着裂纹的头骨放在陈德厚和陈继祖面前。 陈继祖见到头骨的一瞬间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绷带的布头还缠在他的手指上,拖在地上,白白的一长条。 “陈德厚,你是她的主子,你糟蹋她。陈继祖,你身高八尺练武之人,你打她,她连手都没有抬起来挡一下。 她的头骨裂了,肋骨断了,她在地上蜷着身子护着肚子里的孩子,你们谁停过手?” 陈继祖不敢看那块骨头,把头扭到一边,喉结上下滚动着。 “陈继祖,你看着我。”姝言栖的声音骤然凌厉起来,“你要还是个男人,你就看着她的骨头。你打她的时候,你的手打她的时候,她求你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你告诉我,她求你没有!” “告诉我!” 陈继祖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她求了。你没听。你回来跟你爹吵了一架,摔了杯子,你爹骂你是畜生。 那架是吵的什么?吵的是谁该收拾这个烂摊子。你打了人,你爹灌了药,你们父子俩一个动手一个善后。 都觉得自己是在给陈家擦屁股。你手腕上缠佛珠,不是因为信佛,是因为伤了手腕要遮掩。 你练武扭伤这是是你说的,现在你当堂再说一遍!,当着她的骨头再说一遍!你手腕上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陈继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任何声音,跪着的膝盖开始发抖,整个人往地上缩,被姝言栖一声喝住。 “你不敢!你的拳头能打裂一位孕妇的头骨,但你的嘴却不敢认自己做过的事。” “哼!你算什么男人,就只会欺负一名女子,一名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女子。你看看你现在,连站起来跟我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公堂上彻底安静了,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裴砚把惊堂木重重一拍。公堂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响震的心跳漏了半拍。 “大人。”姝言栖把最后一份证词递上,“这是钱仵作的供述。钱仵作承认,验尸时陈府胡管家站在旁边,催他草草了事。 他还承认看到了死者头上的肿包和肋骨瘀青,但验状上一个字没写。 他的原话是:陈员外家那位正妻是个厉害角色。言下之意是,当时他就知道,这件案子背后是陈府内宅之争。但选择了沉默。” 钱仵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 是胡管家给了我五两银子,说这案子不用细验,走个过场就行。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敢得罪陈家啊大人!” 公堂外面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围观的百姓越挤越多,有人骂出了声,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李老蔫跪在堂下,两只手握成拳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声。 裴砚没有急着宣判。他让衙役去传胡管家到案,又把所有证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公堂里没人说话,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和李老蔫压抑的抽泣声。 吴氏站在堂上,脊背始终没有弯过。她旁边的姝言栖抱着木匣子,两个女人并肩站在公堂上,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一个替自己说话,一个替死人说话。 半晌,胡管家被带到。他一看陈德厚和陈继祖都跪在地上,当场就瘫了,一样全都招了。 砒霜是陈德厚让他去买的,药碗是他端到李巧妹嘴边的。李巧妹那天晚上被陈继祖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他便趁陈继祖走后,又折返了回去,给她喂了砒霜,穿了新鞋。 裴砚把惊堂木举起来,停了一瞬。,但公堂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他重重敲了下去。 —— 第20章 求情 够了,这案子的判决不需要三推六问证人证词,验尸结论,当堂口供,铁证如山。他先革了钱仵作的职位,杖二十,永不录用。 钱仵作,听到判决后心如死灰,瞬间没了主心骨,整个人塌下去。 胡管家从犯,杖四十,流三百里。主犯两个陈德厚指使杀人,革去功名,依律当斩。陈继祖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虽不是直接致死,但与命案有因果关系,杖八十,徒五年。吴氏包庇——念到这的时候。 跪在一旁的李老蔫开口了。裴大人……我……想替吴氏求情……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包括姝言栖在内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 吴氏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 裴砚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但还是问道:“为何?” 李老蔫把头埋得低了。“我……我恨她。她让人打我闺女,把我闺女赶出门,她有份。但是她给我闺女穿了鞋。 我自己没本事让闺女穿了一辈子旧鞋,在陈家当丫鬟的时候冬天脚冻得跟冰疙瘩一样,死了能穿上一双新鞋上路……我……我欠她这一下。”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倒不像是因为老了糊涂而说的糊涂话。 他把头抬起来看向姝言栖继续说,“姑娘你说过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她做了恶我恨她,她做了好事我记她。我不能因为恨她就把她做了的好事也抹了。” 姝言栖看了他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 裴砚看着李老蔫,突然觉得这个人活的很清醒。 “准了。”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的往下拍 吴氏包庇罪,但念在主动供述,并且作为证人出堂作证,还有其受害者家属为其求情。罚仗二十。 裴砚把签牌掷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民妇,谢大人恩典。” 衙役上前把陈德厚和陈继祖拖了下去。陈德厚经过吴氏身边的时候,忽然挣扎着回过头,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突然陈继祖大喊着,“娘!娘!我错了!娘你救救我!娘——” 吴氏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公堂外面照进来的一道日光上,那道光恰好落在李老蔫跪过的青砖地上。 李老蔫跪在原地,哭不出声了,老泪淌了满脸,朝姝言栖磕了三个头。 姝言栖连忙弯下腰用手扶了起来,“摇摇头,李叔起来,你要跪的不是我。” 吴氏没再说什么,转身对裴砚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公案前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大人,民妇还有一事。” 裴砚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愣了一下。是一份和离书。不过不是男人写给女人的,而是女人写给男人的。上面写着“白纸黑字写着,吴氏秀贞,今日与陈德厚和离,至此恩断义绝”,下面已经签好了名字,按了手印。 “你要和离?”裴砚问她。 吴氏点了点头。和离书上面写得很清楚。她什么都不要。陈家的田产、铺子、银子,一分不拿。她只带走俩样东西。自己当年的嫁妆单子,还有那个姓吴的名字。 “民妇嫁进陈家二十二年,替陈家管了二十二年的账。陈家从一个街边铺子做到今天城东最大的粮号,每一笔银子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去,都一笔一笔记在这本账本里。”她拍了拍手里那本磨破了封皮的账本,“今天我把账本交还给陈家,账目清楚,分毫不差。我吴秀贞不欠陈家一文钱。” 