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玉咒》 第1章 雨夜琴杀 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金陵城青瓦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到了三更天,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声音在雨幕中闷闷地传开,又被吞没在无尽的雨声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困倦的沙哑。更夫裹紧蓑衣,低头匆匆走过“忘忧阁”的后巷。经过那扇雕花木窗时,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映出一道纤瘦的女子剪影,正低头抚·弄着什么。 是那位新来的琴师,他想。来了不过半月,已让整个金陵城的公子哥儿们魂牵梦绕。只是这琴声…… 他摇摇头,不敢多想,消失在巷子尽头。 窗内,萧离的手指停在焦尾琴的第七弦上。 烛火在铜盏里轻轻摇曳,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可那双眼睛是冷的,像深秋的井水,映不出半点温度。她用一方白布慢慢擦拭琴弦,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白布拂过第七弦下方一寸处时,她停了下来。 那里有极淡的一点暗红,若不是凑近了仔细看,绝不会发现。三个时辰前,她就是用这根弦割断了“江北一刀”贺震的喉管。那个在江湖上以快刀闻名的汉子,临死前瞪大的眼睛里,还映着窗外炸开的元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绚烂得刺眼。 今日是正月十七。年节的气息还没散尽,血腥味倒先漫开了。 萧离不喜欢杀人。但更不喜欢被人像影子一样跟着,从城南跟到城北,从酒楼跟到巷尾。贺震跟了她三天,从她出忘忧阁的大门起,就像嗅到血味的野狗,不远不近地缀着。 她试过甩掉他。在人群里穿梭,在闹市里绕圈,甚至换过三次装束——从卖花的村姑到富家小姐,再到这身素雅的琴师衣裙。可每次回头,那个戴斗笠的身影总在十丈开外,沉默得像块石头。 直到今夜,雨将下未下时,他在秦淮河边的柳树下堵住了她。 “姑娘好身手。”贺震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可惜,跟错了人。” 萧离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手拢在袖子里,指尖触到琴弦冰凉的质感。 “青龙会要的人,从来没有能躲过三天的。”贺震向前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什么东西?”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碎玉落在瓷盘上。 “血玉。”贺震吐出两个字,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萧离笑了。那笑容很浅,只在唇角漾开一点涟漪,眼里却更冷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别怪贺某不怜香惜玉了。” 刀出鞘的声音短促而锐利,在寂静的河边格外刺耳。贺震的刀很快,快得只剩一道白光,直劈萧离面门。这一刀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速度和力量——是杀人的刀法。 萧离没退。她甚至没动,只是拢在袖中的手轻轻一颤。 “铮——” 琴弦振动的声音几乎和刀光同时响起。那声音很怪,不像琴声,更像某种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贺震的刀停在了半空,离萧离的眉心只有三寸。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道极细的红线在他脖颈上缓缓浮现,然后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混进初落的雨丝里。 萧离侧身避开喷溅的血,手指在琴弦上一抹,那点血迹就留在了第七弦下方。她看着贺震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河对岸刚刚升起的烟花。 红的,绿的,金的。真热闹。 她收起琴,转身没入渐密的雨幕。身后,秦淮河的流水载着那具尸体,缓缓漂向下游。 ……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萧离收回思绪,将染血的白布凑到烛焰上。布角燃起一点幽蓝的火苗,迅速蔓延,化作灰烬飘散。她推开窗,夜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窗外是忘忧阁的后院。假山、池塘、回廊,在雨夜里都成了模糊的轮廓。雨打芭蕉的声音很响,但在萧离听来,这响声中还夹杂着别的—— 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瓦片上,像猫,但金陵城这几日野猫绝迹。青龙会的“清场”从来干净,别说野猫,连更夫都会绕道。 来了。 萧离吹熄了烛火。黑暗瞬间吞没了厢房,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一个,两个……三个。从三个方向来,呈合围之势。脚步很稳,落地几乎无声,是高手。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青龙会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 手指在琴身侧面轻轻一按,机括轻响,琴板弹开一道缝隙。她从夹层里取出一卷银丝,细如发丝,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微光。这是“天蚕索”,师父给的保命玩意儿,能切金断玉,也能在必要时布下致命的陷阱。 但她不打算用。至少现在不。 窗外传来极细微的“嗒”一声,是钩爪扣住窗棂的声音。几乎是同时,房门方向也有动静——有人用薄刃插进门缝,在拨门闩。 萧离动了。她没去碰琴,而是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地滑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扇小窗,通往后院的竹林。窗栓早已被她卸掉,只虚掩着。 就在她推开窗的瞬间,三枚透骨钉破窗而入,呈品字形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钉尾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萧离头也不回,翻身跃出窗外。雨丝立刻打湿了她的衣衫,贴在身上冰凉一片。她在空中拧腰,足尖在廊柱上一点,人已掠上屋檐。 竹林的阴影里,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出,呈三角之势将她围在中间。都穿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三双眼睛都没有温度,像深冬的寒潭。 “东西交出来。”中间那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铁器。 萧离没说话,只是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雨夜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剑刃偶尔划过雨丝时,会带起一道凄冷的寒光。 “焦尾剑。”左边那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你是莫愁的什么人?” “要打就打,何必废话。”萧离终于开口,声音比雨还冷。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劈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刀光如雪,将雨幕切成碎片。 萧离动了。她没有退,反而向前冲去,软剑在身前抖出一片银光。“叮叮叮”三声脆响,火星在雨夜里迸溅。她的剑快得不可思议,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刀身上最不受力的位置,将刀势带偏。 但三人配合默契,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刀光如网,层层叠叠压下来。萧离在刀网中穿梭,软剑如灵蛇,总能在间不容发的缝隙里刺出致命的一剑。 十招过去,她肩头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二十招,左臂添了一道血痕。三十招……她开始喘气。这三人的武功单打独斗都不如她,但联手合击,威力何止倍增。 不能拖下去。她眼中寒光一闪,软剑陡然变得刚猛,一剑荡开正面劈来的刀,左手在腰间一摸,一蓬朱红色的粉末撒出。 “赤蝎粉!退!”右边那人急喝。 三人同时暴退。但已经晚了,左边那人吸进一丝粉末,立刻发出一声惨叫,蒙面巾下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他扔掉刀,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翻滚。 剩下两人眼神一厉,刀势更猛。但就在此时—— “铮!” 琴弦震动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不是一根弦,是七根弦同时震动,汇成一道尖锐的音波,穿透雨幕,直刺耳膜。那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内力,震得人气血翻腾。 两人动作一滞。就这一滞的工夫,萧离的剑到了。软剑如毒蛇吐信,刺穿一人的咽喉。另一人急退,却被从屋里射出的什么东西打中后心,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萧离落地,微微喘息。她看向厢房窗口,一道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她的焦尾琴。 “老鬼?”她皱眉。 “快走。”老鬼的声音很急,带着咳音,“夜枭亲自来了,就在三里外。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夜枭。青龙会天字以下第一杀手。萧离指尖一凉。 “师父有消息?” 老鬼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抛给她:“去江南,找谢家的人。路引、银票,还有……”他顿了顿,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接下去,“你父亲当年留给你的另一半血玉,师父说时候到了。” 萧离接住油布包。很轻,但压在掌心里像块烙铁。 父亲。萧天绝。这个名字她只在师父醉后的呓语里听过几次,每次都伴着血腥味。十八年前那个大火烧红天的夜晚,那个把她抛下悬崖前,塞了半块血玉在她襁褓里的男人。 “另一半血玉在谁手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静,静得不像在问生死攸关的事。 老鬼的刀疤脸在雨夜里抽搐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竹林里响起了掌声。 很慢,很清晰的掌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一个身影从最大的那丛凤尾竹后走出来,青衣,黑靴,脸上戴着张毫无特色的木雕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幽火。 “感人。”来人开口,声音年轻,却带着种奇异的嘶哑,像是故意压低了嗓子,“师徒情深,父女缘重。可惜……” 他抬手,指尖夹着片竹叶。 竹叶射向老鬼咽喉。 萧离拔剑。她的剑一直缠在腰上,薄如纸,软如绵,出鞘时却带起一道凄厉的啸音——那是琴弦绷到极致的声音。剑尖点在竹叶上,“叮”一声轻响,竹叶碎成粉末。 面具人的眼睛眯了眯。 “焦尾剑。”他嘶哑地笑,“莫愁那老鬼,连看家本事都传给你了。”话音未落,人已到眼前。 快。快得萧离只来得及横剑格挡。“铛!”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滑出三尺,鞋底在湿滑的瓦片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短刃的寒光在雨夜里划出致命的弧线,一刀接一刀,如狂风暴雨。萧离只有招架的份,每一击都震得她手臂发麻。这人的内力深得可怕,招式更是刁钻狠辣,专攻她要害。 “血玉交出来。”面具人忽然开口,短刃压住她的剑,两人在屋檐上僵持,“我给你个痛快。” 萧离咬牙,左手一扬——一把朱红色粉末撒出。赤蝎粉,沾肤即溃。 面具人却像早有预料,袖袍一卷,粉末全数倒卷而回。萧离急闪,肩头仍被几粒沾到,布料瞬间腐蚀出几个小洞。 “莫愁的毒,对我没用。”他短刃再进,直刺心口。 就在刃尖将触未触的刹那—— “住手!” 一声清叱破空而来。不是老鬼,是个女子的声音,脆亮,焦急。随声而至的是一道雪亮剑光,直取面具人后心。 面具人回身格挡。“铛!”火星四溅。 来人借力翻身落地,挡在萧离身前。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双鬟,手里提着柄长剑,剑穗上系着对银铃,在雨夜里叮当作响。她一张小脸被雨水打湿,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少女横剑当胸,瞪着面具人:“以多欺少,要不要脸!” 萧离愣住。她认识这张脸——昨日元宵灯会上,这少女在猜灯谜的擂台连破七题,笑得见牙不见眼。后来听人说,是武林盟主岳独行的独女,岳清霜。 她怎么会在这里? 面具人盯着岳清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来,嘶哑得让人头皮发麻。 “岳大小姐。”他慢悠悠道,“这趟浑水,你蹚不起。” “本小姐就爱蹚浑水!”岳清霜一扬下巴,雨水顺着她脸颊滑落,“有本事报上名来,本小姐剑下不斩无名之鬼!” “鬼?”面具人笑声更嘶哑,“我本就是鬼。” 他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竹林深处,应声亮起十几点幽绿光芒——是眼睛。人的眼睛。他们悄无声息地围上来,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提着各式兵刃,每一双眼睛都死气沉沉。 青龙会“地”字组,全到了。 老鬼咳出一口血,挣扎着站起来,挡在萧离和岳清霜身前:“姑娘,带岳小姐走……我来断后……” “走?”面具人轻轻抬手,“一个也走不了。” 黑衣人同时扑上。 岳清霜咬牙挥剑。她的剑法灵动飘逸,是正宗的“流云剑”,一招一式都透着名门正派的底气。但显然临敌经验不足,几招下来已左支右绌。萧离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软剑如毒蛇吐信,刺穿当先两人咽喉。 血喷出来,混进雨里。 “你会武功?!”岳清霜惊愕。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萧离短促道,目光急扫——东北角人最少,只有三个。她抓起岳清霜手腕:“跟我冲!” 软剑开道,剑光如瀑。萧离不再保留,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太阳穴……简单,直接,高效。这是杀人的剑法,没有花哨,没有犹豫。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老鬼断后,一双肉掌拍出,掌风呼啸,震飞两人。但他本就带伤,此刻强提内力,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就在萧离剑势将竭的瞬间——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密集,急促,像夏日的闷雷,由远及近。马蹄声中夹杂着呼喝:“盟主有令!全城搜捕青龙会逆党!” 是武林盟的人。 面具人眼神一沉,终于动了。他像道鬼影般掠来,短刃直取萧离怀中油布包。萧离横剑格挡,刃剑相击,她虎口迸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拿来!”面具人低喝。 萧离咬唇,忽然松手——不是松剑,是松开了岳清霜的手腕,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抛向半空。面具人下意识去接。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萧离左手从腰间摸出个小竹筒,一按机括。 “咻——” 一道赤色烟花冲天而起,在雨夜里炸开,化作朵巨大的红莲。那红莲在空中停留了一息,才缓缓消散。 面具人接住布包,脸色却变了:“红莲令……你是‘鬼医’的人?” 萧离不答,抓起还在发愣的岳清霜,纵身跃上竹梢。老鬼紧随其后,临走前回身撒出一把铁蒺藜,阻了追兵一阻。 面具人欲追,那队马蹄声已到山脚,火把的光亮映红半边天。他咬牙看着三人消失在竹林深处,又低头看向手里的油布包,扯开—— 空的。只包了块石头。 “撤。”他吐出这个字,声音里淬着冰。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入竹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 萧离在竹梢间疾掠,身后岳清霜的惊叫被风撕碎:“喂!你慢点!我恐高——啊!”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萧离突然停在一根细竹上,竹枝受力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在夜风中摇晃。她回头看着岳清霜,眼神冷得像今夜这场雨。 “岳大小姐。”她慢慢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鸡鸣寺后山?” 岳清霜死死抓着她的袖子,脸都白了,却还强撑着:“我、我追一只兔子……” “兔子?” “真的!毛茸茸的白兔子,眼睛红红的,跑得可快了!”岳清霜比划着,又怯怯看她,“你……你叫什么名字?刚才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萧离盯着她看了很久。雨打竹叶的声音沙沙作响,远处武林盟的人马正在搜山,火把的光在竹林间明灭。 久到岳清霜以为她不会回答时,萧离忽然抬手,在岳清霜颈后某个位置一按。 岳清霜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萧离接住她,轻飘飘落地。老鬼跟下来,咳着血问:“姑娘,这……” “送她回武林盟。”萧离把岳清霜交给老鬼,从他手里拿回真正的油布包——刚才抛出去的是个假的,真的还在她怀里,“什么也别说。” “那您……” “我去江南。”萧离望向南方,雨幕深处,金陵城的轮廓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若隐若现,“但去之前,我要见一个人。” “谁?” 萧离没回答。她撕下截衣袖,草草包扎虎口的伤,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瓷瓶,倒出点药粉抹在脸上——药粉遇肤即化,她的五官开始细微地变动,眉眼柔和下来,颧骨也略略收窄,连肤色都暗了一个度。 几息之间,她变了张脸。还是美的,却没了方才那种冷锐的艳,像块被打磨过的玉,温润,平凡,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告诉师父。”她最后说,声音也变了,软软的,带着点江南口音,“血玉的事,我查到底。青龙会也好,武林盟也罢,该还的债,一笔也少不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渐密的雨里,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老鬼抱着昏迷的岳清霜,呆呆站了会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叹口气,往武林盟方向掠去。 他没看见,方才打斗的那片荒冢,断碑后缓缓转出个人。 青衣,黑靴,脸上已摘了面具,露出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只是左边眉骨有道淡淡的疤痕,给这张脸添了几分煞气。雨水顺着他额发往下滴,他抬手抹了把,指尖沾到一点血——不是他的,是刚才那姑娘虎口溅出来的。 他盯着指尖那点红,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放了张字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江南见。” 落款画了朵小小的红莲。 年轻人盯着那朵红莲,慢慢,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那张清俊的脸陡然生动起来,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兴奋,又像是别的什么。 “萧离……”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去江南的路。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雾。金陵城在晨光里渐渐苏醒,街巷间传来早市的喧闹。谁也不知道,昨夜城外荒山死了十三个人,也不知道,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座城,一个向南,一个……也向南。 更没人知道,武林盟主的独女岳清霜,今早被发现在自己闺房里熟睡,颈后多了个小红点,像被蚊子叮的。 她醒来后,愣愣坐了很久,然后冲到铜镜前,扒开衣领看自己的脖子。 左肩上方,什么也没有。 可梦里明明有——梦里有个女人,背对着她弹琴,左肩上方有朵火焰形状的胎记,红得像血。 她拼命想看清那女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只记得最后,那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说: “妹妹,别信任何人。” 窗外,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过,脚环在晨光里一闪。 往江南去了。 雨彻底停了。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在慢慢染上金红的霞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某些人来说,昨夜的血雨腥风,不过是漫长宿命的开端。 鸡鸣寺的晨钟响了起来,一声,两声,回荡在金陵城上空。 钟声里,有人策马出了金陵城南门,有人收拾行囊登上北去的客船,也有人从梦中惊醒,摸着颈后的红点,怔怔出神。 而这一切,都被淹没在渐亮的天光里,像从未发生过。 第2章 元宵惊变 正月十八,晨。 金陵城的年味还浓着。昨夜一场急雨洗去了街巷的尘嚣,青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各家门前的红灯笼还挂着,只是被雨打湿了,显得有些蔫蔫的。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混着油炸果子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 “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芝麻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生计的热闹。可若细看,就会发现今日街上的行人神色都有些异样。挎着刀的江湖汉子明显多了,三三两两聚在街角,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路人。更有几队穿着武林盟服饰的弟子,在几个年长者的带领下,挨家挨户地盘查。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出大事了。” 早点摊前,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压低声音对摊主说,眼睛朝西边瞟了瞟——那是鸡鸣寺的方向。 摊主正麻利地舀着豆腐脑,头也不抬:“能不知道?天没亮就闹腾开了。说是死了人,十好几个呢。” “何止!”货郎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我隔壁那家是打更的,昨夜三更天在西山那边当值,亲眼瞧见的——武林盟的人马,举着火把满山搜,抬下来的尸首用草席裹着,血都渗出来了……” “嘘!”摊主猛地抬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货郎回头,看见一队武林盟弟子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那个三十来岁,浓眉方脸,腰佩长剑,正是盟主岳独行座下大弟子,秦冲。他赶紧闭了嘴,低头假装整理担子。 秦冲在摊前停下,目光扫过吃早点的几个食客,最后落在摊主身上:“老陈,可见过可疑的生面孔?” 摊主赔着笑:“秦爷,这大清早的,都是熟客,没见着什么生人。” 秦冲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画像,展开。上面画着个女子,眉眼清冷,正是萧离易容前的模样。“这女子,可曾见过?” 摊主凑近看了看,摇头:“没见过。这般标致的姑娘,若见过一定有印象。” 秦冲收起画像,又摸出一张。这张画的是个戴木雕面具的青衣男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个呢?” 摊主还是摇头。 秦冲不再多问,带着人往下一家去了。等他们走远,货郎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的娘诶,这阵仗……” “少说两句吧。”摊主把豆腐脑碗推给他,“吃完赶紧走,今儿这金陵城,不太平。” …… 确实不太平。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悦来居”二楼最里的房间,萧离正对着一面铜镜,往脸上涂最后一点药膏。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肤色微黄,眼角略微下垂,鼻梁也不如原来挺拔,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模样。 她换了身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背上背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是她的焦尾琴——琴身用旧布裹了好几层,看不出本来面目。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武林盟弟子盘查的声音。萧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秦冲正带着人走进客栈大堂,掌柜的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她收回目光,走到床前,掀开床板。下面有个暗格,里面放着昨夜从老鬼那儿拿到的油布包。她打开,里面果然有三样东西:一叠路引和身份文牒,几张银票,还有——半块血玉。 那玉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赤红,玉质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莹光。玉的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从整块玉上硬生生掰开的。玉身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地图的局部,又像是文字。 萧离盯着那半块血玉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玉身。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雨水的温度,想起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念出“萧离”两个字时的语气。 他知道她的名字。 这不奇怪。青龙会若连“鬼医”莫愁的弟子都查不出来,也不配在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奇怪的是他的态度——那种带着玩味的、探究的语气,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必杀的目标,倒像…… 像猫捉老鼠。不急着弄死,先要玩够。 萧离收起血玉,塞进贴身的内袋。然后拿起那叠路引文牒,一张张翻看。身份准备得很周全:江南绣娘苏离,年十八,苏州人士,父母双亡,投奔金陵的远房姨母,现姨母病故,欲返乡…… 路引上的印章齐全,笔迹也无破绽。师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她把文牒收好,背上包袱,推开房门。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客大概都被楼下的动静惊着了,不敢出来。她走下楼梯时,秦冲正好从掌柜手里接过登记簿,一页页翻看。 “昨日入住的就这些?”秦冲问。 掌柜连连点头:“是是是,都在这儿了。秦爷,咱们这小店,来的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断不会……” 话音未落,萧离已走到大堂。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急着赶路。 “站住。”秦冲抬眼看向她。 萧离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怯意:“这位爷,有事?” 秦冲上下打量她。粗布衣裙,肤色微黄,模样普通,背着个旧包袱,确实像个投亲不成的落魄绣娘。“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民女苏离,苏州人士。”萧离声音细细的,带着江南口音,“来金陵投奔姨母,可姨母前几日病故了,如今盘缠用尽,想回苏州去。”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路引文牒,双手递上。 秦冲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昨夜在何处?” “在房里。民女胆子小,听见外头有动静,没敢出门。”萧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秦冲把文牒还给她,摆摆手:“走吧。” “谢爷。”萧离福了福身,快步走出客栈。踏出门槛的瞬间,她能感觉到秦冲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混入街上的人流。 直到走出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她才靠在墙边,轻轻舒了口气。易容术能改容貌,改不了身形气质,方才若秦冲再细看几分,或许就能看出破绽。 好在,过去了。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城南码头有去江南的客船,今日已时有一班。她得赶在午前上船。 …… 与此同时,武林盟总舵。 岳清霜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丫鬟小翠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岳清霜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昨夜没睡好。” 小翠放下水盆,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给她梳头:“也难怪,外头闹了一夜,听说死了好多人呢。老爷天没亮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梳子碰到后颈时,岳清霜忽然“嘶”了一声。 “怎么了小姐?”小翠停下动作。 “这儿……”岳清霜伸手摸了摸颈后,触到一个微小的凸起,像是被蚊子叮的包,又不太像。“有点疼。” 小翠凑近看了看:“哎呀,真有个红点。许是昨夜蚊子进屋了?这正月里居然有蚊子,真是奇了。” 岳清霜没说话,只是盯着镜子里那个红点的位置。昨夜……昨夜她到底去哪儿了? 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晚膳后她在房里看书,看着看着就困了,再醒来就是今早,躺在自己床上,颈后多了这个红点。中间那段记忆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可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弹琴的女人,火焰形状的胎记,还有那句“妹妹,别信任何人”…… “小姐?”小翠见她又在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岳清霜抓住她的手:“小翠,昨夜……你可听见什么动静?” 小翠想了想:“动静?哦,有的。约莫子时吧,我起夜,听见西边有马蹄声,好多马,跑得急。后来老爷就带着人出去了。再后来……好像还听见烟花的声音,可昨夜不是元宵,谁放烟花呢?” 烟花。 岳清霜心里一跳。梦里好像也有烟花,红的,绿的,在天上炸开,映在什么人眼睛里…… “小姐,您脸色好差。”小翠担心地说,“要不我去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岳清霜站起身,“爹回来了吗?” “还没……”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岳独行走了进来。 他今年五十有二,但因内功精深,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英武,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穿着件深蓝色锦袍,袍角沾着泥点,袖口也有磨损,显然一夜奔波。 “爹!”岳清霜迎上去。 岳独行摆摆手,示意小翠退下。等房门关上,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霜儿,昨夜……你可曾出过门?” 岳清霜心里一紧。她该怎么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颈后的红点,还有那些破碎的梦……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我记得我在房里看书,后来就睡着了,再醒来就是今早。可、可我总觉得……我好像出去过。” 岳独行盯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丝岳清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你颈后怎么了?”他忽然问。 岳清霜下意识捂住后颈:“没、没什么,好像被蚊子叮了。” 岳独行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拨开她的头发。那个红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岳清霜都觉得脖颈发僵了,他才收回手。 “昨夜鸡鸣寺后山出了事。”岳独行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青龙会的人在那里设伏,杀了我武林盟十三名弟子。我们赶到时,只看到满地尸首,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银铃,半个指甲大小,做工精巧,上面系着截断裂的红绳。岳清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这银铃,和她剑穗上那对,一模一样。 “这、这是我……”她颤声说。 “我知道。”岳独行打断她,“所以我才问你,昨夜可曾出过门。”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岳清霜急得快哭了,“剑一直挂在我房里,我怎么可能……” 她忽然顿住。是啊,剑一直挂在房里,剑穗上的银铃怎么会掉在鸡鸣寺后山?除非……除非有人拿了她的剑,去了那里。 或者,有人故意留下这枚银铃,要嫁祸于她。 岳独行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眼神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爹信你。这银铃,许是有人偷了去,故意留在现场,要挑拨我武林盟内部。青龙会一贯擅长这种伎俩。” “可是爹……”岳清霜抓住他的袖子,“我、我昨晚真的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女人,她叫我妹妹,还让我别信任何人……爹,我是不是……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岳独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岳清霜感觉到了。她抬头看着父亲,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虽然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但她确实看见了。 “你只是做了个噩梦。”岳独行站起身,背对着她,“近日金陵城不太平,你少出门。爹已经加派人手保护总舵,你安心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 “爹……” “听话。”岳独行转身,语气不容置疑,“青龙会这次来势汹汹,恐怕不止是为了杀几个人那么简单。爹不能再让你涉险。” 说完,他大步走出房间,留下岳清霜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 小翠推门进来,看见她这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老爷是不是骂您了?” 岳清霜摇摇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她望着远处金陵城的街巷,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 爹在瞒着她什么。 那个梦,那些破碎的画面,颈后的红点,还有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这一切都告诉她,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而爹知道,却不告诉她。 “小翠。”她忽然开口。 “在。” “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出门。” 小翠吓了一跳:“小姐,老爷刚说了不让您出门……” “我不走远,就去城西的慈云庵上柱香。”岳清霜转过身,脸上露出个苍白的笑,“爹是担心我,可我总不能一辈子关在家里。再说了,慈云庵是佛门清净地,能出什么事?” 小翠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岳清霜眼里的坚持,只好点头:“那、那我去叫人备车,多带几个护卫。” “不用惊动太多人。”岳清霜说,“就你,还有李叔,再带两个护院就够了。别让爹知道。” 小翠应声退下。岳清霜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娇俏的脸,手指轻轻拂过颈后的红点。 那个弹琴的女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叫她妹妹? 为什么说,别信任何人? …… 城南码头。 萧离混在人群里,排队等着上船。客船不算大,能载三十来人,此刻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商贩和走亲访友的百姓。船夫正在解缆绳,吆喝着让乘客快些。 她交了船资,踏上跳板。就在她即将登上甲板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队武林盟弟子策马奔来,在码头前勒住缰绳。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船前,抬手示意船夫停下。 “所有人,下船接受检查!” 船夫赔着笑:“这位爷,船就要开了,您看……” “少废话!”年轻人一挥手,身后的弟子立刻上前,将跳板拦住,“奉盟主之令,搜查青龙会余党!所有人都要查!” 乘客们一阵骚动,但不敢违抗,只好一个个下船,在码头上排成队。萧离跟在人群里,低着头,心里飞快盘算。 这年轻人她认得——岳独行的二弟子,赵明轩。武功不算顶尖,但为人骄横,是武林盟里出了名的难缠角色。他亲自来码头搜查,恐怕不是例行公事那么简单。 果然,赵明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几个江湖打扮的人身上:“你们几个,过来!” 那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走上前。赵明轩一一盘问,查看路引,又搜了身,没发现什么,才摆摆手放行。接着他又查了几个,都是同样的流程。 轮到萧离时,赵明轩盯着她看了几眼:“叫什么?去哪儿?” “民女苏离,回苏州。”萧离低着头,把路引递上。 赵明轩接过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一个人?” “是。” “去苏州做什么?” “投亲。” “亲戚姓什么?住哪儿?” “姓王,住苏州城西桂花巷。”这些都是路引上写明的,萧离对答如流。 赵明轩把路引还给她,却没放行,而是对身后一个弟子使了个眼色。那弟子上前,伸手要搜她的包袱。 萧离心里一沉。包袱里是焦尾琴,虽然裹了布,但懂行的人一摸就能摸出来。若是被搜出…… 就在那弟子的手即将碰到包袱的瞬间,码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着火啦!粮仓着火啦!”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码头东侧的官仓方向,浓烟滚滚升起,火光隐约可见。赵明轩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啊!”一个弟子慌慌张张地跑来,“赵师兄,粮仓那边突然起火,守仓的人说是有人纵火!” 赵明轩看了眼萧离,又看了眼粮仓方向,一咬牙:“留两个人继续查,其他人跟我来!” 他带着大部分弟子往粮仓奔去。留下的两个弟子面面相觑,看着码头上这几十号乘客,显然有些力不从心。船夫趁机上前打圆场:“二位爷,您看这火势不小,要是烧到码头来,这船、这货……不如先让大家上船,离开码头再查?” 两个弟子犹豫了一下,看看越来越大的火势,终于点头:“快上船!开船!” 乘客们一窝蜂涌上船。萧离混在人群里,踏上甲板,在船舱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船夫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客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秦淮河。 萧离透过舷窗,看着码头上越来越远的火光和混乱的人群,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那把火,来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在暗中帮她。 会是谁?老鬼?师父?还是…… 她想起昨夜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想起他嘶哑的笑声,想起他念她名字时的语气。 船顺流而下,金陵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正月十八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金红的光芒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已经踏上了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码头上,粮仓的火被及时扑灭,只烧毁了两间仓房。赵明轩带人搜查了半天,没找到纵火者的踪迹,只好作罢。他回到码头时,客船早已驶远,只剩下两个弟子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 “人呢?”赵明轩沉着脸问。 “上、上船走了……” “废物!”赵明轩一巴掌扇过去,“盟主再三交代,今日出城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你们……” “赵师兄。”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说,“那船上都是普通百姓,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赵明轩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烦躁地挥挥手:“回去禀报师父。还有,派人沿河追,看那船在哪儿靠岸,下一站给我仔细查!” “是!” 弟子们领命而去。赵明轩站在码头上,望着秦淮河远去的水路,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而此刻,金陵城西,慈云庵。 岳清霜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香烟袅袅升起,在佛堂里弥漫开。小翠和李叔守在外头,两个护院守在庵门口。 她其实不信佛。来这儿,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理一理混乱的思绪。 可跪了半天,心里还是乱糟糟的。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有爹眼里的慌乱……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女施主。” 身后忽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岳清霜回头,看见个老尼姑站在佛堂门口,慈眉善目,正静静看着她。 “师太。”岳清霜起身行礼。 老尼姑走进来,在蒲团上坐下:“女施主心事重重,可是有什么难解之结?” 岳清霜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师太,如果……如果一个人,忽然不记得昨夜做过什么,可梦里又总出现一些奇怪的画面,那些画面感觉特别真实,像是真的发生过……这是怎么回事?” 老尼姑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可有时,梦非梦,影非影。女施主,你丢失的那段记忆,或许是你自己选择忘记的。” “我自己选择忘记?” “人若遇到无法承受之事,有时会封闭心神,将那段记忆深埋。可记忆埋得再深,总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就会变成梦里的画面,夜夜来寻你。”老尼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岳清霜心上。 “那……我该怎么办?” “找回它。”老尼姑说,“或者,彻底放下它。但你要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承受相应的代价。找回,或许会揭开你不想面对的真相。放下,或许会让你永远活在疑惑里。” 岳清霜沉默了。佛堂里只剩下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声问:“师太,如果……如果我怀疑,我最亲的人骗了我,我该怎么办?” 老尼姑抬起眼,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那就去求证。”她说,“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听。真相或许伤人,但谎言伤得更深,因为它会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岳清霜握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多谢师太指点。” 她起身,深深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佛堂。小翠迎上来:“小姐,要回去了吗?” “嗯。”岳清霜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佛堂里那尊慈悲的佛像。 佛像垂着眼,似在看她,又似在看芸芸众生。 “小翠。”她忽然说。 “在。” “回去后,你去帮我打听个人。” “谁?” 岳清霜望着远处金陵城的轮廓,缓缓吐出两个字: “鬼医。” 小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小、小姐,您打听那个人做什么?那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煞星,听说他救人看心情,杀人更看心情,邪性得很……” “我知道。”岳清霜打断她,“你去打听就是了,小心些,别让人知道是我在打听。” “是……”小翠不敢再多问。 岳清霜收回目光,走下庵门的台阶。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爹,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那个叫我妹妹的女人,又是谁? 她踏上来时的马车,帘子放下,隔断了外头的阳光。马车缓缓驶动,朝着武林盟总舵的方向。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慈云庵的后门,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樵夫背着柴,慢悠悠地走下山。走到山脚,他回头看了眼庵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他扔下柴,从怀里摸出个竹筒,拔掉塞子。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出,朝着南方,很快消失在天空尽头。 竹筒里,有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疑心已起,可下一步。” 落款,画了条小小的青龙。 第3章 青龙现踪 客船顺流而下,秦淮河的水在正月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两岸的屋舍、柳树、石桥缓缓向后退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船行得不快,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让人昏昏欲睡。 萧离坐在船舱角落,背靠着舱壁,闭目养神。焦尾琴横在膝上,用旧布裹着,看起来就像寻常乐器的包裹。可她的手一直搭在琴身侧面,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那处暗藏的机括。 船上大约二十来个乘客,大多是商贩和走亲访友的百姓。靠窗的位置坐着个读书人,正捧着本泛黄的书卷摇头晃脑地读着;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妇,妻子靠着丈夫的肩膀打盹,丈夫则警惕地抱着个蓝布包袱,时不时抬眼扫视四周;船头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聚在一起喝酒,粗声大气地说着荤话。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萧离知道,这正常里藏着不正常。 那个抱着包袱的丈夫,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的手。他抱包袱的姿势也很怪——不是抱着,而是半抱着半护着,右手始终虚搭在包袱开口处,像是随时能抽出什么东西。 那几个喝酒的脚夫,说话声音虽大,眼睛却从不放松,每隔一会儿就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全船乘客。其中一个矮壮的汉子,喝酒时左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还有那个读书人……翻书页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是读书,倒像是在点银子。 萧离在心里数了数。明面上至少五个,暗处可能还有。青龙会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船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个小码头。船夫吆喝着:“杨柳渡——有下船的吗?” 那对中年夫妇站起身,丈夫搀着妻子,摇摇晃晃地往船头走。经过萧离身边时,丈夫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朝萧离倒来。 萧离没动,只是膝盖上的琴微微一侧。 丈夫的手“啪”地按在她身旁的舱板上,稳住了身形。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对不住,船晃,没站稳。” “无妨。”萧离淡淡道。 丈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常,平常得过分。然后他搀着妻子继续往前走,在船头下了船。船夫收起跳板,竹篙一点,船又离了岸。 萧离低下头,看着刚才那丈夫按过的舱板。木板缝隙里,多了点东西——一粒比米粒还小的蜡丸,颜色和木板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用袖子掩着,将蜡丸抠出,握在掌心。指甲轻轻一掐,蜡丸裂开,里面是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将纸条展开,凑到眼前。 只有两个字:“小心。”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可这字迹她认得——是老鬼的。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 萧离将纸条揉碎,撒出舷窗。碎片落在河面上,很快被水流冲散。她重新闭上眼,心里却翻涌起来。 老鬼在警告她小心。小心什么?是船上这些人,还是别的? 船继续前行。日头渐渐西斜,河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橘红色。两岸的风景从屋舍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芦苇荡。冬日的芦苇枯黄一片,在晚风里瑟瑟地摇。 “前头是黑水湾,水流急,各位坐稳了!”船夫在前头喊。 客船拐进一道河湾,水流果然湍急起来。船身开始摇晃,几个乘客发出低低的惊呼。萧离抓紧了琴,目光扫过全船。 就是这时候了。 如果要动手,现在是最合适的时机——船身摇晃,乘客惊慌,水声又大,掩盖打斗声最好不过。 果然,那几个喝酒的脚夫互相使了个眼色。矮壮汉子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船尾走去,说是要解手。读书人也放下了书卷,揉了揉眼睛,看似随意地起身活动筋骨。 萧离的手指搭上了琴弦。 就在这时,船尾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船夫的惊呼:“有人落水了!” 全船的人都朝船尾看去。只见水面上一个人正在扑腾,正是刚才那个矮壮汉子。他一边挣扎一边喊:“救、救命!我不会水!” 船夫急忙去拿竹篙,其他乘客也涌到船尾看热闹。船上一片混乱。 萧离没动。她盯着水面,盯着那个扑腾的汉子。落水的姿势太假了,扑腾的动作也太刻意。而且……一个不会水的人,落水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拼命往船边扑,可这汉子却在往河中心漂。 是调虎离山。 她猛地回头——船舱里,那个读书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而原本坐在她对面的一个老妇人,此刻正缓缓抬起头。 老妇人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花白,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老人,而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姑娘。”老妇人开口,声音嘶哑,“你这琴,能借老身瞧瞧吗?” 萧离的手按在了琴弦上:“这琴普通,不值一看。” “普通?”老妇人笑了,笑容让那些皱纹更深了,“焦尾琴若还普通,这天下就没有好琴了。” 话音未落,她动了。 快得根本不像个老人。枯瘦的手如鹰爪般抓向萧离怀中的琴,指甲在昏黄的舱内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萧离向后仰倒,同时一脚踢向身前的矮几。矮几飞起,砸向老妇人。老妇人侧身避开,矮几砸在舱壁上,木屑纷飞。 就这么一耽搁,萧离已经翻身而起,退到了舱门口。她抱着琴,冷冷看着老妇人:“青龙会的地字组,也会扮成老太婆?” 老妇人直起身,那些佝偻的姿态瞬间消失。她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下,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孔,眉目清秀,只是左颊有道淡淡的疤。 “好眼力。”女子声音也不再嘶哑,变得清冷,“不愧是鬼医的弟子。”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萧离问,同时余光扫视着舱外。船尾的骚乱还没平息,但已经有两个脚夫模样的人朝这边来了。 “血玉。”女子说得直接,“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女子手一翻,掌心多了对短刺,刺尖泛着蓝芒,“你师父没教过你吗?青龙会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萧离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让女子心里莫名一颤。 “我师父教过我另一件事。”她说,“青龙会的人,杀了也就杀了。” 话音未落,琴弦震动。 “铮——” 不是一根弦,是三根弦同时震动,发出一种诡异的和声。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直刺耳膜。女子脸色一变,急退,可已经晚了。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就这一瞬,萧离的琴已经到了。 琴身横扫,砸向女子面门。女子急举短刺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琴是桐木所制,本该轻脆,可这一击的力量大得出奇,震得女子手臂发麻,短刺差点脱手。 她心中骇然。这女子的内力,竟深厚至此! 萧离不给她喘息之机,琴身一转,从横扫变下劈,直取女子天灵盖。女子向后急仰,琴身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来人!”女子厉喝。 舱外那两个脚夫已经冲到门口,见状立刻扑了进来。一人使刀,一人使棍,一左一右攻向萧离。 狭小的船舱里,三人合围。萧离背靠舱壁,已无退路。她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将琴向上一抛,双手在琴底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琴底板弹开,数十道银光激·射而出! 那是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黄的舱内几乎看不见。使刀的那个汉子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身上瞬间多了十几个血点。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渗出的血——血是黑的。 针上有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使棍的那个见状大惊,急退,可还是慢了一步,肩头中了两针。他倒也果断,立刻挥刀削去肩头一块皮肉,鲜血喷涌,可那黑色已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你……”他指着萧离,满脸惊恐,也倒了下去。 从银针射出到两人倒下,不过两三息时间。那女子脸色惨白,看着萧离,又看看地上两具迅速变黑的尸体,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你、你不是普通的鬼医弟子……”她颤声说。 萧离接住落下的琴,重新抱在怀里,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我从来没说过我是。” “你到底是谁?!” “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萧离向前一步。 女子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浓烟爆开,瞬间充满了整个船舱。烟雾辛辣刺鼻,带着迷药的味道。 萧离屏息,急退到舱外。河风一吹,烟雾很快散去。她再看向舱内,那女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两具尸体。 船尾的骚乱不知何时已经平息。落水的矮壮汉子被救了上来,正瘫在甲板上吐水。其他乘客惊魂未定地看着这边,看见舱内两具发黑的尸体,都吓得面无人色。 船夫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姑、姑娘,这、这是……” “水匪。”萧离淡淡道,“想劫财,被我杀了。” “可、可这毒……” “我常年走江湖,随身带些防身的毒药,不奇怪吧?”萧离看着他,“倒是船家,你这船上混进水匪,该给个交代。” 船夫脸色更白,连连作揖:“姑娘恕罪!小人真的不知情啊!这些人是在金陵上的船,说是去苏州探亲,小人哪知道他们、他们是水匪……” 萧离不再理他,转身看向河面。暮色渐浓,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两岸的芦苇荡在雾里影影绰绰,像无数蹲伏的鬼影。 那女子逃了。但她中了三根银针,虽然及时避开要害,可针上的毒足以让她在一个时辰内丧失行动力。她跑不远。 而且……她逃走前摔的那个竹筒,不是寻常迷烟。那是青龙会特制的信号烟,虽然混在迷烟里不明显,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来。 她在求救。或者说,在发信号。 萧离走回舱内,蹲下身检查那两具尸体。从他们怀里搜出些碎银、火折子等杂物,没什么特别的。但在使刀那个汉子的贴身内袋里,她摸到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条盘旋的青龙,背面是个“地”字。 青龙会地字组的身份牌。 萧离收起铁牌,又去检查使棍的那个。这次在他靴筒里找到个油纸包,里面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幅简陋的地图,画的是这段水路,在某处芦苇荡标了个红圈,旁边写了个“戌”字。 戌时。今夜戌时,在那片芦苇荡有接头。 萧离将地图收好,起身走出船舱。船夫和乘客们都远远躲着她,看她的眼神像看煞星。她也不在意,径自走到船头,望着前方暮色中的水道。 船夫战战兢兢地问:“姑、姑娘,前头就是燕子矶了,咱们是在那儿靠岸,还是……” “靠岸。”萧离说,“我就在那儿下。” “可、可天快黑了,燕子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姑娘你一个人……” “无妨。” 船夫不敢再多说,埋头撑船。两刻钟后,客船在燕子矶的简易码头靠了岸。这是个荒僻的小渡口,只有个破旧的凉亭和几级石阶。岸上是一片杂树林,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萧离背着琴下了船,头也不回地走上石阶。船夫如释重负,赶紧撑船离岸,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客船很快消失在暮色中的河道上。码头上只剩下萧离一个人,和哗哗的水声。 她在凉亭里坐下,打开包袱,取出些干粮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河面,盯着那片标了红圈的芦苇荡的方向。 戌时。还有一个时辰。 她需要等,等那个接头的出现。也需要等,等老鬼——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能来,一定会来这儿找她。 干粮很硬,就着水囊里的冷水勉强咽下。暮色越来越浓,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正月十八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亮着。 河风大了起来,吹得芦苇荡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瘆人。 萧离闭上眼,调息。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行,驱散着夜寒,也让她保持最佳状态。她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鸟鸣。不是夜枭,是布谷鸟的叫声。可这正月里,哪来的布谷鸟? 萧离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那片芦苇荡。 她起身,背好琴,悄无声息地掠下凉亭,没入岸边的杂树林。树林不深,很快就能看见芦苇荡的边缘。那是一片很大的芦苇荡,枯黄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里起伏如浪。 她在树林边缘停下,隐在一棵树后,屏息凝神。 芦苇荡里传来“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拨开芦苇在走。接着,一点微弱的火光晃了晃——是灯笼,被人用手半掩着,只漏出些许光。 两个人影从芦苇深处走出来。一个提着灯笼,另一个……被搀扶着,脚步踉跄。 萧离眯起眼。被搀扶的那个,正是船上那个假扮老妇人的女子。此刻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走路都摇摇晃晃,显然是毒发了。 提灯笼的是个黑衣人,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搀着女子走到芦苇荡边一片稍空旷的地方,将她放下。 “怎么弄成这样?”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 “她、她不是普通的鬼医弟子……”女子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银针……针上有毒……我、我逼不出……” 黑衣人蹲下身,查看女子的伤势。女子肩头、手臂都有血点,虽然已经点了穴道止血,可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黑色的细线正顺着血脉向上蔓延。 “好厉害的毒。”黑衣人喃喃道,“是‘七日断魂散’的变种,但发作更快。你撑不过一个时辰。” 女子抓住他的袖子:“救、救我……” 黑衣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这药能暂时压制毒性,但解不了。要解毒,得找到下毒的人,拿到解药。” 女子吞下药丸,喘息稍平:“她、她在燕子矶下了船……应该还在附近……” “我知道。”黑衣人站起身,望向树林的方向,“她已经来了。” 萧离心里一凛。这人发现她了? 果然,黑衣人提声说:“姑娘,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你这毒虽然厉害,可若我愿意,也能让她撑到天亮。到时候,这毒入心脉,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你也不想背上滥杀无辜的罪名吧?” 他在试探。试探她会不会在乎这女子的命。 萧离从树后走出来,月光下,她的身影纤瘦,却挺得笔直:“青龙会的人,也算无辜?” 黑衣人看着她,灯笼的光映着他蒙面巾上方的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淬了寒星。“青龙会的人也是人。更何况,她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杀我,也是奉命?” “奉命取血玉。”黑衣人说,“姑娘若肯交出,我保证青龙会从此不再找你麻烦。” 萧离笑了:“这种话,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那就没得谈了。”黑衣人叹息一声,忽然抬手。 他抬手的同时,萧离也动了。她向侧方急掠,同时琴已横在身前。“嗤嗤”数声,几道乌光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是淬毒的袖箭。 黑衣人一击不中,身形如鬼魅般扑来。他不用兵刃,只用一双肉掌,可掌风呼啸,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声。萧离不敢硬接,以琴为盾,边挡边退。 “砰!” 一掌拍在琴身上。桐木震颤,发出沉闷的响声。萧离借力向后飘退,落在芦苇荡边缘。她低头看了眼琴身——上面多了个淡淡的掌印。 好深的内力。 “姑娘的琴不错。”黑衣人停在三丈外,负手而立,“可若再挨我两掌,怕是要碎了。” “那也得你打得中。”萧离冷冷道。 两人对峙。夜风吹过芦苇荡,哗哗的声响更急了。远处又传来夜枭的叫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黑衣人和萧离同时转头。只见那个中毒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摇摇晃晃地往芦苇深处走。可没走几步,她忽然僵住,然后缓缓倒地。 “阿七!”黑衣人急掠过去。 萧离也跟了过去。两人几乎同时赶到女子身边。黑衣人蹲下身探她的鼻息,脸色一沉:“死了。” “毒发攻心。”萧离说。 黑衣人猛地抬头,盯着她:“解药。” “没有。”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黑衣人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可就在这时,芦苇荡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那啸声清越悠长,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黑衣人脸色一变:“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他深深看了萧离一眼,忽然伸手抓起女子的尸体,身形一晃,没入芦苇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萧离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啸声,眉头微皱。 这啸声……有点熟悉。 片刻后,两道身影如大鸟般从树林方向掠来,落在她身前。是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那个六十来岁,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少的那个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正是白天在码头盘查的赵明轩。 “果然在这儿。”赵明轩盯着萧离,冷笑,“你以为易了容,我就认不出你?” 萧离没说话,只是看向那个老者。这老者气息内敛,站在那儿像座山,显然是个绝顶高手。 “师父,就是她。”赵明轩对老者说,“白天在码头,就是她蒙混过关。刚才接到信鸽,说青龙会的人在燕子矶有行动,我猜她一定会来这儿。” 老者点点头,上下打量萧离:“姑娘好手段。能在明轩眼皮底下溜走,还能从青龙会地字组手里全身而退,不简单。” “前辈是?”萧离问。 “老夫秦正。”老者淡淡道,“武林盟长老,也是明轩的师父。” 秦正。武林盟四大长老之一,以“正阳掌”闻名江湖,为人刚正不阿。没想到他会亲自追来。 “秦长老。”萧离抱拳,“晚辈苏离,只是寻常百姓,不知何处得罪了武林盟,劳您大驾?” “寻常百姓?”秦正笑了,“寻常百姓可不会用‘七日断魂散’的变种毒,也不会让青龙会出动地字组追杀。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是谁?和鬼医莫愁什么关系?” 萧离心念电转。秦正不是赵明轩,没那么好糊弄。而且他既然追到这儿,必然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晚辈确实师从鬼医。”她决定承认一部分,“但此次南下,只为返乡,并未招惹是非。是青龙会的人先动的手,晚辈只是自保。” “自保?”赵明轩指着地上那滩黑血——是那女子毒发时吐出的,“用这种剧毒自保?你这毒一旦沾上,必死无疑,分明是杀人的手段!” “对付要杀我的人,我用杀人的手段,有何不可?”萧离反问。 赵明轩语塞。秦正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看着萧离:“姑娘,老夫不想为难你。但青龙会近来在金陵动作频频,昨夜更在鸡鸣寺杀我盟中弟子十三人。此事,姑娘可知情?” “不知。” “可有人看见,昨夜鸡鸣寺事发时,有个背琴的女子在场。”秦正缓缓道,“而姑娘你,正好背着一把琴。” 萧离心里一沉。果然,还是被盯上了。 “背琴的女子不止我一个。”她说。 “是,但能用琴弦杀人的,不多。”秦正的目光落在她的琴上,“焦尾琴,琴中藏刃,弦可杀人。这是鬼医莫愁的独门兵器,江湖上只此一家。” 他什么都知道。或者说,他查到了很多。 萧离握紧了琴:“秦长老想如何?” “跟我回武林盟。”秦正说,“把事情说清楚。若你真与青龙会无关,老夫保你平安。若有关……”他顿了顿,“那就要按盟规处置了。” “若我不去呢?” “那老夫只好用强了。”秦正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周围的芦苇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萧离知道,自己不是秦正的对手。正阳掌至刚至阳,专克阴柔武功。她的内力本就不如对方深厚,功法又相克,真要动手,撑不过三十招。 可去武林盟……那就是自投罗网。岳独行若知道她是萧天绝的女儿,会怎么做?她不敢赌。 就在她心思电转,准备拼死一搏时,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笑声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像在看一场好戏。 秦正脸色一变:“谁?!” “秦长老,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急。”一个声音从芦苇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已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衣,黑靴,脸上戴着张木雕面具。正是昨夜那个面具人。 他站在萧离身侧三步外,负手而立,姿态闲适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夜枭!”赵明轩失声。 秦正的眼神凝重起来:“青龙会天字第一号,居然亲自出马。看来这姑娘,果然不简单。” “秦长老说笑了。”夜枭——面具人——轻笑,“我只是路过,看见故人,过来打个招呼。” “故人?”秦正看了眼萧离,“你们认识?” “一面之缘。”夜枭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我看这位姑娘,似乎不太想去武林盟做客。秦长老,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啊。” 秦正沉着脸:“青龙会昨夜杀我十三名弟子,此事,阁下该给个交代。” “交代?”夜枭笑了,“江湖仇杀,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要什么交代?秦长老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看透?” “你!”赵明轩怒喝,拔剑欲上。 秦正拦住他,盯着夜枭:“看来阁下是执意要插手了。” “不是插手。”夜枭说,“是交易。” “什么交易?” “这姑娘,我带走。”夜枭指了指萧离,“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关于十八年前,萧天绝灭门案的真相。”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 萧离的心跳漏了一拍。秦正的瞳孔骤然收缩。赵明轩则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萧天绝是谁。 许久,秦正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夜枭说,“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秦长老若想知道,三日后,子时,鸡鸣寺后山,我等你。只许你一人来。” 秦正盯着他,眼中神色变幻。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好。三日后,子时。” “爽快。”夜枭笑了,然后转向萧离,“姑娘,走吧?” 萧离没动。她看着夜枭,又看看秦正。秦正似乎真的被那个消息打动了,虽然眼神依然警惕,但已没有了强行留人的意思。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她问。 “因为留在这儿,你会被带回武林盟。”夜枭说,“而去了武林盟,你会死。跟我走,至少现在不会死。这个理由,够不够?” 萧离沉默。他说得对。去武林盟是死路,留在这儿和秦正动手也是死路。跟他走……至少暂时安全。 可她信不过他。这个戴面具的男人,太危险,太莫测。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你不需要信我。”夜枭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青龙会要杀你,武林盟要抓你。而我,能让你活下去。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了。 萧离不再犹豫。她转身,对秦正抱拳:“秦长老,告辞。” 秦正深深看了她一眼,摆摆手:“三日后,希望阁下言而有信。” “自然。”夜枭轻笑,然后对萧离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芦苇深处。夜风吹过,芦苇荡哗哗作响,很快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赵明轩急道:“师父,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秦正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道:“十八年前那件事……若真有隐情,我必须查清楚。” “可那人是青龙会的!他的话能信吗?” “真话假话,去了才知道。”秦正转身,“走吧。回去禀报盟主。还有,查查那个叫苏离的姑娘——不,她应该不叫苏离。查查鬼医莫愁,最近有没有收新弟子。” “是!” 两人也掠身离去。芦苇荡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苇的声响,和远处河水的哗哗声。 而在芦苇荡深处,萧离跟着夜枭,在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穿行。夜枭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显然对这里很熟。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是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个破旧的茅草棚,棚前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个瓦罐,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草药的苦涩味道。 “坐。”夜枭在火堆旁坐下,摘下面具。 火光映着他的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左边眉骨那道疤在火光下更明显了。他看着萧离,眼里有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萧离在火堆对面坐下,琴横在膝上:“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哪句?” “十八年前的真相。” 夜枭笑了笑,从瓦罐里舀了碗药汤,递给萧离:“喝了。你刚才用了内力,又受了秦正的掌风,气血有些紊乱。这药能帮你调理。” 萧离没接:“你还没回答我。” 夜枭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地上:“真假,三日后你就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血玉,到底在不在你身上?” 萧离盯着他,他也盯着萧离。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映得两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 许久,萧离才缓缓开口:“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在,我会保护你,直到你用它做完该做的事。”夜枭说,“不在,我也会保护你,直到找到它。” “为什么?” 夜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因为,”他说,“有些债,欠得太久了。该还了。” 萧离不懂。但她没再问,只是伸手端起那碗药汤,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可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缓缓蔓延到四肢百骸,确实让紊乱的气血平复了许多。 夜枭看着她喝完,眼中笑意深了些:“不怕我下毒?” “要杀我,刚才就可以,何必多此一举。”萧离放下碗。 “聪明。”夜枭赞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只还温热的包子,“吃吧。吃完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要赶路。” “去哪儿?” “江南。”夜枭说,“但不是苏州。是扬州。” “扬州?” “对。”夜枭咬了口包子,慢慢嚼着,“谢家的大本营,就在扬州。你要找的另一半血玉,还有十八年前的真相,都在那儿。” 萧离心里一震。谢家……师父让她去找的,就是谢家。 “你和谢家,是什么关系?”她问。 夜枭没回答,只是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飘忽。许久,他才轻轻说: “有些关系,说不清。就像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夜风吹过,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正月十八的夜,还很漫长。 第4章 血玉初现 火堆噼啪作响,枯苇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后化作灰烬。夜色浓稠如墨,将这片芦苇荡里的空地裹得严严实实,只有篝火的光在丈许方圆内撑开一团昏黄。夜枭盘膝坐在火堆对面,已重新戴上面具,那张木雕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萧离盯着他,手一直搭在琴弦上。药汤的暖意在经脉中流转,确实平复了她紊乱的气血,但她不敢完全放松警惕。这个自称夜枭的男人太危险——青龙会天字第一号杀手,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此刻却坐在这里给她煮药、递包子,还说要保护她。 “你不饿?”夜枭又拿起一个包子,掰成两半,肉馅的香气在冷夜里格外诱人。 萧离没动。她从包袱里摸出自己带的干粮,硬邦邦的饼,就着水囊小口啃着。 夜枭轻笑一声,也不在意,自顾自吃完,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拔掉塞子喝了一口,是酒。酒香混着药草的苦涩味,在空气里弥散开。 “你刚才说的债,”萧离咽下最后一口饼,开口问道,“是什么债?” 夜枭放下酒囊,面具后的眼睛望向跳跃的火光,沉默片刻才说:“血债。人命债。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债。” “和我有关?” “有,也没有。”夜枭说得含糊,“你父亲萧天绝,当年欠我师父一条命。我师父临终前说,这笔债,要还在他女儿身上。” 萧离的手指猛地收紧,干粮的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你师父是谁?” “一个死人。”夜枭的声音很平静,“死了很多年了。他叫沈千山,你可能没听过。” 沈千山。萧离确实没听过。师父教她武功、医术、毒术,教她江湖规矩、门派渊源,但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 “他是青龙会的人?”她问。 “曾经是。后来不是了。”夜枭说,“十八年前,他退出青龙会,隐姓埋名,直到三年前病逝。死前,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包括你父亲的事,还有血玉的秘密。” “什么秘密?” 夜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师父莫愁,把那半块血玉交给你时,可曾说过什么?” 萧离犹豫了一下。师父确实交代过几句,但那些话…… “他说,血玉关系重大,要我贴身收好,绝不能示人。还说,若有朝一日遇到持另一半血玉的人,要小心。” “小心?”夜枭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是该小心。因为那另一半血玉在谁手里,谁就可能是你的仇人。”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仇人。她不是没想过,灭门之仇,仇人必然位高权重,势力庞大。可血玉…… “你是说,当年杀我全家的人,抢走了另一半血玉?” “不是抢走。”夜枭纠正,“是拿走。光明正大地拿走,因为你父亲亲手给的。” “不可能!”萧离霍然起身,琴在膝上发出嗡鸣。 “坐下。”夜枭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听我说完。” 萧离盯着他,胸膛起伏,最终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十八年前,腊月廿九,除夕前夜。”夜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响起,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金陵城大雪。武林盟主萧天绝在府中设宴,款待两位结义兄弟——岳独行,和谢凌峰。那晚,你刚满周岁。” 萧离的呼吸屏住了。这些,师父从来没说过。 “宴至中宵,三人屏退左右,在密室中长谈。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子时过后,岳独行和谢凌峰先后离开。丑时三刻,一群黑衣人突袭萧府,见人就杀。你父亲独战数十高手,身受重伤,最后抱着你跳下后山悬崖。” “这些……你怎么知道?”萧离的声音发颤。 “我师父当时就在现场。”夜枭说,“他是那群黑衣人中的一个。” 火堆“噼啪”爆开一朵火星。萧离的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你师父……是杀我全家的凶手之一?” “是。”夜枭承认得干脆,“但他不是主谋。他只是奉命行事。而给他下命令的人……”他顿了顿,“就是你父亲那两位结义兄弟之一。” 岳独行。谢凌峰。 萧离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武林盟主,江南谢家家主。这两个名字,任何一个在江湖上都如雷贯耳。而其中一个,可能就是她的灭门仇人。 “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师父不知道。”夜枭说,“那晚所有人都蒙着面,连声音都刻意改变。他只接到命令:血洗萧府,不留活口。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动手前,领头那人特意交代,要留萧天绝的女儿一条命。” 萧离猛地抬头。 “他们本可以当场杀了你,但没有。而是把你父亲逼到悬崖边,逼他跳下去。”夜枭缓缓道,“我师父说,当时你父亲抱着你,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悲,还有种解脱。然后他对领头那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血玉已分,各安天命。十八年后,恩怨自了。’”夜枭一字一句复述,“说完,他就跳了下去。” 萧离闭上眼。她仿佛能看见那一幕——大雪,火光,鲜血。一个满身是伤的男人抱着婴儿,站在悬崖边,身后是滔天烈焰,面前是数十柄滴血的刀。然后他纵身一跃,坠入无底深渊。 而她,在他怀里。 “我师父跟着跳了下去。”夜枭继续说,“不是追杀,是救人。他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你们。你父亲已经死了,但还紧紧抱着你。你还有气息。” “他救了我?” “他想救。可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出现了。”夜枭的声音低了下去,“鬼医莫愁。他抢先一步带走了你,我师父追之不及,只从你父亲手里掰下半块血玉。另外半块,应该还在你身上。” 萧离的手下意识按向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半块血玉。温润的玉石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所以,”她睁开眼,盯着夜枭,“你找我,是为了那半块血玉?为了完成你师父的遗命?” “是,也不是。”夜枭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摊在掌心。 火光下,那是半块血玉。大小、质地、颜色,都和萧离那块一模一样。断口处参差不齐,能看出是硬生生掰开的。 “我师父临终前,把这半块玉交给我,说:‘若有一日,遇到持另一半玉的女子,就把这块给她。然后,护她周全,助她报仇。’”夜枭看着掌心的玉,眼神复杂,“我不懂。他一生杀人无数,临死却要我保护仇人的女儿。但我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做到。” 萧离怔怔看着那半块玉,许久,才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半块。两块玉放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合成完整的一块。 完整的血玉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赤色光泽,玉身那些细密的纹路也连接起来,形成一幅完整的图案——是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一处用古篆标出的地点:天机阁。 “天机阁……”萧离喃喃道。 “听说过?”夜枭问。 萧离点头。师父提过,天机阁是百年前“天机老人”所创,据说阁中藏有武林至宝、绝世秘籍,还有可窥天机的预言。但六十年前,天机阁突然关闭,从此消失在江湖中,只留下无数传说。 “血玉,就是开启天机阁的钥匙。”夜枭说,“不,更准确地说,是钥匙的一部分。要打开天机阁,需要三样东西:血玉、天机图、还有……萧家后人的血。” 萧离猛地抬头:“我的血?” “对。”夜枭收起他那半块玉,将萧离那块还给她,“天机老人当年留下预言:血玉重圆之日,天机再现之时。萧氏血脉,承天命,启秘藏。你,就是那个承天命的人。” 萧离握着完整的血玉,掌心一片冰凉。承天命?开秘藏?她只想报仇,为父母,为萧家满门。什么天机阁,什么秘藏,她不在乎。 “可这和你说的债有什么关系?”她问。 “我师父欠你父亲的,是一条命。”夜枭缓缓道,“那晚在悬崖下,他本有机会救你们,却因为一念之差,让你父亲伤重不治。这件事,他愧疚了十八年。所以他要我还债——用我的命,护你周全,助你报仇,直到你完成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什么事?” “找到天机阁,打开它,拿到里面的东西。”夜枭说,“然后,用那些东西,做你想做的事——报仇,或者别的。” 萧离沉默了。火堆渐渐小了下去,夜枭添了几根枯苇,火焰又腾起,映得两人的影子在芦苇丛上摇晃。 许久,她才开口:“你为什么信我?万一我不是萧天绝的女儿呢?” “你是。”夜枭说得笃定,“你的眉眼,和你母亲有七分像。我师父见过你母亲,他画过她的画像,我从小看到大。” 萧离心口又是一痛。母亲……她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师父只说,她母亲很美,性子很烈,死在那场大火里。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她低声问。 “他说,你左肩后有一处火焰形胎记,是生来就有的。”夜枭看着她,“若你有,你就是萧离无疑。” 萧离的手颤了一下。她确实有。那胎记从她有记忆就在,鲜红如血,形如火焰。师父说,那是萧家的标记。 “看来我没找错人。”夜枭从她的反应得到了答案,语气松了些,“现在,该你决定了。是跟我合作,一起去江南,找谢家,查真相,开天机阁。还是继续一个人闯,面对青龙会的追杀,武林盟的追捕,还有……你那个可能的仇人。” 萧离握紧了血玉。玉石硌在掌心,生疼。 她有选择吗?一个人,武功再高,能对抗整个青龙会?能对抗武林盟?能对抗那个藏在暗处、位高权重的仇人? 夜枭至少现在看起来是站在她这边的。而且,他手里有另一半血玉,有天机阁的线索,还有她不知道的往事。 “我怎么信你不是在利用我?”她最后问。 “你可以不信。”夜枭坦然道,“但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一致——你要报仇,我要还债。在达成目标前,我不会害你。至于之后……”他顿了顿,“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很实在的回答。没有花言巧语,没有虚假承诺。萧离反而觉得,这样更可信。 “好。”她深吸一口气,“我跟你合作。但有三件事要说清楚。” “说。” “第一,血玉由我保管。两块都给我。” 夜枭挑眉:“你不信我?” “不信。”萧离说得直接,“你说要还债,可以。但血玉是我的东西,该由我拿着。” 夜枭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有胆色。好,给你。”他将自己那半块也抛过去。 萧离接住,将两块玉合在一起,用细绳穿好,挂回颈间,贴身收藏。 “第二,”她继续说,“这一路,所有行动我听你的,但涉及我的事,我有知情权。你不能瞒我。” “可以。” “第三,报仇是我的事。最后手刃仇人,必须是我。” 夜枭沉默了一下,才缓缓点头:“可以。但若情况危急,我不会袖手旁观。” “成交。”萧离伸出手。 夜枭看了看她的手,也伸出手,两人在空中击掌。很轻的一下,却像某种盟约的缔结。 “现在,”夜枭收回手,“说说你的计划。你去江南,原本打算怎么查?” 萧离整理了下思绪:“师父让我去扬州谢家,找一个叫谢云舟的人。说他是谢凌峰的独子,为人正直,或许能帮我。” “谢云舟……”夜枭重复这个名字,面具后的眼睛眯了眯,“我见过他。三年前,在金陵的武林大会上。剑法不错,人品……据说也不错。但你确定,谢凌峰若是你的仇人,他儿子会帮你?” “不确定。”萧离说,“但师父说,谢云舟和他父亲不一样。而且,我总要试一试。” “那就试。”夜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天快亮了,我们得动身。走水路太慢,陆路快些。但陆路关卡多,武林盟的人肯定在各处设卡盘查。你有什么打算?” 萧离也站起来,背上琴:“你会易容术吗?” “会一点。” “那就够了。”萧离从包袱里又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在脸上抹了抹。片刻后,她的五官又变了几分——眼睛小了些,鼻梁塌了些,嘴角多了颗痣,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村姑。 夜枭看着她变脸,赞道:“鬼医的易容术,果然名不虚传。” “该你了。”萧离看着他脸上的面具,“这个太扎眼。” 夜枭笑了笑,伸手摘下面具,也从怀里掏出药膏涂抹。片刻后,那张清俊的脸变得平凡许多,肤色暗了,眉毛粗了,左眉的疤也用特殊颜料遮住,看起来就像个走江湖的普通武师。 “走吧。”他重新背起行囊,踢散火堆,用土掩埋灰烬。 两人离开芦苇荡,沿着河岸往南走。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在河面上弥漫,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个小镇。镇口有茶棚,早起赶路的人在那儿歇脚喝茶。夜枭和萧离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两碗茶,四个馒头。”夜枭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 茶棚老板应了声,很快端上来。茶是粗茶,馒头是冷的,但两人都饿了,低头吃起来。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金陵城昨夜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 “武林盟大弟子秦冲,带着人在城外追捕青龙会的人,结果中了埋伏,死了好几个弟子。秦冲自己也受了伤,逃回去了。” 萧离的手顿了一下。夜枭也抬眼看了那边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喝茶。 “青龙会这么猖狂?连武林盟大弟子都敢动?” “何止!听说他们这次是冲着什么宝贝来的,叫什么……血玉。说是得血玉者得天下,武林盟和青龙会都在抢。” “得了吧,还天下,我看就是江湖传言,夸大其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我有个亲戚在武林盟当差,说盟主岳独行这几天脸色难看得吓人,把手下人都骂了个遍。看来这事儿,不小。” 萧离和夜枭交换了个眼神。血玉的消息,果然传开了。 吃完馒头,两人起身离开茶棚,继续赶路。走出镇子,上了官道,夜枭才低声说:“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看来有人故意散布。” “岳独行?”萧离问。 “或者谢凌峰。又或者……是青龙会自己。”夜枭说,“把水搅浑,才好摸鱼。” “那我们还去扬州?” “去。但得换条路。”夜枭看了看前方的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南,“东边是去苏州,南边是去湖州。我们往东,绕道杭州,再从杭州去扬州。虽然远些,但安全。” 萧离没意见。她对江南不熟,听夜枭的安排。 两人拐上东边的小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但行人少,偶尔有辆牛车经过,也是慢悠悠的。 走到午时,日头高照,两人在路边的树林里歇脚。萧离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和干粮,分给夜枭一半。 “你的内力,练的是什么功法?”夜枭忽然问。 萧离警惕地看他:“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你的内力很特别,阴柔中带着刚劲,像是……‘冰心诀’?” 萧离心里一惊。冰心诀是师父的独门内功,江湖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他怎么会知道? “我猜对了。”夜枭从她的反应得到答案,笑了笑,“别紧张。我师父和你师父,当年有些渊源。冰心诀的秘籍,原本是我师父的,后来输给了你师父。” “赌注?” “算是吧。”夜枭仰头喝了口水,“他们年轻时常切磋,武功、医术、毒术,什么都比。你师父赢多输少,赢走了我师父不少好东西。冰心诀是其中之一。” “你师父不记恨?” “记恨什么?愿赌服输。”夜枭说,“我师父常说,莫愁那个人,虽然脾气怪,但医术武功都是顶尖的。输给他,不丢人。” 萧离沉默。师父从没提过这些往事。她一直以为,师父就是个隐居深山的怪老头,除了教她本事,就是喝酒、配药、发脾气。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忍不住问。 夜枭想了想:“固执,骄傲,但也重情义。他退出青龙会,是因为看不惯会里的一些做法。他说,杀手可以杀人,但不能滥杀无辜。青龙会后来变了,为了钱,什么人都杀。他忍不了,就走了。” “那为什么又回去?” “不是回去,是被找上门。”夜枭的眼神冷了下来,“青龙会找到他,用他妻儿的命威胁,逼他接最后一单生意。就是……灭你萧家满门。”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 “那一单之后,他妻儿还是死了。”夜枭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青龙会灭的口。他带着我逃出来,隐姓埋名,直到三年前病逝。死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接了那单生意。’”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许久,萧离才低声说:“所以你恨青龙会?” “恨。”夜枭说得干脆,“也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生在青龙会,恨我为什么学了这一身杀人的本事。但恨没用,得做点什么。” “所以你帮我,也是为了报复青龙会?” “一部分是。”夜枭看向她,“另一部分,是真的想还债。我师父欠的,我还。天经地义。” 萧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该恨这个人的师父,可那个人已经死了。她该恨青龙会,可眼前这个人,也是青龙会的受害者。 命运弄人。 “休息够了,走吧。”夜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萧离也站起来。两人继续赶路,一路无话。 傍晚时分,前方又出现个小镇。比早上的大些,有客栈,有酒楼,街上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今夜在这儿歇脚。”夜枭说,“明天一早雇辆车,走快些。” 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夜枭付了钱,又让掌柜送些饭菜到房里。 萧离进了房间,关上门,检查了一遍——没有暗道,窗户牢固,还算安全。她放下琴,在床边坐下,从颈间掏出那两块合在一起的血玉。 完整的血玉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手指抚过那些纹路,心里乱糟糟的。 十八年。她活了十八年,才知道自己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这样的秘密。 天机阁,秘藏,天命。 还有岳独行,谢凌峰。那两个可能是她杀父仇人的人,一个在金陵执掌武林盟,一个在江南坐镇谢家,都是她动不了的大人物。 而她,只有一个身份不明的杀手做盟友,和一个隐居深山的师父做后盾。 “萧离啊萧离,”她对着血玉低声说,“这条路,你走得好难。”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掌柜送饭菜来了。萧离收起血玉,开门接过。简单的两菜一汤,一荤一素,还有两碗米饭。 她坐在桌边,慢慢吃着。饭菜味道一般,但她吃得很仔细。师父说过,行走江湖,能吃的时候多吃,能睡的时候多睡,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饭、下一觉在什么时候。 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萧离的手顿住,耳朵竖起。 又一声。这次近了些,像是在隔壁——夜枭的房间。 她放下筷子,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走廊里很安静,掌柜在楼下拨算盘,声音单调。隔壁房间的门关着,窗纸透出微弱的光。 “喵——” 第三声。这次,萧离听出来了——不是猫,是人学的。三长两短,是江湖上常用的暗号。 有人在联络夜枭。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片刻后,窗户又关上,脚步声回到屋内。 萧离轻轻合上门,回到桌边,继续吃饭,但已经没了胃口。 夜枭在和人接头。是谁?青龙会的人?还是别的? 她该去问吗?他们约好了,她有知情权。可万一他瞒着她……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夜枭的声音:“睡了么?” 萧离起身开门。夜枭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壶茶和两个杯子。 “掌柜送的茶,说是新到的雨前龙井,尝尝?”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 萧离关上门,走回去坐下,看着他。 夜枭端起茶抿了一口,抬眼见她没动,笑了:“怎么,怕我下毒?” “刚才有人找你。”萧离直接说。 夜枭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你听见了?” “听见了。” “是我在青龙会里的眼线。”夜枭放下茶杯,坦然道,“我虽然离开了青龙会,但里面还有些信得过的人。他们给我传消息,说武林盟在苏州、杭州、扬州都设了卡,专门查背琴的年轻女子。还有,岳独行派了他的二弟子赵明轩,带着一队人往这边来了,最迟明晚到。” 萧离心里一紧:“这么快?” “岳独行不傻。你从燕子矶消失,他肯定猜到你往江南走。赵明轩是来截你的。”夜枭看着她,“我们得加快速度。明天天一亮就走,不雇车了,买两匹马,走山路。” “山路你熟?” “熟。我当年跟着师父逃亡,把江南的山路都走遍了。”夜枭又喝了口茶,“放心,跟紧我,丢不了。” 萧离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确实是好茶,清香甘醇。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还有别的消息吗?”她问。 “有。”夜枭放下茶杯,看着她,眼神凝重,“谢凌峰,三天前离开扬州,说是去金陵拜访岳独行。但眼线说,他在中途转了道,往西去了。去的方向……是华山。” “华山?” “对。华山派掌门,是谢凌峰的师兄。而且,华山派藏经阁里,据说有一卷天机图的残卷。”夜枭缓缓道,“谢凌峰这个时候去华山,恐怕不是巧合。” 萧离握紧了茶杯。天机图,血玉,萧家血脉。这三样东西,都和天机阁有关。谢凌峰若真是当年凶手之一,现在去找天机图残卷,目的不言而喻。 “我们得赶在他之前。”她说。 “对。”夜枭点头,“但急不得。赵明轩在后面追,我们得先甩掉他。等到了扬州,见了谢云舟,再做打算。” 萧离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有些涩。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 “早点休息。”夜枭起身,“明天要赶一天路。我会守夜,你放心睡。” “谢谢。”萧离说。 夜枭笑了笑,没说什么,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萧离坐在桌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那头,然后隔壁房门开关的声音。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小镇的街道已经空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声,又一声。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血玉,在黑暗中,玉石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天机阁。秘藏。仇人。 这一切,都等着她去揭开。 她合上窗,走回床边,和衣躺下。琴放在枕边,手搭在琴弦上。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5章 忘忧阁暗涌 金陵城的雨终于停了。 正月十九的清晨,阳光稀薄,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忘忧阁后院的那片竹林,经过一夜雨水的洗刷,竹叶碧绿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老鬼就站在这片竹林里,背靠着一根最粗的竹子,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可若细看,会发现他耳朵微微动着,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从昨夜送岳清霜回武林盟后,他就没离开过这里。忘忧阁是萧离待过的地方,也是青龙会重点监视的地方。他知道,迟早会有人来。 脚步声从竹林外传来,很轻,但老鬼还是听到了。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樵夫走了进来,肩上扛着捆柴,走得很慢,像是累极了。 樵夫走到竹林中央,放下柴,擦了把汗,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倒了点水喝。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向老鬼的方向。 “人走了。”樵夫说,声音沙哑。 老鬼没动:“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燕子矶下的船。夜枭跟着。” “夜枭……”老鬼皱了皱眉,“他怎么会插手?” “不知道。”樵夫摇头,“但看那样子,不是要杀她,倒像是在保护她。” 老鬼沉默了。夜枭,青龙会天字第一号杀手,出了名的冷血无情,从不接保护人的单子。这次为什么会破例? “师父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樵夫从怀里掏出个蜡丸,抛给老鬼,“今早到的信鸽,让你看完就烧。” 老鬼接住蜡丸,捏碎,里面是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护好岳家丫头,等萧离回来。” 他看完,将字条揉碎,撒在地上。雨水很快把纸屑打湿,融进泥里。 “师父还说什么?”他问。 “没了。”樵夫重新扛起柴,“我得走了,待久了惹人怀疑。你自己小心,武林盟的人还在查,秦冲受了伤,但赵明轩接了他的班,正满城搜呢。” 老鬼点头。樵夫扛着柴,慢悠悠地走出竹林,很快消失在巷口。 竹林里又恢复了安静。老鬼重新闭上眼,可脑子里却翻腾起来。 师父让他护好岳家丫头。可那丫头是岳独行的女儿,武林盟的大小姐,需要他护?除非……师父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还有萧离。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性子就冷,像她爹。可再冷,也才十八岁,一个人去江南,面对青龙会、武林盟,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仇人,她能应付吗? 老鬼叹了口气。老了,心也软了。当年跟着师父杀人放火的时候,可从没想过这些。 …… 武林盟总舵,后花园。 岳清霜坐在凉亭里,手里捧着本书,眼睛却望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半天没翻一页。 小翠站在她身后,拿着把扇子轻轻给她扇风,虽然正月里根本不需要扇子。 “小姐,您都坐了一个时辰了,回屋歇歇吧?外头风大,小心着凉。” 岳清霜回过神,合上书:“小翠,我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小翠脸色一白,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姐,您真要打听那个人啊?那可是……” “我问你有没有消息。”岳清霜打断她。 “有、有。”小翠的声音更低了,“奴婢打听了,鬼医莫愁,十年前在江湖上很有名,医毒双绝,但也脾气古怪。救人杀人全看心情,所以得罪了不少人。后来不知怎么的,就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还有人说……他被仇家杀了。” “那他有没有徒弟?” “这、这个奴婢没打听到。”小翠摇头,“那种高人,收徒弟也不会张扬吧?” 岳清霜皱眉。没有徒弟?那昨夜鸡鸣寺后山那个背琴的女子,是谁?她明明听见夜枭说“鬼医的弟子”。 “你再去找人打听。”她站起身,“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打听到鬼医的下落,还有他有没有徒弟,徒弟叫什么,长什么样。” “可是小姐,老爷要是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爹怎么会知道?”岳清霜看着她,眼神坚定,“小翠,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必须知道。” 小翠看着自家小姐,忽然觉得小姐有些不一样了。以前的小姐天真烂漫,爱笑爱闹,可自从那天从慈云庵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眼神变得深沉了,说话也变得果断了,就连发脾气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势。 “是,奴婢这就去。”小翠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岳清霜叫住她,“别让府里的人去。你去外头找,找那些消息灵通的江湖人,三教九流都行。记住,要隐秘。” “奴婢明白。” 小翠匆匆走了。岳清霜重新坐下,看着池塘里的锦鲤。那些鱼红得刺眼,在碧绿的水里游来游去,无忧无虑。 可她不行。她心里有太多疑问,太多不安。那个梦,那些破碎的画面,颈后的红点,还有爹眼里的慌乱……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霜儿。” 身后传来岳独行的声音。岳清霜回头,看见爹不知何时站在凉亭外,正看着她。 “爹。”她起身行礼。 岳独行走进凉亭,在她对面坐下。他今天穿着件深紫色锦袍,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眼底还是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听说你早上去慈云庵了?”岳独行问,声音很温和。 “是。”岳清霜垂着眼,“心里烦闷,去上柱香,静静心。” 岳独行看着她,眼神复杂:“霜儿,爹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爹是为了你好。” “爹。”岳清霜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我娘。”岳清霜说,“关于我颈后的红点,关于那个梦,关于……我到底是谁。” 岳独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岳清霜捕捉到了。 “你娘在你出生时就难产死了。”岳独行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事爹跟你说过很多次。至于那个梦,只是梦而已。颈后的红点,许是被虫子咬了,爹已经让人给你配了药膏,擦几天就好了。” “爹。”岳清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父女俩对视着,凉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更衬得这里寂静得可怕。 许久,岳独行才叹了口气,移开目光:“霜儿,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相信爹,好不好?” “我相信爹。”岳清霜说,“但我也想相信我自己。爹,您告诉我,我到底有没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 岳独行的脸色变了。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瞬间的慌乱,岳清霜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他说,语气斩钉截铁,“你是爹唯一的女儿,哪来的姐姐妹妹?霜儿,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还是有人在你耳边嚼舌根?” “没有。”岳清霜摇头,“是我自己感觉到的。爹,那种感觉很真实,真实得像真的发生过一样。梦里那个女人,她叫我妹妹,她说……别信任何人。” 岳独行霍然起身:“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岳清霜从没见过爹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一时愣住了。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岳独行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好好待在府里,哪儿都不许去。至于那个梦……爹会找个大夫来给你看看,开些安神的药。” “爹……” “听话。”岳独行打断她,语气软了些,但依然坚决,“爹只有你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凉亭,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岳清霜站在原地,看着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爹在隐瞒。而且,隐瞒的事情,一定和她有关。 她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很疼,却让她更清醒。 既然爹不肯说,那她就自己查。 …… 忘忧阁,三楼雅间。 秦冲靠坐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来。赵明轩站在他面前,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所以,你就让他们跑了?”秦冲的声音很冷。 “师父,弟子无能。”赵明轩的声音发颤,“那夜枭武功太高,弟子和您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且、而且他说三天后子时在鸡鸣寺后山见您,说有十八年前的真相要告诉您。弟子想,不如先回来禀报盟主,再做打算……” “够了。”秦冲摆摆手,闭上眼睛,满脸疲惫,“这事不怪你。夜枭的武功,确实不是你能应付的。就算为师没受伤,也未必能留下他。” 赵明轩偷偷松了口气,又问:“师父,那夜枭说的十八年前的真相……是什么?” 秦冲睁开眼,眼神锐利:“这不是你该问的。” “是。”赵明轩赶紧低头。 “盟主那边,你禀报过了?”秦冲问。 “禀报过了。盟主说,让您好好养伤,这事他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秦冲喃喃重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当然有安排。十八年了,他一直都有安排。” 赵明轩听不懂师父在说什么,也不敢问,只好站在那里,等着师父吩咐。 “明轩。”秦冲忽然开口。 “弟子在。” “你带几个人,去查查忘忧阁。”秦冲说,“从那个叫苏离的琴师入手,查她什么时候来的,跟什么人来往过,还有……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是。”赵明轩应下,又问,“师父,您是怀疑,那个苏离就是萧离?” “不是怀疑,是肯定。”秦冲说,“焦尾琴是莫愁的独门兵器,这世上会用的,除了莫愁本人,就只有他徒弟。而莫愁的徒弟,只可能是萧离。” “那夜枭为什么要帮她?”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秦冲的眼神沉了下来,“青龙会和萧家有血海深仇,夜枭作为青龙会天字第一号杀手,按理说应该杀萧离才对。可他却在保护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赵明轩想了想,说:“师父,会不会是夜枭想从萧离身上得到什么?比如……血玉?” 秦冲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不错。血玉确实是个关键。传说血玉是开启天机阁的钥匙,而天机阁里藏着的,是足以撼动整个武林的秘密。夜枭若真是为血玉而来,保护萧离就说得通了——因为血玉只有萧家血脉才能开启。” “那我们要不要先一步找到萧离,拿到血玉?” “找?怎么找?”秦冲苦笑,“江南这么大,她随便往哪个山沟里一钻,我们上哪儿找?而且还有夜枭在旁,没那么容易。” “那……” “先查忘忧阁。”秦冲打断他,“这里是她待过的地方,说不定能留下什么线索。还有,盯着武林盟内部,特别是……盟主身边的人。” 赵明轩心里一惊:“师父,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说。”秦冲闭上眼睛,“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知道是我让你查的。” “是。” 赵明轩退出雅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武林盟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是守门弟子的声音。赵明轩眉头一皱,快步下楼。大堂里,几个武林盟弟子正拦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岳清霜。 “大小姐,您不能进去。”一个弟子苦着脸说,“秦长老吩咐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 “我是闲杂人等?”岳清霜挑眉,手里握着马鞭,一副要抽人的架势,“连我爹都不敢拦我,你们胆子不小啊!” “这……”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不敢硬拦,也不敢放。 赵明轩赶紧走过去:“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岳清霜看见他,哼了一声:“赵明轩,你来得正好。让你的手下让开,我要进去看看。” “大小姐,这里在办案,血腥气重,您还是……” “我就是来办案的。”岳清霜打断他,“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学学怎么查案。怎么,你有意见?” 赵明轩一愣。盟主让大小姐跟着他学查案?他怎么不知道? 可岳清霜说得理直气壮,他又不敢质疑,只好说:“那、那大小姐请。只是这里刚死过人,还没收拾干净,您小心些。” “死过人怎么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岳清霜说着,径直往楼上走。 赵明轩赶紧跟上,一边给几个弟子使眼色,让他们退下。 岳清霜走到二楼,挨个房间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凭着一股冲动来了。昨夜那个背琴的女子在这里住过,说不定能留下什么线索。 可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整齐,桌椅一尘不染,像是从来没人住过。 “那个琴师,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问赵明轩。 “据掌柜说,是昨天一早,天还没亮就走了。”赵明轩回答,“走得很匆忙,连房钱都是提前付的。” “她是一个人走的?” “掌柜说是,但有人看见她上船的时候,有个男人跟着。不过隔得远,没看清长相。” 男人。岳清霜心里一动。是那个戴面具的夜枭吗? “她住哪间房?”她问。 “就这间。”赵明轩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房。 岳清霜走过去,推开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面铜镜,镜面擦得很亮。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娇俏明媚,是她看了十八年的脸。可此刻,她却觉得有些陌生。 梦里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叫她妹妹?为什么说别信任何人? “大小姐?”赵明轩在门外轻声唤。 岳清霜回过神,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走到床边时,她忽然停下,弯腰看向床底。 床底下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她正要起身,目光却被床脚的一处吸引了——那里有个小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她蹲下身,仔细看。划痕很新,木头茬子还是白的。而且划痕的形状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磕碰,倒像是……被琴角撞的。 那个琴师,带着一把琴。琴很大,在这么小的房间里转身时,不小心撞到床脚,留下划痕,这很合理。 可岳清霜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划痕,指尖触到木头,忽然觉得有点硌手。 她用力一抠,一小块木屑掉了下来。而在木屑下面,嵌着个东西——很小,很薄,像是金属片。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抠出来,放在掌心。是一枚小小的铜钱,但又不是普通的铜钱。这枚铜钱边缘被磨得很锋利,像刀刃,正面刻着个“离”字,背面刻着朵莲花。 “这是什么?”赵明轩也凑过来看。 岳清霜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枚铜钱。离,莲花。离……萧离? 她心里一跳,赶紧把铜钱握进掌心,站起身:“没什么,可能是哪个客人掉的小玩意儿。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大小姐不看了?” “不看了。”岳清霜说着,快步走出房间,下楼,出了忘忧阁。 赵明轩跟在她身后,总觉得大小姐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岳清霜走到街角,确定没人跟着,才摊开手掌,看着那枚铜钱。铜钱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离”字和莲花清晰可见。 离。萧离。莲花……红莲令? 她想起昨夜在鸡鸣寺后山,那个背琴的女子放出的红色烟花,就是一朵红莲。夜枭当时说:“红莲令……你是鬼医的人?” 所以,这枚铜钱,是那个女子的东西?她故意留在这里的?还是不小心掉的? 岳清霜想不明白。但她知道,这枚铜钱是个线索,很重要的线索。 她把铜钱小心地收进荷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小姐!”小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老爷找您呢!” “爹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但看起来很急,让您马上回去。” 岳清霜皱了皱眉。爹这个时候找她,会是什么事?难道发现她来忘忧阁了? 她回头看了眼忘忧阁的牌匾,那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忘忧忘忧,可这地方,却让她更加忧愁。 …… 夜色渐深,忘忧阁三楼雅间的灯还亮着。 秦冲已经睡下,赵明轩安排了两个弟子在门外守着,自己则回了武林盟。偌大的忘忧阁,在夜色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伙计在楼下收拾,准备打烊。 后院竹林里,老鬼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落在竹梢上。他像只夜猫子,在竹叶间穿梭,很快来到萧离住过的那间房窗外。 窗户关着,但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没人。老鬼轻轻推开窗,翻身进去,落地无声。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他走到床边,蹲下身,看向床脚那个划痕。 他白天就发现了这个划痕,但没动。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来查。果然,岳清霜来了,还找到了那枚铜钱。 那铜钱是他故意留在那里的。边缘磨锋利,是为了防身;正面刻“离”字,背面刻莲花,是为了告诉看到的人——这是萧离的东西,她和红莲令有关。 他希望岳清霜能看懂,也希望她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师父说,要护好岳家丫头,可老鬼觉得,光护着没用,得让她自己明白真相。 只有明白了真相,她才能保护自己。 老鬼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别的异常,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伙计。伙计的脚步声没那么轻,也没那么稳。 他闪身躲到门后,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房间里快速搜索,动作很专业,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 老鬼在暗处看着,心里猜测这人的身份。武林盟的?青龙会的?还是别的势力? 那人搜了一圈,似乎没找到想要的,正要离开,忽然停下,看向床脚那个划痕。 他也发现了。 黑衣人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个划痕。就在这时,老鬼动了。 他从门后闪出,一掌拍向黑衣人后心。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黑衣人反应极快,头也不回,反手一掌迎上。“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一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黑衣人脸上。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老鬼认得。 是昨天在码头放火,帮萧离脱身的那个青龙会探子。 “是你。”老鬼低声说。 黑衣人显然也认出了老鬼,眼神一凛,却不说话,又是一掌拍来。 老鬼不闪不避,硬接一掌。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过了十几招,掌风激荡,震得桌椅嗡嗡作响。但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控制着力道,没发出太大动静。 二十招后,黑衣人渐渐落了下风。老鬼的掌法刚猛,内力深厚,黑衣人虽身法灵活,但硬拼不是对手。 又一掌对拼,黑衣人被震退三步,撞在墙上,闷哼一声。老鬼欺身而上,五指成爪,扣向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急退,同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烟雾爆开,辛辣刺鼻。 又是这招。老鬼屏息后退,等烟雾散去,黑衣人已经不见,窗户大开,夜风呼呼地灌进来。 老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 青龙会的人也在查萧离。而且,不止一批。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他叹了口气,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里。而在他离开后不久,另一道身影从忘忧阁的屋顶飘落,轻如落叶,没发出半点声音。 那人也穿着夜行衣,但身形窈窕,显然是个女子。她走进房间,在刚才老鬼和黑衣人打斗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纽扣,从黑衣人衣服上掉下来的。 女子把纽扣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然后她将纽扣收进怀里,也翻身出窗,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忘忧阁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扇开着的窗户,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夜深了。 可有些人,注定无眠。 第6章 盟主千金 正月二十,晨。 金陵城被一层薄雾笼罩,街巷、屋檐、远处的钟山,都浸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武林盟总舵的朱漆大门在雾中若隐若现,门前的石狮威严,可守着门的两个弟子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搓手取暖。 岳清霜就站在门内的回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她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小翠在身后陪着,不敢出声。 “小姐,要不……咱们先回屋?老爷许是还没起。”小翠小心翼翼地说。 “不,我等他。”岳清霜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很坚定。 昨夜从忘忧阁回来,爹就让人把她“请”回房,门外还派了两个弟子守着,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她闹了一通,没用。最后是秦冲闻讯赶来,好说歹说,才让那两个弟子退到院外。 可她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枚铜钱,是梦里那个女人,是爹慌乱的眼神,还有慈云庵老尼姑说的那句话——真相或许伤人,但谎言伤得更深。 她要一个答案。今天必须要有。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院子里,将青石板上的水汽蒸腾成细细的白烟。远处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岳独行来了。 他今天穿着件藏青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看见岳清霜站在这里,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过来。 “爹。”岳清霜迎上去。 “大清早的,站这儿做什么?”岳独行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疏离。 “等您。” “有事?” “有事。”岳清霜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出趟门,去苏州。” 岳独行眉头一皱:“去苏州做什么?” “探望外祖母。她病了,来信说想见我。”岳清霜说得流畅,这是她想了半夜的理由。 “你外祖母身子骨硬朗得很,上月来信还说要去普陀山进香,怎么会病?”岳独行看着她,眼神锐利,“霜儿,你什么时候学会对爹撒谎了?” 岳清霜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爹若不信,可以派人去苏州问问。外祖母确实病了,信就在我房里,您要看吗?” “不必了。”岳独行摆摆手,语气软了些,“就算你外祖母真病了,现在也不能去。金陵城不太平,青龙会的人还在附近活动,你一个人出远门,太危险。” “我可以多带些护卫。” “护卫?”岳独行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秦冲带了一队精锐,昨晚在城西遭遇青龙会伏击,伤了五个,死了两个。你觉得,你带多少护卫够?” 岳清霜心里一惊。秦冲受伤她知道,但不知道昨晚又出事了。 “那……那我就待在金陵,可总能在城里走走吧?”她退了一步,“整日关在府里,闷得慌。” “你想去哪儿?” “随便逛逛。听说城南新开了家绸缎庄,料子不错,我想去看看。”岳清霜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想去买布。 岳独行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让小翠陪着,再带四个护院。酉时前必须回来。” “谢爹。”岳清霜福了福身,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 岳独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许久,他才转身,对身后一直沉默的管家吩咐:“让赵明轩来书房见我。” “是。” …… 城南,锦绣绸缎庄。 这家铺子确实新开不久,门面气派,进出的多是些夫人小姐。岳清霜带着小翠和四个护院走进去,掌柜的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 “岳大小姐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您想看些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有刚到的苏州软烟罗、杭州织锦缎,还有蜀地来的蜀锦,都是上等货色……” 岳清霜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在铺子里扫视。她在找一个人——昨天小翠打听来的消息,说这锦绣绸缎庄的东家,和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百晓生”有些交情。而“百晓生”手里,有鬼医莫愁的消息。 “掌柜的,你们东家在吗?”她打断掌柜的滔滔不绝。 掌柜一愣:“东家?在、在的。大小姐找我们东家有事?” “嗯,想谈笔大生意。”岳清霜说着,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劳烦通报一声。” 掌柜看着那锭足有十两的银子,眼睛亮了亮,但还是有些犹豫:“这……我们东家一般不见外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熟客介绍,或者……”掌柜压低声音,“有信物。” 岳清霜心里一动,从荷包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这个,够吗?” 掌柜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赶紧收起铜钱,压低声音:“大小姐请稍等,小的这就去请东家。” 他匆匆进了后堂。小翠好奇地凑过来:“小姐,那铜钱……” “别多问。”岳清霜打断她,眼睛盯着后堂的门帘。 片刻后,掌柜的出来了,身后跟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微胖,穿着身宝蓝色绸衫,手里拿着把紫砂壶,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善笑容。 “岳大小姐,久仰久仰。”中年人拱手,“在下姓周,是这铺子的东家。听说大小姐有生意要谈?” “是。”岳清霜看着他,“周老板,这里说话方便吗?” 周老板会意,做了个“请”的手势:“后堂有雅间,大小姐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堂,小翠想跟进去,被掌柜拦住了:“姑娘,外头喝茶。” 雅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周老板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大小姐那枚铜钱,从哪儿来的?” “捡的。”岳清霜说,“周老板认得?” “认得。”周老板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推给岳清霜,“红莲令的标记。江湖上只有两个人用——鬼医莫愁,和他徒弟。” 岳清霜心里一跳:“他徒弟……叫什么?” “不知道。”周老板摇头,“鬼医收徒很隐秘,没人知道他徒弟是男是女,叫什么,长什么样。只知道,三年前在川中出现过一次,用一把焦尾琴,琴弦可杀人。从那以后,就再没消息了。” 焦尾琴。岳清霜想起昨夜在忘忧阁,那个背琴的女子。是她吗? “那鬼医呢?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周老板说得干脆,“三年前就死了。死在川中一处山谷里,尸骨是猎户发现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随身的东西还在——药箱、银针,还有半块血玉。” 血玉。又是血玉。 “那半块血玉呢?” “不知道。”周老板喝了口茶,“发现尸体的猎户说,当时有几个黑衣人在场,抢走了血玉,还杀了两个猎户灭口。后来官府去查,什么都没查到。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岳清霜沉默了。鬼医死了,徒弟失踪,血玉被抢。线索又断了。 “大小姐,”周老板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探究,“你打听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人。”岳清霜说,“找一个……可能是我亲人的人。” 周老板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慢慢喝茶。许久,他才放下茶杯,缓缓道:“大小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找不到比找到好。江湖水深,您这样的身份,不该蹚进来。” “可我必须知道。”岳清霜看着他,眼神坚定,“周老板,你若知道什么,请告诉我。钱不是问题。” 周老板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大小姐,这不是钱的事。是命的事。鬼医、血玉、红莲令……这些东西牵扯的,是十八年前一桩旧案,那案子牵扯的人,现在都是江湖上跺跺脚震三震的人物。您若真想知道,不如回去问您父亲。” 岳清霜心里一沉。爹果然知道。 “我爹不会告诉我。”她说。 “那就说明,有些事,您不该知道。”周老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的街道,“大小姐,听我一句劝,回去吧。好好做您的武林盟千金,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江湖的事,让江湖人去操心。” “可我也是江湖人。”岳清霜也站起身,“我姓岳,是武林盟主的女儿。江湖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老板回头看她,眼神复杂:“您和您父亲,真像。” “什么?” “没什么。”周老板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这个,您收好。若有一天,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打开它。或许……能救您一命。” 岳清霜接过锦囊,很轻,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这……” “什么也别问。”周老板打断她,“记住,今天您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您。那枚铜钱,您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红莲令在江湖上是禁忌,沾上的人,都没好下场。” 岳清霜握紧了锦囊,点了点头:“多谢周老板。” “走吧。”周老板摆摆手,“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岳清霜从后门离开了锦绣绸缎庄。后门是条小巷,很窄,没什么人。小翠和四个护院等在前门,她一个人从小巷绕出去,拐到另一条街上,再绕回前门。 “小姐,您去哪儿了?急死奴婢了!”小翠迎上来,满脸焦急。 “没事,随便走了走。”岳清霜说着,看了眼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几人上了马车,往武林盟总舵驶去。岳清霜坐在车里,握着那枚铜钱和锦囊,心里乱糟糟的。 鬼医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那昨晚在鸡鸣寺后山那个女子,是谁?鬼医的徒弟?可如果鬼医三年前就死了,他徒弟这三年在哪儿?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金陵? 还有血玉。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么多人抢? 她想起梦里那个女人说的话——“妹妹,别信任何人。” 别信任何人……包括爹吗? 马车忽然停了。岳清霜掀开车帘,看见前方街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把路堵住了。 “怎么回事?”她问车夫。 “大小姐,前头好像打起来了。”车夫伸长脖子看了看,“是咱们武林盟的人和几个江湖汉子,吵得厉害。” 岳清霜皱眉,下了马车。小翠赶紧跟下来:“小姐,您别过去,危险!” “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岳清霜说着,朝人群走去。 四个护院连忙跟上,护在她周围。 人群围着的是一家酒馆门口。几个武林盟弟子正和三个江湖汉子对峙,双方都拔了刀,剑拔弩张。地上还躺着个人,是个老乞丐,蜷缩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怎么回事?”岳清霜走过去,问道。 一个弟子回头看见是她,赶紧行礼:“大小姐。这几个狂徒在咱们地盘闹事,还打伤了人!” “放屁!”一个江湖汉子怒道,“明明是你们的人先动手!这老乞丐不过是讨口饭吃,你们不给就算了,还动手打人!” “他偷东西!” “偷什么了?你说啊!” 双方又吵起来。岳清霜看了眼地上的老乞丐,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还活着。 “都闭嘴!”她喝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带着天生的威仪。两边都安静下来。 岳清霜走到老乞丐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她又检查了一下伤势,肋骨断了两根,左臂骨折,身上还有多处瘀伤,确实是被打的。 “谁动的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武林盟弟子。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没人敢应。 “我问,谁动的手?”岳清霜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年轻弟子怯怯地举手:“是、是我。可他偷我钱袋!” “偷你钱袋,就该把人打成这样?”岳清霜站起身,盯着他,“武林盟的规矩,你都忘了?” “我、我……”那弟子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自己去刑堂领二十棍。”岳清霜说完,又看向那几个江湖汉子,“人是我们打的,我们认。这老乞丐的医药费,我们出。各位若还有不满,可以去武林盟说理。”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拱了拱手:“岳大小姐明理。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们也没话说。只是希望武林盟管好自己的人,别仗势欺人。” “我会的。”岳清霜点头,对护院说,“把人抬到医馆去,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费用从我账上出。” “是。”护院应下,抬着老乞丐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岳清霜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姑娘留步。” 她回头,看见酒馆门口蹲着个更老的老乞丐,头发胡子都白了,手里拿着个破碗,正看着她。 “老人家有事?”岳清霜走过去,从荷包里摸出些碎银,放在他碗里。 老乞丐没看银子,只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姑娘心善,会有好报的。但老朽多一句嘴——您眉间有煞,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要小心身边的人,特别是……亲近之人。” 岳清霜心里一惊:“老人家何出此言?” “天机不可泄露。”老乞丐摇摇头,端起碗,颤巍巍地走了,边走边念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欠了的债,总要还的……”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岳清霜站在原地,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小心身边的人,特别是亲近之人。这话,和梦里那个女人说的,何其相似。 “小姐,该回去了。”小翠轻声提醒。 岳清霜回过神,转身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动,她靠在车厢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老乞丐的话,周老板的警告,还有爹慌乱的眼神。 “小姐,”小翠忽然小声说,“刚才那个老乞丐……奴婢好像见过。” “在哪儿见过?” “就在府外。”小翠说,“前几日,他总在咱们府外转悠,也不讨饭,就蹲在墙角,盯着大门看。奴婢还奇怪呢,哪有乞丐这么闲的。” 岳清霜睁开眼:“你怎么不早说?” “奴婢以为就是个寻常乞丐,没在意……”小翠低下头。 岳清霜没再说话,只是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个老乞丐,绝对不是寻常乞丐。他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像是认识她,又像是在可怜她。 马车驶进武林盟总舵,停在二门外。岳清霜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争吵声。 是爹的声音,还有……秦冲? 她放轻脚步,走到前厅窗下,侧耳细听。 “盟主,此事不能再瞒了!”秦冲的声音激动,还带着咳嗽,“夜枭手里有证据,证明十八年前萧家那件事,另有隐情!他约我三日后子时在鸡鸣寺后山见面,说要告诉我真相!” “真相?”岳独行的声音很冷,“什么真相?萧天绝勾结魔教,意图颠覆武林,铁证如山!这事当年已经了结,你还想翻出来?” “可夜枭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萧天绝是被冤枉的!” “夜枭是青龙会的人!他的话能信?”岳独行怒道,“秦冲,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青龙会这是离间计,想让我们内讧!” “可……” “够了!”岳独行打断他,“这事到此为止。三日后你不许去鸡鸣寺,我会派人去。若夜枭真敢来,就叫他有来无回!” “盟主!” “退下!” 脚步声响起,秦冲从厅里出来,脸色铁青,胸口缠着的绷带渗出血迹。他看见窗下的岳清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快步走了。 岳清霜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萧天绝。这个名字,她听过。十八年前的武林盟主,据说勾结魔教,被当时的三大世家联手剿灭,满门抄斩。可爹和秦长老的对话……那件事,另有隐情? 而且,夜枭要约秦长老在鸡鸣寺后山见面,说要告诉他真相。鸡鸣寺后山……那不就是她遇到那个背琴女子的地方?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 “霜儿。”岳独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岳清霜转身,看见爹站在厅门口,正看着她,眼神深沉。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岳清霜说,“爹,萧天绝是谁?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岳独行盯着她,许久,才缓缓道:“一个罪人。死了的人。你不必知道。” “可我想知道。”岳清霜迎着他的目光,“我想知道,为什么夜枭要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我想知道,为什么那个背琴的女子会出现在鸡鸣寺后山。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岳独行的脸色变了。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到岳清霜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却被她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霜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相信爹,好不好?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只要记得,你是岳清霜,是武林盟主的女儿,这就够了。” “可如果这个身份是假的呢?”岳清霜看着他,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儿呢?如果我是别人的女儿,是您仇人的女儿呢?爹,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岳独行如遭雷击,后退一步,脸色煞白。他看着岳清霜,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却刺耳。 父女俩就这么站着,对峙着。一个泪流满面,一个面无人色。 许久,岳独行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决然。 “你是我的女儿。”他说,一字一句,像在发誓,“永远都是。谁敢说你不是,我就杀了谁。”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厅里,“砰”地关上了门。 岳清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止不住地流。 爹在撒谎。她感觉得到。 可如果她不是爹的女儿,那她是谁?萧天绝的女儿?那个十八年前被灭满门的罪人的女儿? 不,不可能。她是岳清霜,是武林盟千金,从小在爹的呵护下长大。她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女儿? 可那些梦,那些画面,那些若有若无的记忆……又是什么? 