裴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这个站在堂下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在见过的所有女人都硬气。她是来告自己的丈夫,认自己犯下的罪,坦坦荡荡,她不是来卖惨的,是来算账的。 “吴秀贞,和离一事,本官准了。”他把惊堂木轻轻搁下,提起笔在判决书上添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吴秀贞,“不过本官还有一问,陈继祖是你亲生儿子,你今日作证指认他,心中可有悔意。” 吴氏沉默了一会儿。堂外的日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四十三岁,眼角的纹路已经深了,但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大人,陈继祖是我生的,也是我养的。他小时候发烧,我抱了他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练武摔断了胳膊,我守着郎中熬药,一宿一宿地守着。”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但马上又稳住了,“我把能给的心血都给他了。但他长大了,学了什么?学了他爹那套,觉得下人的命不是命,觉得女人好欺负,觉得打了人吓唬两句就过去了。 他打李巧妹的时候,他在乎过那个姑娘疼不疼吗?他在乎过她肚子里还有一个活着的孩子吗?他把人家的头骨打裂了,肋骨打断了,然后拍拍手走了,留他爹去灌砒霜这样的人,是我的儿子,我不能包庇他。 我能生他养他,就能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她站在公堂中央,素色的褂子在满堂朱红桌案之间显得格外干净。她没有擦眼泪,眼泪自己干了。 “我吴秀贞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我替陈德厚瞒丑事,瞒了二十年。 我当着丫鬟们的面打李巧妹耳光,打了十几下。她死了,我能做的只有给她换一双新鞋,但今天……”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姝言栖怀里的木匣子,“今天我不瞒了。谁的罪谁自己担着。陈德厚的罪,陈继祖的罪,还有我自己的罪。该我担的,我一样不逃。” 姝言栖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公堂外面的人群忽然爆出一阵喊声,有人在叫判得好,有人在叫青天大老爷,还有妇人的哭声,不知道是谁家的。 从今天起,县里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情。 陈家的脸是靠一名女子撑起来的。 第21章 翻不完 过了一段时间见该罚的都罚完了。姝言栖走到公案前,把木匣子轻轻放在案上。 “大人,李巧妹的遗骨已经检验完毕,验状和证词全部呈堂。请大人准许家属领回遗骨,重新安葬。” 裴砚看着木匣子里那副遗骨,他提起笔在准葬文书上签了字,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自己的银子,放在案上。 “本官出十两银子,给她立块碑。碑上刻李巧妹之墓。”他对李老蔫说,“你闺女有名有姓,碑上就该写全了。” 李老蔫接过准葬文书和银子,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又磕了三下,。姝言栖弯腰把他扶起来。 他转过身抱着木匣子,往外走,边走边念叨着:“闺女回家了,爹带你回家了……” 公堂外面围观的人群都纷纷让出一条路来。翠绿拄着拐杖跟上去,一瘸一拐地走在李老蔫后头,嘴里喊着巧妹的名字。樊老瘸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低着头跟了上去。钱仵作已经被拖出去了,地上还留着杖刑的血印子。 姝言栖走出衙门大门的时候,吴秀贞已经挨完板子,正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姝言栖先开了口:“夫人,你的账本还在衙门里。” “不用了。”吴氏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目光淡淡的,“账本留给县太爷存档。该记的我都记在心里了。往后我靠自己的手吃饭,不替别人记账了。” “夫人后面打算去哪里?” “城西绣庄缺个管账的。孙记绣庄的老板娘心善,当年翠绿是她收的,她昨天让人给我捎了话,说我要是没地方去,就去她那儿。”吴氏转过头看着她,“姝姑娘,我替李巧妹谢过你了。” “不用替她谢我。”姝言栖的声音很平静,“她的骨头告诉我的。她不欠别人的谢,是别人欠她的。” 吴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明媚,像日出芙蓉。她转过身往城西走,素色的背影慢慢融进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姝言栖看着她走远,忽然笑了笑对着吴秀贞走远的方向说着, “吴秀贞,这名字比吴氏好听多了。” 她想起那本账本封底内页上歪歪扭扭写的那行字。若来世还为女子,不愿再嫁。 她不知道吴秀贞的来世会不会如愿,但她知道,吴秀贞这辈子剩下的日子,不用再替任何人跪下了。 姝言栖带着李老蔫等人回了,义庄准备李巧妹的后事去了。 李巧妹下葬那天,天没亮就下起了小雨。 栓子带着人连夜挖好了一个新坟坑。坑挖得方正,四壁铲得平,底下垫了一层干草。这是李老蔫交代的,他说他闺女活着的时候怕潮,冬天褥子潮了她就睡不着。 姝言栖到的时候,李老蔫已经到了。他蹲在旧坟坑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被挖开的土坑发呆。。 姝言栖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李叔,新棺材已经到了,新衣服也准备好了。该给巧妹换地方了。” 李老蔫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栓子赶紧扶了一把。 棺材是姝言栖从棺材铺里订的,不是什么好木料,但也够体面了。 李老蔫说够了,够了,比我睡的都好了。他抚着棺材板子把脸贴上去,轻声念叨了一句:“爹对不住你。”一滴泪从棺盖上滑下去,带着响声落到地上。 遗骨是姝言栖亲手放进去的。她把木匣子打开,把骨头一块一块取出来。在放进去吧。最后给她穿上了新衣服 棺材板合上的时候,李老蔫再也破天荒的没哭,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就静静地看着。 新坟的碑是石匠老钟连夜刻的。不大,但字刻得深。正面刻着“李巧妹之墓”,右下角刻了一行小字:子安安随母同葬。 李老蔫把那块旧木头碑从土里拔出来,看了一眼,一把掰成两截扔进河里去了。河水把木头碑冲走了,翻了个花就不见了。 “我闺女叫李巧妹。” 栓子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的土里。翠绿把一串银耳坠子挂在碑顶上,用红绳系住了。那对耳坠子已经发黑了,被踩过一脚,上面有个凹陷的印子。吴氏走之前把它留在了义庄,让刘婆子转交给翠绿,说这是巧妹的东西,该还给她。 李老蔫站起来,走到姝言栖面前,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姝言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别跪我。”她说,“你闺女在底下看着你。她忍了那么久都没跪下过,你替她站着。” 李老蔫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他直起腰,挺直了脊背,站在他闺女的新坟前。 姝言栖转过身,沿着河滩往回走。栓子跟在她后头,走了几步忽然问:“姑娘,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平冤吗。” “不知道。”姝言栖没回头,“但活着的得替死了的记着。活着的人记一天,冤就没白死。” 她走到河滩拐弯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李老蔫还站在他闺女的坟前,一只手扶着碑,一只手垂在身侧。 回到义庄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纪文书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姑娘,陆大人派人送来的。” 姝言栖拆开信,看了两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又有案子了?”栓子问。 “不是,是陆大人问李巧案的案子结果如何。”姝言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走进灶房倒了碗热水,喝了一口才说,“纪文书,跟陆大人说,凶手伏诛。” 纪文书嗯了一声,给陆大人写信去了。 到了夜晚,义庄里只剩姝言栖和刘婆子 刘婆子招呼着姝言栖。 “姑娘吃饭了。” “来了。” 吃饭的时候周围很安静,姝言栖看出刘婆子想说些什么,但也没开口问。 直到姝言栖放下手中的碗才开口问道:“姑娘,你翻一个案,就多一个冤魂知道你。你翻十个案,就有一百个冤魂来找你。你翻得完吗?” “翻不完。”姝言栖说,“但每翻一个,就有一个人能闭上眼睛。 开始那个丫鬟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她躺在河滩上等了那么久,就为了等一个替她们说话的人。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替她们说话这世道就还没烂透。” 刘婆子没在继续说,转身收拾起了碗筷。收拾完了拿出了一本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姑娘第三个了。” “嗯。” 第22章半夜挖祖坟 李巧妹一案后,义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夜晚姝言栖坐在桌案前继续翻看着卷宗。 这时院子里又响起了敲门声。这回不是拳头砸的声音,是用手指头敲的,敲得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 姝言栖听到了,她喊纪文书去开门。 纪文书一边说着一边往门的方向走,“姑娘,你肯定是听错了,这么晚了哪有人敲……门……” 纪文书打开门的一瞬,门字顿时没声了。 栓子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老弟你还是太嫩了。 栓子跟姝言栖有些时间了,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照姑娘说的做就是了。不然出丑的就是自个。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色的布衣,头巾包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她看见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鼓起勇气站住了,小声的呢喃。 “请问……姝姑娘在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纪文书一下没听太清,只得让让她再说一遍。 “请问……姝……姝姑娘在吗?”,秋菱的声音更小了。本来一个小丫头,大晚上跑的义庄这个地方找人。就已经鼓足了勇气。刚才又被纪文书吓了一跳。 已经快哭了。纪文书还混然不觉,又问了一遍,“姑娘,你可以说大声一点吗?” 这下好了,秋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纪文书慌了,“姑……姑娘,你别哭啊。”纪文书也是头一回面对这种情况,脑子有点宕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后脑挨了一个板栗。纪文书转头一看,姝言栖站在自己的身后。纪文书心想完了……“姑……姑娘……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 姝言栖没理他,蹲了下来。,摸着秋菱的头,安慰着她。像自己家的姐姐安慰着受了委屈的妹妹。 (′?ω?)?(′;ω;)? 过了一会秋菱,没再哭了。再次鼓勇气说,“请问姝姑娘在吗?” “我就是,进来说吧。” 秋菱没动。她又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才抬脚跨进门槛。 姝言把秋菱带了进来,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纪文书。 纪文书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欲哭无泪的把门关上。 栓子在一旁看着纪文书吃瘪的样子。眼泪的快笑出来了。之前纪文书都是风度翩翩的样子,一眼看去就是别人口中的如意郎君。那有现在这个欲哭无泪的样子。 刘婆子给她搬了个小板凳,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一塌,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姝言栖倒了碗热水递给她。她没接。双手放在膝盖,显的有些窘迫。 “先喝水。天塌下来也得先喝水。”姝言栖把碗塞进她手里。 秋菱这才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但她喝的比较急不小心腔到了。 姝言栖一边拍着她的后背,慢点。不急。 等她喝完把碗放在了桌子上,开口了着。 “我有件事想跟姑娘说。我家小姐……不对,是我家少夫人,她……两个月前死了。 之前的县衙说是病死的。可我不信。 我把给夫人换衣服的时候看见身上有伤的事情。跟老爷说了,老爷叫我闭嘴。我跟太太说了,太太说她活该。”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把包着脸的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哭肿了的眼睛。 “我今天听街上的人说,义庄有个姑娘,能替死人说话。我就,我就自己偷偷跑来了。 我知道我不该来,我要是被太太知道了会被打死的。但我要是再不说,我家少夫人就……就白死了。” 姝言栖蹲下去小声的询问着, “你家少夫人叫什么?” “姓赵,闺名婉宁。”秋菱手指头一直在抠碗沿,“嫁给何家二少爷何文礼,才过门一年半。” “怎么死的?” “何家说是急症,半夜突发心疼,天亮人就没气了。”秋菱说着说着声音小了起来,“可…可是少夫人死的前一天还好好的,晚饭吃了大半碗粥,还笑着跟我说想回娘家住几天。 她从来不犯病,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怎么说死就死了?我不信。可太太不让我碰尸身,叫了县衙的人来,就看了一眼,说没外伤,是急症,就让人装棺材了。连仵作都没叫。” “你叫什么?” “奴婢叫秋菱。是少夫人娘家陪嫁过来的丫鬟。” 姝言栖点了点头。陪嫁丫鬟,跟着小姐一起嫁到夫家,小姐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靠山。小姐死了,靠山塌了,这座宅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你平时给你夫人换衣裳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伤?” “有!” 秋菱比了比自己的后腰和后背。“这里,还有这里,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打的。 小腿上也有,大腿内侧也有。都不在明面上,穿着衣裳看不见,脱了才看得见。 但少夫人从来不让我说出去。 那天我在灵堂看见少夫人的时候吓得叫了一声,太太在灵堂外头听见了,冲进来扇了我一巴掌,叫我闭嘴。第二天就不让我碰少夫人的东西了,把我打发去了洗衣服,连灵堂都不让我进。” 姝言栖把手札翻开,拿笔记了几笔。 “何文礼对她怎么样。” 秋菱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纪文书坐在凳子上郁闷着,,刘婶在灶房门口纳鞋底,栓子在院门口蹲着。 姝言栖看出了她的担忧开口说道:“放心都是自己人。”她这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不好。何家二少爷在外头有相好的,是东街胭脂铺的女掌柜,姓崔。 少夫人嫁过来半年就知道了。她跟二少爷吵过几回,每回吵完身上就带伤。太太知道了也不管,还说少夫人不懂事,说男人在外头应酬是常事,妇人家不该多嘴。 有一回太太亲口说的,她说做人家媳妇的,管好自己的嘴比什么都强。男人在外头的事,你多问一句就是你不贤惠。” 姝言栖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何文礼现在在哪儿。” “在何家。老爷是县学的教谕,何家在县城里有头有脸,之前的县太爷见了老爷都客客气气的。所以……”秋菱紧了紧了衣角,“所以没人敢查。我之前去找过县衙,他们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站在衙门口哭了半个时辰,没人理我。连看门的都嫌我碍眼,把我往外轰。 我来找姑娘,也是偷偷来的。” 姝言栖把手札合上。“你家少夫人埋在哪里。” “何家的祖坟,在城外东山脚下。” “带我去。今晚就去。” 第23章 柔弱书生 秋菱的脸一下子白了。“现在?可现在天都黑了……而且太太每天晚上都让人去坟上巡一遍,说新坟不能断了香火。” “巡坟的人什么时候走。” “子时换班。