她抬起手,擦掉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要查清楚。不管她是谁,她都要知道。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千金,不再是谁的女儿。她只是岳清霜,一个要找真相的人。 她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小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小姐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大小姐,而是……一个真正的江湖人。 夜色,又降临了。 第7章 竹林死战 正月二十,亥时。 金陵城西三十里,黑风岭。这片山岭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岭上有一片绵延数里的黑竹林。竹子是墨竹,竹干黝黑,竹叶深绿,白日里看已是阴森,到了夜晚,更是黑黢黢一片,风过时竹叶摩擦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萧离和夜枭就穿行在这片竹林里。 他们天亮前离开小镇,买了两匹快马,一路走山道南下。为避开官道上的关卡,专挑偏僻小路,绕了一大圈,才在黄昏时分到达黑风岭。按夜枭的计划,今夜穿岭而过,明早就能到长江边,雇船顺流而下,两日可抵扬州。 可此刻,夜枭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萧离低声问。她背着琴,跟在夜枭身后三步,手一直搭在琴弦上。 “太静了。”夜枭说,目光在竹林中扫视,“这片林子,不该这么静。” 确实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只有竹叶偶尔沙沙作响,但那声音也显得刻意,像是被人拨弄出来的。 萧离也感觉到了。从进林子开始,她就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可每次回头,都只见墨竹摇曳,不见人影。 “是青龙会的人?”她问。 “不像。”夜枭摇头,“青龙会的人擅长潜行,但不会把周围清理得这么干净。连只虫子都没有……是用了驱虫药。武林盟的习惯。” 话音未落,竹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哨响。 尖锐,短促,像夜枭啼叫。哨声刚落,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破空之声——是弩箭,数十支,从竹林中射出,呈网状罩向两人。 萧离和夜枭同时动了。夜枭拔剑,剑光如瀑,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射向他的弩箭全被磕飞。萧离则旋身,琴在身前横扫,琴弦震动,发出奇特的音波,将弩箭震偏方向。 一轮箭雨过后,竹林里冲出十几道人影。都穿着武林盟的服饰,手持刀剑,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正是岳独行的三弟子,赵明轩的师弟,刘猛。 “萧离,夜枭,你们逃不掉了!”刘猛提刀指着两人,眼中满是杀意,“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回武林盟,盟主或许还能饶你们一命!” 夜枭笑了,笑容在面具后显得诡异:“刘猛,就凭你们这几个,也想留下我们?” “加上我呢?” 又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人影晃动,秦冲缓步走出,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他左臂吊在胸前,右手却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雪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秦长老。”夜枭的语气轻松了些,“伤还没好就出来活动,不怕伤口崩开?” “不劳费心。”秦冲冷冷道,“夜枭,你我约定三日后鸡鸣寺后山见,为何食言而逃?” “食言?”夜枭轻笑,“我只是觉得,在鸡鸣寺见面太危险。这里多好,山清水秀,适合说话,也适合……杀人。” 最后两个字出口,他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剑光如电,直刺秦冲咽喉。秦冲早有防备,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一步,但夜枭退得更稳,秦冲则踉跄了一下,脸色更白。 “师父!”刘猛急呼,就要上前。 “别过来!”秦冲喝道,死死盯着夜枭,“你的武功……比三年前更高了。” “人总是要进步的。”夜枭说着,又是一剑刺出。这一剑更刁钻,直取秦冲左胸——那是他受伤的位置。 秦冲急退,同时剑交左手,反手一剑削向夜枭手腕。这一招出其不意,夜枭收剑不及,手腕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 “好!”刘猛喝彩。 可夜枭却笑了。他看了一眼手腕的伤口,鲜血顺着剑身滴落,他却浑不在意:“秦长老左手剑也不错。可惜,你伤得太重,撑不过十招。” “十招杀你,够了!”秦冲咬牙,再次扑上。 两人在竹林中激战。秦冲的剑法沉稳厚重,每一剑都带着风雷之声,是正宗的正阳剑法。夜枭的剑则诡异多变,时而轻灵如燕,时而狠辣如蛇,招招致命。 十招转眼即过。第十一招,夜枭的剑刺穿了秦冲的左肩——又是旧伤位置。秦冲闷哼一声,剑脱手飞出,人踉跄后退,被刘猛扶住。 “师父!”刘猛急道,转头对手下喝道,“布阵!困住他们!” 十几个武林盟弟子立刻散开,按某种阵型将萧离和夜枭围在中间。这是武林盟的“困龙阵”,以多打少,专困高手。 夜枭扫了一眼阵型,对萧离低声道:“跟紧我,别掉队。” 萧离点头,琴已横在身前。 阵动了。四个弟子率先扑上,四把刀从四个方向劈来,封死了所有退路。夜枭不退反进,一剑荡开正面两把刀,身形如鬼魅般从缝隙中穿过,反手一剑刺穿一人咽喉。那人瞪大眼睛,倒地毙命。 几乎同时,萧离的琴也响了。“铮铮”两声,琴弦如鞭,抽在左右两人的手腕上。两人惨叫,刀脱手飞出。萧离旋身,琴身横扫,砸在一人胸口,那人胸骨碎裂,吐血倒地。 一个照面,死一伤二。刘猛脸色大变:“变阵!用网!” 剩下的弟子迅速后退,从腰间解下绳索,绳头系着铁钩。十几条绳索同时抛出,在空中交织成网,罩向两人。 这网是特制的,绳浸桐油,刀剑难断。一旦被罩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夜枭眼神一冷,对萧离喝道:“上树!” 两人同时跃起,足尖在竹干上连点,身形拔高。网从脚下掠过,罩了个空。可就在这时,竹林上方忽然洒下一张大网——更大的网,上面还挂着倒钩。 原来真正的杀招在上方。 夜枭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网罩住。他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将剑往下一掷,剑插入地,他则借这一掷之力,身形又拔高数尺,险险避开大网。可萧离就没那么幸运了,她慢了一步,右脚被网边倒钩钩住,整个人被拖得往下坠。 “萧离!”夜枭急呼,伸手去抓,可已经晚了。 萧离重重摔在地上,大网迅速收紧,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倒钩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衣襟。她咬紧牙关,没叫出声,但脸色已白。 “哈哈哈!抓住了!”刘猛大笑,提刀走上前,“萧离,你也有今天!师父,怎么处置?” 秦冲捂着肩头的伤,脸色阴沉:“带回去,交给盟主发落。” 几个弟子上前,要将萧离捆起来。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咻——” 一支响箭从竹林深处射来,正中一个弟子的后心。那弟子惨叫一声,倒地毙命。紧接着,又是数支箭射来,又快又准,瞬间射倒三人。 “有埋伏!”刘猛大惊,急退。 竹林深处,缓缓走出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弩弓。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手里提着把鬼头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青龙会!”秦冲脸色大变。 “秦长老,好久不见。”那汉子开口,声音粗哑,“这个人,我们要了。” 他指的是萧离。 刘猛怒道:“放屁!这是我们武林盟抓的人!” “现在不是了。”汉子一挥手,十几个黑衣人同时举弩,对准武林盟众人。 气氛剑拔弩张。秦冲捂着伤口,盯着那汉子,忽然道:“你是……‘鬼刀’崔烈?” 汉子笑了,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秦长老好记性。三年前泰山一战,你断我一臂,我可一直记着呢。” 秦冲看着崔烈空荡荡的左袖,眼神凝重:“崔烈,你青龙会要萧离做什么?” “这就不劳秦长老费心了。”崔烈走到萧离身边,低头看了看她,啧啧两声,“小丫头长得不错,可惜了。带走!” 两个黑衣人上前,要去抬萧离。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夜枭忽然动了。 他从竹梢飘落,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落地瞬间,剑已出鞘,直刺崔烈后心。 崔烈反应极快,回身一刀。“铛!”刀剑相击,崔烈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夜枭?”崔烈盯着眼前戴面具的人,眼神惊疑不定,“你、你不是在总坛吗?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带人走。”夜枭的声音很冷,“崔烈,给你三息时间,带着你的人滚。否则,死。” 崔烈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狞笑:“夜枭,我知道你厉害。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青龙会的叛徒!会主已经下了格杀令,见你可就地正法!今天正好,我连你一起拿下,回去领赏!” “那就试试。”夜枭说着,缓缓举剑。 剑身映着月光,寒光凛冽。他站在萧离身前,虽然只有一个人,却像一座山,挡在所有人面前。 崔烈一咬牙,喝道:“上!杀了夜枭,活捉萧离!会主重重有赏!” 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扑上。可夜枭更快。他像一道幽灵,在人群中穿梭,剑光每一次闪烁,就有一人倒下。咽喉、心口、眉心……全是致命处,一击毙命。 十息,只用了十息,地上多了十三具尸体。只剩下崔烈,还站着,但已吓得面无人色,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你、你……”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滚。”夜枭只说了一个字。 崔烈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连手下尸体都不顾了,转眼消失在竹林深处。 夜枭这才转身,走到萧离身边,蹲下身,用剑挑开大网。倒钩刺得很深,他小心翼翼地将钩子一个一个取出来,每取一个,萧离的身体就颤一下,但始终没出声。 “忍一忍。”夜枭低声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止血很快,但很疼,萧离额头上冒出冷汗。 处理完伤口,夜枭将萧离扶起,让她靠在一根竹子上。这才转身,看向秦冲等人。 武林盟的人还剩下七个,除了秦冲和刘猛,还有五个弟子,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此刻见夜枭看过来,都紧张地握紧了武器。 “你们走吧。”夜枭忽然说。 秦冲一愣:“你放我们走?” “不然呢?”夜枭淡淡道,“杀了你们,对我没好处。只会让岳独行发疯,派出更多人追杀。我现在没时间应付。” 秦冲盯着他,眼神复杂:“夜枭,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明明是青龙会的人,为什么要救萧离?她到底是谁?” “她是谁,你不需要知道。”夜枭说,“你只需要回去告诉岳独行,萧离我保了。他要人,就来江南找我。至于你……”他顿了顿,“三日后,鸡鸣寺后山,我还是会去。到时候,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真相。” 秦冲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好。三日后,子时,鸡鸣寺后山。我会去。” “师父!”刘猛急道,“不能放他们走啊!盟主那边……” “闭嘴。”秦冲打断他,深深看了夜枭一眼,又看了眼靠在竹子上的萧离,这才转身,“我们走。” 几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竹林深处。 等他们走远了,夜枭才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扶住竹子才站稳。 “你受伤了?”萧离问。她看见夜枭后背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有血迹渗出。 “小伤。”夜枭摇头,走到她身边坐下,扯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额头也有汗,呼吸有些急促。 萧离这才发现,夜枭的右臂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凶险。崔烈带来的人都是青龙会地字组的好手,夜枭能在十息内解决他们,消耗绝对不小。 “谢谢。”她低声说。 夜枭看了她一眼,笑了:“谢什么?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你可以不救的。”萧离说,“刚才那种情况,你完全可以自己走。” “那我师父的债,谁来还?”夜枭说得很随意,可眼神却很认真。 萧离不再说话。她看着夜枭处理自己手臂的伤,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受伤。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你的伤,要处理一下。”夜枭忽然说,看向她右腿的伤口。倒钩刺得很深,虽然上了药,但还在渗血。 “我自己来。”萧离说,可一动就疼得皱眉。 “别动。”夜枭按住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针线、剪刀、纱布,还有几个小瓶子,“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他先是用剪刀剪开萧离右腿的裤管,露出伤口。伤口周围已经发黑,倒钩上有毒。夜枭眉头一皱,从瓶子里倒出些药水,清洗伤口,然后拿起针线。 “你还会这个?”萧离有些意外。 “行走江湖,什么都要会一点。”夜枭说着,开始缝合伤口。他的手很稳,针脚细密,虽然疼,但萧离能感觉到,他在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缝完伤口,夜枭又撒上一层药粉,用纱布包扎好。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 “休息一会儿,天亮再走。”他说着,靠在竹子上,闭上了眼睛。 萧离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是青龙会的杀手,是她的仇人之一。可此刻,他却为了救她,受伤,拼命。 师父的债,真的那么重要吗?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狼嚎声,凄厉瘆人。 萧离也闭上眼睛,调息疗伤。冰心诀运转,寒气在经脉中流淌,缓解着伤口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夜枭忽然开口:“你睡了吗?” “没有。”萧离睁开眼。 “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师父。”夜枭说,“莫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离想了想,说:“怪人。脾气古怪,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能陪你喝酒聊天一整夜。不高兴的时候,一句话不对就甩脸色。但他对我很好,教我武功,教我医术,把我养大。” “他没跟你说过你父母的事?” “说过一点。”萧离说,“他说我爹是个英雄,我娘是个美人。他们死得很惨,要我报仇。但具体是谁杀的,他没说,只说等我武功够高了,自然会知道。” 夜枭沉默了。许久,才说:“我师父也怪。他杀人无数,可晚上总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他喝酒,喝很多,喝醉了就哭,说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可酒醒了,又变回那个冷血的杀手。” “那他为什么退出青龙会?” “因为我娘。”夜枭的声音很轻,“我娘是个普通的农家女,被我爹掳来的。她胆小,善良,连杀鸡都不敢。我爹杀了那么多人,她却总劝他收手。后来我爹真收手了,带着我们隐居。可青龙会不放过他,找上门,用我和我娘的命威胁,逼他接最后一单生意。” “就是灭我萧家那单?” “嗯。”夜枭点头,“我爹接了。可那单之后,他彻底崩溃了。他说,他杀的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无辜的人。他受不了了,就带着我们逃。可青龙会还是追来了,杀了我娘。我爹带着我逃进深山,一躲就是十年。直到三年前,他病死了。” 萧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不会。恨?可眼前这个人,也是受害者。 “你恨青龙会吗?”她问。 “恨。”夜枭说,“也恨我爹。恨他为什么是杀手,恨他为什么要接那单生意。可我也感激他,感激他把我养大,教我一身的本事。” “所以你要还债?” “对。”夜枭睁开眼,看着她,“我爹欠你爹一条命,我欠我爹一条命。所以,我要用我的命,还我爹欠的债。很绕,对吧?” 萧离没说话。确实绕,但她听懂了。 “睡吧。”夜枭重新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 萧离也闭上眼睛。可这一次,她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血海深仇,而是一张苍老的脸——那是师父,喝醉了,抱着酒坛子,对着月亮喃喃自语:“天绝啊,我对不起你。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师父,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你是不是也在还债? 夜更深了。竹林里起了雾,白茫茫的,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中。 远处,金陵城的方向,忽然升起一朵烟花。红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红莲令。 有人,在求救。 第8章 红莲令出 红。 夜空中炸开的红莲,像一滴血滴进墨里,晕染开,扩大,最后碎成千万点火星,簌簌坠落,在浓雾弥漫的竹林上空短暂地绽放,然后归于沉寂。 萧离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腿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可她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金陵城的方向——烟花升起的地方,正是鸡鸣寺后山。 红莲令。鬼医一脉的紧急求救信号。非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是师父……”她喃喃道,声音发颤。 夜枭也看见了那朵烟花。他面具后的眼睛眯了眯,站起身,走到萧离身边:“你能确定?” “能。”萧离咬着牙,挣扎着想站起来,“红莲令,只有鬼医一脉会用。是我师父,或者……是我师兄。” “你还有师兄?”夜枭有些意外。 “师父没说过,但我知道。”萧离扶着竹子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三年前师父离开山谷,说要去找个人。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另一枚红莲令。他说,如果看到这朵烟花,就说明他出事了,让我去找他。” 夜枭沉默了片刻,道:“三年前……你师父确实在川中出现过,然后销声匿迹。江湖上都传言他死了。” “他没死。”萧离说得斩钉截铁,“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可如果他没死,为什么三年没有消息?又为什么现在突然发出红莲令?”夜枭看着她,“你想过没有,这可能是个陷阱。” 萧离愣住了。陷阱?她没想过。看到红莲令的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出事了,她得去救他。 可夜枭说得对。三年了,师父音信全无,江湖上都传他死了。现在突然出现,还是在金陵,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发出红莲令……太巧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引我回去?”她问。 “不一定是你。”夜枭说,“也可能是引所有鬼医一脉的人。红莲令一出,凡是受过鬼医恩惠、或者与他有渊源的人,都会往那边赶。如果是陷阱,那就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萧离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乱。 去,可能是陷阱,自投罗网。 不去,万一真是师父求救,她见死不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夜枭看出她的挣扎,叹了口气:“你腿上有伤,走不了多远。而且现在回去,金陵城里都是武林盟和青龙会的人,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萧离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可我必须去。” 夜枭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可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好。”他终于说,“我陪你去。” 萧离猛地抬头:“你……”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直到你完成该做的事。”夜枭打断她,“现在你要去金陵,我就陪你去金陵。但要按我的计划来。” “什么计划?” “天快亮了。”夜枭看了眼天色,“我们先找个地方歇脚,处理你的伤。等天黑再进城。红莲令既然已经发出,着急也没用。如果真是陷阱,现在去正中下怀。如果是求救,发令的人至少还能撑一天。” 萧离还想说什么,夜枭已经蹲下身:“上来,我背你。你腿上的伤不能再走了。” “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夜枭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你走得慢,会拖累我。我背你,天亮前我们能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萧离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趴到他背上。夜枭的身体很结实,背很宽,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平稳有力。 夜枭背起她,施展轻功,在竹林间穿梭。他的速度很快,却出奇的稳,萧离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风在耳边呼啸,竹影在身侧倒退,她靠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你伤得也不轻。”她说。刚才包扎时她看见了,他后背那道伤口很深,虽然止了血,但肯定疼。 “死不了。”夜枭说得轻描淡写。 两人不再说话。夜枭背着萧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疾行。竹林渐渐退去,前方出现一片山坳,山坳里有几间茅屋,看样子是个废弃的猎户小屋。 夜枭在屋前停下,推开门。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角堆着些干草,还有生火的痕迹,应该偶尔有猎人在这里歇脚。 他把萧离放在床上,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纱布又被血浸透了,得重新包扎。他从怀里掏出药瓶,开始拆纱布。 “我自己来。”萧离说。 “别动。”夜枭按住她,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你手不稳,会扯到伤口。” 萧离不再坚持。她看着夜枭低头给她处理伤口,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专注。这个人,明明是青龙会的杀手,杀人不眨眼,可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生怕弄疼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忽然问。 夜枭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还债。” “只是还债?” “不然呢?”夜枭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你觉得我会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有什么别的想法?” 萧离的脸有些热,别开视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问。”夜枭低下头,继续包扎,“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 纱布重新缠好,夜枭又从包袱里掏出些干粮和水,递给萧离:“吃一点,然后睡一觉。天黑前,我们必须赶到金陵城外。” 萧离接过干粮,小口吃着。干粮很硬,就着水才能咽下去。夜枭也在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你师父……”萧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他长什么样?” 夜枭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很普通。中等个子,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拉着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杀人,怎么逃命,怎么遇见我娘。” “他教你武功?” “嗯。五岁开始教,先教认穴,再教用毒,最后才教杀人。”夜枭说,“他说,杀人容易,救人难。所以先教我怎么救人,再教我怎么杀人。这样等我杀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夺走的是什么。” 萧离沉默了。她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医者杀人,比屠夫杀人更可怕,因为医者知道人是怎么活的,也知道怎么让人死得最痛苦。 “你师父……是个好人。”她说。 夜枭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好人?他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活到五十多岁,算长寿了。” “可他还是死了。” “是,死了。”夜枭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灌了口水,“死之前,他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接了灭你萧家那单生意。他说,萧天绝是个真英雄,不该那么死。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你,一定要保护你,帮你报仇。” “所以你现在做的,只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 “一部分是。”夜枭看着她,“另一部分,是我自己想做的。”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夜枭说,“我爹到死都在念叨,说他欠萧天绝一条命。可他不说为什么欠,不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愧疚十八年,到死都不安生。” 萧离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像不见底的寒潭,可此刻,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痛苦,又像是迷茫。 “睡吧。”夜枭移开视线,“我守着。” 萧离确实累了。失血,加上一夜奔逃,体力早已透支。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师父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酒葫芦,对着她笑。他说:“离儿,师父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不回来。你要好好练功,好好学医,别给师父丢脸。” 她想问师父去哪儿,可张不开嘴。师父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她追上去,可雾越来越浓,浓得什么都看不见。她喊着师父,可没人应她。只有雾,白茫茫的雾,把她团团围住。 然后她看见了那朵红莲。在雾里炸开,红得像血。 “师父!”她惊叫着醒来,满头冷汗。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夜枭坐在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把匕首,在削一根木棍。 “做噩梦了?”他没回头,问。 “嗯。”萧离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梦见师父了。” 夜枭削木棍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日有所思。” 萧离没说话。她看着夜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孤独。像一座孤岛,四周都是海,没有人能靠近。 “你一直戴着面具吗?”她问。 “嗯。” “为什么?” “习惯了。”夜枭说,“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可你昨晚摘了。” “那是不得已。”夜枭终于削好了木棍,递给她,“试试,当拐杖用。你的腿不能用力,得撑着。” 萧离接过木棍,试了试,长度刚好。她撑着站起来,走了几步,确实省力不少。 “谢谢。” 夜枭没应声,只是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吧。天黑前要到金陵城外。” 两人离开茅屋,继续赶路。这回萧离拄着拐杖,走得慢了些,但总算不用夜枭背了。夜枭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 路上,他们遇到几拨武林盟的巡逻队,都提前避开了。夜枭对这片地形很熟,总能在对方发现之前,找到隐蔽的地方藏身。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了金陵城外十里的一处山岗。从这里,能远远看见金陵城的轮廓,还能看见鸡鸣寺的后山——红莲令升起的地方。 夜枭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让萧离休息,自己则出去打探消息。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色凝重。 “城里戒严了。”他说,“四门都有重兵把守,进出都要严查。武林盟和官府联手,说是有江洋大盗进城,要全城搜捕。” “江洋大盗?”萧离皱眉,“是冲我们来的?” “不止。”夜枭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包子,“我还打听到,昨夜鸡鸣寺后山确实出了事。有人在那里交手,死了七八个人,都是青龙会的。但武林盟的人去晚了,只抓到个重伤的,还没审就死了。” “红莲令呢?有没有消息?” “有。”夜枭看着她,眼神复杂,“放出红莲令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很小,但很亮。” 萧离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山羊胡,小眼睛……那是师父。 “他被抓了?”她声音发颤。 “没有。”夜枭摇头,“他放完红莲令就消失了。武林盟和青龙会都在找他,但没找到。有人说他往南边跑了,有人说他还在城里,藏起来了。” 萧离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师父还活着,可处境一定很危险。红莲令一出,等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现在全金陵的人都在找他。 “我们得进城。”她说。 “我知道。”夜枭说,“但不能从城门进。我找了条路,从水路。秦淮河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有个缺口,能潜进去。但得等到子时,守卫换班的时候。” “子时……”萧离算了下时间,还有两个时辰。 “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夜枭把包子递给她,“进了城,就没时间休息了。” 萧离接过包子,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远处的金陵城,看着那座困住师父的牢笼,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天渐渐黑了。金陵城里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像倒扣的星河。鸡鸣寺在城西,此刻也笼罩在夜色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夜枭坐在洞口,望着金陵城的方向,一动不动。萧离靠坐在洞壁上,闭目调息,可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你在担心他?”夜枭忽然开口。 萧离睁开眼:“嗯。” “他是个聪明人。”夜枭说,“能躲过青龙会和武林盟的追捕,说明他有本事。而且,他放红莲令,不一定是为了求救。” “那为了什么?” “可能是在告诉你什么。”夜枭转过头,看着她,“红莲令一出,所有鬼医一脉的人都会往金陵赶。你师父知道你在金陵附近,他放红莲令,可能是在告诉你——他在金陵,让你去找他。也可能是在警告你——金陵危险,别来。” 萧离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一层。师父做事,向来深谋远虑。放红莲令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没考虑过后果。 “你觉得是哪种?”她问。 “都有可能。”夜枭说,“所以进城后,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先找到你师父留下的记号,看他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记号?” “鬼医一脉,都有自己的一套暗号。你师父没教过你?” 萧离想了想,摇头:“没有。师父只教过我医术和武功,还有用毒。暗号什么的,没提过。” 夜枭沉默了一下,道:“那我教你。你师父和我爹,当年用的是一套暗号。我爹教过我,你师父应该也会用。”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掏出一截炭笔,借着月光,在地上画起来。 “这是‘安全’,这是‘危险’,这是‘速来’,这是‘快走’……”他一边画一边解释,“这些记号通常会刻在墙角、树干、或者石头上,很隐蔽,一般人发现不了。” 萧离凑过去看。那些记号很简单,就是些线条和点,但组合起来,意义明确。 “你记住了吗?”夜枭问。 “记住了。”萧离点头。她记性很好,这些简单的记号,看一遍就印在脑子里了。 “好。”夜枭收起本子,“进城后,我们分头行动。我去鸡鸣寺附近找,你去城南。你师父如果在城里,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城南的老巷子。那里鱼龙混杂,容易躲藏。” “为什么你去鸡鸣寺?”萧离问,“那里现在肯定都是武林盟和青龙会的人。” “正因为人多,才要去。”夜枭说,“你师父如果在鸡鸣寺留了记号,一定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我去找,比你去安全。你腿上有伤,不适合冒险。” 萧离想反驳,但夜枭说得对。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去危险的地方。 “那你小心。”她说。 夜枭看了她一眼,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弯了弯:“放心,死不了。” 子时很快到了。夜枭带着萧离下山,来到秦淮河边。河面很宽,水流平缓,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夜枭指着一处城墙根:“那里有个排水口,年久失修,铁栅栏锈断了,能钻进去。但口子很小,你得把琴解下来,我先递过去。” 萧离解下琴,递给夜枭。夜枭用油布把琴裹好,绑在背上,然后脱掉外衣,只穿一身黑色劲装。 “跟着我,别出声。”他说着,率先下水。 河水很凉,刺得伤口一阵疼。萧离咬牙忍着,跟在夜枭后面,朝城墙游去。夜枭水性很好,几乎没发出声音。萧离也练过闭气,勉强跟得上。 很快到了城墙根。果然有个排水口,铁栅栏已经锈断了几根,留下一个勉强能过人的口子。夜枭先把琴塞进去,然后自己钻进去,再把萧离拉进去。 里面是条排水沟,又脏又臭,但很安全。两人顺着沟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光亮——是个出口。 夜枭先探出头看了看,然后招招手。萧离跟着爬出去,发现是在一条小巷里,很偏僻,堆满了垃圾。 “这里是城南。”夜枭低声说,“往东走三条街,就是鸡鸣寺。我们在这儿分开,天亮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在这里汇合。” “好。”萧离点头,接过琴背上。 夜枭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迷烟,遇到危险就摔碎。能为你争取一点时间。” 萧离接过,收好。 “小心。”夜枭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萧离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很稳。城南的老巷子她熟悉——师父带她来过。那时候她还小,师父来金陵办事,把她藏在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里,那户人家姓张,是个卖豆腐的。 如果师父要藏身,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张家。 她凭着记忆,在巷子里穿行。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还有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找到了那条巷子——豆腐张家的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她记得,小时候常爬上去玩。 她走到张家门前,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点灯。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敲门。 很轻,三长两短。这是师父教她的暗号。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一次,还是没动静。 她心里一沉,正要转身离开,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浑浊,警惕。 “谁?”是个苍老的声音。 “张伯,是我。”萧离压低声音,“萧离。” 门开了。一个佝偻的老头探出头,看清是萧离,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她拉进去,关上门。 “萧丫头?真是你?”张伯举着油灯,凑近看了看,“长这么大了……你师父呢?” “我也在找他。”萧离说,“张伯,我师父来过吗?” 张伯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来过。前天晚上来的,浑身是血,说是被人追杀。在我这儿待了一夜,天没亮就走了。”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张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萧离:“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 萧离接过来,是个小小的木盒,很旧,盒盖上刻着一朵莲花。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勿寻,速离金陵。往南,找谢云舟。” 字迹潦草,是师父的亲笔。墨迹很新,应该是刚写的。 萧离握紧纸条,心里五味杂陈。师父还活着,而且知道她会来。可他让她别找他,快离开金陵。 为什么? “张伯,我师父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她问。 “他说……”张伯回忆着,“他说金陵要出大事了,让你千万别掺和。还说,让你去江南谢家,找一个叫谢云舟的人,那个人能帮你。” “还有呢?” “没了。”张伯摇头,“他走得很急,说是有人在追他。萧丫头,你师父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萧离没回答,只是把纸条收好,又掏出些碎银塞给张伯:“张伯,谢谢你。这些银子你拿着,最近别出门,就当没见过我。” “哎,这怎么好意思……”张伯推辞。 “拿着。”萧离坚持,“我走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 她转身要走,张伯忽然叫住她:“萧丫头!” 萧离回头。 “你师父……是个好人。”张伯说,眼睛有些湿,“当年要不是他,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你见到他,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萧离点点头,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有回汇合点,而是朝鸡鸣寺的方向走去。师父让她别找,快走。可她做不到。红莲令还在天上挂着,师父还在危险中,她怎么能走? 而且,夜枭还在鸡鸣寺。她得去找他。 鸡鸣寺在城西,离城南有一段距离。萧离拄着拐杖,尽量走小巷,避开主街。街上不时有巡逻的武林盟弟子经过,她都提前躲开。 快到鸡鸣寺时,她看见前方有火光。很多人,举着火把,把鸡鸣寺后山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个熟悉的身影——赵明轩。 萧离躲在一堵墙后,小心地观察。赵明轩正在指挥手下搜查,嘴里还骂骂咧咧:“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 他们在找谁?师父?还是夜枭? 萧离心里一紧,正想绕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手按在琴弦上。 “是我。”夜枭从暗处走出来,面具上沾了些灰尘,但眼神很亮,“找到你师父了?” 萧离摇头,把纸条递给他。 夜枭接过,就着远处火把的光看了看,眉头皱起:“勿寻,速离金陵……他在警告你。” “我知道。”萧离说,“可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你在。”萧离看着他,“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夜枭愣住了。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用你管。你师父说得对,你得离开金陵。这里太危险了。” “那你呢?” “我留下来,找你师父。”夜枭说,“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夜枭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鸡鸣寺的方向。火光映在他面具上,明明灭灭。 “你听见了吗?”他忽然说。 萧离侧耳细听。除了风声、人声,还有……琴声。很轻,很淡,从鸡鸣寺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像风里的叹息。 “是师父的琴!”萧离激动起来,“他在寺里!” “也可能是陷阱。”夜枭按住她,“别冲动。” “可我必须去。”萧离挣脱他的手,“那是师父的琴,我不会听错。他一定在寺里,而且……他在叫我。” 琴声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是一段萧离熟悉的曲子——《广陵散》。师父教她的第一支曲子,也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他在告诉我们,他在哪儿。”萧离说着,就要往寺里冲。 夜枭一把拉住她:“等等。你这样去,等于送死。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夜枭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竹筒。他拔掉塞子,往天上一抛—— “咻——”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也是红色的,也是莲花形状。和师父放的那朵一模一样。 红莲令,第二朵。 “你……”萧离惊呆了。 “调虎离山。”夜枭说着,拉起她就跑,“快走!赵明轩一定会带人往这边来,我们趁乱进寺!” 果然,远处的赵明轩看见烟花,立刻带人朝这边冲来。萧离和夜枭趁乱绕到寺后,翻墙进去。 鸡鸣寺里很安静,僧人们大概都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都聚在前殿。后殿空无一人,只有那琴声,还在响,从一间禅房里传来。 萧离和夜枭悄悄摸过去,推开禅房的门。 屋里,一个老者背对着他们,正在抚琴。琴是焦尾琴,和萧离那把一模一样。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花白,身形瘦削。 “师父!”萧离忍不住喊出声。 老者抚琴的手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癯的脸——山羊胡,小眼睛,正是鬼医莫愁。 可他看着萧离,眼神却陌生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萧离愣住了。师父不认识她了? 夜枭上前一步,挡在萧离身前:“莫前辈,我们是来救你的。” “救我?”莫愁笑了,笑容很诡异,“我好好的,为什么要你们救?” “外面都是武林盟和青龙会的人,他们在抓你。”夜枭说。 “抓我?”莫愁又笑,“他们抓不到我的。谁都抓不到我。” 萧离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师父的眼神不对,太涣散,像是……失了神智。 “师父,是我啊,萧离。”她轻声说,往前走了几步。 莫愁盯着她看,看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离儿?你是离儿?” “是我,师父。”萧离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下一秒,莫愁的眼神又涣散了:“不,你不是离儿。离儿还小,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你这么大,不是离儿……”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师父……疯了? 夜枭也看出了问题,低声道:“他神志不清,可能是中毒,也可能是受伤影响了脑子。我们先带他走,离开这里再说。” 萧离点头,正要上前,禅房的门忽然被撞开了。 赵明轩带着人冲了进来,火把把屋里照得通明。他看见屋里的三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好啊,一网打尽!萧离,夜枭,还有鬼医莫愁!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夜枭一把拉起萧离和莫愁:“走!” 他撞开窗户,三人翻窗而出。赵明轩带人紧追不舍。 鸡鸣寺后山,又是一场追逐。 夜色正浓,火光在身后追赶,像一条火龙。 萧离拉着师父,夜枭断后,三人在山林间狂奔。 莫愁虽然神志不清,但武功还在,轻功不弱。只是他时不时会停下来,傻笑,或者自言自语,耽误时间。 “师父,快走!”萧离急道。 “走?去哪儿?”莫愁茫然地看着她,“我要等离儿,她说要来找我的……” “我就是离儿!”萧离快急哭了。 “你不是……”莫愁摇头,忽然眼睛一亮,“啊,我想起来了!我要去找血玉!血玉……血玉在哪儿?” 他停下脚步,开始在身上乱翻。萧离和夜枭不得不停下来等他。 就这么一耽搁,赵明轩带人追了上来,把三人围在中间。 “跑啊,怎么不跑了?”赵明轩冷笑,“萧离,夜枭,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夜枭把萧离和莫愁护在身后,剑已出鞘:“谁死,还不一定。” “上!”赵明轩一挥手,十几个弟子一拥而上。 夜枭迎上去,剑光如虹。可这次,他明显吃力了——要护着两个不会武功(至少此刻不会)的人,还要对付这么多人,很快就落了下风。 萧离也拔出了琴中剑,可她腿上有伤,动作不便,只能勉强自保。莫愁则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打斗,嘴里喃喃自语:“血玉……血玉……” 一个弟子趁乱扑向莫愁,萧离急呼:“师父小心!” 可她离得太远,救之不及。眼看那弟子的刀就要砍中莫愁,一道人影忽然从斜刺里冲出来,挡在莫愁身前。 “噗——” 刀入肉的声音,闷闷的。 那人缓缓倒下,是夜枭。他替莫愁挡了这一刀,刀从他后背刺入,前胸透出。 “夜枭!”萧离嘶喊。 夜枭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然后他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个弟子的咽喉。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对萧离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可他的声音已经弱了。 萧离冲到他身边,扶住他。血从他胸口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 “快走……”夜枭推她,“带你师父……走……” “我不走!”萧离哭了,第一次哭得这么凶,“要走一起走!” “傻丫头……”夜枭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他闭上眼睛,倒在她怀里。 萧离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在变冷。血染红了她的衣裳,染红了地上的土。 赵明轩带人围上来,狞笑着:“这下看你们往哪儿跑!” 萧离抬起头,眼睛血红。她放下夜枭,拿起琴,手指按在琴弦上。 她要杀人。杀光这些人,为夜枭报仇。 可就在这时,一直呆呆站着的莫愁,忽然动了。 他走到萧离身边,看了看夜枭,又看了看围上来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很疯狂。 “血玉……”他喃喃道,“血玉在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举起来。那是一块玉,通体赤红,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血玉。 完整的血玉。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赵明轩。 莫愁看着血玉,眼神痴迷:“血玉……天机图……得之可得天下……哈哈哈……天下……” 他忽然把血玉往地上一摔! “不要!”萧离惊呼。 可已经晚了。血玉摔在地上,碎成两半。不,不是摔碎的,是本来就裂成两半,只是被粘在了一起。现在一摔,又分开了。 一半滚到萧离脚边,一半滚到赵明轩脚边。 赵明轩弯腰去捡。可就在他指尖触到血玉的瞬间,血玉忽然炸开,迸出一团红雾。 “有毒!”有人惊呼。 可已经晚了。红雾迅速扩散,笼罩了所有人。赵明轩和那些弟子吸入红雾,立刻惨叫起来,眼睛、鼻子、嘴巴都开始流血,倒地抽搐。 萧离也吸入了少许,但她从小跟着师父试毒,对毒有抗性,只是头晕了一下。她赶紧捂住口鼻,看向莫愁。 莫愁站在红雾中,却安然无恙。他看着那些惨叫的人,哈哈大笑:“血玉有毒!有毒!谁碰谁死!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看向萧离,眼神又变得清澈:“离儿?” “师父……”萧离哽咽。 “快走……”莫愁说,声音忽然变得虚弱,“血玉的毒……我也挡不住……你快走……去江南……找谢云舟……” “师父!” “走!”莫愁用尽最后力气,推了她一把,“记住……血玉是钥匙……天机图……在谢家……” 他说完,倒了下去,和夜枭倒在一起。 红雾渐渐散了。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赵明轩趴在地上,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萧离跪在地上,看着师父和夜枭,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们都死了。为了救她,都死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又有人来了。 萧离咬紧牙关,捡起地上的半块血玉——是滚到她脚边的那半块。又爬到夜枭身边,从他怀里摸出另外半块——是他从师父那儿得来的那半块。 两块血玉合在一起,又是完整的一块。 她握紧血玉,最后看了一眼师父和夜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火光越来越近。 可她不能回头。 师父说,去江南,找谢云舟。 血玉是钥匙,天机图在谢家。 她得活下去。 为了师父,为了夜枭,为了萧家满门。 她得活下去。 第9章 易名南下 天亮了。 晨雾从秦淮河面升起,丝丝缕缕,缠绕着河岸边的垂柳,也缠绕着金陵城灰暗的城墙。正月廿一的清晨,本该是年节里最热闹的时候,可此刻的城门口却异常冷清。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推着车,在守城兵卒不耐烦的呵斥下,排着队等待查验。 萧离就混在这些菜贩里。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胡乱挽了个髻,脸上抹了层薄薄的黄粉,眉毛画粗了,嘴角点了一颗小小的痣。背上背着个旧包袱,包袱里是她的焦尾琴——琴身用油布裹了又裹,外面又套了层麻袋,看起来就像寻常行李。手里拄着那根夜枭削的木拐杖,右腿的伤让她走路一瘸一拐,这倒让她的伪装更可信了。 昨夜离开鸡鸣寺后,她没敢在城里停留。师父和夜枭都死了,尸体就躺在后山,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赵明轩和那些武林盟弟子也死了,死状凄惨,七窍流血。这事一旦传开,整个金陵城都会戒严,到时候再想走就难了。 所以她趁着夜色,凭着记忆,找到了城南豆腐张的家。张伯看见她满身是血,吓了一跳,但还是把她藏了起来,烧了热水让她清洗,又找了身干净的旧衣服给她换上。 “丫头,出什么事了?”张伯颤抖着问。 “我师父……死了。”萧离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可手在抖。 张伯沉默了,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他转身,从灶台后面掏出个小布包,递给萧离:“你师父前天来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你,说如果你来拿,就说明他出事了。” 萧离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路引,几锭银子,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离儿,见此信时,为师已不在人世。莫悲伤,莫寻仇。速去江南,寻谢家谢云舟,他可信。从今往后,你名苏离,苏州人士,父母双亡,投奔扬州远亲。路引已备妥。切记,血玉之事,不可对任何人言。珍重。” 信纸很旧,墨迹已干透,显然是早就写好的。师父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萧离握紧信纸,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纸上,晕开墨迹。可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师父说,莫悲伤,莫寻仇。可她做不到。师父的仇,夜枭的仇,萧家满门的仇,她都要报。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要活下去,去江南,找谢云舟,拿到天机图,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丫头,你打算怎么办?”张伯问。 “出城,去江南。”萧离擦干眼泪,把信折好,贴身收好,“张伯,谢谢你。这些银子你留着,以后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 她从怀里掏出那几锭银子,塞给张伯。张伯推辞不要,萧离坚持,最后他只好收下。 “你等等。”张伯转身进里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瓶,“这个你拿着。是我自己配的金疮药,治外伤效果好。你腿上的伤,得勤换药。” 萧离接过,道了谢。天快亮时,她离开了张家,混在早起出城的菜贩队伍里,往城南门走去。 此刻,她就排在队伍里,低着头,用余光观察着城门的情况。守城的兵卒比平时多了三倍,武林盟的弟子也掺杂其中,一个个神情严肃,挨个盘查出城的人。特别是年轻女子,查得更仔细,不仅要看路引,还要掀开面纱、帽子仔细看脸。 萧离的心提了起来。她的易容术是师父教的,寻常人看不破,可如果遇到高手,或者被要求洗脸,就麻烦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前面一个卖菜的妇人时,一个武林盟弟子粗鲁地扯下她的头巾,露出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妇人吓得直哆嗦,菜篮子都掉在地上。 “看什么看?走!”那弟子不耐烦地挥手。 妇人捡起菜篮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轮到萧离了。 “路引。”一个兵卒伸出手。 萧离从怀里掏出那张“苏离”的路引,双手递上。兵卒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苏离?苏州人士?出城做什么?” “回军爷,民女是苏州人,来金陵投奔姨母。可姨母前几日病故了,民女盘缠用尽,想回苏州去。”萧离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江南口音。 “抬起头来。” 萧离慢慢抬起头,但眼睛还是垂着。那兵卒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又看向她拄着的拐杖:“腿怎么了?” “前几日摔了一跤,扭了脚。”萧离说。 “包袱里是什么?打开看看。” 萧离放下包袱,慢慢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些干粮,还有用麻袋裹着的琴。她刻意把琴露出来一点,但没全打开。 “这是什么?”兵卒指着琴。 “是民女的琴。”萧离说,“民女在苏州是琴师,靠弹琴为生。这次来金陵,也带了琴,想看看有没有机会。” 兵卒皱眉,看向旁边的武林盟弟子。那弟子走过来,用剑鞘拨了拨琴:“焦尾琴?” 萧离心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军爷好眼力。确实是焦尾琴,是民女师父传的。” “你师父是谁?” “苏州‘清音坊’的柳先生。”萧离说得流畅,这是路引上写明的身份。 那弟子又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脸擦擦。” 萧离心里一沉,但还是顺从地从怀里掏出手帕,沾了点唾沫,在脸上擦了擦。黄粉是特制的,遇水不化,所以她并不怕擦。只是这个动作让她觉得屈辱,可没办法,得忍。 擦了几下,脸还是黄的,没什么变化。那弟子似乎信了,摆摆手:“走吧。” 萧离松了口气,赶紧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她就加快了脚步,沿着官道往南走。可没走多远,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是几个武林盟弟子骑马追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刘猛——秦冲的三弟子,昨夜在竹林里交过手。 萧离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装作茫然的样子,往路边让了让。刘猛骑马到她身边,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姑娘,一个人?”刘猛问,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是、是。”萧离低着头。 “去哪儿?” “回苏州。” “苏州?”刘猛跳下马,走到她面前,“正好,我们也往南去,捎你一程?” “不、不用了,民女自己走就行。”萧离往后退了一步。 “客气什么。”刘猛笑了,笑容里带着不怀好意,“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姑娘家,腿脚还不便,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来,上马,我载你。” 说着就要来拉她。萧离急退,可腿上有伤,动作慢了半拍,被刘猛抓住了手腕。 “放开我!”她挣扎。 “哟,脾气还不小。”刘猛用力一拽,把她拉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别装了,萧离。你以为易了容,我就认不出你?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隔着三里地都闻得出来。” 萧离脸色变了。他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还想挣扎。 “不知道?”刘猛冷笑,一把扯下她的头巾,露出真容,“那这是什么?” 头巾下,萧离的头发里,藏着几缕没染色的发丝——是昨夜在鸡鸣寺沾了血,她匆匆洗了,但没染透,在阳光下能看出本来的墨黑。 糟了。萧离心沉到谷底。她太大意了。 “带走!”刘猛一挥手,几个弟子上前就要捆她。 萧离一咬牙,手往怀里一摸,掏出夜枭给的那个小瓷瓶,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烟雾炸开,辛辣刺鼻。 是迷烟。 刘猛等人猝不及防,吸进烟雾,顿时咳嗽起来,眼睛也睁不开。萧离趁机挣脱,转身就跑。可腿上有伤,跑不快,没跑出几步就被一个弟子追上,一把抓住她的包袱。 “撕拉——”包袱被扯破,焦尾琴滚了出来,油布散开,露出琴身。 “果然是你!”刘猛抹了把眼泪,狞笑着扑上来。 萧离捡起琴,横在身前。她知道跑不掉了,只能拼死一战。可对方有五个人,她腿上有伤,胜算渺茫。 就在刘猛的刀即将劈下的瞬间,一道人影忽然从路旁的树林里掠出,快如鬼魅,一掌拍在刘猛胸口。刘猛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吐血倒地。 那人落地,是个女子,三十来岁,一身青衣,面容普通,但眼神凌厉。她挡在萧离身前,冷冷看着剩下的几个武林盟弟子。 “你是谁?敢管武林盟的闲事?”一个弟子喝道。 “滚。”女子只说了一个字。 “找死!”几个弟子一拥而上。 女子动了。她的身法很诡异,像一阵风,在几人之间穿梭,所过之处,必有一人倒下。不是要害,只是关节处轻轻一点,那些人就惨叫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十息,只用了十息,五个弟子全躺在了地上,哀嚎不止。 女子这才转身,看向萧离:“能走吗?” 萧离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受人之托。”女子说着,弯腰捡起焦尾琴,用油布重新裹好,递给萧离,“这里不安全,先离开再说。” 萧离接过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进路旁的树林。女子走得很快,但不时会停下来等她。走了约莫一刻钟,树林深处出现一间木屋,很简陋,像是猎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进去。”女子推开门。 萧离走进屋里,女子也跟进来,关上门。屋里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些干草。 “坐。”女子指了指床。 萧离坐下,手一直按在琴弦上。女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药瓶和纱布。 “腿上的伤,我看看。”她说。 萧离没动。 女子叹了口气:“是夜枭让我来的。” 萧离猛地抬头:“夜枭?他……他不是……” “死了?”女子接过话,眼神黯淡了一下,“我知道。昨夜我就在鸡鸣寺外,看见了一切。可我来晚了,等我进去时,他已经……”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他临死前,用我们之间的暗号,在地上划了几个字——‘护她南下’。所以我一直跟着你,等你出城。” 萧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夜枭……到死都在想着保护她。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她哽咽着问。 “同门。”女子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是青龙会玄字组的,代号‘青鸾’。夜枭是我师兄。三年前,他救过我的命。这次,是我还他。” 萧离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叫青鸾的女子,和夜枭很像。眼神一样的冷,可冷意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你的伤,得处理。”青鸾说,“赵明轩用的刀上有毒,虽然你师父用药压制了,但不清除干净,会留下后患。” 萧离这才卷起裤腿。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虽然不疼,但看着吓人。青鸾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从药瓶里倒出些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肉,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白烟。很疼,但萧离咬牙忍着。 “忍着点,这是在拔毒。”青鸾说着,用匕首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黑血立刻涌了出来。她用力挤压,直到流出的血变成鲜红色,才重新上药,包扎。 做完这些,她已经满头大汗。萧离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接过,擦了擦汗。 “谢谢。”萧离说。 “不用。”青鸾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目养神,“休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刘猛逃回去报信,武林盟很快就会派人来追。我们得在他们封路之前,渡过长江。” “你……要送我去江南?” “嗯。”青鸾睁开眼,看着她,“夜枭的遗命,我会完成。送你去扬州,找到谢云舟,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那你呢?回青龙会?” 青鸾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回不去了。我帮了你,就是青龙会的叛徒。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青鸾说得很淡,可萧离听出了其中的苍凉。 两人都不再说话。萧离靠在床上,闭目调息。腿上的伤处理过后,舒服多了,可心里的伤,却越来越疼。 师父死了,夜枭死了。一夜之间,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都没了。从此以后,她就是一个人了。 不,她还有血仇。还有血玉。还有师父临终前说的,天机图在谢家。 她得活下去。为了报仇,为了弄清楚真相,她得活下去。 一个时辰后,青鸾起身:“走吧。” 两人离开木屋,继续往南走。青鸾对地形很熟,专挑小路,避开官道和村镇。路上,她们又遇到两拨武林盟的巡逻队,都提前避开了。 傍晚时分,她们到了长江边的一个小渔村。村子很偏僻,只有十几户人家,以打鱼为生。青鸾带着萧离走进村子,来到最靠江边的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个老渔夫,看见青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她们让进去。 “青姑娘,你怎么来了?”老渔夫低声问,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外面。 “老陈,麻烦你,送我们过江。”青鸾说。 “现在?天快黑了,江上起风了,不安全。” “必须现在走。”青鸾从怀里掏出锭银子,塞给老渔夫,“麻烦你了。” 老渔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青鸾,一咬牙:“行!你们等着,我去准备船。” 他匆匆出去了。青鸾和萧离在屋里等着。屋子很简陋,但很干净,墙上挂着渔网,空气里有鱼腥味。 “老陈是我爹当年的旧部。”青鸾忽然说,“我爹退出青龙会后,他也跟着退了,在这里隐居。这些年,我偶尔会来看他。” “你爹……也是青龙会的?” “嗯。玄字组组长,后来死在一次任务中。”青鸾说得平静,可眼神里的痛楚掩盖不住。 萧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发现,青龙会的人,似乎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夜枭是,青鸾也是。 “你恨青龙会吗?”她问。 “恨。”青鸾说,“可我也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生在青龙会,恨我为什么学了这身杀人的本事。但我没得选。我爹死后,青龙会找到我,说我若不接他的位子,就杀了我娘。我接了,我娘还是死了。他们说,是意外,可我知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夜枭?帮他,就是和青龙会作对。” “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还把我当人看的人。”青鸾说,声音很轻,“在青龙会,我们都是工具,是杀人的刀。可夜枭不同,他会问我想不想喝酒,会记得我生日,会在我受伤时给我送药。虽然他很冷,很少笑,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有一点热乎气。就冲这点热乎气,我这条命,给他了。” 萧离沉默了。她想起夜枭背着她赶路,想起他给她包扎伤口,想起他挡在她身前,说“死不了”。 那个人,心里确实还有热乎气。可惜,现在那点热乎气,也冷了。 老陈回来了,说船准备好了。三人悄悄来到江边,上了一艘小渔船。船很旧,但很结实。老陈掌舵,青鸾和萧离坐在船舱里。 船离了岸,驶入江心。江面很宽,水流湍急,小船在浪里颠簸。萧离抓紧船舷,看着越来越远的北岸,心里空落落的。 金陵,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师父,夜枭,都留在那儿了。从此以后,她就是苏离,一个无父无母、投亲不遇的孤女。 “过了江,就是镇江。”青鸾说,“从镇江走水路,三天可到扬州。到了扬州,我会安排你和谢云舟见面。之后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谢谢。”萧离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夜枭。”青鸾望着江面,眼神飘远,“他说,你是个好姑娘,不该死。他说,他欠你爹的,该还。” 萧离握紧胸口的血玉。血玉贴身戴着,温润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青鸾,”她忽然问,“你知道天机图吗?” 青鸾身子一僵,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天机图?” “师父临死前说的。他说,血玉是钥匙,天机图在谢家。” 青鸾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天机图……是江湖上最大的秘密。据说,得之可得天下。六十年前,天机老人留下三卷天机图,分散在江湖中。其中一卷,确实在谢家。但具体在谁手里,没人知道。” “另外两卷呢?” “一卷在少林寺,一卷在皇宫大内。”青鸾说,“可这些都只是传说,没人见过真的天机图。夜枭找血玉,也是为了天机图。他说,只有集齐血玉和天机图,才能打开天机阁,找到当年的真相。” “什么真相?” “十八年前,萧家灭门的真相。”青鸾看着她,“夜枭说,那件事,和天机图有关。你爹萧天绝,当年就是因为天机图,才招来杀身之祸。” 萧离心一沉。天机图……又是天机图。这东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船在江上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靠岸了。是南岸的一个小渡口,很偏僻,没什么人。老陈把船系好,对青鸾说:“青姑娘,我只能送到这儿了。你们保重。” “老陈,你也保重。”青鸾抱了抱他,然后和萧离下了船。 两人沿着江岸走,找到一条小路,往镇江方向去。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冷冷地照着大地。 “今晚在镇江歇脚,明天雇车去扬州。”青鸾说。 萧离点头。她腿上的伤还是很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她没吭声,咬牙忍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灯火,是镇江城。城门已经关了,但青鸾似乎有办法,带着她绕到城墙的一处破损处,翻墙进去。 城里很安静,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青鸾带着萧离穿街过巷,来到一家客栈后门,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个伙计,看见青鸾,赶紧让进去。 “两间上房,要安静的。”青鸾说。 “好嘞,青姑娘您稍等。”伙计麻利地去准备了。 青鸾和萧离上了楼,进了房间。房间很干净,有床有桌,还有屏风隔出的洗漱间。伙计送来热水和饭菜,然后退下了。 萧离洗了脸,换了药,吃了点东西。青鸾也在自己房里洗漱,然后过来看她。 “你的伤,明天还得换药。”青鸾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叫你。” “青鸾,”萧离叫住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青鸾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天下这么大,总有地方可去。” “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留下来。”萧离说,说完自己都愣了。她怎么会说这种话? 青鸾转身,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留下来?跟你一起?” “我……我也不知道。”萧离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 “不用可怜我。”青鸾打断她,“我习惯了。一个人,挺好。”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萧离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躺下,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师父和夜枭倒下的画面,就是血,就是红莲令在夜空炸开的景象。 她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两块血玉,合在一起。完整的血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些细密的纹路清晰可见,是地图,指向某个地方。 天机阁。师父说,天机图在谢家。谢云舟……他会帮她吗?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去试试。 从今往后,她就是苏离。苏州琴师苏离,父母双亡,投奔扬州远亲。 萧离已经死了,和师父、夜枭一起,死在了金陵。 她把血玉贴身戴好,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师父在对她笑,夜枭站在师父身边,也对她笑。他们说:“离儿,好好活着。” 她说:“我会的。” 天,快亮了。 第10章 夜枭疑云 镇江的晨雾比金陵更浓,乳白色的雾气从江面漫上来,缠着屋檐,裹着树梢,整座城都浸在一片朦胧里。客栈二楼临街的房间里,萧离睁着眼躺在床上,看窗纸从灰黑渐渐转成青白。 她一夜没睡实。闭上眼就是血,红的血,黑的血,师父倒下的血,夜枭胸口的血。还有那张木雕面具,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面具后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洞得吓人。 她坐起身,腿上的伤还在疼,但比昨夜好多了。青鸾的药确实有效。她掀开被子,检查伤口——纱布干净,没有渗血,周围的黑色也淡了些。师父说过,毒血排出,伤口转红,就是好转的迹象。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三下敲门声,两轻一重。 “进来。”萧离说。 门开了,青鸾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粥和小菜。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青色,但样式普通了些,像个寻常妇人。脸上的易容也改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肤色暗了些,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意。 “吃点东西。”青鸾把托盘放在桌上,“吃完换药,然后上路。” 萧离下床,坐到桌边。粥是白粥,小菜是酱瓜和咸菜,很简单,但热乎。她小口吃着,青鸾就在一旁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看什么?”萧离问。 “看你。”青鸾说,“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或者……”青鸾顿了顿,“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萧离放下勺子:“我看起来像哪种?” “都不像。”青鸾摇头,“你看起来……很平静。死了师父,死了朋友,还能这么平静地喝粥,换做是我,做不到。” 萧离没说话。她不是平静,是麻木。疼痛太多,太深,反而感觉不到了。就像伤口太疼,疼到极致,就只剩下钝钝的麻木。 “夜枭他……”萧离忽然问,“真的死了吗?” 青鸾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她放下碗,看着萧离:“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他那样的人,不应该那么容易死。”萧离说,“他是青龙会天字第一号杀手,武功那么高,怎么会……” “武功再高,也挡不住暗箭。”青鸾打断她,声音有些冷,“我亲眼看见那把刀从他后背刺进去,从前胸穿出来。血喷了一地,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冷:“他死了。我检查过,没气了,心口也不跳了。所以你别抱什么希望,死了就是死了。” 萧离看着她,忽然觉得青鸾在说谎。不是说夜枭没死,而是说她在掩饰什么。那种眼神,那种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死去的同门,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和他,不只是同门吧?”萧离轻声问。 青鸾猛地抬头,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许久,她才缓缓道:“你比他说的聪明。” “他说过我?” “说过。”青鸾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他说你倔,认死理,但心不坏。他说你像他小时候,没爹没娘,一个人在江湖上飘,谁也不敢信,谁也不敢靠。” 萧离的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们确实不只是同门。”青鸾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爹和我爹是同僚,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一起练武,一起挨罚,一起偷偷跑出去玩。后来他爹退出青龙会,带着他走了。再后来,我爹死了,我接了他的位子。再见面时,他是天字第一号,我是玄字组组长。我们都变了,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 “比如他知道我不喜欢杀人,每次有任务,都尽量不让我沾血。比如我知道他心里有个人,虽然他从不说,但我知道。”青鸾笑了笑,笑容苦涩,“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师父的女儿吧?他总说,欠人家一条命,得还。” 萧离握紧了勺子。所以夜枭帮她,真的只是为了还债。还他爹欠她爹的债。 “你知道他爹为什么退出青龙会吗?”青鸾问。 萧离摇头。 “因为他娘。”青鸾说,“他娘是个农家女,被他爹掳来的,性子烈,宁死不从。后来生了夜枭,才认命。但她一直劝他爹收手,说杀人太多,会有报应。他爹不听,直到有一次,他娘替他爹挡了一刀,差点死了。他爹才幡然醒悟,带着全家退出青龙会,隐居起来。” “那后来……” “后来青龙会找上门,用他娘和夜枭的命威胁,逼他爹接最后一单生意。”青鸾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灭你萧家那单。他爹接了,他娘知道后,当着他的面跳了井。他爹从那以后就疯了,整天喝酒,说胡话,最后病死了。夜枭那时候才十岁,一个人在江湖上飘,后来又回了青龙会,一路杀到天字第一号。” 萧离的粥喝不下去了。她放下勺子,觉得胸口堵得慌。夜枭的过去,比她想得更惨。爹是杀手,娘自尽,自己又走上同样的路,杀人,被杀。 “所以他帮我,是因为他爹的愧疚?”她问。 “一部分是。”青鸾说,“另一部分,是因为他自己。他杀过太多人,心里早就空了。帮你,也许是他这辈子做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好事。他想在死前,给自己找个理由,证明自己不是完全冷血的怪物。” 萧离沉默了。她想起夜枭背着她赶路时的沉默,想起他给她包扎伤口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说的那句“死不了”。 那个人,心里确实还有一点热乎气。可惜,那点热乎气,最后还是被血浇灭了。 “吃完饭,收拾东西。”青鸾站起身,“我在楼下等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萧离,夜枭让我护你南下,我会做到。但到了扬州,找到谢云舟,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之后的路,你得自己走。别指望任何人,包括我。” 门轻轻关上。萧离坐在桌边,看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粥,许久,才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不能浪费粮食。师父说过,粮食是命换来的。 吃完早饭,青鸾进来给她换药。伤口好多了,黑色基本退去,新肉开始长出来。青鸾的动作很轻,但很熟练,显然经常处理外伤。 “你这伤,得养个十天半个月。”青鸾边包扎边说,“但我们现在没时间。到了扬州,找个可靠的大夫,再好好治。” “嗯。”萧离应了一声。 换完药,两人下楼。客栈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伙计在擦桌子。青鸾结了账,带着萧离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条小巷,很窄,堆满了杂物。青鸾轻车熟路地穿行,萧离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处偏僻的码头。码头很小,只停着几艘小船,船夫蹲在船头抽烟,看见她们,也不招呼,只是抬眼瞥了瞥。 青鸾径直走向其中一艘船,船夫看见她,站起身,点了点头。两人上船,船夫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船离了岸,驶向江心。 “这是去扬州的船?”萧离问。 “嗯。”青鸾坐在船头,看着江面,“走水路,三天到。比陆路安全。” 萧离不再说话,也看着江面。江很宽,水流平缓,两岸的景色在晨雾里朦朦胧胧。有早起的渔民在撒网,鸬鹚站在船头,黑色的羽毛在晨光里发亮。 船行了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雾散了,江面开阔起来。远处有别的船,商船、客船、渔船,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过了前面那个弯,就出镇江地界了。”船夫忽然开口,是个苍老的声音,“两位姑娘坐稳,这段水流急。” 话音刚落,小船忽然颠簸起来。江面起了风,浪也大了,小船像片叶子,在浪里起伏。萧离抓紧船舷,青鸾也绷紧了身体,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匕首。 “不对劲。”青鸾低声说,“这浪来得太突然。” 船夫回头,咧嘴一笑:“是不对劲。因为这儿,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竹篙忽然断裂,从里面抽出一柄细长的刀,直刺青鸾心口。青鸾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匕首出鞘,反手划向船夫咽喉。 船夫仰身躲过,刀势一变,横扫青鸾下盘。青鸾跃起,足尖在船舷一点,匕首如毒蛇吐信,刺向船夫面门。两人在狭小的船上交手,刀光匕影,快得看不清。 萧离想帮忙,可她腿上有伤,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动手了。她只能抓紧船舷,尽量稳住身体。 小船在江心打转,浪越来越大,水花溅进船舱,很快积了一层水。青鸾和船夫的打斗越来越激烈,船身摇晃得厉害,随时可能翻。 “萧离,跳水!”青鸾急呼。 萧离咬牙,正要跳,忽然听见破空之声。几支弩箭从江面射来,目标不是青鸾,也不是船夫,而是船底。 “噗噗噗——”弩箭射穿船底,水涌了进来。小船迅速下沉。 青鸾脸色一变,一脚踢开船夫,扑向萧离,抱住她就往江里跳。两人刚入水,小船就沉了,船夫也没了踪影。 江水很冷,刺得伤口生疼。萧离不会水,只能死死抓住青鸾。青鸾水性很好,拖着她在水里潜行,避开射来的弩箭。 水下有人。不止一个,都穿着水靠,手持分水刺,像鱼一样灵活。青鸾一手拖着萧离,一手持匕首,和那些人搏斗。水里使不上力,动作也慢,很快她就中了几刺,血染红了江水。 萧离憋着气,眼看青鸾越来越吃力,忽然心一横,松开了手。她不会水,但会闭气。师父教过她龟息功,能在水下憋气一炷香时间。 她沉下去,从腰间抽出琴弦——琴在包袱里,包袱在船上,随船沉了,但琴弦她一直贴身藏着。琴弦很细,在水里几乎看不见。她看准一个水鬼游过来,手一抖,琴弦如灵蛇般缠上那人的脖子,用力一勒。 那人瞪大眼睛,手脚乱蹬,很快就没了动静。萧离松开琴弦,那人浮上去,其他水鬼见状,都朝她扑来。 青鸾趁机从后面杀了一个,抢了他的分水刺,和剩下的水鬼缠斗。萧离则用琴弦,专攻对方咽喉。水里用琴弦比用匕首更顺手,因为水会减缓匕首的速度,但琴弦不受影响。 很快,五个水鬼死了三个,剩下两个见势不妙,转身就逃。青鸾追上去,刺死一个,另一个钻入水底,不见了。 青鸾拖着萧离浮上水面,大口喘气。两人都受了伤,青鸾伤得更重,背上、肩上都是伤口,血把江水都染红了。 “走……”青鸾吃力地说,“往岸边游……” 萧离点头,两人互相搀扶着,朝岸边游去。游了约莫半里,终于上了岸。是一片芦苇荡,很隐蔽。两人瘫在泥滩上,累得说不出话。 许久,青鸾才爬起来,检查萧离的伤口。还好,伤口没崩开,只是泡了水,得重新上药。她自己则惨得多,背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流。 “我帮你。”萧离说,从怀里掏出药瓶——幸亏她贴身藏着,没丢。 青鸾没拒绝,背对着她坐下。萧离撕开她的衣服,看清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很深,皮肉外翻,再深一点就伤到脊椎了。 她小心翼翼地上药,包扎。青鸾疼得冷汗直冒,但一声不吭。 “那些是什么人?”萧离问。 “青龙会的水字组。”青鸾咬牙,“专在水下行动。那个船夫,也是他们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水路?” “不知道。”青鸾摇头,“可能我们一出城就被盯上了。也可能……客栈里有内鬼。” 萧离心里一沉。如果客栈有内鬼,那她们的行踪就完全暴露了。青龙会这次失败,下次还会再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不能走水路了。”青鸾说,“走陆路。虽然慢,但安全些。” “你的伤……” “死不了。”青鸾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站稳,“走,先离开这儿。他们很快会追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钻出芦苇荡,找到一条小路,沿着小路往南走。青鸾失血过多,脸色苍白,走得很慢。萧离腿上有伤,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人走一段,歇一段,到中午时,才走了不到十里。 路边有间茶棚,很简陋,几张桌子,几个条凳。老板是个老头,正在烧水。看见她们,招呼道:“两位姑娘,喝碗茶歇歇脚?” 青鸾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埋伏,才点点头。两人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茶,几个馒头。 茶是粗茶,馒头是冷的,但两人都饿了,吃得很快。老板坐在灶台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们聊天:“两位姑娘这是去哪儿啊?怎么弄成这样?” “探亲。”青鸾说,“路上遇到劫匪,侥幸逃出来。” “哎哟,这世道不太平啊。”老板叹气,“听说金陵那边出了大事,死了好多人,武林盟和青龙会打起来了。咱们这儿离得近,也受影响。前两天还有一队武林盟的人路过,凶神恶煞的,查得可严了。” 萧离和青鸾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两位姑娘要去哪儿探亲啊?”老板又问。 “扬州。”青鸾说。 “扬州啊,那可远了。”老板说,“走陆路得七八天呢。而且前面那段路不太平,常有山贼出没。两位姑娘这样,怕是不安全。” “那老板可知道有什么近路?”青鸾问。 老板想了想,说:“近路倒是有,但不好走。得翻过前面那座山,山里有条小路,能省两天路程。不过那路陡,平常没什么人走,两位姑娘身上有伤,怕是……” “就走那条路。”青鸾打断他,“麻烦老板指个方向。” 老板指了路,又给了她们一张粗陋的地图。青鸾付了茶钱,两人继续上路。 按照老板指的路,她们很快进了山。山路确实陡,很多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青鸾伤得重,爬到一半就撑不住了,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 “歇会儿。”她说,声音已经很虚弱。 萧离扶她坐下,检查她的伤口。纱布又被血浸透了,得换药。可药已经用完了,只剩一点点。 “我去找点草药。”萧离说,“师父教过我认草药,这山里应该有。” “别去。”青鸾拉住她,“山里危险,你一个人……” “你伤得太重,不处理会死的。”萧离掰开她的手,“我就在附近,不走远。你在这儿等我,别乱动。” 青鸾还想说什么,但萧离已经起身,往树林深处走去。她确实认得草药,小时候跟师父在山里采过。止血的、消炎的、止痛的,她都认得。 她在林子里找了一圈,找到几株三七、几株金银花,还有些艾草。正要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正往这边来。 萧离心里一紧,赶紧往回跑。青鸾也听见了,挣扎着站起来,拉着萧离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声音至少有十几骑。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山路上,都穿着武林盟的服饰,为首的是个中年人,浓眉方脸,正是秦冲。 秦冲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受伤了吗? 萧离和青鸾屏住呼吸,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敢动。 秦冲勒住马,举目四望。他脸色还很苍白,左臂吊在胸前,但眼神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 “长老,前面没路了。”一个弟子说。 “下马,搜。”秦冲冷冷道,“她们受了伤,走不远。肯定在这附近。” 弟子们纷纷下马,散开搜索。萧离和青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石头虽然大,但藏两个人还是勉强,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弟子朝石头这边走来,手里握着刀,眼睛四处扫视。萧离握紧了琴弦,青鸾也握紧了匕首。 就在那弟子即将走到石头前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是另一个方向。那弟子立刻转身,朝惨叫声跑去。秦冲也策马过去。 萧离和青鸾松了口气,但不敢动。过了一会儿,秦冲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长老,是青龙会的人。”一个弟子禀报,“死了三个,都是水字组的。看伤口,是剑伤和……琴弦。” 秦冲眼神一凛:“琴弦?是萧离!她果然在这儿!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弟子们又开始搜索,这次更仔细,连草丛、树洞都不放过。萧离和青鸾躲在石头后面,眼看就要被发现。 就在这时,山路上又传来马蹄声。这次只有一骑,但很快,很急。马到近前,骑马的人翻身下马,是赵明轩。 他不是死了吗?萧离瞳孔一缩。昨夜在鸡鸣寺,她亲眼看见赵明轩七窍流血,倒地身亡。怎么会…… “师父!”赵明轩跑到秦冲面前,气喘吁吁,“金陵急报!盟主让您立刻回去!” “什么事这么急?”秦冲皱眉。 “大小姐……大小姐不见了!” 秦冲脸色大变:“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丫鬟去叫大小姐起床,发现人不在房里,窗户开着,桌上留了封信。”赵明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秦冲。 秦冲接过,迅速看完,脸色更难看了:“胡闹!简直是胡闹!” “盟主让您立刻回去,主持大局。”赵明轩说,“搜捕萧离的事,交给弟子们就行。” 秦冲盯着信,许久,才咬牙道:“撤!回金陵!” “师父,那萧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秦冲翻身上马,“先找大小姐要紧。传令下去,江南各分舵严密监视,一旦发现萧离,立刻抓捕,但留活口!” “是!” 弟子们纷纷上马,跟着秦冲往回走。赵明轩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头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然后也策马跟上。 马蹄声远去,山林恢复了寂静。 萧离和青鸾从石头后出来,都是一身冷汗。 “岳清霜跑了?”青鸾皱眉,“她跑什么?” “不知道。”萧离摇头,心里却隐隐有个猜测。岳清霜跑,会不会和她有关?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不管了,先离开这儿。”青鸾说,“秦冲虽然走了,但赵明轩那小子不简单。他刚才看我们的方向,肯定发现了什么。” 两人继续往山里走。青鸾的伤越来越重,走到天黑时,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萧离扶着她,找到一处山洞,把她拖进去。 山洞不大,但很干燥,有野兽住过的痕迹,但现在是空的。萧离找来干草,铺在地上,让青鸾躺下,又生了一堆火。 火光映着青鸾苍白的脸,她呼吸微弱,嘴唇发紫,显然是失血过多。萧离撕开她的衣服,伤口已经化脓,周围红肿,是感染的迹象。 得赶紧找大夫,不然青鸾撑不过今晚。 可这荒山野岭,上哪儿找大夫? 萧离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师父教过的一个土方子——用烧红的石头烫伤口,能消毒止血。虽然残忍,但有效。 她捡了块平整的石头,放在火里烧。等石头烧红了,用树枝夹出来,咬咬牙,对着青鸾背上的伤口烫下去。 “滋啦——”皮肉烧焦的声音,伴随着青鸾一声闷哼。她疼醒了,睁开眼睛,看见萧离手里的石头,明白了什么,又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萧离烫完伤口,又用草药敷上,撕下自己的衣襟包扎。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虚脱,靠在洞壁上喘气。 青鸾缓缓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不怕?” “怕什么?”萧离问。 “怕我死了,没人保护你。” “你会死吗?” “可能。”青鸾说,“我伤得太重,就算伤口不感染,失血过多也撑不了多久。除非……有血灵芝。” “血灵芝?哪儿有?” “这种深山老林里,可能会有。”青鸾说,“但很难找,可遇不可求。” 萧离站起身:“我去找。” “别去。”青鸾拉住她,“天黑了,山里危险。而且血灵芝长在悬崖峭壁上,你腿上有伤,爬不上去。” “那怎么办?看着你死?” 青鸾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这么拼?我们认识还不到两天。” “因为你是夜枭的朋友。”萧离说,“也因为……你救了我。” 青鸾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夜枭没看错人。你确实……值得他拼命。” 萧离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萧离,”青鸾忽然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夜枭的死。”青鸾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他死之前,交给我一样东西,让我转交给你。他说,如果你问起他,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不问,就永远不要拿出来。” 萧离猛地回头:“什么东西?” 青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很小,用油纸包着。她递给萧离,手在抖。 萧离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玉佩,半圆形,白玉质地,雕着云纹。玉佩上还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这是……”萧离不解。 “这是他娘的遗物。”青鸾说,“他从小戴在身上,从不离身。他死之前,把它摘下来,塞进我手里,说……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个给你。他说,这是他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萧离握着玉佩,玉佩还带着青鸾的体温,温温的。她仿佛能看见夜枭摘下玉佩时的样子,能听见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他……”萧离哽咽,“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青鸾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他说对不起。欠你爹的债,他还不了了。这块玉佩,就当是……当是个念想。” 萧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玉佩上。玉佩上的血迹,被泪水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疼得厉害。 夜枭,你这个傻子。谁要你还债了?谁要你的念想了? 我只想要你活着啊。 洞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狼嚎声,凄厉,悠长。 洞内,火光摇曳,映着两张苍白的脸,和一块带血的玉佩。 夜还很长。 第11章 金陵戒严 正月廿二,寅时三刻。 金陵城还在沉睡,可这沉睡带着不安的悸动。自昨夜子时起,全城戒严,四门紧闭,宵禁提前了两个时辰。大街小巷,一队队武林盟弟子和官兵混杂巡逻,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连成流动的长龙,映着青石板路,也映着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 偶尔有婴孩夜啼,立刻被大人捂住嘴,哭声闷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呜咽。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可没人敢问,没人敢说。只是从门缝里、窗缝里,窥探着外面晃动的火光,心里计算着这场风波何时过去。 武林盟总舵,议事厅。 烛火烧了一夜,蜡泪在烛台上堆成惨白的小山。厅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武林盟的高层,可此刻个个面色凝重,没人说话。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主位上,岳独行闭着眼睛,手按在扶手上,手背青筋虬结。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尊石像。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石像下压着一座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报——” 一个弟子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盟主,西城、北城已搜遍,没有大小姐的踪迹。东城、南城还在搜查,但……” “但什么?”岳独行睁开眼,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淬着冰。 “但百姓颇有怨言,说扰民太甚,有几个江湖人士与咱们的人起了冲突,被秦长老压下去了。”弟子低着头,不敢看岳独行的眼睛。 “继续搜。”岳独行只说了三个字。 弟子退下。厅里又陷入死寂。 秦冲坐在左侧首位,手臂的绷带又渗出血迹,脸色比昨夜更差。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盟主,霜儿那封信……” “信是假的。”岳独行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桌上。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娟秀,确实是岳清霜的笔迹,可内容…… “女儿自知不孝,私自离家,往江南游历散心。一月即归,勿念勿寻。若强行追回,女儿宁死不归。” 短短几句话,透着少女的任性,可岳独行不信。霜儿是他养大的,他了解她。她确实任性,但在这种时候离家出走,还留下这样的信,太反常了。 而且……信纸的角落,有个极淡的墨点,像是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岳清霜写字从不顿笔,她写字很快,一气呵成。这个墨点,说明写信的人犹豫了,或者……是模仿笔迹时,下意识地停顿。 有人在模仿霜儿的笔迹,想让他相信霜儿是自愿离开的。 是谁?青龙会?还是……内鬼? “盟主,”坐在右侧的一个老者开口,是武林盟四大长老之一的“铁掌”程远山,“依老夫看,大小姐或许真是出去散心了。年轻人嘛,关久了难免闷,出去走走也正常。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搜,传出去,对盟主、对大小姐的名声都不好。” “程长老说得有理。”另一个中年文士附和,是“智囊”柳文渊,“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昨夜鸡鸣寺一战,咱们死了十二个弟子,青龙会也死了十几个,这事儿已经传开了。江湖上都在议论,说武林盟和青龙会要开战。这个时候,大小姐离家,咱们又全城搜捕,只会让人心更乱。” “那依二位之见,该当如何?”岳独行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撤了戒严,暂停搜捕。”程远山说,“暗中派人去江南寻找大小姐的下落。对外就说大小姐去苏州探亲了,堵住悠悠众口。至于青龙会……咱们从长计议。” “程长老此言差矣。”秦冲忍不住开口,“大小姐离家绝非寻常。昨夜才出了那么大的事,今早大小姐就不见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怀疑,大小姐是被青龙会掳走了,那封信是幌子!” “秦长老,”柳文渊慢条斯理地说,“你说大小姐被掳,可有证据?信是大小姐的笔迹,房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窗户是从里面打开的。这些,都说明大小姐是自愿离开的。更何况,青龙会掳走大小姐做什么?要挟盟主?可他们并没有提条件。” “那他们为什么要模仿大小姐的笔迹?”秦冲反问。 “或许是大小姐怕盟主担心,故意写得不那么像?”柳文渊笑了笑,“年轻人做事,总有些疏漏。” 秦冲还要反驳,岳独行抬手制止了。他看着程远山和柳文渊,又看了看厅里其他人。这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眼神闪烁,有的面无表情。十八年了,他坐在这盟主之位上十八年,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厅里的人,他一个都看不透。 “戒严继续。”岳独行缓缓开口,“搜捕也继续。不过,不必扰民,重点搜查客栈、酒楼、车马行,还有……慈云庵。”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慈云庵,岳清霜昨天早上去过的地方。 秦冲眼睛一亮:“盟主是怀疑……” “霜儿昨天从慈云庵回来,就心事重重。”岳独行说,“那庵里的老尼姑,或许知道什么。秦长老,你带人去一趟,客气些,但务必问清楚。” “是!”秦冲起身,牵动伤口,疼得皱了皱眉,但还是大步出去了。 程远山和柳文渊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岳独行的决定,没人能改变。 “都散了吧。”岳独行摆摆手,“程长老、柳先生留一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厅里只剩下三人,烛火噼啪作响。 “盟主,”程远山先开口,“您留我们,可是有事吩咐?” “程长老,柳先生,”岳独行看着他们,眼神深邃,“咱们共事多少年了?” 程远山想了想:“老夫是建武三年入的盟,算来……二十一年了。” “我二十三年。”柳文渊说。 “二十多年了。”岳独行缓缓道,“这些年,二位为我、为武林盟,出力不少。我心里都记着。” “盟主言重了,这都是我等分内之事。”柳文渊拱手。 “分内之事……”岳独行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柳先生,你说,这世上,到底什么是分内,什么是分外?” 柳文渊一愣,没明白岳独行的意思。 “比如说,”岳独行看着他,“萧家那件事,是分内,还是分外?” 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程远山和柳文渊的脸色都变了,虽然只有一瞬,但岳独行捕捉到了。 “盟主,萧家的事,当年已有定论。”程远山沉声道,“萧天绝勾结魔教,罪有应得。咱们三大世家联手剿灭,是替天行道,自然是分内之事。” “是吗?”岳独行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可夜枭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他还说,三天后子时,要在鸡鸣寺后山,告诉我真相。” “夜枭是青龙会的人!他的话怎能信?”柳文渊急道。 “可如果他手里真有证据呢?”岳独行转身,盯着他们,“如果当年那件事,真的有隐情呢?二位,你们说,我该不该去?” 程远山和柳文渊都沉默了。烛火在两人脸上跳动,映出额角细密的汗珠。 许久,程远山才缓缓道:“盟主,往事已矣。当年的事,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萧天绝死了,他女儿也死了,何必再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女儿没死。”岳独行说。 “什么?”柳文渊失声。 “萧离,萧天绝的女儿,还活着。”岳独行一字一句地说,“昨夜在鸡鸣寺,我看见了。她背着焦尾琴,用的是鬼医莫愁的功夫。莫愁把她养大了,教她武功,让她回来报仇。” “这、这不可能……”程远山脸色发白,“当年那孩子,不是坠崖死了吗?” “坠崖,不一定就死。”岳独行走回主位,坐下,“我派人去崖下找过,没找到尸体。当时我就怀疑,可谢凌峰说,肯定摔得尸骨无存了。我也就信了。现在想来,是我太天真了。” “谢凌峰……”柳文渊喃喃道,“他当时负责清理现场,是他说的……” “是他说的。”岳独行打断他,“所以,我现在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天绝是不是真的勾结魔教?那些证据,到底是不是伪造的?还有,霜儿的身世……” 他顿了顿,看着程远山和柳文渊,眼神锐利如刀:“二位,你们知道什么,现在可以说了。看在二十多年交情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你们。可如果让我查出来,你们知道却不说……”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远山和柳文渊的汗流得更凶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盟主,”柳文渊终于开口,声音发干,“当年的事,我和程长老确实知道一些……内情。但那些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大小姐。” 岳独行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和霜儿有关。 “说。”他只有一个字。 柳文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当年萧天绝……确实是被冤枉的。那些勾结魔教的证据,是……是谢凌峰伪造的。他早就觊觎盟主之位,想借萧天绝上位。可萧天绝武功太高,威望太盛,他一个人扳不倒,就拉上了您,还有……还有程长老和我。” 岳独行的手猛地握紧,扶手发出“嘎吱”的声响。 “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 “盟主息怒。”程远山赶紧说,“当年我们也是被谢凌峰蒙蔽了!他说萧天绝勾结魔教,要颠覆武林,还拿出了铁证。我们信了,才……” “什么铁证?” “一封萧天绝和魔教教主的通信,还有……魔教教主的令牌,是从萧天绝书房里搜出来的。”柳文渊说,“当时我们都看见了,那确实是魔教教主的笔迹,令牌也是真的。所以……” “所以你们就信了。”岳独行闭上眼睛,觉得浑身发冷,“所以你们就跟着谢凌峰,血洗了萧家,杀了萧天绝满门。连刚满周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那孩子没死。”程远山说,“谢凌峰说,斩草要除根,他亲自去追的。可后来他说,孩子坠崖了,尸骨无存。我们当时觉得可惜,但也松了口气。毕竟……那还是个孩子。” “那霜儿呢?”岳独行睁开眼,盯着他们,“霜儿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程远山和柳文渊的脸色更白了。两人张了张嘴,都说不出话。 “说!”岳独行一掌拍在桌上,桌子“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柳文渊吓得一哆嗦,颤声道:“大、大小姐她……她其实是……” “报——” 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打断了柳文渊的话:“盟主!不好了!秦长老、秦长老在慈云庵出事了!” 岳独行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秦长老带人到了慈云庵,刚和那老尼姑说了几句话,庵里忽然冲出一群黑衣人,见人就杀!秦长老受伤,拼死杀了出来,可、可带去的十个弟子,只回来了三个……” “黑衣人?是青龙会?” “不知道,都蒙着面。但武功路数,有点像……有点像少林功夫!” 少林?岳独行瞳孔一缩。少林寺远在嵩山,怎么会插手金陵的事? “秦长老人呢?” “在外面,伤得很重……” 岳独行大步走出议事厅。厅外院子里,秦冲靠坐在石阶上,胸前一道刀伤,从左肩划到右腹,深可见骨,血把衣裳都浸透了。三个弟子跪在一旁,也个个带伤。 “盟主……”秦冲看见岳独行,想站起来,可一动就喷出一口血。 “别动。”岳独行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伤口很整齐,是刀伤,但不是普通的刀,是戒刀——少林武僧用的刀。 “是少林的人?”他沉声问。 “是……也不是。”秦冲喘着气,“他们用少林的刀法,可招式里……带着邪气。不像正宗的少林功夫。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慈云庵去的。那老尼姑……被他们带走了。” “老尼姑?慈云庵的主持?” “是。她看见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秦冲抓住岳独行的袖子,眼神涣散,“她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欠了的债,总要还的。’然后……那些黑衣人就冲出来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岳独行的心猛地一跳。这句话,他听过。十八年前,萧天绝被围在后山悬崖边,临跳崖前,也说了这句话。他说:“欠了的债,总要还的。岳独行,谢凌峰,我在下面等着你们。” 那时他以为萧天绝是疯话,可现在…… “盟主,”秦冲用尽最后力气,说,“那老尼姑……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木鱼,很旧,但雕工精致。木鱼底部,刻着两个字——天机。 天机。 岳独行握紧木鱼,脸色铁青。天机,天机图,天机阁。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来人!”他喝道,“送秦长老去治伤!其余人,跟我去慈云庵!” “盟主,您不能去!”程远山急道,“那些人目标不明,太危险了!” “危险?”岳独行冷笑,“我岳独行这辈子,怕过危险吗?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大步往外走,程远山和柳文渊赶紧跟上。弟子们纷纷集结,很快,一支上百人的队伍冲出武林盟总舵,马蹄声如雷,惊醒了整座金陵城。 慈云庵在城西,离鸡鸣寺不远。等岳独行带人赶到时,庵门大开,里面一片死寂。院子里躺着几具尸体,是庵里的尼姑,都死了,一刀毙命。禅房里,桌椅翻倒,经书散了一地,显然有过打斗。 岳独行走进主殿,看见佛前蒲团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灰色僧衣,是个老尼姑,正是慈云庵的主持,静安师太。 她还活着。 岳独行示意手下警戒,自己缓步上前,走到静安师太面前。静安师太闭着眼,手里握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诵经。可她的嘴角,有一道血痕。 “静安师太。”岳独行开口。 静安师太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诡异。 “岳盟主,你来了。”她说。 “师太,是谁伤了你?”岳独行问。 “伤我的人,已经走了。”静安师太说,“他们带走了一样东西,一样……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静安师太缓缓道,“能照见前世的镜子。” 岳独行皱眉:“师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岳盟主,”静安师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悲悯,“十八年前,你在鸡鸣寺后山,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岳独行的心猛地一沉。十八年前,鸡鸣寺后山……那是萧天绝跳崖的地方。那天,他确实在场。可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是吗?”静安师太笑了,笑容很淡,“那你胸口的伤,是怎么来的?” 岳独行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确实有道伤,是剑伤,十八年前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一直对外说是剿灭魔教时受的伤,可实际上…… 是萧天绝刺的。在跳崖前,萧天绝拼死一击,刺中了他的胸口。那一剑,本该要他的命,可不知为什么,偏了半寸。 “师太知道些什么?”岳独行沉声问。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静安师太说,“但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告诉你,欠了的债,总要还的。你欠萧家的,欠那孩子的,欠你女儿的……都得还。” “我女儿?”岳独行脸色大变,“霜儿她……” “她不是你女儿。”静安师太打断他,“从来都不是。” “你胡说!”岳独行厉声道,“霜儿是我女儿,是我从小养大的!” “是你养大的,但不是你生的。”静安师太看着他,眼神怜悯,“十八年前,腊月廿九,萧夫人临盆,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可那晚,萧家遭劫,萧夫人难产而死,两个孩子……一个被萧天绝抱着跳崖,另一个,被谢凌峰带走了。” 岳独行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撞在供桌上,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 “不可能……”他喃喃道,“霜儿她……她是……” “她是萧天绝的女儿,萧离的孪生妹妹。”静安师太一字一句地说,“当年谢凌峰为了控制你,把孩子调了包。你夫人生的那个女儿,一生下来就死了。他用自己的女儿顶替,可那孩子体弱,没过满月也死了。他没办法,正好萧家出事,他就偷了萧家的二女儿,送到你府上,说是你夫人生的。你夫人那时神志不清,信了,你也信了。” 岳独行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十八年了,他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不是他的骨肉,而是仇人的女儿。而他真正的女儿,一生下来就死了,他甚至没见过一面。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时候到了。”静安师太说,“血玉重圆,天机再现。萧离回来了,她要报仇。而你的女儿……不,萧清霜,她也该知道真相了。” “霜儿她……知道了?” “她不知道全部,但已经起了疑心。”静安师太说,“我昨天告诉她,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可她执意要查。现在,她应该已经查出一些东西了。所以,她走了。不是离家出走,是去查自己的身世了。” 岳独行闭上眼,觉得天旋地转。原来霜儿离家,不是因为任性,是因为知道了。她知道他不是她亲爹,知道自己的身世有问题。所以她走了,去查真相了。 可她能去哪儿?江南?谢家?萧离? 不,不能让她见到萧离。如果她们姐妹相认,如果霜儿知道是他杀了她爹,灭了萧家满门…… “师太,”岳独行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霜儿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静安师太摇头,“但我知道,她身上有样东西,能指引她去该去的地方。”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静安师太说,“萧夫人留给两个女儿的玉佩,一人一半。萧离那块,是火焰纹。霜儿那块,是水波纹。两块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地图,指向天机阁。” 玉佩。岳独行想起来了。霜儿确实有块玉佩,从小就戴着,说是她娘留给她的。他一直以为是夫人留下的,没想到…… “那些黑衣人,带走的是什么镜子?”他问。 “轮回镜。”静安师太说,“能照见前世的镜子。谁得到它,就能看到自己前世欠下的债,今世要还的孽。青龙会想得到它,是为了找出天机图的线索。但他们不知道,轮回镜早就坏了,照不出前世的。”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抢?” “因为镜子背面,刻着天机图的一部分。”静安师太说,“他们以为得到镜子,就能得到天机图。可惜,他们错了。镜子背面的图,是假的,是我师父当年刻上去,迷惑世人的。” 岳独行沉默了。这一切,都太乱了。天机图,血玉,轮回镜,孪生姐妹,十八年前的真相……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师太,”他最后问,“我该怎么做?” 静安师太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去江南。找到你的女儿——两个女儿。把真相告诉她们。然后,还债。这是你唯一的路。” “可如果她们要杀我报仇呢?” “那就让他们杀。”静安师太闭上眼睛,重新开始诵经,“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岳独行跪在地上,看着佛像。佛像垂着眼,似在看他,又似在看芸芸众生。 佛说,众生皆苦。 他现在知道了,苦是什么滋味。 是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滋味。 是亲手害死挚友、又要被挚友的女儿报仇的滋味。 是明知道错了,却无法回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的滋味。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出大殿。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照在血泊上,红得触目惊心。 “盟主,”程远山迎上来,“现在怎么办?” 岳独行看着远处金陵城的轮廓,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传令下去,撤了戒严,恢复正常。但暗中派人,往江南方向,寻找大小姐的下落。找到之后,不要惊动,立刻回报。” “是。”程远山应下,又问,“那秦长老……” “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价。”岳独行顿了顿,“还有,准备一下,我要去扬州。” “扬州?您要亲自去?” “嗯。”岳独行望向南方,眼神复杂,“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慈云庵。庵门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送别,又像在叹息。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庵里,静安师太睁开眼睛,看着佛像,低声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诵完,她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缓缓倒下。 佛前,香已燃尽,只剩一堆灰烬。 风吹过,灰烬飞扬,像一场迟来的雪。 第12章 闺中惊梦 山风很冷,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岳清霜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可挡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她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远处山道上移动的火把——武林盟的人还在搜山,从昨夜到现在,已经换了三拨了。 她知道他们在找谁。找她,岳清霜,武林盟主的女儿,一个不孝离家出走的千金小姐。 呵。千金小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纤细白嫩,从小到大没干过粗活,没拿过重物。可现在,这双手上沾满了泥,还有几道被树枝刮破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从金陵城里逃出来,已经两天了。那天夜里,她从枕头下翻出那枚铜钱——在忘忧阁捡到的,刻着“离”字和莲花的铜钱。又打开慈云庵老尼姑给的锦囊,里面是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江南”。 江南。谢家。鬼医。萧离。 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打转,转得她头晕。她想起那个梦,梦里背琴的女子,左肩上的火焰胎记。想起那女子回头看她,说:“妹妹,别信任何人。” 别信任何人。包括爹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事,必须自己去弄清楚。所以那天夜里,等小翠睡熟后,她留了封信,换了身粗布衣裳,从窗户翻出去,溜出了武林盟总舵。 很顺利。顺利得不像话。守夜的弟子在打盹,巡逻的队伍刚过去,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一出城,麻烦就来了。先是在城门口差点被认出来——虽然她易了容,穿着粗布衣裳,可那双眼睛太亮,被一个老门卒多看了几眼。她赶紧低头混过去。接着在路上遇到几个江湖汉子,看她一个人,不怀好意地围上来。她拔出藏在袖里的短剑——那是爹送她防身的,很锋利,可没用过。那几个汉子看见剑,愣了下,然后大笑,说“小娘子还会玩剑”。她咬牙刺过去,刺空了,反倒被夺了剑,人也被推倒在地。 就在那汉子的手要碰到她脸时,一支箭从暗处射来,正中那人后心。其他几人吓得四散而逃。她爬起来,看见树林里走出个人,是个樵夫打扮的老者,背着一捆柴,手里拿着把自制的弩。 “姑娘,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老者说,声音沙哑。 “多谢老伯相救。”她行礼。 老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摇头:“这世道不太平。姑娘要去哪儿?老汉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她捡起短剑,转身要走。 “等等。”老者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她,“这个拿着,防身。” 她接住,是个小竹筒,很轻,像空的。 “遇到危险,拔掉塞子,往地上一摔。”老者说,“能救你一次。” 她还想问什么,老者已经背起柴,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竹筒她一直留着,没敢用。之后的路,她走得小心翼翼,专挑小路,避开人烟。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困了就找个山洞窝一宿。两天下来,人瘦了一圈,脸上也多了风霜的痕迹。 可还是被盯上了。从今天中午起,她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不是武林盟的人,那些人脚步很轻,像鬼,时远时近,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吊着。她试着甩掉,甩不掉。试着躲藏,一回头,总能看见远处树影里有人影晃动。 是青龙会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但知道不能再待在这儿了。等这拨搜山的人过去,她得赶紧下山,找个镇子,弄匹马,继续往南走。 远处,火把的光渐渐远去。搜山的人似乎没找到什么,撤了。岳清霜松了口气,从树后走出来,刚要下山,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岳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她猛地回头,看见三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眼睛。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子,手里拿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你们是谁?”她握紧短剑,后退一步。 “要你命的人。”瘦高个子说着,一步步逼近,“有人出钱,买你的命。本来想等你下了山再动手,可你太能躲了,我们等不及了。” “谁出的钱?” “这你就别管了。”瘦高个子一挥手,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上来,“放心,我们下手快,不会让你太疼。” 岳清霜咬牙,拔剑就刺。可她的剑法在这些人面前,像小孩玩闹。瘦高个子轻易躲开,反手一刀劈来,她急退,刀锋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生疼。 “剑法不错,可惜力道不足。”瘦高个子点评道,又一刀劈来。 这次她躲不开了。眼看刀就要砍中她,她忽然想起老者给的竹筒,从怀里掏出来,拔掉塞子,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浓烟炸开,辛辣刺鼻,还带着闪光。瘦高个子几人猝不及防,眼睛被闪,连连后退。岳清霜趁机转身就跑,可没跑出几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糟了,脚崴了。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脚踝钻心地疼,使不上力。 浓烟散去,瘦高个子几人揉着眼睛,狞笑着围上来。 “小丫头还有这手。”瘦高个子吐了口唾沫,“可惜,今天你必死无疑!” 刀光再次劈下。岳清霜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冰凉。爹,霜儿不孝,先走一步了。 “铛!” 金铁交击的声音。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看见一个青衣人挡在她身前,手里提着把剑,剑尖指着瘦高个子。青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 “你是谁?敢管闲事?”瘦高个子厉声问。 “滚。”青衣人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冷,像山泉。 “找死!”三人同时扑上。 青衣人动了。他的剑很快,快得看不清,只见剑光闪烁,如银蛇乱舞。三声闷哼,三人同时倒地,咽喉处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一剑毙命。 岳清霜看得呆了。这人的剑法,比她见过的任何高手都快,狠,准。 青衣人收剑,转身,看向她。月光下,她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睛很亮,像夜里的星子。是那个在慈云庵外遇到的老樵夫,可他换了身衣裳,洗了脸,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像换了个人。 “是您?”她失声。 “能走吗?”青衣人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脚崴了。”她试着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青衣人蹲下身,检查她的脚踝,手法很熟练。“骨头没断,只是扭伤。我帮你正骨,忍着点。” 他握住她的脚踝,轻轻一转。“咔嚓”一声轻响,剧痛传来,岳清霜咬紧牙关,没叫出声。痛过后,脚踝的胀痛感反而轻了些。 “试试。”青衣人说。 岳清霜扶着树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还疼,但能走了。 “多谢前辈再次相救。”她行礼。 “不用谢我。”青衣人看着她,“要谢,就谢你自己。如果你刚才用了竹筒就跑,我也救不了你。你摔倒了,说明你心不够狠,不够果断。在江湖上,心软的人,死得快。” “前辈教训的是。”岳清霜低头。 “你要去哪儿?”青衣人问。 “江南。” “去找萧离?” 岳清霜猛地抬头:“您……您知道她?” “知道。”青衣人转身,往山下走,“跟我来,这里不安全。” 岳清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青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得小跑才能跟上。下到山脚,前面有间茅屋,是猎人打猎时歇脚的地方。 “今晚在这儿歇一宿。”青衣人推开门,屋里很简陋,但有床有桌,墙角堆着些干柴。 他生起火,屋里暖和了些。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饼,递给岳清霜一个。 “吃。” 岳清霜接过,小口吃着。饼很硬,很干,但她确实饿了,吃得很香。 “前辈,”她吃完饼,问,“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两次救我?” “受人之托。”青衣人说。 “谁?” “一个死人。”青衣人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飘忽,“他让我保护你,直到你找到该找的人,知道该知道的事。” “您说的是……鬼医莫愁?” 青衣人看了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您认识萧离吗?”岳清霜又问。 “认识。”青衣人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她……真的是我姐姐吗?” 青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岳清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从血缘上说,你们是孪生姐妹,同父同母。”青衣人说,“但从身份上说,你们是仇人。你爹杀了她爹,灭了她满门。她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而你要保护的,正是她的杀父仇人。” 岳清霜的心沉到了底。虽然早有猜测,可听人亲口说出来,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我爹他……真的做了那些事?” “做了。”青衣人说得干脆,“十八年前,腊月廿九,萧天绝满门被屠,凶手就是岳独行、谢凌峰,还有程远山、柳文渊。他们伪造证据,诬陷萧天绝勾结魔教,然后联手血洗萧府。萧天绝抱着刚满周岁的萧离跳崖,你被谢凌峰偷走,送到岳独行府上,顶替他死去的女儿。这就是真相。” 岳清霜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为什么……”她哽咽,“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知道。”青衣人说,“萧离在查,你也该查。是认贼作父,还是大义灭亲,你自己选。”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对吗?”她惨笑,“无论我选什么,都会有人受伤,有人死。” “人生就是这样。”青衣人说,“很多时候,你只能选一条不那么坏的路。” “那您呢?您为什么帮我?您和萧离是什么关系?” 青衣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直到火堆快熄了,他才开口:“我欠她父亲一条命。当年我是萧天绝的护卫,那晚我没在,等赶回去时,一切已经晚了。我只来得及救出萧离,把她交给莫愁。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当年的事,也一直在暗中保护她。至于你……是意外。我本不该管你,可那天在慈云庵外看见你,你的眼睛,和萧离一模一样。我下不了手,也下不了心不管。” 岳清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活在愧疚里,活在仇恨里,活在阴影里,一辈子不得解脱。 “前辈,”她轻声说,“您能带我去见萧离吗?” 青衣人摇头:“现在不行。她现在自身难保,武林盟和青龙会都在找她。你去了,只会给她添麻烦。” “那我该怎么办?” “去扬州,找谢云舟。”青衣人说,“他是谢凌峰的儿子,但和他爹不一样。他手里有天机图的线索,或许能帮你找到真相。而且,他在扬州势力大,能保护你。” “谢云舟……他会帮我吗?” “不知道。”青衣人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路。到了扬州,你以苏离的身份去找他,就说……是莫愁让你去的。他会见你。” “苏离?” “萧离现在用的化名。”青衣人从怀里掏出个路引,递给她,“这个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苏离,苏州琴师,父母双亡,去扬州投亲。记住,无论谁问,都这么说。” 岳清霜接过路引,上面写着“苏离,年十八,苏州人士”,还有官府的大印。做工精细,看不出破绽。 “这个……您早就准备好了?” “嗯。”青衣人点头,“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或者说,在等岳清霜死,等苏离活。” 岳清霜握紧路引,觉得手心发烫。从今往后,她就是苏离了。岳清霜死了,死在金陵,死在武林盟千金的身份里。 “前辈,”她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老木吧。”青衣人说,“我是个木匠,平时就做点木工活。” 老木。很普通的名字,和这个人一样,普通,不起眼,可又深不可测。 “老木叔,”她改了称呼,“您能送我去扬州吗?” “能,但只能送到城外。”老木说,“进了扬州,我就不能露面了。谢家眼线多,我这张脸,有人认得。” “那之后呢?您去哪儿?” “回金陵。”老木说,“有些事,还没了结。” 岳清霜不再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有自己该做的事。 夜深了。老木在火堆旁打坐,岳清霜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爹的脸,是梦里那个背琴女子的脸,是老木刚才说的那些话。 孪生姐妹,杀父仇人,顶替的身份,十八年的谎言。 这一切,像一场噩梦,醒不过来。 她侧过身,手摸到枕边的铜钱。冰凉的铜钱,在指间摩挲,能感觉到那个“离”字的轮廓。 离。萧离。她的姐姐。 她们本该一起长大,一起学琴,一起玩耍。可命运弄人,她们一个在仇恨里长大,一心报仇;一个在谎言里长大,认贼作父。 如果早一点知道真相,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路,得自己走了。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岳清霜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赶路,得养足精神。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看见一个女子在弹琴,琴是焦尾琴,琴声凄美。女子背对着她,左肩上有一朵火焰形状的胎记,红得像血。她走过去,想看清女子的脸,可女子始终不回头。 “姐姐。”她听见自己喊。 女子抚琴的手停了。她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脸——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清瘦,眼神更冷。 “妹妹,”女子开口,声音很轻,像风,“你来了。” “姐姐,我……” “别说话。”女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像死人,“记住,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活在谎言里。”女子笑了,笑容凄凉,“我的仇恨是真的,你的亲情是假的。我们都被骗了,被骗了十八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去扬州,找谢云舟。”女子说,“找到天机图,找到真相。然后……做一个了断。” “了断?什么了断?” 女子没回答,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向黑暗。她追上去,可怎么也追不上。女子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只剩那朵火焰胎记,在黑暗里发光,像一盏引路的灯。 “姐姐!”她大喊,惊醒。 天亮了。晨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老木已经起来了,在煮粥。简陋的锅里,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米香。 “做噩梦了?”老木头也不回地问。 “嗯。”岳清霜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梦见她了。” “梦是反的。”老木盛了碗粥,递给她,“吃完上路。今天得赶八十里,晚上得到下一个镇子。” 岳清霜接过粥,小口喝着。粥很烫,很香,让她稍微踏实了些。 吃完早饭,两人收拾东西上路。老木不知从哪儿弄了辆驴车,很旧,但结实。他赶车,岳清霜坐在车上,腿上盖着条旧毯子。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山路上,很慢,但稳。老木不说话,岳清霜也不说话,两人都沉默着,只有驴蹄声和车轮声,单调地响着。 中午,他们在一个茶棚歇脚。茶棚里人不多,几个行商在喝茶聊天,说的是金陵的事。 “听说了吗?武林盟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 “岳独行的女儿跑了!说是离家出走,可有人看见,她是被人掳走的!” “掳走?谁那么大胆子,敢掳武林盟主的女儿?” “还能有谁?青龙会呗!听说他们抓了岳大小姐,要挟岳独行交出什么东西。岳独行不交,他们就撕票!” “啧啧,这世道……” 岳清霜低着头喝茶,手在桌子下握紧了。她在等,等老木的反应。可老木只是慢悠悠地喝茶,像没听见。 喝完茶,两人继续上路。等走远了,岳清霜才问:“老木叔,他们说我是被青龙会掳走的,是您放的消息?” “嗯。”老木承认得很干脆,“这样,岳独行就会去查青龙会,不会往江南想。能给你争取点时间。” “可青龙会会背这个黑锅?” “他们背的黑锅多了,不差这一个。”老木说,“而且,他们确实在找你。不过不是要掳你,是要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萧天绝的女儿。”老木说,“青龙会当年参与了灭门,怕你报仇。而且,他们也在找血玉,找天机图。你活着,对他们没好处。” 岳清霜心里一紧。原来,这么多人想她死。 “那您呢?”她看着老木的背影,“您想我死吗?” 老木赶车的手顿了顿,许久,才说:“我想你活着。至少,在见到萧离之前,活着。” “见到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老木挥了挥鞭子,驴加快了脚步。 夕阳西下时,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都开着。老木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今晚在这儿歇脚,明天一早赶路,中午能到长江边,雇船过江。”老木说,“过了江,就是扬州地界了。” 岳清霜点头。她累坏了,腿疼,腰也酸,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可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萧离的脸,是爹的脸,是那些血淋淋的真相。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条小巷,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了。 忽然,她看见巷口有个人影闪过,很快,像鬼魅。她心里一紧,赶紧关窗,可已经晚了。门被推开,一个人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着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岳大小姐,又见面了。”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 是昨天那个瘦高个子的同伙?不对,声音不一样。 “你是谁?”她后退一步,手摸向枕边的短剑。 “要你命的人。”黑衣人一步步逼近,“昨天让你逃了,今天可没那么幸运了。” “谁派你来的?” “去了阴曹地府,问阎王吧。”黑衣人举刀刺来。 岳清霜拔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她被震得后退,撞在墙上,短剑脱手飞出。黑衣人又刺来,她侧身躲开,匕首擦着她的胳膊划过,划破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疼。但她顾不上疼,就地一滚,捡起短剑,又刺。可她的剑法在黑衣人面前,还是不够看。几招下来,她身上又添了几道伤,虽然不深,但血一直在流。 “别挣扎了,你逃不掉的。”黑衣人狞笑,又一刀刺来。 这次她躲不开了。眼看刀就要刺中心口,门忽然被撞开,老木冲了进来,一剑架开黑衣人的匕首。 “走!”老木喝道。 岳清霜转身就往窗边跑,黑衣人想追,被老木拦住。两人在屋里打起来,刀光剑影,桌椅翻倒,花瓶碎裂,响成一片。 岳清霜爬上窗台,正要往下跳,回头看了一眼。老木和黑衣人打得难解难分,但老木明显占了上风,一剑刺穿了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闷哼一声,转身撞开窗户,跳了出去。 老木没追,走到窗边,看着黑衣人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关窗,转身。 “你没事吧?”他问。 岳清霜摇头,指着胳膊上的伤:“只是皮外伤。” 老木检查了一下,确实不深,上了药,包扎好。 “他们找来了。”老木脸色凝重,“比我想的快。看来,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谁会泄露?” “不知道。”老木说,“但这里不能待了。收拾东西,马上走。” 两人匆匆收拾好东西,从后门离开客栈。夜色正浓,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翻垃圾。老木带着她穿街过巷,来到镇外的一处破庙。 “今晚在这儿将就一宿。”老木说,“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不休息了,直接赶路,争取明天晚上过江。” 岳清霜点头。破庙很脏,很破,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她找了处干净的角落,铺上毯子,躺下。 累,很累。可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刀光,是血,是黑衣人冰冷的眼睛。 “老木叔,”她轻声问,“我们会死吗?” “人都会死。”老木坐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夜色,“但不会现在死。在你见到萧离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是对你好。”老木说,“是对不起你爹。当年我没能救他,现在,至少能救他女儿。” 岳清霜不再问。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虫鸣声,还有老木平稳的呼吸声。 慢慢,她睡着了。 这一次,没做梦。 天,快亮了。 第13章 岳独行问话 正月廿三,午时。 金陵城的雪终于停了,可天还阴着,灰沉沉的云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武林盟总舵的后院书房里,窗户紧闭,炭火烧得正旺,可屋里的人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岳独行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眼神空洞。书案对面,坐着两个人——程远山和柳文渊。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岳独行的眼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炭火的光里闪着微光。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爆裂声,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岳独行的沉重,程远山的急促,柳文渊的微弱。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岳独行终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程远山和柳文渊都抖了一下。 “说吧。”岳独行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从头说,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程远山和柳文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逃不掉了,从昨天在慈云庵回来,岳独行把他们单独留下,他们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盟主,”程远山先开口,声音发干,“事情……事情都过去十八年了,何必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岳独行打断他,抬眼看着他,眼神像两把冰锥,“我要听真相。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天绝是不是被冤枉的?霜儿到底是谁的女儿?你们,还有谢凌峰,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一口气问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柳文渊擦了擦额头的汗,艰难道:“盟主,当年的事,您也是知道的。萧天绝勾结魔教,证据确凿,咱们三大世家联手剿灭,是替天行道……” “证据确凿?”岳独行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那你们告诉我,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 柳文渊语塞。程远山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住了,索性豁出去了:“是谢凌峰伪造的。那些信,那些令牌,都是他弄来的。他说萧天绝功高盖主,迟早会威胁到咱们三大世家,不如先下手为强。他还说,事成之后,盟主之位归您,谢家得利,程家和柳家也能分一杯羹。” “所以你们就答应了?”岳独行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程远山低下头,“谢凌峰手里有我们的把柄。我……我儿子当年失手杀了人,是他帮我摆平的。柳先生的侄女……和魔教有染,也是他压下去的。他用这些要挟我们,说如果我们不配合,就把事情捅出去。我们……我们没办法。” “没办法?”岳独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程远山面前,俯身看着他,“所以你们就跟着他,伪造证据,诬陷忠良,然后血洗萧家,连刚满周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那孩子没死!”柳文渊急道,“谢凌峰说,斩草要除根,他亲自去追的。可后来他说,孩子坠崖了,尸骨无存……” “他说你就信?”岳独行猛地转头,盯着柳文渊,“柳文渊,你不是号称‘智囊’吗?你不是最精明、最会算计吗?这么明显的谎话,你会信?” 柳文渊的脸白了。是啊,他怎么会信?他当然不信。可当时那种情况,他不敢不信。谢凌峰那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既然敢对萧天绝下手,就敢对他们下手。所以他们只能信,只能装糊涂。 “那霜儿呢?”岳独行继续问,声音在抖,“霜儿到底是谁的女儿?静安师太说,她是萧天绝的女儿,萧离的孪生妹妹。这话,是真是假?” 程远山和柳文渊都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们不敢答。 “说!”岳独行一掌拍在书案上,书案“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笔墨纸砚哗啦啦掉了一地。 