换班的时候有一炷香的工夫没人。” “够了,而且天黑了正好。”姝言栖站起来,把灰布斗篷从墙上取下来披上,“白天去,太引人瞩目,晚上人少。” 她转头对刘婆子说,“刘婶,把铲子准备好。栓子,纪文书,带上两个灯笼。今晚月亮好,不用点火。” 刘婆子放下手里的鞋底,看着姝言栖的脸。叹了口气,姑娘大晚上又去刨人家的祖坟。不过也没说什么着手准备去了。 这么久了刘婆子已经学会了不劝,其实劝了也没用,自己家姑娘的性子就是属于哪种一但认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栓子一听又有活干了,顿时就精神了。 夜晚栓子和纪文书提着灯笼走在两侧,秋菱则在前面带路,义庄离乱葬岗很近,或者说其实是义庄离乱葬岗很近。不一会儿便到了。 东山脚下的何家祖坟修得很气派,青石牌坊,汉白玉的墓碑,坟前还摆着石供桌。赵婉宁的坟在最边上一排,是新坟,坟头土还没塌实,墓碑上的字是新刻的,上头写着“何门赵氏婉宁之墓”,底下落的是何文礼的名字。 栓子和纪文书一人一把铁锹往下挖。秋菱在旁边望风,刘婶则留在了义庄看家。 姝言栖站在坟前,看着土一锹一锹翻上来。新坟的土松,挖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露了棺材。杉木棺材,漆是新刷不久的,果然跟柳青芜那口棺材一样漆都没干透就埋了。 纪文书和栓子合力撬开棺钉,推开棺盖。 一股药味冲出来,浓得呛鼻子。 秋菱往后缩了一步,突然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纪文书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的胳膊肘,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小心脚下。”纪文书把手收了回来,声音很小,灯笼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脸红没红。 “多谢……”秋菱的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叫。 姝言栖没空管他们举着火折子就往棺材里照。 赵婉宁躺在棺材里,穿着一身寿衣,脸上盖着黄纸,黄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她比柳青芜还年轻,看着倒不像二十岁,她的脸已经塌下去了,眼窝深深凹进去,嘴唇发乌。 姝言栖伸手揭开黄纸,拿火折子凑近了看。死者的嘴唇内侧有破损,牙龈发黑,嘴角有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她掰开死者的嘴,拿银签轻轻探了一下咽喉,又拔出来对着火光看了看。银签变色了,表面有一层绿色。 “不是急病死的。”姝言栖把银签放到一块白布上,“是毒。” 纪文书赶紧凑过来看。“什么毒?” “不知道,毒应该是从嘴里喂进去的。但无法判断喂毒手法,” 她指着死者嘴角那道干涸的痕迹,“她的嘴角有溢出的痕迹。,毒药没有全部咽下去,有一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如果是自己喝的,嘴唇会含住碗沿,嘴角不会流这么多。但是也不乏她喝到一半就毒发的可能。因为如果是被人喂下去的话,人在反抗的时候,溢出的量应该会更多。 首先排除的是自己喝毒药的人,是要下决心去死的,不会浪费一滴。” 姝言栖把死者的袖子撸上去。手臂上干干净净,没有伤。她又卷起裤腿。乍小腿上青了一大片,是生前伤。 她把寿衣的扣子解开,把死者翻过去看后背。 秋菱没看错,后背上全是淤伤,肩胛骨那块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紫,腰窝两侧各有几道条形淤痕,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抽的。 大腿内侧的伤最重,密密麻麻的掐痕叠在一起,新的旧的都有,有些已经泛黄落了痂,有些还在发青。 姝言栖把这些伤一处一处看过去,一处一处摸过去,一处一处记在手札上。她记的时候嘴唇抿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握笔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没人注意到。她把笔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写。 “第三、第四、第五肋骨后侧有骨痂增生,是反复受伤形成的。” 她的手指顺着肋骨的方向轻轻按下去,“这三根肋骨至少断过两次,而且每次愈合的过程都不完整,说明每次受伤后都没有得到治疗。 她摸到死者后背的时候手停了,“肩胛骨内侧有骨膜增厚,这是长期被钝器击打所造成的慢性损伤的痕迹。她嫁进何家一年半,这一年半里她身上的伤就没有断过。” 姝言栖沉默了。 秋菱在旁边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纪文书看着她,想安慰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得闭上嘴巴。 姝言栖把死者放平,继续往下验。她脱下死者的鞋子,那是一双绣花鞋。 她把鞋子翻过来,鞋底上沾着一些褐色的碎屑和几根干枯的草茎。她用木棍刮下一点碎屑,在火折子底下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然后她放下鞋子,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何家的马厩在哪儿。” 秋菱愣住了。“在后院西边,靠着厨房。怎么了?” “赵婉宁死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人听见她出门。” 秋菱想了想。“没有。少夫人那天一直在房里,晚饭还是我端进去的。 那天她精神挺好的,比平时吃得都多,吃了大半碗粥还吃了半块酥饼。 所以我怎么都不信她是突然病死的。” “那就对了。”姝言栖把鞋子拿起来,指着鞋底的泥印,“她鞋底沾的是马厩里的干草和马粪碎屑。 何家是读书人家,内宅夫人,平时走的都是青石路和石砖路,没有特殊情况不可能去马厩,沾不到这些东西。 她去马厩只可能是一个原因,有人把她拖过去的,或者她自己逃到了马厩附近。不管是哪一种,总之她死之前不在内宅,在后院马厩边上。” 她顿了顿,对着秋菱继续问道, “你之前说,你平时给她换衣服的时候看见她身上有伤。那她死的时候穿的什么?” 秋菱摇了摇头。“不是少夫人自己的衣裳。第二天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换好寿衣了。太太说她半夜心疼,下人在房里守了她一宿。 但我记得……我记得前一天晚上少夫人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我给她端粥的时候她还穿着。可她死的时候那件夹袄不见了。太太说她没看见什么夹袄。” “夹袄在哪儿?” “我不知道。太太说没看见,我就不敢问了。” 姝言栖把那双绣花鞋用白布包好,塞进袖袋里。“天亮之后去何家查夹袄。那是她死前穿在身上的衣裳,上头一定有东西。” 她把赵婉宁的寿衣重新系好,把黄纸盖回她脸上,把棺材盖推了回去。 一切事都做完了之后,她看着这座新坟上的石供桌,上头摆着几碟供果,苹果因为刚才挖坟上面落了一层土。 何文礼给他死去的妻子上了供,面子功夫上做得足足的,供果摆得整整齐齐地,就差没在供桌上刻着“痛失贤妻”四个大字了。 “栓子,纪文书把土填回去吧。尽量跟之前一样,别让人看出来,免得何家人坟被人动过,狗急跳墙。” 栓子和纪文书应了一声,拿起铁锹,就把土往回填。 可别看纪文书是个书生。可干起活来半点不含糊。 不一会儿,面前的坟便如之前一般。完全看不出被人挖过。 纪文书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又弯腰“顺手”,把秋菱脚边那根枯树枝捡起来扔到一边。然后把撬棍和灯笼收好。 姝言栖见一切都收拾好了。确定没有遗漏地,才开口道:“走吧。”她把身上的灰布斗篷紧了紧,“天亮之后还有正事要办。” 第24章 骸骨无言,自有其声 纪文书走到牌坊底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秋菱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自己手里那盏灯笼往前递了递。把亮的那面朝向秋菱脚下那截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秋菱看见了,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声音依旧小。 等她走过来的时候 纪文书才把头转了回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步,走到了队伍最前头。 后面跟着的是姝言栖和秋菱,然后是栓子。 栓子还纳闷着,纪文书这小子怎么跑这么快,也不等等自己。 不一会便到了义庄。 义庄的灯还亮着,那是刘婶留在灶房等她们回去的灯。 义庄内,姝言栖对着秋菱说道, “你今晚就不回去了吧。” 秋菱愣住。“不回去?那太太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姝言栖打断了。 “你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姝言栖看着她, “这个县城就这么大,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是赵婉宁的丫鬟,何太太如果心里有鬼,至少会派人盯着你。 你在我院子里待了好几个时辰,估计这会何太太早就知道了,在院里等着你回去。 你现在回去,今晚就得挨打。你留在我这儿,至少她们不敢明着来抢人。” 姝言栖顿了顿又继续说着,“而且不管你今晚回不回去,何太太最后都会知道你来找过我。” 秋菱惊出了一声冷汗,嘴唇哆嗦了两下,猛的点了点头,点完头她又开口了。 “姑娘,我不怕挨打。我在何家挨的打够多了。我怕的是少夫人白死。”她抬起那双双眼睛看着姝言栖,“今天我就算走不出这个门,我也认了。只要少夫人的冤能翻过来,我就是被打死也值了。” 姝言栖看了她一眼。她记住了这张脸,一个十几岁出头的小丫鬟,说着被打死也值了的话,就为了替自家主子翻案。 这时刘婆子,端着几碗粥出来。招呼着大家伙喝。 秋菱看着刘婆子,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没那么热有点凉,但比她在何家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暖。 “刘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这里的人……都这么好吗?” 刘婆子没有回答。她伸手把秋菱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跟那天替姝言栖拢头发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我们好。是你以前待的那个地方太坏了。” 姝言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往外伸了伸舌头。 “好烫……” (=??﹏?)? 刘婆子笑着道,姑娘慢点。她看着姝言栖,突然有点心酸大概只有这个时候,姑娘才是真的姑娘吧。 纪文书在院子里整理今晚的记录。他把验骨笔录工工整整地誊写在一张新纸上。 秋菱斜斜地靠在灶房门口。人已经睡着了。 纪文书誊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秋菱靠着墙,头已经歪到一边去了。 纪文书放下笔,走过去。他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算了,就当做弄哭你的补偿吧。 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了两叠,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秋菱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纪文书转身回来的时候,发现姝言栖正坐在木案后头看着他。 “我……我看她睡着了。”纪文书的声音有点虚,“怕她着凉。” 姝言栖没说什么。她低下头接着写验状,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你去查仁济堂的孙大夫。 查他俩个月前半夜出诊的记录,脉案底子,有没有开方。 他是何家的老熟人,但不一定是铁板一块。老熟人也分两种,一种忠心耿耿,一种知道得太多、早就不想扛了。你分清楚他是哪一种。” “姑娘不是说去何家查棉袄吗?” “先不去打草了,等蛇跑了。” “行,知道了。”纪文书点头,转身往自己那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靠在灶房墙上睡着了的秋菱。 没在说什么继续往里屋走。 姝言栖看着他的背影,也没说啥。然后她把今晚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空白处添了一句。 何门赵氏婉宁,年二十,嫁入何府一年有半,身上新旧瘀伤不计其数。死者生前长期遭受暴力,死因存疑,非急症猝死四字可了结。 她把笔放了下来,走到院子里。 不由自主想起了,秋菱说的那句话。 小声说了句,“会的,因为。” “骸骨无言,自有其声。” …… 第25章 老百姓 天一亮,纪文书就出了门。 他走的时候秋菱还没醒。她靠在灶房门口的墙上,身上盖着纪文书的外衫。刘婆子蹲在灶前添柴,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纪文书一眼。 “早去早回。”刘婆子说着, 纪文书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包油纸包好的芝麻饼,放在凳子上。 那个位置正好就是秋菱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才转身走了。 刘婆子看着那包芝麻饼,又看着纪文书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仁济堂在县衙后街,三间门面,匾额上写着,仁心济世四个大字。 纪文书到的时候,药铺刚打开门,一个小徒弟正蹲在门口拿湿抹布擦柜台,看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还没开张呢。 纪文书把大理寺的令牌放在柜台上。 小徒弟抬起头,看见腰牌上的字,脸色变了变。“你......你找谁?” “孙大夫。” “孙大夫在里头......” 言罢,纪文书已经绕过柜台,掀开里间的蓝布门帘,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诊室,靠墙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药材名。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等等。 孙大夫坐在桌前,正在翻一本脉案册子。五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他抬头看见纪文书,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 “大理寺纪文书。我来问几句话。” 孙大夫的眉头皱了皱了。他把脉案册子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放在册子旁边。“大理寺?我一个看病的,跟大理寺有什么好说的?” “两个月前,何家二少夫人赵婉宁去世那天晚上,你是第一个到场的。” 孙大夫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眼镜放好。他重新拿起脉案册子,继续翻着,翻到了某一页,然后推到了纪文书面前。 “那天晚上的出诊记录在这里。何家半夜来人敲门,说少夫人突发心疼,请我过去看看。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脉象全无,瞳孔散大,四肢冰凉。我判断是心脉骤停,无力回天,就如实记录了。” 纪文书低头看脉案。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墨迹是旧墨,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把脉案往前翻了一页,又往后翻了一页。前后两页的出诊记录都有详细的脉象描述和药方,唯独这一页,只写了死因,没写药方。 “孙大夫,你出诊从来都开药方。为什么这次没开?” “人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开什么药方。”孙大夫的语气没好气道。 “那你到了之后有没有检查过死者的身体。” 孙大夫瞪了他一眼。“二少夫人是女眷,我又是半夜被叫去的,男女有别,不便细查。 况且何太太当时在边上,她说少夫人是心疼病犯了,我就按心疼病的方向诊断。人已经没了,检查再多也无济于事。” 纪文书把笔从袖子里抽出来,沾了沾桌上笔洗里的残墨,在自带的纸上记了一笔。 写完了抬头,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了句:“你在何家看了十几年的病,赵婉宁嫁过去一年半,她有没有找你看过伤。” 孙大夫的脸色变了,但还是开口继续说着,“二少夫人没有单独找过我看诊。每次请脉都是何太太陪着,或者何二少爷在场。