程远山吓得一哆嗦,颤声道:“是、是真的。霜儿她……确实是萧天绝的女儿。当年萧夫人临盆,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那晚咱们血洗萧府,萧夫人难产而死,两个孩子……一个被萧天绝抱着跳崖,另一个,被谢凌峰抱走了。他说,这孩子有用,能控制您。所以……” “所以他就把她送到了我府上,顶替了我死去的女儿?”岳独行接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是……”程远山低下头,不敢看他。 岳独行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觉得天旋地转。是真的,都是真的。霜儿不是他女儿,是仇人的女儿。他养了十八年的宝贝,是萧天绝的血脉。而他真正的女儿,一生下来就死了,他甚至没见过一面。 可笑,太可笑了。他岳独行一生英雄,自诩光明磊落,可实际上,他是个傻子,是个帮凶,是个认贼作父的蠢货。 “为什么……”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阻止谢凌峰?” “我们不敢。”柳文渊哭着说,“盟主,您不知道谢凌峰的手段。他说一不二,心狠手辣。我们要是不听他的,全家都得死。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岳独行抬头看着他,眼神空洞,“被逼的就能杀人全家?被逼的就能调换婴儿?被逼的就能瞒我十八年?” 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像夜枭啼叫:“好一个被逼的。好一个武林盟。好一个三大世家。咱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做的事,比魔教还不如!” 程远山和柳文渊都跪下了,磕头如捣蒜:“盟主息怒!盟主饶命!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我们……” “够了。”岳独行摆手,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愤怒,淹没了痛苦,只剩下无边的荒凉,“起来吧。我不杀你们。” 程远山和柳文渊愣住了,不敢动。 “起来!”岳独行喝道。 两人这才爬起来,战战兢兢地站着。 “萧离还活着,这事你们知道吗?”岳独行问。 “知、知道。”程远山说,“谢凌峰前天来信说了。他说萧离在金陵出现,背着焦尾琴,用的是鬼医莫愁的功夫。他还说,萧离是回来报仇的,让咱们小心。” “谢凌峰在哪儿?” “在扬州。他说萧离肯定会去江南找他,他要在那儿做个了断。” “了断?”岳独行冷笑,“他拿什么了断?当年的事,是他一手策划,现在人家女儿找上门了,他想怎么了断?再杀一次?” 程远山和柳文渊都不敢说话。 岳独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我要去扬州。”他说。 “盟主,您不能去!”柳文渊急道,“扬州是谢家的地盘,您这一去,等于自投罗网。谢凌峰不会放过您的!” “他不放过我?”岳独行转身,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冰,“是他不放过我,还是我不放过他?十八年前,他利用我除掉萧天绝,坐上江南武林第一把交椅。十八年后,他又想利用霜儿控制我,甚至可能想连我一起除掉。这样的人,我还能留着他?” “可是盟主,谢凌峰在江南势力庞大,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程远山劝道,“不如从长计议,等咱们准备好了,再……” “等不及了。”岳独行打断他,“霜儿去了江南,萧离也去了江南。她们姐妹要是见面,如果让谢凌峰先找到她们,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去,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做个了断。” “那金陵怎么办?”柳文渊问,“武林盟不能没有您主持大局。而且,秦长老重伤,赵明轩失踪,现在人心惶惶,您这一走……” “金陵有你们。”岳独行看着他们,“程长老,柳先生,你们跟了我二十多年,这次,我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金陵,就交给你们了。稳住局面,等我回来。” 程远山和柳文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将功赎罪?他们还有机会吗?可岳独行这么说,他们不敢不应。 “是,盟主放心,我们一定稳住金陵,等您回来。”两人齐声道。 “还有,”岳独行顿了顿,“对外就说,我去江南巡视分舵,处理私盐案。我女儿的事,不许再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她去苏州探亲了,一个月就回。” “是。” “秦长老的伤,让最好的大夫治,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他救活。至于赵明轩……”岳独行眼神一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之后,直接处理掉,不必问我。” “处理掉?”程远山一惊,“盟主,赵明轩可是您的弟子,他……” “他不是我弟子。”岳独行说,“他是谢凌峰的人。慈云庵的事,就是他通风报信的。静安师太死前,手里攥着他衣服上的一粒扣子。这样的人,留不得。” 程远山和柳文渊都倒吸一口凉气。赵明轩是内奸?他们竟然一点没察觉。 “去吧。”岳独行摆摆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程远山和柳文渊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岳独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 十八年了。他坐在这武林盟主之位上十八年,可到今天才知道,这十八年,他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他敬重的兄长是伪君子,他信任的部下是帮凶,他疼爱的女儿是仇人之女。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自以为英雄。 “萧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死去十八年的人说话,“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糊涂,是我蠢,信了谢凌峰的鬼话。你死得冤,萧家满门死得冤。这债,我认。你要讨,就来找我,别为难孩子。霜儿……不,清霜她是你女儿,也是我养大的。这十八年,我对她怎么样,你知道。你要报仇,冲我来,别动她。” 风吹过,卷起窗台上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凉得像眼泪。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又暗下来,屋里完全黑了,才转身,点燃蜡烛。烛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团昏黄,照着他疲惫的脸,也照着书案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 信是谢凌峰写来的,今早才到。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字字如刀,刺得他心口疼。 “岳兄台鉴:金陵之事,已悉。霜儿身世,想必已知。此女留之无益,反为祸患。吾在扬州,已布天罗地网,待其自投。兄若明智,当断则断。至于萧离,吾自有安排。十八年前旧事,莫再提。江南大局,吾与兄共掌。望兄三思。谢凌峰顿首。” “已布天罗地网,待其自投。”岳独行念着这句话,眼神越来越冷。谢凌峰这是要一网打尽,把霜儿和萧离都除掉。他好狠的心,连自己的亲侄女都不放过。 至于那句“十八年前旧事,莫再提”,更是可笑。他以为,他还能像十八年前一样,掌控一切,让他闭嘴? 不,这一次,他不会再沉默了。 岳独行拿起信,凑到烛火上。信纸燃起,火焰迅速蔓延,很快烧成灰烬。他看着灰烬飘落,像看着自己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在火里烧成灰。 然后他走到书案后,拉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木匣很旧,漆都剥落了,但很沉。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剑,一把很普通的剑,剑鞘上甚至有了锈迹。 他抽出剑,剑身黯淡无光,可当他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掌心蔓延开来,直冲头顶。这把剑,是萧天绝的佩剑,名“青霜”。当年萧天绝跳崖后,他在崖下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这把剑。他把剑收起来,藏在暗格里,一藏就是十八年。 他以为这是战利品,是功绩的证明。现在才知道,这是罪证,是耻辱的烙印。 “萧兄,”他抚摸着剑身,低声说,“你的剑,我还给你。你的女儿,我也还给你。欠你的债,我用命还。只求你……别恨霜儿。她是无辜的。” 剑身映着烛光,映出他苍老的脸,也映出他眼里深不见底的痛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岳独行把剑收回匣子,盖上。 门开了,是管家老陈,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饭菜。“老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岳独行看了一眼饭菜,没胃口,但知道必须吃。他得保持体力,去江南,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 “放下吧。”他说。 老陈放下托盘,却没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爷,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大小姐离家前,去见过一个人。”老陈说,“是城南锦绣绸缎庄的周老板。大小姐在他那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锦囊。后来我打听过,那周老板……和鬼医莫愁有些交情。” 岳独行眼神一凛:“锦囊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大小姐很宝贝那个锦囊,贴身收着。”老陈顿了顿,“还有,大小姐离家那晚,我守夜,看见一个人从后墙翻进来,进了大小姐的院子。我没敢声张,等那人走了,我去看,大小姐已经不在了。那人……那人轻功很好,像鬼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 “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蒙着面。但看身形,像是个女的。”老陈说,“老爷,我怀疑……大小姐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带走的。那封信,也是别人逼她写的。” 岳独行的心沉了下去。霜儿是被人带走的?是谁?鬼医莫愁的人?还是……萧离? 不,萧离在金陵,她自己也自身难保,应该不会去掳霜儿。那会是谁? “那个周老板,现在在哪儿?”他问。 “绸缎庄关门了,人也不见了。”老陈说,“我派人去查过,说是前天夜里走的,很急,铺子都不要了。” 岳独行沉默。周老板突然消失,霜儿被人带走,这一切,都太巧了。像一张网,早就张好了,就等他往里钻。 “老陈,”他缓缓道,“我明天要去扬州,可能很久不回来。家里,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夫人,也……照顾好这个家。” 老陈眼睛红了:“老爷,您要保重。大小姐她……她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岳独行说,声音很轻,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安慰老陈,“她一定会没事的。我会把她带回来,一定。” 老陈退下了。岳独行端起碗,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饭,可味同嚼蜡。他放下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霜儿,你在哪儿?萧离,你又在哪儿? 江南,扬州,谢凌峰。 这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他转身,从暗格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玉坠,水滴形,通体碧绿,是霜儿小时候戴的,后来大了,不戴了,他就收了起来。玉坠上刻着个“霜”字,是他亲手刻的。 他握着玉坠,贴在胸口,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疼得厉害。 “霜儿,”他低声说,“等爹,爹来找你了。这次,爹不会让你受委屈了。谁欺负你,爹就杀谁。包括……谢凌峰。” 烛火跳动,映着他决然的脸。 夜,还很长。 可有些人,已经等不到天亮了。 第14章 密信三封 正月廿四,未时。 长江的水浑浊,打着旋儿往下流,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土黄的光。江心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顺流而下,船篷低垂,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坐的是什么人。只有船尾掌舵的老船夫,偶尔抬眼看看两岸的景色,然后又低下头,专心摇橹。 船篷里,萧离靠着舱壁坐着,腿上盖着条薄毯。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走路还有些跛。青鸾坐在她对面,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匕首,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匕首的寒光在昏暗的船篷里一闪一闪,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两天了。自从那晚在破庙遇袭,她们就连夜赶路,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两个时辰。老木在第二天清晨和她们分道扬镳,说是有别的事要办,让她们自己过江,到扬州城外的一个小渡口,那里会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信得过吗?”萧离问。 “信得过。”老木只说了一句,就转身走了,消失在晨雾里,像从没出现过。 现在,她们就在这艘乌篷船上,已经走了半天。船是老木安排的,船夫也是他的人,很可靠,但也很沉默,除了必要的话,一句不多说。 “你的伤,”青鸾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匕首,“要多久能好全?” “师父说过,这种伤,至少要养半个月。”萧离说,“但现在没时间。” “到了扬州,找个地方好好养。”青鸾收起匕首,抬眼看着她,“谢家不是善地,你得保持最佳状态。” “你去过谢家?” “去过一次。”青鸾的眼神有些飘忽,“三年前,跟夜枭一起去的。那时是去杀一个人,谢家的一个旁支,据说泄露了青龙会的秘密。任务很顺利,但回来的路上,夜枭受了伤,差点没命。” “谁伤的?” “谢云舟。”青鸾缓缓道,“那时他还不是谢家少主,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可他的剑很快,快到夜枭都差点没躲开。要不是我及时出手,夜枭就死在他剑下了。” 萧离心里一动。谢云舟,师父让她去找的人,夜枭差点死在他手里的人。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他很厉害?”她问。 “很厉害。”青鸾点头,“而且,和他爹不一样。谢凌峰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谢云舟……听说很正直,很重情义。这也是为什么夜枭会说,他能帮你。” “可他要杀夜枭。” “那是各为其主。”青鸾说,“夜枭是去杀他谢家的人,他出手,天经地义。但这个人,恩怨分明,不会滥杀无辜。你以鬼医弟子的身份去找他,他应该会见你。” “应该?”萧离皱眉。 “没人能保证什么。”青鸾实话实说,“江湖上,人心最难测。也许他会帮你,也许他会把你交给他爹。所以,要小心。” 萧离不再说话,转头看着舱外。江水滔滔,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像一幅永远展开不完的长卷。她想起师父,想起夜枭,想起金陵城里那些死去的人。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忽然,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姑娘,到了。”船夫在外头说。 萧离和青鸾掀开帘子,走出船篷。是个很小很偏僻的渡口,只有几块木板搭成的简易码头,岸上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码头边停着另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人,看见她们,点了点头。 “是苏姑娘和青姑娘吧?”中年人问,声音很温和。 “是。”青鸾说。 “跟我来。”中年人跳上岸,在前面带路。 三人走进竹林,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出现一座小院,很清幽,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院门虚掩着,中年人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院里很干净,种着几棵梅树,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正屋里走出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看见她们,脸上露出笑容。 “可算到了。路上还顺利吧?” “还好。”青鸾说,“有劳婆婆了。”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老妇人把她们让进屋,屋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热茶和点心,“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带你们去歇息。” 萧离和青鸾坐下,老妇人给她们倒了茶。茶是姜茶,很辣,很暖,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婆婆怎么称呼?”萧离问。 “叫我梅婆婆就好。”老妇人笑着说,“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了,专门接应来往的江湖朋友。老木前些日子就捎信来,说你们要来,让我好生照应。” “多谢梅婆婆。”萧离说。 “不用谢。”梅婆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探究,“你就是萧离吧?老木在信里说了,让我一定要护你周全。你放心,这儿很安全,没人知道。你们先安心住下,养好伤,再做打算。” “梅婆婆,”青鸾问,“最近扬州城里,有什么动静吗?” “动静不小。”梅婆婆压低声音,“听说谢凌峰从金陵回来了,带了不少人,把谢府守得铁桶一般。城里也多了很多生面孔,像是武林盟的人,又像是青龙会的人。总之,不太平。你们这时候来,要小心。” 萧离和青鸾对视一眼。谢凌峰回来了,那谢云舟呢? “谢家少主,最近在做什么?”萧离问。 “谢云舟?”梅婆婆想了想,“他倒是没怎么露面,听说在府里闭关练剑。不过前天有人看见他去了趟‘听雨轩’,那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琴馆。他在那儿待了半个时辰,听了个新来的琴师弹琴,然后就走了。” 琴师?萧离心念一动。难道…… “那琴师叫什么名字?”她问。 “好像姓苏,叫苏离。”梅婆婆说完,自己都愣了,看着萧离,“咦,和你同名?” 萧离的心跳快了一拍。苏离,她在金陵用的化名。怎么会有人用这个名字在扬州出现?是巧合,还是…… “婆婆知道那琴师长什么样吗?”青鸾问。 “没见过,只听人说很年轻,很漂亮,琴弹得极好。”梅婆婆说,“听雨轩的老板说,她是三天前来的,说是苏州人,父母双亡,来扬州投亲,可亲戚搬走了,她没了盘缠,只好在琴馆卖艺为生。老板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年轻,漂亮,琴弹得好,也叫苏离。萧离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是岳清霜。 她来扬州了。还用她的化名。她想干什么? “婆婆,”萧离放下茶杯,“您能帮我打听一下,那个苏离,现在还在听雨轩吗?” “能是能,可你们……”梅婆婆有些犹豫。 “她可能是我一个……故人。”萧离说,“我想见见她。” 梅婆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青鸾,点点头:“行,我让人去打听。你们先歇着,有消息我告诉你们。” 她带两人去客房,房间很干净,床铺柔软,还有热水可以洗漱。等梅婆婆走了,青鸾关上门,看着萧离。 “是岳清霜?”她问。 “应该是。”萧离说,“她用我的化名,是故意的。她想引我出来。” “为什么?” “不知道。”萧离摇头,“也许她查到了什么,想见我。也许……是谢凌峰的陷阱。” “不管是哪种,都很危险。”青鸾说,“我建议你别去见她。等伤好了,直接去谢府找谢云舟。” “可如果她真是岳清霜,如果她真的查到了什么,如果她有危险……”萧离说不下去。那是她妹妹,孪生妹妹。虽然没见过面,虽然她们的身份注定是对立的,可血脉相连,她无法坐视不理。 “你心软了。”青鸾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不是好事。在江湖上,心软的人,死得快。” “我知道。”萧离说,“可我做不到。” 青鸾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我陪你去。但先说好,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走。别犹豫。” “好。”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萧离的腿还是不太方便,但勉强能走。她们在屋里等了一个时辰,梅婆婆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打听到了。”她说,“那个苏离,还在听雨轩。但她身边多了几个人,像是护卫,又像是监视。听雨轩的老板说,是前天晚上来的,说是苏姑娘的远房表哥,来保护她的。可我看不像,那些人眼神太凶,不像好人。” “多少人?”青鸾问。 “四个,住在听雨轩后院的客房里,轮流守着苏姑娘的房间。”梅婆婆说,“而且,今天上午,谢府的人去了听雨轩,说是谢少主请苏姑娘过府弹琴。苏姑娘答应了,明天午时去。” 谢云舟请岳清霜过府?萧离心里一紧。他想干什么? “梅婆婆,”青鸾说,“能弄到听雨轩的布局图吗?还有那些护卫的换班时间。” “能,我让人去弄。”梅婆婆说完,匆匆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两人。萧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梅树枝,心里乱糟糟的。岳清霜在谢云舟手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谢云舟发现了她的身份,故意扣下她?还是岳清霜主动去找谢云舟,想借他的手查什么? 不管是哪种,都很危险。谢云舟是谢凌峰的儿子,如果他知道了岳清霜的身世,会怎么做? “你在担心她?”青鸾走到她身边。 “嗯。”萧离点头,“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闯进狼窝,太危险了。” “也许她知道。”青鸾说,“也许她查到了什么,才故意接近谢云舟。你别把她想得太简单。能在金陵城混迹这么多年,还能从岳独行眼皮底下溜出来,她不是普通的大小姐。” 萧离沉默了。是啊,岳清霜不简单。可再不简单,她也才十八岁,从小在蜜罐里长大,没经历过真正的江湖险恶。谢家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一个人,怎么应付? “今晚,我们去听雨轩。”萧离说。 “太冒险了。”青鸾皱眉,“你的伤还没好,我也没完全恢复。而且那里有人守着,硬闯不明智。” “不硬闯,潜进去。”萧离说,“我想见见她,和她说几句话。问清楚她想干什么,然后……劝她离开扬州。” “她会听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青鸾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行,我陪你去。但说好,只说话,不动手。情况不对,立刻走。” “好。” 傍晚时分,梅婆婆送来了听雨轩的布局图和护卫的换班时间。图很详细,标出了每个房间的位置,还有后院的几处死角。护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子时和丑时那班人最松懈,因为那时候夜深了,人最困。 “就子时去。”青鸾说,“那时候人最少,也最困。我们从后院的西墙翻进去,那里有棵老槐树,能藏人。苏离的房间在二楼东边第二间,窗下有个花架,能爬上去。” 萧离仔细看了看图,记在心里。然后两人开始准备。青鸾检查了匕首和暗器,萧离则用软布把焦尾琴裹好,背在背上。琴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身份证明,不能不带。 亥时三刻,两人换上夜行衣,蒙上面,从后门悄悄离开梅婆婆的小院。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亮着。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更衬得夜色寂静。 听雨轩在城东,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琴馆,平日里客人很多,很热闹。可到了夜里,就安静下来,只有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摇晃,发出暗红的光。 两人绕到后院,果然看见一堵不高的院墙,墙边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正好能藏人。青鸾先翻上墙,看了看院里,然后朝萧离招手。萧离跟着翻上去,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 院里很静,只有风声。一楼有几间房亮着灯,是伙计和下人的房间。二楼东边第二间,窗纸透着微光,里面的人还没睡。 青鸾指了指花架,那是个木制的花架,爬满了枯藤,正好能当梯子。她先爬上去,确认安全,然后示意萧离跟上。 两人爬到窗下,青鸾用匕首轻轻拨开窗栓,推开一条缝。屋里,一个女子背对着窗户坐着,正在梳头。长发如瀑,垂到腰际,在烛光下泛着墨黑的光泽。虽然看不见脸,但那个背影,萧离认得——是岳清霜。 青鸾推开窗,两人翻进去,落地无声。岳清霜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两个黑衣人,吓了一跳,正要叫,萧离一步上前,捂住她的嘴。 “别叫,是我。”萧离压低声音,拉下面巾。 烛光下,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对上了。岳清霜的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离,又看看她身后的青鸾,然后,眼泪涌了上来。 萧离松开手,岳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她看着萧离,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想碰,又不敢碰。 “你……”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真的……是我姐姐?” 萧离点头,心里也酸得厉害。这是她妹妹,孪生妹妹。她们分开十八年,第一次见面,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岳清霜问。 “你的化名,苏离,是我在金陵用的。”萧离说,“而且,梅婆婆说你很年轻,很漂亮,琴弹得好。我猜,是你。” 岳清霜笑了,眼泪还在流:“我想见你,可不知道去哪儿找。只能用你的名字,希望你听到,能来找我。你真的来了。” “你太冒险了。”萧离说,“谢云舟请你过府,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 “知道。”岳清霜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他怀疑我的身份,想试探我。我也想知道,谢家和我爹……不,和岳独行,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所以我才答应去。” “你查到什么了?” 岳清霜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萧离。是块玉佩,半圆形,白玉质地,雕着水波纹。萧离心里一动,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块玉佩——是夜枭留下的那块,也半圆形,雕着云纹。两块玉佩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合成完整的一块。正面是云水纹,背面刻着两个字:天机。 “这是……”萧离抬头看着她。 “这是娘留给我们的。”岳清霜说,“我的是水波纹,你的应该是云纹。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地图,指向天机阁。我查到了,天机阁在华山,但需要血玉和天机图才能打开。血玉在你那儿,天机图……在谢家。” 萧离握紧玉佩,心里翻江倒海。原来师父说的天机图在谢家,是真的。可谢凌峰会给她吗? “谢云舟知道这个吗?”她问。 “应该不知道。”岳清霜说,“但我怀疑,谢凌峰知道。他这次从金陵回来,很反常,把谢府守得铁桶一般,像是在防着什么。我猜,他防的就是你,防你来拿天机图。” “那你明天还去谢府?” “去。”岳清霜说,“我要当面问谢云舟,他知不知道当年的事。如果他不知道,也许能帮我们。如果他知道……”她咬了咬嘴唇,“那他就是我们的仇人。” “太危险了。”青鸾开口,“谢云舟不是傻子,他请你过府,肯定有准备。你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我也得去。”岳清霜看着萧离,“姐姐,有些事,总要问清楚。我们不能一辈子活在仇恨和谎言里。我要知道真相,知道我们的爹娘是怎么死的,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分开。然后,做一个了断。” 萧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她想象的要勇敢,要坚强。也许,她真的能问出什么。 “我陪你去。”萧离说。 “不行!”青鸾和岳清霜同时反对。 “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冒险。”青鸾说。 “谢府太危险,你不能去。”岳清霜说。 “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萧离看着岳清霜,“你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就因为我是你妹妹,你才要相信我。”岳清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姐姐,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问,去查。如果我能问出什么,拿到天机图,我们就一起上华山,打开天机阁,找到真相。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出事了,你就别管我,带着血玉离开扬州,永远别再回来。” 萧离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反握住岳清霜的手,摇头:“不,我不会丢下你。要去一起去,要死一起死。” “姐姐……” “别说了。”萧离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谢府。不过,我们要换个身份。” “什么身份?” “琴师和侍女。”萧离说,“你是苏离,我是你的侍女。我们一起去谢府,弹琴,然后,见机行事。” 青鸾皱眉:“这太冒险了。谢府里认识你的人不少,万一被认出来……” “我会易容。”萧离说,“师父教过我,能改头换面,亲娘都认不出来。而且,我只是个侍女,没人会在意。” “可是……” “就这么定了。”萧离打断她,看着岳清霜,“你敢不敢?” 岳清霜看着她,眼里闪着光:“敢。” “好。”萧离点头,“明天午时,谢府见。”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三人同时噤声,青鸾闪到门后,手按在匕首上。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响起敲门声。 “苏姑娘,睡了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谢云舟。 岳清霜脸色一变,看了萧离一眼。萧离示意她别慌,然后和青鸾迅速躲到屏风后。岳清霜整理了一下情绪,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目温和,可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正是谢家少主,谢云舟。 “谢公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岳清霜问,声音很平静。 “打扰苏姑娘休息了。”谢云舟微微一笑,“只是忽然想听琴,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为在下弹一曲?” 岳清霜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公子请进。” 谢云舟走进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屏风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在桌边坐下。岳清霜走到琴边,坐下,手按在琴弦上。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广陵散》。”谢云舟说。 屏风后,萧离的心猛地一跳。《广陵散》,师父教她的第一支曲子,也是鬼医一脉的暗号。谢云舟怎么会知道? 岳清霜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手指拨动琴弦,琴声缓缓流出。她的琴技确实很好,清越悠扬,在寂静的夜里,像山泉流淌。 谢云舟闭着眼睛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一曲终了,他睁开眼,看着岳清霜,眼神复杂。 “姑娘的琴技,确实了得。”他说,“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苏州清音坊的柳先生。”岳清霜说,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柳先生……”谢云舟重复这个名字,笑了笑,“我听说过,是个高人。不过,姑娘的琴声里,有股杀气,不像是柳先生的风格。” 岳清霜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哪来的杀气?” “弱女子?”谢云舟看着她,眼神锐利,“能在金陵城里从武林盟主府逃出来,一路躲过追杀,平安到扬州的弱女子,可不多见。” 岳清霜的脸色变了。他知道。他知道她的身份。 “公子……”她想解释,可谢云舟抬手制止了。 “苏姑娘不必紧张。”他说,“我对你的身份没兴趣,对你的目的也没兴趣。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认识萧离吗?” 屏风后,萧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青鸾的手也按紧了匕首。 岳清霜看着谢云舟,许久,才缓缓点头:“认识。” “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在撒谎。”谢云舟说,“你今天在听雨轩弹琴时,弹了《广陵散》。这是鬼医莫愁一脉的暗号,你在找人,找萧离。因为你知道,她听到这首曲子,就会来找你。” 岳清霜沉默了。她知道瞒不过去了。 “是,我在找她。”她坦然承认,“我想见她,想问她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我们的身世,关于十八年前的真相。” 谢云舟的眼神变了,变得深沉,变得复杂。他看了岳清霜很久,才缓缓道:“你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岳清霜说,“我知道我是萧天绝的女儿,是萧离的孪生妹妹。我知道岳独行不是我的亲爹,我知道十八年前,萧家是被冤枉的。我还知道,天机图在你谢家。” 谢云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岳清霜,像在看一个怪物,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谁告诉你的?”他声音发紧。 “我自己查的。”岳清霜说,“谢公子,你能告诉我真相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萧天绝,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谢云舟沉默了。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是,他是被冤枉的。那些证据,是我爹伪造的。他和岳独行、程远山、柳文渊联手,诬陷萧天绝勾结魔教,然后血洗萧府。目的是为了盟主之位,也为了……天机图。” “天机图真的在你谢家?” “在。”谢云舟点头,“但不在我爹手里,在我这儿。这是我娘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说,这东西是祸害,让我藏好,永远别拿出来。可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只是我没想到,来找它的,会是萧天绝的女儿。” “你会给我吗?”岳清霜问。 “不会。”谢云舟说得很干脆,“天机图关系太大,给你,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而且,我爹也在找它,他不会让你带走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我交给你爹?” “不。”谢云舟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不会把你交给他。但我也不能让你带走天机图。所以,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离开扬州,永远别再回来。”谢云舟说,“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至于萧离……如果她来找你,告诉她,别来谢府,别找我爹。天机图,我会保管好,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交给该给的人。” “该给的人?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谢云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苏姑娘,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见比见好。离开吧,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忘了这一切。” 岳清霜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谢公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做不到。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忘不掉的。有些人,见了就是见了,放不下的。我要见萧离,我要知道真相,我要为萧家讨个公道。这是我的路,我得走完。” 谢云舟转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欣赏。 “你和你姐姐,真像。”他说,“都这么倔,这么认死理。好,我不劝你了。明天,你来谢府,我会安排你们见面。但记住,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见了之后,无论结果如何,立刻离开扬州,永远别再回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们活着离开。”谢云舟说,“我爹,岳独行,青龙会,都在找你们。扬州现在是个笼子,进来了,就很难出去。我只能帮你们这一次,之后,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岳清霜看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 “不用谢我。”谢云舟摆摆手,“我只是在还债。我爹欠萧家的,我还。虽然还不清,但至少,能让良心好过些。” 他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屏风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然后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萧离和青鸾才从屏风后出来。岳清霜看着萧离,眼里有泪,也有笑。 “姐姐,你都听见了。” 萧离点头,走过去,抱住她。两个分开十八年的姐妹,第一次拥抱,都觉得对方的身体在抖,在哭,在笑。 “明天,我们去谢府。”萧离在她耳边说,“然后,一起离开扬州,一起去华山,打开天机阁,找到真相。” “嗯。”岳清霜用力点头。 青鸾看着她们,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她知道,明天的谢府之行,凶多吉少。可她也知道,拦不住。有些路,注定要走,有些事,注定要了。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了。 第15章 私盐案起 正月廿五,卯时。 扬州城醒了。晨曦从东边的云层里透出来,给青砖灰瓦的街道、石拱桥、还有远处瘦西湖的水面,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运河上,运盐的漕船已经排成了长队,船工们喊着号子,把一袋袋官盐从船上卸下来,搬到岸边的仓房里。空气里有股咸腥的味道,混着清晨的水汽,钻进每个早起的人的鼻子里。 这是扬州城最寻常的早晨。可今天,这寻常里透着不寻常。 运河码头边,几个穿皂隶服色的官差围着一艘船,船不大,很旧,船身上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褶子,此刻正跪在甲板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冤枉啊!” “冤枉?”一个捕头模样的中年人冷笑,手里提着把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人赃并获,你还敢喊冤?来人,把船板撬开!” 几个衙役上前,用铁钎撬开甲板。下面不是船舱,是夹层。夹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麻袋,袋口开着,露出里面雪白的盐粒——不是官盐那种带着土黄的颜色,是晶莹剔透的白,像雪。 私盐。 围观的百姓都倒吸一口凉气。私盐是大罪,按律当斩,抄家,株连三族。这船主,是活不成了。 “带走!”捕头一挥手,衙役上前捆人。船主瘫在地上,面无人色,嘴里还在喃喃:“冤枉……冤枉……” 没人理他。码头上很快恢复了秩序,漕船继续卸货,船工继续喊号子,好像刚才那场风波,只是一朵小浪花,转眼就没了痕迹。 可有些人知道,这朵浪花,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 谢府,书房。 谢云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手里拿着张纸,纸上是几行潦草的字,是今早从码头送来的密报。私盐,三十袋,船主姓陈,是扬州本地人,做漕运生意十几年了,一向老实本分,怎么会突然贩起私盐? 而且,时机太巧了。今天他要见萧离和岳清霜,今天码头就查出私盐。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搅局? “少主,”管家老吴站在门口,低声说,“码头那边,是盐运使衙门的人查的,带队的是李捕头。人已经押回衙门了,但李捕头说,这事可能和咱们谢家有关。” “有关?”谢云舟转身,看着他,“什么意思?” “那船主陈老四,是咱们谢家一个远房旁支的亲戚。虽然早就不来往了,可姓一个谢字,外面人难免多想。”老吴说,“而且,李捕头在船上搜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谢云舟接过,打开,里面是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个“谢”字,背面是朵莲花。这是谢家内府的通行令,只有少数几个得信任的人才有。 谢云舟的眉头皱了起来。谢家的令牌,怎么会在一艘贩私盐的船上? “查过了吗?谁的令牌?” “查过了。”老吴的声音更低,“是……是谢勇的。” 谢勇,谢家旁支的一个子弟,在谢府当差,管着后院的杂事。人很老实,也很本分,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谢勇人呢?” “不见了。”老吴说,“从昨天下午就没见人,他屋里也收拾干净了,像是早就知道要跑。” 谢云舟沉默。这事不简单。私盐,谢家令牌,失踪的家丁。像是有人故意设的局,要把谢家拖下水。 “衙门那边怎么说?” “盐运使大人派人传话,说这事可大可小,看咱们怎么处理。”老吴说,“如果咱们能自己查清楚,把人交出去,这事就算了。如果查不清楚,或者人跑了,那……” 他没说完,但谢云舟明白。如果查不清楚,或者人跑了,那谢家就脱不了干系。私盐是大案,一旦沾上,轻则罚银,重则抄家。谢家虽然势大,可也挡不住朝廷的法度。 “我知道了。”谢云舟把令牌收好,“你先下去,让我想想。” 老吴退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谢云舟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飞快地转。 是谁在背后搞鬼?青龙会?武林盟?还是……他爹? 不,他爹不会用这种手段。谢凌峰要对付他,有的是办法,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青龙会?有可能。他们一直想在江南插一脚,用私盐案拖垮谢家,是个好办法。武林盟?也有可能。岳独行在金陵吃了亏,想从江南找回场子,用私盐案打击谢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管是哪一方,目的都一样——让谢家乱,让他分心,顾不上萧离和岳清霜。 想到那两个女子,谢云舟的心沉了沉。今天午时,她们要来。可现在看来,谢府已经不安全了。衙门的人随时可能来,各方势力的眼线也盯着。这时候让她们来,等于把她们往火坑里推。 可如果不见,她们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他反悔了,或者设了陷阱? 他得想个办法,换个地方见。 “少主。”门外又传来老吴的声音,这次很急,“盐运使衙门来人了,说是请少主过去一趟,配合调查。” 来得真快。谢云舟冷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备车。” …… 听雨轩,二楼客房。 萧离已经易容完毕。她现在是个二十来岁的侍女模样,肤色微黄,眉眼普通,嘴角有颗痣,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她穿着身粗布衣裳,头发梳成双鬟,垂在耳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丫鬟。 岳清霜看着她,眼里有惊奇,也有敬佩:“姐姐,你这易容术,真厉害。我都认不出来了。” “师父教的。”萧离淡淡说,走到铜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镜子里的人很陌生,但她知道,这张脸能保她的命。 青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可她总觉得,这热闹里藏着不安。 “外面多了很多人。”她说,“街角卖菜的,对面茶馆的伙计,还有那个一直在转悠的货郎,都不是普通人。他们在盯梢,在等什么。” “等我们出去。”萧离说,“谢云舟说得对,扬州现在是个笼子,进来了就很难出去。我们今天去谢府,恐怕不会顺利。” “那我们还去吗?”岳清霜问。 “去。”萧离转身,看着她,“但我们得小心。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走,别犹豫。” “嗯。”岳清霜点头,可眼神很坚定,“我一定要见到他,问清楚。” 三人简单吃了早饭,然后准备出门。萧离背着琴——用旧布裹了好几层,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包袱。青鸾也换了身衣裳,像个跟班的婆子。岳清霜则是一身素雅的衣裙,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下楼时,琴馆老板看见她们,笑着打招呼:“苏姑娘,这么早出去啊?” “嗯,去谢府。”岳清霜说。 “哦,对对,谢少主有请。”老板满脸堆笑,“姑娘好福气,能被谢少主看中。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小店。” “不会的。”岳清霜淡淡应了一声,走出门。 门外,那四个“护卫”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她们出来,领头的那个上前一步:“苏姑娘,车备好了,请。” 岳清霜看了萧离一眼,萧离微微点头。三人上了马车,四个护卫骑马跟在后面。马车缓缓驶动,朝谢府的方向去。 街上人很多,马车走得不快。萧离掀开车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情况。确实如青鸾所说,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都在有意无意地朝这辆马车看。有人在跟踪。 “有人跟着。”她低声说。 “嗯,看见了。”青鸾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三个,骑马的,在后面五十步左右,不紧不慢地跟着。是高手。” “谢云舟的人?” “不像。”青鸾摇头,“谢家的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可能是别的势力。” 萧离放下车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今天这场会面,比想象中更危险。 马车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谢府。谢府很大,高墙深院,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威武庄严。门口站着几个家丁,看见马车,上前询问。领头的护卫上前说了几句,家丁点点头,打开侧门,让马车进去。 马车在二门外停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对岳清霜行礼:“苏姑娘,少主在书房等您。请跟我来。” 岳清霜看了萧离和青鸾一眼,两人会意,跟在她身后。管事带着三人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外。书房门开着,谢云舟站在门口,看见她们,点了点头。 “苏姑娘来了,请进。”他说,目光在萧离和青鸾身上扫过,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三人进了书房,管事退下,关上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谢云舟走到书案后坐下,看着岳清霜。 “苏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岳清霜说,“谢公子,您找我来,是……” “是有事。”谢云舟打断她,从怀里掏出块铁牌,放在桌上,“苏姑娘可认得这个?” 岳清霜看了一眼,摇头:“不认得。” “这是谢家的令牌。”谢云舟说,“今早在码头的私盐船上搜到的。那船主说,是一个姓苏的姑娘给他的,让他帮忙运一批货。那姑娘很年轻,很漂亮,蒙着面纱,但眼睛很亮,像会说话。” 岳清霜的脸色变了:“谢公子什么意思?怀疑我贩私盐?” “不是怀疑,是确认。”谢云舟看着她,眼神锐利,“苏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扬州到底想干什么?别跟我说你是来投亲的,也别跟我说你是来弹琴的。我要听真话。” 萧离心一沉。谢云舟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岳清霜咬紧嘴唇,许久,才缓缓道:“谢公子既然知道了,何必再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谢云舟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萧天绝的女儿,到底是不是萧离的妹妹。” 岳清霜深吸一口气,抬手,摘下面纱,露出真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水波纹玉佩,放在桌上。 “是,我是萧天绝的女儿,萧清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玉佩。我姐姐萧离,手里有另一块。合在一起,就是天机图的地图。我来扬州,是来找天机图的,也是来找你爹,问清楚十八年前的真相。” 谢云舟看着那块玉佩,眼神复杂。他拿起玉佩,仔细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佩——是萧离那块云纹玉佩。两块玉佩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合成完整的一块。 “果然。”他低声说,“你们真的是孪生姐妹。” 萧离也摘下面具,露出真容。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对着谢云舟。谢云舟看着她们,眼里有震惊,有痛楚,也有释然。 “你们长得真像。”他说,“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谢公子,”萧离开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真相了吗?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是不是被冤枉的?天机图到底在哪儿?” 谢云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你爹是被冤枉的。那些证据,是我爹伪造的。他和岳独行、程远山、柳文渊联手,诬陷萧天绝勾结魔教,然后血洗萧府。目的是为了盟主之位,也为了天机图。” “天机图在你谢家?” “在。”谢云舟点头,“但不在我爹手里,在我这儿。这是我娘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说,这东西是祸害,让我藏好,永远别拿出来。可我娘不知道,我爹早就知道天机图在我这儿,他一直在找。所以他把我软禁在府里,派人监视我,逼我交出来。我没交,他就用别的办法逼我。” “比如私盐案?”萧离问。 “对。”谢云舟说,“私盐案是他设的局,目的有两个:一是逼我交出天机图,二是把你们引出来。他知道你们来了扬州,知道你们在找天机图。所以设了这个局,等你们自投罗网。” 萧离和岳清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原来这一切,都是谢凌峰的圈套。 “那你还让我们来?”萧离问。 “因为我想做个了断。”谢云舟看着她们,眼神坚定,“我爹欠萧家的,我谢家欠萧家的,该还了。天机图,我可以给你们。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一起走。”谢云舟说,“我不能再留在谢家了。我爹已经疯了,为了天机图,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留在这儿,早晚会死在他手里。而且,我知道天机阁在哪儿,也知道怎么打开。只有我,能帮你们找到真相。” 萧离和岳清霜都愣住了。她们没想到,谢云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爹会同意吗?”岳清霜问。 “他不会同意,但我也没必要让他同意。”谢云舟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午时,有一艘船会离开扬州,去金陵。我们可以坐那艘船走。到了金陵,再想办法去华山。天机阁在华山,需要血玉和天机图才能打开。血玉在你们那儿,天机图在我这儿,加上我这个谢家血脉,应该能打开。” “谢家血脉?”萧离不解。 “对。”谢云舟说,“天机阁的封印,需要萧家血脉和谢家血脉同时开启。因为当年天机老人把天机图交给萧家和谢家共同保管,就是为了防止一家独大。可惜,我爹忘了祖训,起了贪念。” 萧离明白了。难怪师父说,天机图在谢家,需要谢家血脉才能打开。原来是这样。 “可我们怎么离开谢府?”青鸾开口,“外面都是你爹的人,还有衙门的人盯着。我们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我有办法。”谢云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竹筒,“这是迷烟,能放倒一片。等午时,我爹会在前厅见盐运使,那时候府里的人都会集中到前厅。我们从后门走,我安排好了车,直接去码头。只要上了船,就安全了。” 萧离看着他,心里有些犹豫。这个人,能信吗?他是谢凌峰的儿子,会不会是他爹派来的卧底? “你在怀疑我?”谢云舟看出她的犹豫,苦笑,“我知道,我是谢凌峰的儿子,你们不信我,很正常。但时间不多了,你们必须做个决定。是信我,跟我走,拿到天机图,找到真相。还是不信我,现在就走,但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真相。” 萧离看着岳清霜,岳清霜也看着她。两人用眼神交流了片刻,然后,萧离点了点头。 “好,我们信你。”她说,“但如果你骗我们,我会杀了你。” “如果我骗你们,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了断。”谢云舟说得很平静,可眼神很坚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喧哗。一个家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少主!不好了!盐运使衙门的人闯进来了,说要搜查书房!” 谢云舟脸色一变:“这么快?” “怎么办?”岳清霜急问。 “从密道走。”谢云舟走到书架前,搬动一本厚书,书架“咔嗒”一声,向旁边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这条密道通到后街的一个货栈,从那儿能去码头。你们先走,我拖住他们。” “那你呢?” “我没事,他们不敢动我。”谢云舟把天机图塞给萧离,“这个拿着,快走!” 萧离接过天机图,是个油布包,很轻,但很沉。她看了谢云舟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岳清霜,和青鸾一起钻进密道。谢云舟等她们进去,合上书架,然后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一群衙役正和谢府的家丁对峙,领头的正是盐运使衙门的李捕头。看见谢云舟,李捕头上前一步,拱手道:“谢少主,得罪了。奉大人之命,搜查谢府,还请行个方便。” “搜查?”谢云舟冷笑,“李捕头,我谢府是你说搜就能搜的?” “这是大人的手令。”李捕头掏出一张纸,展开,“私盐案事关重大,还请谢少主配合。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谢云舟看了一眼手令,是真的。他爹果然出手了,而且这么快。 “好,搜。”他侧身让开,“但要是搜不出什么,李捕头,你得给我个交代。” “那是自然。”李捕头一挥手,衙役们冲进书房,开始翻箱倒柜。谢云舟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心里却在计算时间。萧离她们,应该已经到货栈了。 但愿,一切顺利。 第16章 谢家公子 密道很窄,很黑,只容一人弯腰通过。萧离在前面,一手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手紧握着天机图,手心里全是汗。身后是岳清霜,再后面是青鸾。三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行,只有偶尔从石缝里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萧离加快脚步,推开挡在出口的木板,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钻了出去。 外面是个堆满货物的栈房,很偏僻,堆着成捆的麻布、成袋的米粮,空气里有股霉味。栈房里没有人,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码头上的喧闹声。 “这里安全吗?”岳清霜也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应该安全。”萧离说,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谢云舟说,他会安排车来接我们,直接去码头。我们在这儿等。” “他会来吗?”岳清霜有些担心。 “不知道。”青鸾最后一个出来,警惕地环顾四周,“但我们不能在这儿等太久。谢凌峰如果发现我们跑了,肯定会全城搜捕。这栈房虽然偏僻,但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栈房外传来车轮声。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个下巴。他朝栈房里看了一眼,招了招手。 是谢云舟安排的车?萧离有些犹豫,不敢贸然上前。 车夫似乎看出她的顾虑,摘掉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谢云舟的贴身小厮,阿贵。萧离在谢府见过他一面,有点印象。 “萧姑娘,快上车,公子在码头等你们。”阿贵压低声音说。 萧离和岳清霜对视一眼,点点头,三人快速上了马车。阿贵放下帘子,一扬鞭,马车缓缓驶动,朝码头方向去。 马车里很挤,三个人勉强坐下。萧离掀开车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街上人很多,但马车走得很稳,没有引起注意。只是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像是有人在追赶。 “有人在追我们。”青鸾也听见了,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是衙门的人,还是谢家的人?”岳清霜紧张地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朋友。”萧离放下车帘,握紧了焦尾琴,“快到码头了,一会儿要是情况不对,就分开跑。在码头东边的‘悦来客栈’汇合。” “那你呢?”岳清霜抓住她的手。 “我拖住他们。”萧离说,眼神坚定,“你们先上船,别等我。” “不行,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萧离看着她,语气软了些,“你是我妹妹,我得保护你。而且,天机图在我们手里,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你必须走。” 岳清霜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姐姐,你一定要来。我等你。” “嗯。”萧离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马车忽然停了。阿贵在外头低声道:“姑娘,码头到了。公子在第三条船那里,船名‘顺风号’。你们快下去,我引开追兵。” “谢谢。”萧离说,和岳清霜、青鸾一起跳下马车。码头人很多,搬货的、等船的、做小买卖的,闹哄哄的。阿贵驾着马车朝另一个方向驶去,果然,后面的几匹马也跟着追了过去。 萧离三人混在人群里,朝第三条船挤去。远远看见“顺风号”的桅杆,船不大,很普通,但船头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是谢云舟。他看见她们,招了招手。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冲出几个人,都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动作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直朝萧离三人扑来。 “分开走!”萧离低喝,一把推开岳清霜,自己朝另一个方向跑。那几个人立刻分头追,两个人追萧离,三个人追岳清霜和青鸾。 萧离腿上有伤,跑不快,眼看就要被追上。她一咬牙,转身,焦尾琴横在身前,手指按在琴弦上。 “铮——”琴弦震动,发出尖锐的音波,直刺那两个追兵的耳膜。两人猝不及防,被震得头晕眼花,动作一滞。萧离趁机琴身横扫,砸在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另一人反应过来,拔刀就劈,萧离急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划破衣衫,留下一道血痕。 疼,但她顾不上,反手一拨琴弦,又是一声音波,震得那人踉跄后退。萧离转身就跑,朝码头深处跑去。那里船更多,人也更多,容易躲藏。 岳清霜和青鸾那边也不轻松。三个人都是高手,岳清霜武功平平,全靠青鸾护着。青鸾手持匕首,招式狠辣,招招致命,可对方人多,她还要护着岳清霜,渐渐落了下风。 “上船!”谢云舟在船上急喊,同时手一扬,几枚铜钱激·射而出,打在那三人身上。铜钱力道不大,但打在穴道上,那三人动作一滞。青鸾趁机拉着岳清霜,冲向“顺风号”。 谢云舟伸手把她们拉上船,然后看向码头深处,萧离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打斗声和喧哗声。 “萧姑娘!”他急喊。 “姐姐!”岳清霜也要跳下船,被谢云舟一把拉住。 “别去,我去找她。你们在船上等我,船一开,立刻走,别等我。”谢云舟说完,纵身一跃,跳下船,朝码头深处奔去。 岳清霜想跟去,被青鸾按住:“相信他,他会救你姐姐的。我们现在下去,只会添乱。” 岳清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云舟在人群里穿梭,很快找到了萧离。她被三个人围在中间,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血染红了衣衫,可眼神依然锐利,手里琴弦紧绷,随时准备致命一击。 “让开!”谢云舟大喝一声,拔剑冲进战圈。他的剑很快,很利,一剑刺穿一人咽喉,反手一剑又削断另一人手腕。剩下那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谢云舟也没追,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离。 “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萧离咬牙,额头上全是汗,“清霜呢?” “在船上,安全。”谢云舟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伤,眉头紧皱,“能走吗?” “能。”萧离推开他,自己站直,可腿一软,又差点摔倒。谢云舟一把抱起她,朝“顺风号”跑去。 “放我下来!” “别说话,省点力气。”谢云舟跑得很快,码头上的行人纷纷让路。眼看就要到船边,前方忽然又冲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浓眉大眼,手里提着把鬼头刀,正是谢凌峰的心腹,谢勇。 谢云舟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少主,把人放下,跟我回去见老爷。”谢勇说,声音很冷。 “谢勇,让开。”谢云舟也冷声道。 “少主,别让属下为难。”谢勇一挥手,身后几个人围了上来,“老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您要是不肯,别怪属下不客气了。” 谢云舟放下萧离,让她靠在自己身后,然后举剑,剑尖指着谢勇:“那就来吧。” 谢勇眼神一厉,提刀扑上。他的刀法很猛,大开大合,带着风雷之声。谢云舟的剑则轻灵飘逸,以巧破力。两人交手十几招,谢云舟渐渐占了上风,一剑刺穿谢勇的肩膀。谢勇闷哼一声,后退几步,眼里闪过狠色。 “上!一起上!” 几个人同时扑上。谢云舟要护着萧离,又要应付这么多人,渐渐吃力。一个不注意,背后挨了一刀,血瞬间染红了月白长衫。他咬牙,反手一剑刺死一人,可又有更多人围上来。 “上船!”萧离忽然说,手指在琴弦上一拨,琴声如利箭,射向谢勇等人。谢勇等人被震得头晕眼花,动作一滞。谢云舟趁机抱起萧离,纵身一跃,跳上“顺风号”。 “开船!”他大喝。 船夫早就准备好了,竹篙一点,船离了岸。谢勇等人追到水边,船已经驶出几丈远,追不上了。 “放箭!”谢勇怒喝。 岸上几个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如飞蝗,射向船身。谢云舟挥剑格挡,可箭太多,一支箭射中他左臂,他闷哼一声,剑差点脱手。 “蹲下!”萧离拉着他蹲在船舷后。箭“嗖嗖”地从头顶飞过,钉在船舷上、船篷上,发出“哆哆”的闷响。 “你没事吧?”岳清霜扑过来,看见谢云舟左臂的箭,脸色一白。 “没事,皮外伤。”谢云舟咬牙,一把折断箭杆,箭头还留在肉里,血汩汩地流。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看向越来越远的码头。 谢勇等人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追。谢云舟知道,不是他们不追,是追不上了。而且,他爹肯定还有后招。 “谢谢。”萧离看着他,低声说。 “不用谢,我欠你们的。”谢云舟在甲板上坐下,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现在,我们去哪儿?” “金陵。”萧离说,“师父说过,天机图指向华山,但需要先解开图上的谜。谜底在金陵,在鸡鸣寺。” “鸡鸣寺?”谢云舟皱眉,“那可是武林盟的地盘。岳独行现在肯定在金陵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我知道。”萧离说,“但必须去。而且,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谢云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你……”萧离看着他,“你可以不去的。你是谢家少主,回了金陵,你爹不会放过你的。” “我已经回不去了。”谢云舟苦笑,“从我选择帮你们那一刻起,我就回不去了。而且,我也不想回去。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痛楚,也带着释然。萧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可以信任。 “你的伤,得处理一下。”岳清霜说,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是梅婆婆给的,很管用。 谢云舟没拒绝,任由她给自己上药包扎。岳清霜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他。谢云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你妹妹,很善良。”他低声对萧离说。 “嗯。”萧离点头,看着岳清霜,眼神温柔,“她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江湖险恶。这一路,吃了不少苦。” “但她也长大了。”谢云舟说,“在谢府,她敢面对我爹,敢问真相。这不是普通大小姐能做到的。” 萧离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江面。江水滔滔,船顺流而下,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从扬州到金陵,顺水要走两天。这两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谢公子,”青鸾忽然开口,她一直站在船头警戒,“有船跟着我们。” 谢云舟和萧离同时转头,看向后方。远处,一艘快船正快速追来,船不大,但速度极快,船头上站着几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 是青龙会的人,还是谢家的人? “加速!”谢云舟对船夫喊。 船夫用力摇橹,船快了些,可后面的快船更快,距离在迅速拉近。眼看就要追上了,谢云舟站起身,握紧了剑。 “准备迎战。” 萧离也站起身,手按在琴弦上。岳清霜和青鸾也拔出武器,严阵以待。 快船追到十丈外,船头一个黑衣人弯弓搭箭,一箭射来。箭又快又狠,直取谢云舟咽喉。谢云舟挥剑格挡,“铛”的一声,箭被磕飞,可他的手也被震得发麻。 好强的力道。 紧接着,又是几箭射来,都被谢云舟和青鸾挡下。可快船已经追到五丈内,船上的黑衣人纷纷跃起,扑向“顺风号”。 “杀!”谢云舟大喝,迎了上去。萧离琴弦拨动,音波如刀,扫向黑衣人。青鸾匕首如毒蛇,专攻要害。岳清霜武功最弱,但也咬牙挥剑,护在萧离身边。 甲板上顿时陷入混战。谢云舟的剑很快,可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高手,他左臂有伤,渐渐吃力。一个黑衣人趁他不备,一刀劈向他后背,眼看就要砍中,萧离琴弦一拨,音波击中那人手腕,刀脱手飞出。谢云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话,继续杀敌。 青鸾最狠,匕首所过之处,必有一人倒下。可她也受了伤,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把黑衣都浸透了。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杀人。 岳清霜也挂了彩,胳膊上挨了一刀,不深,但很疼。她咬着牙,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小腿,那人惨叫倒地,被她补了一剑,毙命。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剑刺入肉体的感觉,温热的血喷在手上的感觉,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可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不杀人,就会被人杀。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黑衣人死了七个,还剩三个。可谢云舟这边也伤亡惨重,谢云舟左臂的伤口崩开,血不停地流;萧离腿上的伤也裂开了,站都站不稳;青鸾背上那一刀很重,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岳清霜也浑身是伤,勉强支撑。 “投降吧,你们跑不掉了。”剩下的三个黑衣人里,为首的那个开口,声音嘶哑。 “做梦。”谢云舟咬牙,举剑欲上,可腿一软,单膝跪地。他失血太多了。 萧离也撑不住了,靠在船舷上,大口喘气。青鸾还想拼命,可一动就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悠长,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紧接着,一道青色人影如大鸟般从江面掠来,落在“顺风号”船头。 是个青衣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神很亮,手里提着把剑,剑还在滴血。他看了一眼甲板上的情况,又看向那三个黑衣人,冷冷道:“滚。” 三个黑衣人看见他,脸色大变,转身就跳回快船,头也不回地跑了。 青衣人这才转身,看向谢云舟等人。他的目光在萧离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然后走到谢云舟面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 “伤得不轻,但死不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前辈是……”谢云舟问。 “老木。”青衣人说,撕下自己的衣襟,给谢云舟重新包扎伤口,手法很熟练,“你们运气好,我正好在附近,听见打斗声就来了。再晚一步,你们就都死了。” “多谢前辈相救。”萧离说,她认得这个人,是那天在山上救岳清霜的老木。 “不用谢,受人之托。”老木站起身,看着萧离,“你师父让我护你们周全,可你们也太能惹事了。这才几天,就弄成这样。” “我师父他……”萧离眼眶红了。 “死了,我知道。”老木打断她,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他死前让我告诉你,好好活着,把该做的事做完。别让他白死。” 萧离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老木叔,”岳清霜走过来,眼泪汪汪的,“谢谢您又救了我们。” “你这丫头,就会惹麻烦。”老木看着她,眼神软了些,“伤得重不重?” “不重,皮外伤。”岳清霜摇头,“老木叔,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一直跟着你们。”老木说,“从你们离开梅婆婆那儿,我就跟着。只是没露面,想看看你们自己能走到哪一步。现在看来,还差得远。” 谢云舟挣扎着站起来,对老木行礼:“前辈救命之恩,谢云舟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不用日后,现在就有事让你做。”老木看着他,“你爹在金陵布置了天罗地网,等着你们自投罗网。你们现在去金陵,等于送死。所以,得换个路线。” “怎么换?” “从镇江上岸,走陆路,绕道常州、无锡,再到金陵。虽然慢两天,但安全。”老木说,“而且,镇江有我的人,能安排你们养伤。等伤好了,再去金陵。” 谢云舟看向萧离,萧离点头:“听前辈的。” “好,那就去镇江。”谢云舟对船夫说,“改道镇江。” 船夫应了一声,调转船头,朝镇江方向驶去。老木在船上找了些金疮药,给几人处理伤口。他的手法很专业,比岳清霜熟练得多。 “前辈是大夫?”谢云舟问。 “以前是,后来不做了。”老木淡淡说,给萧离腿上的伤口上药,动作很轻,“你这伤,再裂开就麻烦了。到了镇江,好好养,至少五天不能动。” “可我们没时间……” “没时间也得养。”老木打断她,“命都没了,还谈什么报仇?” 萧离沉默了。他说得对,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前辈,”岳清霜小声问,“您一直跟着我们,那您知道,我爹……岳独行,他现在在哪儿吗?” 老木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他在金陵,正准备来扬州。不过,他应该不知道你们在这儿。而且,他现在自身难保。” “什么意思?” “私盐案,不只是谢家的事,也牵扯到武林盟。”老木说,“盐运使衙门在谢府搜到的不只是谢家的令牌,还有武林盟的。岳独行现在被朝廷盯上了,脱不了身。所以他急着来扬州,想找谢凌峰商量对策。可谢凌峰现在也在麻烦中,恐怕没空理他。” 岳清霜心里一紧。爹有麻烦了?虽然知道他不是亲爹,可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她无法坐视不理。 “你很担心他?”老木看出她的心思。 “他……他毕竟养了我十八年。”岳清霜低头。 “愚孝。”老木冷哼,“他养你,是为了控制你,是为了天机图。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女儿?如果他知道了你的身世,第一个杀你的就是他。” 岳清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知道老木说得对,可她就是狠不下心。 “好了,别说了。”萧离开口,握住岳清霜的手,“清霜,有些事,得你自己想清楚。我们不逼你。” 岳清霜点头,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想清楚了。我要报仇,为萧家,为爹娘,也为我自己。岳独行……如果他要杀我,那我也不会手软。” 萧离看着她,欣慰地点了点头。妹妹长大了,虽然很痛,但必须长大。 船在江上行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到了镇江码头。老木安排的人已经在等着了,是一对中年夫妇,开客栈的,很可靠。他们接了几人,悄悄回到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很隐蔽,在后巷里,不起眼。房间也很干净,有热水,有干净的衣裳,还有热腾腾的饭菜。几人洗了澡,换了药,吃了饭,都觉得活过来了。 谢云舟的伤最重,失血过多,吃完饭就睡了。萧离和岳清霜也累坏了,但睡不着,两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姐姐,”岳清霜轻声说,“谢云舟他……能信吗?” “不知道。”萧离实话实说,“但他救了我们,而且,他看起来是真心想帮我们。也许,我们可以信他一次。” “可他是谢凌峰的儿子。” “儿子不一定是爹。”萧离说,“就像我们,是萧天绝的女儿,但我们和爹不一样。我们有我们的路,他有他的路。” 岳清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你觉得,老木叔是好人吗?” “是。”萧离说,“他是师父的朋友,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而且,他救了我们两次。这样的人,可以信。” “嗯。”岳清霜靠在她肩上,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姐姐,有你在,真好。” 萧离搂住她,也觉得心里暖暖的。这是她妹妹,失散十八年的妹妹。现在,她们终于在一起了。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二更了。 新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7章 画舫初遇 正月廿六,晨。 镇江的雾比扬州更浓,从江面漫上来,缠着码头的木桩,裹着停泊的船只,整片江面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里。雾里有摇橹声,有船工号子,有早起渔民的说话声,可看不见人,只闻其声,像在梦里。 悦来客栈后院的客房里,萧离早早醒了。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焦尾琴。琴弦冰凉,可握在手心里,却让她觉得安心。 腿上的伤好多了,老木的药很管用,再加上她自己的内功调息,伤口已经结痂,走路虽还有些跛,但已无大碍。青鸾的伤也好了些,只是背上那道刀口太深,还得养几天。最麻烦的是谢云舟,左臂的箭伤引发了高烧,昨夜烧了一夜,天亮时才退下去,人还昏睡着。 岳清霜守了他一夜,此刻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累坏了。萧离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妹妹,对谢云舟似乎格外上心。是因为他救了她们,还是…… 她摇摇头,不再想。感情的事,最是麻烦,也最是说不清。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老木。萧离开门,老木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粥和小菜。 “吃点东西。”老木放下托盘,看了一眼床上的谢云舟,“他怎么样了?” “烧退了,但还没醒。”萧离说。 “命大。”老木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一箭要是再偏半寸,就伤到筋脉了,这只手就废了。现在这样,养半个月,应该能恢复。” “半个月……”萧离皱眉,“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没时间也得等。”老木喝了口茶,看着她,“你现在这状态,去金陵就是送死。岳独行在金陵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你自投罗网。你现在去,正好撞进他怀里。” “可天机图上的线索指向鸡鸣寺,我必须去。” “我知道。”老木从怀里掏出那张天机图——是个油布包,里面是块绢帛,上面画着山川河流,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古篆,很难认。“这图我昨晚看了半夜,有些眉目了。上面说,天机阁的入口在华山,但要找到入口,需要三样东西:血玉、天机图,还有……天机石。” “天机石?那是什么?” “一块石头,据说能感应天机图上的机关。”老木说,“天机石应该在金陵,具体在哪儿,图上没写。但我猜,和鸡鸣寺有关。因为图上有个标记,像个寺庙,旁边写着‘子午相交,阴阳相济,石现真机’。” “子午相交……是说子时和午时?” “应该是。”老木点头,“我怀疑,天机石就在鸡鸣寺的某个地方,只有在特定的时辰,才会显现。所以,我们得在特定的时间去鸡鸣寺,才能找到天机石。” “什么时候?” “图上没写,得去鸡鸣寺实地查看才能知道。”老木收起天机图,“所以,不用急着去金陵。等你们伤好了,我们一起去,从长计议。” 萧离沉默了。老木说得对,急不得。可心里那股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师父死了,夜枭死了,萧家的仇还没报,天机阁还没打开,真相还没找到。她恨不能立刻飞到金陵,把一切都弄清楚。 “萧离,”老木看着她,眼神严肃,“报仇不是拼命,是动脑。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找到了岳独行,能杀得了他吗?他武功比你高,手下比你多,你拿什么报仇?送死吗?” 萧离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也让她清醒了些。 “我明白了。”她说,“等伤好了,等准备好了,再去。” “这就对了。”老木的脸色缓和了些,“吃饭吧,吃完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吃完饭,岳清霜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谢云舟还没醒,她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没事,就是太累了,让他多睡会儿。”老木说,“清霜,你过来,我有事问你们。” 岳清霜走过来坐下。老木看着她,又看看萧离,缓缓道:“你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两人都愣住了。萧离看着岳清霜,岳清霜也看着萧离,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我们……不知道。”萧离说,“师父没说过,我们分开的时候才一岁,什么都不记得。” “我知道。”老木说,“你们出生的时候,我在场。你们是腊月廿九子时三刻出生的,前后就差一炷香时间。先出来的是姐姐,后出来的是妹妹。姐姐左肩上有个火焰形胎记,妹妹右肩上有个水波纹胎记。萧离,你的胎记在左肩,对吧?” 萧离点头。岳清霜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肩,那里确实有个淡淡的胎记,像水波。 “所以,我是妹妹?”她轻声问。 “嗯。”老木点头,“萧离是姐姐,你是妹妹。你们的娘给你们取名,姐姐叫离,妹妹叫霜。离是离火,霜是寒霜,一热一冷,一刚一柔,正好相生相克。” 岳清霜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看着萧离,颤抖着伸出手:“姐姐……” 萧离握住她的手,眼泪也掉了下来。分开十八年,她们终于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了。 “你们娘是个很聪明、很刚烈的女子。”老木继续说,眼神有些飘忽,“她生你们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可看见你们平安,她笑了,说这辈子值了。她给你们戴上玉佩,说这是萧家的传家宝,一人一半,合在一起就是天机图的地图。她还说,等你们长大了,要一起去找天机阁,找到萧家的秘密。” “什么秘密?”萧离问。 “不知道。”老木摇头,“你们娘没说,只说是萧家世代守护的东西,关系到天下苍生。后来萧家出事,你们娘难产而死,这秘密就没人知道了。只有找到天机阁,才能知道。” 萧离和岳清霜都沉默了。天下苍生?萧家守护的秘密?这听起来,太重了,她们担得起吗? “老木叔,”岳清霜擦干眼泪,问,“您和我们娘……是什么关系?” 老木的眼神黯了一下,许久,才缓缓道:“我是你娘的护卫,也是……她的师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武。后来她嫁给了萧天绝,我就留在萧府,做了护卫。那晚出事,我没在,等赶回去时,一切都晚了。我只来得及救出萧离,把你交给了谢凌峰。我以为他能保护好你,没想到……” 他握紧了拳,眼里有恨,也有悔:“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交给他。这十八年,我一直在找你,在暗中保护你。可我不敢露面,怕谢凌峰发现,对你不利。直到那天在山上,看见你遇险,我才忍不住出手。” 岳清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原来,这十八年,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她,看着她长大。 “老木叔,谢谢您。”她哽咽道。 “不用谢,这是我欠你们娘的。”老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散的雾,“现在,你们姐妹相认了,该做的,是养好伤,然后去金陵,找到天机石,打开天机阁,找到真相,为萧家报仇。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你们想清楚,要不要走。” “要走。”萧离和岳清霜同时说,语气坚定。 老木转身,看着她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好,不愧是萧家的女儿。那我们就一起走。不过,在去金陵之前,我们得先去个地方。” “哪儿?” “瘦西湖。”老木说,“天机图上有个标记,在瘦西湖附近。我想去看看,那里有没有线索。” “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老木说,“谢云舟的伤还得养,让他在这儿休息。我们三个去,快去快回。” 萧离和岳清霜点头。能出去走走,总比闷在客栈里好。 午后,雾散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镇江城镀上一层暖色。萧离、岳清霜和老木三人出了客栈,雇了辆马车,往瘦西湖去。 瘦西湖在镇江城西,是个不大的湖,但很精致,湖边种满了柳树,这个时节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湖上有几艘画舫,装饰华丽,是富家公子小姐游玩的地方。 老木带着两人沿着湖边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没人,很安静,只有风吹柳条的声音。老木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天机图,仔细对照着周围的景物。 “图上标记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他说,“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柳树和石头。” 萧离和岳清霜也四处查看。确实,这里很普通,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会不会标记错了?”岳清霜问。 “不会,天机图不会错。”老木皱眉,继续查看。忽然,他眼睛一亮,走到一块大石头前。石头很普通,半人高,表面长满了青苔。可石头的形状,和天机图上的一个标记很像。 “是这块石头。”老木说,伸手在石头上摸索。摸到一处凹陷的地方,他用力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石头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个小木盒,很旧,上面刻着莲花纹。 老木拿出木盒,打开。里面是块石头,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像墨玉。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也是古篆。 “这就是天机石?”萧离问。 “应该是。”老木拿起石头,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透过石头,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像是地图,又像是文字,但看不清。 “需要血玉。”老木说,“血玉能激活天机石,显现出真正的指引。” 萧离从怀里掏出那块完整的血玉——是两块合在一起的。老木接过血玉,放在天机石上。血玉触到石头,发出淡淡的红光,石头上的文字忽然亮了起来,像活过来一样,在石面上流动。然后,一道光从石头上射出,投在旁边的柳树上,映出一幅地图——是鸡鸣寺的地图,上面有个红点,在寺后的一口古井旁。 “就是这儿。”老木说,“天机石在鸡鸣寺后的古井里。子时三刻,月正中天时,井水会倒映出真正的入口。” “子时三刻……”萧离记下时间,“那我们现在就去金陵?” “不,晚上去。”老木收起天机石和血玉,“白天太显眼,晚上趁夜进城,直接去鸡鸣寺。子时三刻,月正中天,那时候去取天机石。” 三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转头看去,是一艘画舫靠了岸,从船上下来几个人,都穿着华服,为首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二十出头,穿着月白锦袍,面容俊朗,手里拿着把折扇,风度翩翩。女的十七八岁,穿着鹅黄衣裙,眉眼娇俏,正挽着男子的手臂,笑得灿烂。 萧离的眼神一凝。那个男子,她认得——是金陵“锦绣阁”的少东家,林逸之。锦绣阁是金陵最大的绸缎庄,和武林盟、谢家都有生意往来。林逸之本人武功不高,但人脉很广,消息很灵通。他怎么会在这儿? 而且,他身边的那个女子……萧离仔细看了看,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是林逸之。”岳清霜也认出来了,低声说,“他怎么来镇江了?”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老木说,“我们走,别惹麻烦。” 三人转身要走,可已经晚了。林逸之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朝这边走来。 “哟,这不是苏姑娘吗?”他笑着打招呼,目光在萧离和岳清霜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岳清霜脸上,“听说苏姑娘来了镇江,我特意过来看看。怎么,不认得我了?” 岳清霜心里一紧。她现在是“苏离”的身份,可林逸之认识的是“岳清霜”。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公子说笑了,我们没见过。”她淡淡说。 “没见过?”林逸之挑眉,笑得更深了,“苏姑娘贵人多忘事啊。半个月前在金陵,咱们还在忘忧阁听过您弹琴呢。那曲《广陵散》,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 他这话一说,萧离和岳清霜的心都沉了下去。林逸之知道她们的身份,至少,知道岳清霜的身份。他是故意来试探的。 “林公子记性真好。”岳清霜勉强笑了笑,“不过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别急着走啊。”林逸之上前一步,拦住去路,“正好,我船上备了好酒好菜,苏姑娘赏脸,一起喝一杯?还有这两位……”他看向萧离和老木,“是苏姑娘的朋友吧?一起,一起。”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老木开口,声音很冷。 “这位是……”林逸之看向老木,眼神里带着探究。 “家叔。”岳清霜说。 “哦,原来是令叔。”林逸之拱手,“失敬失敬。不过,苏姑娘,您真不赏脸?我可是一听说您来了镇江,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您这样,太伤人心了。” 他话说得客气,可眼神里透着威胁。萧离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既然林公子盛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忽然开口,替岳清霜答应了。 岳清霜惊讶地看着她,萧离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这位是……”林逸之看向萧离。 “我姐姐。”岳清霜说。 “原来是苏大姑娘。”林逸之笑得更灿烂了,“两位苏姑娘,请。” 三人上了画舫。画舫很华丽,分上下两层,下层是客厅,布置得典雅精致,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那个鹅黄衣裙的女子也在,看见他们上来,笑着迎过来。 “逸之,这几位是?” “这位是苏离苏姑娘,琴技了得。这位是苏姑娘的姐姐,这位是令叔。”林逸之介绍,“苏姑娘,这是我表妹,柳如烟。” 柳如烟。萧离心里一动。她想起来了,柳如烟是金陵柳家的女儿,柳文渊的侄女。柳文渊是武林盟四大长老之一,也是当年陷害萧天绝的帮凶之一。这个柳如烟,是敌是友? “苏姑娘好。”柳如烟行礼,笑容甜美,可眼神里带着审视,在萧离和岳清霜身上扫来扫去。 “柳姑娘好。”岳清霜回礼。 几人落座。林逸之亲自倒酒,举杯:“苏姑娘,我敬你一杯。能在这儿遇见,是缘分。” 岳清霜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很辣,她皱了皱眉。 “苏姑娘不会喝酒?”林逸之笑问。 “不太会。” “那多吃菜。”林逸之殷勤地夹菜,“这些都是镇江的特色,尝尝。” 席间,林逸之一直在找话题,从琴棋书画聊到江湖趣闻,看似随意,可每句话都在试探。萧离和老木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岳清霜则小心应对,尽量不露破绽。 酒过三巡,林逸之忽然放下酒杯,看着岳清霜,似笑非笑:“苏姑娘,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事?” “听说岳盟主的千金,岳大小姐,前几日离家出走了。”林逸之说,“金陵城里都在传,说是被青龙会掳走的。可我怎么觉得,岳大小姐不像被掳走,倒像是……自己走的?” 岳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林公子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岳大小姐的事?” “是吗?”林逸之看着她,眼神锐利,“可我怎么觉得,苏姑娘和岳大小姐,长得有几分像呢?特别是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了。萧离的手按在桌下的琴弦上,老木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柳如烟则笑盈盈地看着,像是在看好戏。 “林公子真会开玩笑。”岳清霜勉强笑了笑,“天下之大,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不过是寻常百姓,哪能和岳大小姐比。” “寻常百姓?”林逸之笑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那这个,苏姑娘怎么解释?” 是一枚银铃,半个指甲大小,系着截断裂的红绳。正是岳清霜剑穗上的那对银铃之一,是她在鸡鸣寺后山掉的。 岳清霜的脸色白了。她没想到,这枚银铃会落在林逸之手里。 “这银铃,是我的人在鸡鸣寺后山捡到的。”林逸之慢慢说,“那里死了不少人,有武林盟的,有青龙会的。而这银铃,是岳大小姐剑穗上的。苏姑娘,你说,这银铃怎么会掉在那儿?你又怎么会有和岳大小姐一模一样的银铃?” 岳清霜说不出话。萧离知道,瞒不住了。 “林公子,”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逸之看向她,眼神玩味,“苏姑娘,不,岳大小姐,您这出离家出走的戏,演得不错。可您知不知道,您这一走,金陵城乱成什么样了?岳盟主发了疯似的找您,武林盟和青龙会打得不可开交,多少人因您而死。您倒好,在这儿游山玩水,弹琴喝酒。岳大小姐,您良心过得去吗?” 岳清霜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咬牙忍着:“我没有游山玩水,我是在查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林逸之追问。 “十八年前,萧家灭门的真相!”岳清霜豁出去了,盯着他,“林公子,你是锦绣阁的少东家,消息灵通。你应该知道,萧天绝是被冤枉的,那些证据是伪造的。你也应该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岳独行的女儿,我是萧天绝的女儿,萧清霜!” 话音落下,画舫里一片死寂。柳如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林逸之则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你知道了?”他轻声问。 “知道了。”岳清霜擦干眼泪,眼神坚定,“所以,林公子,你要把我交给你爹,还是交给岳独行?” 林逸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摇头:“我谁都不交。岳大小姐,不,萧姑娘,您误会我了。我找您,不是为了抓您,是为了帮您。” “帮我?” “对。”林逸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湖水,“我爹和岳独行、谢凌峰是一伙的,当年的事,他也参与了。可我和他不一样。我觉得萧天绝是冤枉的,我觉得您和您姐姐是无辜的。所以,我想帮你们,找到真相,为萧家平反。” “为什么?”萧离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林逸之转身,看着她们,眼神真诚,“因为我娘,是萧夫人的结义姐妹。我娘临死前告诉我,萧夫人是这世上最善良、最正直的人,她绝不可能勾结魔教。我娘让我,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为萧家平反。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可势单力薄,查不出什么。直到你们出现,直到岳大小姐离家出走,我才看到希望。所以,我来了镇江,找到了你们。” 萧离和岳清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林逸之的话,能信吗? “你们不信我,很正常。”林逸之苦笑道,“但我可以证明。你们不是在找天机石吗?我知道在哪儿。而且,我还知道,天机石需要萧家血脉才能激活。你们俩,一个都激活不了,因为你们是女子,天机石需要男子的血,萧家男子的血。” 萧离心里一动。天机石需要萧家男子的血?师父没说过。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娘告诉我的。”林逸之说,“萧夫人当年说过,天机阁的封印,需要萧家嫡系血脉才能打开。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天机石需要男子的血激活,天机图需要女子的血显形。你们姐妹是女子,只能激活天机图,激活不了天机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萧家还活着的男子。”林逸之说,“可萧家满门被屠,哪还有男子活着?除非……当年有漏网之鱼。” 萧离和岳清霜的心都提了起来。萧家还有男子活着?在哪儿? “你知道在哪儿?”岳清霜急问。 “我不知道。”林逸之摇头,“但我有线索。萧夫人当年生你们的时候,身边有个稳婆,姓陈,是扬州人。萧家出事后,那个稳婆就失踪了。我查了这么多年,终于查到,那个稳婆还活着,在扬州乡下。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萧离和岳清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如果萧家还有男子活着,那他们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那个稳婆在哪儿?”萧离问。 “在扬州城西三十里的陈家村。”林逸之说,“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真相后,不要滥杀无辜。”林逸之看着她们,眼神恳切,“岳独行、谢凌峰、程远山、柳文渊,他们该死。可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手下,不一定都该死。冤有头债有主,别牵连无辜。” 萧离沉默了。她想起师父的话:报仇可以,但别让仇恨蒙蔽了眼睛。也想起夜枭的话:杀人容易,救人难。 “我答应你。”她缓缓道,“只诛首恶,不伤无辜。” “好。”林逸之笑了,举起酒杯,“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找到稳婆,找到萧家后人,找到真相,为萧家平反!” 几人都举杯,一饮而尽。只有老木,一直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逸之,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画舫在湖上轻轻摇晃,远处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水面,把湖水染成一片金红。 新的线索,新的希望。这条路,似乎没那么难走了。 第18章 琴剑合鸣 夜已深,客栈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后院角落那间房里还亮着。谢云舟靠坐在床头,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可右手握着一块布,正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一柄长剑。 剑是青霜剑,萧天绝的佩剑,岳独行在临行前交给老木,托他转交给萧离的。老木在离开金陵时带上了,此刻就放在桌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萧离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焦尾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细微的、不成调的声响。她的眼睛却看着那柄剑,眼神复杂。 “这剑……很重。”谢云舟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爹的剑,自然重。”萧离说,手指在琴弦上一拨,“铮”的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爹是个英雄。”谢云舟放下剑,看着她,“我爹……一直很怕他。他说,萧天绝的剑,是天底下最快的剑,也是最正的剑。可惜……” “可惜他死了。”萧离接话,语气很平静,可手指又拨了一下琴弦,这次的音调高了些,尖锐了些。 谢云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爹做错了。错得离谱。我不求你们原谅他,也不求你们原谅谢家。我只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赎罪。” “赎罪?”萧离抬眼看他,“怎么赎?用你的命?” “如果我的命能还清谢家欠萧家的债,我愿意给。”谢云舟说得很认真,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萧离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你的命值几个钱?能换回我爹娘的命?能换回萧家满门的命?” 谢云舟语塞。他知道,还不清。有些债,一旦欠下,就永远还不清了。 “但至少,我能帮你们找到真相,帮你们报仇。”他低声说,“我知道这不够,可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萧离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抚琴。琴声缓缓流淌,是一支很老的曲子,《高山流水》。师父教她的第一支完整的曲子,说这是知音之曲,可觅知音。 可她的知音在哪儿?师父死了,夜枭死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懂她的琴? 琴声渐急,像山间急流,奔腾而下。谢云舟听着,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热,很胀。他不由自主地拿起剑,用没受伤的右手,跟着琴声的节奏,缓缓舞动。 他的剑法很正,很稳,一招一式都透着名门正派的底蕴。可此刻,在这琴声里,那剑法却多了些别的东西——是悲,是愤,是说不出的压抑和挣扎。 琴声越来越急,剑也越来越快。萧离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像蝴蝶穿花。谢云舟的剑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像月光洒在水面。 琴与剑,声与光,在小小的房间里交织,缠绕。岳清霜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姐姐抚琴,谢云舟舞剑,两人的动作出奇地默契,像是已经配合了千百遍。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姐姐脸上那种专注而沉静的表情,看着谢云舟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光芒。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本该是知音。 琴声渐缓,像流水归潭,最后归于沉寂。谢云舟收剑,额头上全是汗,可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的琴,”他喘着气说,“和我的剑,很配。” “你的剑法很好。”萧离放下琴,看着他说,“但你心里有结,剑就慢了。” 谢云舟苦笑:“你看出来了。” “嗯。”萧离点头,“你的剑,有犹豫,有不甘,有……愧疚。这些情绪,会影响你的剑。真正的剑客,心里只有剑,没有杂念。” “我做不到。”谢云舟摇头,“我爹的罪,谢家的债,像山一样压在我心里。我拔剑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些。所以我的剑,永远快不起来,也正不起来。” “那就还债。”萧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用你的剑,用你的命,还清谢家欠的债。等债还清了,你的剑就干净了,就快了。” 谢云舟看着她,许久,重重点头:“好,我还。” 岳清霜这才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药和粥。 “谢公子,该喝药了。”她把药碗递过去。 谢云舟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岳清霜又递上粥碗,他接过来,小口吃着。 “姐姐,老木叔和林公子在前厅商量明天去扬州的事。”岳清霜说,“他们说,明天一早出发,走水路,傍晚能到扬州。到了扬州,林公子会安排我们去陈家村找那个稳婆。” 萧离点头:“林逸之……你觉得能信吗?” “不知道。”岳清霜老实说,“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他如果想害我们,今天在画舫上就可以动手,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 “人心难测。”萧离说,“不过,既然他愿意帮忙,我们就信他一次。但也要提防,万一他是谢凌峰或者岳独行的人,我们得留后路。” “老木叔也是这么说的。”岳清霜点头,“他说,明天他跟着我们去扬州,但不会露面,在暗中保护。如果有变,他会接应我们。” “嗯。”萧离看向谢云舟,“你的伤,能走吗?” “能。”谢云舟放下碗,“皮外伤,不碍事。而且,我对扬州熟,能带路。” “那就这么定了。”萧离说,“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岳清霜收拾了碗筷,退出房间。萧离也拿起琴,准备离开。谢云舟忽然叫住她。 “萧姑娘。” 萧离回头。 “谢谢你。”谢云舟看着她,眼神真诚,“谢谢你还愿意信我。” 萧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不是信你,是信我妹妹。她信你,我就信你一次。但如果让我发现你骗她,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不会骗她。”谢云舟说得很认真,“永远不会。” 萧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谢云舟靠在床头,看着桌上的青霜剑,又想起刚才的琴声。那琴声,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心头的伤口,虽然还疼,但至少,不那么冷了。 他伸手,握住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凉到心里。这是他爹欠下的债,现在,该他还了。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了。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 正月廿七,晨。 天还没亮,客栈后院就响起了轻微的动静。萧离、岳清霜、谢云舟三人已经收拾妥当,等在门口。老木也来了,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里面是些必备的药品和干粮。 林逸之的马车准时到了,是辆很普通的青篷马车,不引人注目。他今天换了身朴素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商贾。柳如烟没来,林逸之说她留在镇江,有别的安排。 几人上了马车,老木没上,说他在暗中跟着,让他们不必担心。马车缓缓驶动,朝码头方向去。 清晨的镇江还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生意。马车很快到了码头,林逸之已经安排好了船,是艘不大的客船,看起来很普通,但船夫很精干,一看就是老江湖。 “这船是我的人,信得过。”林逸之低声说,“我们上船就走,中午能到扬州。到了扬州,我在城里有处别院,很隐蔽,可以暂时落脚。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去陈家村。” “陈家村离扬州城多远?”萧离问。 “三十里,走小路的话,一个时辰能到。”林逸之说,“但那地方很偏僻,路也不好走。而且,我收到消息,谢凌峰好像也派人去了陈家村,不知道是不是也查到了稳婆的事。” 萧离和谢云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谢凌峰也查到了?动作真快。 “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谢云舟说。 “对。”林逸之点头,“所以,到了扬州,我们稍作休整,立刻出发去陈家村。稳婆姓陈,叫陈婆子,今年该有七十多了。我的人查到,她住在村子最西头,一个人,无儿无女。但脾气很怪,不轻易见人。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她开口。” “什么办法?” “装成她远房亲戚,或者……”林逸之顿了顿,“用钱。陈婆子虽然怪,但据说很贪财。如果有足够的钱,也许能撬开她的嘴。” “钱我有。”谢云舟说。 “那就好。”林逸之看了看天色,“开船了,我们进舱里说吧。” 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今天的天气很好,江面开阔,风平浪静。船行得很稳,几人在船舱里坐着,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如果陈婆子知道萧家还有后人,那这个后人现在在哪儿?”岳清霜问,“是男是女?多大了?” “不知道。”林逸之摇头,“我查了这么多年,只查到陈婆子可能知道内情。至于那个后人是谁,在哪儿,一点线索都没有。也许,陈婆子也不知道,或者,她不肯说。” “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萧离说。 “对。”谢云舟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船在江上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中午时分,到了扬州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很热闹。林逸之带着几人下了船,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一条小巷,七弯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种着几棵梅树,花开得正好,满院都是暗香。一个老仆迎出来,看见林逸之,恭敬行礼。 “少爷,房间都准备好了。” “嗯,带几位客人去休息。”林逸之说,“准备些吃的,简单点,但要快。我们吃了饭,马上要出门。” “是。” 老仆领着几人去客房。房间很干净,被褥都是新的。萧离和岳清霜一间,谢云舟一间。老木没进来,他在院子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暗中警戒。 很快,饭菜送来了。很简单,两荤两素,一盆汤,但很香。几人匆匆吃了饭,稍作休整,就准备出发。 “从这儿到陈家村,骑马快些,但太显眼。”林逸之说,“我安排了两辆驴车,看起来像走亲戚的,不引人注意。但驴车慢,得一个半时辰才能到。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在天黑前回来。” “那就走。”萧离站起身。 几人出了院子,门口果然停着两辆驴车,很旧,很普通。萧离、岳清霜和谢云舟坐一辆,林逸之和老木坐另一辆。车夫都是林逸之的人,很可靠。 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上了官道。走了一段,拐上一条小路。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但沿途风景不错,田野、村庄、小河,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岳清霜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觉得,如果没有这些恩怨,没有这些仇恨,就这样坐在驴车里,晃晃悠悠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其实也挺好。可惜,没有如果。 “你在想什么?”萧离问。 “在想,”岳清霜低声说,“如果没有十八年前的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们会在萧府长大,一起学琴,一起练剑。爹娘会给我们讲江湖上的故事,我们会偷偷溜出去看花灯,会为了谁多吃了一块点心吵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哽住了。萧离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握得很紧。 谢云舟看着她们,心里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当年他爹没做那些事,也许,他们现在会是朋友,甚至……他摇摇头,甩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欠了的债,得还。 驴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村庄。村子很小,很破,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驴车,都好奇地看过来。 “就是这儿了。”林逸之跳下车,对车夫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们进去找人。” 几人下了车,走进村子。村子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有小孩的哭声,但大多人家都关着门。他们按照林逸之说的,往村子最西头走。 最西头只有一户人家,更破,更小,院墙都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茅草屋。院里堆着柴火,晾着几件破衣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坐在屋檐下,低着头补衣服。 “就是她,陈婆子。”林逸之低声说。 萧离走上前,在院门外停下,轻声唤道:“婆婆。” 陈婆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很小,很浑浊,看人时眯成一条缝。她打量了萧离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几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找谁?” “找您,陈婆婆。”萧离说,“我们是从金陵来的,想向您打听点事。” “金陵?”陈婆子放下手里的针线,又打量了他们几眼,“我不认识金陵的人,你们找错人了。” “婆婆,”岳清霜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块水波纹玉佩,“您认识这个吗?” 陈婆子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抬头,仔细看岳清霜的脸,又看萧离的脸,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们是……” “我们是萧天绝的女儿。”萧离说,“我叫萧离,她是我妹妹,萧清霜。十八年前,腊月廿九,您在我娘身边接生。您还记得吗?” 陈婆子的眼泪涌了出来,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院门前,伸出枯瘦的手,想摸岳清霜的脸,又不敢。 “像……真像……”她喃喃道,“眼睛像夫人,鼻子像老爷……你们……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婆婆,”岳清霜也哭了,“您知道我们还有个哥哥吗?萧家,还有后人活着吗?” 陈婆子的脸色变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进来说,进来说。” 她把几人让进屋里。屋里很暗,很破,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破桌子,两把破椅子。陈婆子关上门,点起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屋子。 “坐,坐。”她抹了把眼泪,在床边坐下,“十八年了,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萧家的小姐……” “婆婆,”萧离在她对面坐下,握着她的手,“您告诉我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家,还有没有后人?” 陈婆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天晚上,腊月廿九,大雪。夫人临盆,是我接生的。夫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就是你们。可生完你们,夫人就大出血,快不行了。老爷守在床边,握着夫人的手,眼泪一直流。”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说:“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喊杀声,着火了。老爷冲出去,又冲回来,说有人杀进来了,让夫人快走。可夫人走不了了,她让我抱着你们,从后门逃。她说,无论如何,要保住萧家的血脉。” “那您抱着我们逃了吗?”岳清霜问。 “逃了。”陈婆子点头,“我抱着你们,从后门溜出去,躲进了后山的山洞。可我刚进山洞,就听见一声惨叫,是夫人的声音。我偷偷看了一眼,看见……看见夫人被人一刀砍死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萧离和岳清霜的眼泪也流了下来,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后来呢?”谢云舟轻声问。 “后来,我听见老爷的喊声,他在找你们。我抱着你们想出去,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冲进了山洞。”陈婆子说,“是个蒙面人,手里拿着刀,要杀我们。我护着你们,挨了一刀,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山洞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们……不见了。” “不见了?”萧离皱眉,“那您知道是谁带走了我们吗?” “不知道。”陈婆子摇头,“但我在昏迷前,看见那蒙面人手臂上有个刺青,是……是一条青龙。” 青龙会。萧离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青龙会。 “那萧家还有没有别的后人?”林逸之问,“比如……男孩?” 陈婆子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萧离和岳清霜,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有。” 几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在哪儿?”萧离急问。 “我不知道在哪儿,但我知道,他还活着。”陈婆子说,“夫人临盆前,其实怀的是三胞胎。只是第三个孩子胎位不正,生得晚。我接生完你们姐妹,夫人又生了一个,是男孩。可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气,我以为死了,就用布包了,放在一边。可后来,我昏过去之前,好像看见……那个男孩,动了。” “动了?”岳清霜瞪大眼睛,“他没死?” “我不知道。”陈婆子摇头,“我昏过去了,醒来时,那个孩子也不见了。也许……也许被人救走了。也许,他还活着。” 萧离和岳清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萧家还有后人,是个男孩,可能还活着。 “婆婆,”萧离握紧她的手,“您还记得那孩子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胎记什么的?” 陈婆子想了想,缓缓道:“那孩子……左胸有块胎记,红色的,像火焰。和大小姐你左肩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萧离的心猛地一跳。左胸,火焰胎记。和她一样的胎记。 “还有,”陈婆子继续说,“那孩子的右脚,有六根脚趾。我接生时看见了,很特别。” 六根脚趾。这是个很明显的特征。 “婆婆,”林逸之问,“这些年,您有没有听说过,有谁家有六根脚趾的孩子?” “没有。”陈婆子摇头,“我后来逃到这里,一直不敢说当年的事。只是偶尔听说,江湖上有人在找一个有六根脚趾的孩子,但具体是谁在找,找谁,我不知道。” 有人在找?萧离心里一动。会是爹当年的朋友吗?还是……仇人? “婆婆,”岳清霜擦干眼泪,“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您放心,我们会找到哥哥,会为萧家报仇的。” “好,好。”陈婆子又哭了,“夫人老爷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们的。只是……你们要小心。当年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们的。尤其是……谢家和岳家。” 她看了谢云舟一眼,眼神复杂。谢云舟低下头,不敢看她。 “婆婆放心,我们会小心的。”萧离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陈婆子,“这点钱您拿着,买点吃的用的。等我们找到哥哥,报了仇,再来接您,让您过好日子。” “不用,不用。”陈婆子推辞,“我一个老婆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们留着,路上用。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萧离坚持要给,陈婆子只好收下。几人又说了几句,眼看天色不早,得赶在天黑前回城,就告辞离开。 陈婆子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老泪纵横。 “夫人,老爷,你们看见了吗?小姐们长大了,来找你们了……” 驴车缓缓驶离村子。车里,几人都沉默着,消化着刚才听到的消息。 萧家还有后人,是个男孩,左胸有火焰胎记,右脚有六根脚趾。有人在找他,是敌是友,不知道。 “现在,我们有两个目标。”萧离缓缓道,“第一,去金陵,找到天机石,打开天机阁,找到真相。第二,找到哥哥,萧家最后的血脉。” “怎么找?”岳清霜问,“天下这么大,找一个有六根脚趾的人,太难了。” “不难。”林逸之忽然开口,“我知道有个人,专门买卖消息,江湖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只要出得起钱,他就能帮你找到想找的人。” “谁?” “扬州‘听风楼’的楼主,风无痕。”林逸之说,“不过,这个人很怪,不见生人,也不接普通生意。想找他,得有信物,或者……足够吸引他的消息。” “什么消息能吸引他?”谢云舟问。 “天机图。”林逸之看着他,“风无痕痴迷于各种秘密和宝藏,天机图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如果我们用天机图的消息做饵,也许能引他出来。” “太冒险了。”萧离皱眉,“天机图关系重大,不能轻易泄露。” “我们可以用假消息。”林逸之说,“只要让他相信,我们有天机图的线索,他就会见我们。见了面,再谈找人的事。” 萧离想了想,点头:“可以试试。但得小心,别暴露了天机图在我们手里。” “我知道。”林逸之说,“明天,我去听风楼探探口风。你们在别院等我消息。” 驴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远处扬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夕阳的余晖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很美,可车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美丽的背后,藏着多少危险和秘密。 第19章 水下杀机 正月廿八,酉时。 扬州城西,瘦西湖畔,听风楼。 这是一座很奇怪的楼。三层,飞檐斗拱,建在湖心的一座小岛上,只有一条九曲木桥与岸相连。楼是木质的,漆成深褐色,在暮色里像蹲伏的巨兽。楼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顶层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像一只独眼,冷冷地看着湖面。 林逸之就站在木桥的这一端,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灯笼的光在晚风里摇晃,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已经站了快一炷香时间,桥那头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 “风楼主,”他提声喊道,“金陵林逸之求见,有要事相商。” 声音在湖面上传开,又被风吹散,没有回应。只有湖水轻轻拍打桥柱的声音,哗哗,哗哗,像在嘲笑。 林逸之皱了皱眉。风无痕的怪脾气,他早有耳闻,可没想到这么难见。他今天下午就来过一次,守门的童子说楼主不见客。他塞了银子,童子收了,但还是那句话:楼主不见客。 他不死心,傍晚又来了,这次直接喊话。可还是没回应。 难道真要无功而返?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的马车,萧离她们还在车里等着。如果见不到风无痕,找哥哥的线索就又断了。 不行,必须见到。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木桥。桥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走得很慢,很小心,眼睛盯着桥那头的那扇门。 走到桥中段时,异变突生。 “哗啦——” 水花炸开,几道黑影从湖里跃出,手里拿着分水刺,直刺林逸之下盘。是水鬼,潜伏在水下,就等他上桥。 林逸之早有防备,灯笼一扔,身形急退,同时手在腰间一摸,软剑出鞘,剑光如练,扫向那几人。可他人在桥上,无处借力,剑势虽快,力道不足。那几人轻易避开,又潜入水中,不见踪影。 “林公子小心!”岸上传来萧离的急呼。 林逸之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涟漪一圈圈荡开。可他感觉得到,水下的杀机,还在。 “嗖嗖——” 几支弩箭从湖对岸的芦苇丛里射来,目标是桥上的林逸之。他挥剑格挡,可箭太多,太密,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疼,但他顾不上。因为他看见,那扇一直紧闭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站在门口,背着手,冷冷地看着桥上这一幕。是风无痕。 “风楼主!”林逸之急喊,“这就是听风楼的待客之道?” 风无痕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弩箭停了,水下的动静也停了。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林逸之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公子,”风无痕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说了,不见客。” “我有要事。”林逸之捂着肩膀的伤,一步步走过去,“事关天机图。” 风无痕的瞳孔猛地一缩。虽然只有一瞬,但林逸之捕捉到了。 “进来说。”风无痕侧身让开。 林逸之走进门,门在他身后关上。楼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勉强能看清路。风无痕在前面带路,上了二楼,走进一间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中间一张大书案,案上摊着一张地图,正是江南水系图。风无痕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逸之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按住肩膀的伤口。血还在流,帕子很快就红了。 “你的伤,”风无痕说,“我让人给你处理。” “不用,先说事。”林逸之盯着他,“风楼主,我知道你在找天机图。我也在找。而且,我有线索。” “什么线索?” “天机图在萧家后人手里。”林逸之说,“萧天绝的一对女儿,还活着。她们手里有天机图,还有血玉。她们在找天机阁,也在找她们失踪的哥哥——萧家最后一个男丁。” 风无痕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们。”林逸之说,“她们现在就在扬州,在找我帮忙。她们想找到哥哥,想打开天机阁,想为萧家平反。风楼主,你不是一直在查十八年前萧家的事吗?你不是一直在找天机图吗?现在机会来了。” 风无痕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她们找到哥哥。”林逸之说,“萧家那个男孩,左胸有火焰胎记,右脚有六根脚趾。今年该十八岁了。风楼主消息灵通,江湖上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只要你肯帮忙,一定能找到。” “找到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林逸之说,“但至少,让萧家的血脉能团聚,能让萧天绝的冤屈得以昭雪。风楼主,你当年受过萧天绝的恩惠,不是吗?” 风无痕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林逸之,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林逸之坦然道,“十八年前,你被人追杀,是萧天绝救了你,还帮你报了仇。你欠他一条命。现在,他的女儿需要帮助,你该还这个人情了。” 风无痕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神复杂。 “萧家的女儿……在哪儿?” “在岸上等我。”林逸之说,“风楼主若想见,我这就叫她们进来。” “不用。”风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湖面,“今晚的事,是个警告。有人在盯着听风楼,也有人在盯着你们。刚才那些水鬼,不是听风楼的人,是青龙会的水字组。他们一直在监视这里,就等你们自投罗网。” 林逸之心里一沉。青龙会也盯上听风楼了? “那……” “你们今晚不能走。”风无痕转身,看着他,“青龙会的人还在外面,你们一出去,就会被截杀。在听风楼里,他们不敢硬闯。你们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天亮,我想办法送你们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风无痕打断他,“想活命,就听我的。现在,去处理伤口,然后带你的人进来。记住,从后门进,别走正门。后门在楼下厨房,有个暗门,通向湖底的一条密道。从密道能到岸边的另一处宅子,那儿安全。” 林逸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风无痕叫来一个童子,带林逸之去处理伤口,然后又安排人去接萧离她们。林逸之包扎好伤口,从后门出去,果然看见一条密道,在水下,但有换气的地方,能勉强通过。他潜过去,从另一头上岸,是处很偏僻的宅子,很隐蔽。 萧离、岳清霜、谢云舟和老木已经在宅子里等着了。看见林逸之受伤,岳清霜赶紧上前。 “林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林逸之摆摆手,把风无痕的话说了一遍。 “青龙会……”萧离皱眉,“他们动作真快。” “不奇怪。”老木说,“听风楼是江湖上最大的消息集散地,青龙会一直想控制。风无痕这个人,虽然怪,但还算正派,不肯和青龙会合作。所以青龙会一直想除掉他,或者逼他就范。你们来找他,正好给了他们借口。” “那我们怎么办?”岳清霜问。 “听风无痕的,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天亮再走。”林逸之说,“他说有办法送我们离开扬州。而且,他答应帮我们找人了。” “真的?”岳清霜眼睛一亮。 “嗯。”林逸之点头,“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天机阁打开之后,他要里面的三样东西。”林逸之说,“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但他说,那三样东西对他很重要,对你们没用。他只要那三样东西,其他的,包括天机图,都可以给你们。” 萧离和谢云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虑。风无痕只要三样东西,听起来很合理,可谁知道那三样东西是什么?万一是关键呢? “可以问他要哪三样吗?”萧离问。 “我问了,他不说。”林逸之摇头,“他说,等天机阁打开了,自然知道。但如果你们不答应,他就不会帮忙。” 萧离沉默了。这是个交易,用未知的东西,换哥哥的下落,换平安离开扬州。值得吗? “我答应。”岳清霜忽然说,“只要能找到哥哥,能离开这儿,他要什么,只要我们有,都给他。” “清霜……” “姐姐,”岳清霜看着她,眼神坚定,“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青龙会在外面,谢凌峰在找我们,岳独行可能也在来的路上。我们四面楚歌,需要盟友。风无痕虽然怪,但他至少不是我们的敌人。而且,他欠爹的人情,应该不会害我们。” 萧离看着妹妹,又看看谢云舟和老木。两人都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萧离说,“但告诉他,如果他骗我们,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我会转达。”林逸之松了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回听风楼。风无痕安排我们住三楼,那里最安全。” 几人从密道又潜回听风楼,上了三楼。三楼只有三个房间,很干净,有床有桌,还有热水可以洗漱。风无痕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今晚就在这儿休息。楼里有吃的,一会儿童子会送来。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楼里有机关,外人闯不进来。但如果你们自己出来,出了事,我不管。” 他说得很冷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待在房间里,就安全。 “多谢风楼主。”萧离行礼。 “不用谢我,各取所需。”风无痕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长得……很像你娘。” 萧离心一颤:“您认识我娘?” “认识。”风无痕缓缓道,“十八年前,在金陵,我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刚生完你们,身体很弱,可眼睛很亮,笑得很好看。她说,等你们长大了,要带你们来看我。可惜……”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可惜,萧家出事了,夫人死了,承诺也成了空。 “风楼主,”岳清霜轻声问,“您知道我哥哥……可能在哪儿吗?” 风无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有几个线索,但需要查证。你们在扬州多留几天,等我消息。三天,最多三天,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好,我们等。”萧离说。 风无痕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谢云舟:“你是谢凌峰的儿子?” 谢云舟心里一紧,但还是坦然承认:“是。” “你爹在找你。”风无痕说,“他放出消息,说你被萧家的余孽挟持,要全江湖的人帮忙找你。赏金很高,黄金万两。现在,整个江南的江湖人,都在找你们。” 谢云舟的脸色变了。他爹……果然动手了。 “不用担心,”风无痕继续说,“在听风楼里,没人敢动你们。但出了这个门,就难说了。所以,这几天,你们最好别出去。等我查清楚,安排好了,再送你们离开。” “多谢。”谢云舟行礼。 风无痕没再说话,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几人各自回房。萧离和岳清霜一间,谢云舟一间,老木和林逸之一间。房间很安静,可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 岳清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萧离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湖面,手里握着那块血玉,心里计算着接下来的路。 忽然,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是机关转动的声音。她心里一紧,手按在琴弦上,看向门口。 门没开,但窗户……在动。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竹筒。竹筒里冒出淡淡的烟雾,无色无味,但萧离闻出来了,是迷烟。 有人潜进来了。 她屏住呼吸,同时手在琴弦上一拨。“铮——”琴声不大,但足以惊醒隔壁的人。 几乎同时,门被撞开,老木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匕首,直刺那个从窗户爬进来的人。那人反应也快,就地一滚,躲开匕首,反手一刀劈向老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萧离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个女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神狠厉。是青龙会的人。 老木和那女人在屋里打起来,动静很大,惊动了其他人。岳清霜也醒了,拔出短剑,护在萧离身前。谢云舟和林逸之也冲了进来,加入战团。 那女人武功很高,以一敌四,竟然不落下风。但她似乎不想恋战,虚晃一招,转身就往窗外跳。老木追上去,却被从窗外射来的几支弩箭逼退。 “别追了,让她走。”风无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是青龙会的地字组组长,‘鬼影’柳如烟。她轻功很好,你们追不上的。” “柳如烟?”林逸之脸色一变,“她是我表妹……” “她不是你表妹。”风无痕打断他,“柳如烟是青龙会派到柳家的卧底,十年前就潜伏进去了。你爹和你,都被她骗了。” 林逸之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柳如烟是卧底?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总是甜甜地叫他“表哥”的女孩,是青龙会的人? “她来干什么?”萧离问。 “应该是来探听虚实,或者……”风无痕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那个竹筒,“下毒。这迷烟里混了‘七日断魂散’,吸入一点,七日之内必死无疑。看来,青龙会是想活捉你们,或者逼我就范。” “那我们现在……” “这里不安全了。”风无痕转身,看着他们,“柳如烟知道了你们在这儿,青龙会很快就会派人强攻。听风楼挡不住青龙会的全力进攻。我们得在天亮前离开。” “去哪儿?” “去一个青龙会想不到的地方。”风无痕说,“跟我来。” 他带着几人下楼,来到一楼的书房。在书架上按了几下,书架向两边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很深,看不到底。 “这是听风楼的逃生密道,通到城外的一处农庄。”风无痕说,“从那里,我们可以绕道去金陵。青龙会的人肯定以为我们会走水路,我们偏走陆路。虽然慢,但安全。” “可我的伤……”谢云舟皱眉。 “农庄里有马,我们骑马走,比坐船快。”风无痕说,“而且,我已经安排好了接应的人,一路都有我们的人照应。只要到了金陵,进了鸡鸣寺,拿到天机石,就安全了。” 萧离看着那黑洞洞的楼梯,心里涌起一股不安。这条路,真的安全吗?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率先走下楼梯。岳清霜赶紧跟上,然后是谢云舟、林逸之、老木。风无痕走在最后,等所有人都下去,他合上书架,密道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他手里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 密道很长,很潮湿,空气里有霉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推开挡板,外面是个谷仓,堆满了干草。谷仓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风无痕带着他们出了谷仓,外面果然是个农庄,很偏僻,四周都是农田。庄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看见风无痕,恭敬行礼。 “楼主,马准备好了,五匹,都是好马。干粮和水也备好了,够三天用的。” “好。”风无痕点头,翻身上了一匹黑马,“出发,往西走,绕道常州,从常州去金陵。记住,走小路,避开官道和城镇。” 其他人也纷纷上马。萧离的腿伤还没好全,上马时牵动伤口,疼得皱了皱眉。岳清霜看见了,想说什么,可萧离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五匹马冲进晨雾里,蹄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渐渐远去。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听风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青龙会果然动手了,可惜,晚了一步。 风无痕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眼神冰冷。听风楼,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就这么毁了。可他不后悔。欠萧天绝的,该还了。 “楼主,前面有岔路。”庄主说。 “走左边那条,往山里走。”风无痕一夹马腹,马加快了速度。 山路崎岖,马走得不快。但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安全。萧离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第20章 联手破局 晨雾像一层薄纱,罩着蜿蜒的山路,也罩着马上的人。五匹马在雾里穿行,蹄声很轻,很急,像在逃避什么,又像在追赶什么。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可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抿着嘴,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路。 萧离骑在马上,腿上的伤口被马背颠得一阵阵疼,可她不吭声,只是抓紧了缰绳,咬着牙忍着。岳清霜在她旁边,不时转头看她一眼,眼里满是担忧。谢云舟在队伍中间,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老木和林逸之殿后,两人都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一直按在武器上。 风无痕在最前面带路,他对这片山路很熟,专挑偏僻的小道走。可走得越深,雾越浓,浓得几乎看不清前路。山路也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只能牵马步行。 “楼主,”林逸之忍不住开口,“这条路……安全吗?” “没有绝对安全的路。”风无痕头也不回,“但这条路青龙会不知道,他们的人马在官道和水路设伏,不会想到我们走山里。只要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常州地界了。从常州去金陵,就安全得多。” “可这雾……” “雾是好事。”风无痕说,“能掩护我们。但也是坏事,能掩护敌人。” 话音未落,前方雾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唳。紧接着,几支弩箭从雾中射出,又快又急,直取风无痕面门。 风无痕早有防备,马鞭一甩,卷开两支箭,同时身形后仰,险险躲过第三支。可第四支箭射中了他的马,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把他摔下马背。 “有埋伏!”老木厉喝,拔出匕首,扑向风无痕落地的方向。几乎同时,雾里冲出十几道人影,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提着刀剑,直朝他们扑来。 是青龙会的人。他们还是追来了。 “下马!”萧离低喝,翻身下马,同时焦尾琴已在手中。岳清霜和谢云舟也下马,背靠背站成三角,护住彼此的后背。林逸之也拔出了软剑,守在风无痕身边。 “杀!”黑衣人里,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厉喝,正是青龙会地字组副组长,“鬼刀”崔烈。他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十几个人一拥而上。萧离琴弦拨动,音波如刀,扫向冲在最前的几人。那几人猝不及防,被音波击中,惨叫倒地。可更多的人冲上来,刀光剑影,将几人围在中间。 老木和风无痕背靠着背,一个用匕首,一个用短剑,招式狠辣,专攻要害。可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高手,很快就落了下风。老木背上又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喷涌而出。他踉跄一步,咬牙站稳,反手一刀刺穿一人的咽喉。 谢云舟右手使剑,剑法依然凌厉,可他左臂有伤,动作慢了半拍,被一个黑衣人一刀劈在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剑差点脱手,可咬牙挺住,反手一剑削断那人手腕。 岳清霜武功最弱,全靠萧离护着。萧离琴弦如灵蛇,在人群中穿梭,专攻咽喉、眼睛等要害。可她的腿伤影响了身法,一个不注意,被一个黑衣人一脚踢在伤处,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琴差点脱手。 “姐姐!”岳清霜急呼,挥剑刺向那人。那人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劈向萧离。眼看刀就要落下,一道人影忽然扑过来,挡在萧离身前。 是林逸之。那一刀劈在他背上,深可见骨,血瞬间染红了衣衫。他踉跄一步,转身,软剑如毒蛇吐信,刺穿那人咽喉。 “林公子!”岳清霜扶住他。 “没事……死不了……”林逸之咬牙,脸色惨白如纸。 眼看几人就要全军覆没,雾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人马从雾中冲出,有二十多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手里提着刀剑,气势汹汹。 是武林盟的人。为首的正是岳独行。 他怎么会在这儿? 岳独行勒住马,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几人,目光在萧离和岳清霜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有痛楚,有愧疚,也有决然。然后他一挥手,喝道:“杀!一个不留!” 武林盟的人立刻扑上,和青龙会的人混战在一起。岳独行则策马冲向崔烈,手中长剑如虹,直刺崔烈咽喉。 “岳独行!”崔烈厉喝,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都是高手,一交手就知对方深浅,都不敢大意,全力搏杀。 有武林盟的人加入,战局顿时扭转。青龙会的人虽然都是高手,可人数处于劣势,很快就死伤过半。崔烈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逃,几个手下也跟着逃走,很快消失在浓雾里。 岳独行没追,只是收剑,转身看向萧离等人。他的目光在岳清霜脸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风无痕。 “风楼主,多年不见。” “岳盟主,别来无恙。”风无痕捂着肩上的伤,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面。” “我也没想到。”岳独行翻身下马,走到萧离面前,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痛楚,“离儿……” 萧离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岳盟主,我姓萧,不姓离。请你放尊重些。” 岳独行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重锤击中。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平静,只是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好,萧姑娘。”他说,声音很干涩,“我来,不是要抓你们,是要帮你们。谢凌峰在扬州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你们自投罗网。金陵也不安全,鸡鸣寺周围都是青龙会和谢家的人。你们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岳盟主有何高见?”风无痕问。 “跟我回武林盟。”岳独行说,“在武林盟,有我的保护,谢凌峰和青龙会不敢乱来。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送你们去金陵,去鸡鸣寺,拿天机石,开天机阁。” 萧离和谢云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岳独行会这么好心?他可是当年害死萧天绝的凶手之一。 “岳盟主,”谢云舟开口,“您为什么要帮我们?您不怕我爹……” “我怕。”岳独行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我怕你爹,怕青龙会,也怕我自己。但我更怕……怕你们死,怕萧家的血脉断绝,怕十八年前的冤屈永远不见天日。谢云舟,你爹做错了,我也做错了。现在,我想弥补,想赎罪。你信我吗?” 谢云舟沉默了。他看向萧离,萧离也看着他。两人用眼神交流了片刻,然后,萧离点了点头。 “我信你一次。”谢云舟缓缓道,“但如果你骗我们,我会亲手杀了你。” “如果我骗你们,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了断。”岳独行说得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壮。 “好。”风无痕点头,“那就去武林盟。但我们要先处理伤口,林公子伤得很重,再不止血,就危险了。” 岳独行看了一眼林逸之背上的伤,眉头紧皱,对身后一个弟子说:“拿金疮药来,最好的。” 弟子赶紧送上药。岳清霜接过,要给林逸之上药,可手抖得厉害,药粉洒了一地。岳独行走过来,接过药瓶,蹲下身,亲手给林逸之上药。他的动作很熟练,很轻,像做过千百遍。 “岳盟主,”林逸之虚弱地开口,“您……不恨我吗?我是柳家的人,我爹和您……”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岳独行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柳文渊做错了事,但你没做错。而且,你救了霜儿,不,救了清霜。我欠你一条命。” 他说这话时,眼神复杂地看了岳清霜一眼。岳清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很快,几人的伤口都处理好了。虽然都很重,但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岳独行安排了几匹马,让伤重的人骑马,轻伤的步行。一行人重新上路,朝金陵方向去。 路上,岳独行一直沉默着,只是不时回头看一眼岳清霜,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痛楚和愧疚。岳清霜也低着头,不敢看他。父女十八年,一朝知道真相,那份痛,那份愧,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压得他们都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常州城外的一个小镇。岳独行安排在一家客栈住下,包了整层楼,派弟子严密把守。他亲自检查了每间房,确认安全,才让几人休息。 萧离和岳清霜一间房。两人都很累,可都睡不着,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姐姐,”岳清霜轻声说,“你觉得……岳独行,真的能信吗?” “不知道。”萧离摇头,“但他今天救了我们,是事实。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在演戏。也许,他是真的想赎罪。” “可我……我恨他。”岳清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杀了我爹,灭了我全家,还骗了我十八年。我该恨他的,对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看见他受伤的眼神,看见他给我上药时的样子,我心里……会这么难过?” 萧离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因为他养了你十八年,他是真心疼你的。虽然他做错了事,虽然他不是你亲爹,可这十八年的感情,是真的。恨他,是应该的。可难过,也是应该的。这世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事,人也一样。” 岳清霜靠在她肩上,哭出声来。十八年的父女情,十八年的谎言,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解不开,理还乱。 “别哭了。”萧离拍着她的背,“等找到哥哥,等打开天机阁,等一切都了结了,再做决定。现在,我们得活下去,得走下去。” “嗯。”岳清霜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听姐姐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谢云舟。 “萧姑娘,岳盟主请你们去他房间,有事商量。”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出门。谢云舟等在门外,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精神好了些。他的左臂重新包扎过,吊在胸前,可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你的伤,怎么样?”萧离问。 “还好,死不了。”谢云舟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比起我爹欠下的债,这点伤,不算什么。” 萧离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三人一起走到岳独行的房间。 房间里,岳独行、风无痕、老木、林逸之都在。岳独行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正是江南地形图。看见她们进来,他点了点头。 “坐。” 几人坐下。岳独行看着地图,缓缓道:“我们现在在常州,离金陵还有一天的路程。但这一路,不会太平。谢凌峰和青龙会都知道我们要去金陵,一定会在沿途设伏。而且,金陵城里也不安全。武林盟里,有谢凌峰的眼线,也有青龙会的内应。我们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岳盟主有什么计划?”风无痕问。 “我们不能直接回武林盟。”岳独行说,“我在金陵城外有处别院,很隐蔽,只有我和几个心腹知道。我们可以先去那儿,养好伤,再从长计议。而且,别院里有条密道,直通鸡鸣寺后山。等时机成熟,我们可以从密道去鸡鸣寺,取天机石,开天机阁。” 萧离心念一动。别院,密道,直通鸡鸣寺。这是个好办法。 “可我们这么多人,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谢云舟说。 “所以要分批走。”岳独行说,“我带着萧离、清霜、谢云舟,先走。风楼主、老木、林逸之,你们带着几个弟子,晚一天走,走另一条路。我们在别院汇合。” “分开走,太危险了。”老木皱眉。 “但一起走,更危险。”岳独行说,“谢凌峰和青龙会的人,主要盯着我。我带着他们先走,能引开大部分追兵。你们晚一天走,能安全些。而且,风楼主有伤,林公子伤得更重,需要休养。晚一天走,能多恢复一些。” 几人想了想,都觉得有道理,点头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岳独行站起身,“明天一早,我们分头出发。现在,都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几人各自回房。萧离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明天,就要去金陵了。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可这一步,会不会是最后一步?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了。 第21章 盐枭供词 正月廿九,寅时。 常州城还在沉睡,可客栈二楼最里间的客房里,灯亮了一夜。岳独行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张发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已干透,可在他眼里,那些字还在跳,像一条条毒蛇,钻进他脑子里,啃噬他的良知。 这是盐枭陈老四的供词。三天前,在扬州码头被盐运使衙门抓了个正着,三十袋私盐,人赃并获。按律当斩,可陈老四怕死,在牢里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没死成,毒是假的,是有人故意让他藏的,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逼他说出实话。 然后他就说了。说了很多。说那些私盐不是他的,是谢家的。说谢家二爷谢凌峰,这些年一直在做私盐生意,和朝中的某位大人物勾结,从东海盐场运私盐到江南,再分售各地,获利百万。说十八年前萧家那件事,也不是什么勾结魔教,是谢凌峰和那位大人物合谋,要除掉萧天绝,因为萧天绝查私盐案,查到了他们头上。 供词很长,很详细。包括每次运盐的时间、路线、接头人,包括和那位大人物的通信方式,包括伪造萧天绝勾结魔教证据的过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岳独行看完,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他早就怀疑谢凌峰,可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大。私盐,朝中大员,十八年的冤案……这已经不是江湖仇杀,这是朝堂争斗,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而他,岳独行,武林盟主,江南武林的领袖,竟然是这桩大案的帮凶。虽然是被蒙蔽,虽然是不知情,可帮凶就是帮凶,洗不白。 他握紧供词,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老木。只有老木的脚步声这么轻,像猫。 “进来。”他哑声说。 门开了,老木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是热粥和小菜。他看了一眼岳独行手里的纸,又看了一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把食盒放在桌上,盛了碗粥,推过去。 “吃点东西,天快亮了。” 岳独行没动,只是看着他:“这供词,你从哪儿弄来的?” “盐运使衙门有我的朋友。”老木在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碗粥,“陈老四招供的当晚,他就抄了一份给我。原件在衙门,但那位大人物已经知道了,正在想办法销毁。这是唯一的证据了。” “那位大人物……是谁?” 老木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八王爷。” 岳独行的手一抖,碗里的粥洒出来一些。八王爷,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难怪谢凌峰这么嚣张,难怪私盐案能压这么多年,难怪萧天绝一查就死。 “八王爷要私盐做什么?”他问,“他缺钱?” “不缺钱,缺兵。”老木说,“我查了这些年,八王爷在暗中招兵买马,屯粮造械,私盐的利润,全都用来养兵了。他要谋反,要夺皇位。萧天绝当年查到的不只是私盐,还有他谋反的证据。所以他必须死,萧家必须灭口。” 岳独行闭上眼睛,觉得天旋地转。谋反,夺位,十八年的冤案,百万条人命……这一切,竟然都是为了一个皇位。 “你早就知道?”他睁开眼,盯着老木。 “知道一部分。”老木坦然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查,可八王爷势力太大,我查不到核心。直到陈老四招供,我才把一切都串起来。岳盟主,你现在明白了吗?萧天绝不是被冤枉的,他是被灭口的。萧家满门,都是死在皇权争斗里。” 岳独行的眼泪流了下来。十八年了,他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是铲除奸邪。可实际上,他是帮凶,是刽子手,是害死挚友、灭他满门的凶手之一。 “我对不起萧兄……”他哽咽道,“对不起萧家……对不起离儿和清霜……” “现在说这些没用。”老木的声音很冷,“当务之急,是保住这份供词,保住萧家的女儿,保住萧家最后的血脉。八王爷和谢凌峰已经知道供词泄露了,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证据,灭口所有知情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萧离她们。” “那怎么办?” “去金陵,进皇宫,面圣。”老木说,“只有把供词交给皇上,才能扳倒八王爷,才能为萧家平反。但这一路,会很难。八王爷的人,谢凌峰的人,青龙会的人,都会拦我们。而且,皇上信不信,还不一定。” “我去。”岳独行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这是我欠萧家的,我去还。就算死,我也要把供词送到皇上手里,为萧家讨个公道。” “你一个人不够。”老木也站起身,“我们需要帮手。风无痕、林逸之,还有谢云舟,都是可信的人。而且,萧离和清霜也得去,她们是萧家的血脉,是最好的人证。皇上见到她们,见到她们手里的血玉和天机图,也许会信。” “可太危险了……” “没有不危险的路。”老木打断他,“从十八年前萧家出事开始,这条路就注定是血路。要么走到底,要么死。岳盟主,你选哪个?” 岳独行看着他,看了很久,重重点头:“走到底。” “好。”老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递给他,“这是信号烟,遇到危险就放。我在金陵有人,看到信号会来接应。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用了,就等于暴露位置。” 岳独行接过,贴身收好。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萧离。 “岳盟主,老木叔,该出发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出房间。走廊里,萧离、岳清霜、谢云舟已经等在那里了。三人都换了身普通的衣裳,背着简单的包袱,看起来像寻常赶路的人。 “都准备好了?”岳独行问。 “好了。”萧离点头。 “那就出发。”岳独行率先下楼,其他人跟上。客栈门口,几匹马已经备好了,都是好马,精神抖擞。风无痕和林逸之也下来了,两人的伤都好多了,至少能骑马了。 “风楼主,林公子,”岳独行拱手,“多谢二位相助。此去金陵,凶多吉少,二位若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岳盟主说笑了。”风无痕淡淡道,“我风无痕答应了的事,从来不会反悔。而且,听风楼被青龙会烧了,这仇,我得报。” “我也是。”林逸之说,“柳如烟骗了我十年,这账,我得跟她算。” 岳独行点点头,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其他人也纷纷上马,一行人冲进黎明前的黑暗里,朝金陵方向疾驰。 天渐渐亮了,晨雾散去,路变得清晰起来。他们走的不是官道,是一条偏僻的小路,沿途多是山林,人烟稀少。这样虽然慢,但安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茶棚,很简陋,但这时候能有口热茶喝,已经是奢望了。岳独行勒住马,示意大家休息一下。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他们,殷勤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喝茶?” “嗯,来几碗茶,再上些馒头。”岳独行下马,在棚里坐下。其他人也纷纷下马,围坐一桌。 茶很快上来,是粗茶,很苦,但很提神。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可几人都饿了,吃得很快。 “老板,”岳独行边吃边问,“最近这条路上,太平吗?” “不太平。”老板摇头,“前几天有一队官兵过去,说是抓逃犯,凶神恶煞的,把路过的行人都搜了一遍。昨天又有一队江湖人过去,也凶得很,问有没有看见几个年轻男女,一男两女,都带着伤。我看几位……”他看了萧离她们一眼,没再说下去。 岳独行心里一沉。官兵是八王爷的人,江湖人是谢凌峰或青龙会的人。他们都追来了,动作真快。 “多谢老板提醒。”他放下几个铜板,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几人重新上马,继续赶路。可没走多远,前方路上忽然出现几个人,拦住了去路。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可手里拿着刀,眼神凶悍,一看就不是善茬。 “站住!”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提着把鬼头刀,“下马,接受检查!” 岳独行勒住马,冷冷看着他:“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检查我们?” “凭什么?”疤脸汉子冷笑,“就凭老子手里的刀!少废话,下马!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身后几个人也纷纷拔刀,围了上来。岳独行扫了一眼,对方有七个,都是练家子,但武功一般。他一个人就能解决,可一旦动手,就会暴露行踪。 “几位好汉,”他尽量让语气平和些,“我们是赶路的商人,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行个方便,这点银子,给几位买酒喝。”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疤脸汉子接住,掂了掂,咧嘴笑了:“还算识相。不过,光有钱不够,我们还得搜身。最近逃犯多,上面有令,过往行人都得查。” “逃犯?”岳独行皱眉,“什么逃犯?” “一男两女,都带着伤。”疤脸汉子盯着萧离她们,“年纪和你们差不多。小娘子,把面纱摘了,让爷看看。” 萧离的手按在了琴弦上。岳清霜也握紧了短剑。谢云舟则悄悄摸向腰间的剑。 眼看就要动手,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疾驰而来,有十几人,都穿着盔甲,手持长枪,气势汹汹。为首的军官四十来岁,浓眉方脸,正是常州守备,王将军。 疤脸汉子看见官兵,脸色一变,想跑,可已经晚了。王将军一挥手,官兵立刻把他们围了起来。 “光天化日,拦路抢劫,好大的胆子!”王将军厉喝,“给我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疤脸汉子几人想反抗,可哪里是官兵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捆了起来。 王将军这才看向岳独行等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岳独行脸上,愣了一下,然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王勇,参见岳盟主!” 岳独行心里一惊。王勇怎么认出他的? “王将军请起。”他下马,扶起王勇,“你怎么在这儿?” “奉八王爷之命,在此巡查。”王勇说,声音压得很低,“王爷有令,若遇见岳盟主,务必请到府上一叙。有要事相商。” 岳独行的心沉了下去。八王爷要见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想拉拢他? “王爷在常州?” “在,昨天刚到。”王勇说,“就住在城外的行宫里。岳盟主,请跟末将来。” 岳独行回头看了一眼萧离她们,眼神示意她们别慌,然后对王勇说:“王将军,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能一起去吗?” “这……”王勇犹豫了一下,“王爷只说要见您一人。不过,既然是岳盟主的朋友,一起也无妨。但请岳盟主务必约束好他们,行宫规矩大,别冲撞了王爷。” “我明白。”岳独行点头,对萧离她们说,“走吧,去见见八王爷。” 几人上马,跟着王勇往行宫去。路上,岳独行心里飞快地盘算。八王爷突然来常州,要见他,肯定和盐枭供词有关。是知道了供词在他手里,想逼他交出来?还是想拉拢他,让他继续做帮凶? 不管哪种,都很危险。可不去更危险,王勇带了这么多兵,硬闯是闯不出去的。只能见机行事了。 行宫在常州城外十里,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苑,后来赐给了八王爷。很气派,高墙深院,门口有重兵把守。王勇下马,对守卫说了几句,守卫放行。 几人进了行宫,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殿。殿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宫女太监垂手站着。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穿着明黄常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不怒自威。正是八王爷,赵璟。 看见岳独行进来,他笑了笑,抬手示意:“岳盟主,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王爷过奖。”岳独行行礼,“不知王爷召见,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就是想和岳盟主叙叙旧。”赵璟的目光在萧离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岳清霜脸上,眼神闪了闪,“这几位是……” “是我的朋友。”岳独行说,“这位是风无痕风楼主,这位是林逸之林公子,这三位是……我的子侄辈,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 “哦?”赵璟看着岳清霜,笑了,“这位姑娘,看着有些眼熟啊。像是在哪儿见过。” 岳清霜心里一紧,低下头。萧离也握紧了拳。 “王爷说笑了,小女从未出过远门,王爷怎么会见过。”岳独行挡在岳清霜身前,“王爷召见,想必有要事。还请王爷明示。” 赵璟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岳盟主,本王听说,你在查十八年前萧家的案子?” 岳独行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王爷消息灵通。萧天绝是末将的结义兄弟,他死得不明不白,末将查一查,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赵璟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可有些人,查着查着,就查到不该查的地方去了。比如……私盐案,比如……本王。” 空气瞬间凝固了。殿里的宫女太监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萧离等人的手都按在了武器上,随时准备动手。 岳独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爷既然都知道了,那末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陈老四的供词,在末将手里。萧天绝是被冤枉的,是被灭口的。这一切,都是王爷和谢凌峰合谋,为了私盐,为了谋反。末将……要向皇上禀报,为萧家平反。” 赵璟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岳独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岳独行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末将在说真相。王爷,收手吧。谋反是死罪,会牵连无数人。现在收手,向皇上请罪,也许还能保全家小。若一意孤行,只有死路一条。” “哈哈哈哈哈……”赵璟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殿里回荡,带着嘲讽,带着疯狂,“岳独行,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凭一份供词,就能扳倒本王?告诉你,那份供词,本王已经派人去毁了。盐运使衙门,陈老四,还有所有知情人,都已经死了。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你们几个。而你们……”他笑容一收,眼神变得狠厉,“今天,也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侍卫冲了进来,有几十人,都拿着刀剑,将几人团团围住。 “岳独行,”赵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交出供词,杀了这几个人,本王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武林盟主,还是本王的盟友。否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岳独行看着围上来的侍卫,又看看身边的萧离等人,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和决绝。 “王爷,你错了。供词,我早就抄了几十份,派人送往各地。就算我死了,真相也会传出去。至于杀他们……”他拔剑,剑指赵璟,“先问过我的剑!” “冥顽不灵!”赵璟怒喝,“杀!一个不留!” 侍卫一拥而上。岳独行挥剑迎上,剑光如虹,瞬间斩杀两人。风无痕、老木、林逸之也纷纷拔剑,护住萧离三人。谢云舟虽然左臂有伤,可右手剑依然凌厉,一剑刺穿一人咽喉。 殿里顿时陷入混战。萧离琴弦拨动,音波如刀,扫向侍卫。岳清霜短剑如电,专攻下盘。可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高手,很快几人就落了下风。 岳独行一剑刺穿一个侍卫的胸口,可背后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踉跄一步,咬牙站稳,反手一剑削断那人手腕。老木背上又挨了一刀,这次更重,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风无痕腿上中了一剑,血流如注。林逸之旧伤崩裂,血染红了衣衫。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有二十多人,都蒙着面,手里拿着弩箭,见人就射。侍卫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是青龙会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撤!”为首的黑衣人低喝,正是柳如烟。她看了一眼萧离等人,眼神复杂,然后一挥手,黑衣人护着他们往外冲。 赵璟大怒:“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走!” 可青龙会的人显然有备而来,弩箭如雨,挡住了追兵。柳如烟带着几人冲出偏殿,来到院子里。院子里已经备好了马,是快马。 “上马!”柳如烟喝道,自己先翻身上了一匹马。 几人虽然不明白柳如烟为什么要救他们,可此时顾不上了,纷纷上马。柳如烟一马当先,冲出院子,其他人跟上。 赵璟带人追出来,可已经晚了,几人已经冲出行宫,消失在夜色里。 “追!给我追!”赵璟怒吼,“发海捕文书,全江南通缉!生死不论!” 马蹄声在夜色里远去,像一阵风,吹散了行宫的喧嚣,也吹散了十八年的迷雾。 第22章 暗桩之死 夜黑得像泼了墨,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五匹马在黑暗里狂奔,蹄声如雷,惊起林间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向天空,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身后远远传来的追兵呼喝声。 柳如烟冲在最前面,她的马是匹黑马,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马眼里闪烁的微光,像两簇鬼火。她伏在马背上,身体压得很低,几乎与马背平行,这是青龙会杀手特有的骑术,为了减少风阻,也为了躲避暗箭。 萧离紧跟在她后面,手紧紧抓着缰绳,腿上的伤口在颠簸中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湿漉漉,黏糊糊,可她顾不上。岳清霜在她旁边,脸色苍白,嘴唇咬出了血,可眼神很坚定,一直看着前方模糊的山路。谢云舟、岳独行、老木、风无痕、林逸之紧随其后,每个人都受了伤,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了。柳如烟勒住马,跳下来,走到一处山崖边,往下看了看。下面是条河,水流很急,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下马,从这儿下去。”她说,声音很冷,没什么情绪。 “从这儿?”岳清霜看着陡峭的山崖,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下?” “滑下去。”柳如烟从马背上解下绳索,系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另一端抛下山崖,“下面是水,摔不死。但动作要快,追兵很快就会追来。” “柳姑娘,”岳独行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柳如烟没回答,只是把绳索递给萧离:“你先下。” 萧离接过绳索,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顺着绳索往下滑。她的动作很稳,虽然腿上有伤,可常年练武的底子还在,很快就到了崖底,落进河里。河水很冷,刺得伤口一阵疼,但确实不深,只到腰部。 岳清霜第二个下来,然后是谢云舟、老木、风无痕、林逸之。岳独行最后下来,他受了重伤,下到一半时手一滑,差点摔下去,是柳如烟伸手拉了他一把。 “多谢。”岳独行看着她,眼神更加复杂。 “不用谢,各取所需。”柳如烟松开手,也顺着绳索滑下来,落在水里,“顺着河往下游走,三里外有个山洞,很隐蔽,可以在那儿暂时躲藏。” 几人互相搀扶着,顺着河流往下游走。河水不深,但很急,水里还有暗石,走得很艰难。岳独行伤得最重,背上的刀口一直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几乎走不动,是谢云舟和萧离一边一个架着他走。 走了约莫两里,前方果然出现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柳如烟拨开藤蔓,率先走进去。洞里很黑,很潮,有股霉味,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生火。”柳如烟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一堆干草。火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团昏黄,映着几张狼狈的脸。 几人围着火堆坐下,开始处理伤口。岳独行的伤最重,背上那道刀口深可见骨,再深一点就伤到脊椎了。萧离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动作很生疏,可很仔细。 “为什么?”岳独行看着她,轻声问,“为什么还要管我?你不是恨我吗?” 萧离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我恨你,可你现在还不能死。你得活着,去作证,去还债。” 岳独行的眼泪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任由她给自己包扎。这双手,是他女儿的手,可这双手的主人是恨他的。这份恨,是他自找的。 “柳姑娘,”风无痕开口,看着柳如烟,“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你明明是青龙会的人。” 柳如烟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木棍,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 “我救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是因为我自己。”她缓缓道,“我在青龙会待了十年,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查清我爹娘的死因。我爹是萧天绝的护卫,我娘是萧夫人的丫鬟。十八年前那晚,他们都死了,死在青龙会的刀下。我那年八岁,躲在床底下,亲眼看见他们被人砍死。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报仇,要杀光青龙会的人。” 她削木棍的手在抖,可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进了青龙会,从最底层的杀手做起,一步步往上爬,爬到地字组组长的位置。我查了十年,终于查清,当年那件事,是青龙会会长和八王爷、谢凌峰合谋。萧天绝查私盐案,查到了他们头上,所以他们要灭口。我爹娘,只是被牵连的无辜。” “那你为什么要潜伏在柳家?”林逸之问,声音发颤。 “因为柳文渊。”柳如烟看着他,“我爹当年查到,柳文渊也参与了那件事。他为了自保,出卖了萧天绝。所以我接近柳家,接近你,是为了查柳文渊的罪证。可惜,还没查到,你们就来了。” 林逸之脸色惨白。他一直以为柳如烟是他的表妹,是这世上除了爹娘最亲的人。可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她接近他,是为了报仇。 “那今天……”岳独行缓缓道,“你救我们,是……” “是因为盐枭供词。”柳如烟说,“我在青龙会里有个内线,是盐运使衙门的人。他告诉我,陈老四招了,供出了八王爷和谢凌峰。他还说,供词在岳盟主手里。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能为爹娘报仇,为萧家平反的机会。所以我来了,在行宫外等着,等你们出来,带你们走。” “可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被围?”老木问。 “因为八王爷已经知道了。”柳如烟说,“陈老四招供的当晚,八王爷就知道了。他连夜派人去盐运使衙门灭口,可晚了一步,供词已经被抄走。他查来查去,查到是武林盟的人干的,所以就设了这个局,在行宫等你们自投罗网。我得到消息,就赶来了,还好,不算太晚。” 山洞里一片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每个人的心里都翻江倒海,有震惊,有愤怒,有悲伤,也有……一丝希望。 “柳姑娘,”萧离看着她,眼神真诚,“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也谢谢你……为我们萧家做的一切。”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些:“不用谢,这是我欠萧家的。我爹临死前说,萧家对他有恩,让他保护夫人和小姐。他没做到,我替他做。” “那你现在……”岳独行问,“回不去了吧?” “回不去了。”柳如烟摇头,“我救你们,就等于背叛了青龙会。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现在和你们一样,是逃犯,是八王爷和青龙会追杀的目标。” “那你就跟我们走。”岳清霜说,“一起去找哥哥,一起去金陵,去为萧家平反。” 柳如烟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好。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甩掉追兵,治好伤,然后……” 她话没说完,山洞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几人同时噤声,手按在武器上。 柳如烟吹灭火堆,洞里顿时一片漆黑。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月光下,几个黑影正在慢慢靠近,手里都拿着刀,眼神警惕。 是追兵。他们找来了。 “多少人?”岳独行压低声音问。 “七个,都是好手。”柳如烟说,“不能硬拼,得想办法引开他们。” “我去。”老木站起身,可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你伤得这么重,去送死吗?”柳如烟按住他,“我去。我对这片地形熟,知道怎么引开他们。你们在这儿等着,等我信号。如果一炷香后我没回来,就说明我出事了,你们自己想办法离开。” “不行,太危险了。”萧离说。 “没有不危险的路。”柳如烟看着她,笑了笑,这是她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可很好看,“萧姑娘,你和你娘,真像。特别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当年我娘常说,夫人是这世上最善良、最勇敢的人。你也是。” 她说完,转身就走,像一阵风,消失在夜色里。萧离想追,被岳独行拉住了。 “让她去。”岳独行低声说,“她比我们更熟悉青龙会的行事方式。而且,她轻功好,脱身的机会更大。” 几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先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声,然后是兵刃交击的声音,很快,一切又归于寂静。 一炷香过去了,柳如烟没回来。两炷香过去了,还是没回来。 “出事了。”风无痕站起身,“我去看看。” “我也去。”萧离说。 “不行,你腿上有伤,留在这儿。”岳独行拦住她,对风无痕说,“风楼主,我跟你去。谢云舟,你留在这儿保护她们。” “岳盟主,你的伤……” “死不了。”岳独行咬牙站起身,和风无痕一起走出山洞。 洞里只剩下萧离、岳清霜、谢云舟、老木和林逸之。五人都沉默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脚步声。是岳独行和风无痕回来了,两人都受了伤,岳独行的伤更重了,背上又添了一道刀口,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可他们的表情更沉重。 “柳姑娘呢?”岳清霜急问。 岳独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死了。” 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怎么死的?”萧离的声音在抖。 “她引开了追兵,杀了四个,可对方人太多,她……”风无痕闭上眼睛,声音嘶哑,“我找到她时,她靠在一棵树上,身上中了十几刀,血都快流干了。可她手里还握着一块玉佩,是……是你娘给她的,让她转交给萧家的后人。她说,对不起,没能亲手为爹娘报仇。她还说,萧家的后人,在……在金陵,在慈云庵。” “慈云庵?”萧离猛地站起身,“静安师太?” “对。”岳独行点头,“她说,静安师太知道萧家后人在哪儿。当年萧家出事,静安师太救了一个孩子,藏在了慈云庵。可具体是谁,在哪儿,她也不知道。静安师太只说,等萧家的女儿来了,就告诉她。” 萧离的眼泪掉了下来。柳如烟,这个她只见过两面的女子,用生命换来了这个线索。她欠她一条命,欠她一个承诺。 “我们要去慈云庵。”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可现在慈云庵肯定被盯上了。”老木说,“八王爷、谢凌峰、青龙会,都知道萧家的女儿在找哥哥,他们一定会在慈云庵设伏。我们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我们不能不去。”岳清霜说,“这是唯一的线索了。而且,静安师太可能有危险。她救过我们,我们不能不管她。” “那就去。”谢云舟站起身,虽然左臂还吊着,可眼神很坚定,“但得计划好。不能硬闯,得想办法混进去。” “我有办法。”林逸之忽然开口,“我在金陵有家绸缎庄,经常给慈云庵送布料。我可以扮成送布料的伙计,混进去。你们扮成我的随从,跟我一起进去。” “可静安师太认得你吗?”萧离问。 “认得。”林逸之说,“我每年都去,她认得我。而且,我爹和慈云庵有些渊源,她对我还算信任。应该能行。” “那就这么办。”岳独行拍板,“明天一早出发,先去金陵城外的绸缎庄,换身衣服,然后去慈云庵。记住,一切小心,见机行事。” “可你的伤……”岳清霜看着他背上的伤,眼里满是担忧。 “死不了。”岳独行笑了笑,笑容很苦,“在还清萧家的债之前,我不会死。” 山洞里又沉默了。火堆重新点燃,火光映着几张疲惫而坚定的脸。夜还很长,可天,总会亮的。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新的路,就在前方。 第23章 老鬼遗物 正月初一,卯时。 天刚蒙蒙亮,山林里还笼着一层薄雾,像轻纱,缠着树梢,裹着草叶。山洞里,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岳独行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伤太重了。背上那两刀,一刀深可见骨,一刀伤了肺,虽然萧离给他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可失血过多,又奔波一夜,铁打的人也撑不住。能活到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是愧疚,是赎罪,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萧离和岳清霜平安送到金陵的执念。 萧离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块布,正在擦拭焦尾琴。琴弦上还沾着昨夜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擦不掉。就像她心里的恨,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抹不去,洗不净。 可她看着岳独行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即使昏迷中也依然紧锁的眉头,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很轻,很细微,可很清晰。是心疼?不,她恨他,恨他害死爹娘,恨他灭萧家满门。可为什么……还是会心疼? “姐姐。”岳清霜轻声唤她,手里端着碗水,“给他喝点水吧,他嘴唇都裂了。” 萧离接过碗,走到岳独行身边,蹲下身,轻轻扶起他的头,把水喂到他嘴边。水很凉,岳独行下意识地吞咽,可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血又渗了出来。 “小心点。”萧离皱眉,用袖子擦去他嘴角的水渍,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岳独行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变得清明,也变得更加痛楚。 “离儿……”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喝水。”萧离把碗又凑到他嘴边,这次岳独行喝得很慢,很小心,喝了几口,就摇摇头,示意够了。 萧离放下碗,想走,可岳独行忽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可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他看着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石头上,很快渗进去,没了痕迹,“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说再多次对不起,也换不回你爹娘,换不回萧家满门的命。可我……我只能说对不起……” 萧离的手在抖。她想抽回来,可抽不动。不是岳独行力气大,是她自己,使不上力。 “说对不起有用吗?”她声音很冷,可眼睛红了,“我爹娘能活过来吗?萧家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岳独行,你欠萧家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我知道……”岳独行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所以,让我还。用我的命还。等找到你哥哥,等为萧家平了反,我就去你爹娘坟前,以死谢罪。到时候,你要杀要剐,随你。” “你……”萧离想说“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岳独行眼里的绝望,是那么真实,那么深。他是真的想死,想用死来赎罪。 “姐姐,”岳清霜走过来,轻轻掰开岳独行的手,把萧离的手拉回来,然后看着岳独行,眼神复杂,“你现在不能死。你得活着,去作证,去指认谢凌峰和八王爷。你得活着,看着我哥哥找到,看着萧家的冤屈洗清。到那时,你要死,我们……不拦你。” 岳独行看着她,看了很久,重重点头:“好,我活着。活着赎罪。” 洞里又恢复了安静。老木、风无痕、林逸之都还在睡,他们伤得也不轻,需要休息。谢云舟在洞口守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可眼睛一直看着洞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萧离重新坐下,继续擦琴。可心乱了,琴也擦不好。她索性放下琴,走到洞口,和谢云舟并肩站着,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还好。”谢云舟侧头看她,眼神温柔,“你的腿呢?” “也还好。”萧离顿了顿,又说,“谢谢你。这一路,要不是你,我们可能早就死了。” “不用谢,我欠你们的。”谢云舟转过头,继续看着洞外,“而且,我不是在帮你们,是在帮我自己。我爹做错了,我得弥补。哪怕……用命弥补。” 萧离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痛楚,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这个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回谢家做他的少主,享他的荣华富贵。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难的路,一条可能回不了头的路。 “值得吗?”她轻声问。 “什么值得不值得?”谢云舟笑了,笑容苦涩,“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应不应该的问题。我爹欠萧家的,我谢家欠萧家的,该还。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可这简单的道理,又有多少人懂?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天亮了。”谢云舟说,“我们该出发了。再不走,追兵可能会找到这儿。” 萧离点头,转身回洞里叫醒其他人。几人简单吃了点干粮,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岳独行的伤太重,不能骑马,得用担架抬着。老木和风无痕做了个简易担架,用树枝和藤蔓编的,很粗糙,但能用。 “我来抬。”谢云舟说,虽然左臂有伤,可还是坚持要抬一头。 “我也来。”林逸之说。 两人抬起担架,很稳。岳清霜在前面探路,萧离殿后,老木和风无痕在两侧警戒。一行人走出山洞,走进晨雾里,朝金陵方向慢慢走去。 山路很难走,担架更不好抬。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谢云舟和林逸之就累得满头大汗,可谁也没喊累,咬着牙继续走。岳独行躺在担架上,看着他们,看着萧离和岳清霜在前方开路的背影,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可老天待他不薄,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给了他赎罪的机会,也让他看见了,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有情有义,有担当,有风骨。萧天绝的女儿,像他。谢凌峰的儿子,不像他。 也许,这就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欠的,儿子来还。他造的孽,女儿来讨。公平。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东,是去金陵的官道,虽然好走,可肯定有埋伏。一条路往西,是进山的小路,很难走,但安全。 “走小路。”岳独行开口,声音虚弱,但很坚定,“官道不能走,八王爷和谢凌峰的人肯定在等着。小路虽然难走,但能避开他们。” “可你的伤……”岳清霜回头看他。 “死不了。”岳独行说,“走吧。” 几人拐上小路。路确实难走,很多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过去,担架更是难抬。好几次差点摔下去,可都稳住了。萧离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看,警惕着追兵。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小木屋,很破,很旧,像是猎人打猎时歇脚的地方。木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进去歇歇吧。”老木说,“得给岳盟主重新包扎伤口,血又渗出来了。” 几人走进木屋。屋里很简陋,一张破床,一张破桌子,墙角堆着些干草,还有生火的痕迹。老木和风无痕把岳独行放在床上,检查他的伤口。纱布又被血浸透了,得换。 萧离拿出金疮药,正要上前,岳独行忽然开口:“离儿,你过来。” 萧离走过去,蹲在床边。岳独行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疼惜,也有决然。 “我怀里……有个东西,你拿出来。” 萧离犹豫了一下,伸手探进他怀里。触手冰凉,是个硬物,用油布包着。她拿出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个小小的木盒,很旧,漆都剥落了,可很沉。 “这是什么?”她问。 “打开。”岳独行说。 萧离打开木盒。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块玉佩,和一封信。玉佩是半圆形的,白玉质地,雕着云纹,和她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些。信是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吾女亲启。 是爹的笔迹。萧离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信。 “这是……”她看着岳独行,声音发颤。 “你爹留给你的。”岳独行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十八年前,他跳崖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报仇,就把这个给你。他说,对不起,没能保护你们。他说,要好好活着,别报仇。他说……爹娘在天上看着你们,希望你们平安,快乐。” 萧离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手,拆开信。信纸很旧,泛黄了,可字迹很清晰,是爹的笔迹,刚劲有力,可每一笔都透着疲惫和无奈。 “离儿、霜儿: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爹已经不在了。别哭,爹这辈子,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只是……愧对你们,愧对你们娘。爹没能保护好你们,没能看着你们长大,是爹最大的遗憾。 “有些事,爹必须告诉你们。萧家不是被冤枉的,爹也没有勾结魔教。那些证据,是谢凌峰和八王爷伪造的,目的是为了除掉爹,因为他们做的那些事,爹查到了。私盐,谋反,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爹要揭发他们,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爹不后悔。为臣者,忠君爱国;为友者,两肋插刀。爹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兄弟,只是……对不起你们。离儿,霜儿,爹走后,你们要好好活着,别报仇。报仇只会让仇恨延续,让更多的人受苦。爹只希望你们平安,快乐,找个好人家,过平凡的日子。 “木盒里的玉佩,是萧家的传家宝,一共三块,你们姐妹一人一块,还有一块……给你们哥哥。你们哥哥,叫萧遥,比你们晚出生一炷香时间。他左脚有六根脚趾,左胸有火焰胎记。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也该十八岁了。爹把他托付给了静安师太,藏在慈云庵。如果你们有机会,去找他,告诉他,爹对不起他,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离儿,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霜儿,你是妹妹,要听姐姐的话。你们姐妹,要互相扶持,互相照顾。这世上,你们只有彼此了。 “爹走了,去陪你们娘。别难过,爹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们,保佑你们。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信到此戛然而止,最后的“好好活着”四个字,墨迹洇开了,像是被泪水打湿的。萧离捧着信,哭得不能自已。岳清霜也扑过来,姐妹俩抱头痛哭。 十八年了,她们终于听到了爹的话,终于知道了爹的苦衷,终于明白了爹的无奈和愧疚。可这明白,来得太晚,太痛。 “爹……娘……”岳清霜哽咽着,“我们好想你们……” 萧离擦干眼泪,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那块玉佩。玉佩冰凉,可握在手里,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暖了起来。这是爹留给她的,是爹最后的心意。 “岳独行,”她转身,看着床上的岳独行,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可也没有温度,“这封信,你早就有了?” “嗯。”岳独行点头,“十八年了,我一直带在身上,每天看,每天悔。可我不敢给你,怕你看了,会更恨我。因为是我,逼死了你爹。是我,害得你们姐妹分离。是我……” “别说了。”萧离打断他,“现在说这些,没用。我要去找哥哥,要去慈云庵。你……” “我跟你们去。”岳独行挣扎着想坐起来,可牵动伤口,疼得脸色煞白,“慈云庵我熟,我知道怎么进去不被人发现。而且,静安师太认得我,她会见我。” 萧离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好。但记住,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立刻杀了你。” “我不会。”岳独行说得斩钉截铁。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萧离转身,对其他人说,“收拾东西,去慈云庵。” “可你的腿……”谢云舟皱眉。 “死不了。”萧离说,语气和岳独行刚才一模一样。 几人重新上路。这次,萧离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哥哥,一家团聚。然后,为爹娘报仇,为萧家平反。 这条路,她一定要走到底。 天,完全亮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山路上,斑斑驳驳,像碎金。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欢快,像在欢迎新的一天。 可这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慈云庵,就在前方。而那里,等着他们的,是希望,还是更大的危险? 谁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去。因为那里,有他们失散十八年的亲人,有他们等了十八年的真相。 第24章 线索指向 慈云庵在鸡鸣山半山腰,很偏,很静。从山下到庵前,有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据说是开庵的祖师婆一步一叩首铺出来的,为的是磨去俗世烦恼,洗净尘心。可此刻,站在石阶下的几人,心里只有焦灼,没有清净。 天已过午,日头很毒,晒得石阶发白,晃人眼睛。萧离抬头看着蜿蜒向上的石阶,又看看躺在担架上的岳独行,眉头紧皱。 “你的伤,撑得住吗?” “撑得住。”岳独行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神很坚定,“慈云庵的静安师太,医术高明,她会有办法的。而且,这条路,我必须走。欠萧家的,我得还。” “那走吧。”萧离不再多说,率先踏上石阶。岳清霜紧跟其后,然后是抬着担架的谢云舟和林逸之,老木和风无痕殿后。 石阶很陡,很滑,有些地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要很小心。萧离腿上的伤还没好全,每上一级台阶,都像针扎一样疼。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仿佛数够了九百九十九级,就能见到哥哥,就能解开所有的谜。 岳清霜走在她旁边,不时伸手扶她一下,眼神里满是担忧。可她自己也不好过,手臂上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袖管往下流,滴在石阶上,很快被晒干,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像一路盛开的彼岸花。 谢云舟和林逸之抬着担架,更是吃力。两人都受了伤,左臂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肩膀硬扛。走到一半时,林逸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担架猛地一晃,岳独行闷哼一声,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瞬间染红了纱布。 “对不起,岳盟主……”林逸之赶紧稳住,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事,继续走。”岳独行咬牙忍着,手指紧紧抓着担架边缘,指甲都陷进了木头里。 老木和风无痕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这条路太静了,静得反常。按理说,慈云庵虽偏,可总有香客,有樵夫,有上山采药的药农。可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不对劲。”老木低声说,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嗯。”风无痕点头,眼神锐利如鹰,“太安静了。像……在等我们。” 几人心里都提了起来,可脚步没停。已经走到这儿了,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庵门。门是木制的,很旧,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慈云庵”三个字,字迹很娟秀,像是女子所书。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萧离上前,轻轻叩门。叩了三下,没人应。又叩三下,还是没人应。她心里一沉,手按在门上,用力一推。 门开了,没锁。 庵里很干净,院子里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老槐树在院子中央,枝叶茂密,投下一地阴凉。可就是没人,一个人都没有。正殿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佛像,佛像前的香炉里,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堆灰烬。 “静安师太?”萧离轻声唤。 没人应。只有她的回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进去看看。”岳独行说,挣扎着想从担架上起来。谢云舟赶紧扶他,可就在这时,正殿里忽然传来一声木鱼响。 “咚——” 很轻,可在这寂静的院子里,像一声惊雷。几人都是一震,同时看向正殿。 一个老尼姑从殿里走出来,很老,很瘦,穿着灰色僧衣,手里拿着串念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正是慈云庵的主持,静安师太。 “你们来了。”她看着萧离,又看看岳清霜,眼神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岳独行身上,眼神变得复杂,“岳盟主,你终于来了。” “师太,”岳独行在谢云舟的搀扶下站直,艰难地行礼,“晚辈……来晚了。” “不晚,刚刚好。”静安师太走到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你们的来意,我知道。萧家的女儿,萧家的儿子,还有……十八年前的真相。” 萧离和岳清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静安师太怎么知道? “师太,”萧离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知道……我哥哥在哪儿?” “知道。”静安师太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块玉佩,半圆形,白玉质地,雕着水波纹,和岳清霜那块一模一样。“这块玉佩,是你娘的。当年她临终前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儿来找,就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她还有个哥哥,在……鸡鸣寺。” “鸡鸣寺?”几人都是一愣。鸡鸣寺和慈云庵同在一座山上,可一个在阳面,一个在阴面,相隔不远,可也有一段距离。萧遥怎么会在鸡鸣寺? “当年萧家出事,萧夫人临盆,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还有一个儿子,就是萧遥。可萧遥生下来就体弱,气息奄奄,我以为他活不成了,就用布包了,放在一边。后来萧家遭劫,我抱着你们姐妹逃出来,躲在慈云庵。可萧遥……我把他交给了鸡鸣寺的主持,慧明大师。慧明大师精通医术,也许能救他。后来,萧遥活了,可身子一直不好,慧明大师就把他留在寺里,当个小沙弥养着。这一养,就是十八年。” 萧离的眼泪涌了上来。哥哥还活着,在鸡鸣寺,当了和尚。难怪爹的信里说,把他托付给了静安师太,藏在慈云庵。原来,是藏在鸡鸣寺。 “那他……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岳清霜颤声问。 “不知道。”静安师太摇头,“慧明大师没告诉他,怕他知道后,会去报仇,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只说他是个孤儿,被父母遗弃在寺门口。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是慧明大师救了他,养大了他。” 萧离的心一疼。哥哥以为自己是孤儿,以为自己被父母遗弃。这十八年,他心里该有多苦? “我们要去见他。”她说,声音很坚定。 “现在不能去。”静安师太看着她,眼神严肃,“鸡鸣寺现在很危险。八王爷、谢凌峰、青龙会,都在找你们,也在找萧遥。他们知道萧家还有后人,知道在鸡鸣寺。所以,鸡鸣寺已经被围了,进不去,出不来。你们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谢云舟问。 “等。”静安师太说,“等一个时机。鸡鸣寺后山有口古井,井底有条密道,直通寺里的藏经阁。那条密道,只有慧明大师和我知道。等天黑,我带你们从密道进去,见到萧遥,然后从密道出来,离开这里。” “可你的伤……”岳清霜看着岳独行背上的伤,眼里满是担忧。 “死不了。”岳独行咬牙,“等见到萧遥,我……我亲自向他请罪。他要杀要剐,我都认。” 萧离看着他,没说话,可眼神软了些。这个人,是真的想赎罪。 “那我们现在……”林逸之问。 “先在庵里休息,等天黑。”静安师太站起身,“厢房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去歇着吧。记住,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庵里有机关,外人闯不进来。但如果你们自己出来,出了事,我不管。” 这话,和风无痕在听风楼说的一模一样。萧离心里一动,看向风无痕。风无痕也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几人跟着静安师太去了厢房。房间很干净,有床有桌,还有热水可以洗漱。静安师太又送来些素斋,很清淡,但很香。几人匆匆吃了,就各自回房休息。 萧离和岳清霜一间房。两人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哥哥的样子。他长什么样?像爹还是像娘?性子如何?知道她们是他的妹妹,会高兴吗?会认她们吗? “姐姐,”岳清霜轻声说,“哥哥他……会喜欢我们吗?” “会。”萧离握住她的手,“我们是他的妹妹,血脉相连,他会喜欢的。” “可我们分开了十八年,他会不会……怪我们?怪我们没去找他?” “不会的。”萧离说,“爹在信里说了,他左胸有火焰胎记,右脚有六根脚趾。等见到他,我们给他看玉佩,给他看爹的信,他会认我们的。” “嗯。”岳清霜点头,可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想爹,想娘,想哥哥……姐姐,等找到哥哥,报了仇,我们三个一起,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好。”萧离也流泪了,“我们三个,永远不分开。”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哭累了,才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离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是脚步声,很轻,很急,在门外停住。然后是敲门声,三长两短,是静安师太的暗号。 萧离翻身下床,开门。静安师太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快,跟我来。有人来了,是青龙会的人。他们已经到山下了,很快就会上来。我们得马上走,从后门离开。” 萧离心里一紧,赶紧叫醒岳清霜,又去叫醒其他人。几人匆匆收拾东西,跟着静安师太从后门离开慈云庵。 后门是条小路,很陡,很滑,两边都是悬崖,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静安师太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盏灯笼,灯光在黑暗里摇晃,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萧离等人跟在后面,走得很小心,可还是有人摔倒了,是老木,他伤得太重,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悬崖,是风无痕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快走,别停!”静安师太回头低喝。 几人加快脚步,可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几点火光,是火把。紧接着,一群人从黑暗里冲出来,有十几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正是青龙会的人。 “哈哈,静安师太,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为首的是个矮胖汉子,手里提着把鬼头刀,正是青龙会地字组副组长,“鬼刀”崔烈。他看着静安师太,又看看萧离等人,咧嘴笑了,“哟,还带着这么多人。这是要去鸡鸣寺,见萧遥吧?可惜,你们去不了了。因为,萧遥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萧离的心猛地一沉。哥哥被抓了? “你说什么?”她厉声问。 “我说,萧遥在我们手里。”崔烈得意地笑,“慧明大师那个老秃驴,不肯交人,我们就只好自己动手了。不过,那小子还真能打,伤了咱们好几个兄弟。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还是被我们拿下了。现在,就在鸡鸣寺里,等着你们去救呢。怎么样,要不要去?” “你们把他怎么了?”岳清霜急问,眼泪涌了上来。 “没怎么,就是……断了条腿,废了只手。”崔烈轻描淡写地说,“谁让他不听话,非要反抗呢。不过,人还活着,还能喘气。你们要是乖乖投降,跟我们回去见会长,也许,还能留他一条命。否则……” 他没说完,可意思都明白。否则,萧遥就会死。 萧离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很疼,可比不上心里的疼。哥哥,她还没见过的哥哥,已经被人打断了腿,废了手。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她在找哥哥,因为她在查真相。 “放了萧遥。”岳独行忽然开口,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我跟你走。要杀要剐,随你。但放了萧遥,放了她们。” “岳盟主,”崔烈看着他,眼神玩味,“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不过是条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我要的,是你们所有人。一个都别想跑!”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岳独行拔剑,剑指崔烈,“杀!”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剑光如虹,直刺崔烈咽喉。崔烈没想到他伤得这么重还敢动手,愣了一下,才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都是高手,一交手就知对方深浅,都不敢大意,全力搏杀。 其他人也动了。萧离琴弦拨动,音波如刀,扫向青龙会的人。岳清霜短剑如电,专攻下盘。谢云舟和林逸之也拔剑迎上,虽然都受了伤,可招式依然凌厉。老木和风无痕护在静安师太身边,抵挡着冲上来的敌人。 山路很窄,只能容两三人并排,打起来很吃亏。青龙会的人多,很快就占了上风。萧离腿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是岳清霜扶住了她。 “姐姐!” “没事!”萧离咬牙,又拨动琴弦,可这次,琴弦断了。她的焦尾琴,琴弦是特制的,很难断,可今天,断了。是刚才那一刀,砍断了琴弦。 没有琴,她的武功就废了一半。眼看一个青龙会的人一刀劈来,她躲不开了,只能闭目等死。可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看见岳独行挡在她身前,那一刀,劈在了他背上。 “噗——”血喷了出来,溅了萧离一脸。岳独行踉跄一步,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咽喉。然后他转身,看着萧离,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血。 “离儿……对不起……” 说完,他倒了下去,倒在萧离怀里。萧离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变冷,血在不停地流。她慌了,拼命用手去捂伤口,可捂不住,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岳独行!岳独行!”她喊,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脸上。 岳独行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在看最珍贵的宝贝。 “别哭……离儿……爹……对不起你……” 这是他第一次自称“爹”,也是最后一次。说完,他闭上眼睛,手垂了下去,没了气息。 “爹——”萧离撕心裂肺地喊,可岳独行听不见了。他死了,死在她怀里,为她挡了一刀,用命还了欠萧家的债。 “姐姐!”岳清霜扑过来,抱着萧离,也抱着岳独行,哭得不能自已。 崔烈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好一副父女情深的戏码!可惜,晚了!今天,你们都得死!给我杀!” 青龙会的人一拥而上。眼看几人就要全军覆没,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很洪亮,很浑厚,在山谷里回荡。紧接着,一群和尚从黑暗里走出来,有二十多人,都拿着棍棒,为首的是个老和尚,白眉白须,面容慈祥,可眼神很锐利。正是鸡鸣寺的主持,慧明大师。 “崔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慧明大师看着崔烈,缓缓道。 “老秃驴,你来得正好!”崔烈狞笑,“把萧遥交出来,否则,今天连你一起杀!” “萧遥是我寺弟子,老衲不能交。”慧明大师摇头,“崔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现在离开,老衲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别怪老衲不客气了。” “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客气!”崔烈一挥手,“上!杀了这些秃驴,把萧遥抢过来!” 青龙会的人扑向和尚。可这些和尚显然不是普通和尚,个个武功高强,棍法精妙,很快就压制住了青龙会的人。崔烈见势不妙,想跑,可慧明大师已经拦住了他。 “崔施主,留下吧。” 两人打在一起。慧明大师用的是禅杖,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无比。崔烈的鬼头刀虽然狠辣,可对上禅杖,占不到便宜。几十招下来,崔烈渐渐落了下风,被慧明大师一杖打中胸口,吐血倒地。 “绑了。”慧明大师说,然后走到萧离面前,看着她怀里的岳独行,叹了口气,念了声佛号。 “岳施主……走好。” 萧离抬起头,看着慧明大师,眼泪不停地流:“大师……我哥哥……” “萧遥在寺里,受了些伤,但无大碍。”慧明大师说,“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他。” 萧离和岳清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哥哥,终于要见到了。 几人跟着慧明大师,从后山的一条小路,进了鸡鸣寺。寺里很安静,和尚们都去前殿处理青龙会的人了,只有藏经阁还亮着灯。 慧明大师推开藏经阁的门,里面坐着个年轻和尚,十八九岁的样子,很清瘦,穿着灰色僧衣,左腿和右手都缠着绷带,可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卷经书,正看得入神。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眉目间,和萧离、岳清霜有七分像。 特别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师父。”他放下经书,想站起来行礼,可腿上有伤,站不起来。 “坐着吧。”慧明大师走过去,扶他坐好,然后转身,看着萧离和岳清霜,“萧遥,这是你妹妹,萧离,萧清霜。她们……来找你了。” 萧遥愣住了。他看着萧离,又看看岳清霜,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到不敢置信,最后,涌上狂喜。 “妹妹……”他声音发颤,伸出手,想碰她们,又不敢,“你们……真的是我妹妹?” 萧离和岳清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流。 “哥哥……我是离儿,这是清霜,我们是你的妹妹……我们来找你了……” 萧遥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反握住她们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生怕一松手,她们就会消失。 “妹妹……我有妹妹了……我不是孤儿……我有家人……” 兄妹三人抱头痛哭。十八年的分离,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痛苦,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泪水,流了出来。 慧明大师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也红了眼眶。风无痕、老木、谢云舟、林逸之,也都沉默着,眼里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楚。 等三人哭够了,慧明大师才开口:“萧遥,你的身世,是时候告诉你了。你不是孤儿,你是萧天绝的儿子,萧家的后人。十八年前,萧家遭劫,你爹娘被害,你妹妹被分开收养,你被送到鸡鸣寺,由老衲抚养长大。现在,你的妹妹来找你了,萧家的冤屈,也该昭雪了。” 萧遥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师父,我要报仇。为我爹娘报仇,为萧家报仇。” “报仇可以,但别让仇恨蒙蔽了眼睛。”慧明大师说,“你爹临死前,最希望的,是你们兄妹平安,快乐。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我知道。”萧遥点头,看向萧离和岳清霜,“妹妹,我们一起,为爹娘报仇,为萧家平反。然后,我们三个,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嗯!”萧离和岳清霜用力点头。 兄妹三人,手紧紧握在一起。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孤儿,不再是孤单一人。他们有了彼此,有了家人。 窗外,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夜探盟主府 夜黑得像浓墨,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风,很冷的风,从鸡鸣山顶刮下来,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藏经阁的窗户开着,烛火在风里摇晃,把屋里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也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散掉。 萧遥坐在蒲团上,腿上和手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用的是慧明大师特制的金疮药,清凉止痛,可心里的伤,却越来越疼。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妹妹——不,是三个。萧离、岳清霜,还有……他自己。他们是兄妹,孪生兄妹,可分开十八年,如今才相见。相见时,一个瘸了腿,一个断了手,还有一个……满身是伤,满心是恨。 “哥哥,你的伤……”岳清霜看着他缠着绷带的腿,眼圈又红了。 “没事,养几天就好了。”萧遥勉强笑了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可右手动不了,只能用左手,动作很笨拙,“倒是你们,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萧离摇头,可眼睛里也噙着泪,“能找到哥哥,什么都不苦。” 萧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赶紧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他是哥哥,是萧家现在唯一的男丁,他得坚强,得保护妹妹,不能哭。 “慧明大师说,岳独行……死了?”他低声问。 “嗯。”萧离点头,声音发涩,“他为了救我,挡了一刀……死了。” “他……”萧遥咬了咬嘴唇,“他养了你十八年?” “是,可他也害死了爹娘,害萧家满门被灭。”萧离闭上眼睛,“我恨他,可也……也感激他。他最后,用命还了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人死债消。”萧遥缓缓道,“他养了你十八年,是恩。他害死爹娘,是仇。现在恩仇两清,就……就让他入土为安吧。至于谢凌峰、八王爷、青龙会……这些仇,我们兄妹一起报。” “嗯。”萧离和岳清霜同时点头。 “那我们现在……”风无痕开口,他坐在窗边,一直警惕地看着外面,“岳独行死了,武林盟肯定会乱。谢凌峰和八王爷一定会趁机掌控武林盟,然后全力搜捕我们。金陵,现在是个火坑,我们不能久留。” “可天机石还在鸡鸣寺的古井里。”谢云舟说,“不拿到天机石,就打不开天机阁,就拿不到八王爷和谢凌峰谋反的铁证。我们必须拿到天机石,然后离开金陵,去京城,面圣,揭发他们。” “可鸡鸣寺现在被围了,我们怎么拿?”老木皱眉。 “从密道走。”慧明大师说,“古井的密道,通往后山的一处山洞。我们可以从那儿进去,拿到天机石,然后从另一条密道离开,直接出城。但那条密道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可能塌了,得小心。” “那就今晚去。”萧遥站起身,虽然腿疼得厉害,可咬牙挺直了背,“夜长梦多,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可你的伤……”岳清霜急道。 “死不了。”萧遥看着她,眼神温柔但坚定,“清霜,我是哥哥,得保护你们。这点伤,不算什么。” “我跟你去。”萧离也站起身。 “我也去。”岳清霜说。 “你们留在这儿。”萧遥摇头,“太危险了。我一个人去,拿了就回来。万一……万一我出事了,你们……” “不行!”萧离打断他,“要去一起去,要死一起死。我们是兄妹,不能再分开了。” 萧遥看着她们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好,一起去。但你们得听我的,遇到危险,别管我,自己先走。” “哥哥……” “听话。”萧遥的声音严厉了些,“我是哥哥,得我说了算。” 萧离和岳清霜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那我和你们一起去。”谢云舟说,“我对武林盟的地形熟,能带路。” “我也去。”风无痕说。 “还有我。”老木说。 “不,你们留在这儿。”萧遥看着他们,“人太多,目标太大。而且,慧明大师这儿需要人保护。万一我们出事了,你们还能想办法救我们。分散行动,更安全。” 几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只好同意。 “那现在就出发。”慧明大师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张地图,摊在桌上,“这是鸡鸣寺和武林盟的密道图。红色的线是通往古井的密道,蓝色的线是出城的密道。你们从这儿进去,到古井拿到天机石,然后从这儿出来,直接出城。城外三十里,有处农庄,是我一个俗家弟子的家,很安全。你们在那儿等我们,天亮前,我们会去和你们汇合。” “好。”萧遥记下路线,把地图贴身收好。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必要的工具和干粮,然后跟着慧明大师,从藏经阁的后门出去,绕到后山。后山很陡,很黑,只有慧明大师手里的一盏灯笼,发出微弱的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慧明大师拨开藤蔓,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了。”慧明大师把灯笼递给萧遥,“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到古井。记住,井底有机关,得按顺序踩石板,错一步,就会触发弩箭。顺序是:左三,右二,左一,右四,左二,右一。千万别记错了。” “左三,右二,左一,右四,左二,右一。”萧遥重复了一遍,记在心里。 “好,去吧。”慧明大师拍了拍他的肩,“小心些。我在寺里等你们回来。” “嗯。”萧遥点头,率先走进山洞。萧离和岳清霜紧跟其后,谢云舟殿后。 山洞很窄,很矮,得弯腰才能通过。脚下是湿滑的石头,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萧遥腿上有伤,走得很慢,很小心。萧离和岳清霜一左一右扶着他,三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是月光,从井口照下来,在井底投出一圈银白的光晕。井很深,井壁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爬不上去。但井底有块石板,上面刻着八卦图案,正是机关所在。 “就是这儿了。”萧遥蹲下身,仔细看着石板上的图案,“按慧明大师说的顺序踩。” 他先踩了左三的那块石板,石板下沉,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是右二,左一,右四,左二,右一。每踩一块,都有一声轻响。当最后一块石板踩下时,井壁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个木盒,很旧,很沉。 萧遥拿出木盒,打开。里面是块石头,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正是天机石。 “拿到了!”岳清霜激动地说。 “快走。”萧遥把天机石收好,三人原路返回。可刚走到一半,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正朝这边来。 “有人!”萧离低喝,手按在琴弦上——她的焦尾琴虽然断了弦,可琴身还能当武器。 “躲起来!”谢云舟说,拉着三人躲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黑衣人,都蒙着面,手里拿着刀,眼神警惕。他们走到井边,看了看井底,又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声交谈。 “没人,是不是来晚了?” “不可能,慧明那老秃驴说他们今晚会来。再等等。” “等什么等,直接去藏经阁抓人!萧遥那小子肯定在那儿!” “不行,藏经阁有机关,硬闯会吃亏。就在这儿等,他们拿了天机石,肯定会从这儿出来。到时候,一网打尽!” 萧遥心里一沉。这两人是谢凌峰的人,他们知道今晚的行动。是慧明大师出卖了他们?不,不可能。那就是……寺里有内奸。 “怎么办?”岳清霜用口型问。 萧遥看了看四周,山洞很窄,没有别的路。要么硬闯,要么等。可等下去,只会来更多的人。 “我引开他们,你们先走。”谢云舟说。 “不行,你伤得重,我去。”萧遥说。 “别争了,我去。”萧离说,手已经从琴身上抽出一根琴弦——虽然断了,可还有一根能用,“我轻功好,能缠住他们一会儿。你们趁乱走,从另一条密道出城。在农庄等我们,如果天亮前我们没到,你们就先走,别等。” “姐姐……” “听话。”萧离看着他们,眼神坚定,“我是姐姐,得保护你们。放心,我死不了。” 说完,她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身形一闪,像只灵猫,悄无声息地朝那两个黑衣人掠去。手中琴弦一抖,如灵蛇吐信,直取一人咽喉。 那两人没想到会有人从暗处偷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举刀格挡。可萧离的琴弦太快,太刁钻,一人躲闪不及,被琴弦缠住脖子,用力一勒,那人瞪大眼睛,倒地毙命。另一人见状,怒吼一声,挥刀扑上。 萧离不跟他硬拼,身形游走,琴弦如鞭,专攻他眼睛、咽喉等要害。那人虽然武功不弱,可对上萧离诡异的琴弦,竟一时奈何不得。 “走!”萧离回头喝道。 萧遥咬了咬牙,拉着岳清霜,和谢云舟一起,从另一条岔路跑去。那是出城的密道,慧明大师说过,虽然年久失修,可还能走。 萧离见他们走了,心里一松,可手上慢了半拍,被那人一刀劈在肩膀上,深可见骨。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井壁上,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小娘子,功夫不错啊。”那人狞笑,一步步逼近,“可惜,今天你得死在这儿!” 萧离咬牙,想再战,可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看那人的刀就要落下,一道人影忽然从暗处掠出,一剑刺穿了那人后心。 是谢云舟。他没走,又回来了。 “你……”萧离看着他,又急又气,“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走吗?” “我不能丢下你。”谢云舟扶住她,眼神坚定,“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你……”萧离的眼泪涌了上来,可没时间感动,“快走,追兵很快就会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出城的密道跑去。可没跑多远,前方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多,更急。是追兵,他们被包围了。 “进井!”谢云舟当机立断,拉着萧离跳进古井。井很深,水很凉,刺得伤口生疼。可井底有暗流,是通向外面的。慧明大师说过,这条暗流能通到城外的一条小河,虽然危险,可是一条生路。 两人屏住呼吸,顺着暗流往前游。水流很急,水里还有暗石,撞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萧离肩膀上的伤一直在流血,血染红了河水。她渐渐没了力气,意识开始模糊。 “萧离!萧离!”谢云舟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喊,“坚持住,就快到了!坚持住!” 萧离想回答,可发不出声音。她只觉得好累,好冷,好想睡。可谢云舟的声音,像一盏灯,在黑暗里指引着她,让她不能睡,不能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是月光。他们游出了暗流,浮出水面。外面是条小河,很偏僻,四周都是芦苇。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我们出来了……”谢云舟松了口气,抱着萧离爬上岸。萧离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萧离,醒醒,醒醒……”谢云舟急得眼睛都红了,拼命给她按压胸口,做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萧离咳出一口水,缓缓睁开眼,看见谢云舟焦急的脸,虚弱地笑了笑。 “我……还没死……”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谢云舟紧紧抱住她,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不怪你……”萧离抬手,想擦他的眼泪,可没力气,“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别说话了,保存体力。”谢云舟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她包扎伤口,然后背起她,朝农庄的方向走去。 天渐渐亮了,晨雾升起,像一层薄纱,罩着田野,罩着远山,也罩着两个互相扶持、伤痕累累的人。 农庄就在前方,炊烟已经升起,像在等他们回家。 可回家的路,还很长。而他们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26章 密室血襁褓 天亮了,雾却更浓了,从江面漫上来,缠着农庄的草屋,裹着门前的柳树,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农庄很静,静得反常,没有鸡鸣,没有狗吠,只有风穿过芦苇的沙沙声,单调,枯燥,像磨刀的声音。 谢云舟背着萧离,一步一步挪到农庄门口。门是木门,很旧,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是烛光。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下,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像擂鼓。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然后门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农妇,穿着粗布衣裳,手里端着盏油灯,灯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眼神警惕。 “你们找谁?” “是慧明大师让我们来的。”谢云舟说,声音嘶哑,“他说,这儿是他俗家弟子的家,很安全。” 农妇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眼,看见萧离背上的血,脸色变了变,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但很干净,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农具。农妇关上门,把油灯放在桌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个药箱。 “把她放炕上,我看看伤。” 谢云舟把萧离轻轻放在炕上。萧离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农妇剪开她肩上的衣服,看清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很深,得赶紧处理。你先出去,烧锅热水,再找些干净的布来。” “我……” “出去!”农妇的语气不容置疑。 谢云舟只好退出房间,在院子里找到水井,打了水,生火烧水。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萧离伤得太重了,流了那么多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万一……他不敢想。 水烧开了,他舀了一盆,又找了几块干净的旧布,送进屋里。农妇已经给萧离清洗了伤口,正在上药。药是黑色的,有股刺鼻的味道,但止血效果很好,血很快就止住了。 “这药……”谢云舟问。 “是慧明大师给的,专治刀伤。”农妇一边包扎一边说,“你们运气好,再晚一点,血就流干了。现在没事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养几天就能下地。但这条胳膊,以后可能使不上力了。” 谢云舟的心沉了下去。使不上力,对萧离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是用琴的,琴弦就是她的武器。没了右手,她的武功就废了一半。 “能治好吗?”他颤声问。 “难。”农妇摇头,“筋断了,接不上。除非有‘续筋膏’,可那东西,只有皇宫大内有,一般人拿不到。” 谢云舟握紧了拳。续筋膏,他知道,是宫里的秘药,能接筋续骨,珍贵无比。可他现在是逃犯,是谢凌峰和八王爷追杀的目标,怎么进皇宫?怎么拿药? “别想了,先让她养伤。”农妇包扎好伤口,给他也倒了碗水,“你也伤得不轻,坐下,我给你看看。” 谢云舟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上也到处是伤,最重的是左臂,箭伤崩开了,血一直流。他坐下,任由农妇给他处理伤口。 “你们是从鸡鸣寺来的?”农妇问,手法很熟练。 “嗯。” “慧明大师……还好吗?” “还好。”谢云舟顿了顿,“但寺里可能出事了。我们走的时候,有追兵,是谢凌峰和青龙会的人。大师他……可能被围了。” 农妇的手停了停,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大师武功高强,又有机关,那些人奈何不了他。倒是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萧离的伤好些,我们就离开,去京城。”谢云舟说,“我们有证据,能扳倒八王爷和谢凌峰。但必须面圣,把证据交给皇上。” “京城……”农妇苦笑,“你们知道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八王爷掌控了禁军,朝中大半官员都是他的人。皇上……被软禁了,自身难保。你们去京城,就是自投罗网。” 谢云舟如遭雷击。皇上被软禁了?那他们手里的证据,还有什么用? “那……那怎么办?” “等。”农妇说,“等时机。八王爷谋反,名不正言不顺,朝中还有忠臣,江湖还有义士。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就能起兵勤王。到时候,你们手里的证据,就是最好的檄文。”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农妇给他包扎好伤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浓的雾,“但不会太久。八王爷急着登基,谢凌峰急着掌控武林,他们等不起。只要他们一动,就会露出破绽。那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谢云舟沉默了。等,说起来容易,可等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还是一年?萧离的伤等不起,萧遥和岳清霜在鸡鸣寺等不起,那些被八王爷和谢凌峰害死的人,等不起。 “你先休息吧,我去做饭。”农妇说,转身出了房间。 谢云舟坐在炕边,看着昏睡的萧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很凉,像玉。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忘忧阁,她弹琴,琴声凄美,眼神冰冷。那时他觉得,这个女子,像一把剑,美丽,锋利,可也易折。现在,她真的折了,为了救他,为了救妹妹,折了一条手臂。 “对不起……”他低声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脸上,“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萧离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萧离!”谢云舟又惊又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疼……”萧离实话实说,“但还能忍。清霜和哥哥呢?他们……” “他们在鸡鸣寺,应该安全。”谢云舟握住她的手,“农妇说,慧明大师武功高强,又有机关,谢凌峰的人奈何不了他。等你的伤好些,我们就去接他们,然后一起离开金陵。” “离开……”萧离看着屋顶,眼神空洞,“去哪儿?天下之大,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 “有。”谢云舟握紧她的手,“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等扳倒了八王爷和谢凌峰,我们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琴馆,你弹琴,我卖画,清霜和哥哥……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兄妹三个,再也不分开。” 萧离的眼泪涌了出来。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平静,安宁,和家人在一起。可真的能实现吗? “谢云舟,”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你爹,你会恨我吗?” 谢云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会恨你,因为那是他应得的。但我可能会难过,因为他毕竟是我爹。可我不会拦你,因为他欠萧家的,该还。只是……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我看见。”谢云舟闭上眼睛,声音在抖,“别让我看见你杀他。让我……留一点念想,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萧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个人,明明该恨她的,明明该站在他爹那边的。可他没有,他选择站在她这边,即使痛苦,即使为难。 “我答应你。”她说,“等事情了了,我们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嗯。”谢云舟点头,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睡吧,我守着你。” 萧离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这一次,她睡得很沉,很安心。因为她知道,有个人在守着她,不会离开。 谢云舟坐在炕边,一直握着她的手,眼睛看着窗外。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进来,照在炕上,也照在萧离苍白的脸上。她睡得很安静,像婴儿,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很美,可也让人心疼。 农妇端着粥进来,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萧离的伤好得很慢,但毕竟在好转。第三天,她可以坐起来了。第五天,可以下地走几步。第七天,她坚持要回鸡鸣寺,接萧遥和岳清霜。 “你的伤还没好全,再养几天。”谢云舟劝她。 “等不及了。”萧离说,“这么多天没消息,我担心他们出事。而且,天机石在我们手里,得尽快送到京城,交给可靠的人。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谢云舟知道劝不动,只好同意。农妇给他们准备了干粮和水,又给了些金疮药。 “路上小心。从这儿到鸡鸣寺,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近,但可能有埋伏。一条是小路,远,但安全。我建议你们走小路,虽然难走,但能避开追兵。” “谢谢大娘。”萧离行礼。 “不用谢,慧明大师对我有恩,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农妇送他们到门口,眼神担忧,“记住,如果遇到危险,就往回跑。这儿虽然偏僻,但至少安全。” “我们记住了。”谢云舟说,扶着萧离,两人慢慢走上小路。 小路确实难走,很多地方得手脚并用。萧离的伤还没好全,走得很慢,可咬牙坚持。谢云舟一直扶着她,不时问一句“累不累”,萧离总是摇头。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东,是去鸡鸣寺的。一条路往西,是进山的,很深,看不到头。 “走哪条?”谢云舟问。 “往东。”萧离说,可话音刚落,她忽然觉得心口一疼,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怎么了?”谢云舟感觉到她的异样。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安。”萧离捂着心口,脸色发白,“好像……要出事。” 谢云舟心里一沉。萧离的感觉一向很准,她说要出事,很可能真的会出事。 “那我们还去吗?” “去。”萧离咬牙,“不管出什么事,都得去。清霜和哥哥在那儿,我不能丢下他们。” 两人继续往前走。可越走,萧离心里那股不安越强烈。走到离鸡鸣寺还有三里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路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僧衣,是个和尚,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身下一滩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是鸡鸣寺的和尚。 萧离的心跳停了。她挣脱谢云舟的手,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把那人翻过来。是个年轻和尚,二十来岁,很面熟,是慧明大师的徒弟,叫慧净。他胸口有个血洞,是剑伤,一剑穿心,已经死了很久了。 “慧净……”萧离的眼泪涌了上来。她认识这个小和尚,每次去鸡鸣寺,都是他给她开门,给她倒茶,叫她“萧姑娘”。可现在,他死了,死在这荒郊野外。 “寺里出事了。”谢云舟蹲下身,检查慧净的伤口,“是剑伤,很快,很准,是高手。而且,不止一个人。你看他手上的伤,是格挡时留下的,说明他反抗过,但没用。” 萧离擦干眼泪,站起身,看向鸡鸣寺的方向。那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鸡鸣寺,着火了。 “不……”她喃喃道,拔腿就往寺里跑。谢云舟赶紧跟上,可萧离跑得太快,他追不上。 跑到寺门口,眼前的景象让萧离差点晕过去。寺门大开,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都是和尚,有的被砍掉了头,有的被刺穿了胸口,血流成河,染红了青石板。大殿在燃烧,火光熊熊,热浪扑面而来。 “清霜!哥哥!”萧离嘶喊,冲进火海。谢云舟也跟着冲进去。 大殿里更惨。佛像倒了,香炉翻了,经书烧成了灰。地上躺着更多尸体,有和尚的,也有黑衣人的,是青龙会的人。显然,这里经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清霜!萧遥!”萧离在火海里寻找,可没找到。她冲到后院,禅房、藏经阁、厨房,都找遍了,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尸体,和火。 “他们不在这儿。”谢云舟拉住她,“可能逃走了,或者……被抓走了。” “不,不会的……”萧离跪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流,“不会的,他们不会死的……” 谢云舟也红了眼眶。他扶起萧离,想带她离开,可就在这时,他看见藏经阁的废墟下,露出一个角,是木盒的一角。他走过去,扒开烧焦的木头,拿出木盒。木盒很旧,但没烧坏,上面刻着莲花纹。 “这是什么?”萧离问。 “不知道,看看。”谢云舟打开木盒,里面是块布,很旧,发黄了,上面有字,是血写的字。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是慧明大师的笔迹。 “萧离、清霜、萧遥:寺遭劫,贼人势大,老衲无力回天。萧遥、清霜已被贼人掳走,去向不明。老衲拼死护此盒,内藏萧家最后秘密。速去京城,寻翰林院编修李文渊,将此盒交他,他自会助你们。切记,勿信任何人,包括……岳独行。慧明绝笔。” 萧离看完,浑身发冷。清霜和哥哥被抓走了,慧明大师死了,鸡鸣寺毁了。而她,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李文渊……”谢云舟喃喃道,“我知道他,是个清官,刚正不阿,是朝中少数敢和八王爷作对的人。慧明大师让我们去找他,说明他可信。” “可清霜和哥哥……”萧离哽咽道,“他们被抓走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们一定还活着。”谢云舟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八王爷和谢凌峰抓他们,是为了要挟我们,为了天机石。只要天机石还在我们手里,他们就不敢杀清霜和萧遥。所以,我们得尽快去京城,找到李文渊,救出他们。” 萧离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勇气,心里那股绝望,慢慢被压了下去。对,不能绝望,清霜和哥哥还等着她去救。她是姐姐,是萧家的长女,她得坚强。 “好,我们去京城。”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救出他们,一定要为萧家报仇!” 两人收起木盒,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鸡鸣寺,转身离开。身后,火光冲天,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埋葬了十八年的秘密,也埋葬了无数无辜的生命。 可路,还得走。因为活着的人,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第27章 书房对弈 正月初十,酉时。 金陵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要走三天,寻常车马要走十天。可对两个身无分文、满身是伤、还被全城通缉的人来说,这段路长得像一辈子。 萧离和谢云舟已经走了四天了。这四天,他们白天躲在荒庙、破屋、甚至坟地里,晚上才敢上路,走小路,绕远路,避开一切人烟。饿了摘野果,渴了喝山泉,偶尔打到只野兔,也不敢生火烤,只能生吃,血淋淋的,咽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恶心得想吐,可还是逼着自己吃下去。 因为要活下去。要活着到京城,找到李文渊,救出清霜和萧遥,为萧家报仇。 萧离的伤还没好,肩上的刀口虽然结了痂,可一动就疼,右手更是使不上力,连拿筷子都费劲。谢云舟的伤也好不到哪儿去,左臂的箭伤反复感染,已经化脓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可他一声不吭,只是每天用烧红的匕首烫伤口,把脓挤出来,再撒上金疮药。那过程,萧离看着都疼,可他咬着布,汗如雨下,硬是没叫一声。 第四天傍晚,他们走到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很热闹,因为是南北交通的要道,客栈、酒楼、车马行,一应俱全。站在镇外的山坡上,能看见镇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还能听见酒馆里的划拳声,妓院里的丝竹声,混在一起,嘈杂,可也热闹,热闹得像个太平盛世。 可萧离和谢云舟知道,这热闹不属于他们。镇门口贴着的海捕文书上,画着他们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可下面的赏金高得吓人:黄金千两,官升三级。足够让任何人心动。 “不能进去。”谢云舟说,“镇里肯定有埋伏。我们绕过去,从镇外的山路走。” “可你的伤……”萧离看着他左臂上渗出的脓血,眉头紧皱,“得找大夫看看,再拖下去,胳膊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保不住。”谢云舟说得很平静,“一只手,换一条命,值了。” “不行。”萧离摇头,“你是用剑的,没了左手,你的剑法就废了一半。我们不能冒这个险。这样,你在镇外等我,我进去,找个大夫,买点药就出来。”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两个人更危险。”萧离说,“我轻功好,万一有事,跑也跑得快。你在这儿等我,天亮前,我一定回来。” 谢云舟还想说什么,可萧离已经转身,朝镇子走去。她的背影很单薄,在暮色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走得很快,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谢云舟看着她消失在镇口的灯火里,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镇口,手里握着剑,随时准备冲进去。 …… 萧离走进镇子。镇子很热闹,街两边都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她低着头,用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街上人很多,有行商,有旅客,有本地人,可也有几个穿皂隶服色的官差,在街上来回巡逻,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她心里一紧,赶紧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很暗,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她快步往前走,想找个后门出去,可走到巷子尽头,却发现是条死路,只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块牌子,写着“回春堂”。 是医馆。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小药童,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有块胎记。 “看病的?大夫出诊去了,明天再来吧。” “我买药。”萧离压低声音,“金疮药,续筋膏,有多少要多少。” 小药童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续筋膏?那可是宫里的东西,我们这小店哪有。金疮药倒是有,但不零卖,得大夫看了伤,开了方子才能抓。” “我多给钱。”萧离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农妇给他们的盘缠,不多,可够买药了。 小药童看着银子,眼睛亮了亮,可还是摇头:“不是钱的事,是规矩。您要真想买药,等明天大夫回来,让他给您看看伤。现在,请回吧。” 说完就要关门。萧离急了,一把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同时匕首已经抵在小药童脖子上。 “别叫,叫就死。”她声音很冷,眼神更冷,“金疮药,续筋膏,拿出来。我不伤你,只要药。” 小药童吓呆了,浑身发抖,可还是摇头:“真、真没有续筋膏……金疮药在、在柜台上,您、您自己拿……” 萧离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说谎,这才收起匕首,走到柜台前。柜台上果然摆着几个瓷瓶,上面贴着标签,是金疮药。她拿了三瓶,又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吗?” “够、够了……”小药童点头如捣蒜。 萧离不再多说,转身要走。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多,紧接着是敲门声,很响,很急。 “开门!官府查案!” 萧离心一沉。是官差,他们找来了。她看了一眼小药童,小药童也看着她,眼神惊恐,可没出声。 “后门在哪儿?”她低声问。 小药童指了指后院。萧离闪身进了后院,后院很小,堆满了药材,只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巷。她推开门,刚要出去,却听见后巷里也传来脚步声,是官差,他们把医馆围了。 糟了,逃不掉了。她退回后院,想找地方藏身,可后院太小,藏不住人。眼看官差就要冲进来,她心一横,拔出匕首,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同时把她拉进了一个暗格里。暗格很窄,很黑,只容一人站立,可挤了两个人,身体紧贴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急促,慌乱。 是谢云舟。他怎么来了?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喷在她脖子上,很热。 萧离点头。暗格的门被关上,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普通的墙。紧接着,前门被撞开了,官差冲了进来。 “搜!仔细搜!上面说了,那两个人受了伤,肯定要买药。这镇里就这一家医馆,他们一定会来!” 脚步声在屋里乱响,柜子被拉开,药罐被打翻,叮叮当当,一片狼藉。萧离和谢云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暗格里很闷,空气越来越少,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谢云舟的左臂抵在墙上,脓血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很轻,可在这死寂的暗格里,像打雷。 “什么声音?”一个官差警觉地问。 “是、是漏水……”小药童结结巴巴地说,“房、房子老了,漏、漏水……” “漏水?”官差走过来,脚步声停在暗格外。萧离和谢云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握紧了武器,准备拼命。 可就在这时,前门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打斗声,兵刃交击声,还有人的惊呼声。 “有刺客!保护大人!” 官差们立刻冲向前门。暗格外的脚步声远了。萧离和谢云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是谁在帮他们? 等打斗声渐渐远去,两人才推开暗格门,小心翼翼走出来。前厅一片狼藉,柜子倒了,药撒了一地,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官差的,也有黑衣人的。小药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见他们出来,像看见鬼一样。 “刚、刚才……有一群黑衣人冲进来,见人就杀……官、官差都死了……他、他们也死了……” 萧离走到一具黑衣人的尸体旁,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黑衣人蒙着面,可手臂上有个刺青,是条青龙。是青龙会的人。 青龙会为什么要杀官差?难道……是在帮他们? “走。”谢云舟拉起萧离,从后门离开。后巷里也躺着几具尸体,都是官差的,死状凄惨,一刀毙命。两人不敢停留,快速离开镇子,回到藏身的山坡。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冷冷地照着大地。两人坐在山坡上,喘着气,惊魂未定。 “青龙会……为什么要帮我们?”萧离问。 “不是帮我们,是灭口。”谢云舟说,“那些官差是八王爷的人,他们查到了我们的行踪,青龙会杀了他们,是为了防止八王爷先找到我们。因为青龙会也想抓我们,想拿到天机石。” “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抓我们?” “因为不敢。”谢云舟冷笑,“天机石在我们手里,他们怕我们鱼死网破,毁了天机石。所以,他们只能暗中跟着,等我们找到李文渊,拿到证据,再一网打尽。刚才杀官差,是警告,也是示威。告诉我们,我们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前有八王爷,后有青龙会,中间还有个谢凌峰。他们就像困在笼子里的鸟,怎么飞,都飞不出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走。”谢云舟说,“青龙会不敢明着来,我们就还有机会。只要到了京城,找到李文渊,把证据交出去,就有翻身的机会。而且,”他顿了顿,看着她,“清霜和萧遥还在他们手里,我们得救他们。” 萧离点头。对,不能放弃,清霜和哥哥还在等着她。 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继续上路。这次,他们不敢再靠近任何城镇,只走荒山野岭。山路很难走,夜里更危险,有野兽,有悬崖,有暗沟。可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可没停。 又走了三天,终于到了京城郊外。站在山上,能看见京城的轮廓,很大,很雄伟,城墙高耸,城门森严。可此刻的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里。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出的人都要被严查,城墙上挂着成排的人头,有些已经腐烂了,发出恶臭。是那些反对八王爷的官员,被杀了,悬首示众。 “进不去。”谢云舟说,“城门查得太严,我们一靠近就会被认出来。得想办法混进去。” “怎么混?” 谢云舟想了想,说:“明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按惯例,皇上会出宫,到天坛祭天,与民同乐。虽然现在皇上被软禁了,可这个仪式不能免,八王爷一定会代皇上出行。到时候,全城的人都会去看热闹,城门守卫也会松懈。我们可以趁乱混进去。” “可我们怎么知道李文渊在哪儿?” “我知道。”谢云舟说,“李文渊的府邸在城西,离天坛不远。我们混进去后,直接去他府上。但得小心,八王爷肯定也派人盯着他。” “嗯。”萧离点头,“那就这么办。” 两人找了个山洞藏身,养精蓄锐,等明天行动。这一夜,两人都睡不着,坐在洞口,看着远处的京城,心里都沉甸甸的。 明天,是生死之战。赢了,就能为萧家平反,救出清霜和哥哥。输了,就万劫不复。 “萧离,”谢云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明天我死了,你别管我,自己走。去找李文渊,把证据交给他。然后,带着清霜和萧遥,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别报仇了,仇是报不完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萧离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很清瘦,可眼神很亮,亮得像星子。 “你不会死的。”她说,握住他的手,“我们要一起活着,一起离开京城,一起开琴馆,一起过日子。你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 谢云舟笑了,笑容很苦,可也很暖:“好,不反悔。我们一起活着。” 两人握着手,看着月亮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这一天的太阳,会照在谁的身上,是生,还是死,没有人知道。 第28章 岳独行试探 正月十五,寅时。 天还没亮,京城还在沉睡,可皇宫方向已经亮起了灯,一盏,两盏,很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是宫人们在准备祭天大典,虽然今年的祭天注定只是个形式——皇上被软禁,八王爷代行天子之礼,可该有的排场,一点不能少。 萧离和谢云舟站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看着那片灯火,心里沉甸甸的。今天,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可这个机会,要用命去搏。 “辰时祭天开始,巳时结束。那时候,全城的人都会涌向天坛,城门守卫最松懈。”谢云舟说,眼睛盯着城墙上的守卫换防,“我们从西城门的排水口进去,那儿有个缺口,我小时候爬过,能过人。进去之后,直接去李文渊的府上。他住在城西的‘竹园’,很清静,周围没什么人家,好藏身。” “可如果他已经……”萧离没说下去,可意思都明白。如果李文渊已经被八王爷控制,或者已经被杀了,那他们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会。”谢云舟摇头,“李文渊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八王爷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他。最多是软禁,或者监视。我们小心些,应该能见到他。” 萧离点头,不再说话。两人又等了一会儿,天渐渐亮了,城门开了,进城的人排起了长队,守卫挨个检查,很严。果然,如谢云舟所说,辰时一到,祭天的钟声响起,守卫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检查变得敷衍起来。 “就是现在。”谢云舟拉起萧离,从山上冲下去,混在进城的人群里。两人都换了身破旧的衣裳,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逃难的流民,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排到城门口时,守卫只是随便看了看他们的路引——是农妇给的假路引,做工精细,看不出破绽——就挥手放行了。 两人松了口气,快步进城。城里很热闹,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街上摆满了小摊,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好像真的在过节,可仔细看,那笑容里都带着一丝勉强,一丝不安。毕竟,皇上被软禁,八王爷掌权,这节,过得也不踏实。 两人不敢多看,低着头,快步往城西走。竹园在城西的僻静处,很幽静,周围都是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在说话。园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眼神警惕,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怎么办?”萧离低声问。 “直接敲门。”谢云舟说,“如果李文渊真的被软禁,门口肯定有八王爷的人。我们硬闯是闯不进去的,只能赌一把,赌李文渊还自由,赌他愿意见我们。” 他走上前,叩门。三下,很轻。门开了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看见他们,皱了皱眉。 “找谁?” “找李大人。”谢云舟说,“金陵故人来访,有要事相告。” “李大人不见客。”家丁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谢云舟伸手挡住门,压低声音,“告诉他,是萧天绝的女儿来了,有关于十八年前萧家冤案的证据。” 家丁的脸色变了,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看他身后的萧离,然后点了点头:“等着。” 门又关上了。两人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家丁会不会去通报,不知道李文渊会不会见他们,不知道…… 很快,门又开了,这次开门的是个中年文士,四十来岁,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翰林院编修,李文渊。 “萧姑娘?”他看着萧离,眼神复杂,“请进。” 两人进了门,家丁立刻关上,守在门口。李文渊带着他们穿过前院,来到书房。书房很雅致,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中间一张大书案,案上摊着一幅地图,是边疆防务图。 “坐。”李文渊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看着他们,“萧姑娘,你说你是萧天绝的女儿,可有凭证?” 萧离从怀里掏出那块水波纹玉佩,放在桌上。李文渊拿起玉佩,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萧离的脸,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像,真像……特别是眼睛,和萧夫人一模一样。”他放下玉佩,叹了口气,“萧姑娘,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京城现在……是龙潭虎穴。八王爷掌控了禁军,朝中大半官员都已倒向他。皇上被软禁在深宫,自身难保。你们现在来,等于是送死。” “我们知道。”谢云舟说,“但我们有证据,能扳倒八王爷和谢凌峰的证据。盐枭陈老四的供词,天机石,还有……十八年前萧家冤案的真相。只要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八王爷就名不正言不顺,朝中忠臣就能起兵勤王。” 李文渊苦笑:“你们以为,八王爷会给你们这个机会吗?陈老四的供词,他早就派人毁了。天机石……天机石是能证明他谋反,可你们怎么证明天机石是真的?怎么证明那些证据不是伪造的?萧姑娘,十八年了,物是人非,当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谁能为你作证?”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是啊,谁能作证?岳独行死了,静安师太死了,慧明大师死了,柳如烟死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只剩她和清霜、萧遥,可他们是萧家的后人,他们的话,谁会信? “那……那就没有办法了吗?”她声音发颤。 “有。”李文渊看着她,眼神坚定,“唯一的办法,是面圣。把证据直接交给皇上,让皇上定夺。可皇上被软禁,深宫重重,你们怎么进去?” “祭天大典。”谢云舟说,“今天祭天,八王爷会代皇上出行。那时候,宫里守卫最松懈。我们可以混进去,找到皇上,把证据交给他。” “你们疯了?”李文渊摇头,“祭天大典,天坛周围全是禁军,你们怎么混进去?就算混进去了,怎么接近皇上?八王爷肯定把皇上看得死死的,你们一露面,就会被抓。” “那也要试一试。”萧离站起身,眼神坚定,“李大人,您愿意帮我们吗?如果您愿意,我们就有一线希望。如果您不愿意,我们现在就走,不连累您。” 李文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离以为他要拒绝,他才缓缓开口:“萧姑娘,你爹对我有恩。当年我进京赶考,路上遇劫,是你爹救了我,还资助我盘缠。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今天,我就还了这份恩情。我会帮你们,但你们得听我的。” “您说。” “祭天大典,我会去。我是翰林院编修,有资格参加。你们扮成我的随从,跟我进去。进去之后,见机行事。但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安排。” “好。”萧离和谢云舟同时点头。 李文渊叫来管家,吩咐了几句。很快,管家拿来了两套仆从的衣裳,还有两块腰牌。两人换上衣裳,把脸又抹黑了些,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仆从。 辰时三刻,祭天大典开始。李文渊带着他们,坐马车前往天坛。天坛在城南,很大,很空旷,四周已经围满了百姓,都想一睹“天子”风采——虽然都知道,今天来的不是真天子。 天坛周围,果然戒备森严。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盔明甲亮,手持长枪,眼神锐利。李文渊的马车在入口处被拦下,守卫检查了腰牌,又看了看萧离和谢云舟,没发现什么异常,挥手放行。 马车驶进天坛,在指定的位置停下。李文渊下车,萧离和谢云舟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可他们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杀意的。 祭坛很高,有九十九级台阶。台阶上铺着红毯,一直延伸到坛顶。坛顶上摆着香案,供着三牲六畜,香烟缭绕。八王爷赵璟穿着明黄龙袍——虽然只是代行,可已经穿上了龙袍,站在香案前,手里拿着三炷香,正对着天地叩拜。 他身后站着文武百官,分列两排,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李文渊的位置在文官队列的末尾,很不起眼。萧离和谢云舟站在他身后,垂手肃立,可眼睛一直盯着八王爷,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祭天仪式很繁琐,一套流程走下来,用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最后一步——八王爷要宣读祭文,然后焚表告天。这是最重要的环节,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祭文上。 “就是现在。”李文渊低声说,悄悄塞给萧离一张纸条,“这是皇宫的地图,皇上被软禁在‘养心殿’。从这儿到养心殿,最近的路是穿过‘御花园’,但那里守卫多。你们从‘西华门’进去,绕到‘钟粹宫’,从那儿有条密道,直通养心殿。密道的入口在钟粹宫后院的枯井里,按‘左三右二’的顺序踩井底的石板,就能打开。记住,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直接去养心殿。皇上的贴身太监姓王,是我的人,他会带你们见皇上。” 萧离接过纸条,贴身收好,然后和谢云舟对视一眼,同时动了。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队列,朝西华门的方向掠去。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轻,可还是被人发现了。一个禁军队长看见了他们,厉喝一声:“什么人?站住!” 两人头也不回,加快了速度。禁军队长一挥手,一队禁军追了上来。萧离和谢云舟钻进一片竹林,借着竹林的掩护,左拐右绕,甩掉了追兵,来到西华门前。 西华门是偏门,平时很少有人走,守卫也少。可今天,门口站着四个守卫,都拿着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硬闯?”萧离问。 “不行,会惊动更多人。”谢云舟看了看周围,眼睛一亮,“看那儿。” 西华门旁边有棵老槐树,很高,枝叶茂密,正好伸进宫墙里。谢云舟指了指树,萧离会意,两人像猿猴一样爬上树,从树枝上荡进宫墙,轻轻落地。 宫里很静,静得可怕。远处祭天的乐声隐隐传来,可这儿,像另一个世界,死寂,空旷,只有风吹过宫檐的声音,呜呜的,像鬼哭。 两人按照地图的指示,朝钟粹宫跑去。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太监,都低着头,匆匆而过,没注意他们。很快,钟粹宫到了。 钟粹宫很偏,很旧,据说前朝有位妃子在这儿上吊死了,从此就荒废了,没人敢来。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正中果然有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落满了枯叶。 两人搬开石板,跳进井里。井很深,可到底了。井底果然有块石板,刻着八卦图案。萧离按照“左三右二”的顺序踩了石板,井壁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洞口,黑漆漆的,有股霉味。 “走。”谢云舟说,率先钻进去。萧离紧跟其后。 密道很窄,很矮,得爬着走。地上是湿滑的石头,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股难闻的味道,像腐烂的尸体。两人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推开挡板,外面是个房间,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勉强能看清。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坐着个人,穿着明黄睡衣,很瘦,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正是当今天子,赵桓。 他身边站着个老太监,六十来岁,面容枯槁,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急步上前,压低声音:“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是李文渊李大人让我们来的。”谢云舟说,从怀里掏出那块天机石,还有陈老四供词的抄本,“皇上,草民有证据,能证明八王爷谋反,能证明十八年前萧家冤案真相。请皇上过目。” 赵桓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神很慢,很迟钝,像生了锈的机器。他接过天机石和供词,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眼泪流了下来。 “皇叔……他……他真的……”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萧天绝……是冤枉的……是朕……是朕对不起萧家……” “皇上,”萧离跪下,眼泪也流了下来,“请皇上为萧家平反,请皇上诛杀逆贼,还天下一个公道!” 赵桓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苦,很诡异。 “平反?诛杀逆贼?呵呵……你们以为,朕不想吗?可朕……朕现在就是个傀儡,连这养心殿都出不去。你们手里的证据,有什么用?就算公之于众,又能怎么样?朝中都是他的人,禁军都是他的人,朕……朕拿什么和他斗?” 萧离的心沉到了底。皇上……已经放弃了。他被软禁了太久,被磨掉了所有的锐气和希望。现在的他,只是个等死的老人,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傀儡。 “皇上,”谢云舟急道,“朝中还有忠臣,江湖还有义士。只要您振臂一呼,就会有人起兵勤王。八王爷谋反,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不会服他的。您还有机会,还有希望!” “希望?”赵桓摇头,笑容更加苦涩,“希望……早就死了。死在十八年前,死在萧家被灭门的那天。你们走吧,趁还能走,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这些证据……留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但朕……朕是看不到了。” 他把天机石和供词还给谢云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老太监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请回吧。皇上累了,要休息了。” 萧离和谢云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儿,以为找到了希望,可希望,早就死了。 两人默默退出房间,从密道原路返回。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心里那团火,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回到钟粹宫的枯井,爬出来,天已经黑了。祭天大典早就结束,宫里又恢复了死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亥时了。 两人翻出宫墙,回到竹园。李文渊还在等他们,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见到皇上了吗?” 萧离点头,把经过说了一遍。李文渊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 “我早该想到的……皇上被软禁了三年,锐气早就磨光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们手里的证据。可光有证据不够,还得有人,有兵。朝中还有几个忠臣,我可以联系他们。江湖上……武林盟现在被谢凌峰掌控,但岳独行生前还有些旧部,也许能争取过来。只是,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谢云舟说,“清霜和萧遥还在他们手里,多等一天,他们就多一分危险。而且,八王爷和谢凌峰也不会给我们时间。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进过宫,很快就会找到这儿来。我们得马上离开京城。” “去哪儿?” “回金陵。”萧离说,“回武林盟。岳独行虽然死了,可武林盟里还有忠于他的人。而且,谢凌峰掌控武林盟,名不正言不顺,只要我们把证据公之于众,把真相告诉天下人,武林盟的人就会倒向我们。到时候,以武林盟为根基,联合江湖义士,起兵勤王,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李文渊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我给你们写几封信,带上,去找这几个人。他们都是岳独行的旧部,信得过。有他们帮忙,你们在金陵能站住脚。”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很快,几封信写好了,他交给萧离,又给了些盘缠。 “走吧,现在就走。从后门出去,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送你们出城。记住,一路小心,别相信任何人。” “谢谢李大人。”萧离和谢云舟行礼。 “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爹的。”李文渊送他们到后门,马车已经等在那儿了。两人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夜色里。 李文渊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可这是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复仇的机会。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可这一天的太阳,会照在谁的身上,是生,还是死,没有人知道。 第29章 清霜起疑 地牢里没有光,只有墙缝里渗进来的水,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很慢,很规律,像在数着时间。岳清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那滴水声,已经听了三天——或者四天?她分不清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永不停止的滴水声。 她的右腿断了,是那天被抓时摔断的。谢凌峰的人下手很重,把她从马上拽下来,她挣扎,那人一脚踹在她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她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疼,钻心地疼,可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也没吭一声。 因为她知道,哭没用。求饶没用。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姐姐来救她,等哥哥……哥哥和她关在一起,在隔壁牢房。她看不见他,可听得见他的声音,听见他因为伤痛发出的闷哼,听见他夜里压抑的咳嗽,也听见他偶尔用指节敲打墙壁,三长两短,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我没事,别怕。 她也会敲回去,两短三长:我也没事,别担心。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怎么可能没事?她的腿断了,哥哥的左臂被生生扭断了,两人都发着高烧,伤口在发炎,化脓,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再这样下去,不用等谢凌峰来杀他们,他们自己就会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清霜,”隔壁传来萧遥微弱的声音,“你……还好吗?” “还好。”岳清霜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哥哥,你的烧退了吗?” “退了点。”萧遥顿了顿,又说,“清霜,如果……如果姐姐来不及救我们,你……别恨她。她一定在想办法,只是……” “我知道。”岳清霜打断他,眼泪却涌了上来,“我不恨她,我只恨谢凌峰,恨八王爷,恨那些害死爹娘、害我们分开十八年的人。哥哥,如果我们死了,到了地下,见到爹娘,你会说什么?” 萧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我会说,对不起,爹,娘,儿子不孝,没能保护好妹妹,没能为萧家报仇。但来世,我还做你们的儿子,还做清霜和离儿的哥哥。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岳清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手,想擦眼泪,可手被铁链锁着,动不了。铁链很重,磨破了她的手腕,结了痂,又磨破,血混着脓,黏糊糊的,很疼,可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哥哥,”她低声说,“你说,谢凌峰为什么不杀我们?他把我们关在这儿,是为什么?” “为了要挟姐姐。”萧遥说,“天机石在姐姐手里,那是能证明八王爷谋反的铁证。谢凌峰不敢杀我们,是怕姐姐毁了天机石,和他鱼死网破。所以他把我们关起来,等姐姐来救,然后一网打尽。” “那姐姐会来吗?” “会。”萧遥说得很肯定,“她一定会来。但我不希望她来。这里是陷阱,她来了,就回不去了。” 岳清霜的心揪紧了。是啊,这里是陷阱。谢凌峰用他们做饵,等姐姐自投罗网。姐姐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这是陷阱,可她还是会来,因为她是姐姐,她不会丢下他们。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她咬牙说,“得想办法逃出去,至少……得给姐姐报个信,告诉她别来。” “怎么逃?”萧遥苦笑,“我们的手脚都被锁着,门外有守卫,地牢在谢府最深处,就算逃出牢房,也逃不出谢府。而且,我们的伤……走不了几步就会倒下。” 岳清霜沉默了。是啊,怎么逃?可难道就这样等死?等着姐姐来送死? 不,她不能。她是萧家的女儿,是萧天绝的血脉。爹当年面对绝境,没有放弃。她也不能。 她开始观察这个地牢。牢房不大,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栅栏很粗,用铁锁锁着。墙角堆着些干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头顶是石板,有裂缝,水就是从那儿渗下来的。除了那扇门,没有别的出口。 不,等等。她忽然想起,昨天送饭的狱卒进来时,她隐约看见,门外似乎……有条岔路。不是直通出口的,是往下的。谢府的地牢,难道不止一层? “哥哥,”她低声说,“你说,这地牢会不会有别的出口?比如……密道?” “密道?”萧遥愣了愣,“有可能。谢府这种地方,肯定有逃生密道。可就算有,我们也找不到。而且,我们的手……” “手不能用,还有嘴。”岳清霜说,“下次送饭的狱卒来,我试试套他的话。哥哥,你配合我。” “怎么配合?” “装病,装得很重那种。我会求狱卒找大夫,然后趁机观察外面的情况。如果真有密道,应该就在附近。” 萧遥想了想,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商量好细节,就等着下一顿饭。地牢里一天只有两顿饭,一顿是早上,一顿是晚上,很简单,一个硬馒头,一碗馊了的粥。可就是这顿饭,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外面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很重,是两个人的。然后锁链响动,门开了。进来两个狱卒,一个提着灯笼,一个端着食盒。灯笼的光很暗,可在这漆黑的地牢里,像太阳一样刺眼。 岳清霜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向那个端食盒的狱卒——是个年轻狱卒,二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眼神凶悍。提灯笼的是个老狱卒,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看起来好说话些。 “吃饭了。”疤脸狱卒把食盒往地上一扔,馒头和粥洒出来一些。 “大哥,”岳清霜开口,声音虚弱,“我哥哥……他烧得很厉害,能不能……找个大夫来看看?求求您了,他快不行了……” 疤脸狱卒冷笑:“大夫?你以为这儿是医馆?死了就死了,正好省粮食。” “大哥,行行好……”岳清霜挤出几滴眼泪,“我哥哥要是死了,谢老爷会怪罪的。他留着我们,还有用。要是人死了,用不成了,谢老爷一生气,您也不好交代,是不是?” 疤脸狱卒皱了皱眉,看向老狱卒。老狱卒叹了口气,说:“她说得有理。谢老爷交代了,这两人要留活口。要是死了,咱们确实不好交代。这样,我去禀报管家,看能不能找个大夫来。你在这儿守着。” “快去快回。”疤脸狱卒不耐烦地摆摆手。 老狱卒提着灯笼出去了。岳清霜趁机观察门外——果然,门外是条走廊,很长,很暗,两边都是牢房。走廊尽头有台阶,是往上的,应该是出口。可就在台阶旁边,似乎……还有一条向下的路,很窄,被阴影挡着,看不清。 是密道吗?她心跳加快了。 疤脸狱卒在门口蹲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岳清霜,眼神不怀好意。 “小娘子,长得还挺标致。可惜,落到这步田地。要不,你跟爷说几句好听的,爷给你弄点好吃的?” 岳清霜心里一阵恶心,可脸上还是装出害怕的样子,往后缩了缩:“大、大哥,你别过来……我、我……” “怕什么?”疤脸狱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爷又不会吃了你。就是看你可怜,想疼疼你。来,让爷摸摸……” 他伸手要来抓岳清霜,可就在这时,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萧遥。他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然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哥哥!”岳清霜惊呼。 疤脸狱卒也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萧遥趴在栅栏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眼睛半闭着,气息奄奄。 “他、他真不行了……”疤脸狱卒有点慌了,“老刘怎么还不回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老狱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是大夫,是个管家模样的人,五十来岁,穿着绸缎衣裳,眼神精明。是谢府的管家,谢福。 “怎么回事?”谢福看了一眼萧遥,眉头紧皱。 “管、管家,这小子吐血了,怕是不行了。”疤脸狱卒说。 谢福走到萧遥牢房前,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转身对老狱卒说:“去请大夫,快点。老爷交代了,这人不能死。” “是。”老狱卒赶紧去了。 谢福又看向岳清霜,眼神锐利如刀:“你哥哥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老实待着,别耍花样。” 岳清霜低下头,装出害怕的样子:“是、是……” 谢福又交代了疤脸狱卒几句,就匆匆走了。疤脸狱卒也不敢再逗留,锁上门,守在门口。 地牢里又恢复了安静。岳清霜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狱卒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对隔壁说:“哥哥,你怎么样?” 萧遥的声音很虚弱,可带着一丝笑意:“没事,那血是昨天藏起来的,故意吐的。清霜,你看到了吗?外面那条向下的路?” “看到了。”岳清霜心跳得厉害,“是密道吗?” “应该是。”萧遥说,“我刚才听见谢福和老狱卒说话,老狱卒说‘下面那层最近渗水,得修’,谢福说‘等这事完了再说’。下面那层……这地牢,果然不止一层。如果有密道,很可能就在下面那层。” “可我们怎么下去?门锁着,手脚也锁着。” “等大夫来。”萧遥说,“大夫来了,肯定会开门。到时候,你看准机会,如果能拿到钥匙,或者……制造混乱,我们趁机逃出去,找到密道。” “可你的伤……” “死不了。”萧遥咬牙,“清霜,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不把握住,等姐姐来了,我们就都完了。所以,不管多难,都得试。” “嗯。”岳清霜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地牢里又只剩下滴水声,滴答,滴答,像在倒数,数着他们最后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多了几个人。门开了,老狱卒带着一个大夫进来,大夫五十来岁,背着药箱,看见地牢里的景象,皱了皱眉。 “怎么伤成这样?这得赶紧治,不然就真没救了。” “那就快治。”疤脸狱卒催促。 大夫打开药箱,拿出金疮药和绷带,正要进萧遥的牢房,谢福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谢凌峰的心腹,谢勇和谢贵。 “慢着。”谢福说,“先把人带出来,在这儿治。地牢里太暗,看不清。” 疤脸狱卒打开萧遥的牢门,把他拖出来,放在走廊上。萧遥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看起来确实快不行了。大夫蹲下身,给他检查伤口,上药,包扎。 岳清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机会,萧遥被带出来了,离她很近,只有几步远。而且,谢勇和谢贵的注意力都在萧遥身上,狱卒的注意力也在大夫身上。如果她能……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铁链。铁链很长,另一端锁在墙上的铁环里。她试着动了动,铁链哗啦作响。 “老实点!”疤脸狱卒瞪了她一眼。 岳清霜低下头,不再动。可她的手,悄悄在干草里摸索。刚才,她趁狱卒不注意,藏了一块碎瓷片——是昨天打碎的碗,她偷偷藏起来的。瓷片很锋利,割不断铁链,可也许……能割断绳子? 大夫给萧遥包扎完,又来看岳清霜。谢福示意狱卒打开她的牢门,把她也带出来。岳清霜的腿断了,站不起来,只能坐着。大夫检查了她的腿,摇头。 “腿骨断了,得接骨。可这儿没条件,得抬出去治。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谢福冷冷道,“死不了就行。上点药,包扎一下,别让她死了。” 大夫叹了口气,给她上药,包扎。