她在我这里看过两次风寒,一次胃口不好,开的都是温补调养的方子。” “你有没有问过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孙大夫的咽了口口水。“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纪文书把孙大夫推到面前的脉案轻轻推了回去。 “我只是想告诉孙大夫一件事。姝姑娘昨晚去验了赵婉宁的尸。 她的前臂内侧有反复挨打留下的防御伤,肋骨、小腹、后腰、骶骨都有新旧交替的瘀伤。 她过门一年半,身上没有一块骨头断了,全是皮肉伤和骨膜挫伤,打她的人很清楚怎么打能不留骨折的把柄。” 纪文书抬起头,对上孙大夫的目光,“你是大夫,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每次给她请脉的时候,有没有把过她的脉。你摸到她的手腕时,有没有摸到她前臂上的瘀肿。” 诊室里忽然安静了。 孙大夫没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窗外传来后街上小贩叫卖的声音,隔着蓝布门帘,显得又远又闷。 纪文书站起来,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孙大夫不方便说的,姝姑娘会替你说。你要是主动说,时间就还在你手里。要是等她来找你,时间就不在你手里了。” 他走了。 诊室里只剩下孙大夫一个人。他坐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伸手翻开脉案册子,翻到赵婉宁那一页。 那一页上除了出诊记录,还有一小行用极细的笔写的小字,压在页脚,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上面写着二少夫人左腕有环形瘀痕,疑为被紧握按压所致。何太太在旁,不便多问。 他叹了口气,唉什么事都能落在我身上。我只是个平民老百姓。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啊…… 说着摇了摇头,把脉案册子合上了。 纪文书回到义庄的时候,秋菱已经醒了。她正蹲在灶房门口帮刘婆子剥蒜,蒜皮剥了一地,指甲缝里塞满了蒜泥。 她看见纪文书进来,站起来想向他打招呼,结果站起来的时候俩眼一黑。 身体微微一晃。纪文书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改拿起了条凳上那包芝麻饼,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的。趁热吃。” 算是上次弄哭你,给你赔礼道歉了。 秋菱接过去,低头一看,油纸包还是温的。她打开咬了一口,芝麻粒儿刷刷地往下掉,她赶紧拿手接着。嚼了两下,忽然说了句:“这饼跟我娘做的一个味道。” 纪文书看了她一眼。“你多久没回娘家了?” “跟着少夫人嫁过来以后就没回去过。一年半了。”秋菱把嘴角的芝麻粒抿进嘴里,“少夫人说等过年的时候带我一起回去,让厨房烙一锅饼,带回娘家给我娘尝尝……可是她没等到过年……” 秋菱的声音越来越小。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槐花落在青砖地上。 第26章 打草 “孙大夫那边怎么说。”姝言栖的声音从木案后头传来。 她坐在那里已经坐了一早上,手札摊开在面前,手边拿着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他不肯说。但我走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挂不住了。”纪文书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放在木案上,“脉案上没开药方,前后出诊记录都有方子,唯独赵婉宁那一页没有。 他说人已经死了不用开方,但这不是开不开方的问题,这是他在避责。 还有,他说赵婉宁每次请脉都是何太太或何文礼陪着,从未单独看诊。 这个规矩本身就不对就算是女眷,看诊时也有丫鬟在场,不是每次都要婆婆亲自盯着。” 姝言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他在怕何家。” 不过他在脉案页脚上写了一行小字。“赵婉宁左腕有环形瘀痕,疑为被紧握按压所致。何太太在旁,不便多问。” “够了。”姝言栖把茶碗放了下来,继续说着,“下午去一趟何家。” “去何家?”纪文书愣了一下,“下午?直接上门?” “不是上门。”姝言栖站起来,走到木案前头,把赵婉宁的验骨记录摊开,“是去打草。” 姝言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 文书上的墨迹还是新的,这是头天晚上陆大人派人送来的大理寺勘验令。 指定姝言栖对何家赵氏婉宁遗体进行复验,任何都不得阻挠。 她把文书卷好,系上绳子,递给了纪文书。 “何家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何敬堂是县学教谕,五品顶戴。 对付这样的人家,不能用对付陈家的法子。 陈家是富商,怕的是脸面被踩。何家是官身,怕的是上峰。 大理寺的文书比我的验骨记录好使。” 纪文书应了一声,把文书收好。 秋菱不懂什么叫打草,但她看见姝言栖说完这些句话之后,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栓子,你去县衙门口等。见了何家的下人就跟他们聊天,说义庄昨晚从东山挖了一具尸首回来,姓赵,死的时候身上带伤。话要说得散,不要说得整。让他们自己去拼。” 栓子点点头应了声,擦了把脸就往外走。 “刘婶,你等会把秋菱带到灶房后头的小屋里去。从今天起不管谁来,她都别露面。 她这张脸是何家最大的证据。他们要是知道她在这儿,要么来硬的,要么来阴的。” 秋菱抓着手里的芝麻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姝言栖看着她。 “可是姑娘我还是想跟你们一起去……” 姝言栖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她。 “你是何家最想灭掉的证据。你去了,他们会把所有的事都往你身上推。 说你偷了主家的东西,说你跟外人勾结诬陷主家,说你是被义庄收买了。你不在场,他们就没有靶子。你在义庄等着。 等我们把何家的门敲开,等大理寺的人到了,等案子摆上公堂。到那时候,你再站出来。” 秋菱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听姑娘的。” 下午姝言栖和纪文书站在了何家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匾。门匾上写着何府两个字。 纪文书上去叩门环,叩了三下。里面没人应,又扣了三下。 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老门房的脸。 看见外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姑娘穿灰布斗篷,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文书,小心翼翼地说着。 “官人,找谁?” 纪文书二话没说把手里的腰牌举到他眼前。 “奉大理寺少卿,陆大人的命令,现对何家,赵婉宁一案,重新审查。麻烦小哥通报一下。” 老门房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他看清楚了是大理寺的令牌。表情一下子变成了慌张,然后连滚带爬地往里头跑,喊着。 “老爷!太太!不好了!大理寺来人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何家上下全都闹起来了。 姝言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进了正堂。 何家正堂比陈家花厅大了一圈,堂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诗礼传家”,匾下是一幅山水条幅,画的是东山的松涛。 进来的时候,何敬堂已经站在正堂里了。 县学教谕,五品顶戴,穿一身整整齐齐的灰绸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脸上表情阴沉沉地。 他身后站着两个儿子。 大少爷何文仁站在左边,斯斯文文地,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二少爷何文礼站在右边,比他哥矮小半个头,白净脸,长得人模狗样的。他站在他爹身后头,眼睛盯着地面,谁也不看。 何敬堂率先开了口。“这位姑娘登门,有何贵干?” 姝言栖把大理寺的勘验文书放在桌上。 “令媳赵婉宁的案子,大理寺要重验。”姝言栖把勘验文书往前推了推。 何敬堂连看都没看那张文书一眼。