岳清霜咬牙忍着疼,眼睛却一直瞟着谢福腰间的钥匙串。钥匙串很大,有十几把钥匙,其中一把,很特别,是铜的,上面刻着个“地”字。是地牢的钥匙吗? 包扎完,大夫站起身,对谢福说:“这两人伤得太重,得抬出去,好好养。再关在这儿,不出三天,必死无疑。” 谢福皱眉,看了看谢勇。谢勇低声说:“管家,老爷交代了,这两人要留活口。要是死了,不好交代。不如……先抬到上面去,关在厢房,派人看着。等老爷回来,再做定夺。” 谢福想了想,点头:“也好。你俩,把他抬上去。你,”他指了指疤脸狱卒,“把她背上去。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是。”几人应下。 疤脸狱卒弯腰,要把岳清霜背起来。岳清霜心里一急,手一松,藏在袖子里的碎瓷片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什么东西?”谢福警觉地问。 “没、没什么……”岳清霜赶紧用脚踩住瓷片。 可已经晚了。谢福走过来,推开她,捡起瓷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想逃?”他冷笑,一巴掌扇在岳清霜脸上,“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她锁回去!加两道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门!” “管家,那她的腿……”大夫迟疑道。 “死了算了!”谢福拂袖而去。 疤脸狱卒把岳清霜拖回牢房,狠狠锁上门,又加了两道铁链。萧遥也被拖了回去,锁得更紧。大夫摇摇头,提着药箱走了。 地牢里又恢复了死寂。岳清霜瘫在地上,脸火辣辣地疼,可心里更疼。机会,就这么没了。而且,打草惊蛇,以后想逃,更难了。 “清霜,你没事吧?”萧遥在隔壁急问。 “没事……”岳清霜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哥哥,我把事情搞砸了……” “不怪你。”萧遥说,“是谢福太狡猾。不过,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们知道,谢凌峰现在不在府里。而且,谢福他们急着把我们抬出去,说明……他们怕我们死在这儿。为什么怕?因为谢凌峰要拿我们当筹码,和姐姐谈判。谈判,就需要我们都活着。所以,我们暂时还死不了。” 岳清霜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嗯,我们死不了。姐姐一定会来救我们,我们也一定会逃出去。哥哥,我们约定,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都要等到和姐姐团聚的那天。” “好,约定。”萧遥说,声音虽然虚弱,可很坚定。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在这黑暗的地牢里,互相安慰,互相支撑。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经是子时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这一天的太阳,会不会照进这地牢,没有人知道。但他们相信,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第30章 姐妹逛灯 正月十六,酉时。 金陵城的元宵灯会还没散,满街的花灯还亮着,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挂在檐下,挑在竿头,映着青石板路,也映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街两边摆满了小摊,卖汤圆的,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姑娘们的娇嗔声,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可这热闹,和萧离、谢云舟无关。他们站在街角阴影里,看着眼前这片繁华,心里却只有冰冷。三天了,从京城回来已经三天,可金陵城像变了天。武林盟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陌生的守卫,穿着谢家的服饰,眼神凶悍。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穿着各式衣裳,可眼神都一样,警惕,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个过往的行人。 是谢凌峰的人。他已经完全掌控了金陵,掌控了武林盟。萧离和谢云舟就像两只掉进蜘蛛网的飞蛾,四周都是眼睛,都是网,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怎么办?”谢云舟低声问,“李文渊给的信,要交给岳独行的旧部。可现在武林盟被谢凌峰控制,那些旧部要么被清洗了,要么躲起来了。我们找不到他们。” 萧离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一盏莲花灯。灯很漂亮,粉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跳舞。她想起小时候,爹带她逛灯会,也给她买过一盏莲花灯。她提着灯,爹抱着她,娘牵着清霜,一家人走在人群里,说说笑笑,好像这世上的烦恼,都和他们无关。 可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爹死了,娘死了,清霜和哥哥生死未卜,而她,像个鬼魂,在仇人的地盘上游荡,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甚至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活着离开。 “看那儿。”谢云舟忽然碰了碰她,指向街对面的一家酒楼。酒楼很气派,三层,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仙楼”三个字。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其中一个人,萧离认得——是谢凌峰的心腹,谢勇。而他旁边坐着的,是个女子,很年轻,很漂亮,穿着鹅黄衣裙,正给他倒酒,笑得花枝乱颤。 是柳如烟。不,是顶着柳如烟的脸的另一个人。青龙会的“鬼影”,那个在听风楼救过他们,又在鸡鸣寺后山死去的女子。可她明明死了,萧离亲眼看见她咽气的。怎么…… “她没死?”谢云舟也认出来了,脸色一变。 “不可能。”萧离摇头,“我检查过,没气了。除非……” “除非死的那个是替身。”谢云舟接话,眼神变得锐利,“青龙会的杀手,都有替身。她可能早就准备了替身,在关键时刻金蝉脱壳。那她救我们,是为了什么?接近我们?可她现在在谢勇身边,谢勇是谢凌峰的人。难道她……” “她是双面细作。”萧离缓缓道,“既是青龙会的人,也是谢凌峰的人。或者说,青龙会和谢凌峰,早就勾结在一起了。救我们,是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发冷,“把我们一网打尽。” 谢云舟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柳如烟是细作,那他们在听风楼说的那些话,在鸡鸣寺后山商量的那些计划,谢凌峰岂不是都知道了?那清霜和萧遥…… “不行,我们得马上离开金陵。”他拉起萧离,“这里太危险了,谢凌峰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不。”萧离甩开他的手,眼神坚定,“我们不能走。清霜和哥哥还在他们手里,李文渊的信还没送出去,天机石还没发挥作用。如果我们走了,他们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而且,”她看向醉仙楼二楼,柳如烟正举杯向谢勇敬酒,笑容妩媚,“如果我们现在走,就证明我们发现了她的身份。她会立刻告诉谢凌峰,谢凌峰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杀了清霜和哥哥灭口。所以,我们不但不能走,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我们的计划。” “可我们……” “我有办法。”萧离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自己吃了一粒,递给谢云舟一粒,“易容丹,师父给我的,能改变容貌两个时辰。我们换个样子,混进醉仙楼,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也许,能听到清霜和哥哥的下落。” 谢云舟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很快,两人的脸开始发热,发痒,像有无数小虫在皮肤下爬。等那感觉过去,他们互相一看,都愣了。 萧离变成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色微黄,眼角有细纹,嘴角有颗痣,很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谢云舟则变成了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浓眉,方脸,留着短须,像个走南闯北的商贾。 “走吧。”萧离挽起谢云舟的胳膊,像对寻常夫妻,朝醉仙楼走去。 醉仙楼里很热闹,座无虚席。小二迎上来,看见他们的穿着普通,脸上露出几分轻慢。 “客官,楼下没座了,楼上雅间倒是有,不过……”他搓了搓手指。 “楼上就楼上。”谢云舟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小二,“要个安静点的,能看见街景的。” “好嘞!”小二立刻换了笑脸,“二楼‘听雨轩’,清静,景好,两位请!” 两人跟着小二上楼,经过谢勇和柳如烟所在的雅间时,萧离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谢勇的大笑声,还有柳如烟的娇笑声,混着酒杯碰撞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很融洽,很……亲密。 “客官,这边请。”小二推开“听雨轩”的门。房间不大,但很雅致,窗外正对着街景,能看见满街的花灯。两人坐下,随便点了几个菜,小二退下了。 “听不见。”谢云舟皱眉。 “我有办法。”萧离站起身,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墙是木板隔的,不隔音,能隐约听见隔壁的说话声。 “……这次多亏了如烟姑娘,要不是你,那俩丫头还不会上钩。”是谢勇的声音,带着醉意。 “谢总管客气了,都是为王爷办事。”柳如烟的声音,娇滴滴的,“不过,那对姐妹也真是能熬,关了这么多天,居然还没死。特别是那个妹妹,腿断了,发着高烧,硬是一声不吭。不愧是萧天绝的种。” 萧离的心猛地一缩。清霜的腿断了,发着高烧……她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很疼,可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死了才好,省得麻烦。”谢勇哼了一声,“老爷说了,等拿到天机石,就把他们处理掉。留着也是祸害。” “天机石……”柳如烟的声音压低了些,“谢总管,那天机石,真在萧离手里?” “在,老爷派人查了,从京城回来的探子说,萧离和谢云舟进过宫,见过皇上,天机石肯定在他们手里。不过,他们很小心,一直没拿出来。老爷的意思是,等元宵节过了,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到时候,天机石到手,那对姐妹也就没用了。” “那……谢总管答应我的事……” “放心,等老爷大事成了,江南武林盟主的位置,就是你的。青龙会那边,我也会帮你打点。从今往后,你就是江南武林的魁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那如烟就先谢过谢总管了。”柳如烟笑得更甜了,“来,如烟再敬您一杯……” 后面的话,萧离听不清了。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清霜的腿断了,发着高烧,谢凌峰要杀他们灭口,柳如烟是细作,要当江南武林盟主……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把清霜,把哥哥,把所有她在乎的人,都罩在里面,越收越紧,直到窒息。 “萧离。”谢云舟扶住她,发现她在发抖,“你……” “我没事。”萧离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得马上行动。谢凌峰元宵节后要全城搜捕,那时候我们就没机会了。今晚,必须救出清霜和哥哥,然后离开金陵。” “可他们在哪儿?谢勇没说。” “我知道。”萧离眼神一冷,“谢府地牢。柳如烟说‘关了这么多天’,只有谢府的地牢,能关人这么久不被发现。而且,谢勇是谢府总管,他负责看守。清霜和哥哥,一定在谢府地牢。” “可谢府守卫森严,我们怎么进去?” “从密道。”萧离说,“谢府有条密道,通往后山,是谢凌峰给自己留的逃生路。我爹当年查谢凌峰时,查到了这条密道,还画了地图。地图我带来了,就在……” 她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有人敲门,很急。 “客官,不好了!楼下打起来了,您二位快躲躲!” 萧离和谢云舟对视一眼,同时冲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街上,一群人正在混战,是两拨江湖人,一拨穿着青衣,一拨穿着黑衣,刀光剑影,打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吓得四散奔逃,小摊被掀翻,花灯被踩灭,刚才还热闹的街,瞬间变成了战场。 是武林盟的人和青龙会的人。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机会。”谢云舟说,“趁乱,我们去谢府。现在谢府的人肯定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守卫会松懈。” “走。”萧离不再犹豫,两人从窗户跳下去,落在街对面的屋顶上,然后像两道影子,在屋顶上飞掠,朝谢府的方向奔去。 谢府在城东,很大,很气派。两人从后山的密道入口进去——入口很隐蔽,在一处瀑布后面,要不是有地图,根本找不到。密道很长,很潮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推开挡板,外面是个房间,很豪华,是书房。墙上挂着名画,案上摆着古董,空气里有股檀香味。是谢凌峰的书房。 “地牢的入口在哪儿?”谢云舟问。 “应该就在书房里。”萧离在墙上摸索,按照地图的指示,找到一处暗格。按下机关,书架向两边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黑漆漆的,有股难闻的味道涌上来,是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 是地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出武器,小心翼翼地下楼。楼梯很陡,很滑,墙上挂着油灯,灯光昏暗,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越往下,那股味道越浓,还夹杂着压抑的**声,是人的声音,很微弱,很痛苦。 走到最底层,眼前是一条走廊,两边都是牢房。牢房里关着人,有的死了,尸体已经腐烂,有的还活着,可也只剩一口气,蜷缩在角落,像一团破布。 萧离的心揪紧了。她一间一间地找,低声唤着:“清霜?哥哥?你们在哪儿?” 没人应。只有回声,在空荡荡的地牢里回荡,像鬼哭。 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牢房,她终于看见了。牢房里,两个人靠墙坐着,都穿着破旧的囚衣,浑身是血,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可萧离认得,那个身形娇小的是清霜,那个清瘦的是哥哥。 “清霜!哥哥!”她扑到栅栏前,声音在抖。 那两个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两张消瘦得脱了形的脸。是清霜和萧遥。清霜的左腿怪异地扭曲着,肿得像馒头,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一股恶臭。萧遥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断了。两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看见萧离,都愣住了,然后,眼泪涌了出来。 “姐姐……” “离儿……” 萧离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手,想碰他们,可栅栏挡着,碰不到。她急得去掰栅栏,可栅栏是精铁铸的,掰不动。 “钥匙,钥匙在哪儿?”她回头问谢云舟。 谢云舟在狱卒的房间里找了一圈,找到一串钥匙,可试了几把,都不对。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牢外传来脚步声,是守卫回来了。 “来不及了。”谢云舟急道,“硬闯吧。” “不行,会惊动更多人。”萧离咬牙,看向清霜,“清霜,你忍忍,姐姐救你出来。”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发簪是特制的,里面藏着一根细铁丝。她把铁丝伸进锁孔,轻轻拨动。这是师父教她的,开锁的本事,她学得最好。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萧离推开门,冲进去,抱住清霜,眼泪不停地流。 “对不起,姐姐来晚了,对不起……” “不晚,不晚……”清霜也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萧遥也挣扎着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可眼神很坚定:“离儿,先离开这儿,再说。” “对,先走。”谢云舟进来,背起萧遥。萧离扶着清霜,四人快步走出牢房,朝楼梯跑去。 可刚到楼梯口,上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正往下冲。是守卫,他们被发现了。 “退回去!”谢云舟急喝,四人退回牢房区。可这里无处可躲,眼看追兵就要下来,萧离一咬牙,指向走廊另一头。 “那儿,地图上标着,有条密道,通往后山。我们走那儿!” 四人冲向走廊另一头。果然,尽头有扇小门,锁着。萧离用发簪开锁,这次更快,只用了三息。门开了,后面是条向上的楼梯,很窄,很陡。 “快上去!”谢云舟断后,等三人都上去了,才跟上,反手关上门,用铁丝把门锁死。 楼梯很长,爬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终于到了出口。推开挡板,外面是片树林,很偏僻,能看见远处谢府的轮廓,还有更远处金陵城的灯火。 “出来了……”萧离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谢云舟赶紧扶住她。 “还不能放松,谢凌峰的人很快就会追来。我们得马上离开金陵,越远越好。” “去哪儿?”萧遥问,声音虚弱。 “去……”萧离看向北方,眼神坚定,“去华山。天机阁在华山,我们要打开天机阁,拿到八王爷谋反的铁证,然后公之于众,为萧家平反,为爹娘报仇。” “华山……”清霜喃喃道,“很远。” “再远也得去。”萧离握住她的手,又握住萧遥的手,“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不管去哪儿,都在一起。” “嗯。”清霜和萧遥同时点头。 四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树林深处,消失在夜色里。身后,谢府的方向传来喧哗声,火光冲天,是追兵在搜山。可他们已经远了,远了。 远处,金陵城的花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子,可那繁华,那热闹,已经和他们无关了。从今往后,他们的路,只有彼此,只有复仇,只有那遥远而渺茫的希望。 可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一起,因为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第31章 刺客再现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林梢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四人互相搀扶着,在黑暗的山林里穿行,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可没人喊累,没人喊停。因为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清霜的腿断了,虽然萧离用树枝和布条给她简单固定了,可每走一步,都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可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萧离的手,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 萧遥的情况更糟。左臂断了,失血过多,又发着高烧,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全靠谢云舟半背半扶着往前走。谢云舟自己也受了伤,左臂的箭伤在逃亡途中崩开了,血一直流,可他像没感觉一样,只是一直看着前方的路,眼神坚定,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休息一下吧。”萧离说,她看见清霜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看见萧遥的眼睛快要闭上了,“再这样走下去,他们会撑不住的。” 谢云舟看了看四周。这是一片松林,很密,很暗,月光透不进来,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点光斑,像鬼火。远处有狼嚎声,凄厉,悠长,在山谷里回荡。 “不能停在这儿,有狼。”他说,“再往前走一段,我记得前面有处山洞,很隐蔽,能躲一躲。” “可清霜她……” “姐姐,我还能走。”清霜开口,声音虚弱,可眼神很坚定,“别管我,继续走。不能停,停了,追兵就追上了。” 萧离的眼泪涌了上来,可她没让它掉下来,只是点点头,扶着清霜继续往前走。是啊,不能停,停了,就都完了。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果然出现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谢云舟拨开藤蔓,往里看了看,很黑,很深,有股动物的骚味,但没别的动静。 “进去。”他说,率先走进去,萧离扶着清霜跟上,萧遥断后。 山洞不大,但能容四五个人。谢云舟在洞口生了堆火,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萧离把清霜扶到墙边坐下,检查她的腿。伤口又裂开了,脓血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恶臭。她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是农妇给的,只剩最后一点了。 “忍着点。”她撕下自己的衣襟,沾了点水,给清霜清洗伤口。清霜疼得浑身发抖,可硬是没叫一声,只是死死抓着萧离的手,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清洗完伤口,上药,包扎。做完这些,萧离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她转身去看萧遥,萧遥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可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发紫,显然还在发烧。 “得找点水,给他降温。”谢云舟说,站起身,“我去外面看看,附近应该有溪水。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出来。” “小心点。”萧离说。 谢云舟点点头,提着剑出去了。萧离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焰,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这一路,太险了,险得她几次以为要撑不住了。可每次,都撑过来了。因为不能倒,倒了,清霜和哥哥怎么办?萧家的仇怎么办? “姐姐,”清霜轻声唤她,“你说,我们能到华山吗?” “能。”萧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一定能。等到了华山,打开天机阁,拿到证据,为爹娘平了反,我们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你,我,哥哥,我们三个,永远不分开。” “那……谢公子呢?”清霜看着她,眼神清澈。 萧离愣了一下,没说话。谢云舟……这一路,要不是他,他们早就死了。他为了救她,左臂中箭,伤口化脓,可一声不吭。他为了救清霜和哥哥,冒着生命危险闯谢府地牢。他……他欠萧家的吗?是,他爹欠的。可他呢?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姐姐,”清霜看着她复杂的表情,笑了,笑容很淡,可很温柔,“你喜欢他,对不对?” 萧离的脸红了,可没否认,只是低声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一切都结束了,再说。” “嗯。”清霜点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姐姐,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睡吧,我守着你。”萧离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清霜很快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萧离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楚。清霜才十八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经历了这么多,腿断了,差点死在地牢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她在查真相,在报仇。 对不起,清霜。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一定会让你平安,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谢云舟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竹筒,里面装着清水。他把水递给萧离,然后坐到火堆边,往火里添了些柴。 “附近有溪水,很干净。我留了记号,如果有人跟踪,能发现。但今晚应该安全,追兵被我们甩开了,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你的伤,我看看。”萧离说。 “不用,死不了。”谢云舟摇头,可萧离已经走过来,不容分说地解开他左臂的绷带。伤口果然化脓了,深可见骨,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她皱眉,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上药,包扎。整个过程,谢云舟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 “为什么要这么做?”萧离忽然问,声音很低,“你爹欠萧家的,你不欠。你可以回谢家,做你的少主,享你的荣华富贵。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受这份罪?” 谢云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因为我爹做错了,我得替他弥补。而且,”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认真,“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己。萧离,我喜欢你。从在忘忧阁第一次见你,就喜欢。我知道我不配,我爹害死了你爹娘,我是仇人的儿子。可感情这东西,控制不了。所以,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是用命换,也值了。” 萧离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很烫。她别过脸,不敢看他。 “别说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谢云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等一切都结束了,如果你还愿意,我想娶你。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打扰你。但现在,让我保护你,保护清霜和萧遥。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萧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树枝被踩断。 两人同时噤声,手按在武器上。谢云舟吹灭火堆,洞里顿时一片漆黑。他示意萧离守在清霜和萧遥身边,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在靠近,很慢,很轻,像鬼一样。是追兵,他们找来了。 “多少人?”萧离低声问。 “五个,都是高手。”谢云舟退回洞里,脸色凝重,“硬拼打不过,得想办法引开他们。萧离,你带着清霜和萧遥从后洞走,地图上标了,有另一个出口。我在这儿拖住他们。” “不行,你伤得重,一个人对付不了五个。” “我有办法。”谢云舟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正是老木给的那个信号烟,“这个能放烟,能挡一会儿。你们趁乱走,别管我。记住,一直往北走,别回头。到了华山,找到天机阁,拿到证据,为我爹……赎罪。” “谢云舟……” “走!”谢云舟推了她一把,眼神决绝,“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萧离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知道,他说得对。可让她丢下他一个人,她做不到。 “一起走。” “别任性!”谢云舟厉声道,“清霜的腿断了,萧遥发着高烧,你带着他们,能走多快?我在这儿拖住他们,你们还有一线生机。如果都留下,就都死了。萧离,你是姐姐,是萧家的长女,你得为清霜和萧遥着想,得为萧家的仇着想!走!” 萧离的眼泪不停地流,可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咬了咬牙,转身扶起清霜,又去叫醒萧遥。 “清霜,哥哥,我们走。” “姐姐,谢公子他……”清霜也听见了,眼泪涌了上来。 “别问了,走!”萧离哽咽道,背起清霜,又扶着萧遥,朝后洞走去。后洞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云舟,谢云舟也看着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可很温暖。 “保重。” “你……一定要活着。”萧离说,然后转身,钻进后洞,消失在黑暗里。 谢云舟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可很快被决绝取代。他走到洞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响信号烟。 “砰”的一声,浓烟炸开,迅速弥漫,把洞口笼罩。外面的追兵被呛得咳嗽起来,一时看不清洞里的情况。 “冲进去!”有人厉喝。 五个黑衣人冲进洞里,可洞里很黑,又有浓烟,什么也看不见。谢云舟借着浓烟的掩护,像鬼魅一样在黑暗中穿梭,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反手一剑又削断另一人的手腕。可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高手,很快他就被围在中间,身上又添了几道伤。 “谢云舟,投降吧,你跑不掉了。”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很冷,是谢勇。 “做梦。”谢云舟咬牙,挥剑又杀一人,可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剑差点脱手。 “杀了他!”谢勇厉喝。 剩下三人同时扑上。谢云舟闭上眼睛,等着最后一击。可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清越悠长,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人影如大鸟般从洞口掠入,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光如练,瞬间斩断两人咽喉,然后一脚踢飞最后一人,撞在洞壁上,吐血倒地。 整个过程,只在瞬息之间。谢勇脸色大变,想逃,可那人已经拦住了他。 “谢勇,好久不见。”那人开口,声音很平静,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借着洞外透进来的月光,谢云舟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提着柄长剑,剑还在滴血。是风无痕。 “风、风楼主……”谢勇声音发颤,“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找人。”风无痕看着他,眼神冰冷,“谢勇,回去告诉谢凌峰,萧家的人,我保了。他要是再敢动他们,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滚。” 谢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风无痕这才转身,看向谢云舟。 “还能走吗?” 谢云舟挣扎着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跪了下去。风无痕上前扶住他,检查他的伤口,眉头紧皱。 “伤得不轻,得赶紧治。萧离她们呢?” “从后洞走了,往北去了华山。”谢云舟说,声音虚弱,“风楼主,您快去追她们,我……我走不了了,别管我。” “说什么胡话。”风无痕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伤口,“我既然来了,就得把你们都带出去。来,我背你,我们去追萧离她们。” “可是……” “没有可是。”风无痕背起他,朝后洞走去,“谢云舟,你爹做错了,可你没做错。你是个好孩子,萧离没看错人。所以,别轻易说死。活着,才有希望。” 谢云舟的眼泪涌了上来。他趴在风无痕背上,感觉到这个中年男子坚实的后背,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自从爹娘死后,他就再也没感受过这种温暖了。 两人从后洞出去,外面是片密林,很黑,可风无痕似乎对这里很熟,走得很快,很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流水声,是条小溪。溪边,萧离正蹲在那里,给清霜清洗伤口。萧遥靠在一棵树上,已经昏过去了。 “萧离。”风无痕唤道。 萧离猛地回头,看见他,又看见他背上的谢云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风楼主!谢云舟!” 她冲过来,扶下谢云舟,检查他的伤。还好,虽然重,可没伤到要害。她松了口气,可眼泪还在流。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 “别说傻话。”谢云舟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可没力气,手垂了下去,“你做得对,清霜和萧遥……没事吧?” “没事,就是清霜的腿……”萧离看向风无痕,“风楼主,您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找你们。”风无痕说,“从鸡鸣寺被烧,我就知道谢凌峰要下杀手。所以一路跟着,想救你们。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让谢勇伤了谢云舟。不过,现在没事了。我知道有条近路,能绕过谢凌峰的封锁,直接去华山。但你们的伤,得先处理一下。前面有处农庄,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家,很安全。我们在那儿歇几天,等伤好些,再出发。” 萧离点头,看向清霜和萧遥。清霜靠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可眉头还皱着,显然在忍疼。萧遥也昏睡着,呼吸微弱。她心里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别哭。”风无痕拍拍她的肩,“萧离,你是姐姐,是萧家的长女,得坚强。你爹当年面对绝境,也没掉一滴眼泪。你得像他一样,撑下去,带着清霜和萧遥,走到最后。” “嗯。”萧离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风楼主,谢谢您。这一路,要不是您,我们……” “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爹的。”风无痕看向北方,眼神悠远,“十八年了,该有个了断了。萧离,等到了华山,打开天机阁,拿到证据,为你爹娘报了仇,我就带你回江南,重建萧家。到时候,你还是萧家的大小姐,清霜是二小姐,萧遥是少爷。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萧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次,是温暖的泪。是啊,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这是爹娘的遗愿,也是她最大的愿望。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这一天的太阳,会照在谁的身上,是生,还是死,没有人知道。但他们相信,只要在一起,就有希望。 第32章 谢云舟挡箭 天亮了,雾却没散,反而更浓了,从山谷里漫上来,罩着农庄,罩着竹林,罩着门前那条碎石铺的小路。农庄很静,静得能听见露珠从竹叶上滴落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山泉流淌的声音,也能听见屋里压抑的**声。 是清霜。她的腿伤得太重,虽然风无痕用特制的接骨膏给她接了骨,可那种疼,是钻心的,是能让人发疯的。她咬着布,汗如雨下,浑身都在抖,可硬是没叫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萧离的手,抓得萧离的手腕上都是青紫的指痕。 “清霜,忍忍,就快好了。”萧离的声音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敢哭,怕一哭,清霜就撑不住了。 “姐姐……我……我没事……”清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那声音,虚弱得像蚊蚋。 风无痕的手法很快,很准,接骨,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做完这些,他也满头大汗,可顾不上擦,转身又去看萧遥。萧遥的烧还没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一直在说胡话,喊爹,喊娘,喊清霜,喊离儿。 “他伤得太重,又感染了,得用猛药。”风无痕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萧遥嘴里,又给他灌了点水,“这是‘还魂丹’,能吊命,可也只能吊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找到‘血灵芝’,不然……神仙也难救。” “血灵芝?”萧离心一紧,“哪儿有?” “华山有,天机阁附近就有。可那地方,现在去不了。”风无痕摇头,“谢凌峰和八王爷的人肯定在华山守着,就等你们自投罗网。现在去,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萧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清霜的腿,哥哥的命……都不能等。” “我知道。”风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所以,得兵分两路。我带着清霜和萧遥,从另一条路去华山,虽然绕远,但安全。你和谢云舟,走大路,吸引追兵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时间。等我们拿到血灵芝,在华山脚下汇合。” “不行!”萧离摇头,“清霜和哥哥伤得这么重,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而且,谢云舟也受了伤,他……” “我没事。”谢云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可眼神很坚定,“萧离,听风楼主的。清霜和萧遥的伤不能等,必须尽快拿到血灵芝。我们走大路,吸引追兵,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是你……” “死不了。”谢云舟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萧离,相信我。我会保护你,会带你平安到华山。等救活了清霜和萧遥,等为你爹娘报了仇,我们就……” 他没说完,可萧离懂。她就着眼泪点头:“好,我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到华山找我。” “我答应你。”谢云舟看着她,眼神温柔,可那温柔里,藏着说不出的痛楚。 风无痕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谢云舟:“这里面是些金疮药和解毒丸,路上用得着。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个小竹筒,“是信号烟,遇到危险就放,我会来救你们。记住,一路往北,别回头,别停留。三天,最多三天,一定要到华山脚下。我在那儿等你们。” “嗯。”谢云舟接过布包和竹筒,贴身收好。 几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就准备出发。风无痕用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把萧遥放上去,又用布条把清霜固定在自己背上。萧离和谢云舟则换了身普通的衣裳,脸上又抹了灰,看起来像一对逃难的夫妻。 “走吧。”风无痕说,率先走出农庄,消失在浓雾里。萧离和谢云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大路走去。 大路很宽,可人很少,偶尔有马车经过,也都是匆匆而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得很慢,可很稳。谢云舟的伤在左臂,虽然包扎了,可一动就疼,血一直在渗。萧离的伤在肩膀,也使不上力。可两人谁也没说,只是咬牙忍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东,是去华山的官道,虽然好走,可肯定有埋伏。一条路往西,是进山的小路,很难走,但安全。 “走小路。”谢云舟说,“官道不能走,谢凌峰的人肯定在等着。小路虽然难走,但能避开他们。” “可你的伤……” “死不了。”谢云舟拉着她,拐上小路。 小路确实难走,很多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过去。谢云舟一直走在前面,用剑砍开挡路的荆棘,用身体为她开路。萧离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里那股酸楚,又涌了上来。 这个人,明明可以不管她的,明明可以回谢家做他的少主,享他的荣华富贵。可他偏不,偏要跟着她,陪她吃苦,陪她冒险,甚至……陪她去死。 为什么?就因为喜欢她?可这份喜欢,值得用命去换吗? “谢云舟,”她轻声唤他,“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你爹,你会恨我吗?” 谢云舟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缓缓道:“我不会恨你,因为那是他应得的。但我可能会难过,因为他毕竟是我爹。可我不会拦你,因为他欠萧家的,该还。只是……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我看见。”谢云舟闭上眼睛,声音在抖,“别让我看见你杀他。让我……留一点念想,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萧离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谢云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抬手,覆在她手上。 “对不起……”萧离哽咽道,“我不该问的……” “该问的。”谢云舟转身,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萧离,我们之间,不该有秘密。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你不想知道的,我也会告诉你。因为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只有坦诚,没有隐瞒。好吗?” “好。”萧离点头,眼泪不停地流。 谢云舟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可就在这时,他脸色忽然一变,猛地抱住她,往旁边一滚。 “嗖嗖嗖——” 几支弩箭从树林里射来,钉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箭身没入土里半尺,力道之大,令人心惊。是追兵,他们又追来了。 “走!”谢云舟拉起萧离,转身就跑。可没跑出几步,前方又出现几个黑衣人,堵住了去路。是青龙会的人,有七个,都蒙着面,手里拿着刀,眼神冰冷。 “谢云舟,萧离,你们跑不掉了。”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子,手里提着把细长的刀,正是青龙会地字组副组长,“鬼影”柳如烟。她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决然,“束手就擒吧,跟我回去见谢总管。也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 “柳如烟,”萧离盯着她,眼神冰冷,“你果然没死。” “我没死,你很失望?”柳如烟笑了笑,笑容很苦,“萧离,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也是身不由己。谢总管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叛他。所以,对不起了。今天,你们必须死。” “那就来试试。”谢云舟拔剑,挡在萧离身前,“柳如烟,你想杀她,先问过我的剑。” “冥顽不灵。”柳如烟一挥手,“杀!” 七个黑衣人同时扑上。谢云舟挥剑迎上,剑光如虹,瞬间斩杀一人。萧离也拔出匕首,和另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可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高手,很快两人就落了下风。 谢云舟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踉跄一步,可咬牙站稳,反手一剑刺穿一人咽喉。萧离腿上中了一刀,血瞬间染红了裤腿。她咬牙,匕首划过一人喉咙,可自己也挨了一脚,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吐出一口血。 “萧离!”谢云舟急呼,想冲过去,可被柳如烟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柳如烟提刀就劈,刀法又快又狠,谢云舟左臂有伤,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劈中,他忽然身形一矮,从柳如烟刀下钻过,反手一剑刺向她后心。 柳如烟反应也快,回身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都是高手,一交手就知对方深浅,都不敢大意,全力搏杀。 可就在这时,树林里忽然又射出一支弩箭,又快又狠,直取萧离心口。萧离刚站起来,躲不开了,只能闭目等死。 “萧离!”谢云舟嘶喊,想冲过去,可被柳如烟死死缠住。 眼看那支箭就要射中萧离,一道人影忽然从旁边扑出来,挡在她身前。是谢云舟。他不知道怎么摆脱了柳如烟,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噗——” 箭射中他胸口,从左胸进,后背出,带出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倒在萧离怀里。 “谢云舟!”萧离撕心裂肺地喊,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血,热得烫手,可他的身体,在迅速变冷。 “萧离……”谢云舟看着她,咧嘴笑了,笑容很淡,可很温暖,“别哭……我……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到华山……找你的……可惜……我做不到了……” “不!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萧离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不停地流,她用手去捂他胸口的伤,可捂不住,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萧离……听我说……”谢云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天机石……在我怀里……你拿着……去华山……打开天机阁……为我爹……赎罪……还有……清霜和萧遥……拜托你了……” “不要……不要……”萧离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别哭……”谢云舟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眼睛也闭上了,没了气息。 “谢云舟!谢云舟!”萧离抱着他,嘶声哭喊,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死了,死在她怀里,为她挡了一箭,用命,还了他爹欠萧家的债,也用命,证明了他的爱。 柳如烟和剩下的黑衣人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谢云舟会用命去救萧离。这世上,真有这么傻的人? “杀了他!”柳如烟厉喝,可声音在抖。 几个黑衣人冲上来,可就在这时,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长啸,清越悠长,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青色人影如大鸟般从树梢掠下,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光如练,瞬间斩杀三人,然后一脚踢飞一人,撞在树上,吐血倒地。 是风无痕。他来了。 “柳如烟,你该死。”风无痕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刀。 柳如烟脸色大变,想逃,可风无痕已经拦住了她。两人打在一起,可柳如烟哪里是风无痕的对手,十招不到,就被风无痕一剑刺穿肩膀,倒地不起。 “滚。”风无痕冷声道,“告诉谢凌峰,萧家的人,我保了。他要是再敢动他们,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柳如烟咬牙,捂着伤口,和剩下的黑衣人连滚带爬地逃了。风无痕这才转身,看向萧离。萧离还抱着谢云舟,哭得不能自已。 “萧离,”风无痕蹲下身,检查谢云舟的伤,眉头紧皱,“他还没死,还有一口气。但箭上有毒,是‘七日断魂散’,七日之内必死无疑。得赶紧找解药,不然……” “解药在哪儿?”萧离像抓住救命稻草,急问。 “在谢凌峰手里。”风无痕说,“七日断魂散是谢家的独门毒药,解药只有谢凌峰有。可谢凌峰不会给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天机石换。”风无痕看着她,“萧离,天机石是能证明八王爷谋反的铁证,是为你爹娘平反的唯一希望。如果用天机石换解药,你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你……愿意吗?” 萧离看着怀里的谢云舟,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胸口那支还在渗血的箭。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为她做的一切。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可很坚定,“天机石可以再找,证据可以再查。可他……只有一个。风楼主,我要救他,一定要救他。” 风无痕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好,我帮你。但这条路,很难,很险。你可能……会死。” “我不怕。”萧离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只要能救他,死也不怕。” “那走吧。”风无痕背起谢云舟,“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他止血。然后,去谢府,找谢凌峰,换解药。” 萧离点头,站起身,虽然腿还在抖,可腰挺得笔直。从今天起,她要救他,哪怕用命换,也要救他。因为他是谢云舟,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愿意用命爱她的人。 远处,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很美,可也很悲壮。像一场盛大的葬礼,也像一场新的开始。 第33章 七日断魂散 山洞里很暗,只有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勉强映出角落里两个依偎的人影。萧离抱着谢云舟,手一直按在他胸口那个被箭贯穿的伤口上,可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偶尔一下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可那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风无痕在山洞深处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谢云舟平放在上面,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瓶瓶罐罐。他先检查了谢云舟的伤口,箭还留在肉里,得拔出来。可他不敢拔,因为箭上涂了“七日断魂散”,一旦拔箭,毒会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死得更快。 “箭上有倒钩,硬拔会带出一大块肉。而且毒已经进到心肺了,拔不拔,差别不大。”风无痕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七日断魂散,谢家的独门毒药。中者七日之内,全身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无药可解——除非有谢家的独门解药。” “独门解药……”萧离喃喃道,眼睛死死盯着谢云舟胸口的箭,“只有谢凌峰有?” “是。”风无痕点头,“而且就算有解药,也未必来得及。毒已经进到心肺了,就算现在服下解药,能不能救回来,也要看天意。更别说,谢凌峰绝不会给解药。他要的就是谢云舟死,要的就是你痛苦,要的就是天机石。” 萧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哭没用,求饶没用,现在能做的,只有想办法,想办法救他。 “风楼主,”她抬头,看着风无痕,“这毒……发作时是什么样子?” 风无痕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第一日,伤口溃烂,高烧不退。第二日,全身起红疹,奇痒难忍。第三日,红疹溃烂流脓,痛不欲生。第四日,五脏六腑如火烧。第五日,七窍开始渗血。第六日,神智模糊,胡言乱语。第七日……经脉尽断,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萧离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想象着谢云舟要经历的那些痛苦,想象着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声音发颤。 “有。”风无痕看着她,眼神复杂,“但很难。七日断魂散虽然是谢家的独门毒药,可这世上有个人,也许能解。只是……” “谁?” “鬼医莫愁。”风无痕说,“你师父。” 萧离愣住了。师父?师父能解七日断魂散?可她从来没听师父提起过。 “你师父是当世神医,对毒药也很有研究。当年谢凌峰用七日断魂散害过不少人,你师父查过这毒,还配出过解药的方子。可惜,那方子缺一味主药,配不出来。所以,只是理论上能解,实际上……没人成功过。” “缺什么药?” “血灵芝。”风无痕说,“和救萧遥需要的是同一种药。血灵芝生于极阴之地,百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可遇不可求。华山有,但……” “但谢凌峰和八王爷的人守着,我们拿不到。”萧离接话,眼神黯淡了下去。 “是。”风无痕叹了口气,“所以,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用天机石换解药。谢凌峰虽然恨谢云舟背叛,可他毕竟是谢家唯一的儿子。而且,天机石对他来说,比谢云舟的命重要。用天机石换,他也许会同意。” “可天机石是……” “我知道天机石是什么。”风无痕打断她,“是能证明八王爷谋反的铁证,是你为你爹娘平反的唯一希望。用天机石换解药,等于放弃报仇,放弃为萧家讨回公道。萧离,这个选择,很难。你要想清楚。” 萧离低头,看着谢云舟苍白的脸。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她俯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离儿……别去……危险……” 他在叫她,即使在昏迷中,即使在生死边缘,他担心的还是她,怕她去冒险。 萧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他脸上。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声音哽咽:“傻瓜,你都这样了,还担心我……” “萧离,”风无痕轻声说,“时间不多了。谢云舟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拿到解药,或者……找到鬼医。你选哪个?” 萧离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两个都要。天机石,我去换解药。但在这之前,我要去找师父。师父既然研究过七日断魂散,也许有别的办法,不需要血灵芝。而且,清霜和哥哥也需要他。风楼主,你知道师父在哪儿吗?” 风无痕摇头:“你师父行踪不定,我也很久没见他了。但我知道他在江南有个落脚点,是处医馆,叫‘回春堂’。他偶尔会去那儿,给穷人看病。我们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但江南是谢凌峰的地盘,去那儿,很危险。” “再危险也得去。”萧离说,“师父是我唯一的希望。而且,”她看向谢云舟,“我不能让他等死。风楼主,您能帮我照顾他吗?我去江南找师父,拿到解药的方子,或者……或者直接拿天机石去换解药。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救他。”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风无痕皱眉,“谢凌峰的人肯定在到处找你。你一出这个山洞,就会被盯上。而且,你的伤……” “我没事。”萧离站起身,虽然腿还在抖,可腰挺得笔直,“风楼主,拜托您了。照顾他,等我回来。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带解药回来。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您就带他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天机石在我这儿,谢凌峰拿不到,就不会杀他。您……” “别说了。”风无痕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这里面是三颗‘龟息丹’,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延缓毒发。你给谢云舟服一颗,能多撑两天。但记住,最多两颗,第三颗吃了,就真醒不过来了。你带一颗在身上,万一遇到危险,能保命。还有,”他又掏出个小竹筒,“这是信号烟,遇到危险就放,我会来救你。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用了,就等于暴露位置。” “谢谢风楼主。”萧离接过瓷瓶和竹筒,贴身收好。然后她走到谢云舟身边,蹲下身,从瓷瓶里倒出一颗龟息丹,塞进他嘴里,又给他灌了点水。谢云舟的喉咙动了动,把药吞了下去。很快,他的呼吸变得更微弱了,几乎感觉不到,可脸色却好了一些,不再那么惨白。 “他……他会睡多久?”萧离问。 “两天。”风无痕说,“两天之内,和死人没区别。但毒会暂时被压制,不会发作。两天后,如果你还没回来,我就给他服第二颗。但第三颗……不能吃。所以,你只有四天时间。四天之内,必须拿到解药,或者找到鬼医。否则……” 他没说完,可萧离懂。否则,谢云舟就真的死了。 “我明白。”萧离俯身,在谢云舟额头上轻轻一吻,眼泪又涌了上来,“等我,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救你。” 说完,她站起身,最后看了谢云舟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亮着。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可萧离感觉不到。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江南,找师父,救谢云舟。 至于天机石……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那是谢云舟用命护住的东西,是她为爹娘报仇的唯一希望。可现在,她要用它去换解药,去救仇人的儿子。爹娘会原谅她吗?她自己能原谅自己吗? 不知道。可她没得选。谢云舟的命,比报仇重要。因为他是谢云舟,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愿意用命爱她的人。 远处传来狼嚎声,凄厉,悠长。萧离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朝着江南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身后,山洞里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而这场梦,才刚刚开始。 第34章 萧离认毒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把山路、树林、远山,都染成一片模糊的黑影。萧离就在这片黑暗里穿行,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快,可很轻,像只猫,几乎不发出声音。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十步之内的路,可十步之外,就是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不害怕。从小跟着师父在山里采药,夜里走山路是常事。师父说,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的恐惧。只要心里有光,再黑的路,也能走出去。 她现在心里就有光。那光是谢云舟,是他苍白的脸,是他微弱的气息,是他昏迷中还在喊她的名字。这光支撑着她,让她忘了肩膀的疼,忘了腿上的伤,忘了这一路的疲惫和恐惧。她只知道,要快,要再快一点。四天,她只有四天时间。四天之内,要么找到师父,拿到解药的方子;要么用天机石,去换解药。 可她不想用天机石。那是谢云舟用命护住的东西,是她为爹娘报仇的唯一希望。如果用天机石换了谢凌峰的解药,那谢云舟为她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爹娘的仇,也报不了了。 所以,必须找到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师父是神医,是这世上最懂毒药的人。他一定能解七日断魂散,一定能救谢云舟。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给黑暗撕开一道口子。萧离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她已经走了一夜,又累又饿,可不敢停,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饼,啃了几口,又喝了点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个小镇,很偏僻,只有几十户人家,此刻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缕炊烟升起,在晨风里袅袅婷婷。萧离犹豫了一下,决定进镇。她需要打听消息,需要知道去江南最近的路,也需要……换身衣裳,买点干粮。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沾满了血和泥,脸上也脏兮兮的,看起来像个乞丐。这样虽然能掩人耳目,可也容易引起怀疑。而且,她的伤需要处理,肩膀上的刀口又裂开了,一直在渗血。 她走进镇子,天还没大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生意。她找到一家成衣铺,门还没开,她敲了敲门。许久,门开了条缝,露出张睡眼惺忪的脸,是个中年妇人。 “这么早,干什么?” “买衣裳。”萧离掏出块碎银子——是风无痕给的盘缠,“要两身普通的,男女各一身。再要些干净的布,还有金疮药。” 妇人看见银子,眼睛亮了,赶紧开门让她进来。铺子不大,但衣裳不少。萧离挑了身灰色的粗布衣裙,又挑了身深蓝色的男装,又买了些布和金疮药。妇人给她找了间小屋,让她换衣裳,处理伤口。 萧离关上门,脱下破衣裳,检查肩膀的伤。伤口很深,已经化脓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她咬咬牙,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撒上金疮药,用布包扎好。疼,钻心地疼,可比起谢云舟受的苦,这不算什么。 换好衣裳,她把脸和手洗干净,又把头发重新梳好,绾成一个简单的髻。镜子里的人,虽然脸色苍白,可眉眼清秀,眼神坚定,已经看不出之前那个狼狈的乞丐模样了。 她收起换下的破衣裳,包好,然后走出小屋。妇人还在等着,看见她出来,愣了愣。 “姑娘,你这……像是换了个人。” 萧离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又给了妇人一块碎银子:“大娘,我想打听个事。去江南,走哪条路最近?” “江南?”妇人想了想,“最近的路是走官道,经过金陵,再往南。可最近不太平,听说金陵那边在抓逃犯,官道上查得严。你要是想安全点,就走小路,从镇子西头出镇,进山,翻过两座山,就能到常州。从常州去江南,就近了。但山路难走,还有野兽,姑娘你一个人……” “就走小路。”萧离打断她,“谢谢大娘。” 她背起包袱,走出成衣铺。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她低着头,快步往镇子西头走,可没走多远,就听见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哭喊声和呵斥声。 是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围着一群人。萧离本不想多事,可听见哭喊声里有个孩子的声音,很凄厉,像在喊“娘”。她心里一紧,脚步顿住了。 挤进人群,她看见广场中央躺着个妇人,三十来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旁边跪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抱着妇人的胳膊哭喊。一个老者蹲在妇人身边,正在给她把脉,眉头紧皱。 “是王寡妇,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井边打水,忽然就倒下了。” “看这样子,像是中毒了……” 中毒?萧离心念一动,挤到前面,蹲下身,仔细看那妇人的脸色。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瞳孔散大,呼吸急促,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这些症状,她认得。是“断肠草”中毒。 断肠草是一种常见的毒草,生长在山野间,牛羊误食会死,人吃了也会中毒。症状就是妇人这样,如果不及时救治,一个时辰内就会死。 “是断肠草中毒。”萧离开口,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看向她。 “断肠草?”老者抬头看她,“姑娘,你懂医?” “略懂一二。”萧离说,“有绿豆吗?煮绿豆汤,灌下去,能催吐。再去药铺买些甘草、金银花、防风,煎水服下,能解毒。但要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绿豆有,我家就有!”一个妇人喊道,转身就跑。老者也站起身:“我去抓药。” 很快,绿豆汤煮好了,萧离扶着王寡妇,把绿豆汤灌下去。王寡妇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许多污秽之物,里面有没消化完的野菜,其中几片叶子,正是断肠草。 吐完之后,王寡妇的脸色好了些,虽然还发青,可不再抽搐了。老者也抓了药回来,煎了水,给王寡妇服下。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王寡妇缓缓睁开眼,虽然还很虚弱,可命是保住了。 “娘!”小男孩扑进她怀里,哭得更大声了。王寡妇抱着儿子,也哭了,然后看向萧离,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 “恩人……谢谢恩人……” “不用谢。”萧离扶住她,“好好休息,这几天别吃野菜了,特别是山里的,不认识别乱吃。” “是,是……”王寡妇连连点头。 围观的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夸赞萧离医术高明。萧离没多留,起身想走,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姑娘,请留步。” 萧离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穿着绸缎衣裳,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手里拿着把折扇,像个商人。可萧离一眼就看出,这人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是个练家子。 “有事?”她警惕地问。 “在下姓周,是镇上的药材商。”男子拱手,“刚才看姑娘救治王寡妇,手法娴熟,诊断准确,想必是精通医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姑娘移步寒舍,帮忙看看一个人。诊金好说,一定让姑娘满意。” 萧离皱眉。她急着赶路,没时间耽搁。可这男子眼神真诚,不像有恶意,而且……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折扇,扇骨是紫竹的,扇面上画着山水,很精致,不像普通商人能用得起的。 “什么人?什么病?”她问。 “是在下的内人。”周姓男子叹了口气,“病了有半年了,请了无数大夫,都看不出什么毛病。只是日渐消瘦,精神恍惚,夜里还做噩梦,胡言乱语。在下实在没办法了,听说姑娘医术高明,这才冒昧相请。姑娘若能治好内人,在下……在下愿以千金相酬。” 千金?萧离心动了。不是为钱,而是为这男子的态度。他看起来很爱他的妻子,为了给妻子治病,不惜重金。这样的人,应该不是坏人。 “带路吧。”她说。 周姓男子大喜,赶紧在前面带路。他家在镇子东头,是个很大的宅院,青砖灰瓦,很是气派。进门之后,绕过影壁,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 厢房里很暗,窗户都关着,空气里有股药味,很难闻。床上躺着个妇人,三十来岁,很瘦,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萧离走到床边,仔细观察妇人的脸色,又给她把了脉。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乱窜。她掀开妇人的眼皮,看见瞳孔有些涣散,眼白上有细小的血丝。又看了看她的指甲,指甲发青,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是中毒。但不是一般的毒,是慢性毒,下得很隐蔽,剂量很小,但日积月累,已经深入骨髓。 “她最近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萧离问。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饭菜。”周姓男子说,“哦,对了,半年前,内人得了一场风寒,病了很久。后来有个游方郎中路过,给了个方子,说能强身健体。内人吃了之后,风寒是好了,可人却越来越没精神。那个方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离。 萧离接过纸,上面写着一个药方:人参三钱,黄芪五钱,当归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很普通的补气养血的方子,没什么问题。 “药渣还有吗?” “有,我去拿。”周姓男子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碗药渣。萧离仔细检查药渣,忽然,她眼睛一亮,从药渣里捡出几片细小的、黑色的叶子。 是“梦魇花”。一种很罕见的毒草,生长在极阴之地,花开时散发异香,能致幻,人闻久了会做噩梦,精神恍惚,最后疯癫而死。这毒草无色无味,混在药材里,很难发现。 “是梦魇花。”萧离说,“混在药材里,被人下毒了。下毒的人很小心,每次只放一点点,所以症状不明显,可日积月累,毒已入骨。再晚几天,人就救不回来了。” “梦魇花?”周姓男子脸色大变,“谁……谁会下这种毒?” “这就要问你了。”萧离看着他,“你内人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你得罪过什么人?” 周姓男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在下是做药材生意的,难免与人结怨。可内人向来与人为善,从不出门,怎么会……” “也许是冲着你来的,拿你内人出气。”萧离说,“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先解毒。梦魇花的毒不难解,但需要几味药,你这儿不一定有。” “什么药?姑娘尽管说,我这就去买。” “犀角,牛黄,冰片,朱砂,还有……血灵芝。”萧离说,“前四味药,药铺应该有。血灵芝……可遇不可求,但如果没有,用百年人参代替也行,只是效果差些。” “血灵芝……”周姓男子苦笑,“姑娘,实不相瞒,在下家里就有一株血灵芝,是去年从一个药农手里收的,一直没舍得卖。可前些日子,被……被谢府的人强买去了。现在,恐怕拿不回来了。” 谢府?萧离的心猛地一跳。谢凌峰要血灵芝做什么?难道……他也中了毒?或者,他要血灵芝,是为了配七日断魂散的解药? “谢府的人,什么时候来买的?”她问。 “大概十天前。”周姓男子说,“是谢府的管家,谢福亲自来的,说要血灵芝救命。我本来不想卖,可他出了高价,还……还威胁我,说不卖就封了我的铺子。我没办法,只好卖了。” 十天前……正是谢云舟中箭的时间。难道,谢凌峰早就料到谢云舟会中毒,所以提前准备了血灵芝?不,不可能。谢云舟中箭是意外,谢凌峰不可能预料到。那他要血灵芝,是为了什么? “姑娘,没有血灵芝,用百年人参,能解毒吗?”周姓男子问。 “能,但需要时间。”萧离说,“你先去抓前四味药,我开个方子,你按方煎药,给你内人服下。连服七天,毒应该能解。但这七天,她必须静养,不能受刺激,也不能再见下毒的人。否则,毒会复发,就真没救了。” “是,是,我记住了。”周姓男子连连点头,赶紧去抓药。萧离写了方子,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起身告辞。 “姑娘,诊金……”周姓男子掏出几张银票。 “不用了。”萧离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过,我想向你打听个事。谢府的人,除了买血灵芝,还买了别的什么药吗?” 周姓男子想了想,说:“好像还买了些‘七日断魂散’的解药药材。不过,那些药材很常见,药铺都有卖。只有血灵芝,是稀罕物。” 七日断魂散的解药药材……萧离的心沉了下去。谢凌峰果然在配解药。他配解药,是为了救谁?他自己?还是……谢云舟? 不,不可能。他要杀谢云舟,怎么可能救他。那他要解药做什么?难道,他也中了七日断魂散?谁给他下的毒? 一个个疑问涌上心头,可萧离没时间细想。她必须尽快赶到江南,找到师父。只有师父,能解开这些谜团,能救谢云舟。 “多谢。”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开周家。走出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宅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周姓男子,真的只是个药材商吗?他内人中的毒,真的是仇家下的吗?还有谢府,为什么要血灵芝,为什么要配七日断魂散的解药?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可她现在没时间管这些,她得赶路,得救谢云舟。 远处传来钟声,是镇子里的寺庙在敲钟,已经是午时了。萧离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烈,晒得人头晕。她咬了咬牙,朝着镇子西头,快步走去。 身后,周家的大门缓缓关上,门缝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探究,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第35章 鬼医传讯 离开小镇,萧离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天很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可她顾不上擦。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断。四天,她只有四天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还剩三天。三天之内,她必须找到师父,拿到解药的方子,或者……用天机石去换解药。 可师父在哪儿?江南那么大,回春堂那么多,她去哪里找?师父行踪不定,也许今天在苏州,明天在杭州,后天又去了扬州。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茫茫人海里乱撞,撞得头破血流,也未必能找到。 不,不能这么想。她摇头,甩掉这些悲观的想法。师父说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有心,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找到。 她加快脚步,朝着南边走去。江南在金陵以南,从这儿去,最近的路是走水路,从镇江坐船,顺流而下,三天能到苏州。可她不敢走水路,水路太慢,而且容易被查。她只能走陆路,翻山越岭,虽然辛苦,可安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流湍急,上面有座木桥,很旧,摇摇晃晃的,看起来随时会塌。桥头坐着个老乞丐,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正靠着桥墩晒太阳,手里拿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萧离走过桥时,老乞丐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姑娘,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萧离停下脚步,从包袱里掏出个馒头,递给他。老乞丐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姑娘,你心肠好,会有好报的。不过,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恐怕有血光之灾啊。” 萧离心里一动。这老乞丐,看着不起眼,可眼神很亮,不像普通的乞丐。她蹲下身,看着他。 “老伯,您会看相?” “略懂一二。”老乞丐吃完馒头,抹了抹嘴,“姑娘,你是在找人吧?而且,要找的人,很难找。” 萧离的心跳加快了。她点点头:“是,我在找我师父。老伯,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师父……”老乞丐上下打量她,“姓甚名谁?长什么样?” “我师父姓莫,大家都叫他鬼医。”萧离说,“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很瘦,留着山羊胡,左眼下面有颗痣。他医术很高,尤其擅长解毒。您见过他吗?” 老乞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鬼医莫愁……我确实见过。不过,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那时他在扬州,在‘回春堂’坐诊,给穷人看病,分文不收。我还去找他看过腿,他给了我一贴膏药,很管用。不过,三天前,他离开了扬州,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三天前……萧离的心沉了下去。师父离开了扬州,那她现在去扬州,也找不到他了。 “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她不死心地问。 “不知道。”老乞丐摇头,“不过,他临走前,让我给一个人带句话。说如果有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来找他,就告诉她,去金陵鸡鸣寺,找慧明大师。慧明大师知道他在哪儿。” 鸡鸣寺?慧明大师?萧离愣住了。慧明大师不是已经……死了吗?鸡鸣寺也被烧了,师父让她去那儿找慧明大师,是什么意思? “老伯,”她急问,“慧明大师……还活着?” “活着。”老乞丐点头,“鸡鸣寺虽然被烧了,可慧明大师没死。他带着几个徒弟,躲到后山去了。姑娘,你要找你师父,就去鸡鸣寺找慧明大师。他一定知道。” 萧离的心又燃起了希望。慧明大师还活着,师父让他传话,说明师父还惦记着她,还想着帮她。她站起身,对老乞丐深深一揖。 “多谢老伯。” “不用谢。”老乞丐摆摆手,“姑娘,快去吧。记住,路上小心,别相信任何人。特别是……谢家的人。” 萧离心里一紧。这老乞丐,知道谢家?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伯,您……” “我只是个乞丐,什么都不知道。”老乞丐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萧离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转身走上木桥。桥摇摇晃晃,脚下是湍急的河水,看得人头晕。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走到桥中央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她回头一看,桥头已经空了,那个老乞丐不见了,只有那个破碗还放在地上,碗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木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是师父的信物。师父每救一个人,都会给一个这样的木牌,凭此木牌,可以找他免费看一次病。这木牌,是师父的承诺,也是他的标志。 萧离跑回桥头,捡起木牌,握在手心里。木牌很凉,可她的心,很暖。师父还惦记着她,还给她留了信物,留了线索。她不是一个人,师父在帮她,在指引她。 她把木牌贴身收好,然后转身,朝着金陵的方向,快步走去。鸡鸣寺,慧明大师,师父……她一定要找到他们,一定要救谢云舟。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渐渐黑了。萧离找了个山洞歇脚,生了一堆火,烤了点干粮吃。她累坏了,肩膀的伤也疼得厉害,可她不敢睡,只是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夜里很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她想起谢云舟,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微弱的气息,想起他昏迷中还在喊她的名字。心里那股疼,又涌了上来。 谢云舟,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找到师父,一定会救你。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正朝山洞这边来。她心里一紧,赶紧吹灭火堆,拔出匕首,躲到洞口阴影里。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然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 “萧姑娘,你在里面吗?” 是柳如烟。萧离的心沉到了底。柳如烟怎么找到这儿的?她跟踪她? “萧姑娘,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柳如烟说,“我是来帮你的。我知道你在找鬼医莫愁,我知道他在哪儿。” 萧离没动,也没说话。她不信柳如烟,这个女人太会骗人,她不敢信。 “萧姑娘,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骗了你,恨我差点害死谢云舟。”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也是身不由己。谢总管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叛他。但这次,我是真的想帮你。因为……因为我欠谢云舟一条命。当年在金陵,我被仇家追杀,是他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现在,他中了七日断魂散,只有鬼医能救他。我知道鬼医在哪儿,我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萧离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别杀谢总管。”柳如烟说,“谢总管虽然做错了事,可他……他也是被逼的。八王爷拿他全家人的性命要挟他,他不得不从。萧姑娘,冤有头债有主,真正的仇人是八王爷,不是谢总管。你放过他,我带你去找鬼医,救谢云舟。” 萧离沉默了。放过谢凌峰?不可能。他害死了爹娘,害死了萧家满门,害得她和清霜、哥哥分离十八年,害得谢云舟中箭中毒。这样的仇,怎么能放? “萧姑娘,”柳如烟见她没回答,又说,“谢云舟的时间不多了。你多耽搁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想。难道,你要看着他死吗?” 萧离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是啊,谢云舟的时间不多了。她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找到鬼医。至于谢凌峰……等救了谢云舟,再报仇也不迟。 “好,我答应你。”她说,“但你也要答应我,别再耍花样。如果再骗我,我一定杀了你。” “我发誓,这次绝不骗你。”柳如烟说,“鬼医在金陵城外三十里的‘落霞山庄’,那儿是八王爷的一处别院,很隐蔽。鬼医被八王爷软禁在那儿,逼他配一种毒药,用来控制朝中大臣。我也是偶然听谢总管说的。萧姑娘,我们现在就去,趁夜进去,把鬼医救出来。” 萧离走出山洞,看见柳如烟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很真诚,可也很疲惫。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她问。 “我一直在跟着你。”柳如烟坦白,“从你离开那个小镇,我就跟着。我想帮你,可又怕你不信我,所以一直没露面。直到刚才,我看见你进了山洞,才敢出来。萧姑娘,时间不多了,我们走吧。” 萧离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好,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柳如烟走得很快,对这条路很熟,显然经常走。萧离跟在她后面,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柳如烟真的可信吗?她会不会又是谢凌峰派来的,引她去落霞山庄,然后一网打尽?可她现在没得选,只能赌一把。赌柳如烟还有良心,赌她说的是真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山庄,很大,很气派,建在半山腰,被竹林环绕,很隐蔽。山庄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像是在宴饮。 “就是这儿。”柳如烟低声说,“守卫很严,前门后门都有人。但我们从侧面的围墙翻进去,那儿有个死角,守卫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中间有半柱香的空档。我们趁那个空档进去,直接去后院的药庐。鬼医就被关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我以前来过。”柳如烟低下头,“谢总管让我来送过东西,所以知道里面的布局。萧姑娘,相信我,这次我真的没骗你。” 萧离没再问,只是点点头。两人绕到山庄侧面,果然看见一处围墙,很矮,墙上长满了爬山虎,正好能借力。柳如烟先翻上去,看了看里面,然后朝萧离招手。萧离跟着翻上去,轻轻落地。 里面是个花园,种满了奇花异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花香,很好闻。可萧离闻出来了,那花香里,混着一丝药味,是师父配药时特有的味道。师父果然在这儿。 两人借着花木的掩护,悄悄往后院摸去。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守卫,都躲过去了。很快,药庐到了。那是个独立的院子,很安静,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在案前,像是在写字。 是师父。萧离的心跳加快了。她正要上前,柳如烟却拉住了她。 “等等,有暗哨。” 萧离定睛一看,果然,药庐的屋檐下,藏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衣,一动不动,像两只蝙蝠。是高手,轻功很好,气息几乎感觉不到。 “怎么办?”她低声问。 “我去引开他们。”柳如烟说,“你趁机进去,带鬼医走。记住,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不管我回不回来,你们都必须离开。山庄后面有条密道,通到山下。从那儿走,安全。” “那你……” “别管我。”柳如烟看着她,眼神复杂,“萧姑娘,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了,替我告诉谢云舟,对不起,欠他的命,我还了。” 说完,她不待萧离回答,身形一闪,像道鬼影,朝那两个暗哨掠去。手里寒光一闪,是两枚飞镖,直取两人咽喉。那两个暗哨反应也快,侧身躲过,同时拔刀,和柳如烟打在一起。 萧离趁机冲进药庐。屋里,一个老者正伏在案前,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萧离,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离儿?” “师父!”萧离扑过去,跪在他面前,眼泪涌了出来,“师父,我终于找到您了……” 鬼医莫愁,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很瘦,留着山羊胡,左眼下面有颗痣,正是萧离的师父。他看着萧离,又惊又喜,可很快,脸色沉了下来。 “离儿,你怎么来了?这儿很危险,快走!” “师父,我是来救您的。”萧离擦干眼泪,“谢云舟中了七日断魂散,只有您能救他。师父,求您跟我走,救救他。” “谢云舟?”鬼医皱眉,“谢凌峰的儿子?他怎么会中七日断魂散?” “他是为了救我,挡了一箭。”萧离哽咽道,“师父,求您了,救救他。他快死了,只有您能救他。” 鬼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七日断魂散,确实只有我能解。但解药需要血灵芝,我没有。八王爷把我关在这儿,就是为了逼我配出一种能控制人心的毒药。我要是走了,他一定会杀了谢云舟,逼我就范。离儿,我不能走。” “不,师父,您必须走。”萧离急道,“谢云舟等不了了。而且,八王爷要的毒药,您不能配。那种药,会害死很多人的。师父,您常教我,医者仁心,救人要紧。现在,谢云舟的命,就在您手里。您不能见死不救。” 鬼医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好,我跟你走。但血灵芝……” “我有。”萧离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牌,“周家的药材商说,血灵芝被谢府的人买走了。但师父,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就算没有血灵芝,您也能配出解药,对不对?” 鬼医接过木牌,看了看,眼神变得复杂:“离儿,这木牌……你从哪儿得来的?” “是一个老乞丐给的,他说是您让他给我的。” “老乞丐……”鬼医喃喃道,然后笑了,笑容很苦,“是他……他还活着……好,好。离儿,我们走。血灵芝,我有办法。但得先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和血灵芝一样重要,缺了它,解药也配不出来。” “去哪儿?” “鸡鸣寺。”鬼医说,“找慧明大师。他手里有那样东西。而且,他也在等你。” 萧离的心猛地一跳。鸡鸣寺,慧明大师,老乞丐说的,都是真的。这一切,像一张早就布好的网,而她,正一步步走进网中央。 可她现在没时间多想,只能跟着师父,先离开这儿再说。外面,打斗声已经停了,柳如烟没回来,不知道是死是活。萧离心里一紧,可顾不上多想,扶着师父,从后门溜出药庐,朝山庄后方的密道跑去。 密道很隐蔽,在一处假山后面。两人钻进去,里面很黑,可鬼医很熟,点起火折子,在前面带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推开挡板,外面是片树林,很偏僻,能看见远处山庄的轮廓,还有更远处金陵城的灯火。他们出来了。 “师父,我们现在去哪儿?”萧离问。 “去鸡鸣寺。”鬼医说,“慧明大师在等我们。而且,那里有我们需要的最后一样东西。拿到那样东西,我就能配出七日断魂散的解药,救谢云舟。但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快。” 萧离点头,扶着师父,朝着鸡鸣寺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后,落霞山庄的方向传来喧哗声,是守卫发现他们逃了,正在追。可他们已经远了,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这一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在谢云舟身上,让他醒来,让他活着,没有人知道。但萧离相信,只要找到师父,拿到解药,就一定有希望。 因为希望,就像这黎明前的光,虽然微弱,可终会照亮黑暗,带来新生。 第36章 药在江南 晨雾还未散尽,鸡鸣山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里。山路湿滑,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要很小心。萧离扶着鬼医,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她的肩膀还在疼,腿也发软,可咬着牙,一声不吭。鬼医年纪大了,走得慢,喘得厉害,可眼神很亮,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师父,”萧离低声问,“慧明大师……真的在等我们吗?” “在。”鬼医说,声音有些发颤,“他一定在。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我,也等你。离儿,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关于你爹娘,关于萧家,也关于……你自己。” 萧离的心猛地一跳。关于她自己?什么意思? “师父,您……” “先见到慧明再说。”鬼医摆摆手,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鸡鸣寺的轮廓。寺门塌了一半,院墙也倒了,到处是烧焦的痕迹,残垣断壁,一片狼藉。只有后山那处禅院,似乎还完好,有炊烟升起。 “就是那儿。”鬼医指着禅院,“慧明就在那儿。” 两人走进禅院。院子里很干净,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个老和尚,正闭目诵经。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见鬼医,又看见萧离,眼神复杂,有欣喜,有愧疚,也有释然。 “莫施主,你终于来了。”慧明大师站起身,合十行礼。 “大师,多年不见。”鬼医还礼,然后拉过萧离,“这是离儿,萧天绝的女儿。离儿,见过慧明大师。” 萧离行礼:“大师。” 慧明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像,真像……特别是眼睛,和萧夫人一模一样。萧姑娘,你受苦了。” “大师,”萧离急道,“谢云舟中了七日断魂散,只有师父能解。但解药需要血灵芝,还有……还有一样东西。师父说,您有那样东西。求大师赐药,救救谢云舟。” 慧明大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样东西,我确实有。但不在我这儿,在江南,在‘回春堂’。萧姑娘,你要救谢云舟,得去江南,去回春堂,找一个姓周的大夫。他会给你那样东西。但你要记住,拿到东西后,立刻离开江南,不要停留,不要回头。江南现在……很危险。” 江南?又是江南。萧离想起那个周姓药材商,想起他内人中的毒,想起他说血灵芝被谢府买走了。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 “大师,”她问,“那个周大夫,是……” “是我的师弟。”鬼医开口,声音很沉,“也是你爹的故交。当年萧家出事,他救过你爹。后来,他隐居江南,开了回春堂,暗中收集谢凌峰和八王爷的罪证。那样东西,是他这些年收集的,是能扳倒八王爷的铁证之一。但也是……解毒的关键。” 萧离愣住了。解毒的关键,是扳倒八王爷的铁证?这……这怎么可能? “离儿,”鬼医看着她,眼神严肃,“七日断魂散的解药,需要三样东西:血灵芝,天山雪莲,还有……八王爷谋反的密函。血灵芝在谢府,天山雪莲在回春堂,密函……也在回春堂。只有拿到这三样东西,我才能配出解药。但谢府守卫森严,血灵芝拿不到。所以,我们只能用密函,去换血灵芝。” 用密函换血灵芝?萧离的心沉了下去。密函是扳倒八王爷的铁证,是爹娘平反的唯一希望。如果用密函去换血灵芝,那爹娘的仇,还报不报? “师父,”她颤声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鬼医说,“去江南,找周师弟,拿到天山雪莲和密函。然后,用密函去换血灵芝。但这样一来,八王爷的罪证就没了,你爹娘的仇,可能就报不了了。离儿,这个选择,很难。你要想清楚。” 萧离闭上眼睛。一边是谢云舟的命,一边是爹娘的仇。她该怎么选? “萧姑娘,”慧明大师缓缓道,“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说。” “报仇,是为了让死者安息,让生者释怀。可如果为了报仇,又添新仇,又造新孽,那这仇,报来何用?谢云舟为你挡箭,是真心待你。你若为了报仇,弃他于不顾,那你爹娘在天有灵,会安心吗?萧姑娘,放下仇恨,不是懦弱,是慈悲。救该救的人,做该做的事,才是正道。” 萧离的眼泪涌了上来。是啊,报仇是为了什么?如果为了报仇,害死谢云舟,那她和谢凌峰,和八王爷,又有什么区别?爹娘是善良的人,他们一定不希望她为了报仇,变成冷血无情的人。 “师父,大师,”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去江南,拿天山雪莲和密函。然后用密函,去换血灵芝。爹娘的仇,我会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救谢云舟。他为我做的,值得我为他放弃一切。” 鬼医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好孩子,你长大了。你放心,只要拿到血灵芝,师父一定配出解药,救活谢云舟。至于八王爷的罪证……我们另想办法。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嗯。”萧离点头,看向慧明大师,“大师,去江南的路,怎么走最快?” “走水路。”慧明大师说,“从金陵码头坐船,顺流而下,三天能到苏州。但码头现在查得严,你们得小心。老衲这里有两张路引,是前些日子一个香客留下的,你们拿着,或许能用上。”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萧离。是两张路引,上面写着名字和籍贯,做工精细,看不出破绽。萧离接过,贴身收好。 “多谢大师。” “不用谢,这是老衲该做的。”慧明大师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鬼医,“莫施主,这是你要的那样东西。老衲保管了十八年,今天,物归原主。” 鬼医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玉佩,半圆形,白玉质地,雕着云纹,和萧离那块一模一样。正是萧家三块传家玉佩中的最后一块,属于萧遥的那块。 “这玉佩……”萧离愣住了。 “是你哥哥的。”鬼医说,“当年萧家出事,慧明大师救了你哥哥,也救了这块玉佩。现在,该还给你们了。离儿,你收好。等找到你哥哥,把玉佩给他。这是萧家的信物,也是……打开天机阁的钥匙之一。” 萧离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冰凉,可她的心,很暖。三块玉佩,终于集齐了。爹,娘,你们看见了吗?我们兄妹三个,就快团聚了。 “师父,大师,”她收起玉佩,行礼,“时间不多了,我们这就出发。等救了谢云舟,找到哥哥和清霜,我们再回来,重谢二位。” “去吧。”慧明大师合十,“一路平安。” 鬼医也点点头:“离儿,记住,不管遇到什么,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嗯。”萧离重重点头,扶着鬼医,转身离开禅院。走出鸡鸣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里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伤痛,可也有希望,有新的开始。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两人很快到了山脚,雇了辆马车,朝金陵码头赶去。路上,鬼医一直沉默着,只是看着窗外,眼神悠远,像在回忆什么。萧离也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三块玉佩,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到江南,拿到天山雪莲和密函,然后回金陵,用密函换血灵芝,再配解药,救谢云舟。这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一出错,就是万劫不复。 马车到了码头,果然,守卫查得很严,每个上船的人都要搜身,检查路引。萧离和鬼医递上路引,守卫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没发现什么异常,挥手放行。 两人上了船,是艘客船,不大,但很干净。他们买了最便宜的舱位,在底层,很挤,可至少安全。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萧离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金陵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座城,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太多的伤痛。爹娘死在这里,她和清霜、哥哥在这里分离,岳独行死在这里,谢云舟在这里为她挡箭……现在,她又要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为一个渺茫的希望,拼命。 “离儿,”鬼医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别想太多。有些事,是命。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师父,”萧离转头看他,“您和慧明大师……早就认识?” “认识。”鬼医点头,“很多年了。当年,我和你爹,还有慧明,是结义兄弟。你爹是大哥,我是老二,慧明是老三。我们三个,一起闯荡江湖,一起行医救人,一起……查八王爷的罪证。后来,你爹查到了私盐案,查到了八王爷谋反的证据。八王爷要灭口,谢凌峰出手,萧家……就没了。我和慧明,一个救了你,一个救了你哥哥。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查,在等,等一个机会,为你爹娘报仇,为萧家平反。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萧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原来,师父和慧明大师,是爹的结义兄弟。原来,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保护她,帮助她。她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师父,谢谢您。”她哽咽道。 “傻孩子,说什么谢。”鬼医拍拍她的肩,“你是萧家的女儿,是我的徒弟,是慧明的侄女。我们为你做这些,是应该的。只是,苦了你了。这些年,你一个人,吃了不少苦。” “不苦。”萧离摇头,“有师父,有清霜,有哥哥,现在……还有谢云舟。我不苦。” 鬼医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离儿,等救了谢云舟,报了仇,你就和他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江湖上的事,别再管了。打打杀杀,冤冤相报,太累了。你爹娘在天有灵,也希望你平安,快乐。” “嗯。”萧离点头,看向远方。江面开阔,水天一色,很美。可这美丽的背后,藏着多少危险,多少阴谋,没有人知道。 但她不怕。因为她有师父,有清霜,有哥哥,有谢云舟。她有要保护的人,有要完成的使命。所以,她不能倒,不能退,只能往前,一直往前。 船在江上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苏州。苏州很繁华,比金陵还繁华。码头很大,停满了船,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萧离和鬼医下了船,按照慧明大师给的地址,找到了回春堂。 回春堂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可很干净。门口挂着块匾,写着“回春堂”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萧离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 “请问,周大夫在吗?”萧离开口。 伙计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周大夫出诊去了,要晚上才回来。你们看病?” “不,我们找周大夫有事。”鬼医说,“是他师兄,莫愁。” 伙计的脸色变了,赶紧站起来:“原来是莫大夫,失敬失敬。周大夫交代过,如果您来了,让我带您去后院等他。两位,请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后院很雅致,种满了草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伙计把他们让进一间客房,又上了茶,然后退下了。 “师父,”萧离低声问,“这个周大夫,信得过吗?” “信得过。”鬼医说,“他是我师弟,也是你爹的故交。当年萧家出事,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爹一次。虽然没救成,可这份情,我记得。这些年,他隐居江南,暗中收集八王爷的罪证,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为你爹报仇。离儿,你放心,他一定会帮我们。” 萧离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那个周姓药材商,他内人中的毒,他说的那些话,还有血灵芝被谢府买走的事……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等了一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五十来岁,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温和,正是回春堂的周大夫,周文轩。 “师兄!”他看见鬼医,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握住鬼医的手,“多年不见,您可还好?” “还好,还好。”鬼医也握着他的手,眼眶红了,“文轩,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能为萧大哥做点事,是我的荣幸。”周文轩看向萧离,“这位是……” “这是离儿,萧大哥的女儿。”鬼医说。 周文轩看着萧离,看了很久,眼泪涌了上来:“像,真像……和萧大嫂一模一样。离儿,我是你周叔叔,当年,你爹救过我的命。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找我。” “周叔叔。”萧离行礼。 “好孩子,快坐。”周文轩拉着她坐下,又看向鬼医,“师兄,你们这次来,是为了七日断魂散的解药?” “是。”鬼医点头,“文轩,天山雪莲和密函,还在你那儿吗?” “在。”周文轩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朵雪白的莲花,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正是天山雪莲。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很旧,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写着“密函”二字。 “天山雪莲,是我三年前从一个药农手里收的,一直留着,就是为了今天。密函,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八王爷谋反的铁证。师兄,离儿,你们拿去吧。只要能救谢云舟,能为萧大哥报仇,这些东西,不算什么。” 萧离接过木盒和密函,握在手心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周叔叔,师父,慧明大师,还有那些默默帮助她的人……她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周叔叔,”她问,“血灵芝,真的在谢府吗?” “在。”周文轩点头,“十天前,谢府的管家谢福亲自来买的,出了高价。我本来不想卖,可他威胁我,说不卖就封了回春堂。我没办法,只好卖了。离儿,你们要用密函去换血灵芝?” “是。”鬼医说,“文轩,谢府守卫森严,我们硬闯是闯不进去的。只能用密函去换。但这样一来,八王爷的罪证就没了。你……不怪我吧?” “不怪。”周文轩摇头,“萧大哥的仇要报,可谢云舟的命也要救。密函没了,我们可以再收集。可人死了,就回不来了。师兄,离儿,你们放心去,回春堂有我守着。等你们救了谢云舟,报了仇,再回来,我们一起,重建萧家。” “谢谢你,文轩。”鬼医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 萧离也泪流满面。周叔叔,谢谢您。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谢谢您对爹的这份情。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天就黑了。周文轩安排他们住下,说明天一早就送他们回金陵。夜里,萧离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看着手里的天山雪莲和密函,又看看那三块玉佩,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明天,就要回金陵了。明天,就要用密函,去换血灵芝。明天,就要救谢云舟了。 谢云舟,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等我救了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时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这一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在谢云舟身上,让他醒来,让他活着,没有人知道。但萧离相信,只要不放弃,就有希望。 因为希望,就像这夜里的星光,虽然微弱,可终会照亮黑暗,指引前路。 第37章 夜枭入府 夜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金陵城早已沉睡,可谢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也映出窗边一个踱步的人影——很焦躁,来来回回,像笼中困兽。 是谢凌峰。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揉皱了,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八王爷的亲笔。信很短,只有几行,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上。 “谢卿:金陵之事,进展如何?萧家余孽,务必斩草除根。天机石,必须拿到。若再失手,提头来见。赵璟。” 提头来见。谢凌峰冷笑,把信纸凑到烛火上。信纸燃起,火焰迅速蔓延,很快烧成灰烬。他看着灰烬飘落,像看着自己这十几年的努力,在权力和阴谋的火焰里,一点点化为乌有。 十八年前,他为了八王爷,为了那个江南武林盟主的位置,亲手害死了结义大哥萧天绝,灭了他满门。十八年来,他坐稳了盟主之位,掌控了江南武林,成了八王爷在江湖上最锋利的刀。可这把刀,现在钝了,生锈了,甚至……快要反过来伤到自己了。 因为萧天绝的女儿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拿到了天机石,拿到了能扳倒八王爷的密函。更要命的是,他唯一的儿子,谢云舟,为了救那个丫头,中了七日断魂散,现在生死未卜。 报应。这就是报应。谢凌峰闭上眼,觉得浑身发冷。当年他害死萧天绝时,可曾想过有今天?可曾想过,自己的儿子会爱上仇人的女儿,会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惊雷。 “进来。”谢凌峰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门开了,谢福走了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个小木盒。 “老爷,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萧离和鬼医莫愁,已经从江南回来了,坐的船,明天一早到金陵码头。他们手里……有天山雪莲,还有……密函。” 谢凌峰的心猛地一沉。他们回来了,还拿到了密函。那是能要八王爷命的东西,也是能要他命的东西。 “消息可靠?” “可靠,是我们在江南的眼线传来的。”谢福把木盒放在桌上,“还有这个,是今天下午,一个乞丐送来的,指名要给老爷。” 谢凌峰打开木盒,里面是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小,刻着一朵莲花。是鬼医莫愁的信物。木牌下面压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换药。 换药。用密函,换血灵芝,换七日断魂散的解药。萧离要用八王爷的命,换谢云舟的命。 谢凌峰握紧了木牌,木牌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了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好狠的心。用密函换解药,等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做选择——是要儿子的命,还是要自己的前程,要八王爷的信任? “老爷,”谢福低声说,“这事……怎么办?密函要是落到八王爷手里,咱们就全完了。可少爷他……” “云舟……”谢凌峰喃喃道,眼前浮现出儿子的脸。那张脸,和他年轻时有七分像,可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神是冷的,是狠的,是充满野心和算计的。而云舟的眼神,是干净的,是温和的,是……像他娘。 云舟的娘,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可惜,死得早,死在他争权夺利的路上。临死前,她握着他的手,说:“凌峰,别让云舟走你的路。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安,快乐。” 他答应了,可没做到。他把云舟养在深宅大院,教他武功,教他权谋,想让他继承谢家,继承武林盟。可云舟不喜欢这些,他喜欢读书,喜欢画画,喜欢弹琴。父子俩为此吵过无数次,最后,云舟离家出走,去了京城,说要考科举,要做个清官。 然后,就遇到了萧离。然后,就变成了今天这样。 “老爷,”谢福见他发呆,又唤了一声,“明天,他们到了码头,肯定直接来府上。咱们是见,还是……” “见。”谢凌峰缓缓道,“为什么不见?她既然敢来,我就敢见。我倒要看看,萧天绝的女儿,到底有多大本事,敢跟我谈条件。” “可密函……” “密函要拿,人也要杀。”谢凌峰的眼神变得狠厉,“谢福,你去安排。明天他们来了,先请进来,以礼相待。等拿到了密函,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少爷……” “云舟的毒,我会解。”谢凌峰说,“血灵芝在府里,解药的方子我也有。等杀了萧离和鬼医,我就给云舟解毒。到时候,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比死了强。” 谢福欲言又止,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他退下了。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谢凌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萧离,萧天绝的女儿。明天,就是你的死期。等你死了,云舟的毒解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八王爷的江山,谢家的荣耀,都会继续。至于良心,至于愧疚……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换来权力吗? 他冷笑,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后,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可手在抖,心在跳,像在预示着什么,又像在警告着什么。 …… 同一时间,金陵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 萧离和鬼医围着一堆篝火坐着,火上烤着两只野兔,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四溢。可两人都没胃口,只是看着火焰发呆。 “师父,”萧离轻声说,“明天,就要去见谢凌峰了。您说,他会同意换药吗?” “会。”鬼医说,“密函是他的命门,他不敢不换。但换药之后,他一定会杀我们灭口。所以,我们得做好准备。离儿,明天你留在外面,别进去。我去跟谢凌峰谈。等拿到了血灵芝和解药,我就出来,咱们立刻离开金陵,去华山找风无痕,救云舟。” “不行。”萧离摇头,“谢凌峰认识您,知道您是爹的结义兄弟。他去见您,肯定会怀疑。我去,他没见过我,不会起疑。而且,密函在我手里,他必须跟我谈。” “可太危险了!”鬼医急道,“谢凌峰心狠手辣,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萧离打断他,眼神坚定,“师父,我必须去。谢云舟是为了救我才中毒的,我必须救他。而且,我也想知道,谢凌峰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我想看看,害死我爹娘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到底有多狠的心。” 鬼医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你和你爹,真像。一样的倔,一样的认死理。好,你去。但记住,不管谢凌峰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冲动。你的命,比报仇重要。谢云舟还在等你,清霜和萧遥也在等你。你得活着,活着回来。” “嗯。”萧离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玉佩,握在手心里,“师父,等救了谢云舟,找到清霜和哥哥,我们就离开金陵,再也不回来了。到时候,您跟我们一起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医馆,您坐堂,我帮您抓药。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好。”鬼医红了眼眶,“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夜很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声,凄厉,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树枝被踩断。两人同时噤声,手按在武器上。 “谁?”鬼医低声喝问。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更清晰的脚步声,正朝庙里来。一步,两步,很稳,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萧离拔出匕首,鬼医也摸出了银针。两人屏住呼吸,盯着庙门。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可身形很熟悉,很……萧离的心猛地一跳。 那人走进庙里,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黑色劲装,面容俊朗,可眼神很冷,像淬了冰。左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一条蜈蚣,狰狞可怖。 是夜枭。青龙会的杀手,那个在鸡鸣寺后山,被谢云舟一剑刺穿肩膀,坠崖而死的夜枭。可他没死,还活着,而且找到了这儿。 “夜枭?”萧离的声音在抖,“你……你没死?” “我没那么容易死。”夜枭走进来,在火堆对面坐下,拿起一只烤兔,撕了条腿,咬了一口,“味道不错。萧姑娘,莫大夫,别来无恙。” “你来干什么?”鬼医警惕地看着他。 “来帮忙。”夜枭说,眼睛看着萧离,“萧姑娘,你要用密函,跟谢凌峰换血灵芝,救谢云舟?” 萧离心一沉。他怎么知道?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夜枭笑了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来帮你的。因为谢凌峰,也是我的仇人。十八年前,他杀了我爹,灭了我满门。我进青龙会,做杀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他。可惜,一直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要去谢府,我陪你。有我在,谢凌峰不敢动你。” “我凭什么信你?”萧离冷声道,“你是青龙会的人,是谢凌峰的走狗。你说你恨他,可你为他杀了多少人?夜枭,别演戏了。你是谢凌峰派来杀我的,对吧?” 夜枭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烤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萧离。是个木牌,半个巴掌大小,刻着一朵莲花,和鬼医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萧离愣住了。 “是你爹给我的。”夜枭说,“十八年前,萧家出事那晚,我爹是萧府的护卫。他拼死护着我,想从后门逃出去,可被谢凌峰的人堵住了。我爹把我藏在柴堆里,自己去引开追兵。临走前,他把这个木牌给我,说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就带我去找萧大爷。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拿着这个木牌,去找鬼医莫愁,或者慧明大师。他们会保护我,会帮我报仇。”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眼睛红了:“我爹没回来。我等了一夜,只等来他的尸体,被砍成了好几段,扔在院子里。那一年,我八岁。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报仇,要杀光谢家的人。所以,我进了青龙会,因为青龙会和谢凌峰有仇。我想借青龙会的手,杀了谢凌峰。可青龙会也不是好东西,他们只想利用我,把我当杀人的刀。这些年,我为他们杀了很多人,可谢凌峰,我一直没机会下手。直到遇见你,萧姑娘。” 他看着萧离,眼神复杂:“在鸡鸣寺后山,我本来可以杀了谢云舟,可我没下手。因为他是你爱的人,也因为……他和他爹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好。所以,我放了他一马,自己跳崖,假装摔死,摆脱了青龙会的控制。这些天,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想帮你,可又怕你不信我。直到今天,听说你要去谢府,我才不得不现身。萧姑娘,信我一次。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爹,为了萧大爷,也为了……我自己。” 萧离握着那个木牌,木牌很凉,可她的心,很乱。夜枭的话,能信吗?他的眼神,很真诚,可他是杀手,是最会骗人的人。万一,他是谢凌峰派来的,是在演戏呢? “离儿,”鬼医忽然开口,“把木牌给我看看。” 萧离把木牌递过去。鬼医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夜枭的脸,许久,才缓缓点头:“是真的。这木牌,是我当年给你爹的,一共三块,你爹一块,慧明一块,我一块。你爹那块,给了萧离。慧明那块,给了萧遥。我那块……”他看向夜枭,“给了萧府的护卫队长,夜无痕。你是夜无痕的儿子?” “是。”夜枭点头,“我爹叫夜无痕,是萧府的护卫队长。莫大夫,您还记得他?” “记得。”鬼医的眼泪涌了上来,“无痕是个好人,忠心,仗义。当年萧家出事,他拼死护着萧夫人和孩子们,可惜……还是没护住。夜枭,这些年,苦了你了。” 夜枭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可他很快擦干,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不苦,只要能报仇,什么都不苦。莫大夫,萧姑娘,明天,让我跟你们一起去谢府。我对谢府很熟,知道里面的布局,也知道谢凌峰的习惯。有我在,你们的安全,多一分保障。” 萧离看着鬼医,鬼医点了点头。她又看向夜枭,夜枭也看着她,眼神坚定,没有一丝闪躲。 “好。”萧离终于点头,“明天,你跟我们一起去。但记住,如果让我发现你骗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如果我骗你,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了断。”夜枭说得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种说不出的决绝。 三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庙外,风声更紧了,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呐喊。可庙里,三个命运相连的人,因为同一个仇人,同一种仇恨,坐在了一起,像三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互相取暖,互相照亮。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没有人知道。但他们知道,这一战,必须打。为了死去的人,为了活着的人,也为了……那渺茫却珍贵的希望。 第38章 以命换命 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金陵城像个还没睡醒的巨人,在晨雾里露出朦胧的轮廓。谢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两只石狮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两尊沉默的守卫。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寂的街巷里回荡,单调,枯燥,像在倒数什么。 萧离站在街角阴影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藏着火焰——是仇恨的火焰,也是决绝的火焰。在她身后,夜枭和鬼医一左一右站着,都穿着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时间到了。”夜枭低声说。 萧离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谢府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可心跳得很快,像擂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只是直直地朝前走,朝那扇门走去。 走到门前,她抬手,叩门。三下,不轻不重。门开了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找谁?” “萧离,求见谢盟主。”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是压抑的怒火。 家丁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夜枭和鬼医,点点头:“等着。” 门又关上了。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门再次打开,这次开门的是管家谢福。他看见萧离,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萧姑娘,请进。老爷在书房等您。” 萧离点点头,迈步进门。夜枭和鬼医想跟上,却被谢福拦住了。 “老爷说了,只见萧姑娘一人。二位,请在偏厅等候。” 夜枭和鬼医对视一眼,都看向萧离。萧离回头,对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心,然后跟着谢福,穿过前院,朝书房走去。 谢府很大,很气派,回廊九曲,庭院深深,处处透着奢华。可萧离无心欣赏,只是跟着谢福,眼睛盯着脚下的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到了书房门口,谢福停下脚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姑娘,请。老爷在里面等您。” 萧离推开门,走进去。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中间一张大书案,案后坐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锦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宗。正是谢凌峰。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向萧离。四目相对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谢凌峰的眼神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和冷酷。萧离的眼神也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是刻骨的仇恨和决绝。 “萧姑娘,请坐。”谢凌峰开口,声音很温和,可那温和,像裹着糖的砒霜。 萧离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谢凌峰。她想起爹娘,想起萧家满门的惨状,想起清霜断了的腿,想起哥哥苍白的脸,想起谢云舟胸口那支箭……心里那股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可她忍住了,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谢盟主,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她开门见山。 谢凌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卷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书案上,推到她面前。 “血灵芝,还有七日断魂散的解药。都在这里。萧姑娘,我要的东西呢?” 萧离也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书案上,推到他面前。 “密函。八王爷谋反的铁证。都在这里。谢盟主,验验货吧。” 谢凌峰拿起信,拆开,仔细看了一遍。信是周文轩写的,详细记录了八王爷私盐、养兵、勾结朝臣、意图谋反的种种罪行,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铁证如山。谢凌峰看完,脸色虽然没变,可握着信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封信要是落到皇上手里,八王爷就完了。而他,作为八王爷的帮凶,也完了。 “很好。”他缓缓放下信,看向萧离,“萧姑娘,你比你爹聪明。知道用这个,来换你想要的东西。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封信交给皇上,为你爹娘报仇,反而要用来换解药,救谢云舟?他可是我儿子,是仇人的儿子。” 萧离的指甲陷进掌心,很疼,可那疼,让她清醒。 “谢云舟是谢云舟,你是你。他为我挡箭,是真心待我。我要救他,是因为他值得救。至于报仇……”她看着谢凌峰,眼神冰冷如刀,“我爹娘的仇,我会报。但不用这封信。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你付出代价。” 谢凌峰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自己的方式?萧姑娘,你拿什么报仇?就凭你,和你身后那两个?别忘了,这里是谢府,是我的地盘。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三个,今天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那你就下令吧。”萧离也笑了,笑容很淡,可很冷,“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信号快。谢盟主,来之前,我已经把这封信的内容,抄了十几份,派人送往各地。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明天,这封信就会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出现在朝中每一个大臣的桌上。到时候,八王爷会不会保你,我就不敢保证了。” 谢凌峰的脸色变了。他盯着萧离,眼神阴鸷:“你威胁我?” “是交易。”萧离说,“你给我解药,我把密函给你。从此,我们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谢云舟的毒解了之后,我会带他离开金陵,永远不再回来。你和八王爷的事,我不会再管。但如果你敢耍花样……”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介意,和你同归于尽。”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空气里碰撞。谢凌峰看着萧离,看着这个只有十八岁,却敢单枪匹马闯进谢府,和他谈条件的少女。她长得像她娘,可眼神像她爹——一样的坚定,一样的果敢,一样的……不怕死。 十八年了。他以为萧家已经绝后,以为那些秘密会永远埋在地下。可没想到,萧天绝的女儿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带着仇恨,带着证据,杀回来了。这是天意吗?是萧天绝在天有灵,派她来讨债的吗? 不,他谢凌峰不信天,不信命。他只信自己,信手中的权力。萧离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丫头。今天,他一定要杀了她,永绝后患。 “好,我答应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解药给你,密函给我。从此,我们两清。你带云舟离开金陵,永远别再回来。我也保证,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但你要记住,如果让我知道,你再插手八王爷的事,或者……再想报仇,我会让你,让你妹妹,让你哥哥,还有鬼医和那个杀手,都死无葬身之地。” “成交。”萧离站起身,拿起书案上的木盒,打开检查。里面果然是一株血灵芝,血红欲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还有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黑色的药丸,正是七日断魂散的解药。她合上木盒,看向谢凌峰。 “谢盟主,告辞。” “等等。”谢凌峰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面做了个手势。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护卫冲了进来,把萧离围在中间。 “谢盟主,这是什么意思?”萧离冷冷地看着他。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请萧姑娘在谢府多住几天。”谢凌峰转身,看着她,笑容冰冷,“等我确认,那些抄本真的毁了,再放你走。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好吃好喝供着,只是……不能离开谢府半步。”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谢凌峰不会这么轻易放她走。他要软禁她,直到确认没有后患,再杀人灭口。 “谢盟主,你这是要毁约?” “是又怎样?”谢凌峰冷笑,“萧姑娘,你还太嫩了。江湖上,信义值几个钱?只有实力,才是真的。今天,你进了谢府,就别想再出去。来人,把她带下去,关进地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她。” 几个护卫上前,就要抓萧离。萧离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眼神凌厉。 “谢凌峰,你就不怕我把密函的内容说出去?” “你说啊。”谢凌峰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看看是你的嘴快,还是我的刀快。萧姑娘,别挣扎了。乖乖束手就擒,我还能让你少受点苦。否则……” 他没说完,可意思都明白。萧离咬着嘴唇,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护卫,又看看谢凌峰那张冷酷的脸,心里那股绝望,又涌了上来。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儿?不,不行。谢云舟还在等她,清霜和哥哥还在等她。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谢凌峰,”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可很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吗?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我。至少,在拿到所有密函的抄本之前,你不会杀我。因为你知道,如果我死了,那些抄本就会立刻送到皇上手里。到时候,你,还有八王爷,就都完了。所以,你不会杀我,你只会软禁我,逼我说出抄本的下落。对不对?” 谢凌峰的脸色变了。萧离说对了。他确实不敢杀她,至少现在不敢。那些抄本就像悬在他头上的刀,随时会落下来。他必须找到那些抄本,全部销毁,才能安心。 “那又怎样?”他冷声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萧姑娘,谢府的地牢,你应该不陌生吧?你妹妹和哥哥,可在那儿住了好几天。你想不想,也去体验体验?” 萧离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清霜,哥哥……他们在地牢里受了多少苦?她不敢想。 “谢凌峰,你真是个畜生。”她咬牙道。 “谢谢夸奖。”谢凌峰一挥手,“带走!” 几个护卫上前,抓住萧离的胳膊,就要把她拖走。可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忽然被撞开,一个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剑,剑尖指着谢凌峰。 是夜枭。他来了。 “放开她。”夜枭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的刀。 谢凌峰看着夜枭,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剑,笑了:“夜枭,你果然没死。怎么,青龙会待不下去了,来投靠萧家了?可惜,你跟错了人。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走。” “那就试试。”夜枭身形一动,剑光如虹,瞬间刺穿一个护卫的咽喉。其他护卫大惊,纷纷拔刀,围了上来。夜枭以一敌多,却丝毫不落下风,剑法又快又狠,招招致命,转眼间又杀了两人。 谢凌峰脸色一沉,正要动手,书房外又传来打斗声,是鬼医和谢府的其他护卫打起来了。整个谢府,顿时乱成一团。 “萧姑娘,走!”夜枭一边抵挡护卫,一边对萧离喊。 萧离咬牙,趁乱冲出书房,朝后院跑去。她记得夜枭说过,谢府有条密道,通往后山。她要找到那条密道,逃出去,然后去找风无痕,救谢云舟。 可没跑出多远,前方又出现几个人,拦住了去路。是谢勇,还有几个谢府的高手。 “萧姑娘,这么急着去哪儿?”谢勇冷笑,“老爷说了,要请你多住几天。你还是乖乖留下吧。” 萧离拔出匕首,眼神冰冷:“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谢勇哈哈大笑,“就凭你?萧姑娘,别不自量力了。今天,你插翅难飞。” 他手一挥,几个高手同时扑上。萧离挥刀迎上,可她武功本就不高,又受了伤,很快就落了下风。一个高手一脚踢在她肩膀上,她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 “萧姑娘,投降吧。”谢勇一步步逼近,“看在少爷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你少受点苦。” 萧离咬牙,挣扎着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她看着谢勇,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高手,心里那股绝望,越来越浓。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儿?不,她不甘心。她还没救谢云舟,还没找到清霜和哥哥,还没为爹娘报仇。她不能死,不能……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道人影忽然从屋顶落下,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光如练,瞬间斩杀两人,然后一脚踢飞谢勇,撞在树上,吐血倒地。 是风无痕。他来了。 “萧离,走!”风无痕拉起她,朝后院飞奔。身后,谢府的高手紧追不舍,可风无痕的轻功极高,带着萧离左拐右绕,很快甩掉了追兵,来到后院的一处假山前。 “密道在这儿。”风无痕在假山上一按,假山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洞口,“进去,一直走,能通到后山。我在外面拖住他们,你快点走。” “风楼主,您……” “别说了,快走!”风无痕把她推进洞口,然后合上假山,转身,迎上追来的高手。 萧离看着合上的假山,眼泪涌了上来。风楼主,夜枭,鬼医……他们为了救她,都在拼命。她不能辜负他们,必须逃出去,必须救谢云舟。 她擦干眼泪,转身,朝密道深处跑去。密道很黑,很窄,可她顾不上害怕,只是拼命跑,拼命跑。身后,隐约传来打斗声,惨叫声,还有……谢凌峰的怒吼声。 可那些,都和她无关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救谢云舟。 跑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她推开挡板,外面是片树林,很偏僻,能看见远处谢府的轮廓,还有更远处金陵城的灯火。她出来了。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一直流,可她顾不上。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木盒,盒子里,是血灵芝和解药。 谢云舟,我拿到解药了。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这一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在谢云舟身上,让他醒来,让他活着,没有人知道。但萧离相信,只要不放弃,就有希望。 因为希望,就像这黎明前的光,虽然微弱,可终会照亮黑暗,带来新生。 第39章 沈夜交易 后山的风很冷,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萧离抱着木盒,在林间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谢云舟还在等着她,风无痕、夜枭、鬼医还在谢府里拼命,她必须尽快赶到约定地点,和他们会合,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约定的地点是后山的一处破庙,很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萧离跑到庙前时,天已经大亮了,晨雾散去,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可照不进她心里。庙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很暗,有股霉味。地上躺着个人,穿着黑衣,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是夜枭。他先出来了。 “夜枭!”萧离扑过去,扶起他。夜枭的伤很重,胸前一道刀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固了,可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他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看见萧离,咧嘴笑了,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萧姑娘……你……你没事……” “我没事,你怎么样?”萧离的声音在抖。 “死不了……”夜枭想坐起来,可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风楼主和……和莫大夫呢?” “他们……他们还没出来。”萧离的心沉了下去。风无痕和鬼医,会不会已经…… “别担心……他们……他们武功高,应该……应该能出来……”夜枭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萧离,“这是……是莫大夫给的……金疮药……你……你先处理一下伤口……” 萧离接过瓷瓶,却没动,只是看着他胸前的刀口,眼泪涌了上来:“夜枭,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傻话……”夜枭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可没力气,手垂了下去,“我……我是自愿的……为你爹……为萧家……也……也为我自己……萧姑娘……你快走……别等我们了……谢凌峰的人……很快会追来……” “不,我不走。”萧离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要走一起走。夜枭,你忍着点,我给你上药。” 她撕下自己的衣襟,沾了点水,给夜枭清洗伤口。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能看见骨头。她咬着牙,把金疮药撒上去,然后用布条包扎。整个过程,夜枭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包扎完,萧离也累得瘫坐在地上。她的肩膀还在流血,腿也在发抖,可她顾不上。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木盒,眼睛一直盯着庙门,盼着风无痕和鬼医的身影出现。 可等了一个时辰,没有人来。外面传来鸟叫声,很清脆,可在这死寂的破庙里,像催命的符咒。萧离的心越来越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萧姑娘……”夜枭虚弱地开口,“你……你先走……别等……” “不,再等等。”萧离摇头,“风楼主和师父,一定会来的。他们答应过我,一定会……”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可很多,正朝这边来。萧离心里一紧,拔出匕首,挡在夜枭身前。夜枭也想站起来,可伤得太重,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萧姑娘……快走……” “来不及了。”萧离看着庙门,眼神冰冷。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不是风无痕,也不是鬼医,是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俊,眼神温和,手里拿着把折扇,像个儒雅的文人。可萧离一眼就看出,这人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是个高手。 “萧姑娘,久仰。”那人拱手,笑容温和,“在下沈夜,是谢盟主的朋友。奉谢盟主之命,来请萧姑娘回府一叙。” 沈夜。这个名字,萧离听说过。是江南有名的商人,也是谢凌峰的座上宾,据说和八王爷也有来往。他怎么会在这儿?是谢凌峰派他来抓她的? “沈公子,”萧离开口,声音很冷,“谢盟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有事,恕不奉陪。请回吧。” “萧姑娘,别急着拒绝。”沈夜走进来,在庙里环顾一周,目光在夜枭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萧离脸上,“我知道你在等风无痕和鬼医莫愁。不过,他们恐怕来不了了。谢府现在戒备森严,他们想出来,很难。就算出来了,也逃不过谢盟主的追杀。所以,萧姑娘,你现在是孤身一人,还带着个伤员。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萧离的心沉到了底。风无痕和鬼医,真的出事了?不,不会的。他们武功那么高,一定有办法脱身的。 “沈公子,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只是想和萧姑娘做笔交易。”沈夜在破旧的蒲团上坐下,摇着折扇,姿态悠闲,“我知道你手里有血灵芝和解药,是为谢云舟准备的。我也知道,你手里还有天机石,那是打开天机阁的钥匙。我想要天机石。你把它给我,我保证,你和夜枭能平安离开金陵。风无痕和鬼医,我也会想办法救出来。如何?” 天机石。萧离心里一紧。这个人,也知道天机石。他要天机石做什么?难道,他也是八王爷的人? “沈公子,天机石不在我这儿。”萧离说,“在谢云舟那儿。你要,去找他。” “萧姑娘,别骗我。”沈夜笑了,笑容很淡,可眼神很锐利,“谢云舟中了七日断魂散,现在昏迷不醒,天机石怎么可能在他那儿?那天在谢府,是你用密函换了血灵芝和解药,天机石,应该也在你身上。萧姑娘,我不想动粗。把天机石给我,我保你们平安。否则……”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你和夜枭,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萧离握紧了匕首。她看着沈夜,又看看庙外——不知什么时候,庙外已经站了几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眼神冰冷。是沈夜的人。他们被包围了。 “萧姑娘,别冲动。”夜枭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可很清晰,“把天机石……给他……” “夜枭?” “给他。”夜枭看着她,眼神坚定,“天机石……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萧姑娘……活着……才有希望……” 萧离的眼泪涌了上来。是啊,活着才有希望。天机石没了,可以再找。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而且,风无痕和鬼医还在谢府,她必须救他们。 “好,我给你。”她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块天机石——是谢云舟用命护住的那块,黑漆漆的,在昏暗的庙里泛着幽暗的光。她扔给沈夜。 沈夜接过天机石,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萧姑娘,你做了正确的选择。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出了庙,往东走三里,有辆马车,是我为你们准备的。车上有些干粮和盘缠,足够你们离开金陵。风无痕和鬼医,我会想办法救出来,三天后,在镇江码头等你们。如果三天后他们没到,你们就自己走吧,别再回来。” 萧离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如果三天后,我见不到风楼主和师父,沈公子,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你。” “放心,我沈夜说话算话。”沈夜站起身,收起天机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萧离一眼,眼神复杂。 “萧姑娘,江湖路远,好自为之。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别再查十八年前的事了,也别再想着报仇。带着谢云舟,离开金陵,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这才是对你,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说完,他走出庙门,带着他的人,很快消失在林间。庙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萧离和夜枭粗重的呼吸声。 “萧姑娘……”夜枭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们……快走……” “嗯。”萧离扶起他,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破庙,朝东走去。走了约莫三里,果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很普通,不引人注目。车上有个车夫,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上了车,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驶动,离开后山,朝官道驶去。萧离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金陵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座城,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次,都带着伤痛,带着离别。这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了。等救了谢云舟,找到风无痕和鬼医,她就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至于报仇……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盒。盒子里,是血灵芝和解药,是谢云舟活命的希望。也是她,放弃报仇的代价。 爹,娘,对不起。女儿不孝,不能为你们报仇了。可女儿不能看着谢云舟死,不能看着那些帮助我的人为我而死。所以,我选择了救他,放弃了报仇。你们在天有灵,会原谅我吗?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远处,金陵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也像一场不愿再提的往事。 可萧离知道,这梦,还没完。这往事,还会继续。因为沈夜拿走了天机石,因为八王爷还在,因为谢凌峰还活着。这些恩怨,这些仇恨,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结束,只会像野草,在暗处滋生,在等待时机,重新破土而出。 但她现在顾不上了。她现在只想救谢云舟,只想带着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过平静的日子。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马车走了半天,傍晚时分,到了镇江码头。车夫停下马车,对萧离说:“姑娘,到了。沈公子交代,让你们在这儿等三天。三天后,如果风楼主和莫大夫来了,你们一起坐船离开。如果没来,你们就自己走。船已经安排好了,是去扬州的客船,很安全。” “谢谢。”萧离扶着夜枭下了车,车夫驾着马车走了。两人站在码头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心里都沉甸甸的。 三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风无痕和鬼医没来,他们该怎么办?是等,还是走? “夜枭,”萧离轻声问,“你的伤,怎么样?” “还好,死不了。”夜枭靠在墙上,脸色还是很白,可精神好了些,“萧姑娘,你别担心。风楼主和莫大夫武功高强,又有智谋,一定会脱身的。我们就在这儿等,等他们来。” “嗯。”萧离点头,看着江面。夕阳西下,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很美,可也很悲壮。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也像一场新的开始。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风楼主,师父,你们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来。我们等你们,一起离开。 远处传来钟声,是码头上的寺庙在敲钟,已经是酉时了。天快黑了,可码头上还热闹着,人来人往,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像另一个世界,和他们的担忧,他们的等待,格格不入。 萧离扶着夜枭,在码头边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坐下,等着。等着希望,也等着未知的明天。 而明天,会带来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希望。这就够了。 第40章 暗室疗伤 镇江码头,夜。 江风很大,带着水汽,湿冷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萧离扶着夜枭,在码头边的一个废弃货栈里找了个角落坐下。货栈很破,屋顶漏着风,墙也塌了一半,可至少能挡雨,能遮风。她生了堆火,火很小,勉强能取暖,可照不亮心里的冷。 夜枭的伤很重,虽然上了药,可一直在发烧,说胡话,喊爹,喊娘,喊萧大爷。萧离守在旁边,用湿布给他擦汗,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三天,沈夜说三天后,风无痕和鬼医会来。可三天,夜枭能撑到那时吗?他的伤太重了,再拖下去,会死的。 “水……”夜枭在昏迷中呢喃。 萧离赶紧拿出水囊,扶起他,给他喂水。水很凉,夜枭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血又渗了出来。萧离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重新包扎,可手在抖,心也在抖。 她想起师父,想起风无痕。他们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沈夜真的会救他们吗?如果三天后他们没来,她该怎么办?带着重伤的夜枭,去谢府救人?那是送死。可不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不,她不能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夜枭,等他好一点,就带他去山洞,找谢云舟。谢云舟的毒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服下解药。至于风无痕和鬼医……她只能相信沈夜,相信他会遵守诺言。 天快亮时,夜枭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看见萧离守在旁边,眼圈发黑,脸色苍白,显然一夜没睡。 “萧姑娘……你……” “你醒了?”萧离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还好……”夜枭挣扎着想坐起来,可牵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萧离赶紧按住他。 “别动,好好躺着。你的伤很重,得养几天。” “不能养……”夜枭摇头,“谢云舟……等不了……我们得……得去找他……” “我知道,可你现在这样,怎么走?”萧离看着他的伤,眼眶又红了,“夜枭,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可我不能让你再为我冒险了。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谢云舟,给他服了解药,再回来接你。好不好?” “不行……”夜枭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谢府的人……在到处找你……你一个人……太危险……我跟你一起去……死也死在一起……” “夜枭……” “别说了……”夜枭打断她,眼神坚定,“我答应过我爹……要保护你……保护萧家的后人……说到做到……萧姑娘……扶我起来……我们走……” 萧离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劝不住。这个人,和他爹一样,认死理,重承诺。既然他决定了,她就只能陪他一起。 她扶起夜枭,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货栈。天已经亮了,码头上人来人往,很热闹。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小路,绕远路,朝山洞的方向走去。 夜枭的伤太重,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萧离扶着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可夜枭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洞。山洞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萧离拨开藤蔓,扶着夜枭走进去。 洞里很暗,很冷,只有风无痕留下的那堆火,还剩下一点灰烬。谢云舟躺在石台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那支箭还插着,周围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鬼医给他服的龟息丹,让他进入了假死状态,可那只是延缓毒发,治标不治本。如果再不服解药,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谢云舟……”萧离扑过去,跪在他身边,眼泪涌了上来,“我回来了……我拿到解药了……你听见了吗?我马上救你……你一定要撑住……” 她从怀里掏出木盒,打开,拿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这就是七日断魂散的解药,用血灵芝和天山雪莲配的,能解百毒,可也珍贵无比。她颤抖着手,把药丸塞进谢云舟嘴里,又给他灌了点水。谢云舟的喉咙动了动,把药吞了下去。 “怎么样?”夜枭靠在石壁上,虚弱地问。 “不知道……要等等……”萧离握着谢云舟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舟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然后,他咳嗽起来,很剧烈,咳出了一口黑血。萧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谢云舟咳完之后,呼吸却平稳了些,脸色也好了些,不再那么惨白了。 “谢云舟?”她轻声唤。 谢云舟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很迷茫,很空洞,像在梦里。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聚焦,然后,眼睛里有了光。 “离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是……是你吗?” “是我,是我!”萧离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脸上,“你醒了……你真的醒了……谢云舟,你吓死我了……” 她想抱他,可又不敢碰他,怕碰到他的伤。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谢云舟看着她,又看看四周,眼神渐渐清明:“我……我在哪儿?你怎么在这儿?夜枭……他……” “我们在山洞里,安全了。”萧离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夜枭救了我,也救了你。谢云舟,你的毒解了,没事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毒……”谢云舟想起来了,想起那支箭,想起柳如烟,想起萧离抱着他哭的样子。他心里一痛,想抬手摸她的脸,可没力气,手只是动了动。 “对不起……”他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萧离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你也不会中箭,也不会受这么多苦。谢云舟,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傻瓜……”谢云舟笑了,笑容很淡,可很温暖,“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两人对视着,眼里只有彼此,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夜枭靠在石壁上,看着他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有羡慕,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别过脸,看向洞外,不再看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萧离才想起夜枭的伤。她松开谢云舟,走到夜枭身边。 “夜枭,你的伤……我给你看看。” “不用……”夜枭摇头,“我没事……你照顾谢云舟……” “不行,你的伤不处理,会出事的。”萧离不由分说,解开他胸前的绷带。伤口又裂开了,血一直在流,而且有些红肿,像是感染了。她皱眉,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给他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夜枭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萧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问:“怎么了?疼吗?” “不疼。”夜枭摇头,顿了顿,又说,“萧姑娘……等谢云舟好些了……你就带他离开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金陵了……” “那你呢?” “我……”夜枭沉默了片刻,“我要留下。我爹的仇还没报,谢凌峰还没死。我不能走。” “夜枭,”萧离看着他,眼神认真,“报仇不是唯一的路。你爹如果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好好过日子。跟我一起走吧,离开这儿,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夜枭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摇头:“萧姑娘,谢谢你。可我不能。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的。有些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我爹的仇,我一定要报。否则,我没脸去见他。”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劝不动。夜枭和她一样,心里都装着仇恨,都背着血债。这债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也让人无法放弃。 “那……你小心些。”她低声说,“如果需要帮忙,来找我。不管我在哪儿,都会帮你。” “嗯。”夜枭点头,眼神温和了些,“谢谢你,萧姑娘。”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洞外的天色。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可这光,照不进心里,驱不散那份沉重。 谢云舟躺在石台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萧离放不下仇恨,夜枭也放不下。而他,作为谢凌峰的儿子,又该如何自处?爹害死了萧离的爹娘,害死了夜枭的爹,害死了那么多人。这仇,这债,该怎么还? “离儿,”他轻声唤。 萧离回头,走到他身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谢云舟看着她,眼神认真,“离儿,等我伤好了,我带你离开这儿。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琴馆,你弹琴,我画画。我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管这些恩怨了。好不好?” 萧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平静,安宁,和他在一起。可真的能实现吗?爹娘的仇还没报,清霜和哥哥还没找到,风无痕和鬼医还没音讯……她怎么能放下这些,去过自己的日子? “谢云舟,”她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等找到清霜和哥哥,等师父和风楼主平安回来,我们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好不好?” “好。”谢云舟点头,握紧她的手,“我等你。等你愿意放下一切,跟我走的那天。” 两人对视着,眼里有泪,也有希望。夜枭看着他们,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可很快被掩饰过去。他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假装睡着了。 山洞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可这安静,是暂时的。外面,谢凌峰的人还在找他们,八王爷的人也在找他们。这山洞,能藏多久?这平静,能维持多久? 没有人知道。但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还活着。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欢快,像在庆祝新生,也像在预示着什么。可山洞里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人注意。 第41章 胎记相对 山洞里的时光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的蜜,黏稠,甜腻,却也带着说不出的滞重。谢云舟的伤在好转,解药很有效,胸口的箭伤开始结痂,高烧也退了,只是人还很虚弱,说几句话就要喘。萧离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喂水喂药,擦身换衣,做得细致又温柔,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夜枭的伤也在好转,可他总是沉默,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假寐,偶尔睁眼,也只是看着洞顶,或者洞外。萧离跟他说话,他应得简短,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萧离知道他心里有事,可不敢多问,怕触及他的痛处。 第三天傍晚,谢云舟能坐起来了。萧离扶他靠在石壁上,给他喂粥。粥是萧离用野米和野菜熬的,很稀,可很香。谢云舟一口一口吃着,眼睛一直看着萧离,眼神温柔得像水。 “离儿,辛苦你了。”他轻声说。 “不辛苦。”萧离摇头,用袖子擦他嘴角的粥渍,“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就离开这儿,去找清霜和哥哥,去找师父和风楼主。然后,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嗯。”谢云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等找到了他们,我们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离儿,你想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萧离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只要有你在,哪儿都是家。” 两人依偎着,看着洞外的夕阳。夕阳很美,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可这美,带着一种凄艳的壮丽,像最后的辉煌。夜枭坐在洞口,背对着他们,看着那片夕阳,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萧离面前。 “萧姑娘,我要走了。” 萧离一愣:“走?去哪儿?” “回金陵。”夜枭说,“我要去查谢凌峰和八王爷的罪证,为我爹报仇。也要去找风楼主和莫大夫。沈夜说三天后他们会到镇江码头,可已经第四天了,他们还没来。我担心出事了,得回去看看。” “不行!”萧离也站起来,“夜枭,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回去。而且,谢凌峰的人肯定在到处找你,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再等等,也许风楼主和师父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耽误了。” “等不了。”夜枭摇头,眼神坚定,“我爹等了十八年,我也等了十八年。不能再等了。萧姑娘,你放心,我会小心的。我对金陵熟,知道怎么避开谢凌峰的眼线。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谢云舟,“谢云舟的伤也快好了,有他在,能保护你。你们在这儿等我,我查到消息就回来。” “夜枭……” “别说了。”夜枭打断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给萧离,“这个,你收好。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拿着这个,去江南回春堂,找周大夫。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萧姑娘,保重。” 说完,他不等萧离回答,转身就走。萧离想追,可谢云舟拉住了她。 “让他去吧。”谢云舟轻声说,“他有他的路,有他的仇。我们拦不住的。” “可是他的伤……” “他武功高强,又熟悉地形,应该能应付。”谢云舟看着夜枭消失在洞口,眼神复杂,“离儿,有些事,必须自己去做。有些债,必须自己来还。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只有信。” 萧离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知道谢云舟说得对,可心里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夜枭这一去,还能回来吗?风无痕和鬼医,还活着吗?清霜和哥哥,在哪儿? “别担心。”谢云舟把她拉回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萧离靠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谢云舟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眼神却看向洞口,看向夜枭离开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夜,深了。山洞里很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萧离在谢云舟怀里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像在做噩梦。谢云舟轻轻放下她,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然后靠坐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爹的事,萧离的事,夜枭的事,还有……自己的事。作为谢凌峰的儿子,他该怎么办?爹做错了事,欠了债,他这个儿子,该怎么还?萧离说不恨他,可真的能不恨吗?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熟睡的萧离。她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很柔和,很安静,可眼角还挂着泪痕。他伸手,轻轻擦去那滴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是爱,是疼,是愧疚,也是……不安。 “离儿,”他低声说,“对不起。为我爹,为谢家,对不起。我会用一辈子来还,来弥补。只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萧离在睡梦中动了动,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谢云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愿意用命去爱的女子,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坚定取代。 不管前路多难,不管要还多少债,他都要和她在一起,都要保护她,照顾她,让她幸福。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救赎。 天快亮时,萧离醒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枕在谢云舟腿上,而谢云舟还醒着,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你一夜没睡?”她坐起来,伸手摸他的脸。 “睡了会儿。”谢云舟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离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我爹,关于谢家,也关于……我。”谢云舟看着她,眼神认真,“离儿,我知道我爹做了很多错事,欠了萧家,欠了很多人。我是他儿子,这个债,我来还。等我伤好了,我就带你回谢府,去找我爹,让他把欠萧家的,都还清楚。他要是不还,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萧离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谢云舟一字一句道,“从此,我不再是谢家的人,只是谢云舟,只是……你的人。离儿,你愿意吗?” 萧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看着谢云舟,看着这个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甚至放弃家族,放弃父亲的男子,心里那股感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恨,所有的怨。 “谢云舟,”她哽咽道,“你不必这样。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不恨你,也从没想过要你和你爹断绝关系。他是你爹,生你养你,这份恩情,你不能忘。至于债……我们一起还。用我们的方式,用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还清。好不好?” “离儿……”谢云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紧紧抱住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谢谢你……谢谢你不恨我……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 两人抱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这些日子的委屈,痛苦,挣扎,仿佛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流了出来,流走了,只剩下彼此,只剩下爱。 哭了许久,两人才平静下来。萧离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玉佩,放在手心。三块玉佩,一模一样,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谢云舟,你看。”她轻声说,“这是我爹留给我们兄妹三个的。我一块,清霜一块,哥哥一块。现在,三块都齐了。等找到清霜和哥哥,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谢云舟看着那三块玉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萧家的传家宝,是萧天绝留给孩子们的念想。而他,作为仇人的儿子,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玉佩,看着萧离? “离儿,”他低声说,“等找到了清霜和萧遥,我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打扰你们。你们兄妹三个,好好过日子。我……” “你说什么傻话。”萧离打断他,把玉佩收好,看着他,眼神坚定,“谢云舟,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不是谢家的人,也不是仇人的儿子。你只是谢云舟,是我爱的人,是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人。清霜是我妹妹,哥哥是我哥哥,他们也是你的家人。我们五个,不,还有师父,风楼主,夜枭……我们是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你明白吗?” 谢云舟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犹豫,最后一点自卑,都消散了。他点头,重重点头。 “我明白。离儿,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人,是萧家的人。我们一起,找到清霜和萧遥,找到师父和风楼主,然后,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嗯。”萧离笑了,笑容很甜,很暖,像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只有彼此,只有未来。可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可很快,正朝这边来。两人同时噤声,手按在武器上。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是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很亮,像星子。她看见萧离和谢云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眼泪涌了上来。 “姐姐?” 萧离也愣住了。她看着那个女子,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猛地断了。 “清霜?” 是岳清霜。她逃出来了,找到了这儿。 姐妹俩对视着,然后同时扑向对方,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清霜……清霜……我的妹妹……你受苦了……你的腿……怎么样了?” “好了,都好了……”岳清霜哭着说,“师父……师父把我救出来了……还治好了我的腿……姐姐,哥哥呢?哥哥在哪儿?” “哥哥……”萧离的心一沉,“哥哥他……他被谢凌峰抓走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岳清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松开萧离,看向谢云舟,眼神复杂。 “谢公子,你……” “清霜,”谢云舟挣扎着想站起来,可牵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萧离赶紧扶住他。 “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她又看向岳清霜,“清霜,谢云舟为了救我,中了毒,伤得很重。他……他不是谢凌峰,他是谢云舟。他救过我,救过你,也救过哥哥。他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的……家人。” 岳清霜看着谢云舟,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姐姐,我信你。谢公子,谢谢你救了我姐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你也是我的哥哥。” 谢云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三人又哭又笑,说了很久的话。岳清霜告诉萧离,她被鬼医救出来后,鬼医治好了她的腿,然后让她来这儿找萧离。鬼医和风无痕还在金陵,想办法救萧遥。夜枭也回去了,和他们一起。现在金陵很乱,谢凌峰和八王爷斗得厉害,正是救人的好时机。 “姐姐,我们得赶紧去金陵,救哥哥,救师父和风楼主。”岳清霜说,“夜枭说,谢凌峰把哥哥关在谢府的地牢里,严加看管。但谢府现在内乱,谢凌峰和八王爷翻脸了,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 “内乱?”萧离一愣,“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听夜枭说,八王爷怀疑谢凌峰私吞了天机石,要杀他。谢凌峰不甘心,想反咬一口。两人现在狗咬狗,都顾不上我们了。姐姐,机不可失,我们得马上行动。” 萧离看向谢云舟。谢云舟点头:“离儿,去吧。我跟你一起去。我的伤不碍事,能走。清霜说得对,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等救出了萧遥和师父他们,我们就离开金陵,永远不再回来。” “好。”萧离握紧他的手,又握住岳清霜的手,“我们一起去。救出哥哥,救出师父和风楼主,然后,我们一家人,远走高飞。” 三人相视而笑,眼里有泪,也有光。是希望的光,是团圆的光,是新生之光。 可他们不知道,谢府的地牢里,萧遥正经历着生不如死的折磨。而金陵城里,谢凌峰和八王爷的争斗,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正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但不管前路多险,他们都不怕。因为他们在一起,因为他们有彼此。只要在一起,就有希望,就有力量,就能闯过任何难关,到达光明的彼岸。 第42章 旧事如刀 地牢里没有光,只有墙上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挣扎,勉强映出牢房里的人影。萧遥靠在墙角,手脚都被铁链锁着,锁链很长,可另一端钉在墙上,他能活动的范围,不过三步。三步之外,是黑暗,是绝望,是十八年来从未停止的噩梦。 他的左臂断了,是被谢勇生生扭断的。疼,钻心的疼,可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他心里装着太多事:爹娘的惨死,妹妹们的下落,还有……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必须去救的人——谢云舟。 谢云舟。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谢凌峰的儿子,仇人的儿子,却为了救他妹妹,中了七日断魂散,命悬一线。而他,萧遥,萧天绝的儿子,萧家的长子,却只能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救不了。 “哥。”隔壁牢房传来微弱的声音,是清霜。不,是萧清霜。他的妹妹,他失散了十八年的妹妹,现在就在隔壁,和他一样,被锁着,被折磨着。她的腿断了,虽然接上了,可留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她从不喊疼,只是每天隔着墙,和他说话,给他鼓劲。 “哥,姐姐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她答应过我,一定会来。”清霜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定。 “嗯。”萧遥应了一声,声音嘶哑。他相信离儿,他的另一个妹妹。她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说会来救他们,就一定会来。可是……谢府守卫森严,谢凌峰心狠手辣,她一个人,怎么救?万一她来了,也被抓了,怎么办? “哥,你在想什么?”清霜问。 “没什么。”萧遥摇头,铁链哗啦作响,“清霜,你怕吗?” “不怕。”清霜说,“有哥哥在,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哥,等我们出去了,去找姐姐,然后我们三个,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好。”萧遥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血,滴在冰冷的地上。好好过日子……这是爹娘的遗愿,也是他们兄妹三人最大的愿望。可这愿望,实现起来,为什么这么难? “萧遥。”牢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冷,很熟悉。是谢凌峰。 萧遥睁开眼,看见谢凌峰站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着他那张威严却冷酷的脸。他身后站着谢勇,还有几个护卫。 “谢盟主,有何贵干?”萧遥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是刻骨的恨。 谢凌峰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谢勇打开牢门,走进去,解开萧遥手脚上的铁链。萧遥的手脚已经麻木了,铁链解开,他晃了晃,差点摔倒,可咬牙站稳了。 “跟我来。”谢凌峰转身就走。 萧遥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清霜在隔壁急喊:“哥!别去!危险!” 萧遥回头,对她笑了笑:“清霜,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他跟着谢凌峰,走出地牢,来到书房。书房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酒菜,很丰盛。谢凌峰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萧遥没坐,只是站着,冷冷地看着他。 “谢盟主,有什么话,直说吧。” 谢凌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长得像你爹,特别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可惜,性子也像,一样的倔,一样的认死理。” “我爹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评价。”萧遥的声音在抖,“谢凌峰,你害死我爹娘,灭我萧家满门,这笔账,总有一天我会跟你算清楚。” “算账?”谢凌峰笑了,笑容很冷,很讽刺,“萧遥,你拿什么跟我算账?就凭你,和你那两个妹妹?别忘了,你们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我想让你们生,你们就生,想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 “那你就杀了我。”萧遥盯着他,眼神冰冷如刀,“杀了我,为你的罪行,再添一笔。反正,你手上的人命,也不差我这一条。” “我不会杀你。”谢凌峰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至少现在不会。萧遥,我想和你做笔交易。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放了你和你妹妹,还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远走高飞,永远不再回来。如何?” “什么事?” “劝谢云舟回来。”谢凌峰放下酒杯,看着他,“你是他救命恩人的哥哥,你的话,他会听。你去找他,告诉他,只要他回来,认错,我既往不咎。他还是谢家的少主,还是武林盟的未来。至于你和你妹妹,我会安排你们离开,保证没人再找你们麻烦。” 萧遥愣住了。劝谢云舟回来?认错?谢凌峰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要杀谢云舟吗?不是恨他背叛吗?怎么突然又要他回来? “谢盟主,我不明白。”萧遥说,“谢云舟为了救我妹妹,背叛了你,你难道不恨他?” “恨。”谢凌峰点头,“可他是我儿子,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再恨,也不能看着他死。萧遥,云舟中了七日断魂散,只有我有解药。他现在在萧离那儿,萧离虽然拿到了血灵芝,可没有解药,他撑不了多久。你去找他,告诉他,只要他回来,我就给他解药。否则,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萧遥的心沉了下去。谢云舟的毒还没解?离儿不是拿到解药了吗?难道……沈夜给的解药是假的?还是说,谢凌峰在骗他? “谢盟主,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不信。”谢凌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但谢云舟的命,在你手里。萧遥,你爹当年救过我一命,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所以,我今天给你这个机会。劝云舟回来,你们兄妹平安离开。否则,你们都得死。你自己选。” 萧遥沉默了。他看着谢凌峰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谢凌峰的话,能信吗?他说爹救过他,是真的吗?可如果他真的记着这份恩情,又怎么会害死爹,灭萧家满门? “谢盟主,”萧遥缓缓开口,“我想知道,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是怎么死的。萧家,是怎么被灭门的。你告诉我真相,我就帮你劝谢云舟回来。” 谢凌峰转身,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好,我告诉你。但你要记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萧遥,你确定要听?” “确定。”萧遥点头,声音坚定。 “十八年前,我和萧天绝,还有岳独行,是结义兄弟。我是大哥,萧天绝是二哥,岳独行是三弟。我们三个,一起闯荡江湖,一起行侠仗义,一起建立了武林盟。那时候,我们感情很好,好到可以同生共死。”谢凌峰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悔恨。 “后来,朝廷派人来江南,查私盐案。私盐是江南的一大毒瘤,背后牵扯着朝中高官,甚至……皇室。萧天绝嫉恶如仇,主动请缨,要查这个案子。我和岳独行劝他别管,可他执意要查。结果,他查到了八王爷头上。” “八王爷?”萧遥的心猛地一跳。 “是,八王爷赵璟,当今天子的亲弟弟。”谢凌峰点头,“他私开盐矿,贩卖私盐,所得银两全部用来招兵买马,意图谋反。萧天绝查到了证据,要上奏朝廷。八王爷知道了,就派人来找我,说只要我帮他除掉萧天绝,毁了证据,他就保我做江南武林盟主,还给我无尽的财富和权力。” 萧遥的手在抖。他想起爹的信,信里说,他是被冤枉的,是被人陷害的。原来,陷害他的人,是谢凌峰,是为了权力,为了地位。 “你……你答应了?”萧遥的声音在抖。 “是,我答应了。”谢凌峰闭上眼睛,又倒了杯酒,一口喝干,“因为我也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我受够了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受够了看人脸色。所以,我答应了八王爷,设局害死了萧天绝,还伪造了他勾结魔教的证据,让朝廷下旨,灭了萧家满门。” “岳独行呢?”萧遥咬牙问,“他参与了没有?” “他……”谢凌峰顿了顿,“他没有参与,可他知道。我告诉他,萧天绝勾结魔教,罪有应得。他信了,因为他太相信我了。后来,他知道真相,想为萧天绝平反,可已经晚了。八王爷拿他全家的性命要挟他,他不敢动,只能装聋作哑,继续做他的武林盟主。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愧,所以才会收养萧离,想弥补。可惜,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弥补不了了。” 萧遥的眼泪涌了上来。爹,娘,你们死得好冤。你们把谢凌峰当兄弟,可他却为了权力,为了地位,害死了你们,害死了萧家满门。这样的人,不配为人,不配活在世上。 “谢凌峰,”萧遥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杀了你?” “怕。”谢凌峰点头,“但我更怕,这些秘密,会跟我一起,埋进土里。萧遥,我欠你爹一条命,欠萧家几十条命。这笔债,我还不清。所以,我今天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娘是怎么死的,萧家是怎么没的。然后,你自己选。是劝谢云舟回来,换你们兄妹平安,还是……现在就杀了我,为你爹娘报仇。” 他站起身,走到萧遥面前,张开双手,闭上眼睛。 “来,杀了我。用这把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萧遥,“这把刀,是你爹当年送我的,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现在,你用这把刀,杀了我,为你爹报仇。我绝不反抗。” 萧遥看着那把匕首,匕首很旧,可很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他接过匕首,握在手里,很沉,很冷。他看着谢凌峰,看着这个害死爹娘,灭他满门的仇人,心里那股恨,像毒蛇一样翻腾,啃噬着他的心。 杀了他。杀了他,为爹娘报仇,为萧家报仇。只要一刀,只要一刀刺下去,所有的恨,所有的痛,就都结束了。 他的手在抖,眼睛在充血。他举起匕首,对准谢凌峰的心口。谢凌峰闭着眼,一动不动,像在等死。 可就在这时,萧遥忽然想起了谢云舟。想起了他挡在离儿身前的样子,想起了他苍白却温暖的笑容,想起了他说“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谢云舟。他是谢凌峰的儿子,可他也是真心待离儿的人。如果他杀了谢凌峰,谢云舟会怎么想?他会恨他吗?会和他反目成仇吗?离儿会原谅他吗? 还有清霜。清霜还在牢里,等着他去救。如果他杀了谢凌峰,谢勇会放过清霜吗?他和清霜,还能活着离开谢府吗? 匕首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萧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匕首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怎么,下不去手?”谢凌峰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复杂,“萧遥,你和你爹一样,心太软。这是优点,也是致命伤。你爹当年要是心狠一点,先下手为强,也不会死得那么惨。你也是。今天你不杀我,以后,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萧遥放下匕首,扔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响,“谢凌峰,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谢云舟。他救过我妹妹,是我的恩人。我欠他一条命,今天,我还了。从此,我和他两清。至于你……” 他看着谢凌峰,眼神冰冷如刀:“你的命,先留着。等我救出清霜,等离儿和谢云舟平安离开,我会再来取。到时候,我不会手软。”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谢凌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开口。 “萧遥,你会去劝云舟回来吗?” 萧遥停下脚步,没回头:“我会告诉他真相,让他自己选。至于他回不回来,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好。”谢凌峰点头,“谢勇,送他回地牢。好好照顾,别让他死了。” “是。”谢勇应下,带着萧遥离开书房。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谢凌峰坐回椅子上,看着地上那把匕首,看了很久,才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匕首很凉,可他的心,更凉。 萧遥和他爹一样,心软,重情。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活不长久。可偏偏,这样的人,让人恨不起来,反而……让人羡慕。 羡慕他们活得纯粹,活得坦荡,活得……像个人。 而他,谢凌峰,活了五十多年,争权夺利,算计人心,最后得到了什么?武林盟主的位置?八王爷的信任?还是……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天绝,”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我对不起你。如果有来世,我做牛做马,还你这份债。可今生,我只能继续错下去。因为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回不了头了……”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风,很冷的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在控诉。可那些哭声,那些控诉,谢凌峰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心,早就死了,死在十八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死在他亲手害死结义兄弟的那一刻。 第43章 岳独行寿宴 二月初二,龙抬头。 金陵城里处处张灯结彩,武林盟主岳独行的五十大寿,是江南武林这十年来最盛大的事。从三天前起,岳府的门槛就被各路人马踏破了,贺礼堆满了前厅的院子,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奇珍异兽,应有尽有,堆得跟小山似的。岳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披了红绸,咧着嘴,像是在笑。 可这笑,底下藏着刀。 岳独行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仆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锦袍,绣着暗金的云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矍铄,可眼里的血丝,额头的皱纹,还有握着窗棂的手——骨节发白,青筋暴起——都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三天了。离儿、清霜、谢云舟,还有夜枭,都还没消息。风无痕和鬼医也音讯全无。沈夜倒是派人送来了一份厚礼,是一尊白玉观音,雕工精细,价值连城,附的信上说“恭贺岳盟主寿辰,愿武林太平,江湖安宁”,可那字里行间的意思,岳独行读得懂——是警告,也是提醒。 警告他别轻举妄动,提醒他,有些事,该了结了。 “老爷,”管家岳福在门外轻声唤,“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前厅已经开席了。您看……” “知道了。”岳独行转身,整了整衣袍,“谢凌峰来了吗?” “来了,带着谢勇和几个护卫,坐在主桌。八王爷也派人来了,是王府的管事,姓赵,也坐在主桌。还有……柳家的人,柳文渊亲自来了,带着他侄女柳如烟。” 柳如烟。岳独行的心沉了沉。青龙会的“鬼影”,谢凌峰的棋子,柳文渊的侄女——这个女子,到底是谁的人?她今天来,想干什么? “沈夜呢?” “沈公子还没到,但派人来说,路上耽搁了,晚些到。”岳福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爷,刚才有兄弟来报,在府外看见几个生面孔,武功不弱,像是……青龙会的人。” 青龙会。岳独行冷笑。果然,该来的,都来了。今天这场寿宴,是贺寿,也是鸿门宴。是清算的时候了。 “吩咐下去,让兄弟们机灵点,盯紧谢凌峰和柳文渊的人。还有,后院的守卫再加一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地牢。” “是。”岳福退下了。 岳独行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朝前厅走去。走廊里挂满了红灯笼,照得人脸上也红彤彤的,可那红光,像血,让人不安。 前厅里热闹非凡,摆了二十几桌,坐满了人。有武林名宿,有地方豪绅,有官府要员,还有不少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见岳独行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拱手贺寿。 “岳盟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岳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岳独行笑着还礼,走到主桌坐下。主桌上坐着几个人:谢凌峰、柳文渊、八王爷府的赵管事,还有几个武林前辈。谢凌峰坐在他左手边,穿着一身黑金锦袍,面色阴沉,眼神锐利,正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柳文渊坐在他右手边,五十来岁,白面无须,眼睛细长,总是笑眯眯的,可那笑,不达眼底。赵管事是个精瘦的老者,穿着绸缎衣裳,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岳兄,恭喜恭喜。”谢凌峰举杯,“五十大寿,人生过半,是该好好庆祝。来,我敬你一杯。” “谢兄客气。”岳独行举杯,两人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可岳独行面不改色。 “岳盟主,”柳文渊开口,声音很温和,“听说令爱前些日子离家出走,可找到了?今日寿宴,怎么不见她出来?”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凝滞了。所有人都知道,岳独行的女儿岳清霜,半个多月前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这是岳独行的痛处,柳文渊当众提起,显然不怀好意。 岳独行看了柳文渊一眼,眼神平静:“小女顽劣,外出游历,不日即归。今日是岳某寿辰,不谈家事。来,柳兄,我敬你一杯。” 柳文渊笑了笑,也举杯喝了。可那笑容,意味深长。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表面上一团和气,可底下暗流汹涌。岳独行一边应酬,一边注意着谢凌峰和柳文渊的动静。谢凌峰一直沉默,只是喝酒,眼神不时瞟向后院的方向。柳文渊倒是活跃,和桌上的人谈笑风生,可眼睛也一直留意着四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俊,手里拿着把折扇,笑容温和,正是沈夜。 “抱歉抱歉,路上耽搁,来晚了。”沈夜拱手,走到主桌前,对岳独行深深一揖,“岳盟主,晚辈沈夜,恭祝您福寿安康,万事如意。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个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茶具,紫砂的,造型古朴,一看就是珍品。 “沈公子太客气了。”岳独行起身还礼,“请坐。” 沈夜在空位上坐下,正好在谢凌峰对面。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汇,火花四溅,可很快都移开了。沈夜端起酒杯,敬了岳独行一杯,又敬了谢凌峰一杯。 “谢盟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托福,还好。”谢凌峰淡淡道,“沈公子生意做得大,日理万机,还能抽空来贺寿,有心了。” “应该的。”沈夜笑着,可那笑,不达眼底,“岳盟主是江南武林的泰山北斗,他的寿辰,晚辈岂敢不来。而且,今天这场合,难得齐聚一堂,有些事,正好可以说清楚。”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安静了。连旁边几桌的人也停下筷子,看了过来。气氛骤然紧张。 “沈公子想说什么?”柳文渊笑着问。 “说些陈年旧事。”沈夜放下酒杯,看向岳独行,“岳盟主,听说十八年前,萧家灭门那晚,您在萧府附近出现过,还救了一个孩子。可有此事?” 岳独行的脸色变了。这件事,是他心里最深的秘密,也是他最痛的伤疤。沈夜当众提起,是想撕开这道疤,让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众人面前。 “沈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很沉,“今日是岳某寿辰,不谈旧事。” “旧事?”沈夜笑了,“岳盟主,有些事,是旧事,可也是悬案,是冤案。萧天绝勾结魔教,被朝廷下旨满门抄斩,这件事,江湖上人人皆知。可真相到底如何,有人查过吗?萧天绝真的是魔教奸细吗?还是说,他是被人陷害的?”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桌上桌下的人都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沈公子,”谢凌峰冷声开口,“萧家的事,是朝廷定的案,证据确凿。你今日提起,是想为萧家翻案?还是想质疑朝廷?” “谢盟主言重了。”沈夜摇头,“晚辈只是好奇。萧天绝当年是武林盟的副盟主,为人正直,行侠仗义,怎么会突然勾结魔教?而且,萧家被灭门那晚,岳盟主在场,谢盟主您……好像也在附近。这未免太巧了吧?” 谢凌峰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沈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蹊跷。”沈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谢盟主,您和岳盟主、萧天绝当年是结义兄弟,感情深厚。萧家出事,您二位一个在场,一个在附近,却都没能救下萧家满门。这其中的缘由,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放肆!”柳文渊拍案而起,“沈夜,你一个商贾,也敢质疑武林盟主和谢家主?萧家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柳长老息怒。”沈夜依旧笑着,“晚辈只是提出疑问。如果萧天绝真是冤枉的,那害他的人,就是罪大恶极。这样的凶手,藏在武林中,藏在在座各位中间,难道不可怕吗?岳盟主,您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岳独行身上。岳独行握着酒杯的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沈公子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是压抑了十八年的痛苦和愧疚,“萧天绝,是冤枉的。他没有勾结魔教,他是被人陷害的。而害他的人……” 他看向谢凌峰,一字一句道:“就在这张桌上。” “哗——”全场哗然。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岳独行,又看看谢凌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凌峰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凶狠:“岳独行,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岳独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正是周文轩写的那封密函,他高高举起,“这是八王爷谋反的罪证,里面详细记录了八王爷私盐、养兵、勾结朝臣的种种罪行。而谢凌峰,就是八王爷的帮凶,是他伪造了萧天绝勾结魔教的证据,是他带人灭了萧家满门!” “你血口喷人!”谢凌峰拔剑,直指岳独行,“岳独行,你为了给萧天绝翻案,竟敢伪造证据,诬陷我和八王爷!你好大的胆子!” “是不是诬陷,大家一看便知。”岳独行把信递给旁边的武林前辈,“这是江南回春堂周大夫亲笔所写,里面的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各位可以传阅。” 信在众人手中传阅,每看一个人,脸色就变一分。等传到柳文渊手里时,柳文渊看完,脸色也白了,手在抖。 “这……这……” “柳长老,”岳独行看着他,“十八年前,你也参与了,对不对?萧家出事那晚,你带人守在萧府后门,断了萧家的退路。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柳文渊的汗下来了,他看看谢凌峰,又看看岳独行,忽然笑了,笑容狰狞。 “岳独行,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凭这封信,就能扳倒八王爷,扳倒谢盟主?你太天真了。今天这场寿宴,就是你的死期!”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喊杀声。紧接着,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有几十人,都蒙着面,手里拿着刀,见人就砍。是青龙会的人。 “保护盟主!”岳府的护卫立刻迎上,和黑衣人打在一起。前厅顿时大乱,宾客们四散奔逃,桌椅被掀翻,杯盘摔碎,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岳独行拔剑,挡开一个黑衣人的刀,对谢凌峰喝道:“谢凌峰,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凌峰冷笑,一剑刺向岳独行:“岳独行,你知道得太多了。今天,你必须死!” 两人打在一起,剑光如虹,招招致命。柳文渊也拔剑加入战团,和谢凌峰一起围攻岳独行。岳独行武功虽高,可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 沈夜站在一旁,摇着折扇,冷眼旁观,没有动手。赵管事则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眼看岳独行就要支撑不住,一道人影忽然从屋顶落下,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光如练,瞬间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咽喉,然后一剑逼退柳文渊,挡在岳独行身前。 是风无痕。他来了。 “风楼主!”岳独行又惊又喜。 “岳盟主,久等了。”风无痕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带萧遥和清霜先走,这里交给我。” “萧遥和清霜……” “鬼医已经救出他们了,在后院等着。快走!” 岳独行咬牙,转身朝后院跑去。谢凌峰想追,可被风无痕拦住。 “谢凌峰,你的对手是我。” “风无痕,你也要与我为敌?”谢凌峰厉喝。 “不是与你为敌,是为萧家讨个公道。”风无痕一剑刺出,又快又狠,“谢凌峰,十八年了,该还债了。” 两人又打在一起,剑气纵横,桌椅被剑气震碎,墙壁上留下一道道剑痕。柳文渊想帮忙,可被夜枭拦住了。 “柳文渊,你的对手是我。”夜枭提刀,眼神冰冷,“我爹的仇,今天该了结了。” “夜枭?你没死?”柳文渊大惊。 “我没死,你很失望?”夜枭一刀劈出,刀风凛冽,“今天,我就送你去见我爹!” 前厅里乱成一团,后院里也不平静。鬼医带着萧遥和岳清霜,正准备从后门离开,可后门已经被谢勇带着人堵住了。 “莫大夫,想去哪儿啊?”谢勇冷笑,“老爷有令,今天,谁也别想离开岳府。” 鬼医把萧遥和岳清霜护在身后,手里捏着银针,眼神凌厉:“谢勇,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谢勇哈哈大笑,“莫愁,你一个大夫,也敢跟我动手?兄弟们,上,抓活的!” 几个护卫冲上来。鬼医手一扬,几枚银针射出,正中几人穴道,那几人顿时动弹不得。谢勇脸色一变,拔刀就砍。鬼医侧身躲过,反手又是一针,刺向谢勇咽喉。谢勇挥刀格挡,可银针太快,擦着他脖子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老东西,找死!”谢勇大怒,刀法更猛。鬼医毕竟年纪大了,又不会武功,很快落了下风,身上挨了几刀,血流如注。 “师父!”岳清霜急喊,想冲上去帮忙,可被萧遥拉住了。 “清霜,别去,危险!” “可是师父……”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从墙头跃下,手里提着一柄软剑,剑光如蛇,瞬间刺穿两个护卫的咽喉,然后一剑逼退谢勇,挡在鬼医身前。 是谢云舟。他来了。 “谢勇,住手。”谢云舟的声音很冷,可眼神很痛,“放他们走。” “少爷?”谢勇一愣,“你……你怎么……” “我说,放他们走。”谢云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谢勇看着谢云舟,又看看他身后的鬼医和萧遥、岳清霜,咬了咬牙,挥手:“撤!” 护卫们退下了。谢云舟转身,看向鬼医:“莫大夫,您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鬼医捂着伤口,脸色苍白,“谢云舟,你……” “我都知道了。”谢云舟打断他,声音嘶哑,“我爹做的事,我都知道了。莫大夫,带他们走,离开金陵,永远别再回来。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谢云舟,你……”岳清霜看着他,眼泪涌了上来。 “清霜,走吧。”谢云舟对她笑了笑,笑容很苦,“告诉离儿,对不起。欠萧家的,我会还。让她……好好活着。” 说完,他转身,朝前厅走去。背影挺直,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厅里,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风无痕和夜枭联手,压制了谢凌峰和柳文渊。青龙会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也逃了。宾客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血迹,还有那几个还在厮杀的人。 谢云舟走进来,看见谢凌峰被风无痕一剑刺中肩膀,踉跄后退,柳文渊被夜枭一刀砍中大腿,倒地不起。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拔剑,走到谢凌峰面前。 “爹。” 谢凌峰抬头,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有惊讶,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云舟,你来了。”他笑了,笑容很惨,“怎么,你也要杀我?” “我不杀你。”谢云舟摇头,剑指地面,“但我要你,向萧家道歉,向所有被你害死的人道歉。然后,跟我去官府,自首。把你和八王爷的罪行,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这是你唯一的路。” “自首?”谢凌峰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云舟,我的好儿子,你太天真了。我去自首,八王爷会放过你吗?会放过谢家吗?我死了,谢家就完了。你懂吗?” “谢家早就完了。”谢云舟的声音在抖,“从你害死萧伯父,灭萧家满门的那一刻起,谢家就完了。爹,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还能……还能留一点体面。” “体面?”谢凌峰冷笑,“体面值几个钱?云舟,我告诉你,这世上,只有权力,只有地位,才是真的。体面?良心?那都是狗屁!我谢凌峰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体面,是狠,是毒,是算计!你想让我自首?做梦!” 他忽然暴起,一剑刺向谢云舟。谢云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愣了一下,没躲开,剑尖刺中他胸口,虽然不深,可血瞬间涌了出来。 “谢云舟!”风无痕和夜枭同时惊呼,想冲过来,可已经晚了。 谢凌峰拔出剑,看着谢云舟捂着伤口,脸色苍白的模样,眼神疯狂:“云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心软,怪你……不该爱上仇人的女儿。今天,我就替你做个了断!” 他又一剑刺出,这次,是直取谢云舟心口。谢云舟看着那剑,看着谢凌峰疯狂的脸,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可很释然。 “爹,对不起。儿子不孝,不能……不能替你赎罪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剑。可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挡在他身前,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剑。 是萧离。她来了。 “离儿!”谢云舟嘶声大喊。 萧离挡在他身前,谢凌峰的剑刺穿了她的肩膀,血喷涌而出,溅了谢云舟一脸。可她没倒,只是咬着牙,回头看了谢云舟一眼,眼神温柔,可也决绝。 “谢云舟……我说过……要和你……一起还债……” 说完,她拔出匕首,反手刺向谢凌峰。谢凌峰想躲,可离得太近,没躲开,匕首刺中他腹部。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剑也从萧离肩上拔出,带出一蓬血花。 “离儿!”谢云舟抱住她,眼泪涌了出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挡……” “因为……我爱你……”萧离靠在他怀里,声音虚弱,“谢云舟……别死……好好活着……” “离儿!离儿!”谢云舟抱着她,嘶声哭喊。可萧离已经闭上眼睛,没了气息。 不,她还有气,只是昏迷了。谢云舟探了探她的鼻息,松了口气,可心更疼了。他抬头,看向谢凌峰。谢凌峰捂着腹部,脸色苍白,可眼神依然疯狂。 “好一对痴情儿女。”他冷笑,“可惜,今天,你们都得死。风无痕,夜枭,你们也逃不掉。今天,这岳府,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挥手,更多的护卫冲了进来,是谢府的人,还有青龙会残存的人。风无痕和夜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看来,今天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队官兵冲了进来,有上百人,都穿着盔甲,手持长枪,把整个前厅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穿着将军服,面容威严,正是金陵守备,王将军。 “奉旨捉拿逆贼谢凌峰、柳文渊,及青龙会一众余党!反抗者,格杀勿论!” 谢凌峰脸色大变。王将军是八王爷的人,怎么会来抓他?难道……八王爷要弃车保帅? “王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厉声问。 “什么意思?”王将军冷笑,“谢凌峰,你勾结青龙会,谋害武林同袍,私通外敌,罪证确凿。八王爷有令,即刻拿下,押送京城,听候发落。来人,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谢凌峰想反抗,可伤得太重,很快被制服。柳文渊也被拿下。青龙会的人想逃,可被官兵围住,一个都没跑掉。 一场混战,就这么结束了。岳府前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可罪魁祸首,终于伏法了。 王将军走到岳独行面前,拱手:“岳盟主,受惊了。八王爷有令,谢凌峰一案,由您和武林盟协助审理。等案情查明,再上报朝廷。这些日子,就辛苦您了。” 岳独行看着他,又看看被押走的谢凌峰和柳文渊,心里五味杂陈。十八年的冤案,终于要昭雪了。可这昭雪,是用多少人的血换来的?离儿重伤,生死未卜;谢云舟心碎,前途未卜;还有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多谢王将军。”他拱手,声音嘶哑。 王将军点点头,带着官兵,押着人犯,离开了。岳府又恢复了安静,可这安静,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窒息。 风无痕和夜枭扶着鬼医,岳清霜扶着萧遥,谢云舟抱着萧离,站在一片狼藉中,相视无言。眼里有泪,有痛,也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可这一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在活着的人身上,带来真正的安宁,没有人知道。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希望,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第44章 八方来贺 天亮了,金陵城从血夜里醒来,像个遍体鳞伤的巨人,在晨雾里缓慢喘息。岳府门口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可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青石板缝里的湿气,散在空气里,像一种挥之不去的警示,提醒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可门里门外,已经换了一副景象。红绸又挂起来了,灯笼又点起来了,仆从们穿着新衣,端着果盘点心,在院子里来回穿梭,脸上堆着笑,好像昨夜的刀光剑影,只是一场噩梦,醒了,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过不去。 萧离躺在偏院的厢房里,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还没醒。鬼医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给她诊一次脉,换一次药。谢云舟就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像一尊石像,从昨夜到现在,没动过。 岳清霜端着药进来,看见他这样,眼圈又红了。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轻声说:“谢公子,你去歇歇吧。姐姐这儿有我和师父守着,不会有事的。” 谢云舟摇头,声音嘶哑:“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她。她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走。” “可你的伤……” “我没事。”谢云舟低头,看着萧离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手捂着,想捂热,可捂不热,就像他心里那块冰,怎么也化不开。 岳清霜叹了口气,不再劝,只是把药碗端过来:“那至少,把药喝了。你的伤也不轻,不喝药,怎么撑得住?” 谢云舟接过药碗,一口喝干。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可那苦,比不上心里的苦。他放下碗,又握住萧离的手,眼睛又看向她的脸。 岳清霜端着空碗出去,在门口遇见萧遥。萧遥的伤也处理过了,左臂用木板固定着,吊在胸前,脸色还很苍白,可眼神很亮,亮得像燃着一团火。 “哥,”岳清霜低声说,“谢公子他……一直不肯走。” “让他守着吧。”萧遥说,声音很平静,“这是他的债,也是他的念想。不守着,他心不安。” “可是……” “清霜,”萧遥看着她,眼神复杂,“昨夜的事,你都看见了。谢凌峰伏法,柳文渊被抓,八王爷的罪证也交上去了。萧家的冤案,终于要平反了。可这平反,是用多少人的血换来的?爹娘在天有灵,会欣慰吗?会……原谅我们吗?” 岳清霜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扑进萧遥怀里,哽咽道:“哥,爹娘会原谅我们的。他们那么善良,一定不希望我们一直活在仇恨里。姐姐为了救谢云舟,差点死了。谢云舟为了姐姐,也差点死了。他们都是为了彼此,为了爱。爹娘会懂的,会祝福他们的。” 萧遥抱着妹妹,眼泪也掉了下来。是啊,爹娘会懂的。他们那么相爱,一定懂得爱是什么,懂得为爱付出,为爱牺牲,是什么感觉。 “清霜,”他轻声说,“等离儿醒了,我们就带她离开这儿。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岳清霜点头,“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兄妹俩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又擦干眼泪,互相鼓励着,去前厅帮忙。今天是岳独行寿宴的第二天,虽然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可寿宴还得继续。因为各方势力都在看着,看岳独行怎么处理这残局,看他能不能稳住局面,能不能继续坐稳武林盟主的位置。 前厅里,宾客又陆陆续续来了。虽然比昨天少了很多,可来的人,分量都不轻。有江南各大门派的掌门,有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乡绅,还有几个从京城赶来的官员,说是代表朝廷,来慰问岳盟主,也来……看看风向。 岳独行坐在主位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很好,谈笑风生,应对自如。昨夜那一场血战,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反而让他更沉稳,更有威严了。 “岳盟主,”一个白胡子老者拱手,“昨日之事,真是惊险。所幸岳盟主吉人天相,化险为夷。谢凌峰那贼子,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只是不知,八王爷那边……” “八王爷那边,自有朝廷定夺。”岳独行淡淡道,“谢凌峰的罪证,已经呈交皇上。相信皇上圣明,一定会秉公处理。至于武林盟,从今往后,定当整肃风气,清除败类,还江南武林一个清平世界。各位放心,岳某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一定会对得起大家的信任。” “岳盟主高义!”众人纷纷附和。 可这附和里,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岳独行心里清楚。谢凌峰倒了,可八王爷还在。八王爷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会因为一个谢凌峰就倒台。而且,昨天王将军来抓人,表面上是奉旨,可谁知道是不是八王爷的弃车保帅之计?也许,八王爷早就准备好了后手,就等着他们放松警惕,再反咬一口。 所以,这寿宴还得办,还得热热闹闹地办。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岳独行还稳得住,武林盟还稳得住。只有这样,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才会继续站在他这边,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才会有所顾忌。 “岳盟主,”又一个声音响起,是沈夜。他今天又来了,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把折扇,笑容温和,可眼神锐利,“昨日匆匆一别,没来得及向岳盟主道贺。今日特来补上。恭祝岳盟主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也恭祝……萧家冤案,终得昭雪。”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既贺了寿,也点了题。所有人都看向岳独行,看他怎么接。 岳独行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多谢沈公子。萧家的案子,确实该有个了结了。十八年了,萧天绝大哥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只是,这了结,来得太晚,代价也太大了。” “是啊,代价太大了。”沈夜叹道,“萧姑娘为了救谢云舟,重伤昏迷。谢云舟为了萧姑娘,也是心力交瘁。还有夜枭,风楼主,莫大夫……他们都受了伤,流了血。岳盟主,这代价,值得吗?” “值得。”岳独行斩钉截铁,“只要能让真相大白,能让死者安息,能让活着的人不再活在仇恨里,什么代价都值得。沈公子,你说呢?” 沈夜笑了,笑容很淡,可眼底有光:“岳盟主说得对。只是,这真相虽然大白,可幕后真凶还没伏法。八王爷还在,他那些党羽还在。岳盟主,接下来的路,恐怕更难走。” “再难也得走。”岳独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沈公子,岳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回头。八王爷也好,其他人也罢,只要他们做了错事,害了人,岳某就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这是岳某的承诺,也是对萧大哥,对萧家,对所有被他们害死的人的交代。”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厅里的人都沉默了,看着岳独行的背影,心里各有所思。有些人佩服,有些人担忧,也有些人……在盘算。 沈夜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岳盟主,如果需要帮忙,沈某愿尽绵薄之力。我在江南有些人脉,在京城也有些朋友。也许,能帮上点忙。” “多谢沈公子好意。”岳独行转身,拱手,“不过,这是江湖事,也是朝廷事。岳某会按规矩来,该报官的报官,该查的查。沈公子的情,岳某心领了。” 沈夜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是端起酒杯,敬了岳独行一杯,然后告辞离开。他走后,厅里的气氛轻松了些,可也沉闷了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夜的话,不是客套,是提醒,也是警告。提醒岳独行前路艰险,警告他别太天真,别以为扳倒了一个谢凌峰,就万事大吉了。 寿宴继续进行,可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岳独行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继续应酬,继续周旋。他知道,这场戏,还得演下去,演到该收场的时候。 午后,宾客渐渐散去。岳独行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书房,关上门,才卸下那副从容的面具,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累,真累。心累,身也累。可再累,也得撑着。因为他是岳独行,是武林盟主,是萧天绝的结义兄弟,是萧离姐妹的养父。他肩上的担子,卸不下来。 “老爷,”岳福在门外轻声唤,“萧姑娘醒了。” 岳独行猛地站起来,快步朝偏院走去。偏院里,萧离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谢云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岳独行进来,萧离想坐起来,可牵动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别动,躺着。”岳独行赶紧上前,按住她,“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了。”萧离摇头,脸色还是很苍白,可眼睛有神了些,“爹,您……您没事吧?” “我没事,好得很。”岳独行握住她的手,眼眶红了,“离儿,你吓死爹了。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听见没有?有什么危险,让爹来挡,你不许再往前冲。” “爹,对不起……”萧离的眼泪掉了下来,“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岳独行擦去她的眼泪,“是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娘。这些年,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离儿,爹欠你的,欠萧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爹,您别这么说。”萧离摇头,“您养我十八年,教我武功,教我做人,待我如亲生。这份恩情,女儿一辈子都还不清。爹,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爹,清霜是您亲女儿,哥哥是您亲儿子。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好,好,一家人,再也不分开。”岳独行老泪纵横,把萧离搂在怀里,像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云舟在旁边看着,眼泪也涌了上来。他站起身,对岳独行深深一揖。 “岳盟主,晚辈谢云舟,谢您救命之恩,也谢您……不杀之恩。我爹做错了事,欠萧家的,欠您的,晚辈来还。从今往后,晚辈愿为岳盟主,为武林盟,为江南武林,效犬马之劳。只求……只求您允许,让晚辈留在离儿身边,照顾她,保护她,用一辈子来还债,来赎罪。” 岳独行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谢云舟,你和你爹不一样。你是个好孩子,离儿没看错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半个儿子。你和离儿的事,我同意了。等离儿伤好了,你们就成亲。到时候,我给你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让全江湖的人都知道,萧家的女儿,嫁给了谢家的儿子,但嫁的不是仇,是情,是义,是爱。” “爹!”萧离又羞又喜,脸红了。 “岳盟主……”谢云舟也红了眼眶,跪下磕头,“晚辈谢云舟,谢岳盟主成全。此生此世,绝不负离儿,绝不负萧家,绝不负您的信任。” “起来吧。”岳独行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好好对离儿。她为你受了太多苦,你得让她幸福。” “是,晚辈一定做到。”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岳独行让萧离好好休息,带着谢云舟出去了。院子里,风无痕、鬼医、夜枭都在等着。看见岳独行出来,都围了上来。 “岳盟主,离儿怎么样?”风无痕问。 “醒了,没事了。”岳独行说,“多谢各位,昨夜舍命相救。这份情,岳某记在心里,日后定当报答。” “岳盟主客气了。”风无痕拱手,“萧天绝是我兄弟,他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救她,是应该的。只是,八王爷那边,岳盟主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派人把谢凌峰的罪证,还有八王爷谋反的证据,都抄送了一份,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直接呈交皇上。另外,我也联系了几个朝中的朋友,让他们在朝上施压,逼八王爷交出兵权,接受调查。不过,”岳独行顿了顿,神色凝重,“八王爷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庞大,恐怕不会轻易就范。而且,他手里还有兵权,万一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跳。”夜枭冷声道,“他敢跳,我就敢杀。八王爷的命,我要定了。” “夜枭,别冲动。”鬼医说,“八王爷不是谢凌峰,他身边高手如云,守卫森严。硬闯,是送死。得从长计议。” “莫大夫说得对。”岳独行点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等朝廷的旨意。另外,萧家的冤案,也得尽快平反。我已经写了奏折,详细说明了当年真相,请求朝廷为萧家平反,追封萧天绝为忠义侯,厚葬萧家逝者。这件事,还得靠各位帮忙,多联系一些当年的知情人,多收集一些证据,务必让朝廷信服,让天下人信服。” “这件事交给我。”风无痕说,“我在江湖上还有些朋友,可以帮忙联络。另外,回春堂的周文轩那里,还有一些八王爷的罪证,我派人去取。” “我去。”夜枭说,“我对江南熟,知道怎么避开八王爷的眼线。而且,周文轩我也认识,信得过。” “好,那就麻烦夜枭了。”岳独行拱手,“记住,安全第一。证据拿到就回来,别恋战。” “我明白。”夜枭点头,转身走了。 “岳盟主,”鬼医说,“离儿的伤,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让她在府里养着,别让她操心外面的事。清霜和萧遥的伤,也需要调养。我会留下来,照顾他们。” “有劳莫大夫了。”岳独行深深一揖。 “应该的。”鬼医摆摆手,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岳独行和风无痕。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可也看到了坚定。 “风楼主,”岳独行说,“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八王爷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那些和他勾结的官员,也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得做好准备,准备打一场硬仗。” “我知道。”风无痕点头,“岳盟主,我既然选择了站在你这边,就不会回头。这江湖,这朝堂,是时候清一清了。为了萧天绝,为了那些枉死的人,也为了……我们自己。” “好。”岳独行握住他的手,“我们兄弟,并肩作战。这一次,一定要赢。”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有泪,也有光。是希望的光,是正义的光,是必胜的光。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里的寺庙在敲钟,已经是申时了。天还亮着,可夕阳西下,把整个金陵城染成一片金红,很美,可也很悲壮。像一场盛大的落幕,也像一场新的开始。 而这开始,注定不会平静。可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一起,因为他们有彼此,因为他们心中有光,有义,有爱。 这就够了。 第45章 血玉示警 日子像被抽打的陀螺,转得飞快,转眼又是三天。金陵城里关于岳府寿宴那夜的厮杀,渐渐被新的流言取代——有人说看见八王爷的车驾出了京城,往江南来了;有人说朝廷派了钦差,不日就到金陵,专门查谢凌峰的案子;还有人说,青龙会换了新会长,是个神秘人物,比以前的更狠,更毒。 可岳府里,却难得的平静。萧离的伤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还不能用力,每天被谢云舟扶着,在院子里慢慢散步。岳清霜的腿也好了,虽然还有点瘸,可不妨碍走路,她每天帮着鬼医煎药,照顾萧遥。萧遥的伤最重,左臂的骨头虽然接上了,可要完全恢复,还得养几个月,他性子急,总想帮忙,可被鬼医按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干着急。 最闲的是夜枭。他的伤早就好了,整天在岳府里转悠,像只警惕的猎豹,耳朵竖着,眼睛扫着,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岳独行让他负责府里的安全,他做得尽心尽力,每天夜里都要亲自巡逻三遍,才回房休息。 这三天,岳独行忙得脚不沾地。谢凌峰的案子要审,武林盟的事务要处理,还要应付各方势力的试探和拉拢。每天从早到晚,书房里的灯都要亮到子时。可再忙,他每天都要抽空去看萧离,陪她说说话,问问她的伤,也问问……她的打算。 “离儿,”这天傍晚,岳独行又来了,坐在床边,看着萧离喝药,“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等过几天,钦差到了,把谢凌峰的案子了结了,爹就给你和云舟办婚事。你们有什么想法?喜欢什么样的婚礼?是隆重些,还是简单些?” 萧离的脸红了,低头搅着碗里的药:“爹,我……我听您的。” “听我的?”岳独行笑了,“那爹可就做主了。咱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把江南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萧家的女儿出嫁了,嫁的是个好人家,好儿郎。离儿,你放心,爹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你爹娘在天有灵,也能安心。” 萧离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放下药碗,握住岳独行的手:“爹,谢谢您。可是……可是现在局势还不稳,八王爷那边还没消息,朝廷的旨意也没下来。这个时候办婚事,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岳独行摇头,“就是要招摇。离儿,你爹娘死得冤,死了十八年,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现在,他们的女儿要出嫁了,难道还要偷偷摸摸的?不,爹就是要大张旗鼓地办,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萧家还有人,萧家的女儿,活得堂堂正正,嫁得风风光光。至于八王爷……”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他要是敢来捣乱,爹就让他有来无回。” “爹……”萧离还想说什么,可岳独行摆摆手。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爹已经让人去准备了,等钦差一到,案子了结,就给你们办婚事。离儿,你好好养伤,到时候,要做最漂亮的新娘子。” 萧离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她知道,爹是为她好,是想补偿她,补偿萧家。这份心意,她不能辜负。 岳独行又坐了一会儿,就回书房处理公务了。萧离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是喜悦,是期待,可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可也忽略不了。 是因为八王爷吗?还是因为……沈夜? 沈夜这三天都没露面,可派人送来了不少贺礼,有绫罗绸缎,有珠宝首饰,还有一对上好的玉如意,说是给萧离添妆的。礼很重,可萧离收得不安。沈夜这个人,太神秘,太深不可测。他帮过她,可也拿走了天机石。他说是交易,可这交易,真的结束了吗? “想什么呢?”谢云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在她床边坐下,“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没有。”萧离摇头,握住他的手,“云舟,你说……沈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帮我们,是真的好心,还是……另有所图?” 谢云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沈夜这个人,我看不透。但他救过你,也救过我。而且,他拿走了天机石,按说,交易已经结束了。可他还在帮我们,送贺礼,递消息,甚至……在朝廷里为我们说话。离儿,我不知道他图什么,可至少现在,他是友非敌。至于以后……”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不管他图什么,只要他想伤害你,伤害岳盟主,伤害萧家,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得逞。” “云舟……”萧离靠在他肩上,眼泪又涌了上来,“对不起,总是让你为我担心,为我拼命。” “说什么傻话。”谢云舟搂住她,声音温柔,“为你担心,为你拼命,是我心甘情愿的。离儿,等我们成了亲,我就带你离开金陵,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琴馆,你弹琴,我画画。我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管这些恩怨了。好不好?” “好。”萧离点头,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样的生活。平静,安宁,和他在一起,弹琴,画画,看日出日落,听风吟鸟鸣。那样的日子,多美啊。 可那样的日子,真的能实现吗? 夜里,萧离做了个梦。梦里,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谢云舟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笑得灿烂。街道两边挤满了人,都在为他们欢呼,为他们祝福。可走着走着,天忽然暗了,乌云压顶,电闪雷鸣。花轿停了,谢云舟不见了,那些欢呼的人也都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四周一片死寂。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可很清晰,像在她耳边说:“快走……离开这里……危险……” 她猛地惊醒,坐起来,浑身冷汗。窗外,月色很好,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梦,只是梦。她安慰自己,可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很凉,可吹不散心里的躁动。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是那三块玉佩。自从拿到最后一块,她就一直带在身上,睡觉也不离身。此刻,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其中一块,萧遥的那块,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道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她记得以前没有。难道是那天在地牢里,磕碰了?还是说…… 她拿起那块有裂纹的玉佩,对着月光仔细看。忽然,她看见玉佩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微,像水波,又像……血丝。 血玉示警。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闯进她脑子里。是师父以前说过的,有些特殊的玉石,有灵性,能在主人遇到危险时,发出警示。难道,这块玉佩,就是血玉?它在告诉她,有危险?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她握紧玉佩,转身冲出房间,朝岳独行的书房跑去。书房里还亮着灯,她推开门,看见岳独行正伏在案前写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离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爹,”萧离走到他面前,把玉佩放在桌上,“您看这个。” 岳独行拿起玉佩,仔细看了看,也看见了那道裂纹,和里面的血丝。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血玉示警。离儿,这块玉佩,是萧遥的?” “是。”萧离点头,“爹,这是不是说明,哥哥有危险?或者……我们有危险?” 岳独行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玉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许久,他才开口。 “离儿,有件事,爹一直没告诉你。这块玉佩,确实不寻常。它不只是萧家的传家宝,也是……打开天机阁的钥匙之一。当年,你爹把三块玉佩分别给了你们兄妹三人,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觊觎天机阁里的东西。可现在看来,还是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而且,已经动手了。” “天机阁?”萧离心一紧,“爹,天机阁里,到底有什么?” “有能颠覆朝堂,也能拯救苍生的东西。”岳独行转身,看着她,眼神严肃,“具体是什么,爹也不知道。你爹当年只告诉我,天机阁里的东西,绝不能落在坏人手里,否则,天下大乱。所以,他把钥匙分成了三份,给了你们兄妹。只有三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天机阁。离儿,现在玉佩在你手里,你就是那些人的目标。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从你手里夺走玉佩。” “那些人……是八王爷?” “不一定是八王爷,但一定和他有关。”岳独行走回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离儿,爹本来想等钦差来了,案子了结了,再告诉你这些。可现在,血玉示警,说明危险已经逼近了。我们不能等了。明天,你就和云舟、清霜、萧遥,还有鬼医、风楼主、夜枭,一起离开金陵,去华山。天机阁在华山,只有到了那儿,你们才安全。” “离开?”萧离摇头,“爹,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帮您。而且,钦差还没到,谢凌峰的案子还没了结,八王爷那边……” “这些爹会处理。”岳独行打断她,“离儿,听话。你是萧家的女儿,是打开天机阁的关键。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而且,你留下来,只会让爹分心。你们离开,爹才能放手一搏,彻底铲除八王爷的势力。” “可是……” “没有可是。”岳独行的声音很严厉,“离儿,这是命令。明天一早,你们就出发。风楼主和夜枭会护送你们,鬼医也跟着,路上有个照应。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一直往华山走。到了华山,找到天机阁,打开它,拿到里面的东西。那是你爹留给你们的,也是……能救天下苍生的希望。” 萧离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知道,爹说得对。她留下来,帮不了什么,反而会成为爹的软肋。只有离开,让爹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彻底解决这一切。 “爹,”她跪下,磕了个头,“女儿不孝,不能留在您身边尽孝。您一定要保重,一定要平安。等女儿拿到天机阁里的东西,解决了八王爷,就回来接您。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好,好。”岳独行扶起她,老泪纵横,“爹答应你,一定平安等你回来。离儿,你也答应爹,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好好的。爹只有你了,只有清霜和萧遥了。你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嗯。”萧离点头,扑进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了许久,才分开。岳独行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萧离。 “这里面是一些银票和路引,路上用得上。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小瓷瓶,“是‘龟息丹’,万一遇到危险,能保命。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离儿,去吧,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萧离接过布包和瓷瓶,贴身收好,又看了岳独行一眼,才转身离开。走出书房,她看见谢云舟站在院子里,显然已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离儿,”谢云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走。不管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云舟……”萧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路,会很危险。你……” “再危险也不怕。”谢云舟打断她,眼神坚定,“离儿,我说过,这辈子,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着你。别想丢下我。” 萧离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深情,心里那股不安,渐渐被温暖取代。是啊,有他在,有什么好怕的?不管前路多险,只要他们在一起,就能闯过去。 “好,我们一起走。”她握紧他的手,眼神也变得坚定,“去华山,打开天机阁,拿到爹留下的东西,然后,回来接爹,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有泪,也有光。是离别的泪,也是希望的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时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这一天的太阳,会照在谁的身上,是生是死,是聚是散,没有人知道。但他们知道,不管前路如何,他们都要走下去,因为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也是他们必须走的。 为了爹娘,为了萧家,也为了……他们自己。 第46章 寿礼惊变 天刚蒙蒙亮,岳府后院的角门悄悄打开,几辆马车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晨雾里。马车上,萧离靠窗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三块玉佩,眼睛一直看着岳府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谢云舟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无声地给她安慰。对面,岳清霜靠着萧遥的肩膀,已经睡着了,可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鬼医和风无痕坐在另一辆马车上,夜枭骑马跟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是趁着天还没亮,从后门悄悄离开的。岳独行没来送,只是站在书房窗口,看着马车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了好。走了,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接下来这场硬仗,他才能放手一搏。 “老爷,”岳福在门外轻声唤,“宾客们又来了,前厅已经摆好了。您看……” “知道了。”岳独行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今天是寿宴的第三天,按惯例,是“谢寿”,答谢宾客的日子。虽然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可该走的流程,还得走。而且,今天来的宾客,比昨天更多,分量也更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也是最关键的一天。八王爷会不会来?朝廷的钦差会不会到?青龙会会不会有动作?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可能就在今天揭晓。 前厅里,果然已经坐满了人。比昨天还多,连院子里都加了桌子。见岳独行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拱手道贺,可那眼神,那笑容,都透着几分试探,几分算计。 岳独行面不改色,一一还礼,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主桌上多了几个人:金陵知府陈大人,守备王将军,还有几个从京城来的官员,说是代表兵部、刑部,来“慰问”岳盟主,也来“了解”谢凌峰一案的情况。 “岳盟主,”陈知府先开口,笑容可掬,“昨日之事,真是惊险。幸亏岳盟主武功高强,吉人天相,才化险为夷。谢凌峰那贼子,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本府已经将案情上报朝廷,相信朝廷定会严惩不贷,还岳盟主,还萧家一个公道。” “多谢陈大人。”岳独行拱手,“谢凌峰一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相信朝廷一定会秉公处理。只是,这案子牵扯甚广,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人物。陈大人,王将军,各位大人,此事关系朝廷安危,江湖稳定,还望各位大人多多费心,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了题,也施了压。陈知府和王将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他们当然知道这案子牵扯谁,可八王爷势大,他们不敢轻易表态。 “岳盟主放心,”王将军开口,声音洪亮,“本将奉旨镇守金陵,维护地方安宁。谢凌峰勾结青龙会,谋害武林同袍,罪证确凿,本将一定会协助朝廷,彻查此案。至于幕后真凶……”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要证据确凿,不管是谁,本将定当依法严办,绝不姑息。” “有王将军这句话,岳某就放心了。”岳独行举杯,“来,岳某敬各位大人一杯,感谢各位大人主持公道,为民除害。”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可这酒,喝得各怀心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提议献寿礼,把寿宴推向高潮。这是惯例,前两天已经献过一轮了,可今天来的宾客,带的礼更重,也更……特别。 第一个献礼的是金陵首富,赵老爷。他献的是一尊白玉观音,三尺来高,通体晶莹,雕工精细,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岳盟主,这尊观音,是赵某从西域请回来的,开过光,能保平安,镇宅邸。小小礼物,不成敬意,祝岳盟主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赵老爷太客气了。”岳独行让人收下,又敬了赵老爷一杯。 接下来,各路宾客纷纷献礼,有送名画的,有送古玩的,有送宝剑的,有送宝马的,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岳独行一一谢过,面不改色,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因为这些礼,太贵重了,贵重得不正常。而且,送礼的人,眼神都不对。有的闪烁,有的探究,有的……带着杀意。 轮到柳家献礼了。柳文渊虽然被抓了,可柳家还没倒,今天来的是柳文渊的弟弟,柳文清。他献的是一对夜明珠,鸡蛋大小,夜里能发光,能照一室,也是稀世珍宝。 “岳盟主,家兄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柳家深感愧疚。这对夜明珠,是柳家的一点心意,还望岳盟主笑纳,也算……替家兄赔罪。” 这话说得巧妙,既送了礼,也表了态。岳独行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柳二爷有心了。令兄的错,是令兄的错,与柳家无关。这对夜明珠,岳某收下了。也请柳二爷转告令兄,坦白从宽,好好配合朝廷调查,也许……还能留一条生路。” “是,是,一定转告。”柳文清连连点头,退下了。 接下来,是沈夜。他今天又来了,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把折扇,笑容温和,可眼神锐利。他献的礼,很特别——是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个女子,十八九岁,穿着素衣,坐在窗前弹琴,侧脸柔和,眼神温柔,可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忧郁。画得极好,栩栩如生,连发丝都清晰可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这画上的女子,和萧离有七分像。不,不是像,就是萧离。只是画里的她,更年轻,更……忧郁。 岳独行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幅画,手在抖。 “沈公子,这是……” “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沈夜拱手,笑容温和,“听闻萧姑娘喜欢弹琴,晚辈就请了位画师,按着萧姑娘的模样,画了这幅《琴女图》。画得不好,岳盟主见笑。” “沈公子有心了。”岳独行缓缓开口,声音很沉,“只是,小女已经离府,这幅画,恐怕用不上了。沈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离府?”沈夜挑眉,“萧姑娘走了?去哪儿了?” “去她该去的地方。”岳独行看着他,眼神锐利,“沈公子,你的礼,岳某心领了。但这幅画,岳某不能收。还请沈公子收回。” 沈夜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收起画,退下了。可那眼神,意味深长。 接下来,又献了几轮礼,都没什么特别。眼看寿礼就要献完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穿着锦袍,面容威严,眼神阴鸷,手里提着一个木盒。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穿着黑衣,眼神冰冷,一看就不是善茬。 是八王爷的心腹,赵奎。他来了。 “岳盟主,恭喜恭喜。”赵奎走到主桌前,拱手,可那姿态,那语气,没有丝毫恭敬,反而带着几分倨傲,“王爷听说岳盟主五十大寿,特命卑职送来贺礼,恭祝岳盟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八王爷果然来了,而且派了赵奎来。赵奎是八王爷手下第一谋士,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他亲自来,肯定不怀好意。 岳独行看着他,面不改色:“王爷有心了。不知王爷送了何礼?” “王爷的礼,自然与众不同。”赵奎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剑,三尺来长,剑鞘是黑色的,刻着龙纹,看起来很古朴,可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这把剑,名叫‘断魂’,是前朝名匠所铸,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王爷说,宝剑赠英雄,岳盟主是江南武林的翘楚,这把剑,正配岳盟主。” 断魂剑。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把剑,是前朝一位暴君的佩剑,杀人无数,怨气极重,据说得到这把剑的人,都没好下场。八王爷送这把剑,是什么意思?是诅咒,还是警告? 岳独行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王爷的礼,太重了。岳某承受不起。还请赵先生带回去,转告王爷,岳某谢过王爷好意,但这把剑,岳某不能收。” “不能收?”赵奎笑了,笑容阴冷,“岳盟主,王爷送的礼,还没人敢不收。怎么,岳盟主是看不起王爷,还是……做贼心虚?” 这话一出,前厅的气氛顿时凝滞了。所有人都看着岳独行,看他怎么应对。 岳独行缓缓站起身,走到赵奎面前,看着他,眼神冰冷:“赵先生,王爷的礼,岳某不是不收,是不敢收。这把剑杀气太重,怨气太深,岳某福薄,压不住。而且,”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岳某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用不着这把剑来壮胆,更用不着……谁来警告。赵先生,请回吧。这把剑,也请带回去。告诉王爷,岳某的命,岳某自己掌握,不劳王爷费心。” 赵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岳独行,眼神凶狠:“岳独行,你别给脸不要脸。王爷看得起你,才送你这份礼。你要是不识抬举,别怪王爷不客气。” “不客气?”岳独行冷笑,“赵先生,王爷想怎么不客气?派兵来围了岳府?还是让青龙会的人再来杀一次?昨天的事,王爷还没给岳某一个交代,今天又派你来送这份‘厚礼’。赵先生,王爷这是要逼岳某翻脸吗?” “翻脸?”赵奎哈哈大笑,“岳独行,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扳倒了一个谢凌峰,就能跟王爷叫板了?我告诉你,在王爷眼里,你连只蚂蚁都不如。王爷要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今天这礼,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否则,”他眼神一厉,“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手一挥,身后那几个黑衣人同时拔刀,围了上来。前厅里的宾客大惊,纷纷后退,有的想跑,可门口已经被赵奎的人堵住了。 岳独行面不改色,只是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剑。剑光如水,寒气逼人。 “赵奎,这里是岳府,是武林盟。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今天,你敢动手,我就敢让你有来无回。” “好大的口气!”赵奎厉喝,“给我上,杀了岳独行,王爷重重有赏!” 黑衣人一拥而上。岳独行挥剑迎上,剑光如虹,瞬间斩杀一人。可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高手,很快他就被围在中间,险象环生。 宾客们吓得四散奔逃,可门口被堵着,出不去,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陈知府和王将军想帮忙,可被赵奎的人拦住了。 “陈大人,王将军,这是王爷和岳独行的私事,你们最好别插手。否则,别怪王爷不念旧情。” 陈知府和王将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他们不敢得罪八王爷,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岳独行被杀。正犹豫间,一道人影忽然从屋顶落下,手里提着一柄软剑,剑光如练,瞬间刺穿两个黑衣人的咽喉,然后一脚踢飞一人,撞在墙上,吐血倒地。 是风无痕。他没走,又回来了。 “风楼主?”岳独行又惊又喜。 “岳盟主,我来晚了。”风无痕挡在他身前,眼神冰冷,“赵奎,你好大的胆子,敢在岳盟主寿宴上行凶。今天,你就别想活着离开!” “风无痕?”赵奎脸色一变,“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就不能回来?”风无痕冷笑,“赵奎,你主子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今天,我就替天行道,先杀了你这条狗,再去找你主子算账!” 他挥剑就上,和赵奎打在一起。两人都是高手,一交手就知对方深浅,都不敢大意,全力搏杀。岳独行也挥剑加入战团,和剩下的黑衣人缠斗。 前厅里又乱成一团,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宾客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想跳窗逃走,可窗外也有赵奎的人守着,出不去。 眼看岳独行和风无痕就要支撑不住,又一道人影从后堂冲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刀,刀风凛冽,瞬间砍翻两人,然后一刀劈向赵奎。 是夜枭。他也没走,也回来了。 “夜枭?”赵奎大惊,慌忙格挡,“你……你怎么……” “我回来取你的狗命!”夜枭眼神凶狠,刀法更猛,“赵奎,我爹的仇,今天该了结了!” 三人联手,赵奎顿时落了下风。他带来的黑衣人虽然多,可武功不如他们,很快死伤大半。赵奎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逃。 “想逃?”夜枭追上去,一刀砍向他后背。赵奎侧身躲过,可还是被刀锋划中,惨叫一声,踉跄倒地。夜枭上前,正要补刀,赵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一拉引线。 “砰”的一声,一道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形成一个鬼脸图案。是信号,他在叫援兵。 “不好,他在叫人!”风无痕急道,“快杀了他,我们离开这儿!” 可已经晚了。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更多的人冲了进来,有几十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眼神冰冷。是青龙会的人,赵奎的援兵到了。 “岳独行,风无痕,夜枭,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赵奎从地上爬起来,捂着伤口,狞笑,“给我杀,一个不留!” 青龙会的人一拥而上。三人背靠着背,拼命抵抗,可对方人太多,很快又落了下风。岳独行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流如注。风无痕腿上中了一剑,差点摔倒。夜枭也受了伤,胳膊被砍了一刀,刀都差点脱手。 眼看三人就要支撑不住,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所有人一愣,回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冲了进来,有官兵,有捕快,还有……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手里拿着一卷圣旨。 是钦差,朝廷的钦差到了。 “奉旨查案,闲杂人等,速速退下!”钦差大喝,声音洪亮,“赵奎,你勾结青龙会,谋害朝廷命官,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赵奎脸色大变:“你……你们……” “拿下!”钦差一挥手,锦衣卫一拥而上,将赵奎和青龙会的人团团围住。赵奎想反抗,可伤得太重,很快被制服。青龙会的人想逃,可也被官兵拦住,一个都没跑掉。 一场混战,就这么结束了。前厅里,尸横遍地,血迹斑斑。钦差走到岳独行面前,拱手。 “岳盟主,受惊了。本官奉旨查办谢凌峰一案,及八王爷谋反一事。今日之事,本官会如实上报朝廷。赵奎及其党羽,本官会带回京城,严加审讯。至于八王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皇上已经下旨,削去八王爷兵权,圈禁府中,听候发落。岳盟主,您和萧家的冤案,朝廷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岳独行松了口气,可心更疼了。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受伤的风无痕和夜枭,看着那些惊恐未定的宾客,心里五味杂陈。 赢了。可这胜利,是用血换来的,是用命拼来的。值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江南武林,朝廷,甚至整个天下,都要变天了。而这场变天,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里的寺庙在敲钟,已经是午时了。天光大亮,可这光,照不亮心里的阴霾,驱不散那份沉重。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希望,还有未来。这就够了。 第47章 刺客自尽 钦差姓李,名文渊,正是那位在京城曾与萧离有过一面之缘的翰林院编修。他带来的人不多,可个个精悍,锦衣卫更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亲军,下手狠辣,效率极高。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青龙会的人就死的死,抓的抓,赵奎也被铁链锁了,像条死狗一样拖在地上。前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恐惧,让人作呕。 岳独行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背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了,可血还在渗。风无痕和夜枭也受了伤,坐在一旁,由鬼医处理伤口。鬼医是半路折返的——他本已出城,可听见岳府方向的喊杀声,又赶了回来。此刻,他正用银针给风无痕止血,眉头紧锁。 “伤口太深,得缝合。可这里没条件,得回医馆。”鬼医说。 “不急。”风无痕摇头,看向李文渊,“李大人,八王爷真的被圈禁了?” “圣旨已下,千真万确。”李文渊点头,神色严肃,“八王爷私开盐矿,贩卖私盐,所得银两用于招兵买马,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皇上震怒,已削去他所有职务,圈禁府中,由锦衣卫看守。至于他在江南的党羽……”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赵奎,“本官会一一清查,绝不姑息。” 岳独行的心落了一半,可另一半还悬着。八王爷倒台得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实。而且,赵奎刚才放的那个信号弹,是在通知谁?青龙会的人虽然被抓了,可青龙会还没灭,他们的会长是谁?沈夜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李大人,”他缓缓开口,“赵奎是八王爷的心腹,他知道的事一定不少。还请大人严加审讯,务必问出青龙会的底细,以及……他们在江南还有哪些同党。” “岳盟主放心,本官自会审问。”李文渊挥手,让锦衣卫把赵奎和几个活口带下去,关进岳府的地牢,严加看管。又对陈知府和王将军说:“陈大人,王将军,此案关系重大,还望二位鼎力相助,协助本官彻查。” “是,是,下官一定尽力。”陈知府和王将军连连点头,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们没想到,八王爷倒得这么快,更没想到,钦差会来得这么及时。幸亏刚才没站错队,否则…… 李文渊又安抚了在场的宾客几句,就让他们散了。宾客们如蒙大赦,匆匆离去,连告辞都忘了。很快,前厅里只剩下岳独行、风无痕、夜枭、鬼医,还有李文渊和几个锦衣卫。 “岳盟主,”李文渊走到岳独行面前,压低声音,“萧姑娘他们,可还安全?” 岳独行心里一紧。李文渊知道萧离他们走了?是沈夜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到的? “李大人放心,小女他们已经离开金陵,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岳独行说,“等此间事了,岳某会去接他们回来。” “那就好。”李文渊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岳独行,“这是萧姑娘托人转交给本官的信,里面详细记录了谢凌峰和八王爷的罪行,还有……天机石和天机阁的事。岳盟主,天机阁关系重大,里面的东西绝不能落入奸人之手。萧姑娘他们去华山,是对的。只是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 岳独行接过信,手在抖。离儿给李文渊写信了?她什么时候写的?信里都说了什么? “李大人,您……” “本官是萧天绝的故交,当年萧家出事,本官也曾暗中查访,可惜势单力薄,没能为萧家平反。”李文渊叹了口气,“这些年,本官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岳盟主,你放心,八王爷的案子,本官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萧家一个清白,也还江南武林一个太平。只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青龙会的事,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赵奎虽然被抓,可青龙会的会长还没露面。而且,本官怀疑,朝中还有人和青龙会有勾结。” “朝中还有人?”岳独行的心沉了下去。 “是。”李文渊点头,“八王爷倒台,可他的势力盘根错节,不会轻易清除。而且,青龙会能在江南横行这么多年,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这个人,可能比八王爷藏得更深,更危险。岳盟主,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多加小心。本官会派人在暗中保护你,可你自己也要警惕,特别是……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岳独行心里一凛。李文渊指的是谁?风无痕?夜枭?还是……鬼医? “李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官只是提醒,没有证据。”李文渊摆摆手,“好了,岳盟主,你先去休息,养好伤。赵奎的审讯,本官会亲自负责。等有了结果,再来告诉你。” 说完,他带着锦衣卫,也离开了。前厅里只剩下岳独行四人,和满地的狼藉。 “岳盟主,”风无痕开口,声音虚弱,“李大人说的……有道理。青龙会的事,没那么简单。而且,沈夜……” “沈夜怎么了?”岳独行看向他。 “我刚才看见,沈夜在混战开始前,就不见了。”风无痕说,“他走得很快,很从容,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岳盟主,沈夜这个人,不简单。他帮我们,可能……另有目的。” 岳独行沉默了。沈夜……这个人就像一团迷雾,看不清,摸不透。他帮过萧离,帮过谢云舟,也帮过武林盟。可他也拿走了天机石,而且,他对天机阁似乎很了解。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不管他是谁,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是审问赵奎。”鬼医站起身,擦着手上的血,“岳盟主,风楼主,夜枭,你们的伤都不能再拖了。跟我回医馆,我给你们好好处理一下。至于青龙会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三人点头,互相搀扶着,跟着鬼医,朝医馆走去。岳府的下人们开始收拾残局,冲洗血迹,搬走尸体,可那股血腥味,像渗进了青石板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医馆在后街,离岳府不远。鬼医的医馆很小,可很干净,药味很浓。他让三人在诊室里躺下,然后拿出针线,开始给风无痕缝合腿上的伤口。风无痕咬着布,一声不吭,可额头上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淌。 岳独行和夜枭的伤简单些,只是刀伤,清洗,上药,包扎就行了。可岳独行背上的那道伤太深,鬼医检查后,眉头紧皱。 “岳盟主,你这伤,得缝针。而且,伤到了经脉,以后这只手,可能会使不上力。” 岳独行苦笑:“能使上力就行,死不了就好。莫大夫,你动手吧,我忍得住。” 鬼医点头,让岳独行趴在床上,开始给他缝合伤口。针线穿过皮肉,很疼,可岳独行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眼睛盯着墙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文渊的话,风无痕的怀疑,沈夜的神秘,还有……萧离他们现在到哪儿了?安全吗?血玉示警,到底预警的是什么?是赵奎的袭击,还是……更大的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鬼医缝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又给他上了药,包扎好。 “好了,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按时换药。一个月内,这只手不能动武,否则,经脉就真的断了。” “知道了,谢谢莫大夫。”岳独行坐起来,穿好衣服,脸色还是很苍白,可精神好了些。 风无痕的伤也处理好了,夜枭的伤最轻,已经能活动自如了。三人坐在诊室里,喝着鬼医熬的汤药,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更鼓声。 已经是戌时了,天全黑了。可这夜,注定不会平静。 “岳盟主,”一个锦衣卫匆匆进来,拱手,“李大人让卑职来禀报,赵奎……死了。” “死了?”岳独行猛地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怎么死的?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服毒自尽的。”锦衣卫脸色凝重,“我们把他关进地牢,搜了身,确定没有凶器,才离开。可就在刚才,我们去送饭,发现他已经死了。嘴里有血,是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李大人正在验尸,让卑职来告诉岳盟主一声。” 岳独行的心沉到了底。赵奎自杀了?他为什么自杀?是为了保护谁?还是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选择了自尽? “带我去看看。”岳独行说着,就要往外走。鬼医赶紧拦住他。 “岳盟主,你的伤……” “死不了。”岳独行推开他,跟着锦衣卫,朝地牢走去。风无痕和夜枭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地牢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勉强照亮。李文渊蹲在赵奎的尸体旁,正在检查。赵奎躺在地上,嘴角有黑血,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像在嘲讽,又像在解脱。 “李大人,怎么样?”岳独行走过去,问。 “毒囊藏在后槽牙里,是‘见血封喉’,入口即死。”李文渊站起身,脸色阴沉,“赵奎早就做好了自尽的准备。他宁可死,也不愿说出青龙会的秘密。岳盟主,我们晚了一步。” “他死了,线索就断了。”风无痕皱眉。 “不一定。”夜枭忽然开口,蹲下身,掀开赵奎的衣领。赵奎的脖子上,有个刺青,是条青龙,盘成一个圈,龙嘴里衔着一颗珠子。这正是青龙会的标志。 “青龙会的杀手,身上都有这个刺青。”夜枭说,“可赵奎不是杀手,他是八王爷的谋士,怎么也会有这个刺青?” “也许,他不仅是八王爷的谋士,也是青龙会的人。”李文渊缓缓道,“或者……青龙会本来就是八王爷控制的。赵奎自杀,是为了保护八王爷,也是为了保护青龙会真正的首领。” “青龙会真正的首领……”岳独行喃喃道,“是谁?” “不知道。”李文渊摇头,“但这个人,一定还在。而且,赵奎的死,可能只是个开始。他自杀了,可青龙会还在,那些和他有联系的人还在。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要么救人,要么……灭口。” “灭口?”岳独行心里一凛,“李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官已经下令,加强岳府和医馆的守卫。”李文渊说,“可岳盟主,你们还是要小心。特别是你,岳盟主,你是他们的首要目标。赵奎虽然死了,可青龙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再派人来,杀你,也杀……知道太多的人。” 知道太多的人。岳独行看向风无痕和夜枭。他们俩,一个是萧天绝的结义兄弟,一个是青龙会叛逃的杀手,都知道青龙会的秘密。青龙会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他们。 “李大人,”岳独行深吸一口气,“请您加派人手,保护风楼主和夜枭。他们是我的朋友,也是证人,不能出事。” “本官明白。”李文渊点头,“风楼主,夜枭,你们暂时住在岳府,不要单独行动。本官会安排锦衣卫保护你们。至于莫大夫……”他看向鬼医,“医馆也不安全,你暂时也去岳府住吧。等案子了结了,再回来。” 鬼医点头:“好,我听李大人的。” “那我们现在就回岳府。”岳独行说,“李大人,赵奎的尸体……” “本官会处理。”李文渊挥手,让锦衣卫把尸体抬走,“岳盟主,你们先回去休息。本官还要审问其他犯人,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四人离开地牢,回到岳府。岳府里灯火通明,守卫森严,可那股压抑的气氛,却挥之不去。岳独行回到书房,关上门,靠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赵奎死了,线索断了。青龙会的首领是谁?沈夜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八王爷虽然倒了,可他的势力真的清除了吗?还有……萧离他们,现在到哪儿了?安全吗? 他拿出那三块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很凉,可他的心,更凉。血玉示警,预警的到底是什么?是赵奎的袭击,还是……更大的阴谋? “老爷,”岳福在门外轻声唤,“沈公子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沈夜?岳独行心里一紧:“拿进来。” 岳福推门进来,把信放在桌上,又退下了。岳独行拿起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岳盟主:赵奎之死,意料之中。青龙会之患,未除根本。天机阁之秘,关乎天下。望岳盟主保重,静待时机。沈夜。” 意料之中?沈夜早就知道赵奎会自杀?他知道青龙会的首领是谁?他知道天机阁的秘密? 岳独行握紧信纸,手在抖。沈夜,你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你想干什么?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心里那团迷雾,却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风,很冷的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在控诉。可那些哭声,那些控诉,岳独行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心,全被那些疑问,那些不安,填满了。 这局棋,下到这一步,已经分不清谁是棋手,谁是棋子了。而他,岳独行,是棋手,还是棋子?抑或……两者都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局棋,还得下下去。直到分出胜负,直到……你死我活。 第48章 指向青龙 三天了。 赵奎的尸体已经凉透,被锦衣卫用草席卷了,扔在乱葬岗,等着野狗来啃。可他那诡异的笑容,那嘴角的黑血,还有脖子上的青龙刺青,像三根淬了毒的针,扎在岳独行心里,拔不出,化不掉,日日夜夜地疼。 李文渊的审讯进展得很慢。抓来的青龙会杀手,要么嘴硬得像石头,打死不说;要么知道的太少,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赵奎一死,线索好像真的断了。可李文渊不信,岳独行也不信。青龙会能在江南潜伏这么多年,能跟八王爷勾结,能策划那么多次刺杀,背后一定有个庞大而严密的组织。这个组织的首领,不可能因为一个赵奎的死,就销声匿迹。 他一定还在,在暗处看着,等着,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随时准备给猎物致命一击。 岳独行身上的伤在鬼医的调理下,好得很快。背后的刀口已经结了痂,虽然动作大了还会疼,可至少不影响行动。风无痕的腿伤也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还有点瘸。夜枭的伤最轻,早就活蹦乱跳了,这几天一直在岳府内外转悠,像只不知疲倦的猎犬,鼻子嗅着每一丝可疑的气味。 可什么都没发现。岳府周围安静得反常,连只野猫都没有。青龙会好像真的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可越是这样,岳独行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 第四天晚上,李文渊来了,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岳盟主,有发现。”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碎布,半截断箭,还有……一个小木牌。 碎布是黑色的,质地很好,上面用金线绣着细小的云纹,是上好的云锦,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断箭是弩箭,箭头淬了毒,呈暗绿色,是“见血封喉”。木牌半个巴掌大小,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和鬼医给萧离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岳独行拿起木牌,心里一沉。 “这是在赵奎的胃里找到的。”李文渊的声音很沉,“仵作剖开他的肚子,在胃液里发现了这个。木牌用蜡封着,外面又包了油纸,所以没被腐蚀。赵奎在自杀前,吞下了这个木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木牌,又代表什么?” 岳独行握紧木牌,手在抖。又是莲花木牌。鬼医的信物,萧家的信物,现在又出现在赵奎的胃里。这木牌,到底有多少块?又代表着多少秘密? “李大人,这碎布和断箭呢?” “碎布是在赵奎指甲缝里找到的,可能是他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李文渊说,“断箭是在地牢的墙角发现的,应该是赵奎自杀时,用来藏毒囊的容器。岳盟主,你看这碎布的纹路,这断箭的工艺,还有这木牌……都不是普通货色。特别是这碎布,这种云锦,是贡品,只有宫里,或者极少数皇亲国戚才用得起。” “宫里?”岳独行的心猛地一跳,“李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官怀疑,青龙会的首领,可能不是江湖人,而是……朝中之人。”李文渊压低声音,“而且,地位不低,能接触到贡品。岳盟主,你再看看这木牌。这莲花,是不是很眼熟?” 岳独行仔细看那朵莲花。莲花雕刻得很精细,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花蕊处有一点暗红,像是天然的玉髓,又像是……血沁。 “这是……血玉?”他颤声问。 “是血玉。”李文渊点头,“这种血玉,产于西域雪山之巅,极阴极寒之地,百年难遇一块。能拥有这种血玉,并把它雕成信物的人,非富即贵。岳盟主,你想想,在江南,在朝中,有谁可能拥有这种血玉?又有谁,会用莲花做标志?” 莲花……岳独行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人。八王爷喜欢莲花,他的王府里就种满了莲花。沈夜也喜欢莲花,他的扇子上就画着莲花。还有……柳文渊,柳家的家徽就是莲花。 “八王爷,沈夜,柳文渊……”他喃喃道。 “八王爷已经倒了,被圈禁了,可能性不大。”李文渊说,“柳文渊还在牢里,本官审过他,他对青龙会的事一问三不知,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但不敢说。至于沈夜……”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这个沈夜,本官查过。他是江南首富沈万三的独子,十五岁就接手家业,生意做得很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可他的底细,本官查不到。他像凭空冒出来的,十五岁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而且,他这次来金陵,太巧了。萧姑娘他们前脚走,他后脚就来了。赵奎自杀,他又提前离开。岳盟主,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岳独行的心沉到了底。沈夜……他早就怀疑沈夜不简单,可没想到,他可能和青龙会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青龙会的首领。 “李大人,有证据吗?” “没有。”李文渊摇头,“本官派人盯着他,可他行事滴水不漏,一点破绽都没有。而且,他这几天一直待在客栈,深居简出,除了派人送过几次礼,没和任何人接触。岳盟主,没有证据,本官动不了他。可本官相信,他一定和青龙会有关。这碎布,这断箭,这木牌,都指向他。只是……我们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那现在怎么办?”风无痕开口,他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听着,“沈夜不动,我们也不能动。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等不了。”夜枭忽然开口,声音冰冷,“我去查。沈夜在江南的生意,沈家的宅邸,他常去的地方……一处一处查。我就不信,他一点马脚都不露。” “夜枭,别冲动。”李文渊皱眉,“沈夜不是一般人,他身边肯定有高手保护。你去,等于送死。” “死也要死个明白。”夜枭站起身,眼神决绝,“我爹的仇,青龙会的债,我一定要讨回来。沈夜是不是青龙会首领,我去查了才知道。李大人,岳盟主,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不等两人回答,转身就走。岳独行想拦,可夜枭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让他去吧。”风无痕叹了口气,“夜枭的性子,拦不住的。而且,他轻功好,对金陵熟,也许真能查到什么。李大人,岳盟主,我们也不能干等。赵奎死了,可青龙会还在活动。他们一定在谋划什么,而且,一定和天机阁有关。” “天机阁……”李文渊看向岳独行,“岳盟主,萧姑娘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按行程,应该快到滁州了。”岳独行说,“我派了人在暗中保护,一有消息就会传回来。李大人,您是担心……” “本官担心,青龙会的目标,不只是你,还有萧姑娘,还有天机阁。”李文渊神色凝重,“天机阁里的东西,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入青龙会之手。岳盟主,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找到天机阁,拿到里面的东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天机阁在华山,离这儿千里之遥。而且,只有三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天机阁。玉佩在离儿手里,我们就算去了,也进不去。” “进不去,可以等。”李文渊说,“等萧姑娘他们到了华山,打开天机阁,拿到东西,我们再派人去接应。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确保萧姑娘他们的安全,也必须……拖住青龙会,不让他们去华山。” “怎么拖?” 李文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放出消息,就说天机阁的钥匙,不在萧姑娘手里,而在……沈夜手里。” 岳独行一愣:“李大人,这是……” “引蛇出洞。”李文渊眼神锐利,“如果沈夜真是青龙会首领,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有所行动。要么去求证,要么去夺钥匙。不管他做什么,都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我们再出手,一举拿下。” “可这消息一旦放出,沈夜可能会有危险,萧姑娘他们也可能……” “本官会派人暗中保护沈夜,也会加派人手,保护萧姑娘他们。”李文渊说,“岳盟主,这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青龙会在暗,我们在明,太被动了。只有把他们引出来,我们才有胜算。” 岳独行沉默了。他知道李文渊说得对,可这招太险了。万一沈夜不是青龙会首领,这消息就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青龙会首领更加警惕。万一沈夜是,他狗急跳墙,伤害萧离他们怎么办? “岳盟主,本官知道你担心萧姑娘。”李文渊看着他,眼神真诚,“可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战争。犹豫,只会让更多人死。我们必须赌一把,赌沈夜是青龙会首领,赌他会中计,赌我们能赢。否则,等青龙会拿到天机阁里的东西,就一切都晚了。” 岳独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啊,这是战争,没有退路的战争。他不能再犹豫了,为了萧离,为了萧家,为了江南武林,也为了……天下苍生。 “好。”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坚定,“就按李大人说的办。放出消息,引蛇出洞。不过,消息不能放得太明显,要似真似假,让沈夜自己去猜,去查。这样,他才更容易露出破绽。” “本官明白。”李文渊点头,“这件事,本官会安排。岳盟主,你这几天好好养伤,等消息放出去,恐怕就不得安宁了。” “我知道。”岳独行苦笑,“李大人,你也小心。青龙会无孔不入,你身边的锦衣卫,也未必都可靠。” “本官心里有数。”李文渊拱拱手,转身离开。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岳独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碎布、断箭和木牌,心里那团迷雾,好像散开了一点,可又好像更浓了。 沈夜,青龙会,天机阁,八王爷,柳文渊……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把萧离,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越收越紧。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张网收拢之前,找到那个织网的人,一剑斩断。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时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岳独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很冷,可也让他清醒了些。他看着漆黑的夜空,心里默默祈祷。 离儿,清霜,萧遥,云舟,还有师父,风楼主,夜枭……你们一定要平安。等爹解决了这里的事,就去接你们。我们一家人,一定要团圆。 远处,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滴泪,也像一个……不详的预兆。 第49章 谢家赴宴 沈夜设宴的消息来得突兀,像夏日里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震得岳独行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碧绿的茶汤险些泼出来。