他邹着眉头视线从姝言栖脸上扫到纪文书脸上,又扫回来,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我儿媳是急症病故,县衙已经验过结案。你们凭什么重验。” “就凭我验了她的尸骨,就凭我手里有大理寺的文书。”姝言栖一字一句开口道,“就凭她后背、大腿、小腿上有多处淤伤,肋骨后侧有反复击打形成的旧伤。 就凭她身上有长期被人虐待的痕迹。 就凭我敢说赵婉宁不是病死的。” “何老爷这些够不够?”姝言栖在一旁毫不示弱地说着。 纪文书也有些呆,尽管之前见过姝言栖逼问钱仵作的样子。但现在,再听一遍。还是免不了流一身冷汗。 内心庆幸着,“幸好,跟姑娘说话的不是我。太可怕了……” 何敬堂脸上变成了铁青,脸上有种被别人吃穿了的心虚和恼怒。 何文礼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滚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去了。 “谁换的寿衣?”姝言栖开口问道。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何敬堂身后走出一个女人,何太太头上戴着翡翠抹额,一身鸦青色的锦缎袄裙,走路的时候裙摆纹丝不动。她站在姝言栖面前,微微一笑,笑得端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贤良淑德的当家主母。 “是我换的,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旧衣裳呢。” “烧了。” “烧了?” “对,烧了。死人的旧衣裳留着不吉利。”何太太依旧笑着。 “姑娘,我们家是读书人家,规矩大。 赵氏过门一年半,没能给文礼生下一儿半女,善妒多疑,还三番五次跟外头的人编排自己男人的不是。 这样的儿媳,我没休了她已经是厚道了。她急症病故,我给她换身体面的寿衣风光大葬,我这个婆婆做到这个份儿上,哪一点不对。” 姝言栖看着她,内心讽刺道:“好一个红脸白脸全让你你们唱了。”。 这个女人穿着锦缎、戴着翡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棉里藏针,扎进去流出来的全是血。 她说“没休了她已经是厚道了”,那意思是,她活着是我给她的恩典,死了是我给她的体面。 从头到尾,赵婉宁的命在她嘴里不是一条命,是一笔她做得仁至义尽的买卖。 第27章 坐等送礼 姝言栖开口了,嘴角扯出一抹笑,“太太说的是。旧衣裳可以烧。 但马厩里的干草和马粪烧不掉。赵婉宁秀花鞋鞋底沾的马厩泥烧不掉。 她死的那天晚上去了马厩,太太知不知道?” 何太太的脸僵了僵,嘴角扯了一下。 何敬堂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紫檀桌面被他拍得咚的一声闷响,铜香炉里的香灰震了一下,一缕青烟散开来。 “够了!一个女子三更半夜去验我儿媳的尸骨,你安的什么心!来人!送客!” 两个家丁从回廊里走进来,膀大腰圆,袖子撸到肘弯,伸手就要来抓姝言栖的胳膊。 纪文书抢前一步挡在姝言栖身前,把大理寺的令牌举过头顶。大声地喊道。 “大理寺勘验令在此。何家二少夫人赵婉宁死因不明,已由大理寺指定姝言栖复验遗体,勘验结果呈报大理寺备案。 谁敢动她一下,就是阻挠公务。按律,杖四十,下狱半年!” 两个家丁站住了。他们回头看何敬堂,手还伸着没收回来,但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何敬堂的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纪文书手里的令牌,那口气又咽回去了。 他确实拿她没办法,这是大理寺的文书。他不得不认, “那个姝姑娘啊……”何敬堂的声音低下来了,他见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但还是端着那副教谕的架子,“就算你大理寺有命,验尸归验尸,你今天带着人闯进我何家正堂…” “何大人。”姝言栖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凌冽,“今天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 赵婉宁的案子已经立案,大理寺指定我复验遗体。 我会把她的遗体从何家祖坟里起出来,带回义庄,重新验一遍。 到时候每一道伤痕、每一处骨痂、每一种毒药的残留痕迹,我都会写进验状里。 验状一式三份,大理寺一份,府衙一份,县衙一份。你如果觉得我冤枉了你何家,你今天就可以去大理寺递状纸。” 何敬堂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低着头盘算着这件事闹到大理寺之后,他自己的顶戴还能不能保得住。 姝言栖没管何敬堂,看了一眼一直缩在后头的何文礼。 他全程没抬头。他哥何文仁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察觉。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一直在抠左手的手背,抠得手背上红了一片。 “何文礼。”姝言栖叫了声他的名字。 何文礼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他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眼袋又青又肿,嘴唇在打哆嗦。想说什么。 何太太回过头来扫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比刀子还利,像是在说:闭嘴,你敢开口试试。 何文礼的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了,又低下头,盯着地面。假装没听到。 “不急。”姝言栖转身就往外走,“官府的人会来问你。到时候你再说。” 她走到正堂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何太太一眼。她站在铜香炉旁边,青烟从她身后缓缓上升,把她那张脸衬得像是庙里的菩萨。 但菩萨可不会在半夜让人烧掉死人的旧衣裳。 “太太,你说你是厚道人。”姝言栖看着她,“但它可不认厚道。它只认拳头和毒药。” 姝言栖带着纪文书转身就走了。 她穿过回廊,穿过前院,脚步不快不慢地。纪文书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块令牌。两个家丁站在正堂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拦。 “姑娘。”栓子从街对面跑过来,跑得满头是汗,“事情已经办妥了,县衙门口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说义庄昨晚从东山挖了具女尸回来。” 还有县衙里已经传开了。有人说大理寺派人来查何家的案子,何老爷的脸都被踩在地上了。” “不是踩在地上。”姝言栖摇了摇头走下台阶,继续说着“是把门敲开了。门开了,事就好办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了。 “栓子。” “在。” “你去县衙递一份申请。就说我要开何家祖坟,把赵婉宁的遗体起出来。让县衙派人来监场。” “他们要是不派人呢。” “会派的。”姝言栖继续往前走,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嗒地响声,“他们知道这个案子迟早要翻。派人监场,还能在验状上挂个名。不派,等案子呈到大理寺,县衙连个旁观的功劳都捞不着。” 纪文书快走两步跟上她的步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大理寺令牌。 “姑娘,何家那边会不会——” “不会。”姝言栖没等他说完,“他们是“读书人”断然瞧不上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何太太估摸着明天就会派人来义庄。要么送银子,要么送点心,要么送一句抬头不见低头见。 总而言之就是要咱们闭嘴。 反正你记住了。不管谁来,不管送什么,不收。最好连门都不让他们进。何家的东西,一根头发丝都不要沾。” 纪文书点了点头,把令牌收进袖子里。 回到了义庄,刘婶见姝言栖她们回来便迎了上去。 “姑娘,何家那边怎么样。” “何家那边不承认。何太太说她赵婉宁的旧衣裳烧了,夹袄这条线索段了,而且现在也还没有更确切的线索。一切东西都比较散乱。” “不过,暂时够了。现在种子撒下去了,就等着发芽。”姝言栖走到木案前拿起毛笔,继续着写那份还没写完的验状。 一旁地秋菱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把纪文书给她的外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条凳上。 