请帖是烫金的,字迹飞扬,措辞恳切,说是“感念岳盟主寿辰,前日仓促,未尽宾主之谊,特于寒舍备薄酒一杯,略表心意,万望赏光”,落款是“晚生沈夜”,时辰就定在今晚酉时。 “宴无好宴。”风无痕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长剑,眉头微蹙。他腿伤未愈,仍倚在窗边的竹榻上,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昨日才放出天机阁钥匙在他手中的风声,今日他便下帖相邀。是试探,还是……请君入瓮?” 李文渊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无论试探还是设伏,这趟我们都得去。不去,显得我们心虚,也坐实了我们散布谣言引他出洞的意图。去了,至少能看看他到底想演哪一出。只是,”他看向岳独行,目光凝重,“岳盟主,你伤势未愈,此去凶险难料。不如由本官与风楼主前去,你在府中坐镇。” “不行。”岳独行放下请帖,缓缓摇头,背上的伤口因这轻微的动作传来一阵隐痛,他神色不变,“沈夜请的是我,我若不去,他更有话说。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也想当面看看,这位沈公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鬼医从内室转出,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闻言道:“你的伤虽无大碍,但不宜饮酒,更忌动气动手。这瓶‘清心丸’你带着,若觉气血翻涌,或酒意上头,便服一粒,可保灵台清明。风楼主的腿,我再施一次针,晚上走动应无大碍。只是夜枭……”他望向窗外,那里早已没了夜枭的身影,“这孩子性子太急,孤身去查沈夜,我总有些不安。” “我已派了两名锦衣卫中的好手,暗中跟着他,护他周全。”李文渊道,“夜枭机警,对金陵又熟,或许真能有所发现。我们这边,赴宴之人不宜多,除岳盟主、风楼主与本官外,再带四名精干的锦衣卫随行,扮作仆从。陈知府与王将军那边,本官已打过招呼,他们会调一队人马在沈夜别院外围警戒,以防不测。” 计划就此定下。午后,鬼医为风无痕施针,岳独行服了药,闭目调息。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岳独行的思绪却无法平静。沈夜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脑海中却显得深不可测。他想起萧离提到沈夜时的复杂神色,想起谢云舟对沈夜那份说不清的忌惮,想起赵奎胃里那枚血玉莲花木牌……这一切,真的都指向沈夜吗? 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暮霭给金陵城蒙上一层灰蓝色的薄纱。岳独行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外罩墨色披风,遮住了背部的绷带。风无痕也换了衣衫,虽仍需借助手杖,但步履已稳了许多。李文渊则是一身寻常文士打扮,摇着一把折扇,气度从容。四人出了岳府,登上马车,四名换了便装的锦衣卫骑马随行,朝城西沈夜的别院驶去。 沈夜的别院不在闹市,而在西郊一处依山傍水的清静之地,名曰“停云小筑”。马车抵达时,院门外已悬挂起两盏气派的羊角灯,将“停云”二字映照得清清楚楚。门房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见礼后便引着几人入内。庭院不大,却极为精致,回廊曲折,假山玲珑,一池残荷在晚风中摇曳,池边几株晚桂,暗香浮动。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既不显昏暗,也无喧闹之感。 “沈公子这别院,倒是雅致。”李文渊摇着扇子,似随意点评。 引路的老者谦恭笑道:“公子性喜清静,偶尔来此小住,图个自在。各位贵客请,公子已在‘听雨轩’恭候。” 听雨轩是临水而建的一间敞轩,三面开窗,一面通向回廊。此时轩内灯火通明,一张花梨木大圆桌已摆开,上面铺着素雅的锦缎桌布,杯盘碗盏皆是上好的官窑瓷,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夜已候在轩中,依旧是一身青衫,手摇折扇,见几人进来,含笑迎上。 “岳盟主,李大人,风楼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他言辞恳切,姿态从容,目光在岳独行脸上稍作停留,关切道,“岳盟主脸色似乎仍有些疲惫,可是前日受惊,伤势未愈?沈某心中甚是不安。” “沈公子费心,岳某已无大碍。”岳独行淡淡回应,在主人右手边的客位坐下。风无痕与李文渊依次落座。四名锦衣卫则垂手立于轩外回廊阴影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无碍便好。”沈夜亲自执壶,为三人斟上酒,酒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香气醇厚。“今日略备薄酒小菜,一来是补贺岳盟主寿辰,二来,也是向前日受惊的各位赔个不是。那日沈某也在场,却未能略尽绵力,实在惭愧。这第一杯,沈某先干为敬,聊表歉意。”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岳独行三人也举杯饮了。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是地道的绍兴陈酿。 “沈公子言重了。”李文渊放下酒杯,笑道,“前日之事,罪在赵奎与青龙会逆党,与沈公子何干?倒是沈公子前日离去得早,未目睹后来擒拿逆贼的场面,有些可惜了。” “确是可惜。”沈夜叹道,“沈某不谙武事,见那等刀光剑影,心中惶惧,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倒是让李大人见笑了。后来听闻钦差大人神兵天降,一举擒获元凶,真乃大快人心。只是……”他话锋微转,看向岳独行,“听说那赵奎在狱中自尽了?” “沈公子消息灵通。”岳独行不动声色。 “哪里,不过是些市井传闻。”沈夜摇头,又为三人布菜,动作优雅,“只是这赵奎一死,青龙会这条线,怕是不好查了吧?不知李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文渊夹起一箸清蒸鲈鱼,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方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赵奎虽死,青龙会却非铁板一块。总会有人,为了活命,或者为了别的,说出些有用的东西。沈公子,你说是不是?” 沈夜笑容不变:“李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青龙会盘踞江南多年,根深蒂固,其首领又神秘莫测,想要连根拔起,恐怕非一日之功。沈某不才,在江南商界还有些人脉,若李大人有需要之处,沈某愿效犬马之劳。” “哦?”李文渊挑眉,“沈公子热心公益,实乃江南百姓之福。不知沈公子对青龙会,了解多少?” “不过是些道听途说。”沈夜谦逊道,“只知这是个极隐秘的杀手组织,收钱办事,不问是非。其成员身上皆有青龙刺青为记,行事狠辣,来去无踪。至于首领是谁,巢穴何在,沈某就一无所知了。说来也怪,前几日城中忽有传言,说那天机阁的钥匙,竟在沈某手中,”他自嘲地笑了笑,看向岳独行,“岳盟主,您说这可不可笑?沈某一介商贾,何德何能,能与那天机阁扯上关系?这传言,也不知是从何而起,倒让沈某这几日心中颇不安宁,唯恐被那青龙会盯上,惹来无妄之灾。” 他终于提到了关键。轩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琉璃灯的光晕在几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岳独行放下筷子,抬眼直视沈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沈公子既与此事无关,又何必在意些许流言?倒是岳某有些好奇,沈公子似乎对天机阁,颇为了解?” 沈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谈不上了解。只是家父早年行走四方,偶然听得一些轶闻。据说这天机阁乃前朝秘所,内藏关乎国运的机密,开启需特定信物。此事玄虚,沈某也只当奇谈听听罢了。若非近日流言纷扰,沈某几乎已忘了此事。”他顿了顿,忽而笑道,“说起来,那开启天机阁的信物,岳盟主可知是何模样?沈某倒是好奇得紧。” 问题被轻巧地抛了回来,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岳独行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露出几分回忆之色:“岳某也只是听闻,似乎是几块特殊的玉佩。具体如何,未曾亲见。” “玉佩啊……”沈夜若有所思,手中折扇轻摇,“倒也是常理。如此重要之物,以玉为凭,方显郑重。”他不再追问,转而谈起江南风物,诗词歌赋,言辞风趣,见识广博,席间气氛似乎缓和下来。美酒佳肴不断呈上,丝竹之声隐隐从水榭另一头传来,清越婉转。 酒过数巡,夜色渐深。池中残荷的影子在灯光水波中晃动,像无数蛰伏的暗影。岳独行背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他依鬼医嘱咐,并未多饮,只偶尔沾唇。风无痕亦是浅尝辄止。李文渊倒是与沈夜谈笑风生,杯来盏往。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轩内表面的和谐。一名沈府的家丁仓惶奔至轩外,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公子,不好了!后园……后园发现一具尸体!” “什么?”沈夜脸色微变,霍然起身,“怎会如此?是何人?” “是……是夜枭夜爷!”家丁声音发颤。 “夜枭?”岳独行与风无痕同时站起,脸色骤沉。 沈夜已疾步向外走去:“快带路!李大人,岳盟主,风楼主,事关人命,且随沈某一观。” 几人再无暇多言,匆匆跟上。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园一处僻静的竹林边。几盏灯笼已将那片地方照亮,地上俯卧一人,身着夜行衣,背心处一片深色濡湿,正是夜枭。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岳独行抢上前,风无痕已先一步蹲下身,探向夜枭颈侧。触手冰凉,已无脉搏。风无痕的手微微一顿,将夜枭的身体轻轻翻过。夜枭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惊愕与不甘,嘴角有血沫溢出。他胸前并无明显伤口,但咽喉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线。 “是剑伤,一剑封喉。”风无痕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好快的剑。” 岳独行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夜枭死了?就在沈夜的别院里?他猛地抬头,看向沈夜。 沈夜脸色苍白,似也受了极大惊吓,连连道:“这……这是从何说起!夜枭少侠怎会在我这后园遇害?岳盟主,李大人,沈某对此事全然不知啊!” 李文渊面色铁青,蹲下身仔细查看夜枭的尸身,又看了看周围地面。竹林边泥土湿润,脚印杂乱,但有一行清晰的足迹,从尸身不远处延伸向竹林深处。 “追!”李文渊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沿足迹追入竹林。他则看向沈夜,目光如刀:“沈公子,夜枭为何会在此?你又作何解释?” “李大人明鉴!”沈夜急道,“夜枭少侠何时来的,沈某毫不知情!这后园平日少有人来,只有两个负责打扫的婆子。今夜宴客,沈某更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后园。这……这定是有人潜入行凶,嫁祸于沈某!李大人,岳盟主,你们一定要相信沈某!” 他言辞恳切,神情惶急,不似作伪。但岳独行心中的疑云却越积越厚。夜枭是来查沈夜的,却死在了沈夜的别院。是沈夜杀人灭口,还是真的有人嫁祸?若是嫁祸,谁又能对夜枭的行踪如此了解,并能在这守卫看似松懈、实则可能暗藏玄机的别院中,悄无声息地杀掉夜枭这等高手? “沈公子,”岳独行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夜枭是岳某的朋友,也是此案重要证人。他死在这里,沈公子恐怕难脱干系。在真相查明之前,恐怕要委屈沈公子,暂留此处,配合李大人调查了。” 沈夜面色一变,正要说话,那两名追入竹林的锦衣卫已折返,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物,快步上前呈给李文渊:“大人,竹林深处发现此物,凶手似已遁走,未能追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做工精巧,用的是与赵奎指甲缝里找到的碎布同样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莲花。香囊微微鼓胀,李文渊小心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片干枯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冷香。此外,还有一枚铜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开元通宝”,但边缘被刻意磨得极为锋利。 “莲花香囊,锋利铜钱……”李文渊目光一凝,看向沈夜,“沈公子,这云锦,这莲花绣样,作何解释?” 沈夜看着那香囊,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惊与……一丝茫然。“这……这香囊,并非沈某之物。这云锦虽是贡品,但流落民间的亦有不少。这莲花……莲花寻常可见,岂能作为凭证?李大人,这是陷害!有人要陷害沈某!” “是否陷害,自有公断。”李文渊将香囊收起,沉声道,“沈公子,今夜之事,你必须给朝廷,给岳盟主,给死去的夜枭一个交代。在查明之前,就请沈公子暂居此院,没有本官允许,不得离开。锦衣卫会留在此处‘保护’沈公子。岳盟主,风楼主,夜枭的遗体需带回勘验,我们先行回府。” 岳独行最后看了一眼夜枭怒睁的双眼,心中绞痛。这个沉默寡言,背负血仇,却始终在暗中帮助他们的年轻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弯腰,想替夜枭阖上眼帘,手触及那冰凉皮肤时,却感觉夜枭紧握的右拳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他心中一动,趁沈夜和李文渊交涉,风无痕查看四周之机,极快地将那东西取出,拢入袖中。触手坚硬,微有棱角,像是一块小小的金属片。 他没有声张,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对风无痕道:“风兄,我们带夜枭回去。” 离开停云小筑时,夜色已浓如泼墨。马车颠簸,岳独行靠坐在车内,背上的伤痛和心中的沉郁交织。袖中那硬物硌着手臂,也硌着他的心。他悄然取出,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去——那是一枚青铜指环,款式古朴,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一条首尾相衔的青龙。 青龙会!夜枭在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了这枚指环! 而沈夜……岳独行闭了闭眼。沈夜方才的震惊与茫然,不像全然伪装。但这枚指环,赵奎胃里的木牌,那云锦碎片,莲花香囊……所有的线索,依旧顽固地指向他,指向这座看似雅致清幽的“停云小筑”。 马车驶入金陵城门,远处的岳府轮廓在夜色中显现。但岳独行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夜枭用生命换来的这枚指环,究竟是打开了真相之门,还是将他们引向了更深的迷局? 第50章 谢云舟赠佩 滁州,寅时。 天还未亮,远处鸡鸣山只显出一道蜿蜒起伏的墨色轮廓,像蛰伏的巨兽。官道旁,悦来客栈二楼最东头的厢房里,灯火彻夜未熄。萧离靠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三块玉佩,其中萧遥那块上的血丝裂纹,在灯下似乎比前两日更清晰了些,像有生命般微微搏动。她看着那裂纹,心也像被那无形的丝线越勒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三天了。离开金陵已三天,路上太平得出奇,没有追兵,没有埋伏,连个可疑的盯梢都未见。可这太平,像暴风雨前黏稠凝滞的空气,压得人心里发慌。尤其是昨夜开始,萧遥那块玉佩无端发烫,那血丝般的纹路更是蔓延出细微的支脉,这异象让她坐立难安。 “姐姐,你一夜没睡?”岳清霜揉着眼睛从里间走出来,身上披着外衣。她的腿伤在鬼医的调理下好得很快,如今已能正常行走,只是长途跋涉仍有些吃力。 “睡不着。”萧离收起玉佩,转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清霜,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爹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夜枭回去查沈夜,也没个消息。还有这块玉佩……”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岳清霜走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姐姐,别自己吓自己。有风楼主和夜枭在金陵帮爹,李大人又是钦差,爹不会有事的。我们按计划去华山,拿到天机阁里的东西,就能帮爹彻底扳倒八王爷的余党。至于这玉佩……”她看着萧离紧蹙的眉头,努力用轻快的语气说,“也许只是玉石天然纹理的变化呢?师父不是说,有些玉石会随着环境温湿略有变化么?” 萧离知道妹妹是在安慰她,勉强笑了笑,没再反驳。鬼医莫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个丫头,醒了就下来用早饭。云舟一早就去雇车马了,今日要赶在日落前到凤阳,路程不短。” 两人应了声,简单洗漱后下了楼。客栈大堂里,鬼医和萧遥已坐在靠窗的桌边。萧遥的左臂仍用布带吊在胸前,但气色好了许多,正低声与鬼医说着什么。见她们下来,萧遥立刻起身,想替妹妹拉椅子,却牵动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哥,你别动,我自己来。”岳清霜赶紧扶他坐下,嗔怪道,“伤还没好全呢,逞什么能。” 萧遥赧然一笑,目光却下意识飘向门口。他在等谢云舟。 不多时,谢云舟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些露水。他先去柜台结了账,又低声与掌柜交代了几句,这才走到桌边坐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休息好。 “马车雇好了,两辆,都换了厚实的车厢帘子,路上也稳当些。车夫是本地人,路熟。”谢云舟简单交代完,目光落在萧离脸上,见她眉间忧色未散,便道,“离儿,可是伤口又疼了?” 萧离摇头:“没有。只是……昨夜玉佩有些异动,心里不安。” 谢云舟神色一凛,看向鬼医。鬼医放下粥碗,捋了捋山羊胡:“离儿,把玉佩给我再看看。” 萧离将三块玉佩都取出,放在桌上。鬼医拿起萧遥那块,对着窗边渐亮的天光仔细端详。那血丝般的裂纹在晨光中似乎暗淡了些,但脉络依旧清晰。鬼医的眉头越皱越紧,又依次拿起另外两块查看,特别是刻有水波纹的那块——属于萧离的玉佩,他看得格外仔细。 “师父,怎么了?”萧离的心提了起来。 鬼医放下玉佩,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离儿,你爹将这三块玉佩留给你们,不仅因为它们是萧家信物和天机阁钥匙。这玉,非同寻常。它们采自昆仑山巅一处极寒玉脉,内蕴一丝天地灵气,与血脉至亲心意隐约相通。遥儿这块示警,或许……是金陵那边出了极大的变故,又或者,”他看向萧离,“是你们兄妹三人,即将面临某种极危险的境况,这玉佩因你们血脉相连,先一步感应到了。” “极大的变故?”萧遥脸色一白,“是爹……” “未必是岳盟主。”鬼医摇头,“也可能是青龙会,或者别的什么。但这警示绝非空穴来风。今日起,我们需加倍小心。云舟,”他转向谢云舟,“路上若遇岔路,尽量选人迹稍多、地势开阔的大道,宁可绕远,也莫贪近走偏僻小径。歇脚时,务必检查车马饮食。” “我明白。”谢云舟重重点头,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早饭后,一行人上了马车。萧离、岳清霜和鬼医一车,萧遥和谢云舟一车,朝凤阳方向驶去。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也隔绝了初升的日光。车厢里有些昏暗,只有帘子缝隙偶尔漏进一线光亮。 萧离靠着车壁,依旧握着那三块玉佩,试图从其中感知些什么,却只觉掌心一片温凉,再无昨夜那诡异的悸动。岳清霜依偎在她身边,似乎又有些困倦,渐渐闭上了眼睛。鬼医则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又似在侧耳倾听车外的动静。 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是一座石桥。马车缓缓驶上桥面,萧离下意识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桥下溪水清澈,两岸芦苇枯黄,在晨风中摇曳。对岸是一片稀疏的柳林,再远处,是起伏的丘陵。一切看起来平静安宁。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下桥头,进入柳林前的土路时,萧离握着玉佩的手猛地一颤!并非玉佩发烫,而是她左胸口那块属于她自己的水波纹玉佩,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冰冷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啊!”她低呼一声,捂住心口。 “姐姐?”岳清霜惊醒。 鬼医也立刻睁开眼:“离儿?” 萧离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那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残留的寒意却顺着血脉蔓延开。她松开手,低头看向胸前——隔着衣物,什么也看不到,但那冰冷刺骨的感觉如此真实。 几乎同时,前方拉车的马匹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车夫猝不及防,被甩脱了缰绳,惊叫着滚落车下。车厢剧烈颠簸,萧离和岳清霜撞在一处,鬼医也险些摔倒。 “有埋伏!”前方谢云舟的厉喝声穿透车厢壁传来,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锐响和萧遥的惊呼。 萧离一把掀开车帘。只见前方柳林中,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出,手中刀剑寒光闪烁,直扑两辆马车!这些人皆身着灰褐色劲装,与枯柳黄土几乎融为一体,脸上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的动作快、狠、准,配合默契,瞬间已冲至近前。 “清霜,待在车里!”萧离将妹妹往后一推,抓起放在身侧的焦尾琴——琴弦已断,但沉重的琴身亦可为武器。鬼医也已拔出数枚银针在手,眼神凌厉。 车外,谢云舟和萧遥已跳下马车,与扑来的黑衣人战在一处。谢云舟剑光如雪,护在萧遥身前,挡住了大部分攻击。萧遥虽只剩一臂可用,却也咬牙拔出一柄短刀,与一名黑衣人缠斗。车夫早已吓得连滚爬爬躲到路边草丛中。 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更可怕的是他们全然不顾自身死活,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谢云舟武功虽高,但需分心护着萧遥,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另一辆马车的车夫见势不妙,竟直接弃车,骑马向来路狂奔逃走了。 “离儿,别出来!”谢云舟瞥见萧离探身,急声喝道,手中剑势更急,逼退两人,却又被三人围上。 萧离如何能坐视?她抱着焦尾琴,一脚踹开车门,正要跃下,斜刺里一道刀光已劈面而来!她急忙举琴格挡,“锵”的一声巨响,刀刃砍在琴身上,木屑纷飞。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踉跄后退,撞在车厢上。 鬼医手腕一抖,数点银光射出,两名逼近的黑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穴道被封。但更多的黑衣人已围了上来。 “保护萧姑娘!”谢云舟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强行震开面前敌人,想向萧离靠拢,却被另一人死死缠住。 萧离背靠车厢,手持残琴,与两名黑衣人周旋。她武功本不以力见长,此刻琴弦已断,威力大减,肩伤未愈,更是力不从心。几招下来,已被逼得险象环生,左肩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衣襟。 “姐姐!”岳清霜在车内看得真切,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就要冲出来,却被鬼医一把拉住。 “别添乱!”鬼医厉喝,手中银针连发,又放倒一人,但自己也被一名黑衣人一刀划破手臂,鲜血淋漓。 眼看萧离就要伤在刀下,谢云舟忽然发出一声长啸,手中长剑光华暴涨,竟是不顾身后袭来的兵刃,将全部内力贯注剑身,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白虹,直刺向攻击萧离那黑衣人的后心!这一剑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那黑衣人察觉背后寒气时已晚,剑尖透胸而出。 但谢云舟自己也付出了代价。他身后的黑衣人一刀砍在他左肩上,深可见骨,另一人一剑刺中他右肋。谢云舟身体剧震,闷哼一声,长剑脱手,踉跄跪倒,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身体。 “云舟!”萧离嘶声喊道,眼前一片血红。 黑衣人见谢云舟重伤,攻势更猛,数把刀剑齐向他斩落!萧遥目眦欲裂,想扑过去,却被两人死死拦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紧接着,破空之声尖啸,数点乌光如流星般射至!围攻谢云舟的几名黑衣人惨叫倒地,每人咽喉或心口皆插着一支乌沉沉的短矢,矢尾翎羽漆黑。 剩余的黑衣人大惊,攻势一缓,纷纷抬头望向短矢来处。只见官道后方,十余骑快马如狂风般卷来,马上骑士皆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背挎强弩,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正是风无痕留在金陵的一名心腹手下,名唤“铁鹰”。 “保护萧姑娘和谢公子!”铁鹰厉喝,马未停稳,人已凌空跃起,手中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瞬间斩飞两颗人头。其余骑士也纷纷下马,结成阵势,弩箭连发,刀光霍霍,与黑衣人战在一处。这些后来者显然训练有素,配合无间,武功也更胜一筹,很快将黑衣人压制下去。 黑衣人头领见势不妙,呼啸一声,剩下五六人立刻虚晃一招,纷纷掷出烟丸,趁烟雾弥漫,迅速钻入柳林,消失不见。铁鹰等人欲追,却被鬼医喝止:“穷寇莫追,小心有诈!先救人!” 烟雾散尽,官道上只留下七八具黑衣人的尸体,和满地狼藉。谢云舟倒在血泊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萧离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想为他止血,可那肩头和肋下的伤口太深,鲜血汩汩涌出,怎么也按不住。她的手上、身上很快就沾满了温热的、粘稠的血。 “云舟!云舟你醒醒!别睡!看着我!”萧离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谢云舟脸上。 鬼医已疾步过来,迅速点穴止血,又掏出金疮药不要钱般洒在伤口上,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必须立刻找地方静养救治!否则……”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谁都明白。 铁鹰上前查看,沉声道:“前方五里有个小镇,有医馆。我们护送谢公子过去。” “这些人……是什么人?”萧遥捂着受伤的手臂,咬牙问道。 铁鹰蹲下身,扯开一具黑衣人尸体的面巾和衣领。那人颈侧,赫然有一个青黑色的刺青——一条盘旋的青龙。与夜枭留下的那枚青铜指环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青龙会。”铁鹰的声音冰冷,“他们果然不肯罢休。而且,看这伏击的地点、时机和手段,他们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萧离的心沉到了冰窖。青龙会不仅知道他们离开了金陵,还精确地预判了他们的路线,在此设伏。是谁泄露了消息?还是说,他们一行人中,从一开始就有青龙会的眼线?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看着谢云舟惨白的脸,看着他因失血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如刀绞。都是为了救她,他才会受这么重的伤。若不是铁鹰他们及时赶到…… “铁鹰大哥,你们怎么会来?”岳清霜含着泪问。 “是风楼主临行前的安排。”铁鹰道,“楼主担心你们路上有变,命我率一队兄弟暗中尾随保护,但不得轻易露面,以免打草惊蛇。昨日我们收到金陵飞鸽传书,说夜枭兄弟在沈夜别院遇害,楼主和李大人觉得事态有变,恐你们有险,命我们加速赶上,并见机行事。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看向重伤的谢云舟,面有愧色。 夜枭……遇害了?萧离如遭雷击,呆呆地看向铁鹰。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青年,死了? 鬼医长叹一声,老泪纵横。萧遥红了眼眶,岳清霜更是泣不成声。 悲伤和愤怒如潮水般涌上,但萧离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必须救谢云舟。她抹了把眼泪,对铁鹰道:“铁鹰大哥,麻烦你,尽快送云舟去镇上的医馆。清霜,哥,你们也受伤了,一起去处理一下。师父,云舟的伤……” “放心,有我在,死不了。”鬼医咬牙道,但眼中忧色难掩。谢云舟伤得太重,失血太多,能不能挺过来,他真的没有十足把握。 众人迅速收拾,将谢云舟小心抬上尚完好的一辆马车。萧离执意要守在车内,紧紧握着谢云舟冰凉的手。马车再次启动,朝着小镇疾驰。萧离低头,看着谢云舟毫无血色的脸,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前——那块属于她的水波纹玉佩,此刻静静地贴着肌肤,再无任何异样。 先前那尖锐的刺痛,是它在示警吗?警示的,就是这场伏击?若是如此,为何萧遥那块也有反应?难道真正的危险,还未过去? 她心中乱成一团,担忧、恐惧、愤怒、悲伤交织,但最终,都化作了指尖传来的、谢云舟微弱的脉搏跳动上。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说:“谢云舟,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去华山,要和我成亲,要开琴馆画画……你不许食言,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不准……”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感觉到谢云舟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马车颠簸,向着未知的前路驶去。远处,凤阳方向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浓重的铅云,沉沉地压向大地。 第51章 萧离拒情 那是个叫做“回春堂”的医馆,名字朴素,开在小镇唯一的南北街上。老大夫姓何,六十来岁,须发皆白,看见被抬进来的谢云舟,脸色就是一变,二话不说就让伙计清空内间,把人放在诊床上。鬼医在一旁协助,两个医术精湛的人联手,止血,清洗,缝合,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萧离就守在门边,倚着冰冷的门框,手指死死抠进木头里,指甲劈了,渗出血丝,她也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诊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人,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被清洗时翻开的皮肉,看着银针和丝线在他皮肤上穿行,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色被一层层白色布条覆盖……每一次细微的牵动,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磨。 岳清霜和萧遥的伤不重,也已处理好了。清霜坐在外堂的条凳上,靠着萧遥完好的右肩,低声啜泣。萧遥则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内间的门帘,左臂的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可那痛,远不及此刻心头的沉重和愤恨。铁鹰带着人守在医馆内外,神色冷峻,警惕地观察着街上的动静。这个平静的小镇,因为他们的到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肃杀之气。 足足一个多时辰,内间的门帘才被掀开。鬼医先走出来,脸色疲惫,额头上都是汗。老何大夫跟在后面,一边擦手一边摇头叹气。 “怎么样?师父,何大夫,他……”萧离立刻冲上前,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 鬼医扶住她,示意她坐下,又对同样围过来的萧遥和岳清霜道:“命暂时保住了。肩上的伤最深,筋腱受损,以后这只手臂能不能恢复如初,难说。肋下的伤也重,离肺腑只差分毫,万幸没伤及内脏。最麻烦的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要看他的造化,也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萧离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却留下一片空茫的钝痛。保住了命,可“难说”、“看造化”、“求生意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多谢二位大夫。”萧离起身,对鬼医和何大夫深深一揖,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她身子一颤,她却恍若未觉。 “傻孩子,跟师父还客气什么。”鬼医扶住她,又对何大夫道,“老何,这几日还要多叨扰,借你这后院厢房暂住,诊金药费……” “莫神医说的哪里话!”何大夫连连摆手,“您能来,是回春堂的造化。后院清净,有三间厢房,尽可住下。只是,”他压低声音,面有忧色,“方才那阵势……老朽行医多年,也见过些场面。镇上虽小,却也怕招惹是非。几位……” “何大夫放心,我们不会在此久留,待他伤势稍稳便离开。对外,只说是路遇劫匪受伤的过路客商便是。”铁鹰上前一步,沉声道,又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柜上,“这是诊金和食宿费用,不够再补。还望何大夫行个方便,莫要声张。” 何大夫看着那两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眼前这些气质不凡、却明显身怀麻烦的男女,叹了口气,收起银子:“也罢,医者父母心。后院请吧,老朽让内人准备些清淡吃食和热水。” 谢云舟被小心地移往后院最东头一间向阳的厢房。萧离寸步不离,守在床边。鬼医又给他施了一次针,稳住心脉,留下两瓶药,一瓶内服,一瓶外敷,交代了用法,又去查看萧遥和岳清霜的伤势。铁鹰则安排手下兄弟,两人一组,轮流值守在医馆前后门及后院墙外,严加戒备。 小镇的夜幕缓缓落下,带着乡野特有的宁静。后院里,只有东厢房还亮着灯。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谢云舟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紧蹙的眉头。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额头上不时沁出冷汗。萧离拧了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替他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岳清霜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进来,轻声道:“姐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谢公子这里有我看着。” 萧离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谢云舟的脸:“我不饿。清霜,你和哥哥先去歇着,今天也吓坏了。” “姐姐……”岳清霜还想劝,却被萧离抬手止住。 “去吧,让我单独陪陪他。”萧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岳清霜无奈,只得放下粥碗,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谢云舟不均匀的呼吸声。萧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紧皱的眉宇,想要抚平那痛苦,可那褶皱却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她的指尖下滑,碰触到他冰凉干燥的唇,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他交叠放在腹部的双手上。他的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薄茧,是常年习剑留下的痕迹。此刻,这双手无力地摊开着,掌心向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萧离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腕内侧。那里,贴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旧疤,寸许长,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是幼时顽皮留下的?还是……她不知道。她对他的过去,知道的太少。她只知道他是谢凌峰的儿子,是仇人的儿子,却也只知道他是谢云舟,是肯为她挡箭,为她拼命,用那样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的谢云舟。 仇与恩,恨与爱,像两股巨大的洪流在她心中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想起地牢里冰冷黑暗的绝望,想起清霜断腿时的哭喊,想起哥哥苍白虚弱的脸,想起爹娘信纸上斑驳模糊的字迹……那是谢凌峰欠下的血债。可她又想起谢云舟挡在她身前时挺直的背脊,想起他昏迷前看向她的眼神,想起他低声说“为你,做什么都值得”……这是谢云舟用命在还的债。 她该怎么选?她能怎么选? 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谢云舟的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她必须清醒,必须坚强。外面青龙会的杀手可能还在搜寻他们,爹在金陵不知处境如何,天机阁的秘密尚未解开,夜枭的仇……她不能让自己被这汹涌的情感吞没。 可是,心,好痛。比肩上的伤口,痛上千百倍。 她重新握住谢云舟的手,很轻,很小心,仿佛握着的是她此生最珍贵却也最脆弱的梦。她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无声地祈求:求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我可以试着放下,试着……不去恨。 就在这时,谢云舟的手指,似乎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碰到了她的额头。 萧离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谢云舟的睫毛在轻轻颤动,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 “云舟?谢云舟?”萧离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俯身凑近,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醒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谢云舟的眼皮挣扎着,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目光涣散,没有焦距,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似乎想动,但牵动了伤口,脸上立刻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别动!”萧离急忙按住他完好的右肩,“你伤得很重,别乱动。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谢云舟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终于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是初醒的茫然,是痛楚的混沌,然后,一点点地,似乎认出了她,那涣散的光渐渐凝结,变成一种深沉而复杂的东西,是劫后余生的恍惚,是见到她的安心,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让萧离心头发颤的温柔。 “离……儿……”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是我,我在这儿。”萧离的声音哽咽了,她赶紧转身,倒了小半杯温水,用勺子小心地喂到他唇边。 谢云舟就着她的手,勉强喝了两口,便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染血的肩头和苍白的脸上,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却因虚弱和疼痛,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萧离看懂了他的意思,急忙道,“清霜和哥哥也没事,师父在,铁鹰大哥他们也赶到了,我们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小镇医馆里。你……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 谢云舟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和……一丝隐约的恐惧。他努力抬起右手,似乎想碰触她,却又无力地落下。 萧离握住了他落下的手,紧紧地,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给他。“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华山。”她说出这句话时,心里那两股洪流的冲撞,似乎达到了顶峰。带他去华山?面对可能更危险的局面?让他继续为她涉险?可若不带他走,留他在这里,青龙会会放过他吗?他醒来后,若知道她丢下他,又会怎样? 谢云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腾的痛苦、挣扎、决绝和温柔,他似乎想说什么,可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又开始模糊。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别……走……危险……” 然后,他的手一松,再次陷入了昏睡。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萧离怔怔地看着他重新闭上眼睛的脸,看着他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他那只无力垂落、却仍被她紧紧握住的手。那句“别走,危险”,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他即使在昏迷的边缘,担心的还是她。 而她,却在想着,要不要“拒”了他这份以命相护的情。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起身,走到窗边。夜凉如水,小镇的灯火零星,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这片刻的安宁,脆弱得像一层薄冰。青龙会不会善罢甘休,沈夜的身份扑朔迷离,金陵局势不明,天机阁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而谢云舟,这个本应是仇人之子,却成了她心头最柔软也最沉重牵绊的人,正重伤躺在这里,生死一线。 带着他,前路注定更加凶险,也意味着她要面对内心更大的挣扎和矛盾。抛下他……这个念头一起,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不,她不能抛下他。他因她而伤,她不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去。可是,她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怀揣着对未来的模糊憧憬,接受他毫无保留的情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谢凌峰的血债,还有青龙会的追杀,天机阁的秘密,以及……她自己无法理清的心。 或许,她能做的,只剩下保护。保护他安全,助他康复,然后……然后呢?她不知道。 萧离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她没有再握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那些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 “谢云舟,”她对着昏睡中的人,低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在宣读某种判决,“你的情,我……受不起。等你好些,我送你回金陵,或者,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萧家的仇,我自己报。青龙会的事,也与你无关。我们……两清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遮住了那双骤然涌上水光、却又被她死死逼回去的眼睛。 她拒绝了。拒绝了他的情,也拒绝了自己心底那疯狂滋长的、名为“爱”的藤蔓。用理智的刀,斩断情感的丝。即使,那刀落下时,痛的首先是她自己。 窗外的夜,更深了。 第52章 夜宴杀机 金陵,岳府。 夜色如墨,但岳府书房内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徽墨的淡香,混着新沏雨前龙井的清气,却压不住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紧绷。岳独行坐在书案后,背部的伤口仍隐隐作痛,但他坐得笔直,面色沉静如水。对面,李文渊捏着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细腻的瓷壁上摩挲,眉头紧锁。风无痕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被灯笼勾勒出轮廓的假山石,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他们面前的书案上,摊开放着几样东西:夜枭留下的那枚青龙衔尾青铜指环,从赵奎胃里取出的血玉莲花木牌,沈夜别院后园发现的云锦莲花香囊,以及……岳独行暗中从夜枭手中取出的、那枚边缘磨得锋利的“开元通宝”。烛火跳跃,在这些物件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仿佛那些冰冷的死物也在无声地诉说、指控。 “夜枭的尸检结果出来了,”李文渊终于放下茶盏,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一剑封喉,干净利落。凶器应该是极薄、极锋利的软剑或细剑,切口平滑,几乎没怎么流血。能做到这一步的,用剑之人不仅武功极高,而且心思极为冷静,甚至……冷酷。” “沈夜身边,可有这样的用剑高手?”岳独行问。 “本官查过,”李文渊摇头,“沈夜出入,身边通常只跟着两三个看似普通的随从,功夫深浅不明,但从未见过用软剑或细剑的。停云小筑的护卫,也多是寻常护院。那晚我们离开后,锦衣卫封锁了别院,里外搜查,除了那香囊和些许打斗痕迹,再无其他发现。凶手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能在锦衣卫眼皮底下,在沈夜的地盘,悄无声息杀掉夜枭,又全身而退……”风无痕转过身,眼神锐利,“要么,此人武功高到匪夷所思,要么,他对停云小筑的地形、守卫乃至密道,了如指掌。” “沈夜自己,就是最大的嫌疑。”岳独行缓缓道,“木牌、香囊、云锦、莲花……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夜枭是去查他的,死在了他的别院。他当时的表现,震惊,茫然,急于辩解……看似合理,可细想之下,太过‘完美’。一个能在商海沉浮、黑白通吃的人物,遇事就只会苍白地喊冤?” 李文渊点头:“本官也有同感。但正因如此,才更觉蹊跷。若他真是青龙会首领,行事岂会如此不周密,留下这许多指向自己的线索?更像……有人故意将我们的视线,引向他。” “引向他,或许是因为,真正的目标,并非沈夜,而是想借我们之手,除掉沈夜,或者……搅浑这潭水。”风无痕目光扫过那几样证物,“又或者,沈夜与青龙会有关,但并非首领。青龙会内部,或许也非铁板一块。赵奎是八王爷的人,却吞下了莲花木牌。夜枭之死,现场留下了青龙会指环,却也有指向沈夜的香囊。这像是一种……标记,也是一种警告。” “内讧?灭口?还是……清理门户?”岳独行沉吟。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报——”一名锦衣卫快步进入书房,单膝跪地,“启禀大人,沈夜派人送来请帖。” 李文渊与岳独行对视一眼。岳独行示意锦衣卫将请帖呈上。烫金的帖子,依旧精致,措辞却与上次不同,不再是补贺寿宴,而是“前日别院惊变,夜枭少侠罹难,沈某百口莫辩,日夜难安。思及此案迷雾重重,非当面对质、开诚布公不能澄清。特于寒舍再设薄宴,邀岳盟主、李大人、风楼主及与本案相关诸位一叙,共商追凶之策,以慰夜少侠在天之灵,亦证沈某清白。万勿推辞。沈夜顿首。” “共商追凶之策?证他清白?”李文渊冷笑,“他倒会找由头。这是见软禁不成,又想将我们聚到一处?” “宴无好宴。”风无痕道,“上次是夜枭,这次,不知又会是谁。” 岳独行看着请帖,沈夜那看似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文字,在烛光下仿佛带着钩刺。“他知道,我们不能不去。不去,显得我们心虚,不敢对质,也坐实了我们对他毫无证据却心存怀疑。去了,便是进了他的地盘,是明是暗,皆由他掌控。” “他想掌控,我们便偏不让他如意。”李文渊眼中闪过厉色,“他不是要‘共商追凶’么?好,本官便将计就计。正好陈知府、王将军,还有刑部、大理寺新到的几位陪审官员都在,本官便邀他们同去,将这场‘夜宴’,变成一场‘公审’!看他沈夜,在诸多朝廷命官面前,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大人此计甚好。”风无痕赞同,“人多眼杂,他反而不好动手脚。我们也可趁机观察,他与哪些人交往过密,又可曾露出破绽。” “只是,”岳独行仍有顾虑,“沈夜此人,心思缜密,既敢如此相邀,必有准备。我们需做好万全之策,以防他狗急跳墙。” “本官会调派一队精锐锦衣卫,明里护送,暗里接应。王将军也会在停云小筑外围布防。”李文渊显然已思虑周全,“岳盟主,你伤势未愈,此次……” “我必须去。”岳独行打断他,语气坚定,“夜枭是因我萧家之事而死,我若不去,如何面对他?况且,沈夜若真是青龙会之人,我身为苦主,也应在场。” 见他神色决绝,李文渊不再劝阻,只道:“那你务必小心,切莫离风楼主与护卫左右。” 两日后,酉时三刻,停云小筑。 与上次的私宴不同,今夜的小筑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灯火通明。陈知府、王将军的官轿,几位京城官员的马车,以及岳独行等人的车驾,将并不宽敞的巷口挤得满满当当。锦衣卫与官兵明甲执锐,肃立两旁,气氛庄重甚至透着一丝肃杀。 沈夜依旧是一身青衫,立于门廊下相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了凝重、歉意与期待的复杂神色,对着每一位来客躬身行礼。他的目光在与岳独行相接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更显诚恳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岳盟主肯拨冗前来,沈某感激不尽。今夜,务必水落石出。” 岳独行淡淡颔首,未多言语,与李文渊、风无痕等人步入庭院。 宴设在水榭“观澜轩”。此处比“听雨轩”更为开阔,临水的一面完全敞开,以湘妃竹帘半卷,可见外面池塘夜色,波光粼粼。轩内摆了数张方案,并非圆桌,更像公堂议事之所。主位空着,左右两侧依次是李文渊、陈知府、王将军及京城官员,岳独行、风无痕等人则坐在对面。沈夜自居末座,以示谦卑。 没有丝竹,没有舞乐,只有仆役悄无声息地穿梭,奉上清茶。气氛从一开始便与“夜宴”二字相去甚远,更像一场即将开审的公堂。 众人落座,寒暄几句,李文渊便率先开口,切入正题:“沈公子,今日诸位大人齐聚于此,皆因夜枭少侠遇害一案,以及近来诸多牵扯青龙会与天机阁的悬疑。沈公子既说愿开诚布公,共商追凶,便请沈公子先将所知之事,细细道来。也好解我等心中疑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夜身上。 沈夜站起身,对四周团团一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诸位大人,岳盟主,风楼主。前日别院之事,沈某至今思之,犹觉惊心动魄,亦愧悔难当。夜枭少侠遇害,沈某确有失察之责。然,沈某对天发誓,绝未参与谋害夜少侠,更非青龙会中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沈某乃一介商贾,祖籍松江,家父沈万三,薄有资财。沈某自十五岁接手家业,辗转南北,行商贾之事,所图不过利字,所求不过家业平安。江湖纷争,朝廷秘辛,沈某避之唯恐不及,岂敢涉足?那青龙会,沈某亦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至于天机阁,更是道听途说,从未想过与己身有半分瓜葛。” “哦?”一位从京城来的刑部郎中捋着胡须,慢悠悠道,“可据本官所知,那遇害的赵奎腹中有莲花木牌,现场有云锦香囊,皆非凡品,且与沈公子似有牵连。沈公子作何解释?” “此正是沈某百思不得其解,亦觉毛骨悚然之处!”沈夜神色激动了几分,“那云锦虽是贡品,但历年赏赐、流通民间者亦不在少数,岂能因一块碎布、一个香囊便断定是沈某之物?那莲花纹样更是寻常,佛寺、道观、乃至百姓家中所用器皿纹饰,比比皆是!沈某斗胆揣测,此乃有人处心积虑,仿制或盗用与沈某相关之物,行嫁祸栽赃之举!其目的,便是要借诸位大人与岳盟主之手,除掉沈某!” “除掉你?”王将军声如洪钟,“沈公子,你不过一商贾,谁人费如此周章害你?莫不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沈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王将军明鉴。沈某行商,确曾与各色人等打交道,难免有利益纠葛,或无心开罪之处。但若说值得动用青龙会这等势力,布下如此精巧之局来构陷沈某……沈某自问,尚无此分量。除非……”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间扫过岳独行,“除非,沈某的存在,或沈某所知的某些事情,无意中阻碍了某些人的路,或者,能揭开某些人极力想掩盖的真相。” “沈公子所指的‘某些人’,是谁?”李文渊紧紧追问。 沈夜却摇了摇头,叹道:“沈某不知。此亦为沈某百思不解之第二点。沈某近日反复思量,唯有一事,或许与此有关。” “何事?” “约莫半月前,”沈夜缓缓道,“沈某在江南收购一批古玩时,偶然从一个落魄书生手中,购得一本残缺的手札。那书生称是其先祖遗物,内中记载了一些前朝宫廷轶事与地理杂记,沈某本只当奇谈买下。后因岳盟主寿宴,沈某翻阅其中,发现有一页模糊记载,提及前朝曾在华山某处,设有隐秘机括,内藏重宝,似与‘天机’二字有关。旁边还有一幅简略的山势图,标注颇为奇特。沈某当时未曾在意,只觉有趣。如今联想近日流言与夜少侠之事,忽觉……那手札所载,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沈某购得此札,或许……已在不经意间,触及了某些隐秘。” 天机阁!华山!手札! 轩内众人神色各异。李文渊与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岳独行心中一凛,沈夜这是将天机阁的秘密,以一种看似无意的方式抛了出来!他是在暗示,他手中可能真有关于天机阁的线索?还是在故布疑阵? “那手札现在何处?”李文渊立刻问。 “就在寒舍书房。”沈夜坦然道,“沈某愿即刻取来,呈与诸位大人、岳盟主过目。是真是伪,一看便知。” “且慢。”风无痕忽然开口,声音冷冽,“沈公子,既然你早知手札可能与天机阁有关,为何在夜枭遇害前,从未提及?偏偏在自身嫌疑难清之时,说出此事?” 沈夜看向风无痕,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无奈:“风楼主问得好。沈某此前不说,一则,那手札残缺模糊,所述之事又太过玄奇,沈某难以确信;二则,天机阁之事关乎重大,沈某唯恐卷入是非,故秘而不宣。如今,沈某身陷囹圄,百口莫辩,若再隐瞒此事,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如坦诚相告,或许那手札中,便有能证明沈某清白,或指出真凶的线索!” 他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此前隐瞒,又表明了此刻坦白的“无奈”与“诚意”。 李文渊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请沈公子派人去取那手札。在此期间,本官尚有一事不明,请教沈公子。” “李大人请讲。” “据本官所查,沈公子十五岁之前的经历,似乎一片空白。坊间亦无人知晓沈公子少年时居于何处,师从何人。不知沈公子可否解惑?”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追问都更直接,更触及核心。轩内瞬间静得能听见池中游鱼摆尾的细微水声。 沈夜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原来李大人连沈某的出身都已查过。不错,沈某十五岁前,并非生长于松江沈家。家母体弱,生沈某时难产而亡。家父悲痛,又忙于生意,无暇照顾,便将年幼的沈某送往南疆一处远亲处寄养,直至十五岁方接回。南疆偏远,习俗迥异,沈某彼时又性情孤僻,少与人往来,是以无人知晓。此事乃家父心中隐痛,亦沈某之憾,故鲜少对人言及。不知李大人对此,可还满意?” 南疆?寄养?又是一个几乎无法查证的说法。 李文渊深深看了沈夜一眼,未再追问,只道:“原来如此。沈公子身世,倒也坎坷。” 恰在此时,一名沈府仆役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快步走入轩中,呈给沈夜。沈夜接过,当众打开木匣,取出一本纸张泛黄、边缘残破的线装手札,小心地翻开其中一页,然后双手奉给李文渊:“李大人,便是此页。” 李文渊接过,岳独行、风无痕及几位官员也围拢过来观看。那手札纸张脆薄,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晕散,确实模糊。所载文字是工整的小楷,但多有缺漏。中间一页,绘有一幅简略的山峦走势图,旁有数行小字批注,依稀可辨“华山……玉女……天机……密钥……三玉合……”等断续字句。图中一处峰腰,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的红点,旁注“隐穴”二字。 这手札,乍看之下,年代、内容似乎都与天机阁传说吻合。但正因其“恰好”吻合,反而令人疑窦丛生。 “此物……”李文渊仔细查验纸张墨迹,一时难辨真伪。 “此物是沈某花五十两银子购得,那书生此刻恐怕早已不知去向。”沈夜适时补充,断绝了找人对质的可能。 就在众人注意力皆被手札吸引,低声议论之际,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道极轻微的破空之声,自水榭外漆黑的池塘方向袭来!目标并非手札,亦非李文渊等官员,而是——坐在侧方的岳独行,以及他身旁的风无痕! 是弩箭!短小、精悍、无声的弩箭!在灯笼光晕的边缘,划出数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 “小心!”风无痕厉喝一声,几乎在破空声起的瞬间,已扯起身下坐垫向前挥出,同时拉着岳独行向侧后方急退! “笃笃笃!”三支弩箭狠狠钉入风无痕挥出的坐垫和旁边的案几,箭尾剧颤。但还有两支,角度更为刁钻,直取岳独行咽喉与心口! 岳独行背部有伤,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弩箭及体,斜刺里一道身影猛地扑来,将他重重撞开! 是沈夜! “噗嗤!”一支弩箭擦着沈夜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支,则深深没入了他挡在岳独行身前的左肩! “呃!”沈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撞在案几上,杯盘哗啦落地。 “有刺客!” “保护大人!” 轩内顿时大乱!李文渊与官员们被锦衣卫团团护住。王将军拔刀怒喝,指挥官兵冲向弩箭来处。风无痕将岳独行护在身后,长剑出鞘,目光如电扫视池塘方向。池塘对面,树影摇曳,似乎有几道黑影一闪而逝,迅速没入黑暗。 “沈公子!”岳独行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夜,看着他肩上迅速扩大的血渍,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沈夜……为他挡箭? 沈夜额上冷汗涔涔,却强撑着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断断续续道:“看……看来……想杀岳盟主的……和想害沈某的……是……是一路人……这下……沈某的嫌疑……可算……洗清了些么……”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快!救人!”岳独行急喊。鬼医今夜并未同来,随行的一名锦衣卫中略通医术者赶紧上前,为沈夜检查伤口,止血。 李文渊脸色铁青,看着昏迷的沈夜,又看看池塘对面早已空无一人的黑暗,咬牙道:“追!封锁全镇!搜!刺客定然还未走远!” 一场精心安排的“对质夜宴”,以沈夜为岳独行挡箭重伤、刺客再度从容逃脱而告终。停云小筑内外,火把通明,兵马往来,呼喝四起,乱成一团。 岳独行站在水榭中,看着被匆匆抬下去的沈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沾染的、属于沈夜的点点血迹,心中那团关于沈夜是敌是友的迷雾,非但未曾散去,反而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了。 这致命的一箭,究竟是苦肉计,还是……他真的并非凶手?刺杀的目标,到底是他岳独行,还是……沈夜?亦或,是想将两人一并除去? 夜,还很长。杀机,似乎才刚刚真正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第53章 酒中有毒 停云小筑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一夜。官兵举着火把,将小筑里外翻了个底朝天,连池塘的水都差点戽干,除了几枚深深嵌入树干墙体的乌黑小弩矢,和刺客撤离时在泥地上留下的几行杂乱脚印,再无更多发现。那些脚印延伸至后墙外的一条小巷,便消失无踪,仿佛行凶者凭空蒸发。 沈夜被抬进内院最好的厢房,由从城中紧急请来的两位名医诊治。弩箭无毒,但射得极深,伤及筋骨,失血不少。拔箭、清创、缝合、上药,又是一番折腾。沈夜中途醒来一次,脸色白得像纸,疼得浑身冷汗,却咬牙没吭一声,只虚弱地询问岳盟主是否安好。得知岳独行无恙后,又昏睡过去。他这番表现,落在李文渊、王将军等人眼中,怀疑虽未全消,但那“苦肉计”的论断,却也难以立得住了。毕竟,那弩箭是冲岳独行要害去的,若沈夜真是作戏,这代价未免太大,风险也未免太高——稍偏一分,便是他自己性命不保。 岳独行坚持守在沈夜房外,直到天色微明,得知沈夜已无性命之忧,才在李文渊的再三劝说下,返回岳府。一夜未眠,加上旧伤牵动,他回到书房时,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太阳穴突突直跳。风无痕陪他回来,脸色同样凝重。 “风兄,你怎么看?”岳独行靠在椅中,闭目揉着额角。 “箭是从池塘对岸射来的,距离不近,能在那等光线下,穿过半开的竹帘,精准射向你,弩手绝非寻常。”风无痕沉声道,“更奇的是,他们似乎对停云小筑的布局,对我们落座的位置,了如指掌。王将军布防在外围,他们却能潜入内院池塘边,一击之后全身而退……” “内应。”岳独行睁开眼睛,眸光锐利,“小筑里,或者我们这边,一定有内应。” “沈夜的人?还是……我们的人?”风无痕的声音压得更低。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如果是沈夜的人,他自导自演这场刺杀,目的是洗脱嫌疑,获取信任,甚至……进一步接近核心。可那致命的一箭做不得假。如果是“自己人”……那意味着青龙会的触手,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更隐秘。 “沈夜提到的手札,”岳独行转换话题,“李大人查验后怎么说?” “李大人已连夜请了两位精通古籍和墨迹的先生初步看过,”风无痕道,“纸张确是前朝旧物,墨迹年代也相符。但正因如此,反而更显蹊跷——一本恰好记载了天机阁秘闻的前朝手札,又‘恰好’被沈夜购得,在此时‘恰好’拿出。太巧了。李大人怀疑,那手札或许是真,但其中关于天机阁的记载,可能是后来精心伪造添加进去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坐实沈夜‘无意间’知晓秘密,引来杀身之祸的说法,也可能是……为了将天机阁的确切信息,以一种看似偶然的方式,递到我们面前。” “引我们去华山?”岳独行眉头紧锁。 “或者,引我们去华山某个特定的、他们预设的地点。”风无痕点头,“离儿他们此刻正在去华山的路上。我们必须尽快将这边的情况告知他们,提醒他们加倍小心,特别是对可能出现的、关于天机阁位置的‘指引’,要保持警惕。” “还有沈夜遇刺的消息,以及……夜枭的仇。”岳独行神色黯然。夜枭的尸体还停在义庄,尚未入土。这个年轻人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我已让铁鹰加派人手,循着他们之前的路线追上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联系上离儿他们,传递消息。”风无痕道,“岳兄,你伤势未愈,又经此变故,需好生休养。金陵这边,有李大人和我盯着。沈夜那边,李大人也会派人严密监视。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岳独行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局势如同一盘走到中盘的棋,看似明朗,实则杀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接下来的两日,金陵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八王爷被圈禁,其党羽正在被逐步清查的消息已隐约传开,市井间议论纷纷,但慑于锦衣卫和官府的威势,并未引发大的动荡。岳府外围的守卫依旧森严,但府内气氛却有些压抑。夜枭的死,像一层驱不散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鬼医从凤阳小镇传回消息,说谢云舟伤势稳定,已脱离危险,但人还未清醒;萧离等人暂留小镇,待谢云舟伤势稍稳再继续上路。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第三日傍晚,岳独行正在书房翻阅一些陈年卷宗,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青龙会或天机阁的蛛丝马迹,岳福匆匆来报:“老爷,沈府派人送来请帖,还有……几坛酒。” “酒?”岳独行一怔,接过请帖。帖子是沈夜亲笔,字迹因伤虚弱,有些歪斜:“蒙岳盟主关怀,沈某伤势稍愈。前夜惊变,累及岳盟主受惊,沈某寝食难安。无以表愧,唯有家藏三十年陈酿‘杏花春’数坛,乃家父当年埋于洞庭湖畔老宅树下,去岁方起出,世间罕有。谨奉岳盟主及府上诸位品尝,一则为前夜之事压惊赔罪,二则……沈某重伤在身,无法亲至,权以此酒,遥祝岳盟主身体康泰,亦慰夜少侠英灵。沈夜叩首。” 帖子写得极为谦卑诚恳,甚至提到了夜枭。附在帖后的,还有一张杏花春的酿方和窖藏记录,年份、地点、手法记载详实,不似作伪。 “送酒的人呢?”岳独行问。 “还在门外候着,是沈府的老管家,说务必亲见老爷,另有口信转达。” 岳独行略一沉吟:“让他进来。” 不多时,沈府那位面容和善的老管家弓着身进来,先行大礼,然后恭声道:“岳盟主,我家公子让老奴务必转告:此酒性烈而醇厚,后劲绵长,最宜雪夜围炉,或月下独酌。公子说,岳盟主重伤初愈,万不可多饮,浅尝辄止即可,否则恐伤及根本。另,公子还说……酒中有真意,需细品方知。望岳盟主……保重贵体。” 老管家传完话,又磕了个头,便退下了。 岳独行看着摆在桌上的四坛酒。酒坛是普通的粗陶坛,泥封陈旧,贴着褪色的红纸,上书“杏花春”三字,墨迹已淡。他揭开一坛的泥封,一股浓郁醇厚、带着杏花清甜气息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果然是难得的好酒。 “酒中有真意,需细品方知?”风无痕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闻着酒香,眉头却未舒展,“这沈夜,又在打什么机锋?前夜险些丧命,刚能起身,便忙着送酒赔罪?” “他说是赔罪,也是……慰夜枭英灵。”岳独行拿起酿方仔细看着,“这酿方和窖藏记录,不像临时伪造。三十年的杏花春,也确实珍贵。” “越是珍贵,越显其心。”风无痕走近,拿起一坛酒,轻轻晃了晃,又凑近闻了闻,“酒香纯正,无甚异味。但……”他看向岳独行,“小心为上。” 岳独行明白他的意思。沈夜此人,心思难测。这酒,可能是真诚的赔礼,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势的试探,甚至……是毒药。 “验一验便知。”岳独行唤来岳福,让他取来银针,以及府中常备的几种验毒药物。银针探入酒中,片刻取出,亮白如初。又将酒滴在不同的验毒药物上,亦无变色反应。 “看来无毒。”风无痕道,但神色并未放松,“有些奇毒,银针和寻常药物是验不出的。” “他若真想下毒,不必用如此珍贵显眼的方式,更不必在请帖中特意提醒我‘不可多饮’。”岳独行看着那清冽的酒液,若有所思,“‘酒中有真意,需细品方知’……他到底想让我品出什么?” 正在此时,李文渊也闻讯赶来,听罢缘由,又亲自查验了酒和酿方记录,沉吟道:“沈夜此举,颇为蹊跷。但酒既验过无毒,拒之反显小气,亦可能打草惊蛇。不若……”他看向岳独行,“今夜便以此酒设一小宴,只邀风楼主、本官,及府中几位信得过的老人,共同品尝。一则,看看他这‘真意’究竟为何;二则,也显得我等坦荡,对他仍持观察之态,并未全然相信,却也未拒之千里。” 岳独行点头:“便依李大人所言。” 是夜,岳府后园暖阁中,设了一桌简单酒菜。除了岳独行、李文渊、风无痕,只请了岳福和两位在岳府伺候多年、忠心耿耿的老仆作陪。四坛杏花春开了两坛,酒香四溢。 岳独行率先举杯,对着西北方向——那是义庄所在,夜枭灵柩停放之处,肃然道:“第一杯,敬夜枭少侠。年少罹难,英魂不远。此仇,岳某必报!”说罢,将杯中酒缓缓倾洒于地。 众人神色一凛,皆默默举杯洒酒。 第二杯,岳独行看向众人:“这酒,乃沈夜所赠。是真心赔罪,还是另有文章,尚未可知。诸位浅尝即可,以防万一。”他自己也真的只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果然甘冽醇厚,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通体舒泰,连背上的旧伤似乎都舒缓了些。确是极品佳酿。 李文渊、风无痕等人也各饮少许,皆赞好酒。 酒过三巡,菜却未动几筷。气氛有些微妙,众人心知这酒宴并非为了口腹之欲,更多的是在揣测沈夜的意图。岳福和两位老仆更是谨慎,只略略沾唇。 忽然,坐在下首的一位老仆——姓张,在岳府掌管库房已近三十年——轻轻“咦”了一声,放下酒杯,揉了揉自己的左眼。 “老张,怎么了?”岳福问。 “没……没什么,”张伯摇摇头,笑道,“许是年纪大了,几口酒下肚,这眼睛就有些花,看东西……好像蒙了层淡红色的纱似的。” 淡红色的纱?众人都是一愣。岳独行心中警铃微作,凝神看向张伯,只见他面色正常,眼神也还清明,不似中毒之象。 另一位于姓老仆闻言,也晃了晃脑袋,疑惑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觉得……看这灯火,光晕似乎比平时大了些,边沿……也有些泛红?” 岳独行立刻看向自己手中的酒杯,又看向桌上的灯烛。灯光依旧明亮稳定,并无异样。他看向李文渊和风无痕,两人也微微摇头,表示并未感到不适。 “老张,老于,你们可还觉得有其他不适?头晕?胸闷?腹痛?”岳独行沉声问。 两人细细感觉了一下,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眼前景物,好像……颜色鲜艳了些,尤其是红色,格外显眼。但并无不适。” “颜色鲜艳?红色显眼?”风无痕若有所思,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向院中一株叶子已落尽的石榴树,“你们看那树干,颜色如何?” 张伯和于伯眯眼望去,几乎同时道:“咦?那树皮……怎么像是泼了血似的,红得有些……刺眼?” 岳独行与李文渊对视一眼,心中疑云大起。石榴树皮本是暗褐色,在夜色灯火下更显深沉,何来“泼血似的红”? “是酒!”风无痕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两坛开封的杏花春,“这酒,确实有问题!但不是寻常毒药,而是一种能影响人视觉,尤其对红色感知的……奇毒!或者,是某种特殊的药物!” 岳独行霍然起身:“立刻封存所有酒坛!请鬼医留下的弟子过来!还有,速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要快!” 暖阁内顿时忙乱起来。未饮酒的岳福赶紧将剩余酒坛封好。风无痕已闪身出阁,吩咐护卫加强戒备,并派人去请大夫。李文渊则仔细询问张、于二人饮酒前后的感受。 岳独行坐回椅中,看着桌上那杯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流转,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醇香。他想起沈夜帖中所言“酒中有真意,需细品方知”,想起老管家转达的“浅尝辄止”、“保重贵体”,又想起张、于二人描述的“淡红纱”、“颜色鲜艳”、“红色刺眼”…… 这“真意”,难道就是让人看见不寻常的“红”? 为什么是红色?红色代表什么?血?警告?还是……某种标记? 他猛地想起,夜枭尸体旁发现的云锦香囊上,用金线绣着的,是莲花。而莲花……本就有红色。赵奎胃里的木牌,是血玉莲花,也带红。还有那些指向沈夜的线索,似乎总和“莲”与某种红色意象相关。 沈夜送这酒,是想暗示什么?是想告诉他们,真正的线索,与“红色”有关?还是说,这酒本身,就是一种测试,或者……一种提示,提示他们注意某些被忽略了的东西,某些在特定视觉下才会显现的东西? “岳盟主,”李文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脸色极为难看,“此事非同小可。沈夜送此酒,无论本意是善是恶,都已证明他手中掌握着一些我们闻所未闻的奇物。这能影响视觉的酒,若用在战场上,或者暗杀中……”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大人,立刻派人盯紧停云小筑,特别是沈夜的医药和饮食!”岳独行果断道,“另外,张伯、于伯的症状,必须尽快查明缘由,并设法缓解。还有,立刻飞鸽传书给鬼医和离儿他们,告知此事,提醒他们务必警惕任何来源不明的饮食,尤其是酒水!”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岳府刚刚略有松弛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这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悄然改变人感知的“酒毒”,比明刀明枪的刺杀,更令人心底发寒。 夜色更深,岳府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后园暖阁中,那两坛开启的“杏花春”被小心翼翼地移走检验。岳独行站在窗前,望着停云小筑的方向,目光深沉。 沈夜,你这一杯“有毒”的酒,到底想让我看清什么? 第54章 沈夜解围 杏花春的“奇效”在岳府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恐慌。两位老仆的症状并未恶化,也未扩散,仅仅是对红色物体的感知变得异常鲜艳、刺眼,看其他颜色则无大碍。鬼医留在金陵的弟子赶来,仔细诊察后,亦是一头雾水,只推测是酒中某种罕见的药物或植物成分,暂时干扰了视觉经络,或许过些时日便能自行消退,但也不敢打包票。李文渊调来的御医也束手无策,只开了些清心明目的汤药,让二人静养观察。 酒坛被彻底封存,送往专门的验毒场所,由数位老道的仵作和药匠共同勘验。然而,除了确认酒液本身醇厚无比,确实是窖藏多年的上品,以及含有几种较为特殊的、产于南疆的香料和药材成分外,并未验出任何已知的、能致幻或改变视觉的毒物。那“奇效”仿佛凭空而来,又凭空作用。 沈夜送酒之举,其用意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是警告?是示威?还是如他所说,酒中有“真意”,而岳独行未能“细品”出?亦或,这根本就是一场误会,酒本无毒,是别的原因导致了老仆的视觉异常? 就在岳府上下疑云密布、气氛凝重之际,停云小筑再次派人送来口信。这次,是沈夜亲笔所书的短笺,字迹比前次稳健了些,但仍显虚浮:“闻府上两位老丈因沈某之酒略有不适,惶恐无地。此酒乃家父依南疆古方所酿,佐以数味奇花异草,本有活血通络、明目清心之效。然其中‘朱颜草’与‘赤晶髓’二物,性极温燥,常人少饮无碍,若体质偏阳或年高血热者多饮,偶有气血上涌、目现红翳之象,宛如薄纱遮目,尤见赤色鲜明,实乃药力所致,非为毒也。静养一二日,辅以绿豆甘草汤频饮,便可自行消退,于身体无碍。沈某疏忽,未及详告,罪甚。特奉上解方,并‘清心散’两剂,聊作补救。万望海涵。沈夜再拜。” 随短笺附上的,果然是一张写着“绿豆三钱,甘草一钱,蝉蜕五分,以清水三碗煎至一碗,日饮三次”的方子,以及两个小巧的青瓷药瓶。 “朱颜草?赤晶髓?”鬼医弟子拿着方子和药瓶,眉头紧锁,“弟子孤陋寡闻,从未听闻过这两味药材。师父的笔记中似乎也未曾提及……” 李文渊捏着短笺,面色沉凝:“他说是南疆古方,南疆蛮荒之地,多奇花异草,中原不识,倒也有可能。但这‘目现红翳,尤见赤色鲜明’,描述得与张、于二人症状分毫不差。是巧合,还是他早就知道这酒会如此?” “他若真想下毒或示威,何必事后又送来解方和解药?还特意说明症状无害,一二日便消?”风无痕沉吟道,“此举倒更像是……弥补疏忽,甚至有意提醒。” “提醒什么?”岳独行看着短笺上“目现红翳,尤见赤色鲜明”那几字,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在提醒我们,注意‘红色’?或者说,注意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才会显现的、与‘红色’相关的线索?” 他想起了夜枭尸体旁的莲花香囊(金线绣莲,莲花可有红),赵奎腹中的血玉莲花木牌(血玉本就是红),还有……沈夜自己提到的那本记载了天机阁信息的手札!那手札上的朱砂批注和红点! “那本手札!”岳独行猛地看向李文渊,“李大人,沈夜呈上的那本前朝手札,上面可有朱砂批注?一个红色的标记点?” 李文渊一怔,立刻回想:“不错!那幅华山简图上,确实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的红点,旁注‘隐穴’二字!岳盟主的意思是……” “如果,那朱砂红点,并非普通标注,而是需要在这种‘目现红翳,尤见赤色鲜明’的视觉状态下,才能看出的特殊标记?或者,才能触发某种反应?”岳独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沈夜送这酒,或许根本就不是下毒,也不是赔罪,而是……给我们提供一种‘工具’,一种能看到隐藏线索的‘眼睛’!他之前说‘酒中有真意,需细品方知’,‘浅尝辄止’,‘保重贵体’,都是在暗示,这酒需谨慎使用,用对了,能见真章,用错了或过量了,反而伤身!” 风无痕眼中精光一闪:“所以他特意提醒‘浅尝辄止’,因为他知道岳兄你重伤未愈,体质偏虚,恐不耐此酒药力。而张、于二位老丈年事已高,气血已衰,稍饮即现异状。他送解方和清心散,正是为了应对此‘副作用’!” “那本手札现在何处?”岳独行急问。 “在本官行辕,已着专人封存保管。”李文渊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道,“本官这便去取来!再请张、于二位老丈稍饮汤药后,一同观瞧!” 一个时辰后,岳府书房。那本泛黄残破的手札被小心地摊开在书案上,翻到绘有华山简图的那一页。张伯和于伯已服了沈夜送来的“清心散”,又按方子喝了绿豆甘草汤,此刻眼中的“红翳”感略有减轻,但看红色物体依然鲜艳夺目。 在岳独行、李文渊、风无痕紧张的注视下,张伯和于伯眯起眼睛,凑近那手札上的朱砂红点细看。 起初,二人只是摇头,说那红点就是红点,并无异常。但在岳独行的提示下,他们尝试变换观看的角度,并轻轻呵气,让纸张受些微潮气。 突然,于伯“啊”了一声,指着那红点下方:“这里……这红点下面,好像……有极淡的、更细小的红色纹路露出来了!像……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又像某种符文的一角!” 张伯也凑得更近,几乎贴到纸上,颤声道:“是……是有了!不止下面,这红点周围,纸张的纹理里,也隐隐透出些红色细丝,连起来看……像是一朵很小、很复杂的……莲花图案?就嵌在这‘隐穴’红点的正中央!” 莲花!又是莲花! 岳独行心脏狂跳,他立刻接过手札,对着灯光,换了好几个角度仔细观看。然而,在他正常的视觉下,那红点就是红点,纸张泛黄,并无任何隐藏的纹路。 “需要特殊的视觉状态,或者……特殊的光线、角度、湿度,才能显现。”风无痕沉声道,“这手札,被用某种特殊的、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看到的红色颜料或方法,标注了真正的秘密!沈夜送那酒,就是让我们获得这种‘特定条件’!”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李文渊疑惑。 “或许,他也不能完全确定。或许,这秘密牵连太大,他不敢明言,只能用这种方式暗示。又或许……”岳独行看向那本手札,目光深邃,“他自己,也需要借我们之手,来验证这手札的真伪,或者,看清这隐藏的标记。” 真相,似乎掀开了一角,却又引向了更深的谜团。沈夜到底是谁?他为何拥有这种奇特的酒,又知晓手札的秘密?他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利用他们?他送酒赠方,是善意弥补,还是计划中的一环? “立刻按沈夜的方子,配制药酒!”岳独行果断下令,“剂量要精确,只配一小杯。我亲自来试。” “不可!”风无痕和李文渊同时反对。 “岳兄,你伤势未愈,不可冒险!”风无痕急道。 “李大人,风兄,此事关乎天机阁,关乎离儿他们的安危,也关乎夜枭的仇,更可能关乎整个江南乃至天下的局势!”岳独行语气坚决,“我必须亲自确认。沈夜的解方和清心散在此,张、于二位老丈的症状也证实可控。我会严格控制剂量,只求能短暂获得那种视觉,看清手札隐藏的信息。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 见他心意已决,李文渊和风无痕知劝阻无用,只得答应,但要求必须在他们二人及鬼医弟子在场监护下进行,且一旦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药酒很快按方配好,只得了浅浅一小盅,色泽比之前的杏花春更为深红,药气扑鼻。岳独行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盅,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分三次缓缓饮尽。酒液入腹,起初只觉一股暖流,并无异样。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他忽然觉得眼前灯光似乎明亮了些,看周围的器物,颜色也鲜明起来,尤其是书房中一副《红梅傲雪图》上的红梅,在他眼中骤然变得灼灼如火,鲜艳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岳盟主,感觉如何?”李文渊紧盯着他。 “无碍,只是看红色……格外鲜明。”岳独行定了定神,接过那本手札,再次看向那朱砂红点。 这一次,景象截然不同! 在那种奇特的视觉状态下,那原本普通的朱砂红点,仿佛活了过来,中心处绽放出一朵极其精细、繁复的红色莲花图案,花瓣层叠,莲心处似有细微的篆字,但太小太模糊,难以辨认。而红点下方,果然如于伯所说,延伸出数道极淡的红色细线,勾勒出简单的山体轮廓和路径指向,与表面那幅简图相互补充,却又更为精确!更重要的是,在那莲花图案的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般的红色字迹,隐约可见:“三玉归位,莲心为匙,子夜月圆,天门自现。” 三玉归位,莲心为匙,子夜月圆,天门自现! 这十六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岳独行脑海!三玉,无疑是指萧家三块玉佩!莲心为匙……莲花图案中心那难以辨认的篆字,莫非就是“钥匙”的具体形态或用法?子夜月圆,是开启的时间!天门自现,便是天机阁入口! “看到了!我看到了!”岳独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将所见详细描述出来。 书房内一片寂静,众人皆被这隐藏的信息震撼。天机阁的开启方法,竟然以这种方式,隐藏在一本看似普通的前朝手札中!而沈夜,竟然用一坛“药酒”,为他们揭开了这层面纱! “立刻将信息誊录下来!标注清楚!”李文渊率先反应过来,吩咐手下。 岳独行眼中的“红翳”感开始缓缓退去,视觉逐渐恢复正常。他放下手札,心中对沈夜的观感,复杂到了极点。这个人,亦正亦邪,迷雾重重,但他给出的这条线索,价值无可估量。 “李大人,风兄,”岳独行沉声道,“沈夜此举,不管是何目的,确实帮了我们大忙。天机阁开启之法已得,我们必须立刻通知离儿他们。同时,也要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沈夜。他送出这酒,等于变相暴露了自己知晓天机阁核心秘密,青龙会或者其他势力,绝不会放过他。” “本官明白。”李文渊点头,“本官会增派锦衣卫,以保护‘重要证人’为名,加强对停云小筑的监控和保护。至于信息传递……岳盟主,你看是由我们派人直接送去,还是让铁鹰他们转达?” 岳独行思索片刻:“让铁鹰他们转达。离儿他们此刻位置不定,铁鹰熟悉路线,也更了解江湖情况。我们需将所见信息详尽绘出,连同沈夜送酒、解方之事,一并告知,让他们自行判断,务必谨慎。”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当夜,数只信鸽带着加密的讯息,朝着凤阳方向振翅飞去。 岳独行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停云小筑的方向。夜色中,那座雅致的别院静静矗立,灯火零星。沈夜,你这个“围”,解得巧妙,却也把自己彻底卷入了旋涡中心。你到底是执棋人,还是另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无论如何,通向天机阁的路,总算看清了第一步。而前方的凶险,恐怕也将会倍增。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三更。金陵城的夜,依旧深沉,但某些一直被掩盖的真相,似乎正随着那坛“杏花春”的酒意,慢慢浮出冰冷的水面。 第55章 三方对峙 信鸽是在翌日午时前飞回岳府的,带回的不是凤阳的平安消息,而是一封染着些许暗褐污渍、字迹略显潦草的密信。信是铁鹰亲笔,言简意赅:“昨日午,镇外遭遇不明身份者试探,未交手,似为侦察。谢公子已醒,伤势稳,但虚弱。萧姑娘执意按原计划,三日后启程往寿州。然,今晨截获飞往西北之信鸽一只,鸽腿密信已被损毁,难以辨认,但方向似指华山。我等行踪恐已露。请岳盟主示下,是否加速护送,或更改路线?另,沈夜之事及手札信息已知悉,萧姑娘嘱托,务必盯紧此人,其心难测。” 岳独行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行踪已露,信鸽被截……青龙会的触手,果然无处不在。离儿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但前路势必更加凶险。而她让铁鹰转达的,对沈夜的警惕,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岳盟主,”李文渊匆匆踏入书房,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加急公文,“京中八百里加急。皇上病情……恐有反复。八王爷虽被圈禁,但其旧部、门生在朝中、军中仍有不小势力,近日暗中串联频繁。更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本官与岳盟主在江南罗织罪名,构陷亲王,排除异己,意图不轨!” “构陷亲王?意图不轨?”风无痕冷笑,“这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看来,八王爷的余党,是要反扑了。” “不仅如此,”李文渊将公文递给岳独行,“公文里还暗示,青龙会之事,或与北方某些势力有关,朝廷恐江南乱局扩大,已命兵部侍郎周廷玉为钦差,不日将南下‘协理’此案。这位周侍郎,是八王爷当年一手提拔的,与陈国公府也关系匪浅。” “周廷玉……”岳独行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此人官声尚可,但立场暧昧,是朝中出名的“不倒翁”,哪边风大往哪倒。皇上此时病重,派他来“协理”,名为协助,实为监视掣肘,甚至可能是来为八王爷翻案铺路。 “好一招连环计。”岳独行放下公文,声音沉静,却透着寒意,“先是刺杀,后是流言,如今朝廷施压,钦差将至。他们是算准了时机,要在皇上病情不稳、我们刚刚发现天机阁线索、却又立足未稳之际,一举将我们压垮,至少,要让我们无暇他顾,无力追查青龙会与天机阁。” “三方压力,齐聚金陵。”风无痕目光锐利如剑,“青龙会在暗,八王爷余党在朝,新钦差在途。我们被困住了。” 书房内气氛压抑。窗外秋阳正好,却驱不散心头厚重的阴云。 “报——”一名锦衣卫在门外高声禀报,“停云小筑沈夜派人求见,说有要事相商,关乎……天机阁与青龙会。” 又来了。沈夜似乎总能踩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 岳独行与李文渊、风无痕交换了一个眼神。“让他进来。” 来人是沈夜身边那位老管家,神色比前两次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岳盟主,李大人,风楼主。我家公子伤势反复,夜不能寐,思及前事,深感不安。公子说,天机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金陵如今已是旋涡中心。公子愿将所知另一件紧要之物,交予岳盟主,或可助岳盟主破此僵局,亦能……稍证公子清白。” “另一件紧要之物?”李文渊挑眉。 “是。”老管家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公子说,此物本与那手札同得于那落魄书生之手,当时只觉奇异,未曾深究。近日反复思量,又闻……闻朝廷将有新钦差南下,公子恐此物落入歹人之手,酿成大祸,故特命老奴送来。公子还说……此物所载,或许能解释,为何青龙会与某些朝中之人,对天机阁如此志在必得。至于信与不信,用与不用,全凭岳盟主与李大人定夺。” 木盒被放在书案上。岳独行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老管家:“沈公子还说了什么?”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公子还说……三方对峙,重在平衡,亦在时机。岳盟主手握天机阁之钥,已成众矢之的,一动不如一静。或可……以静制动,以‘钥匙’为饵,静观其变。或许,那隐藏最深的人,会自己跳出来。至于朝廷钦差……公子说,周侍郎其人,好名而惜身,未必愿蹚这浑水,或可……从其好入手,暂缓其势。” 说罢,老管家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三人目光都落在那紫檀木盒上。 “以静制动,以钥匙为饵……”李文渊咀嚼着沈夜的话,“他这是建议我们,暂缓追查,甚至放出风声,坐等对手行动?” “他看出了我们现在的困境。”风无痕道,“青龙会暗杀不断,八王爷余党反扑,新钦差将至,我们若再贸然行动,四处树敌,恐怕真会落入彀中。不如暂且稳住阵脚,示敌以弱,甚至……抛出诱饵,引蛇出洞。” 岳独行缓缓打开木盒。盒内衬着柔软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色泽乌沉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着一条在云中若隐若现的青龙,龙睛处镶嵌着两点极细的暗红宝石,宛如滴血。背面则刻着四个古篆小字:“如朕亲临”。 “这是……前朝皇室暗卫的‘青龙令’?”李文渊倒吸一口凉气,接过令牌仔细辨认,“此令据说可调动前朝遗留在各地的一支秘密力量,亦可作为凭证,开启某些皇家秘藏。前朝覆灭后,此令便下落不明,竟在沈夜手中?” “与手札同得于一个落魄书生?”风无痕表示怀疑,“如此重要的东西,未免太过巧合。” 岳独行拿起令牌,触手冰凉沉重。“沈夜说,此物能解释为何青龙会与某些朝中之人对天机阁志在必得……莫非,天机阁中藏的,不仅是秘密,还有……前朝遗留的、足以动摇当今国本的财物、兵力、或是什么凭证?青龙会以此‘青龙’为名,莫非本就是前朝暗卫的后裔或继承者?而八王爷等人谋反,是否也与想得到这批遗藏有关?” 这个推测,让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种令人心惊的可能性。天机阁,不仅是萧家守护的秘密,更可能是一个牵涉前朝遗藏、足以引发朝野动荡的巨大宝藏!这就能解释,为何青龙会如此神秘强大,为何八王爷不惜勾结江湖势力也要得到它,为何沈夜会说“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真是这样,”李文渊脸色发白,“那天机阁绝不能开!至少,不能在局势未明、皇上病重之时开启!否则,无论其中是何物,一旦现世,必将引起各方哄抢,天下大乱!” “但钥匙在离儿他们手中,他们正在去华山的路上。”岳独行的心沉了下去,“青龙会已知他们行踪,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夺。我们若不行动,他们危矣。我们若行动,又恐正中幕后之人下怀,引发不可控之变。” 进退维谷。 “沈夜的建议,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之道。”风无痕沉思良久,缓缓道,“我们放出风声,就说天机阁钥匙确在萧姑娘手中,但开启之法复杂,需三玉齐聚,并特定时机,我们正在全力破解,不日将前往华山。同时,我们按兵不动,严密监控金陵各方动向,特别是与八王爷、青龙会可能有关的势力。看谁最先按捺不住,跳出来抢夺或破坏。至于新钦差周廷玉……或许可以沈夜所言,从其‘好名惜身’入手。李大人可上书朝廷,详陈此案之复杂、牵连之广,言明若操之过急恐生大变,请求周侍郎暂缓行程,或先至金陵了解详情,再作定夺。同时,暗中搜集周侍郎或其门生故旧的些许‘瑕疵’,关键时刻,或可令其投鼠忌器。” “这是阳谋,也是险棋。”李文渊苦笑,“将离儿他们置于明处为饵,万一……” “我会让铁鹰再加派人手,并传信于沿途可信的江湖朋友,暗中照应。”风无痕道,“离儿聪慧,云舟沉稳,又有鬼医在侧,只要不遇大规模围剿,自保应当有余。我们这边,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揪出幕后真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岳独行沉默着,目光再次掠过那枚冰冷的“青龙令”,沈夜谦卑又神秘的面容,夜枭死不瞑目的双眼,离儿倔强而清亮的眸子……最终,他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按此计行事。李大人,周廷玉那边,有劳你斡旋。风兄,传信和布置人手之事,拜托你了。至于金陵这边……”他看向窗外,停云小筑的方向,“我们就好好看看,这‘三方对峙’之局,到底谁先沉不住气。还有沈夜……他送来的这份‘大礼’,我们收下了,但这人情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李文渊去起草奏章和密信,风无痕去安排信鸽和人手。岳独行则独坐书房,提笔给萧离写信,将金陵局势、沈夜献令、以及他们的计划详细写明,叮嘱她务必小心,随机应变,保全自身为要。写到最后,他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吾儿勿忧,爹必肃清奸佞,接汝归家。万事谨慎,心安即是归处。” 信被小心封好,交给最得力的手下,以最快速度送出。 午后,关于“天机阁钥匙已在掌控,开启在即”的消息,开始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在金陵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岳府和钦差行辕表面一切如常,但暗中的戒备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停云小筑外,监视的锦衣卫又多了两倍。 夜幕降临时,另一种流言也开始在坊间浮现,暗示钦差周廷玉南下,实为八王爷党羽反扑,欲对李大人、岳盟主等“忠良”不利。流言有鼻子有眼,甚至牵扯出周廷玉早年一些不甚光彩的旧事。 金陵城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三方势力——以岳独行、李文渊为代表的“肃奸”一方,以八王爷余党及即将到来的周廷玉为代表的“反扑”一方,以及始终隐藏在黑暗中的青龙会——各自积蓄着力量,彼此窥视,寻找着对方的破绽,等待着点燃引信的那一刻。 而在数百里外的凤阳小镇,萧离收到了父亲的密信。看完信上内容,她久久沉默,然后将信纸就着灯火烧成灰烬。她走到谢云舟养伤的厢房外,听见里面传来他低低的咳嗽声和鬼医的叮嘱。她站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回到自己房中,从贴身处取出那三块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血脉相连的微温。她知道,自己握着的,不仅是家族的寄托,更可能是一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漩涡之眼。 前路艰险,但她别无选择。 她推开窗,望向北方金陵的方向,又转向西边华山所在的茫茫夜色,清丽的脸上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对峙已起,棋局已开。这盘关乎生死、恩怨、天下大势的棋,终究要有人去下完。而她,萧离,萧天绝的女儿,绝不会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第56章 岳独行定计 信送出去了,风声也放出去了。金陵城像一口被架在文火上慢炖的大锅,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激荡,气泡翻滚。岳府、钦差行辕、停云小筑,这三个地方成了旋涡的中心,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日夜不停地窥伺着。 岳独行的伤在鬼医弟子的精心调理下,已好了七八成,但心头那根弦,却比绷在最紧时还要勒人。他知道,自己下的是一步险棋,将女儿置于明处为饵,将自身困于城中为盾,赌的是人心,是时势,更是那幕后黑手的贪婪与急躁。一步错,满盘皆输,代价可能是离儿的性命,是江南武林的动荡,甚至……是朝局的倾覆。 他不能错。 深夜,书房。烛火通明,映着墙上悬挂的江南山川舆图,也映着书案前岳独行沉静如水的面容。风无痕与李文渊分坐两侧,神色同样凝重。桌上摊开的,除了那枚冰冷的“青龙令”,还有数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周廷玉的行程定了,十日后抵金陵。”李文渊放下手中一份公文,指尖点了点桌面,“比预想的快。沿途驿站回报,他带的人不多,护卫加幕僚不过三十余人,但车驾沉重,似带有不少箱笼。表面文章倒是做得足,言明是奉旨‘协理’,一切听凭本官与地方主官主张,绝不行僭越之事。” “越是如此,越需小心。”风无痕沉声道,“此人滑不溜手,表面谦和,暗中必有所图。他带来的那些箱笼,恐怕不全是行李。” “八王爷那边呢?”岳独行问。 “安静得反常。”李文渊皱眉,“自皇上病情反复的消息传出,其府邸外围的守卫反而松懈了些,府内也少有人员出入。但据我们安插的眼线回报,这几日夜深人静时,后角门偶有蒙面人进出,行踪诡秘,难以追踪。其门生故旧在京中的串联,也由明转暗,但并未停止。弹劾你我,以及为八王爷喊冤的奏章,依旧雪片般飞往京城。” “明松暗紧,以退为进。”岳独行目光扫过舆图,“他们在等,等周廷玉到来,等皇上病情明朗,也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华山那边传来消息。” “青龙会这几日亦无大规模动作,”风无痕接口,“但小动作不断。金陵城内几家与我们交好的镖局、武馆,接连遭遇不明身份者滋扰,虽未伤人,却搅得人心惶惶。城西两处我们布下的暗哨,也在前夜被人拔了,手法干净,是青龙会一贯作风。他们像是在……清扫外围,剪除羽翼,同时制造紧张,让我们疲于应付。” 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有形无形,或直或曲,将岳府和钦差行辕紧紧包裹。 “沈夜那边如何?”岳独行看向风无痕。 “停云小筑外松内紧。我们加派的人手看得清楚,小筑内这几日采买明显减少,仆役出入也受限制。沈夜自那日送令后再未露面,据说是箭伤引发旧疾,需静卧休养。但前日半夜,有小筑的丫鬟偷偷出后门,到城隍庙烧香祈福,被我们的人截住盘问,那丫鬟只哭说公子高烧不退,梦中呓语不断,总是重复‘青龙’、‘莲花’、‘钥匙’等词,她们心下害怕,才去求神保佑。”风无痕顿了顿,“是真是假,难以判断。不过,盯着小筑的,不止我们的人。至少还有两股不明势力,也在暗中监视,其中一股,行事风格很像青龙会。” 沈夜成了众矢之的,这倒符合他献出“青龙令”后可能引发的后果。他是在借力打力,将祸水引向自身,以换取某种行动空间或信任?还是真的身不由己,危在旦夕? “离儿他们有新消息吗?”岳独行最关心的仍是这个。 “铁鹰今早传讯,他们已按计划离开凤阳小镇,往寿州方向。途中遭遇两次小规模骚扰,皆被击退,未再发生激烈冲突。谢云舟伤势恢复尚可,已能下地短时行走,但武力未复。萧姑娘一切安好,只是……”风无痕看了岳独行一眼,“似乎心事重重,常独坐沉思。铁鹰说,她将三块玉佩随身携带,寸步不离,对周围异常警惕。” 岳独行心中一痛。他的离儿,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背负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危险。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时候差不多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饵已放出,蛇已惊动。我们不能一直被动等待。是时候,下一剂猛药,逼那藏得最深的人,现出原形了。” 李文渊和风无痕精神一振,看向他。 岳独行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手指先点向金陵,然后缓缓向西移动,划过长江,掠过巢湖,最终停在皖西那片层峦叠嶂的山区。 “我们的目标,始终是青龙会,是谋害萧家、刺杀夜枭、搅乱江南的真凶。八王爷余党也好,周廷玉也罢,乃至朝中可能的其他黑手,或许都与青龙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青龙会,是这把刀最锋利的刃,也是目前对我们威胁最直接的敌人。要破此局,必须先断其刃!” “岳兄之意是……”风无痕目光跟随着他的手指。 “主动出击,敲山震虎,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岳独行的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皖西某处,“根据沈夜手札所示,天机阁入口在华山。但青龙会在江南经营多年,其老巢,或者说一处极为重要的据点,绝不可能远在华山。他们需要就近指挥,调配人手,监控各方。我仔细梳理了近年来青龙会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以及夜枭生前留下的一些零散线索,再结合沈夜暗示的‘莲花’、‘南疆’等意象,最有可能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的指尖落在一个地名上:九华山。 “九华山,莲花佛国。”李文渊若有所思,“山形如莲,寺庙众多,香火鼎盛,鱼龙混杂,确是隐藏踪迹、传递消息的绝佳之地。且地处皖南,连接江南、中原,水路陆路皆便。岳盟主认为,青龙会的重要巢穴在此?” “即便不是总舵,也必是一处极为关键的枢纽。”岳独行肯定道,“沈夜屡次提及莲花,其酒中药方来自南疆,而南疆巫蛊之术,常以奇花异草为引。九华山有‘莲花佛国’之称,山中亦多奇花异草,地理、意象皆吻合。更重要的是,”他看向风无痕,“风兄可还记得,当年你我与萧大哥追查私盐案时,曾截获一批运往皖西山区的可疑物资,押运者身手不凡,行事诡秘,我们当时怀疑与私盐案背后势力有关,但追踪至九华山附近便失去线索?” 风无痕眼神一凛:“不错!当时我们以为他们遁入了深山,现在想来,或许那批物资,就是运往青龙会在九华山的据点!岳兄,你是想……”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岳独行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我们大张旗鼓,放出风声,就说已破解天机阁手札部分秘密,发现青龙会重要据点疑似在九华山一带,为彻查青龙会,为夜枭报仇,也为扫清前往华山之路的障碍,我将亲率江南武林精锐,联合官府力量,前往九华山清剿!” “你要亲自去?”李文渊一惊,“岳盟主,你的伤……” “我的伤无碍。况且,我必须去。”岳独行笔下不停,开始勾勒计划框架,“只有我亲自出面,并摆出不惜代价、犁庭扫穴的姿态,才能让幕后之人相信,我们是铁了心要先对付青龙会,并且掌握了关键线索。他们才会紧张,才会有所行动。” “但这样一来,金陵空虚,周廷玉将至,八王爷余党若趁机发难……”李文渊顾虑重重。 “所以,需要李大人坐镇金陵。”岳独行看向李文渊,目光恳切,“李大人是钦差,手握王命旗牌,可调动部分官兵。周廷玉未到之前,金陵以你为尊。你要做的,就是稳!稳住建制,稳住人心,稳住局面。对周廷玉,以礼相待,以理相辩,以‘势’相迫——这个‘势’,就是我等在九华山剿匪的‘势’,是朝廷平定江南乱局的‘势’。只要九华山方向我们占据主动,周廷玉就不敢轻易妄动。至于八王爷余党的小动作,”岳独行冷笑,“只要李大人稳住大局,他们翻不起大浪。必要时,可让陈知府、王将军配合,抓几个跳得最欢的,杀鸡儆猴。” 李文渊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金陵交给本官!本官倒要看看,哪个宵小敢在此时作乱!” “风兄,”岳独行又看向风无痕,“剿匪需真,方能取信于人。你与我同去九华山,我们需挑选一批真正信得过、身手好的兄弟,做出全力清剿的姿态。但我们的目的,并非真要一举剿灭青龙会——那非一日之功,也容易打草惊蛇,逼他们化整为零,隐藏更深。我们的目的,是‘敲山’,是‘引蛇’!” “我明白。”风无痕眼中精光闪烁,“我们摆出强硬姿态,直扑其疑似巢穴,青龙会必然反应。要么集结力量固守或反击,要么紧急转移重要人物、物资。无论哪种,都会露出马脚,调动人手,从而让我们看清其部分脉络,甚至……逼得某些与青龙会关系密切的‘大人物’,不得不采取行动,或联系,或灭口,或阻止。而这,就是我们揪出幕后黑手的机会!” “正是!”岳独行笔下如飞,已将计划大致勾勒出来,“同时,九华山行动本身,也是对离儿他们最好的掩护和支援。青龙会主力若被我们牵制在九华山,前往华山之路的压力便会大减。铁鹰他们护送离儿,也会更安全。我们这边动静越大,离儿那边就越隐蔽。” “一石三鸟!”李文渊抚掌,“好计策!既应对眼前困局,又主动出击寻敌,还能遥护萧姑娘。岳盟主深谋远虑,本官佩服!” “但此计亦险。”风无痕冷静道,“青龙会非易与之辈,九华山若真是其重要据点,必有重兵把守,机关重重。我们深入虎穴,稍有不慎,便有去无回。且金陵这边,李大人独木支大厦,压力巨大。周廷玉非庸才,八王爷余党亦非善类。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所以,我们必须快、准、狠!”岳独行掷笔,纸上计划已脉络分明,“三日后,我便以‘武林盟主召集各派,共商剿灭青龙会、为夜枭报仇’为名,发出英雄帖,邀江南各正道门派,齐聚金陵,共赴九华山!声势要浩大,动作要迅速!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决心和力量!同时,暗中挑选精锐,由风兄先行一步,潜入九华山外围,勘察地形,监视动静。李大人则在金陵,配合我们造势,并严密监控沈夜、周廷玉动向及八王爷余党反应。” “英雄帖一发,便是箭在弦上,再无回头之路。”风无痕看着岳独行。 岳独行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萧家冤案十八年,夜枭新丧,青龙会肆虐,朝局动荡……我们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杀出一条血路!此计若成,可破眼前僵局,可伤青龙会根基,或可引出真凶。若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无非马革裹尸,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萧大哥,无愧于夜枭,无愧于这江南武林,亦无愧于天下苍生!” 书房内烛火跳跃,将三人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三尊蓄势待发的磐石。 计,已定。 接下来,便是狂风暴雨般的行动,与深不见底的凶险博弈。但无论如何,棋局,终于从被动的防守,转向了主动的进攻。 金陵的夜,似乎更静了。但在这寂静之下,一股足以搅动风云的暗流,已开始汹涌奔腾。 第57章 清霜被掳 凤阳镇,回春堂后院。 寅时三刻,夜色最沉。小镇沉睡在一片寂静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落的犬吠,更衬得夜凉如水。回春堂后院东厢房的窗户,却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光——是萧离房里的灯还亮着。 她睡不着。 桌上摊着父亲派人日夜兼程送来的密信,上面详细描述了金陵局势、沈夜献令、以及那个“敲山震虎、引蛇出洞”的大胆计划。信末,父亲笔力遒劲地写着:“吾儿勿忧,爹必肃清奸佞,接汝归家。万事谨慎,心安即是归处。” 心安即是归处。可她如何心安? 指尖抚过那三块并排放在信纸旁的玉佩,冰凉温润的触感下,似乎能感受到血脉隐隐的悸动。萧遥那块上的裂纹血丝,这几日颜色似乎又深了些,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自己的那块水波纹玉佩,今夜也时不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凉意,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不安,像蛛网,细细密密缠裹着她的心。父亲的计划固然高明,却也凶险万分。青龙会盘踞多年,岂是易与之辈?九华山若真是其巢穴,父亲与风叔叔此去,无异于龙潭虎穴。而她们这边,虽然按计划继续西行,吸引部分注意,但铁鹰大哥他们再得力,终究是在明处,青龙会的追杀不会停止。 还有谢云舟……她目光转向隔壁房间的方向。他的伤在鬼医的妙手和自身强韧的意志下,恢复得比预想快,已能下床短时活动,苍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但每每看到他因牵动伤口而微蹙的眉头,或是在无人时望着窗外失神的侧影,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那夜她在他昏睡时说的“两清”之言,他醒来后似乎并未追问,待她依旧温和关切,可那份温和下,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让她既感愧疚,又莫名酸楚。 她正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萧离心念电转,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三块玉佩扫入怀中,同时吹熄了桌上油灯,身形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阴影里,屏息静听。 夜,似乎更静了。连远处的狗吠都停了。 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窥伺的感觉,却骤然强烈起来!怀中的玉佩,尤其是萧遥那块,猛地一烫!不是之前示警时的微温或刺痛,而是像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灼了她一下! “唔!”萧离闷哼一声,险些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几乎在同一瞬间,她自己的水波纹玉佩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冰寒,两股极端的感觉在胸口冲撞,让她气血翻涌。 不好!有变! 她来不及细想,猛地推开窗户,朝隔壁岳清霜和鬼医所在的厢房低喝:“师父!清霜!小心!”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院墙外翻入,落地无声,瞬间散开,呈合围之势扑向几间厢房!这些人黑衣蒙面,动作迅捷狠辣,与之前遭遇的青龙会杀手如出一辙,但气息更加沉凝,配合更为默契,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敌袭!”西厢响起谢云舟的厉喝,紧接着是兵刃出鞘和破窗而出的声音。他虽伤重,反应却是不慢。 “保护姑娘!”铁鹰的吼声也从前院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弩箭破空的锐响。显然,布置在医馆外围的护卫也已发现敌情。 后院瞬间陷入混战!黑衣人多达十数人,武功高强,且目标明确——分出数人缠住从厢房中冲出的谢云舟、铁鹰及几名护卫,其余人则直扑岳清霜和鬼医所在的北厢,以及萧离所在的东厢! “姐姐!”岳清霜的惊叫声从北厢传出,伴随着瓷器碎裂和桌椅翻倒的声音。 “清霜!”萧离肝胆俱裂,拔出藏在枕下的短剑,就要冲过去。可两名黑衣人已一左一右封住了她的去路,刀光如雪,带着森然杀意劈来!她只得挥剑格挡,叮当两声,手臂被震得发麻,肩头未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 “离儿,进里屋!”鬼医的喝声传来,同时数点银光射向围攻萧离的黑衣人,逼得他们攻势一缓。鬼医已从北厢冲出,挡在萧离房前,手中银针连发,但围攻他的黑衣人更多,刀法狠辣,他年事已高,又非以武功见长,顷刻间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谢云舟那边情况更糟。他重伤未愈,内力不济,剑法虽精,却难以持久,被三名黑衣人死死缠住,身上又添新伤,鲜血染红衣袍,但他兀自死战不退,想向萧离这边靠拢,却一次次被逼回。 铁鹰带着几名护卫拼死抵挡,但来袭者实力太强,又有备而来,很快便有护卫倒下。整个后院刀光剑影,惨叫闷哼不绝于耳,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混乱中,萧离瞥见北厢房门被撞开,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黑衣人如鹰隼般掠入,里面传来岳清霜短促的惊叫和挣扎声,随即归于沉寂。紧接着,那高大黑衣人扛着一个被黑布罩住头脸、不断扭动的娇小人影,从房中疾射而出,毫不停留,径直扑向后院围墙! “清霜——!”萧离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眼前黑衣人一刀逼退,眼睁睁看着那高大黑影扛着妹妹,轻而易举地跃上墙头。 “拦住他!”铁鹰嘶声怒吼,一箭射向墙头,那高大黑衣人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将弩箭磕飞,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墙外夜色中。 与此同时,其他黑衣人也仿佛接到指令,同时虚晃一招,纷纷掷出烟丸。“砰砰”数声闷响,浓烈呛人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后院,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咳嗽声和怒喝声。 “别放走一个!”铁鹰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但等烟雾被夜风吹散些许,院中除了己方伤亡者和残留的血迹、打斗痕迹,哪里还有半个黑衣人的影子?来袭者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目标明确——岳清霜。 “清霜……清霜!”萧离踉跄着扑向北厢房。房中一片狼藉,药箱打翻,床榻凌乱,岳清霜睡前放在枕边的一只绣着兰草的香囊掉落在地,已被踩得污浊不堪。人,已不见了踪影。 “啊——!”萧离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紧紧攥着那只脏污的香囊,浑身发抖,眼泪如决堤般汹涌而出。妹妹……她唯一的妹妹,在她眼前,被人生生掳走了! “离儿!”谢云舟捂着肋下新增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挣扎着走到她身边,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垂下,眼中尽是痛楚和自责。 鬼医踉跄着走过来,臂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草草包扎着,老泪纵横,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道:“是冲着清霜来的……他们知道清霜腿伤未愈,武功最弱,又是你的至亲……好毒的计算!” 铁鹰清点完伤亡,脸色铁青地进来:“死了两个兄弟,重伤三个。来袭者……死了三个,都是服毒自尽,身上除了青龙刺青,别无他物。干净利落,是青龙会最精锐的‘夜枭组’作风。”他说到“夜枭”二字时,声音顿了顿,带着刻骨的恨意。 夜枭组……以夜枭为名,却杀死了真正的夜枭,如今又掳走了清霜。青龙会,这是在赤裸裸地示威,报复,也是在施压! “他们留下话了吗?”谢云舟嘶声问,他知道,青龙会如此大费周章掳人,绝不会只是为了杀一个岳清霜。 铁鹰沉默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枚被弩箭钉在院中老槐树上的飞镖,镖尾系着一小块素绢。素绢上,用血(不知是人血还是朱砂)画着一朵简笔的、含苞待放的莲花,莲花下方,写着两行小字:“欲救令妹,独赴荒庙。三玉为凭,过时不候。” 没有署名,没有地点,只有一朵血莲,和“荒庙”二字。 “荒庙……”鬼医脸色一变,“这附近……荒庙可不止一处!” 萧离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从最初的崩溃和绝望,迅速凝结成一种近乎冰冷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决绝。她松开紧攥香囊的手,缓缓站起身,将那块染血的素绢紧紧握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们要我……独赴荒庙。用三块玉佩,换清霜。”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行!这分明是陷阱!”谢云舟急道,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沫,“他们抓清霜,就是为了逼你交出玉佩,或者……将你引入绝地!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萧离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清霜是我妹妹。她因我受累,腿伤未愈,如今又落入贼手。我若不去,她必死无疑。” “可你去了也是送死!”鬼医抓住她的胳膊,急得胡子发颤,“离儿,你冷静!青龙会狡诈狠毒,他们设下此局,就是要你的命,要天机阁的钥匙!你爹正在金陵布局,我们立刻传信给他,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师父。”萧离轻轻拂开鬼医的手,目光落在掌心素绢那朵血莲上,“‘过时不候’。他们不会给我们从长计议的时间。清霜等不起。”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犹豫、痛苦都压入心底最深处,“况且,他们既然画了莲花,点了‘荒庙’,又只要我独往……或许,这不仅是胁迫,也是一次……对话的机会。” “对话?与虎谋皮!”谢云舟痛心疾首。 “或许吧。”萧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东方天际已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救清霜唯一的机会。我不能赌,也不敢赌。”她转过身,看向屋中众人,目光坚定如铁,“铁鹰大哥,麻烦你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将清霜被掳及青龙会留信之事,飞鸽传书告知我爹。谢云舟,”她看向他,声音柔和了些,却不容置疑,“你的伤需要静养,留下来,协助师父处理伤亡,照顾哥哥。我……”她咬了咬下唇,“我一个人去。” “我跟你去!”谢云舟想也不想。 “不行。”萧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信上说了,‘独赴’。多一个人,清霜就多一分危险。而且,你的伤经不起奔波和厮杀。留下来,才是帮我。” “可是……” “没有可是。”萧离打断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焦急的眼神,忽然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染血的衣袖,声音低不可闻,“对不起……又连累你受伤。这次,让我自己来。等我……带回清霜。”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房中,开始迅速收拾。几件紧要物品,一些金疮药和解毒丸,还有那三块贴身存放的玉佩。她没有穿戴任何显眼的衣物,只换了一身最普通的深灰色粗布衣裙,将长发简单束起,用布条缠好手腕和脚踝。 当她再次走出房门时,天光已微亮。她脸色平静,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刚才的崩溃和泪水从未存在过,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离儿……”鬼医看着她,老眼含泪,知已无法劝阻,只能颤声叮嘱,“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清霜……清霜也定不望你为她涉险……” “我知道,师父。”萧离对鬼医深深一礼,又对铁鹰点了点头,最后,目光在谢云舟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意,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依恋。 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独自一人,踏着熹微的晨光,走出了回春堂后院,走向那未知的、危机四伏的“荒庙”。 谢云舟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只觉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想追上去,可刚一动,肋下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发黑,踉跄一步,被鬼医扶住。 “让她去吧。”鬼医叹息,眼中满是忧虑,“这孩子,外表柔弱,内里却比谁都倔强刚烈。这是她的劫,也是她的路。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她,并尽快将消息传出去,设法接应。” 铁鹰已迅速安排信鸽,并派出两名最机灵的手下,暗中尾随保护,但不敢跟得太近,以免被青龙会察觉,反害了岳清霜。 晨光渐亮,小镇开始苏醒,市井声隐隐传来。但回春堂后院,却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死寂和担忧之中。清霜被掳,萧离独赴险地,前路茫茫,吉凶难料。 而远在金陵的岳独行,尚未收到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他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九华山剿匪”之事,英雄帖已陆续发出,江南武林暗流汹涌。他并不知道,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已被对手突如其来、直指软肋的一招,彻底打乱。命运的齿轮,再次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疯狂转动起来。 第58章 留书索玉 凤阳镇外,五里坡。 此处已是丘陵地带的边缘,官道在此分岔,一条继续向西通往寿州,另一条则蜿蜒向北,没入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坡顶有座废弃的土地庙,不知荒废了多久,庙墙半塌,野草没膝,残破的匾额斜挂在门框上,字迹斑驳难辨。庙前有棵老槐树,枝叶凋零,在清晨微寒的风中瑟瑟作响,更添几分荒凉死寂。 萧离站在坡下,仰望着那座孤零零的破庙。晨雾未散,如纱如絮,笼罩着山野,也模糊了庙宇的轮廓,让它看起来像一头蛰伏在雾中的、择人而噬的巨兽。怀中的三块玉佩紧贴着她冰凉的心口,萧遥那块上的裂纹仿佛在隐隐发烫,而她自己的水波纹玉佩则透着一股沉静的凉意,两相冲撞,让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 “独赴荒庙……”她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目光扫过四周。荒草萋萋,乱石嶙峋,不见人踪,只有风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青龙会的人,想必早已埋伏在庙中,或者周围。这是一场明摆着的鸿门宴。 她没有犹豫,抬步,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一步一步朝坡顶的破庙走去。步伐很稳,踩在碎石枯草上,发出窸窣的轻响。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带来沁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清霜在等着她。 走到庙前空地,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庙门。庙门虚掩,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来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放了我妹妹。”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萧离握紧了袖中的短剑,深吸一口气,上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庙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正中供台上的土地神像早已残缺不全,蛛网遍布。地上散落着碎瓦和断木。没有清霜的身影,也没有埋伏的杀手。 难道来错了地方?还是……她来早了? 她心中疑窦刚起,目光忽然被供台下一块颜色略新的青砖吸引。那块砖似乎被移动过,边缘缝隙较大。她走近,蹲下身,用短剑小心撬开青砖。 砖下是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截女子束发用的、染着暗红血迹的浅蓝色发带——是清霜的!发带下,压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叶脉上用极细的针尖刺出了一行小字:“向北十里,断魂崖。午时三刻,过时不候。仍须独往。” 换了地方!而且时间卡得极死,午时三刻,距离现在不足两个时辰!向北十里,断魂崖……那地方她听铁鹰提过,是附近一处极为险峻的绝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小路可通崖顶,易守难攻,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青龙会果然狡诈,不会在第一个约定的地点直接交易。他们是在试探她是否真的独自前来,是否有人尾随,也是在消耗她的体力和精神,更是在将她引向更偏远、更利于他们掌控的绝地。 萧离捡起那截染血的发带,指尖颤抖。清霜……他们还对清霜做了什么?这血是清霜的吗?她不敢深想,将发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妹妹的温度和勇气。 她没有时间愤怒或恐惧,迅速将油纸包和树叶处理掉,恢复青砖原状,转身出了土地庙。站在坡顶,她望向北方。雾霭深处,山峦起伏,断魂崖应该就在那片群山之中。 十里山路,对于练武之人不算远,但要在两个时辰内赶到,并且是未经开发的山路,还需保持足够的体力和警惕应对可能的埋伏,绝非易事。她没有回头路,也不能回头。 辨认了一下方向,萧离不再停留,提气纵身,朝着北方莽莽群山,疾掠而去。灰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晨雾和山林之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不见。 …… 几乎在萧离离开土地庙的同时,凤阳镇回春堂后院,一只羽毛凌乱、腿上带伤的信鸽,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窗台上,咕咕哀鸣。铁鹰一把抓过信鸽,解下它腿上一个小巧的铜管,倒出一卷细细的纸条。 纸条上是岳独行亲笔,字迹匆忙,力透纸背,显然写时心情极为激荡:“惊闻清霜被掳,离儿独赴险地,心痛如绞!然九华山事已发动,箭在弦上,不可骤回。吾儿切记:青龙会志在玉佩与天机阁,清霜暂可无恙。彼等以清霜为饵,必在荒庙设下重围。万勿硬拼,以周旋保全为首要。为父已令就近‘听风楼’弟子及可信江湖朋友火速往援,由你联络调派。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吾儿姐妹平安!切切!父字。” 信是接到飞鸽传书后第一时间发出的,显然岳独行在得知噩耗的震惊与焦灼中,仍迅速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和安排。他知道自己远水难救近火,强行中断九华山计划赶回,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让全局崩盘,遂果断调动一切可用的外围力量驰援。 “听风楼”是风无痕早年建立的情报网络,在江南各地皆有隐秘据点和人手,虽不直接参与厮杀,但消息灵通,擅长追踪、匿迹、传递信息。岳独行动用到这股力量,可见其决心。 铁鹰不敢怠慢,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只有风无痕亲信才有的特殊信物和暗号本,开始以最快速度联络附近可能存在的“听风楼”暗桩,同时派出所有能动用的手下,以土地庙为中心,向四周山林搜索,寻找萧离可能留下的踪迹或青龙会的埋伏线索。 然而,他们晚了一步。当铁鹰的人赶到五里坡土地庙时,只看到被撬开的青砖和空荡荡的油纸包,萧离早已不知去向。而“听风楼”在凤阳附近的暗桩回应也需要时间。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朝着午时三刻那个致命的节点逼近。 …… 金陵,岳府。 “砰!”书房内,岳独行一拳砸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案面竟被砸出数道裂纹!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背上的旧伤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却恍若未觉。刚刚那封来自凤阳的飞鸽传书,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清霜被掳!离儿独赴荒庙! 他的女儿们!他视若珍宝、亏欠良多、拼了命也想保护好的女儿们!一个落入敌手,生死未卜;另一个正孤身走向龙潭虎穴! “岳盟主!冷静!”风无痕按住他因用力而颤抖的肩膀,眼中同样充满了血丝和痛楚。消息是同时送到他们两人手中的,风无痕同样心急如焚,夜枭的死尚未昭雪,如今清霜和离儿又接连遇险。“离儿聪慧机警,武功亦有根基,未必没有周旋余地。清霜是他们的筹码,短时间内应无性命之忧。当务之急,是立刻调整计划,驰援凤阳!” 李文渊也在场,脸色极为难看:“本官已命人持钦差手令,前往凤阳所属州府,调派附近驻军绿营,听候铁鹰调遣,搜山寻人,封锁要道!只是……大军调动需要时间,且容易打草惊蛇,恐对两位姑娘不利。” “不能调大军!”岳独行猛地抬头,强迫自己从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暴怒和恐惧中挣脱出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青龙会要的就是离儿独往,若见大军或武林人士云集,他们必会狗急跳墙,清霜危矣!离儿的处境也会更险!” 他深吸几口气,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先点向凤阳,然后向北移动,划过那片标着“断魂崖”的险峻山峦(他刚刚已经从铁鹰后续传来的、关于土地庙发现的简短信息中,推测出了青龙会可能的真正目标地点),最终,手指重重落在金陵。 “九华山之事,不能停!”岳独行转过身,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狠厉,“非但不能停,还要更大张旗鼓,更要显得我岳独行对此间变故‘一无所知’,更要摆出我全部心神都已系于剿灭青龙会巢穴之上!唯有如此,才能让青龙会相信,离儿是真的‘独赴’,没有后援,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给离儿周旋的机会!也才能让金陵这边,那些与青龙会勾连的魑魅魍魉,继续他们的表演!” “你的意思是……”风无痕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我们按原计划,甚至更加高调地筹备前往九华山,吸引金陵和青龙会主力的注意力。暗地里,我们派出最精锐、最可靠的小股力量,秘密赶往凤阳,伺机营救?” “不错!”岳独行斩钉截铁,“风兄,九华山之行,由你全权负责,声势务必浩大,要做出我岳独行即将亲率江南武林精英,与青龙会决一死战的姿态!李大人坐镇金陵,稳住周廷玉和各方势力!而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如鹰隼的光芒,“我要‘病’了。” “病?”李文渊一愣。 “对,急病。”岳独行冷笑,“因筹备剿匪事宜,旧伤复发,呕血昏迷,需闭门静养,暂不见客。所有英雄帖的回应、各派人员的集结、行军路线的制定,皆由风楼主代行。而我,则会‘卧病在床’,实则……”他看向风无痕,“金蝉脱壳,秘密前往凤阳!” “这太危险了!”李文渊急道,“你伤势未愈,岂可再长途奔波涉险?况且,你若离开金陵,一旦被识破……” “顾不得这许多了!”岳独行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大人,我意已决。离儿和清霜身处绝地,我这个做父亲的,岂能安坐后方,等着别人去救我的女儿?九华山是虚招,凤阳才是实战场!我信风兄能稳住九华山之局,也信李大人能守住金陵不乱。凤阳那边,我必须去!只有我去,才可能镇住场面,才可能找到机会,救出我的女儿们!” 他看着舆图上凤阳那个小小的黑点,仿佛能看到离儿独自走向断魂崖的倔强身影,能看到清霜在敌人手中恐惧无助的模样。心,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但越痛,越要冷静,越要狠。 “风兄,李大人,金陵和九华山,就拜托二位了。”岳独行对二人深深一揖,“我岳独行此生,无愧天地,无愧江湖,唯独愧对萧大哥,愧对我的妻子,更愧对离儿和清霜。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让她们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她们平安带回来!” 风无痕和李文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决意。他们知道,劝阻无用,岳独行已下了必死的决心。 “岳兄放心,九华山之事,交给我。必不教金陵和青龙会看出破绽。”风无痕郑重抱拳。 “本官会竭尽全力,稳住金陵,为岳盟主争取时间。”李文渊亦肃然道。 岳独行点头,不再多言,立刻开始安排。他唤来岳福,低声吩咐一番。不多时,岳府内便传出盟主旧伤复发、吐血昏迷的消息,府中一阵忙乱,数位名医被匆匆请入。风无痕则对外宣称,盟主伤势虽重,但剿匪大计不容有失,他将代盟主主持一切事宜,并下令英雄帖所邀各派,三日内必须抵达金陵集结。 金陵城内的目光,瞬间被岳府突然的变故和风无痕雷厉风行的举措吸引。暗中的窥探者们纷纷将消息传回各自的主子。没人注意到,深夜时分,一辆装载着“药材”的寻常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岳府后门驶出,混入出城的车流,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岳独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褐色布衣,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掩盖了过于明显的特征。他闭目靠在车壁上,背部的伤口因马车的颠簸而阵阵抽痛,但比起心中的焦灼,这痛微不足道。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那是离儿幼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离儿,清霜……等爹。一定要等爹。”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喊。 马车碾过官道的石板,在浓重的夜色中,向着数百里外那片杀机四伏的山峦,亡命疾驰。一场关乎生死、亲情与阴谋的终极博弈,在晨雾与夜色交织的棋盘上,悄然拉开了最血腥的序幕。 第59章 萧离决意 山路比她预想的更陡峭,更荒僻。荆棘勾破了裙摆,在裸露的脚踝和小腿上划出道道血痕,碎石不时滑落脚底,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晨雾在山林间缓缓流动,时而聚拢,遮蔽前路,时而散开,露出嶙峋怪石和深不见底的沟壑。空气湿冷,吸入肺里带着草木腐烂的腥气。 萧离顾不上这些。她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在赶路、辨向和戒备上。怀中的玉佩不时传来或灼热或冰凉的细微感应,像无声的向导,也像催促的鼓点。她不敢有片刻停留,身形在山林间快速穿行,像一只敏捷却孤绝的鹿。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雾气,但山间的光线依旧晦暗不明。约莫一个时辰后,她攀上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脊。前方,两座陡峭的山峰如巨斧劈开般对峙,中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劲风从谷中呼啸而上,发出鬼哭般的声响。峡谷对面,一座奇峰突兀拔起,上半截隐在流云之中,山体呈暗褐色,怪石嶙峋,几乎垂直于地面,只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像是被山羊踩出来的狭窄小径,扭曲着攀附在山壁上,通向云雾深处。 那便是断魂崖。只看一眼,便知是绝地。 午时三刻……萧离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时间不多了。从这里到对面崖顶,还需横穿峡谷,再攀上那条险峻小径,至少还需大半个时辰。 她没有犹豫,略作调息,便朝着峡谷边缘寻路下行。谷深风急,下方是奔腾咆哮的暗河,水声轰隆。唯一可通行的,是数条横跨峡谷、不知是何年月架设的简陋藤索桥。桥身已腐败不堪,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木板残缺,露出下面令人眩晕的虚空。 萧离走到最近的一条藤索桥前,稳住呼吸,伸手试了试主藤的坚韧程度。尚可。她不再迟疑,提气轻身,脚尖在残破的木板上连点,身形如燕,朝着对岸疾掠。桥身晃动得厉害,几次险些将她甩下,谷底的寒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她全神贯注,将轻功施展到极致,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在对岸坚实的岩石上。 回头望去,藤索桥在风中如同垂死的巨蟒般扭动。她不再多看,转身面向断魂崖。 那条上山的小径比她想象的更窄、更陡,有些地方仅容侧身而过,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石阶湿滑,生满青苔。她将短剑反握在手,既是防身,也可在必要时插入石缝借力。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汗水浸湿了鬓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肩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带来阵阵刺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越往上,山风越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云雾在身边缭绕,能见度极低。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水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跳声。这极致的寂静,比任何喊杀声都更让人心头发毛。她知道,青龙会的人一定就在附近,在某个暗处,像毒蛇一样盯着她。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向上。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她终于登上了断魂崖顶。 崖顶是一块数十丈见方的平台,怪石遍布,中央竟有一株虬结扭曲的老松,顽强地从石缝中长出,针叶稀疏,却带着一股不屈的生机。老松下,赫然绑着一个人! 岳清霜被粗糙的麻绳捆在松树干上,嘴被布条勒住,头发散乱,脸上有擦伤和泪痕,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看见萧离出现,立刻“呜呜”地挣扎起来,眼泪汹涌而出。 “清霜!”萧离心中一痛,就要冲过去。 “站住。”一个冰冷、嘶哑,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从旁边一块巨大的山石后传来。 萧离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从巨石后,缓步走出三个人。为首者身材高大魁梧,披着黑色的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薄唇。他身后两人,同样黑衣蒙面,眼神阴鸷,气息沉凝,一看便是高手。正是昨夜领头掳走清霜的那个高大黑衣人。 “玉佩呢?”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萧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清霜,确认她除了惊吓和皮外伤,似乎并无大碍,这才看向黑衣人:“放了我妹妹,玉佩自然给你。” 黑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萧姑娘,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他微微抬手。他身后一名黑衣人立刻上前,拔出一把匕首,冰冷的刃尖抵在岳清霜细嫩的脖颈上。岳清霜吓得浑身僵硬,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再动。 萧离的心猛地一缩,手指紧紧攥住袖中的短剑,指节发白。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缓缓取出那三块用布帕包好的玉佩,摊在掌心:“玉佩在此。放人。” 黑衣人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扫了一眼玉佩,但并未上前,反而后退一步,声音更冷:“扔过来。” “你先放人!”萧离寸步不让。她知道,玉佩一旦脱手,她和清霜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你没有选择。”黑衣人的耐心似乎耗尽,声音里带上一丝残忍,“我数三声。不交玉佩,就让她先走一步。一……” 萧离脑中飞速旋转。硬拼?对方三人皆是高手,自己孤身一人,还要顾及清霜,毫无胜算。交出玉佩?那更不可能。怎么办? “二……”黑衣人声音落下,那持刀的黑衣人手微微用力,岳清霜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线。 “等等!”萧离急喝,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父亲信中提过,天机阁钥匙需“三玉归位,莲心为匙”。这“莲心为匙”是何意?是否意味着,三块玉佩本身并非直接钥匙,而是需要某种方式激发,或者……其核心处另有玄机?沈夜手札上隐藏的莲花图案,与玉佩有关吗? 她冒险低头,快速瞥了一眼掌中的三块玉佩。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照射在玉佩上。萧遥那块带裂纹的血玉,在阳光下,那裂纹中的血丝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而她自己的水波纹玉佩,水波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极淡的、莲花形状的阴影!之前竟从未注意! 莲心……难道指的是水波纹玉佩中心的莲花暗影?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玉佩可以给你。”萧离抬起头,直视黑衣人,声音尽量平稳,“但你要先让我妹妹松绑,退到我身后。否则,我立刻将玉佩扔下悬崖!大家鱼死网破!”她作势要将手伸向悬崖边。 黑衣人兜帽下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显然,玉佩对他们至关重要,他们不敢真逼萧离毁掉。 “……好。”黑衣人终于缓缓点头,对挟持岳清霜的手下示意。 那名黑衣人收起匕首,割断了捆住岳清霜的绳子,但仍牢牢抓着她一只胳膊。岳清霜腿伤未愈,又被绑了许久,浑身酸软,几乎站立不住。 “让她自己走过来。”萧离紧盯着对方。 黑衣人松开了手。岳清霜踉跄了一下,哭着看向萧离,想跑过来,却又不敢。 “清霜,别怕,慢慢走过来。”萧离柔声鼓励,目光却须臾不离那为首的黑衣人。 岳清霜咬着嘴唇,忍着腿上的疼痛,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萧离挪过来。短短几步距离,却仿佛漫长无比。萧离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袭。 终于,岳清霜扑进了萧离怀里,姐妹俩紧紧相拥,泪水交织。 “姐姐……对不起……我拖累你了……”岳清霜泣不成声。 “傻丫头,是姐姐没用,没保护好你。”萧离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依旧警惕地盯着前方。她迅速将岳清霜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 “人已放了,玉佩。”黑衣人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萧离看着掌中的三块玉佩,又看了看身后虚弱哭泣的妹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忽然举起那块属于她自己的、中心有莲花暗影的水波纹玉佩,对着阳光,大声道:“你们要的,是打开天机阁的钥匙吧?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单凭这三块玉佩,打不开天机阁!真正的‘莲心之匙’,藏在这玉佩之中,需以特殊方法激发!你们若强抢,得到的只是三块废玉!” 她的话,让三名黑衣人明显一怔。那为首的黑衣人兜帽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玉佩。 萧离赌对了!他们并不知道“莲心为匙”的具体含义!她趁着对方惊疑不定之际,语速飞快地继续道:“放我们离开,我可以告诉你们激发‘莲心之匙’的方法。否则,我立刻毁了这玉佩,大家谁也别想得到天机阁的秘密!” 空气仿佛凝固了。山风呼啸,卷动着黑衣人的斗篷。那为首的黑衣人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利弊,评估萧离话语的真假。 萧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在赌,赌对方对天机阁秘密的渴望,赌他们不敢冒险让玉佩有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那为首的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探究:“激发之法,说来听听。” 萧离心中稍定,知道对方暂时被稳住了。但她岂能真的说出方法?那莲花暗影只是她的猜测,具体如何激发,她根本一无所知。 “此法需特殊环境和时机,岂是随口能说清的?”萧离稳住心神,开始胡诌,“需在月圆之夜,子时三刻,以无根之水,辅以……辅以南疆‘朱颜草’汁液浸润,方能使莲花显形,现出匙纹。”她将沈夜酒方中的“朱颜草”和手札中的“子夜月圆”胡乱拼凑在一起,听起来倒有几分像样。 黑衣人再次沉默,似乎在消化她的话,判断真伪。 萧离趁热打铁:“今日并非月圆,就算你们拿了玉佩也无用。不如放我们离去,待到月圆之夜,你们再来取‘莲心之匙’不迟。我萧离以性命担保,届时定将激发之法告知!” “你的性命?”黑衣人冷笑,“你的性命,值几钱?” “我的性命不值钱,”萧离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兜帽下冰冷的视线,“但天机阁的秘密,值。你们苦心孤诣,布局多年,不就是为了天机阁吗?难道要在最后一步,因小失大?”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岳清霜紧紧抓着萧离的衣袖,瑟瑟发抖。 就在萧离以为对方即将被说动之际,那为首的黑衣人忽然抬手,指向崖边一处:“你看那是什么?” 萧离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不知何时,竟用石头压着一方素白的丝帕,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丝帕的质地、颜色……竟与她怀中,谢云舟曾经为她包扎伤口、后来被她洗净收起的那方丝帕,一模一样! 是谢云舟的丝帕!他来了?他怎么会来这里?他的伤…… 就在她心神因这意外之物而微分的刹那间,异变陡生! 那为首的黑衣人身形骤然模糊,下一瞬,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萧离身侧,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快如闪电地抓向她握着玉佩的右手手腕!而另外两名黑衣人,也同时暴起,一人扑向岳清霜,另一人则挥刀斩向萧离面门! 他们的目标,始终是抢夺玉佩!刚才的对话,不过是麻痹和分神的伎俩! “小心!”萧离厉喝,手腕急转,想避开那一抓,同时左手短剑疾刺,格开劈向面门的长刀。但她心神被那方丝帕所扰,慢了半拍!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她的右手腕被黑衣人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剧痛传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三块玉佩脱手飞出! “玉佩!”萧离目眦欲裂。 与此同时,扑向岳清霜的黑衣人也已得手,再次制住了惊慌失措的岳清霜。 而那块水波纹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崖外虚空落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同从崖下云雾中骤然射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在玉佩即将坠崖的瞬间,将其抄在手中!紧接着,青影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折,脚尖在崖边一块凸石上一点,借力腾空,手中一道雪亮的剑光,如银河倒泻,直刺那为首黑衣人的后心! 是谢云舟!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显然重伤未愈,强行催动内力赶路并出手,已是强弩之末。但这一剑,却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崖下竟还藏着人,且来势如此迅疾狠辣,仓促间回身格挡。“铛!”一声巨响,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黑衣人被震得连退三步,兜帽被劲风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脸——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斜划至嘴角! 谢云舟也闷哼一声,倒飞而回,落地时踉跄几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但他手中,紧紧握着那块水波纹玉佩。另外两块玉佩,则已落入那为首黑衣人和其同伴手中。 “谢云舟!”萧离又惊又急,想冲过去,右手腕却传来钻心剧痛,几乎握不住短剑。 “走!”