她叠衣服的手很巧,从领口到袖口和衣摆,每一道折痕都会对齐,叠完了之后还要用手指在折痕上来回压两遍,压得平平整整的。 “你这叠衣服的手艺不错啊。”纪文书缓缓走道她面前,开口称赞着。 “这是少夫人教我的。她说衣裳叠得好,人看着也舒服。”秋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衫,又继续说着,“她自己的衣裳都叠得可整齐了。嫁过来的时候嫁妆里光衣裳就装了一箱子,每一件都叠得跟豆腐块一样。太太说她是绣花枕头好看是好看,就是没用……” “那你觉得她有用吗。” 秋菱抬起头看着纪文书,眼神坚定地说着,“她当然有用!她跟二少爷吵的时候,二少爷要打我,她就护着我。有一回二少爷喝醉了要打我,少夫人挡在我前头,那一巴掌就落在她脸上了。 她脸上肿了好几天,太太还骂她活该。我让夫人,不用护着我,只要夫人没事就行。她就跟我说,连自己的丫鬟都护不了,那她这个少夫人当的也太不称职了。她跟我说别怕,有她在就不会让我挨打。 但现在她不在了…… 还有,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笨手笨脚的,还不小心打碎了她的玉镯子,她都没说我,还说碎碎平安。 她还说以后要教我认字呢。她说女孩子家家地,认几个字,以后就算不靠男人,也能靠自己的本事混口饭吃。 可是我没等到……”说着说秋菱声音就沙哑了起来。 第28章什么叫专业? 纪文书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这话。继续开口问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不知道……”秋菱低下头,手指在叠好的外衫上来回抚摸着,摸着摸着忽然笑了一下, “我昨天晚上跑出来的时候没带任何东西。身上这件衣裳就是全部家当了。”她摸了摸绑在发髻上的蓝布条,布条洗得发白了,边缘也起了毛,我后面可能会回趟娘家。我已经好多年没见我娘了……” 纪文书没接这话。他把自己誊抄证词的那支笔拿了起来,在砚台里沾了沾墨,往秋菱面前递了递。开口问道,“你想不想学写字?” 秋菱愣了一下。“我?我一个丫鬟……?” “丫鬟怎么了。姝姑娘说了,证人要能在证词上画押,画押就是写自己的名字。”他把笔塞进秋菱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纪文书先缩回去,清了清嗓子,“先从你的名字开始。秋菱。秋天的秋,菱角的菱。” 秋菱握着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她赶紧把笔提起来,脸红地能煎鸡蛋。“我……我不会……” “不会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纪文书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弯下腰,握住她拿笔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冰冰凉凉地。他带着她在纸上慢慢写了两横一竖——秋。又写了草字头,两点水,一笔一捺的写着——菱。 “秋菱。你自己的名字。” 秋菱看着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墨迹还没全干,油亮油亮的,两个字的笔画一个往左倒,一个往右歪。 “噗嗤。” (∩???∩) 她看着那俩个丑的东倒西歪的俩个字,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秋菱。”她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声音很小,“这真是我写的?” “你写的。就两笔是我带着的,其他都是你自己写的。”纪文书点了点头,把自己那支备用的毛笔送给她,“这支给你。没事多练。等你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下一步学写你少夫人的名字。赵婉宁。到时候你亲手把证词抄一遍,替你少夫人画押。” 秋菱握着那支笔,抓得紧紧的,跟一块宝似的。她小声说句谢谢,低下头把笔放在膝盖上,拿那叠好的外衫盖上,盖得严严实实地。 天黑之前,门口有人来了。敲了敲门,听到声音刘婶便赶紧让秋菱进了后房。 这一回来的是个少年,穿着何家的下人衣裳,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探头探脑的。 刘婆子出去一问,说是何太太让人送来的四碟点心,一壶好茶,还有一封信。 姝言栖打开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请姝姑娘高抬贵手。赵婉宁嫁妆悉数奉还赵家,另有重谢。” 她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何太太至少要等到明天。结果这速度有些出乎意料。 她把信放在茶几上,没回。点心也没碰。刘婆子打开食盒看了一眼,四碟点心都是县城最好的糕点铺子里出的,桂花糕、枣泥酥、芝麻糖、核桃饼,整整齐齐的一排。 纪文书看着食盒,咽了口口水,心中越发笃定,以后惹谁都不要惹姑娘。不然自己还不够姑娘算计的……全给姑娘猜中了。 刘婆子在一旁问着,“姑娘,这怎么处理?” “放着。”姝言栖头也不抬,“等人来了再说。” “等谁?” “等派人送东西的人。” 何家送来的食盒就这样在木桌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院门又咚咚咚地响了, “义庄的人在不在?开门!” 刘婆子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烧火棍。她看了姝言栖一眼,姝言栖点了点头。 又转头看向了秋菱,秋菱立刻会意,起身就往后房走去,等秋菱进了后房,刘婆子这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女人。为首的是何太太,身后跟着三个婆子。 何太太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的笑容。 “姝姑娘,别来无恙。” 姝言栖微微一笑,把手札合上,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才开口。“何太太。请进。” 何太太带着婆子走了进去。径直走到了姝言栖面前,还没等姝言栖开口,自己先说道。 “姝姑娘儿,你我都是聪明人,就不拐弯抹角了” “我来就说几句话。第一,赵婉宁是我们何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她的丧事是我们何家按规矩办的。她的病因是急症猝死,县衙有案底,大夫有脉案。 你们义庄的人半夜私自挖坟掘墓,是对何家祖坟的亵渎。 第二,秋菱那个贱婢是我们何家的下人,她偷了主家的银子跑了,你要是窝藏她,就是窝赃。这两件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第三,以上事情,我可以全部不追究但赵婉宁一事就此作罢 姝言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好处全让自个占了呗。 缓缓放下了茶杯。 “何太太,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首先太太上面说的我一个都不答应。 第一,我奉大理寺的命令。有官府文书,合法合规挖你家祖坟, 怎么能说是私自呢?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说私自呢?这叫依法办事。 第二我这呢也没有你所说的叫秋菱的人,如果太太说来找她的,那可能要失望了。 第三此事就此作罢绝无可能。我不答应,它也不会答应。” 言罢,姝言栖把一旁的验骨记录翻开,拿在手里,一字一句地念着,“赵婉宁,年二十。嫁入何家一年半。前臂内侧条状瘀痕数十处,骨膜增厚,为长期反复挨打所形成的防御伤。 肋骨三处击打瘀伤,小腹新旧瘀伤交替,骶骨按压伤,后腰抽打伤,肩胛抓伤。 这些伤没有一处是致命的,但每一处都是人打的。 还有她之前被人喂过毒药。 太太,你说她是急症猝死。我问你,什么急症会在人身上留下这么多处不同时期的外伤? 还能有毒药遗留下来的痕迹?” 何太太的脸上的笑容没了,脸渐渐地沉了下去。“那是她自己身子弱。嫁过来之前就是个体弱的。至于你说的什么伤,我没看见。人已经入土了,你空口白牙说什么都行。” 当然,所以我不是说了嘛,我会把赵婉宁的遗体带回义庄。 在义庄里重新验一边,到时候县衙的人也会在。何太太要不要也一起来?姝言栖用着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着最渗人的话。 什么叫跑去人家祖坟,把死了两个月的人挖出来?,放到自家院子里,给人家在验一遍。还要当着县衙的人的面? 估计还没验,县衙的人就已经给她吓个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