谢云舟看也不看她,嘶声吼道,反手一剑,逼退想趁机抢回玉佩的另一名黑衣人,同时将一个东西奋力掷向萧离。 是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皮囊,里面似乎装着金属块。是信号烟?还是…… 萧离下意识接住,来不及细看。那为首的黑衣人(疤面人)已稳住身形,眼神阴毒地看向谢云舟,又扫了一眼萧离和她手中的皮囊,忽然冷笑一声:“原来还有后手。可惜,都留下吧!” 他挥手,三名黑衣人再次合围而上,攻势更猛。显然,他们不仅要玉佩,还要灭口! 谢云舟重伤,萧离手腕骨折,还要护着几乎虚脱的岳清霜,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带清霜走!崖下……有藤蔓……快!”谢云舟嘶哑地吼着,挥剑死战,挡住大部分攻击,身上瞬间又添数道伤口,鲜血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但他一步不退,像一堵即将崩塌的血墙,死死拦在萧离姐妹与黑衣人之间。 萧离看着谢云舟浴血的身影,看着他决然的眼神,听着他嘶哑的催促,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他是在用命,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走?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不!绝不! 她猛地低头,看向手中那个皮囊,又看向谢云舟方才掷出玉佩救下的方向——崖边。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骤然升起。 “要死,一起死!”她厉喝一声,用未受伤的左手,奋力将那个皮囊朝着疤面人掷去,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岳清霜,朝着谢云舟的方向,朝着悬崖边缘,决绝地冲去! 疤面人下意识挥刀劈向皮囊。“噗”一声轻响,皮囊破裂,并非信号烟,而是一大蓬浓烈刺鼻的、灰白色的粉末炸开,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 是石灰粉!谢云舟身上竟带着这种东西! “咳咳!小心!闭眼!”疤面人急退,厉声提醒。另外两名黑衣人也慌忙闪避,攻势一缓。 就是这瞬间的空隙! 萧离已拖着岳清霜冲到谢云舟身边,不顾他浑身的血污和反对的眼神,用左手死死抓住他一只胳膊,朝着记忆中断魂崖边缘、那株老松旁,一处云雾特别浓重、似乎隐有藤蔓垂下的方位,用尽最后的气力,纵身一跃! “跳!” 三人身影,瞬间被翻涌的云雾吞噬,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该死!”疤面人挥散石灰粉,冲到崖边,只见云雾茫茫,深不见底,只有几根枯藤在风中摇晃,哪里还有三人的影子? 他脸色铁青,看着手中抢到的一块玉佩(萧遥那块),又看看同伴手中的另一块(岳清霜那块),再想想被谢云舟抢回、随萧离一同坠崖的那块关键的水波纹玉佩,眼中闪过浓烈的不甘和杀意。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特别是那块水波纹玉佩,必须找到!”他咬牙切齿地命令。 “是!”两名黑衣人躬身领命。 疤面人站在崖边,山风吹动他破损的兜帽,露出疤痕纵横的狰狞面孔。他望着脚下翻腾的云海,眼神阴鸷。 跳崖?未必就死。但重伤之下,坠入这绝地,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只是,那水波纹玉佩……还有萧离最后喊出的“莲心之匙”…… 他握紧了手中的血玉,转身,声音冰冷地吩咐:“留两个人在此搜寻,其他人,随我回去复命。另外,传信金陵,‘饵’已吞下,但‘钥匙’有失,需加快‘清盘’步伐。” “是!” 断魂崖顶,重归死寂。只有呼啸的山风,和那株孤松,见证着方才的生死搏杀与决绝一跃。 云雾之下,是生是死,是绝境还是另一条生路,无人知晓。但萧离那纵身一跃的决意,却已如烙印,刻在了这万丈悬崖之上。 第60章 独赴荒庙 坠落。无休止的坠落。 耳畔是尖锐的风啸,混杂着岳清霜短促的尖叫。失重感攫住五脏六腑,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扯出去。视线被翻涌的灰白云雾填满,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下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某种沉闷的轰鸣——是水声,巨大的、奔腾咆哮的水声! 崖下是暗河!萧离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最后一刻,用未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住了谢云舟的胳膊,同时双腿蜷缩,将惊骇过度、几乎昏厥的岳清霜紧紧护在怀中。谢云舟似乎也用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冰凉的手指,却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坚定。 “砰——!!!” 巨大的冲击力从背部传来,像被千斤重锤狠狠砸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耳,巨大的水流撕扯着身体,天旋地转。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眼前发黑。骨头仿佛要散架,右腕的剧痛和背部的撞击让她差点松手。 不能松!清霜!谢云舟! 她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凭着最后的本能,死死抓着两人,顺着汹涌的暗流,随波逐流。黑暗,冰冷,窒息,还有无处不在的、裹挟着碎石的水流撞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水流的速度似乎也缓和了些。 “哗啦——!” 三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出水面,狠狠摔在一片湿滑冰冷的石滩上。萧离呛出几大口水,剧烈地咳嗽着,眼前金星乱冒。她顾不得自己,急忙转头看向身边。 岳清霜倒在她身旁,双眼紧闭,脸色青白,已然昏死过去,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谢云舟则仰面躺在稍远处,一动不动,面如金纸,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混合着河水,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暗红。他身上的伤口在河水的浸泡和冲击下,再次崩裂,鲜血淋漓,看起来触目惊心。 “谢云舟!清霜!”萧离挣扎着爬过去,先探了探清霜的鼻息,又摸了摸谢云舟的颈侧。两人都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尤其是谢云舟,脉搏乱得吓人,时有时无。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暗河冲出山体后形成的一处地下洞穴出口,头顶是高耸的、布满苔藓和水痕的岩壁,前方是奔腾远去的地下河,水声轰鸣。身后则是他们被冲上岸的碎石滩,再往后,是深邃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洞穴。光线来自洞穴出口外,是阴天晦暗的天光,看来他们被冲出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暂时安全了。但追兵随时可能下来,而且,谢云舟和清霜的伤,耽搁不起。 她先检查清霜,除了惊吓和呛水,似乎没有新增重伤,腿上的旧伤被水泡得有些发白。她将清霜拖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岩石后,用撕下的衣襟尽量擦干她身上的水。然后,她踉跄着来到谢云舟身边。 看着他满身的伤和惨白的脸,萧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的水迹,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她颤抖着手,想给他止血,可伤口太多,太深,河水浸泡后皮肉外翻,看起来更加可怖。她身上带的止血药粉早已在河中遗失。 怎么办?怎么办?! 她猛地想起怀中——跳崖前,谢云舟塞给她的那个皮囊!里面除了石灰粉,会不会还有其他东西?她急忙摸索,果然,在皮囊夹层里,摸到了两个小小的、用油纸密封的瓷瓶,还有一小卷干净的纱布。瓷瓶上贴着极小的标签,是鬼医的字迹,一瓶是“九转还魂丹”,一瓶是“极品金疮药”! 谢云舟……他早有准备!他拖着那样的重伤赶来,竟还细心带上了救命的药! 萧离心中又痛又暖,不敢耽搁,立刻倒出一颗九转还魂丹,小心撬开谢云舟的牙关,将药丸喂了进去,又给他灌了点岩壁上滴落的清水。然后,她咬咬牙,用短剑割开他伤口处湿透粘连的衣物,将金疮药不要钱般洒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尤其是肋下和肩头最深的几处,再用纱布尽力包扎。整个过程,谢云舟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哼都没哼一声,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 做完这一切,萧离自己也几乎虚脱。右腕骨折处肿得老高,钻心地疼,背部被撞击的地方也火辣辣的,浑身湿冷,不住发抖。但她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洞穴出口,小心地向外张望。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峭壁如削,谷底乱石堆积,长满湿滑的苔藓和蕨类植物。暗河在这里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溪流,奔腾而下,水声震耳。向上看,断魂崖高耸入云,隐在浓厚的云雾中,根本望不到顶。追兵若要下来,恐怕也不容易,但绝非不可能。 必须离开这里,找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藏身,等待救援,或者……想办法自救。 她回到岩石后,岳清霜悠悠转醒,一睁眼便哭了起来:“姐姐……谢公子……我们……我们还活着吗?” “活着,我们都活着。”萧离抱住妹妹,轻声安抚,“清霜,别怕,没事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岳清霜试着动了动,腿伤让她疼得吸气,但似乎没有加重。“我……我能走,就是腿疼。姐姐,你的手……” “我没事。”萧离打断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谢云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清霜,你听我说。谢公子伤得太重,必须立刻找地方安顿医治。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追兵可能会下来。这山谷不知通向哪里,但顺着溪流往下走,或许能找到出路,或者人家。你扶着我,我们带着谢公子,慢慢往下游走。能走多远算多远,找个隐蔽的洞穴或石缝先藏起来。” 岳清霜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和肿起的手腕,又看看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谢云舟,用力点头,擦干眼泪:“嗯!我听姐姐的!” 姐妹俩合力,用撕下的衣物结成简陋的拖带,将谢云舟小心地挪到上面,一人一边,用未受伤的肩膀奋力拖拽着他,沿着溪流边的乱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走去。谢云舟身材颀长,即使重伤消瘦,分量也不轻。萧离右腕用不上力,全靠左手和肩膀,每走一步,都牵动全身伤痛,冷汗涔涔。岳清霜腿脚不便,也是咬牙硬撑。 山谷幽深,不见天日,只有溪流的轰鸣在耳边回荡。不知走了多久,天色似乎更暗了,像是要下雨。前方出现一处拐弯,溪流在这里变得平缓,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潭边,崖壁上,赫然有一个被藤蔓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 “姐姐,那里有个山洞!”岳清霜眼睛一亮。 萧离也看到了,心中微松。有山洞,至少可以暂时遮风避雨,躲避可能的搜寻。她点点头,和妹妹一起,用尽最后力气,将谢云舟拖进了山洞。 山洞不深,但很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和鸟兽羽毛,似乎曾有大型野兽在此栖息,但已废弃多时。洞内还算宽敞,容纳三人绰绰有余。 将谢云舟安置在最里面干燥的枯叶上,萧离几乎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岳清霜也累得说不出话,只是靠着石壁,轻轻揉着自己疼痛的腿。 休息片刻,萧离强打精神,检查了谢云舟的情况。九转还魂丹似乎起了一点作用,他的呼吸略微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额头滚烫,发起了高烧。伤口虽然包扎了,但在这种恶劣环境下,感染的风险极高。 必须生火,取暖,烘干衣物,烧点热水。 萧离让岳清霜在洞口附近捡拾干燥的枯枝,自己则用短剑和石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点燃了一小堆篝火。橘黄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洞中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姐妹俩将湿透的外衣脱下,靠近火堆烘烤,又用找到的半个破瓦罐,装了溪水,架在火上烧。 忙碌完这些,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洞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山谷中更显寂静。篝火噼啪作响,映着萧离疲惫而忧心忡忡的脸。 “姐姐,谢公子他会没事的,对吗?”岳清霜小声问,眼睛红红的。 “嗯,会没事的。有师父的药,他一定能撑过去。”萧离摸了摸妹妹的头,语气肯定,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从怀中取出那三块玉佩——万幸,虽然经历了坠崖落水,它们依旧完好,用油纸包着,贴身收藏,并未丢失。水波纹玉佩静静躺在掌心,中心的莲花暗影在火光下似乎更加清晰了些。 真正的“莲心之匙”……天机阁的秘密……青龙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的东西……如今,倒成了烫手山芋,也是催命符。 她正出神,洞口遮蔽的藤蔓忽然被猛地拨开!一道湿漉漉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 萧离和岳清霜同时惊起,萧离更是瞬间抓起了手边的短剑,挡在妹妹和谢云舟身前。 来人扑倒在火堆旁,发出一声痛苦的**,勉强抬起头——是铁鹰!但他此刻的样子极为凄惨,身上多处刀伤,深可见骨,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脸上也有一道长长的刀口,皮肉外翻,鲜血糊了半边脸。 “铁……铁鹰大哥?!”萧离又惊又骇,急忙上前扶住他。 “萧……萧姑娘……快……快走……”铁鹰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中满是焦急和绝望,“他们……他们追下来了……不止青龙会……还有……还有另一批人……武功更高……我们的人……死伤殆尽……我拼死……才逃出来报信……” “另一批人?是谁?”萧离心往下沉。 “不……不知道……黑衣蒙面……但……但用的武功路数……很杂……像是……像是朝廷大内侍卫和江湖高手的混杂……”铁鹰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他们……他们也在找你们……和青龙会的人……碰上了……打了起来……但……但目标……似乎都是玉佩……和……和你们……” 朝廷的人?萧离心中一凛。是周廷玉带来的?还是八王爷的余党?抑或是……其他势力? “岳盟主……岳盟主那边……有消息吗?”她急问。 铁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信……信号发不出去……我们被彻底……切断了……萧姑娘……听我说……你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 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小竹筒,塞到萧离手里:“这是……最后一支……信号烟……如果……如果遇到……我们的人……或者……绝境时……再用……”他又指了指山洞深处,“这山洞……后面……有个很小的裂缝……通向……另一面的山谷……但……很窄……只能容一人……爬过……而且……不知通向何处……” “我们一起走!”萧离斩钉截铁。 “不……不行……”铁鹰推开她的手,挣扎着坐起一点,靠着石壁,惨然一笑,“我……我走不了了……伤太重……会拖累你们……萧姑娘……带着岳姑娘和谢公子……快走……记住……往北……北边十里……有个……荒废的山神庙……那里……或许……有我们早年留下的……一点应急之物……但也可能……是陷阱……务必……小心……” 他喘了口气,眼神开始涣散,却仍死死盯着萧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告诉盟主……铁鹰……无能……辜负……所托……” 话音渐低,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铁鹰大哥!”岳清霜哭出声。 萧离探了探他的鼻息,已气绝。这位忠勇的汉子,一路护送,最终为报信而死。她心中大恸,却连哭的时间都没有。追兵将至,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抹了把脸,迅速将铁鹰的遗体移到山洞角落,用枯叶简单掩盖。然后,她回到火堆边,看着昏迷的谢云舟和哭泣的妹妹,又看了看手中那支染血的信号烟,和铁鹰指出的山洞深处的黑暗裂缝。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同伴惨死,伤员危重,退路渺茫。 绝境。 然而,萧离的眼中,却渐渐燃起一团冰冷的火焰。那火焰烧尽了恐惧、彷徨和泪水,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转身,开始迅速收拾。将所剩无几的金疮药和九转还魂丹贴身收好,用烘得半干的布条重新紧紧包扎了自己骨折的右腕。然后,她走到谢云舟身边,俯身,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下一个吻。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沙哑,“这次,真的要‘独赴’了。” 她站起身,对满脸泪痕、不明所以的岳清霜,露出一个极其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决断的笑容:“清霜,你听好。姐姐要去做一件事,引开追兵。你留在这里,照顾谢公子。这个山洞暂时安全,后面有裂缝,万一有危险,你就带着谢公子从裂缝爬出去,一直往北走,记住,是北边。不要回头,不要等我。” “不!姐姐!我不要!”岳清霜扑过来抓住她的衣袖,哭喊道,“你去哪儿?我也去!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萧离轻轻掰开妹妹的手,替她擦去眼泪,“清霜,你长大了,要坚强。谢公子需要你照顾。而且,姐姐不是去送死,姐姐是去……找一条生路。听话,留在这里,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离开,也不要发出声音。等姐姐回来接你们。” “姐姐……”岳清霜哭得不能自已,却也知道,姐姐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萧离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谢云舟,将他冰冷的手,轻轻放进岳清霜手中。“保护好他,也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不再犹豫,抓起短剑,将水波纹玉佩紧紧系在颈间,贴肉收藏,又将另外两块玉佩小心藏在山洞一个隐蔽的石缝里(她不能带着所有玉佩去冒险,也不能让它们落入敌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山洞,冲进了外面冰冷漆黑的夜雨之中。 独赴荒庙。 不,是独赴那未知的、杀机四伏的茫茫黑夜,与绝境。 雨丝如针,打在她单薄的身上,很快湿透。右手腕的剧痛,背部的闷痛,全身的寒冷和疲惫,此刻仿佛都感觉不到了。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将追兵引开,越远越好!为清霜和谢云舟,争取一线生机! 她故意在洞口附近留下清晰的足迹,折断树枝,然后朝着与铁鹰所说的“北边山神庙”完全相反的南方,用尽所有力气,在漆黑泥泞的山谷中,狂奔而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山林深处,像一滴投入墨海的泪,无声无息,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惨烈。 山洞内,篝火渐弱。岳清霜抱着谢云舟冰凉的手,望着姐姐消失的洞口方向,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而昏迷中的谢云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眉头紧紧蹙起,无意识地,喃喃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离……儿……” 夜雨潇潇,杀机四伏。这场以生命为注的豪赌,终于到了最惨烈、最绝望的时刻。而萧离那独自走向黑暗的决绝身影,注定将成为这个漫长雨夜中,最悲怆、也最耀眼的一道烙印。 第61章 庙中埋伏 夜雨如瀑,抽打在脸上、身上,冰冷生疼。山林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瞬间照亮嶙峋怪木和泥泞山路,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伴随着隆隆闷雷。萧离在泥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右腕的骨折处早已麻木,只余下钝重的胀痛,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沉甸甸地往下坠,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身后似乎有隐约的呼喝声和脚步声,在风雨声中时隐时现,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她不敢回头,只是朝着与山洞、与铁鹰指示的北边山神庙完全相反的南方,拼命地跑。雨水模糊了视线,荆棘划破了脸颊和手臂,留下道道火辣辣的刺痛,她全然不顾。 引开他们,越远越好。清霜,谢云舟,你们一定要平安。 这个念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支撑着她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在绝望的黑暗里蹒跚前行。 又一道闪电撕开夜幕,照亮前方。就在大约百步之外,山道拐角处,影影绰绰地显出一座建筑的轮廓——是座庙!不大,很破旧,半边屋檐都塌了,在风雨中飘摇欲坠。 是荒庙!虽然未必是铁鹰说的那座,但此刻,任何能暂时躲避风雨、稍作喘息的地方,都像救命稻草。 萧离心念急转。是进去暂避,观察情况?还是绕过它,继续奔逃?进去,可能自投罗网;不进去,在这样的大雨和黑暗中,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而且伤势和体力正在迅速流失。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真有埋伏,这庙便是最好的战场,至少能看清敌人。若没有,便可暂得喘息,或许还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她放轻脚步,压下喘息,借着又一道闪电的余光,像一道鬼影般悄无声息地靠近破庙。庙门只剩半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另一扇不知所踪。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萧离心头一紧,屏住呼吸,侧身贴在门边的残墙上,凝神倾听。除了风雨声、雷鸣声,庙内一片死寂。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却比在断魂崖上时,更加清晰,更加毛骨悚然。怀中的水波纹玉佩,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直透心扉! 是这里了!青龙会,或者另一批人,就在这里等着她! 她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极快地扫视四周。庙前有一小片空地,长满荒草,空地边缘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灌木丛。庙后似乎也临着山崖,地形险要。这是绝地,也是……或许唯一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左手的短剑,右腕的伤让她无法双手持剑,战力大减,但此刻已顾不得这许多。她缓缓地,一步步,退回到庙前空地的中央,背对着来时的山路,面向着黑洞洞的庙门,站定。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下巴、发梢不断流淌。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身躯在风雨中微微颤抖,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在黑暗和雨幕中,亮得惊人。 “出来吧。”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声,在空地上回荡,“我来了。你们想要玉佩,想要我的命,尽管来拿。何必藏头露尾?” 短暂的寂静。只有风雨呜咽。 然后,破庙那黑洞洞的门内,缓缓走出了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蒙面,只露出冰冷的眼睛。为首一人身材中等,但气息沉凝,步履之间隐隐有金石之声,显然内外功修为都极高。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目光如鹰隼,牢牢锁定萧离,手中各持一柄狭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细刀,刀刃在偶尔的电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寒芒。 不是断魂崖上那疤面人一伙。气质、兵器、给人的感觉,都截然不同。更冷,更静,更像……专业的、只为杀人的机器。是铁鹰说的“另一批人”?朝廷的?还是其他势力? “萧姑娘,果然守信,独赴荒庙。”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玉佩,交出来。可留全尸。” “我妹妹呢?”萧离不答反问,目光扫过庙门内,试图看清是否还有其他人,或者清霜是否被藏在里面。 “令妹不在此处。”黑衣人冷冷道,“我们的目标,是你,和玉佩。交出玉佩,免受皮肉之苦。” 不在?萧离心下稍安,至少清霜暂时还没落到这批人手里。但眼前这三人的杀意,比青龙会更甚,显然没打算留活口。 “玉佩就在我身上。”萧离缓缓抬起左手,短剑斜指地面,“想要,自己来取。” “冥顽不灵。”黑衣人似乎失去了耐心,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左侧那名黑衣人动了!身形如鬼魅,瞬间掠过数丈距离,手中幽蓝细刀划破雨幕,带起一道凄厉的尖啸,直刺萧离心口!刀法快、狠、刁,没有任何花哨,纯粹为了杀戮! 萧离早有准备,在他动的瞬间,也已动了!她没有硬接,而是脚下发力,向右侧急闪,同时左手短剑反撩,格向对方持刀的手腕!她右腕有伤,无法发力,全靠左手的灵活和步法的迅捷。 “叮!”一声轻响,短剑与细刀擦碰,溅起几点火星。萧离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劲顺着短剑传来,整条左臂都微微一麻!对方内力之阴毒精深,远超寻常高手! 她心中凛然,不敢恋战,借力向后飘退,拉开距离。但那黑衣人如影随形,刀光如附骨之疽,再次缠上!另一名黑衣人也已从侧面扑上,刀光封锁她闪避的空间。两人配合默契,攻势连绵不绝,将她牢牢困在中间。 萧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她武功本不以力量见长,如今右手重伤,左手独力难支,又经连番奔波恶战,体力早已濒临枯竭。在两名顶尖杀手的围攻下,不过数招,身上便又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但鲜血混合着雨水,迅速染红衣襟,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阵阵眩晕。 “铛!”勉强架开刺向咽喉的一刀,却被另一人一脚狠狠踹在腰间!萧离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两名黑衣人停下攻势,缓缓逼近,眼神冷漠,像在看一具尸体。为首的黑衣人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这场厮杀与他无关。 结束了吗?就这样死在这里?清霜和谢云舟怎么办?爹怎么办?萧家的仇怎么办? 不!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萧离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暂时驱散了眩晕。她看了一眼手中短剑,又看了一眼始终未动的为首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她忽然厉喝一声,不退反进,用尽最后力气,合身扑向左侧那名黑衣人,短剑直刺其咽喉,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下意识挥刀格挡。 就在刀剑即将相交的瞬间,萧离左手一松,短剑脱手,并非刺向对方,而是射向——庙门上方那摇摇欲坠的半边屋檐!同时,她脚下一滑,看似被泥泞绊倒,整个人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滚向右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右侧黑衣人劈来的一刀,也脱离了两人合围的中心! “咔嚓!”短剑精准地射中了屋檐一根早已腐朽不堪的承重木梁!本就风雨飘摇的破庙屋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半边瓦砾、朽木、尘土,轰然塌落!正好砸向庙门前那片区域,也将两名追击的黑衣人和那始终未动的首领,暂时阻隔! 尘土飞扬,碎木乱溅!两名黑衣人猝不及防,被落下的杂物逼得连连后退。那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袍袖一拂,劲风鼓荡,将砸向他的几块碎木震开,目光冰冷地看向萧离滚开的方向。 萧离早已趁机爬起,不顾浑身剧痛和泥泞,朝着庙侧那片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灌木丛,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她记得,刚才观察时,那里似乎有一道雨水冲刷出的、狭窄的沟壑! “追!格杀勿论!”为首黑衣人终于动了真怒,声音里透出杀意。 两名黑衣人立刻绕过倒塌的杂物,朝着萧离消失的灌木丛急追而去。为首黑衣人也缓步跟上,目光如鹰,扫视着黑暗的雨林。 萧离冲进灌木丛,果然发现一道被山洪冲出的、狭窄湿滑的沟壑。她毫不犹豫,顺着沟壑向下滑去!碎石、荆棘不断刮擦着身体,但她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求能逃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沟壑尽头是一处更陡的斜坡,下方传来更湍急的水声。是另一条山溪!萧离心中一喜,正想滑入溪中顺流而下,借助水流遁走—— 斜刺里,一道黑影如大鸟般凌空扑下!是那名为首的黑衣人!他竟从侧方山崖上直接跃下,后发先至,拦在了沟壑尽头,挡住了她的去路!而他身后,另外两名黑衣人也已追至,封住了退路。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身侧是湍急的山溪和陡坡。 真正的绝境。 萧离背靠着湿滑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看着缓缓逼近的三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绝望。她已无路可逃,也无力再战。 “游戏该结束了。”为首的黑衣人缓缓抬起手,五指成爪,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之气,“能让我们‘幽影三煞’亲自出手,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幽影三煞?没听过的名号。但看其武功路数和阴毒内劲,绝非善类。 萧离闭上眼睛,握紧了颈间的水波纹玉佩。对不起,爹,女儿无能,不能为您和娘报仇了。对不起,清霜,姐姐不能回去接你了。对不起,谢云舟…… 就在那黑衣人毒爪即将落下,萧离准备引颈就戮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至极、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侧上方漆黑的夜空中传来!那不是风雨声,不是雷声,是箭!是速度、力量都达到了恐怖程度的利箭破空之声! 目标,直指那名为首的黑衣人——幽影三煞之首的后心! 黑衣人脸色骤变!这箭来得太快,太突然,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他全神贯注要击杀萧离、心神最松懈的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凭着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强行扭动身体,同时反手一掌拍向箭矢来处! “噗嗤!” 一声闷响!箭矢擦着他的肋侧飞过,带起一蓬血雨!虽然避开了要害,但箭上蕴含的恐怖劲道,依旧震得他气血翻腾,踉跄一步! 与此同时—— “何方宵小,敢动我女儿?!!” 一声蕴含无边怒意、如同惊雷炸响的暴喝,从山坡上方滚滚传来!声浪混在风雨雷声中,竟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摇曳! 伴随着这声暴喝,一道魁梧如山、快如闪电的身影,从山坡上方疾扑而下!人未至,一股刚猛无俦、充满惨烈杀伐之气的掌风,已如泰山压顶般,笼罩向幽影三煞! 是岳独行!他竟然在这最危急的关头,赶到了! 幽影三煞之首(受伤那位)又惊又怒,顾不得肋下伤势,厉喝一声:“挡住他!”自己则再次扑向萧离,显然想趁岳独行被手下缠住的瞬间,先拿下萧离或玉佩! 另外两名黑衣人(幽影二煞)毫不犹豫,挥刀迎向扑下的岳独行,刀光如练,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爹——!”萧离看着那道如神兵天降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因暴怒和担忧而扭曲的、染着风霜雨雪的脸庞,泪水瞬间决堤,嘶声哭喊出来。 岳独行看也不看那交织的刀网,眼中只有那个浑身浴血、倚在岩壁上摇摇欲坠的女儿。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面对劈来的双刀,不闪不避,只是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双掌齐出! “轰——!!!” 掌风与刀光悍然对撞!气劲炸裂,将周围雨水都震得倒卷而回!那两名黑衣杀手如遭重锤,闷哼声中,手中细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个人踉跄倒退,撞在山岩上,口喷鲜血,眼中露出骇然之色!岳独行含怒出手,又是救女心切,这一掌之威,竟刚猛如斯! 而岳独行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得身形微顿,但他浑不在意,脚下一蹬,已如狂风般掠过两人,直扑那已快要抓住萧离的幽影之首! “给老子滚开!”岳独行怒吼,一拳轰出,拳风激荡,竟将空中落下的雨丝都震得四散纷飞,直取对方后心! 幽影之首感受到背后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怖拳劲,知道若执意抓萧离,自己必被这一拳轰杀。他无奈,只得放弃萧离,身形诡异地一扭,向侧方滑开数尺,险险避开这致命一拳,同时反手一爪,抓向岳独行肋下空门,阴毒狠辣。 岳独行仿佛没看到那毒爪,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探出,抓向对方手腕,另一拳依旧毫不留情地轰向对方胸膛,竟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他心急如焚,只想尽快解决敌人,带女儿离开这险地。 “砰!”“咔嚓!” 几乎同时响起的两声!幽影之首的毒爪抓在岳独行肋下,衣衫破裂,留下数道乌黑的指痕,剧毒瞬间侵入!而岳独行的铁拳,也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对方胸膛!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呃啊——!”幽影之首惨叫一声,胸膛凹陷,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碎片,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中,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岳独行这含怒一击,竟直接将其心肺震碎! “大哥!”另外两名受伤的黑衣人目眦欲裂,想扑上来报仇,却被岳独行冰冷如刀、充满杀意的目光一扫,顿时如坠冰窟,竟不敢上前。 岳独行看也不看他们,强忍着肋下传来的麻痹和剧痛(毒已发作),一步跨到萧离身边,颤抖着手,扶住女儿摇摇欲坠的身子。 “离儿……爹来了……爹来了……别怕……”这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声音却哽咽了,看着女儿苍白如纸的脸、满身的伤痕和血迹,心如刀绞。 “爹……”萧离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天旋地转,无尽的黑暗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最后一丝意识。她身子一软,彻底昏倒在父亲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离儿!”岳独行急唤一声,探了探女儿鼻息,虽微弱,但尚存。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并未落下。女儿伤得太重,又中了幽影之首的毒(他不知萧离是否也被波及),必须立刻救治!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两名还活着的黑衣人,杀意凛然。那两人被他目光所慑,又见首领已死,对视一眼,竟不敢再战,同时掷出烟丸,借着烟雾掩护,踉跄着向山林深处逃去。 岳独行没有追。女儿的性命重于一切。他迅速点穴止住自己肋下的毒气蔓延,又检查了一下萧离,确认她除了外伤和力竭,似乎并未中那阴毒掌力,心下稍安。他撕下衣襟,将萧离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简单包扎,又喂她服下一颗随身携带的解毒护心丹药。 然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轻得让他心疼的身子。入手处一片湿冷,血迹混合着泥水,不断滴落。 他抬起头,望向风雨如晦的漆黑山林,又望向萧离逃来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边的痛楚、愤怒,还有一丝深沉的忧虑。清霜呢?谢云舟呢?铁鹰他们呢?还有,刚才那一箭……是谁? 但他此刻无暇细想。必须立刻带离儿离开这险地,找个安全的地方,为她疗伤解毒。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抱着萧离,朝着与萧离来时相反、也非铁鹰指示的北边,而是东边隐约有灯火闪烁的、似乎是远处山村的方向,迈开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血水之中。背影在风雨中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峭。 破庙前,只留下倒塌的废墟、一具冰冷的尸体、遍地狼藉的打斗痕迹,和那兀自在风雨中呜咽盘旋、仿佛诉说着方才惨烈一战的山风。 埋伏被破,但危机远未结束。真正的腥风血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62章 谢云舟至 痛。 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每一寸骨头都碾碎的痛。从肋下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在每一次微弱的心跳中鼓胀,又随着血液的流动啃噬着残存的意识。黑暗黏稠厚重,不断拉扯着他下沉,只有胸口那一点滚烫的玉佩印记,像风暴中最后的锚点,固执地提醒着他还活着,以及……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离儿…… 那个名字,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点光,想要睁开眼,想要动一动手指,想要确认她是否安好。可身体像被钉死在无尽的寒冰与烈火交织的深渊里,动弹不得,只有那蚀骨的疼痛和渐渐清晰的、冰冷的雨声,不断冲刷着他濒临溃散的意志。 雨声?还有……隐约的哭泣声?是清霜? 不,离儿!离儿在哪儿?! 一股骤然爆发的焦灼,如同滚油浇在将熄的炭火上,竟让他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谢云舟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眼前是跳动的、昏暗的橘红色光影,映照着嶙峋粗糙的岩壁。是山洞。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枯叶腐败的味道,还有……浓重的血腥气。他自己的,或许还有别人的。 他想动,想坐起来,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着抗议。肋下的剧痛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闷哼出声。 “谢……谢公子?你醒了?”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充满惊喜的细小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岳清霜。她蜷缩在离火堆稍远些的地方,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腿上胡乱缠着湿透的布条,此刻正挣扎着想爬过来。 谢云舟没理会她,或者说,此刻他所有的感知,都被一种巨大的、空洞的不安攫住了。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这个不大的山洞。火堆噼啪燃烧,照亮了角落一堆用枯叶半掩的、人形的轮廓——是铁鹰!他已经……死了。而山洞里,只有他和岳清霜。 没有萧离。 “离儿……萧离呢?”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岳清霜爬到他身边,听到问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道:“姐姐……姐姐她……她为了引开追兵,一个人……跑出去了……她让我留下……照顾你……”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引开追兵?一个人跑了?留下照顾他? 这几个简单的词,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谢云舟的胸口,比肋下的伤更痛百倍!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什么时候……走的?”他咬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不知道……天还没亮,雨很大……她……她就冲出去了……”岳清霜哭道,“她让我等你醒了,带你从后面的裂缝爬出去,往北走……说她会回来找我们……可是……可是外面那么多坏人,姐姐她一个人……” 北走?后面裂缝?谢云舟的目光立刻投向山洞深处那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爬行的窄缝。然后,他猛地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 “嘶——!”剧烈的动作牵动所有伤口,尤其是肋下,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外衣已被萧离脱去烘烤)。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 “谢公子!你别动!你的伤……”岳清霜急得想按住他,又不敢碰。 “让开!”谢云舟低吼一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执拗。他用未受伤的左手撑地,右手死死按住肋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重新试图站起来。他不能躺在这里!萧离一个人在外面!她在为他引开追兵!用她自己的命! “谢公子!你站不起来的!姐姐说了,让我带你走!我们不能辜负她的心意!”岳清霜也急了,哭着喊道。 “闭嘴!”谢云舟厉声打断她,声音因剧痛和暴怒而颤抖,“她的心意,就是让我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等着她可能……可能再也回不来吗?!”他喘着粗气,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身体佝偻着,脸色惨白得像鬼,但那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岳清霜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下意识地指向洞口:“南……南边……” “好。”谢云舟不再看她,踉跄着,一步步朝洞口挪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全身的伤口都在崩裂渗血,视线一阵阵发黑。但他只是咬着牙,用手扶着冰冷的岩壁,顽固地向前移动。洞外的雨依旧滂沱,天色阴沉,看不出时辰,但料想萧离离开已有段时间了。 “谢云舟!你疯了!你这个样子出去,根本是送死!姐姐她……她是为了救我们才……”岳清霜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想追上来拦住他。 谢云舟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目光中的痛苦、自责、决绝,让岳清霜瞬间噤声。 “我知道。”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潮湿的空气中,“我知道她是为我们。所以,我更要去。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到她身边。要死,也得死在她前面。或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偏执,“把她带回来。” 他不再理会岳清霜,转身,用肩膀顶开洞口垂挂的、湿漉漉的藤蔓,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刺骨的倾盆大雨之中。 “谢云舟!等等我!”岳清霜哭喊着,也顾不得腿伤,追了出去。可她刚到洞口,就被扑面而来的风雨打得一个趔趄。腿上的伤让她根本无法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快速行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云舟那摇摇欲坠、却异常固执的背影,在雨幕中艰难地、一点点地向着南方移动,最终消失在茂密雨林和蒸腾的水汽之中。 “姐姐……谢公子……”岳清霜无力地滑坐在洞口,雨水和泪水混合着流下,绝望和无助像冰冷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 …… 雨,冰冷刺骨,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和崩裂的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断裂的骨头,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晃动的,雨水不断冲刷着视线,天地间只剩下灰蒙蒙的水帘和脚下泥泞不堪、不知深浅的山路。 谢云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他只是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心火,机械地、一步一挪地向前。方向?他只能大致判断南方,雨水冲垮了一切痕迹,根本无从追踪。他只能寄希望于怀中的玉佩——萧离的那块水波纹玉佩的仿制品(他自己的那块在之前遇袭时丢失了),虽然只是仿品,但与萧离那块真品之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感应,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传来一阵阵时强时弱、时冷时热的悸动。这悸动指引着他,也折磨着他,因为它意味着萧离正在经历危险,或者……生命正在流逝。 他摔倒了无数次。泥浆糊满了全身,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肮脏而狼狈。每一次摔倒,都耗尽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丝气力,需要喘息很久,才能再次挣扎着爬起。意识在剧痛、寒冷和失血的侵袭下,越来越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时而发黑,时而出现重影。 离儿……离儿…… 这个名字,是他唯一的灯塔,是支撑这具残破躯壳、不让他彻底倒下的唯一支柱。他不能倒下,倒下,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他还没有告诉她……还没有亲口对她说…… 又是一次重重的摔倒,额头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模糊了本就朦胧的视线。他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喘息着,感觉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这一次,似乎真的爬不起来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也好……至少,是朝着她的方向倒下的…… 不!不能!谢云舟,你这个懦夫!起来!她还在等你!她需要你! 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再次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双手死死抠进泥泞的地面,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一点点,将自己从泥水中拖了起来。他靠着那块撞伤他的岩石,剧烈地咳嗽,咳出带着血沫的雨水。 就在这时,怀中的玉佩,猛地传来一阵尖锐无比的、几乎要将心脏刺穿的灼痛!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在风雨中,从前方不远处飘了过来! 谢云舟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他猛地抬头,望向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大约百步外,雨幕中,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庙宇的轮廓,以及……庙前空地上,狼藉的景象和……一具伏倒在地、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不是萧离!看身形衣着,是个男人。但那里发生过激烈的打斗!萧离呢?! 他心脏狂跳,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推开岩石,跌跌撞撞地朝着破庙冲去!泥水四溅,伤口崩裂的痛楚仿佛都已感觉不到,他眼中只有那座破庙,和庙前那可能意味着萧离踪迹的打斗现场。 冲到近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破庙半边坍塌,废墟凌乱。空地上一片狼藉,泥泞中混杂着血迹、破碎的瓦砾和断裂的兵器。那具伏地的尸体身着黑衣,蒙面,胸口一个恐怖的血洞,显然是被刚猛无比的掌力或拳劲所杀,绝非萧离能做到。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尸体。 萧离不在这里!但这里发生过恶战!是萧离和这些人?还是…… 他强忍着眩晕,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打斗痕迹和血迹。血迹很新,尚未被雨水完全冲散,延伸向……庙侧的山坡和灌木丛!那里有一道明显的、被重物或人体滑落碾压出的沟壑痕迹! 是有人从这里逃了,或者被追杀了!是萧离吗? 谢云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顺着那道沟壑的痕迹,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沟壑尽头,景象更加惨烈。岩壁上有深深的刀剑划痕,地上有拖曳的血迹,散落着属于不同人的、染血的布条(有萧离衣裙的灰色,也有黑衣的碎片),还有……几枚深深嵌入树干和岩石的、造型奇特的幽蓝细小的弩箭箭簇(与射伤疤面人首领的那支不同)。显然,这里发生了第二场,或许更激烈的搏杀! 血迹最终消失在湍急的山溪边。谢云舟站在溪边,望着奔腾浑浊的溪水,和溪对岸陡峭的山坡,只觉得浑身冰凉。 萧离……是被逼跳溪了?还是被掳走了?又或者…… 他不敢想下去。怀中的玉佩,那股灼痛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沉滞的、微弱的冰凉,仿佛失去了感应。这让他更加恐慌。 必须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不,她不会死!绝不能死! 谢云舟沿着溪岸,开始疯狂地搜寻。他呼喊着萧离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很快被风雨声吞没。他检查每一处可能藏身的石缝、树洞,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肋下的伤因为剧烈的动作和情绪激动,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又迅速被雨水稀释。他眼前阵阵发黑,几次险些栽进湍急的溪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体力与意志都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时,他在溪流下游一处转弯的碎石滩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浅蓝色的、染着暗红血迹的发带。岳清霜的发带!是清霜的!但它怎么会在这里?清霜和萧离在一起?还是…… 他踉跄着冲过去,捡起那截发带,紧紧攥在手心。发带上的血迹已经半干。他抬起头,目光顺着碎石滩向上游看去。在距离这里几十步远的一处较为平缓的溪岸边,泥泞中,似乎有几个……脚印?很凌乱,有深有浅,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短暂停留,或者搏斗过。 而在那些脚印旁边,靠近水边的湿泥里,半掩着一件物事——一枚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青铜指环,内圈似乎刻着什么。 谢云舟走过去,捡起那枚指环。指环冰凉,沾满泥污。他用手抹去污泥,就着晦暗的天光,勉强辨认出内圈刻着的图案——一条首尾相衔的青龙! 青龙会!是青龙会的东西!是那个疤面人一伙的?还是刚才在破庙伏击者的? 萧离和清霜,真的和青龙会再次遭遇了?在这里?那她们现在…… 他不敢再想,将指环和发带一起死死攥住,目光重新投向溪流,投向对岸,投向这茫茫的、杀机四伏的雨夜山林。没有方向,没有线索,只有无尽的担忧和恐惧,还有身体里不断流失的力气和温度。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就算爬遍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他也必须找到她。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截染血的发带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近心口放着玉佩的地方,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力量和温暖。然后,他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无视全身叫嚣的疼痛和寒冷,再次迈开了脚步,沿着溪岸,向着更下游,更黑暗的深处,蹒跚而去。 雨,依旧在下。风,依旧在吼。山林寂静,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和那一声声被风雨吞没的、绝望而执拗的低唤: “离儿……萧离……等我……” 第63章 联手破敌 东行约莫三四里,风雨渐歇,天色却愈发晦暗,已是傍晚时分。岳独行抱着昏迷的萧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肋下那幽影之首留下的毒伤,在强行运功击杀敌人、又抱着女儿长途跋涉后,已然压制不住,阴寒歹毒的内劲丝丝缕缕侵入经脉,带来阵阵麻痹和锥心刺痛,半边身子都开始发僵。他脸色发青,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混合着雨水,不断滚落。 但他双臂依旧稳如磐石,将女儿牢牢护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尽量温暖她冰凉的身子。他不敢停下,更不敢倒下去。女儿需要他,清霜和谢云舟下落不明,金陵局势未定,他肩上的担子,比这莽莽群山还要沉重。 前方山坳处,隐约有几点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摇曳,像迷途者的希望。是个小山村,不过十来户人家,依山而建,屋舍简陋。 岳独行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为离儿疗伤,也处理自己身上的毒。这小山村看似偏僻,或许能暂时藏身。 他刚走到村口,前方岔路上,忽然踉踉跄跄冲过来一个人影,差点与他撞个满怀。那人也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拄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正低头急行,似乎心神不属。 岳独行目光锐利,一眼便认出,那拄着的“拐杖”分明是一柄裹着破布的长剑剑鞘!而那人抬起头,露出的一张脸,虽然沾满泥污血渍,苍白憔悴,但那双此刻充满焦灼、痛苦、却在看清他怀中人时骤然爆发出骇人光芒的眼睛——是谢云舟! “谢云舟?”岳独行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伤成这样?清霜呢? “岳……岳盟主?!”谢云舟也认出了他,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他怀里的萧离身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离儿?!她……她怎么了?!” 他想要冲上前,可重伤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这一激动,眼前顿时天旋地转,踉跄着就要栽倒。岳独行眼疾手快,腾出一只手扶了他一把,触手之处,一片滚烫,这年轻人也在发着高烧,气息微弱混乱,显然伤势极重,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惊人的意志。 “她受伤昏迷,暂无性命之忧。清霜呢?”岳独行沉声问,同时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旁人跟踪。 “清霜……还在后面的山洞……我……我出来找离儿……”谢云舟靠着他手臂站稳,目光却一秒也未曾离开萧离苍白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恐慌,“岳盟主,她……她的伤……” “闭嘴!”岳独行低喝一声,打断他语无伦次的追问。现在不是详谈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谢云舟的状态,又看了看怀中昏迷的女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谢云舟伤成这样,显然是循着萧离的踪迹一路找来的,这份执着……他心中复杂,但眼下危机四伏,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也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能走吗?”他问,语气冷硬。 谢云舟咬着牙点头,目光从萧离脸上移开,看向岳独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能!岳盟主,让我……让我跟着您。我……我能帮忙!我……我必须要守着她!” 岳独行看着他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执拗,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肋下越来越难以压制的毒伤,心知此刻自己状态也极差,若再遇强敌,恐难护女儿周全。谢云舟虽重伤,但毕竟年轻,武功底子不弱,又如此心系离儿……或许,可以一用。 “跟我来,别出声。”他没有多说,抱着萧离,转身朝着山村边缘一处看起来最为偏僻、屋后紧挨着山崖的破旧木屋走去。谢云舟拄着“拐杖”,强忍着全身剧痛和眩晕,踉跄跟上。 木屋门窗紧闭,看起来久无人居。岳独行用肩膀轻轻撞开虚掩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屋内狭小简陋,只有一张破木床,一张歪腿桌子和一个空荡荡的灶台,但还算干燥。 他将萧离小心地放在那张铺着些干草的破床上,立刻转身关门,插上门闩,又迅速检查了屋内是否有其他出口或隐患。谢云舟则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想去探萧离的脉搏,又怕碰疼她,手悬在半空,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和自责。 “去打点水来,要烧开。”岳独行冷冷吩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颗颜色各异的药丸,自己先服下一颗解毒丹,又拿出一颗淡金色的、异香扑鼻的药丸,正是鬼医秘制的“九转还魂丹”,小心地喂萧离服下。他随身携带的丹药本就不多,这一路消耗,已是所剩无几。 谢云舟闻言,立刻挣扎着起身,在屋内找到一个裂了缝的瓦罐,又看到墙角有个积了半缸雨水的大缸,便用瓦罐取了水,拿到灶台边。没有柴,他直接劈碎了那张歪腿桌子,用火折子生起了火。动作虽然迟缓笨拙,却异常专注,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为他赎罪、为萧离做的事。 岳独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检查萧离的伤势。外伤虽多,好在都不在要害,最麻烦的是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和寒气入体。他运起残存内力,缓缓渡入萧离体内,助她化开药力,驱散寒气。他自己肋下的毒伤被这运功一引,顿时一阵翻腾,喉头腥甜,又被他强行压下。 火光跳动,映着萧离毫无血色的脸,和床边两个男人同样凝重疲惫的面容。小小的木屋内,气氛压抑而紧绷。 “岳盟主,”谢云舟将烧开的水用破碗盛了,晾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开口,“离儿她……到底遇到了什么?那些黑衣人……” “你知道那些黑衣人的来历?”岳独行没有回答,反而目光如电地看向他。 谢云舟摇头:“不知。但武功极高,路数阴毒狠辣,为首之人自称‘幽影三煞’。我在断魂崖下找到离儿时,她正被三人围攻,其中一人已被您击杀,另两人逃脱。离儿为引开他们,独自离开……”他简单将自己醒来后的经历说了一遍,提到萧离引开追兵时,声音再次哽咽,满是自责。 “幽影三煞……”岳独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他行走江湖多年,竟未听过这名号。看其行事作风和武功,绝非普通江湖势力,更像是……豢养的死士或杀手。“你说,清霜还在山洞?” “是,我醒来时,只有清霜在侧。离儿让她留下照顾我,自己走了。”谢云舟道,“我担心离儿,便出来寻她,在山溪边发现了打斗痕迹和这枚指环。”他将那枚青龙衔尾的青铜指环拿出,递给岳独行。 岳独行接过指环,目光一凝。青龙会!果然还有青龙会的人在附近!离儿遭遇的,恐怕不止一批敌人!他的心沉了下去,清霜独自留在山洞,虽有裂缝可逃,但腿伤在身,又逢大雨,凶多吉少。 “你在此守着离儿,我去接清霜。”岳独行当机立断,就要起身。然而,他刚一运气,肋下毒伤猛地发作,一阵头晕目眩,竟又跌坐回去,脸色瞬间灰败了几分。 “岳盟主!”谢云舟一惊。 “爹……”床上,萧离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呓语,睫毛颤动,似乎要醒来。 “离儿!”两个男人同时俯身。 萧离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两张充满担忧的脸。“爹……云舟?”她声音微弱,带着疑惑,似乎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离儿,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岳独行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是罕见的轻柔。 “我没事……”萧离想摇头,却牵动了颈侧的伤口,疼得蹙眉。她目光转向谢云舟,看着他惨白的脸、浑身的狼狈和血迹,还有那双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盛满了痛楚与失而复得般狂喜的眼睛,心头一酸,低声道:“你……你的伤……” “我没事!”谢云舟立刻道,声音急促,“离儿,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岳盟主给你服了药,你会好起来的。” 萧离看着父亲明显不佳的脸色,又看向谢云舟强撑的模样,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清霜……清霜呢?爹,您怎么在这里?您的脸色……” “清霜暂时安全,爹这就去接她。”岳独行安抚道,试图再次起身,可毒伤发作,内力阻滞,竟一时提不起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爹,您受伤了?”萧离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岳独行和谢云舟同时按住她。 就在这时—— “笃、笃、笃。”木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三下。 屋内三人瞬间噤声,全身紧绷!岳独行和谢云舟几乎同时握住了身边的兵器(岳独行的手按在腰间软剑上,谢云舟抓起了那根“拐杖”),目光锐利地盯向门口。萧离也屏住呼吸,眼中闪过警惕。 谁会在这时候,找到这偏僻的木屋?是村民?还是……追兵? 门外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 岳独行对谢云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戒备,自己则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侧耳倾听。谢云舟也忍着伤痛,挪到床边,用身体挡在萧离前面,手中“拐杖”斜指门口,眼神冷厉。 “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节奏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谁?”岳独行压低声音,沉声问道。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平静的男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门内:“路过山野,风雨所阻,求借一隅暂避。并无恶意。” 这声音……有些耳熟。岳独行眉头微蹙,与谢云舟交换了一个眼神。谢云舟也微微摇头,示意听不出。 是敌是友?是巧合还是有意寻来? 岳独行心念电转。此刻自己中毒,女儿重伤,谢云舟亦是强弩之末,若真是强敌,躲在屋内反而被动。不如开门,看清来人,再见机行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毒伤痛楚,缓缓拉开了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昏暗的天光下,站着一个人。 身形颀长,披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的下巴和略显苍白的薄唇。他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竹杖,竹杖尾端却嵌着一小块温润的、在暮色中微微反光的白玉。蓑衣下摆还在滴水,显然也是冒雨而来。 他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内。先是在岳独行脸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随即落在床上被谢云舟护在身后的萧离身上,最后,又看向浑身戒备、伤痕累累的谢云舟。 “岳盟主,萧姑娘,谢公子。”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看来,三位皆需援手。” 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帽檐阴影略微上移,岳独行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虽然此刻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之色,但那股清冷出尘、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气质,却难以掩盖。 是沈夜。 他竟然孤身一人,出现在了这荒山野岭、杀机四伏的雨夜,出现在了他们藏身的破木屋前! 岳独行瞳孔微缩,握着门框的手瞬间收紧。谢云舟也是一愣,随即眼中警惕之色更浓,下意识地将萧离护得更紧。萧离看着门口那个披着蓑衣、仿佛凭空出现的身影,脑中却闪过断魂崖上那朵血莲,土地庙中的留书,还有父亲信中提到的、他献出的“青龙令”和那坛揭示手札秘密的“杏花春”…… 沈夜。这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似敌似友,一次次在最关键时刻出现,递出线索又带来更多疑团的男人。 他此刻出现,是巧合,还是早已算定?是雪中送炭,还是……黄雀在后? “沈公子,”岳独行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真是巧遇。” 沈夜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怀疑,目光扫过岳独行按在肋下的手和灰败的脸色,又看了看谢云舟惨白的脸和身上多处渗血的绷带,最后再次落回昏迷初醒、虚弱不堪的萧离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沈某来得正是时候。”他迈步,坦然走入了木屋,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渐起的夜风和寒意。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清俊却难掩倦意的脸,发梢还滴着水。 “岳盟主肋下所中,应是‘幽影煞’独门毒功‘蚀骨阴风掌’,毒性阴寒刁钻,若不及早拔除,恐伤及经脉根本。谢公子外伤沉重,失血过多,兼有内腑震荡,高烧不退,亦是危殆。至于萧姑娘……”他看向萧离,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气血两亏,寒气侵体,需温补静养,更需提防伤口溃腐引发热毒。” 他每说一句,屋内三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他竟能一眼看出岳独行所中何毒,谢云舟内伤情形,甚至连萧离的潜在危险都点了出来!这份眼力和见识,绝非常人能有。 “沈公子好眼力。”岳独行不置可否,只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不知沈公子深夜至此,所谓何来?又怎知我等在此,身中何伤何毒?” 沈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岳盟主不必疑我。沈某得知萧姑娘独赴荒庙遇险,岳盟主又离金陵暗赴凤阳,便知事态有变,恐生不测。沈某在江南还有些耳目,一路循着些蛛丝马迹寻来,所幸赶得及。至于伤势毒症,”他顿了顿,“家母早年出身南疆巫医一脉,沈某略通岐黄,对江湖上一些偏门毒功、伤势,也稍有涉猎。” 南疆巫医?又是南疆。岳独行想起那坛“杏花春”,想起“朱颜草”、“赤晶髓”,心中疑云更重。沈夜身上的谜团,似乎总与那神秘的南疆脱不开干系。 “沈公子既通医术,又如此‘巧合’寻来,”谢云舟忽然冷声开口,手中“拐杖”微微抬起,指向沈夜,“是想施恩图报,还是另有所图?幽影三煞,青龙会,还有前夜停云小筑外的刺杀,沈公子是否也该给个解释?” 他对沈夜的怀疑和敌意,毫不掩饰。若非此人,或许离儿不会卷入更多纷争,夜枭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沈夜看向谢云舟,目光平静无波,并未因他的敌意而动怒,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谢公子伤势沉重,不宜动怒。至于那些问题,”他目光扫过屋内三人,“眼下并非深谈之时。当务之急,是疗伤解毒,保全自身。幽影三煞虽折一人,但另外两人与青龙会残部,或许还有其他势力,此刻定然在附近大肆搜索。此地,并不安全。” 他说的,正是岳独行最担心的。自己毒伤发作,战力大减,离儿和谢云舟皆需照料,若追兵寻来,后果不堪设想。 “沈公子有何高见?”岳独行沉声问。不管沈夜目的为何,至少此刻,他看起来像是唯一可能的助力,而且,他似乎真的懂医术。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三颗龙眼大小、色泽碧绿、异香扑鼻的药丸。“此乃家传‘碧灵丹’,可暂时压制‘蚀骨阴风掌’之毒,缓解痛楚,固本培元。岳盟主请先服下,可保两个时辰内毒不攻心,行动无碍。”他将其中一颗递给岳独行,又将另外两颗分别递给谢云舟和萧离,“谢公子与萧姑娘亦请服下,可暂稳伤势,恢复些许元气。” 岳独行看着手中那枚碧莹莹、药香沁人心脾的丹丸,又看了看沈夜平静的眼神。这药,是救命的良药,还是穿肠的毒药? “爹,小心……”萧离虚弱地提醒。 “离儿,别吃!”谢云舟更是急道。 沈夜似乎早有所料,淡淡道:“此药若有问题,沈某何必亲至险地?三位此刻伤势,还需沈某下毒么?”他顿了顿,又道,“若岳盟主不信,沈某可先尝。”说着,竟真的从玉瓶中又倒出一颗(显然瓶中不止三颗),放入自己口中,坦然咽下。 见他如此,岳独行不再犹豫。形势比人强,此刻别无选择。他将药丸放入口中,只觉一股清凉之意顺喉而下,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肋下那阴寒刺骨的痛楚果然缓解了许多,麻木的半边身子也恢复了部分知觉,精神为之一振。确是良药! 谢云舟和萧离见岳独行服下无事,也依言服了。药力化开,萧离只觉得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驱散了部分寒意,精神好了些。谢云舟也感觉胸腹间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平复了不少,高烧带来的晕眩感也略有减轻。 “多谢。”岳独行对沈夜拱手,语气稍缓。无论沈夜目的为何,这赠药之举,确解了燃眉之急。 “不必。”沈夜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门外,“此地不宜久留。沈某来时,发现东北方向约五里,有一处猎户遗弃的石屋,更为隐蔽,背靠山崖,只有一条小径可通,易守难攻。三位可暂移彼处。沈某略通阵法,或可在周围布下简单障眼之法,拖延追兵。待三位伤势稍稳,再从长计议。” 猎户石屋?岳独行心念一动。若能有个更安全的据点,确实更好。而且沈夜提及布阵……此人果然深藏不露。 “清霜还在山洞……”萧离急道。 “岳姑娘所在山洞,沈某已知方位。”沈夜看向岳独行,“若岳盟主信得过,沈某可先去将岳姑娘接至石屋会合。岳盟主与谢公子护送萧姑娘先往石屋。我们分头行事,更为稳妥迅速。” 他考虑得竟然如此周全!甚至连清霜的位置和接应都想到了!岳独行心中震动,看着沈夜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人,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也还要……危险。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中毒未愈,女儿需人照料,谢云舟重伤,确实需要有人去接应清霜。而沈夜,是目前唯一的人选。 “好!”岳独行当机立断,“有劳沈公子。清霜所在山洞,在西南方向约七八里,一处临溪山壁……”他将山洞位置和特征简单告知。 “沈某明白。”沈夜点头,重新戴上斗笠,“事不宜迟,我这便动身。岳盟主,石屋位置在此去东北五里,两山夹峙之处,屋后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为记。我们一个时辰后,石屋会合。”说罢,他对三人微微一颔首,转身拉开木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木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爹,您真的信他?”谢云舟忍不住问,眉头紧锁。 岳独行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不信,又能如何?此刻我们三人,皆如风中残烛。他若有恶意,方才便是最好时机。但他没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况且,我也想看看,他如此费心劳力,究竟所图为何。离儿,云舟,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动身,去石屋。” 他心中隐有预感,沈夜的出现,或许会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深,但也可能,是破局的关键。无论如何,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萧离在谢云舟的搀扶下,勉强起身。服了碧灵丹,她恢复了些力气,但身体依旧虚弱。谢云舟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但两人都强撑着,不想成为累赘。 岳独行再次将女儿背在背上(萧离坚持自己走了一段,实在无力,只得由父亲背负),谢云舟拄着“拐杖”,三人悄然离开木屋,辨明方向,朝着沈夜所说的东北方,那处猎户石屋,在夜色和残余的雨雾中,艰难行去。 一场意外却又似乎注定的“联手”,在这杀机四伏的雨夜山林中,悄然成形。前路是未知的石屋,是即将到来的清霜和沈夜,是隐藏在黑暗中的追兵,也是那越发扑朔迷离、牵扯着前朝秘辛、江湖恩怨和朝堂暗流的巨大漩涡。 第64章 清霜获救 猎户石屋比沈夜描述的更为隐蔽。位于两座陡峭山峰形成的狭窄坳口内,背靠一面几乎垂直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只有一条被荒草和乱石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蜿蜒而上,通向屋前一小块略为平整的台地。石屋以粗糙的山石垒砌,低矮结实,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历经风雨,已呈黑褐色,与周围山岩几乎融为一体。屋后确有一株被雷电劈去半边、早已枯死的巨大槐树,虬结的枝干在暮色中如同狰狞的鬼爪,是绝佳的标识。 当岳独行背着萧离,在谢云舟的搀扶下,终于艰难地抵达这处石屋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雨虽停了,但山间雾气弥漫,湿冷刺骨。石屋的木门虚掩,岳独行警惕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内里无人,才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野兽巢穴混合的腥臊气味。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可见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一张以石板搭成的矮榻,铺着些早已朽烂的草垫;一个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旁边堆着些潮湿的枯枝;墙角散落着几个破损的瓦罐和生锈的猎叉。但至少,屋顶完好,能遮风避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岳独行将萧离小心地放在石榻上,让她靠着自己坐下。谢云舟则立刻转身,想去生火,却因动作太急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形。 “别急,先坐下休息。”岳独行沉声道,自己也在石榻边坐下,闭目调息,压制体内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毒性,同时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碧灵丹药效正在减弱,他必须抓紧时间恢复。 萧离靠在父亲坚实的臂膀上,感觉着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汗味、血腥气和淡淡药味的熟悉气息,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但随即,对清霜的担忧,对沈夜此举用意的疑虑,对自身和父亲、谢云舟伤势的焦虑,又如潮水般涌上,让她心乱如麻。 “爹,清霜她……”她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沈夜既已应下,想必会尽力。”岳独行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地看着女儿,“此刻,我们需相信他,也需保存体力,应对可能的变故。”他顿了顿,看向正在墙角费力地试图点燃潮湿柴火的谢云舟,“云舟,省点力气,火稍后再生不迟。你伤势不轻,先过来坐下调息。” 谢云舟动作一顿,回头看了岳独行一眼,又看了看面色苍白、倚在父亲身边的萧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依言走了过来,在石榻另一侧靠墙坐下,闭目运功。但他心神不宁,气息紊乱,显然无法真正入定。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外,山风掠过枯树和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都让屋内三人的神经骤然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却仿佛漫长如年。就在岳独行估摸着沈夜差不多该返回,心中疑窦渐生之际—— 屋外小径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正迅速接近!步伐轻盈而稳定,不像是重伤或惊慌之人,但也绝非寻常山民猎户。 来了!岳独行和谢云舟同时睁开眼睛,手已按在兵刃上。萧离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石屋前停住。随即,木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节奏与之前在村中木屋时一模一样。 是沈夜!他回来了!那清霜呢? 岳独行起身,走到门边,沉声问:“何人?” “沈夜。岳姑娘已带到。”门外传来沈夜平静依旧的声音。 岳独行略一迟疑,拉开了门闩。门外,沈夜依旧披着那件灰蓑衣,身形挺拔。而他身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脸上泪痕和污渍交错,正是岳清霜!她显然吓坏了,浑身不住发抖,看见开门的岳独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清霜!”萧离挣扎着想站起来。 “姐姐!”岳清霜终于哭喊出声,松开沈夜,踉跄着扑进屋内,直扑向石榻上的萧离,姐妹俩顿时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岳清霜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诉说:“姐姐……吓死我了……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好害怕……后来……后来有奇怪的声音……我躲到裂缝里……又冷又饿……腿也好疼……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呜呜……” “没事了,清霜,没事了,姐姐在这里,爹也在这里……”萧离紧紧抱着妹妹,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交织在心头。 岳独行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个女儿,铁石般的心肠也为之酸楚,但他目光依旧锐利,看向门口并未立刻进来的沈夜。沈夜神色平静,目光在屋内扫过,在相拥的姐妹身上略作停留,又看向岳独行和谢云舟,微微颔首,这才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并仔细插好了门闩。 “有劳沈公子。”岳独行拱手,语气诚恳了几分。无论沈夜目的为何,他救回清霜,便是大恩。 “分内之事。”沈夜淡淡回应,解下蓑衣,挂在门后。蓑衣下,他依旧是一身青衫,只是下摆和衣袖沾了不少泥污和草屑,鞋袜更是湿透,显然一路跋涉不易。但他神色如常,不见疲态。 “路上可还顺利?可曾遇到阻拦?”岳独行问,同时示意沈夜在屋内唯一一张歪斜的木凳上坐下。谢云舟也警惕地看着沈夜。 沈夜在木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榻边。“一切顺利,并未遇到青龙会或幽影煞的人。或许他们还在别处搜索,也或许……”他顿了顿,“被其他事情绊住了。岳姑娘只是受了惊吓,腿伤稍有加重,但无大碍。这布包里有些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沈某略作包扎,还需仔细处理。” 萧离连忙向沈夜道谢,然后小心地解开清霜腿上胡乱缠着的、已被血污浸透的布条。伤口果然又裂开了些,周围红肿。她心疼不已,用沈夜带来的干净布条和药粉,重新为妹妹清洗上药包扎。岳清霜靠在姐姐怀里,抽噎着,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仍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不肯松开。 “沈公子方才说,他们可能被其他事情绊住?”岳独行抓住沈夜话中的关键。 沈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声音压低了些:“沈某在返回途中,于东南方向约十里外,隐约听到打斗声,颇为激烈,似有多人混战。因急着护送岳姑娘回来,未敢近前查探。但从风声传来的零星呼喝判断,似乎……不止两方人马。” 不止两方?岳独行心中一凛。除了青龙会和幽影煞(或其背后势力),难道还有第三方卷入了这片山区的搜捕?是敌是友?是朝廷的人?还是……其他觊觎天机阁秘密的江湖势力? “可知是哪方势力?”谢云舟忍不住问。 沈夜摇头:“距离太远,难以分辨。但打斗持续时间不短,且向西北方向移动,或许……是在追逐,或争夺什么。”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萧离。 争夺什么?玉佩?还是他们这几个人? 屋内气氛再次凝重。本以为到了这隐蔽石屋,能暂时喘息,没想到危机并未远离,反而可能更加复杂。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岳独行沉吟道,“我等皆伤势不轻,需尽快疗伤恢复。待明日天亮,毒性稍稳,便需设法离开山区,寻一处安全所在,从长计议。沈公子,此番援手之恩,岳某铭记。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着沈夜,“岳某心中仍有疑惑,不知沈公子可否坦诚相告?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屡次相助?又对青龙会、天机阁,乃至这‘幽影三煞’,知道多少?” 他终于将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直接抛了出来。谢云舟也紧紧盯着沈夜,等待他的回答。连正在照顾清霜的萧离,也停下了动作,望向沈夜。 面对岳独行锐利的目光和直白的质问,沈夜脸上并无波澜,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岳盟主快人快语。也罢,事已至此,有些事,或许也该让诸位知晓一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岳独行的视线,“沈某身份,先前并未虚言。家父确是松江沈万三,沈某亦是商贾。至于十五岁前寄养南疆,亦是实情。家母出身南疆‘百草谷’,精研医毒蛊术,沈某自幼随母学了些皮毛,是以对江湖毒伤略有知晓。” “百草谷?”岳独行眉头微蹙。这个名号他听说过,是南疆一个极为神秘的门派,亦正亦邪,极少与中原往来,以驱使毒虫、培育奇花异草、炼制各种诡异药物著称。若沈夜之母真出身百草谷,那他通晓医术毒理、能拿出“朱颜草”、“赤晶髓”乃至“碧灵丹”这等珍奇药物,便说得通了。 “至于屡次相助,”沈夜继续道,目光扫过萧离,“起初,确因与萧姑娘有一面之缘,又知她是萧大侠遗孤,心生怜悯,不愿见忠良之后屡遭迫害。后来,卷入渐深,一则因青龙会与八王爷所为,已危及江南安稳,波及沈某生意根本;二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沈某对天机阁之秘,亦有些渊源好奇。家母临终前,曾留下一物,言及与前朝秘辛有关,或与天机阁有联。沈某暗中查访多年,方知线索指向萧家,指向那三块玉佩。” 原来如此!他相助萧离,既有侠义之心,也有自身利益考量,更有探寻母亲遗物线索的私心!这解释,倒比纯粹无私的相助,更显真实可信。 “至于青龙会,”沈夜语气转冷,“其背后,恐怕不单单是八王爷。沈某暗中调查,发现青龙会与朝中某些勋贵、甚至……北方某些势力,似有勾连。其图谋,恐怕不止天机阁财富,更有颠覆朝纲之野心。那‘幽影三煞’,沈某虽未听过其名,但观其武功路数和行事作风,与传闻中效忠于某位神秘王爷的‘影卫’颇为相似。这位王爷,并非八王爷,而是……另一位同样对皇位有心的皇子。” 另一位皇子?!岳独行和谢云舟心中俱是剧震!朝堂之争,竟已如此白热化,连江湖追杀都成了皇子夺嫡的棋子?! “沈公子如何得知这些?”岳独行沉声问,目光锐利如刀。这些秘辛,绝非一个普通商人能轻易探知。 沈夜坦然道:“家父行商,结交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沈某接手家业后,亦经营有自己的情报网络。有些事,只要留心,总能发现蛛丝马迹。况且,”他自嘲地笑了笑,“沈某献出‘青龙令’,又点破手札隐藏之秘,恐怕早已被某些人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停云小筑外的刺杀,恐怕便是警告,亦是灭口。沈某与诸位,如今可谓同坐一条船。”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有动机,也有能力,更点出了自身处境,将彼此绑在了一起。岳独行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至少,沈夜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并且,他救回了清霜,提供了药物和这处藏身之所,目前看来,确实是在同一条船上。 “沈公子坦诚相告,岳某感激。”岳独行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些,“既如此,我等便暂且同心协力,先度过眼前难关。待伤势稍复,离开此地,再详查青龙会与朝中奸佞,为夜枭报仇,也还江南,还天下一个太平!” “正该如此。”沈夜点头。 谢云舟看着沈夜,又看看岳独行,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什么,比如夜枭之死的细节,比如沈夜对“莲心之匙”究竟知道多少,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看得出,岳独行虽然接受了沈夜的说法,但戒备之心未去。此刻,确实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萧离轻轻拍了拍怀中似乎睡着了的清霜,目光复杂地看了沈夜一眼。这个谜一样的男子,每一次出现,都带来新的信息和更大的谜团。他救了清霜,可他的目的,真的如他所言吗?母亲留下的遗物,与天机阁有关?他又为何对玉佩,对“莲心之匙”如此关注? 太多的疑问盘旋心头,但此刻,她只觉得身心俱疲,父亲的毒伤,谢云舟的重伤,清霜的惊吓,自身的虚弱,像一座座大山压下来。她只能选择暂时相信,相信父亲的判断,也相信……心底那丝对沈夜难以言说的、混杂着感激、警惕和一丝莫名信赖的直觉。 “爹,您的毒……”她担忧地看向父亲。 “无妨,沈公子的碧灵丹还能压制一阵。”岳独行安慰道,随即看向沈夜,“沈公子,此地可能生火?需烧些热水,处理伤口,也让孩子们暖和一下。” “可以。此处偏僻,生火烟气不易被远处察觉。沈某来时,已在周围略作布置,若有生人靠近,能提前预警。”沈夜说着,起身走到灶台边,熟练地收拾起那些潮湿的柴火,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很快点燃了一小堆火。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石屋内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谢云舟默默地将自己挪到火堆旁,借着火光,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崩裂的伤口,用沈夜带来的布条和药粉重新处理。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 萧离也扶着清霜,让她靠近火堆取暖,自己则用瓦罐烧了些热水,小心地喂清霜喝下。清霜喝了点热水,又靠在姐姐温暖的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只是眼睛红肿,紧紧依偎着萧离,像一只受惊后找到依靠的小兽。 岳独行盘膝坐在石榻上,闭目运功,全力对抗体内毒素,同时调息疗伤。沈夜则坐在门边的木凳上,目光偶尔扫过门外沉沉的夜色,耳朵微动,似在凝神倾听远处的动静。他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平静而深邃。 小小的石屋内,暂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宁静。外面是杀机四伏的茫茫黑夜,里面是伤痕累累、各怀心事的五个人,因缘际会,聚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坳石屋之中。前路是更深的迷雾和更险的漩涡,但至少此刻,他们暂时安全,并且……不再完全是孤军奋战。 夜,还很长。但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眼中,除了疲惫和伤痛,似乎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与“抗争”的火星。 第65章 姐妹夜话 火堆燃得正旺,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爆开细碎的火星,映得石屋内光影摇曳。暖意渐渐驱散了渗入骨髓的湿冷,也似乎稍稍熨帖了紧绷的神经。岳清霜靠在萧离怀里,喝了些热水,又吃了点沈夜随身带的、硬邦邦却足以果腹的干粮,终于不再发抖,只是依旧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像溺水之人抓着浮木。 岳独行依旧盘坐在石榻上,闭目调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然透着几分不正常的青灰,但呼吸已平稳许多。沈夜带来的碧灵丹药效非凡,暂时压制了毒性,给了他宝贵的喘息之机。谢云舟靠在另一侧的墙边,也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不知是伤痛难忍,还是心绪不宁。沈夜则坐在靠门的木凳上,背对屋内,面朝那扇破旧的木门,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只有偶尔因门外风声而微微侧耳的动作,显示他并未放松警惕。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屋后枯槐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狼嚎还是什么的悠长兽鸣,更添山野的荒凉与隐秘的危险。 “姐姐,”岳清霜忽然极小声音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她仰起脸,看着萧离下巴的轮廓,眼中仍残存着惊悸,“你真的没事吗?你身上好多伤……还有手腕……”她轻轻碰了碰萧离用布条固定、依旧肿得老高的右腕,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不疼了,别担心。”萧离用左手拢了拢妹妹散乱的头发,声音轻柔。其实全身无处不痛,右腕更是钻心,但比起清霜的恐惧和父亲的毒伤,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都怪我……”岳清霜低下头,声音哽咽,“是我没用,腿伤总不好,还成了累赘……要不是为了救我,姐姐你也不会受伤,谢公子也不会……爹也不会……”她越说越难过,泪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萧离的手背上,滚烫。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萧离收紧手臂,将妹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你是我妹妹,救你是天经地义。再说,这次遇险,本就是冲着我,冲着玉佩来的。是我连累了你们才对。” “可是……”岳清霜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萧离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清霜,我们是姐妹,是这世上最亲的人。无论遇到什么,都要一起扛。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了,知道吗?” 岳清霜在姐姐怀里用力点头,抽噎着,半晌,又闷闷地问:“姐姐,那些人……那些穿黑衣服的坏人,为什么非要抓我们?爹不是说,八王爷已经倒了吗?还有那个沈公子……”她悄悄瞥了一眼门边那个沉默的背影,压低声音,“他……他真的可信吗?他出现得好奇怪,好像什么都知道……” 萧离心中一动。清霜虽单纯,经历这一番惊吓,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夜身上的疑点。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清霜,沈公子去山洞接你的时候,路上……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或者,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岳清霜歪着头,仔细回想:“他找到我的时候,我躲在那个石头裂缝最里面,又冷又怕。他叫我名字,声音很轻,但不知怎的,我一听就觉得……好像没那么害怕了。他把我从裂缝里拉出来,一句话也没多问,就给了我一颗药丸,说是定惊的,又查看了我的腿伤,重新包扎了一下。然后就说,爹和姐姐在等,要快些走。” “路上,他一直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但总会不时停下来等我,也不催我。他好像对山路特别熟,有些根本没有路的地方,他也能找到踩脚的地方。有两次,我看见他停下,看了看地上的痕迹,还捡起一块小石头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岳清霜努力回忆着细节,“哦,对了!快到这附近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捂住了我的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松手,说没事了,是两只野鹿跑过去。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听到了别的什么,表情有点……严肃。” 萧离静静地听着。沈夜行事谨慎,对山林熟悉,观察力敏锐,这些都不出意料。但清霜描述的“严肃”,让她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些。他在警惕什么?是追兵,还是……别的? “姐姐,”岳清霜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我还有点怕。那个沈公子,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明明在笑,可我觉得……好凉。不像谢公子,谢公子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像有火,是暖的。沈公子的眼睛,像……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萧离心中一震。清霜的直觉,竟如此敏锐!她自己也常有这种感觉,沈夜温和有礼的表象下,总有一种难以触及的疏离和深不可测。只是她从未像清霜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别怕,”她低声安抚妹妹,也是在说服自己,“至少目前,他帮了我们,救了爹,也救了你。至于他到底是谁,想做什么……等我们安全了,爹会查清楚。现在,我们只能选择相信他,因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岳清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姐姐肩头,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就在萧离以为她睡着了时,她又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困意和一丝迷茫:“姐姐,等我们离开这里,安全了,我们……我们去哪儿?还回金陵吗?金陵……好像也不安全了。” 去哪儿?萧离被问住了。是啊,去哪儿?金陵是家,可如今已成是非漩涡的中心,父亲是武林盟主,目标太大,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天机阁在华山,可那里更是龙潭虎穴,青龙会和其他势力必然虎视眈眈。天下之大,竟似无他们容身之处。 “等爹的伤好了,我们再商量。”她只能这么说,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家仇未报,清霜和自己的安危尚无保障,前路迷雾重重,她甚至不敢去想太远的未来。 “姐姐,”岳清霜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你说……娘如果还在,会希望我们过什么样的日子?” 娘……这个字眼,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萧离心最柔软的地方。她记忆中关于娘亲的印象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个温柔含笑、怀抱馨香的模糊轮廓,和当年那场大火中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分离。她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意,轻轻道:“娘一定希望我们平安,快乐,像所有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嫁人,生子……” “像周家姐姐那样吗?”岳清霜忽然问,“嫁给门当户对的公子,相夫教子,管理内宅?” 萧离愣了一下。周家姐姐是金陵一位世交家的女儿,去年风光出嫁,成了她们那一代闺秀羡慕的对象。那样的生活,安稳,富足,看似圆满。可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吗?经历了这许多,看过了阴谋、杀戮、背叛,她还能回到那种被重重规矩束缚、一眼望到头的日子里吗? “或许吧。”她含糊地应道,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不,那不是她想要的。她身上流着萧天绝的血,背负着灭门的血仇,握着关乎天下的秘密,她的人生,早已不可能“普通”了。 “那……”岳清霜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好奇,“姐姐,你喜欢谢公子吗?” 萧离浑身一僵,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没想到清霜会突然问这个。喜欢谢云舟吗?那个为她挡箭,为她拼命,拖着残躯在雨夜山林中绝望寻找她的谢云舟?那个是仇人之子,却又用生命在偿还、在守护她的谢云舟?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到他受伤,她会心疼;看到他为了她不顾一切,她会难过,也会……心动。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谢凌峰的血债,是两家无法化解的仇怨。这份感情,像罂粟,美丽,诱人,却也带着致命的毒。 “小孩子,别乱问。”她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额头,试图用姐姐的威严掩饰内心的慌乱。 “我才不是小孩子了。”岳清霜嘟囔道,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小声说,“我觉得谢公子是真心对姐姐好的。他看你的眼神,和沈公子不一样,和……和以前那些来提亲的公子哥们也不一样。他是真的……把姐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萧离沉默着,没有接话。清霜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早已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谢云舟的情意,她何尝感觉不到?可正因如此,才更让她痛苦,更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姐姐,”岳清霜似乎困极了,声音越来越模糊,“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我们永远不分开……还有爹……我们一家人……” 话音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化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终于支撑不住,在姐姐怀里沉沉睡去,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依稀有了一丝安心的弧度。 萧离低头,看着妹妹熟睡中犹带惊悸的稚嫩脸庞,心中涌起无限怜爱与酸楚。她轻轻调整姿势,让妹妹靠得更舒服些,又扯过旁边沈夜留下的、一件半干的披风,盖在两人身上。 火堆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需要添柴了。萧离想动,又怕惊醒清霜。这时,一直背对着她们、仿佛睡着的沈夜,却忽然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无声地添了几根柴火,用一根细枝拨了拨,让火重新旺起来。橘黄的光晕重新照亮了他清俊的侧脸,和那双映着火光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做完这些,没有看萧离,也没有说话,只是对听到动静、微微睁眼的岳独行点了点头,示意无事,便又坐回门边的木凳上,恢复了那副沉默守护的姿态。 岳独行看了女儿和养女一眼,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闭上眼,继续运功逼毒。 谢云舟似乎也并未睡着,在沈夜起身时,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眼,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石屋内重归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清霜无心的话语,勾起了萧离心中埋藏最深的柔软、迷茫与挣扎;沈夜沉默的举动,看似体贴,却更显其神秘难测;而岳独行的毒伤,谢云舟的重创,清霜的腿疾,以及外面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重重杀机,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 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刻,姐妹相拥的温暖,父亲犹在的守护,还有这方寸之间暂时的安宁,成了这冰冷长夜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萧离抱着妹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跃动的火苗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她想起爹娘模糊的容颜,想起哥哥萧遥(那块有裂纹的玉佩让她心头刺痛),想起师父鬼医,想起惨死的夜枭,想起金陵的波诡云谲,想起华山的天机阁,想起谢云舟染血却坚定的眼眸,想起沈夜那深潭般的眼睛和看似合理的解释…… 前路茫茫,归宿何在?情仇恩怨,如何了断?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凶险,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爹,为了清霜,为了萧家枉死的冤魂,也为了……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对光明和未来的渺茫希望。 她轻轻握住了颈间那块贴身收藏的水波纹玉佩。玉佩温润,中心的莲花暗影在胸口微温的熨帖下,似乎也带上了生命的暖意。 莲心为匙……天机阁的秘密,究竟隐藏着什么?又会将她和她在乎的人们,引向怎样的命运? 无人知晓。唯有等待黎明,等待伤口愈合,等待迷雾散开的那一刻。而在此之前,她们能做的,只有紧握彼此的手,在这黑暗的寒夜里,互相取暖,咬牙前行。 第66章 疑心渐起 天将破晓,山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浓雾,丝丝缕缕,缠绕着嶙峋的山石和枯木,将猎户石屋所在的山坳笼罩得严严实实,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一夜的雨水化作了无处不在的湿冷潮气,从门缝、石壁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渗入,即使守着将熄未熄的余烬,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最先睁开眼睛的是沈夜。他似乎只是闭目养神,而非真正入睡,在晨光微露、雾气初起的第一时间,便已悄然起身,无声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片刻屋外的动静,又透过门板的缝隙,极目向雾中望去。他的侧脸在熹微的晨光和跳动的最后一点火星映照下,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浓雾,看清隐藏其中的一切。 接着醒来的是岳独行。碧灵丹的药效已近尾声,肋下那被压制的阴寒毒力又开始蠢蠢欲动,带来阵阵隐痛和麻痹感。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功,睁开眼睛,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门边的沈夜身上,随即扫过屋内。女儿萧离和养女清霜相拥着,在残存的温暖中睡得正沉,只是眉宇间犹带着疲惫和惊惧的痕迹。谢云舟靠在墙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只是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承受着伤痛。 “岳盟主醒了。”沈夜仿佛背后长眼,并未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雾很浓,是好事,也是坏事。” 岳独行起身,走到门边,与他并肩而立,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好在此雾可掩行踪,坏在……敌我皆难辨,易于设伏。” 沈夜微微点头,从怀中又取出那个羊脂玉瓶,倒出一颗碧灵丹,递给岳独行:“药效将尽,岳盟主再服一颗,可再压制两个时辰。我们必须趁雾浓时离开。此地虽隐蔽,但绝非久留之所。昨夜东南方向的打斗声,恐已惊动多方。若等雾散,行踪极易暴露。” 岳独行接过药丸,没有立刻服下,而是看着沈夜:“沈公子似乎对离开此地,已有打算?” 沈夜转过身,面对岳独行,目光坦然:“确有些想法。但需与岳盟主商议。”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岳盟主毒伤需尽快根除,谢公子与两位姑娘的伤势也需妥善医治。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绝非疗伤之地。我们必须尽快前往一处安全且能获取医药补给的地方。” “何处安全?”岳独行问。金陵回不去,附近州县也难保没有青龙会或朝廷的眼线。 沈夜目光微闪,缓缓吐出两个字:“华山。” 华山?岳独行瞳孔微缩。天机阁所在!那是更大的漩涡中心!此刻前往,岂不是自投罗网? “沈公子此言何意?”岳独行声音沉了下来,“华山此刻,恐怕比这山林更加凶险。青龙会、幽影煞背后之人,乃至其他觊觎天机阁的势力,恐怕都已将目光投向那里。我等此刻前往,无异于飞蛾扑火。” “正因如此,才最安全。”沈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所有人都会以为,萧姑娘身负重伤,玉佩有失(至少另外两块在青龙会手中),岳盟主您又毒伤在身,必然不敢,也无法前往华山。他们会将主要力量放在搜索这片山区,以及通往金陵或其他大城的要道上。而华山,看似最危险,实则此刻防备或许最为空虚。况且……” 他看向岳独行,目光深邃:“天机阁中,或许不仅有岳盟主所知的秘密,更有能解‘蚀骨阴风掌’奇毒的药物,甚至……彻底解决青龙会及其背后势力的关键。家母遗物所示,天机阁内,藏有前朝皇室秘传的《百草毒经》与《岐黄圣手》残卷,其中或有解毒圣方。而开启天机阁,需三玉齐聚,莲心为匙。如今三玉虽分,但萧姑娘手中那块水波纹玉佩,方是真正的‘莲心之匙’核心。只要此佩在,便有一线希望。” 岳独行心中震动。沈夜对天机阁的了解,竟如此之深!连其中可能藏有解毒圣方都知道?是真是假?是他母亲遗物所载,还是……他本就知晓更多? “即便如沈公子所言,华山此刻防备稍疏,”岳独行沉吟道,“但我等皆伤重,如何能长途跋涉,穿越重重关卡,抵达华山?又如何能避开可能留守的耳目,靠近天机阁?” “这正是关键。”沈夜道,“我们不必走官道,也不必强闯关卡。从此地向西北,穿越这片莽苍山,有一条隐秘的古商道,可通豫西,再辗转至华山脚下。此道年久失修,崎岖难行,人迹罕至,但正因如此,盘查也少。沈某早年行商,曾偶然得知此道,并暗中经营了几个歇脚补给的点。至于靠近天机阁……”他顿了顿,“沈某对机关阵法略有涉猎,或可设法避开外围警戒,直抵核心区域。当然,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恢复一定的行动能力。” 他的话,条理清晰,计划看似可行,甚至考虑到了疗伤、路线、补给乃至最终目标。完美得……让人不安。岳独行盯着沈夜,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却一无所获。 “沈公子思虑周详,岳某佩服。”岳独行缓缓道,“只是,此计划风险依然极大。且不说古商道是否真的安全畅通,单是穿越这茫茫山林,以我等目前状况,便非易事。谢云舟重伤未愈,清霜腿脚不便,离儿也虚弱……” “所以,我们需要争取时间,也需要帮手。”沈夜接口道,目光扫过屋内,“岳盟主服下此丹,可再撑两个时辰。趁此时间,我们需尽快离开这片被重点搜索的区域,进入古商道范围。沈某已传讯附近可信之人,备好马车、药物和干粮,在古商道入口接应。至于帮手……”他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谢云舟,“谢公子伤势虽重,但意志坚韧,服了碧灵丹,恢复些许行动力应无问题。两位姑娘,可同乘马车。岳盟主与沈某,需负责警戒开路。” 他连“传讯接应”都已安排好了!岳独行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沈夜究竟有多少隐藏的实力和人手?他在这荒山野岭,是如何这么快传讯出去的?他如此积极地推动前往华山,真的只是为了解毒和探寻母亲遗物线索?还是说,华山有他必须得到的东西,或者……必须达成的目的? “沈公子,”岳独行终于将心中最大的疑问问了出来,“你为何对天机阁,对帮助我们,如此尽心竭力?甚至不惜动用隐藏的力量,冒如此大的风险?真的只是因为家母遗物,和不愿见忠良之后被害?” 沈夜沉默了片刻。晨光透过门缝和雾气,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岳盟主可知,沈某生母,因何早逝?” 岳独行一怔,摇了摇头。 “家母出身南疆百草谷,因谷中内斗,携秘典叛逃而出,被中原武林某些自诩正道之人视为妖女,一路追杀。家父生意初成,路遇重伤垂危的家母,将其藏匿救治,因此惹来祸端,家业几乎毁于一旦。家母产后体虚,又因旧伤和常年忧惧,在我年幼时便郁郁而终。”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平静之下,岳独行却听出了一丝刻骨的冰冷,“她临终前,将一块残玉和半卷染血的帛书交给我,说其中秘密关乎她的出身,也关乎一件足以颠覆江湖朝堂的往事,嘱我长大后细查,但若非必要,勿要深陷其中。那残玉的纹路,与萧姑娘手中那块水波纹玉佩,有七分相似。而那半卷帛书,提及的正是天机阁与‘莲心之匙’。” 他看向岳独行,目光幽深:“沈某相助,起初确有私心,想查清母亲遗物真相,了却她临终牵挂。后来,见青龙会与八王爷勾结,祸乱江南,手段酷烈,草菅人命,与当年逼死家母的那些所谓‘正道’何其相似!沈某虽是商贾,却也知侠义,明是非。萧大侠忠良蒙冤,萧姑娘姐妹无辜受难,沈某既然卷入,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至于风险……”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沈某自接手家业,行走南北,所遇风险又何止此次?人生在世,有些事,明知险,亦当为。” 这番话,合情合理,有因有果,有私心也有大义,比之前那番解释更加详实,也似乎……更加真实。至少,岳独行听不出明显的破绽。沈夜母亲的身世,与他通晓南疆医毒、对玉佩和天机阁的关注,都能对上。他对正道伪君子的憎恶,也与青龙会、八王爷的所作所为契合。 可是,真的仅仅如此吗?岳独行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太多人心鬼蜮。沈夜这番话,完美得像是精心准备好的说辞。而且,他始终没有解释,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里,将消息传递出去,并安排好接应的。这背后隐藏的能量,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有。 “沈公子的遭遇,岳某深表同情。”岳独行最终说道,语气缓和,却并未全然采信,“令堂之事,确与萧家冤案有相似之处。既然沈公子已有安排,眼下局势,也确实需尽快离开。便依沈公子之计,先往古商道入口,与接应之人会合,再议后行。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在见到接应之人,确认安全之前,还望沈公子理解,岳某不得不存几分小心。” “理当如此。”沈夜坦然点头,并无不悦,“岳盟主谨慎,乃应有之义。时辰不早,请岳盟主服药,我们需尽快动身。” 岳独行不再犹豫,将那颗碧灵丹服下。清凉药力化开,肋下的隐痛和麻痹感再次被压制下去,精神也为之一振。他转身,去唤醒萧离和清霜,又拍了拍谢云舟。 谢云舟本就睡得不沉,立刻惊醒,眼中瞬间恢复清明和警惕,下意识地先看向萧离的方向,见她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岳独行和沈夜。 “准备一下,我们立刻离开这里,往西北方向走。”岳独行简单交代,“沈公子安排了接应,需尽快赶路。云舟,你伤势如何?可能行走?” 谢云舟试着活动了一下,肋下和身上的伤口依旧疼痛,但比起昨日,似乎好了些许,高烧也退了。碧灵丹固本培元的功效确实不凡。他咬牙点头:“能走。” 萧离也唤醒了清霜,帮她整理了一下衣物,重新固定了腿上的夹板(用树枝和布条简单制作)。清霜虽然害怕,但见父亲、姐姐和谢云舟都在,又听说有办法离开,也强打起精神。 几人迅速收拾了所剩无几的物品。沈夜将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熄灭,又仔细检查了屋内,确保没有留下明显能指向他们身份或去向的痕迹。然后,他率先拉开木门,浓白的雾气立刻汹涌而入。 “跟紧我,注意脚下,尽量别发出太大声响。”沈夜低声嘱咐,率先迈入了浓雾之中。他的身影很快变得模糊,但步伐稳健,方向明确,仿佛对这迷雾中的山路了如指掌。 岳独行背起清霜(她腿伤行走困难),示意萧离跟在自己身后,谢云舟则拄着“拐杖”,咬牙跟在最后,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 一行人如同雾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短暂的避难所,沿着陡峭湿滑的小径,向着西北方向,沈夜所说的“古商道”入口,艰难行去。 浓雾遮蔽了视线,也吞噬了声音。只有脚下踩断枯枝、踏碎落叶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岳独行紧盯着前方沈夜那若隐若现的背影,心中的疑团,却随着每一步的前行,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这周遭的浓雾一般,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沈夜……你究竟是谁?你母亲的故事,是真是假?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古商道入口,等待我们的,是救命的接应,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没有答案。只能握紧背上的女儿,提高十二分的警惕,跟着前方那个谜一样的引路人,走向那被浓雾和未知重重包裹的前路。疑心,如同毒藤,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而真相,似乎还远在迷雾之外,华山之巅。 第67章 岳独行震怒 雾浓,路险。嶙峋的山石在湿滑的苔藓覆盖下,如同无数潜藏的獠牙,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沈夜在前引路,身影在乳白的雾气中时隐时现,步伐却稳得出奇,仿佛脚下不是崎岖湿滑的险径,而是自家后院的石板路。岳独行背着清霜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目光却须臾不离沈夜的背影,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体内碧灵丹的药力与“蚀骨阴风掌”的阴毒持续拉锯,带来一阵阵隐痛和冰冷的麻痹感。萧离紧跟父亲身后,努力调整呼吸,节省体力,断裂的右腕用布条固定在胸前,每一次颠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谢云舟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脸色比晨雾还要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肋下的剧痛和失血后的虚弱让他视线发飘,但他只是咬牙硬撑,目光不时掠过前方萧离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头那点支撑着他的火焰,便又旺了几分。 一行人沉默地在浓雾中跋涉,只有粗重的喘息、踩碎枯枝落叶的声响,以及远处山谷间不知名鸟兽偶尔的啼鸣,打破这死寂山林的可怖宁静。浓雾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迷障,不知吞噬了多少隐秘的窥视与杀机。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雾气终于开始变得稀薄,阳光如同淡金色的薄纱,费力地穿透水汽,在林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地势也逐渐平缓,似乎已接近沈夜所说的那片相对开阔的、通往古商道的谷地。 沈夜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众人止步。他侧耳倾听片刻,又凝目望向雾气渐散的林间深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前方便是‘落鹰涧’,”他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起来的山谷中带着轻微的回响,“涧底有索桥通往对岸,过了涧,再行半个时辰,便是古商道入口。接应之人应在入口附近等候。但此涧地势险要,索桥年久,需格外小心。”他顿了顿,看向岳独行,“岳盟主,过了此涧,雾气将散,需加快脚程,以免暴露行踪。” 岳独行点头,将背上的清霜往上托了托,沉声道:“明白。沈公子,索桥状况如何?可能通行?” “沈某前次探查,尚可通行,但需一次一人,缓慢通过。为防万一,沈某先行探路,若无异常,岳盟主再携岳姑娘过涧,谢公子与萧姑娘依次跟上。切记,无论发生何事,莫要惊慌,抓紧两侧铁索,稳步向前。”沈夜交代得极为仔细。 众人皆点头应下。清霜在岳独行背上,小声说:“爹,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慢点过桥……”她不想成为父亲的累赘,尤其在这样险要的地方。 “别动,抓紧。”岳独行不容置疑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清霜不敢再言,只是紧紧搂住了父亲的脖子。 沈夜不再多言,转身,率先朝着雾气散开处走去。众人跟上,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同时也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落鹰涧”,果然名不虚传。两座陡峭如刀削般的山峰之间,裂开一道宽达十余丈、深不见底的幽深峡谷,谷底云雾翻腾,隐约传来隆隆水声,显然有湍急的暗河奔流。连接两岸的,是一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古老索桥,以数根粗大但锈迹斑斑的铁索为主干,上面铺着稀疏的、大多已腐朽的木板,许多地方木板缺失,只剩下光秃秃的铁索在谷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索桥在峡谷中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另一端隐入对岸蒸腾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如此险桥,莫说重伤的几人,便是全盛时期的武林高手,恐怕也要捏一把汗。 沈夜走到桥头,仔细检查了固定铁索的岩桩和铁索的锈蚀情况,又试着踩了踩桥头的几块木板。木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但似乎还能承重。 “我先过。”沈夜回头对众人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提气轻身,踏上了第一块木板。他的身形在摇晃的索桥上稳如磐石,脚下步伐轻盈而富有韵律,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明显腐朽或缺损的木板,几个起落,已行至索桥中段,身影在对岸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岳独行凝神看着,心中对沈夜的轻功和胆识又多了几分评估。此人武功,绝对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片刻后,对岸传来三声清脆的鸟鸣——是沈夜约定的安全信号。 “走!”岳独行不再犹豫,背着清霜,踏上了索桥。桥身立刻剧烈地摇晃起来,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谷底吹上来的寒风凛冽刺骨,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清霜吓得闭上眼睛,将脸埋在父亲肩头。 岳独行沉腰坐马,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体内真气运转,努力对抗着桥身的摇晃和谷风的撕扯。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对岸,对脚下深渊和耳边呼啸的风声恍若未闻。短短十余丈的距离,却仿佛走了许久。当他的双脚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额角也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肋下的毒伤被这强行运功一激,又隐隐作痛起来。 “爹,您没事吧?”清霜感觉到父亲的呼吸有些粗重,担心地问。 “无事。”岳独行放下她,示意她在岸边安全处坐下休息,自己则转身看向对岸。 接下来是萧离。她站在桥头,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和那摇摇欲坠的索桥,脸色也有些发白。右腕的伤让她无法有效保持平衡,这无疑增加了难度。 “离儿,别怕,看着我,慢慢走过来。”岳独行在对岸沉声鼓励。 萧离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左手扶住一侧冰冷的铁索,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块木板。桥身再次摇晃,她身体一歪,险险稳住。她学着沈夜的样子,尽量将重心放在完好的左半身,右臂虚垂,一步步向前挪动。风吹动她的衣裙和发丝,单薄的身子在巨大的峡谷和摇晃的索桥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脆弱。 对岸,岳独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谢云舟更是紧张得攥紧了“拐杖”,指甲几乎要抠进木柄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桥上那个艰难移动的身影,恨不得自己能飞过去代替她。 好在萧离心性坚韧,虽然缓慢,却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终于有惊无险地走到了索桥中段。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对岸最后几块相对完好的木板时,异变陡生! “咔嚓!”一声脆响!她脚下那块看似完好的木板,竟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萧离惊叫一声,左脚瞬间踏空,整个人向一侧歪倒,右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因腕伤无力,只抓住了几缕冰凉的雾气,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向深渊坠去! “离儿——!”对岸,岳独行和谢云舟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岳独行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冲上索桥救人,却被身旁的沈夜一把死死按住! “岳盟主!桥要塌了!别上去!”沈夜急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坠落中的萧离,左手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身体即将完全脱离索桥的瞬间,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旁边一根主铁索的缝隙!纤细的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单凭一只受伤的左手,悬挂在摇晃不止的铁索上,岌岌可危! “姐姐!”清霜吓得尖叫。 “萧离!抓紧!别松手!”谢云舟在对岸嘶声大喊,不顾一切地就要冲上索桥,可他伤势太重,刚迈出一步,便牵动伤口,痛得眼前发黑,踉跄着以“拐杖”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离命悬一线,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放开我!”岳独行暴怒,体内真气轰然爆发,竟将按住他的沈夜震得退开半步!他双眸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再也顾不得什么毒伤、什么行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女儿!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扑上索桥的瞬间——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峡谷两侧的山壁密林中响起!十数点乌光,如同索命的毒蜂,撕裂空气,朝着对岸的岳独行、沈夜、清霜,以及悬挂在铁索上的萧离,还有对岸无力行动的谢云舟,覆盖攒射而来!是弩箭!强劲的***箭!而且来自至少三个不同的方向,形成了交叉火力,封死了他们所有闪避的空间! 埋伏!他们果然有埋伏!而且就设在这绝地索桥之畔! “小心!”沈夜厉喝,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竹杖化作一团青影,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将射向他和岳独行、清霜这个方向的弩箭尽数磕飞!但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牵制,无暇他顾。 岳独行在弩箭袭来的瞬间,已本能地将吓呆的清霜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同时反手拔出腰间软剑,剑光如练,将射向他们的几支弩箭绞碎。但他肋下毒伤因这剧烈的动作和情绪激动,猛地爆发,一股阴寒剧痛直冲心脉,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动作不由得一滞。 “噗嗤!”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而另一支,则射向了悬挂在铁索上、根本无法躲避的萧离! “不——!”谢云舟在对岸发出绝望的悲鸣,眼睁睁看着那支弩箭,如同死神的狞笑,射向萧离的后心! 就在箭镞即将没入萧离身体的刹那,铁索猛地向下一沉!是沈夜!他在格挡弩箭的同时,竟用竹杖在岸边一块岩石上猛地一点,身形借力倒翻,足尖在铁索上一点,铁索受力剧荡,带着萧离的身体向旁边荡开了尺许! “夺!”弩箭擦着萧离的肋侧飞过,深深钉入对面的岩壁,箭尾剧颤!只差分毫! 但这一荡,也让萧离本就力竭的左手再也支撑不住,五指一松,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向下坠落! “离儿——!”岳独行肝胆俱裂,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狂吼,不顾一切地就要纵身跃下悬崖!什么毒伤,什么大局,什么恩怨,此刻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他的女儿,要掉下去了! 然而,一道青影比他更快!是沈夜!他在用竹杖点荡铁索救下萧离的瞬间,已借力凌空折返,如同鹰隼捕食,在萧离即将坠入下方翻腾云雾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臂!但他自己,也因这凌空变向和巨大的下坠之力,无处借力,被带得一同向深渊坠去! “沈公子!”岳独行急喊。 只见沈夜一手死死抓着萧离,另一手猛地将竹杖掷出,竹杖如同利箭,带着尖锐的啸音,深深插入下方数丈处、一道狭窄的岩石裂缝中!下坠之势骤缓,两人悬在了竹杖上,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沈夜一手抓着竹杖末端,一手抓着萧离,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力量。 “放箭!杀了他们!”密林中,传来一个阴冷急促的呼喝声,带着浓重的口音,不似中原人。 更多的弩箭如同飞蝗,朝着悬挂在岩壁上的沈夜和萧离,以及岸边的岳独行、清霜射来!对方显然想要将他们全部灭口在此! 岳独行眼见女儿命悬一线,自己却因毒伤发作、又被弩箭压制无法靠近,而对岸谢云舟重伤无力,清霜惊恐无助……一股滔天的怒火、无力的暴怒、刻骨的自责,如同火山岩浆,在他胸中轰然爆发!烧尽了理智,烧尽了隐忍,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 “啊——!!!”他仰天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咆哮,声浪滚滚,竟将射至面前的几支弩箭震得偏离了方向!他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虬结,脸上那因毒伤和急怒而产生的青灰之气,竟被一股骇人的血红所取代!他不再格挡弩箭,竟迎着箭雨,朝着弩箭射来最密集的一处林间,合身扑去!手中软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剑气纵横,所过之处,树木断折,碎石纷飞! “拦住他!”林间传来惊怒的呼喝,数道黑影跃出,刀剑齐出,迎向状若疯虎的岳独行。 “噗噗噗!”岳独行竟不闪不避,任凭两把刀砍在自己背上、腿上,鲜血飙射!他只是狂吼着,将全部内力、全部怒火、全部对女儿安危的焦灼,都灌注在了这一剑之中! “轰——!” 一剑,如同惊雷炸裂!冲在最前的三名黑衣人,连人带刀,被这狂暴无匹的剑气绞得粉碎!血肉横飞!后面的几人也被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树上,筋断骨折! 岳独行自己也因这超越极限的爆发和毫不防御,背上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涌,肋下毒伤更是全面失控,阴寒毒力如同无数冰针,瞬间刺入心脉!他眼前一黑,又是一大口黑血喷出,踉跄几步,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林间,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 这不要命打法,这惨烈的一幕,竟将林中的弩箭射击都震得停顿了一瞬!显然,埋伏者也没料到,这位中毒已深的武林盟主,爆发起来竟如此恐怖! “岳盟主!”沈夜在岩壁上急喝,“先救萧姑娘!” 岳独行猛地回头,看向依旧悬挂在岩壁上的女儿和沈夜。弩箭虽然暂歇,但危机未除。他强提一口真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和心脉处蔓延的冰冷,再次看向那处山林,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却带着无边的杀意和威严,一字一句,砸在寂静下来的山谷中: “藏头露尾的鼠辈!敢伤我女儿!今日,岳某在此立誓!不管你们是谁,来自朝廷,来自江湖,还是来自阴曹地府!此仇,不共戴天!穷尽碧落黄泉,岳某必诛尔等满门!断尔等血脉!此誓,天地为证,神鬼共鉴!若违此誓,岳某永堕无间,万劫不复——!!!” 最后一声怒吼,用尽了他全部力气,在山谷间隆隆回荡,带着一个父亲最深的痛,一个武者最烈的怒,一个盟主最重的誓,如同雷霆,击打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 林中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下一秒,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些隐藏的黑影,竟在缓缓后退,迅速没入山林深处,消失不见。显然,岳独行这玉石俱焚的疯狂和那血海滔天的毒誓,让他们感到了寒意,不敢再逗留,或者……目的已经部分达到? “爹!”清霜哭着扑到岳独行身边,想扶他,又不敢碰他满身的伤。 岳独行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沈夜和萧离的方向,嘶声道:“沈公子……快……救离儿……”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漆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岩石上,激起一片尘埃。手中软剑“当啷”一声脱手,滚落一旁。 “爹——!”清霜的哭喊撕心裂肺。 “岳盟主!”对岸,谢云舟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因伤势和索桥阻隔,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痛苦的嘶吼。 悬挂在岩壁上的沈夜,低头看了看怀中因惊吓和力竭已然昏迷的萧离,又抬眼望了望岸边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岳独行,和哭成泪人的清霜,以及对岸重伤无力的谢云舟。他清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凝重、决断,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开始一点点,艰难地,抓着那根插入岩缝的竹杖,向上攀爬。 山谷中,只剩下风声、水声、清霜的哭泣,和一片惨烈狼藉。岳独行的毒誓,如同烙印,刻在了这染血的山崖之上,也拉开了更加血腥、更加不可预测的复仇序幕。而他们这群伤痕累累、濒临绝境的人,能否熬过眼前的生死关头,抵达那渺茫的“古商道”入口,见到沈夜口中的“接应”,一切,都成了未知之数。 第68章 全城搜捕 金陵,寅时三刻。 夜色依旧浓稠,但金陵城已从沉睡中提前惊醒。不是因为鸡鸣,不是因为晨钟,而是因为一队队顶盔贯甲、刀枪雪亮的官兵,和那些身着便服、眼神凌厉的锦衣卫,正以钦差行辕和岳府为中心,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全城各处街巷、城门、码头、客栈、乃至烟花柳巷。急促的脚步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粗暴的呼喝声、惊惶的哭喊声、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拂晓前最后的宁静,将一股令人窒息的不安与恐慌,强行塞进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个角落。 “奉钦差大人钧令!全城戒严!搜捕青龙会余孽及朝廷钦犯!凡有可疑人等,即刻上报!藏匿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各坊里正、保甲速速点齐户籍,核查人口!外来者一律登记造册,严加盘问!” “关闭四门!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斩!” 一道道命令被声嘶力竭地传达下去,伴随着兵刃出鞘的寒光和火把跃动的火焰,将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陵城。普通百姓吓得紧闭门户,从门缝窗隙中惊惧地窥探着外面兵荒马乱的景象,不知这太平日子怎地一夜之间就变了天。商贾富户、江湖豪客亦是人心惶惶,暗自揣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竟引得朝廷如此大动干戈,连久不问事的王将军都亲自披挂上阵,坐镇城门。 钦差行辕,书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沉重与焦灼。李文渊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布满血丝,背着手在书案前急促地踱步,官袍的下摆因这不停的走动而微微扬起。他面前摊着数份刚刚送来的急报,墨迹犹新,却字字如刀,扎得他心头滴血。 一份来自留守岳府的侍卫统领:“……昨夜子时前后,岳府外围暗哨接连被拔,手法干净,疑似顶尖高手所为。府内并无异常,但岳盟主书房留有打斗痕迹及少量血迹,血迹已干涸,非新近所留。岳盟主及风楼主皆不见踪影,亦无留言。已加派人手暗中搜寻……” 一份来自九华山方向,风无痕亲笔所书,字迹潦草,显然写时情势紧急:“……九华山外围遭遇不明身份者强力阻击,疑似军中高手与江湖死士混杂,人数众多,装备精良,绝非普通青龙会匪类。我部推进受阻,激战方酣。岳兄是否已至凤阳?沿途恐有变,万望小心!另,据擒获伤者零碎口供,提及‘影卫’、‘王爷’等字眼,所指不明,但绝非八王爷旧部……” 一份来自陈知府,措辞谨慎,却难掩推诿与惶恐:“……李大人,全城戒严,百姓惊恐,市井萧条,长此以往,恐生民变。且周侍郎将至,若见金陵如此局面,恐生责难。下官斗胆,请大人明示,此番搜捕,究竟所为何人?目标为何?时限几何?也好让下官等有所依循……” 还有一份,来自他派去秘密接应岳独行、却在中途失去联络的锦衣卫小队的最后传讯,只有短短几字:“遇伏……高手……有内鬼……大人小心……” “砰!”李文渊一拳狠狠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墨汁泼洒出来,染污了摊开的公文。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深深的不安。 岳独行失踪了!在即将发动对九华山青龙会巢穴清剿、吸引各方注意、从而暗中接应凤阳女儿的关键时刻,他竟然在金陵自己的府邸里,悄无声息地失踪了!还留下了打斗痕迹和血迹!风无痕在九华山遭遇的阻击,也证实了对方早有准备,且力量远超预估,甚至可能牵扯到其他皇子王爷的“影卫”! 而自己派去接应的小队遇伏,直言“有内鬼”!这说明他们的行踪和计划,早就被人摸得一清二楚!是谁?青龙会?八王爷余党?周廷玉?还是……朝廷中那位对皇位虎视眈眈、甚至可能暗中操控“幽影三煞”的王爷? 内忧外患,敌暗我明,步步杀机!岳独行生死未卜,萧离姐妹和谢云舟下落不明,风无痕被困九华山,自己坐镇金陵却如同坐在火山口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细潜伏,上有即将到来的周廷玉掣肘,下有惶惶不安的百姓官吏…… “大人!”一名锦衣卫千户匆匆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四门已闭,全城搜查已按您吩咐展开,重点盘查客栈、车马行、医馆药铺及所有近日有外来伤者投宿之地。王将军亲自坐镇南门,陈知府在北门协调。只是……动静太大,城中已有流言,说岳盟主勾结青龙会,事情败露,已被朝廷秘密擒拿;还有说青龙会刺客潜入金陵,意欲行刺钦差,制造混乱……” “闭嘴!”李文渊厉声打断,额角青筋跳动,“传令下去,再有散布谣言、动摇人心者,以惑乱治安论处,立即收监!加派探子,盯紧城中所有与八王爷、青龙会可能有勾连的官员、富户、江湖门派!特别是柳家、以及与沈夜有生意往来的那些商号!还有,”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派人去停云小筑,看看沈夜在不在!若在,问他可知岳盟主去向!若不在……”他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封锁小筑,仔细搜查!” “是!”千户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李文渊又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令牌,递过去,“持我令牌,去城南‘听风楼’暗桩,找他们的主事人,就说……‘风急雨骤,雏鹰折翼,老巢危殆,速寻归途’。他会明白。记住,要快,要隐秘!” “遵命!”千户双手接过令牌,匆匆离去。 听风楼是风无痕的情报网络,如今风无痕被困,岳独行失踪,李文渊只能冒险动用这最后的隐秘力量,希望能找到岳独行的踪迹,或者至少,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李文渊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全城搜捕的喧嚣。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晨风灌入,带着远方城门处隐隐传来的号角声。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他来说,这无疑是坠入更黑暗深渊的开始。 岳独行,你到底在哪儿?是生是死?凤阳那边……离儿她们,又怎么样了?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眼前局势。全城搜捕,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险棋。一来,可以制造混乱,混淆视听,让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摸不清他的真正意图(是找岳独行,还是抓青龙会,或是应付周廷玉?)。二来,也可借机清查城内隐患,敲山震虎。三来,若能侥幸发现岳独行或萧离等人的踪迹,便是万幸。但风险同样巨大,如此兴师动众,必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敌人更加警惕,也会给即将到来的周廷玉留下把柄,更会加剧城中恐慌。 可他没有选择。岳独行生死不明,凤阳音讯全无,九华山受阻,内鬼未清……他如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只能先用最激烈的手段,搅浑这潭水,看看能不能摸到鱼,或者……逼出藏在最深处的毒蛇。 “报——!”又一名锦衣卫冲入,“大人!停云小筑回报,沈夜不在府中!其管家言,沈公子前日午后便外出访友,至今未归,不知所踪!小筑内已搜查,除一些寻常物品,并无异常,亦无近期打斗或留宿外人的痕迹!” 沈夜也不见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文渊的心沉了下去。是巧合,还是……他本就参与了什么?或者,他也遇到了危险? “加派人手,扩大范围,搜寻沈夜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李文渊咬牙道。 “是!” “报——!陈知府派人来问,关于周廷玉周侍郎车驾已至五十里外驿站,今日午时前后便将抵达金陵,该如何迎接安置?是否……按原计划,开放城门?”又一名属官在门外禀报。 周廷玉……来得可真快!李文渊眼神冰冷。这位“协理”钦差,在此刻抵达,是福是祸?他会是破局的关键,还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传令,南门暂闭,其他三门许进不许出之令不变。周侍郎车驾若至,开南门放行,依礼相迎,安置于驿馆。告诉陈知府,一切仪程,不得有误。本官……随后便去拜会周侍郎。”李文渊沉声吩咐。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他倒要看看,这位周廷玉,究竟是人是鬼。 属官领命退下。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李文渊一人。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和城中依旧未曾停歇的搜捕喧嚣,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岳独行,老友,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凤阳,莽莽群山,落鹰涧畔。 当沈夜终于凭借惊人的毅力、巧妙的卸力技巧和对地形熟悉的优势,将昏迷的萧离从岩壁裂缝处艰难地带回岸边时,他已耗尽了大部分力气,手臂和肩背多处被粗糙的岩壁和竹杖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只是将萧离小心地放在昏迷的岳独行身边,立刻俯身检查岳独行的状况。 气息微弱,脉象混乱沉滞,时有时无,肋下伤口流出的血已呈紫黑色,散发出淡淡的腥臭,显然“蚀骨阴风掌”的剧毒已深入脏腑,又因强行运功和情绪激动而全面爆发,加上背上腿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失血过多……情况危殆到了极点,随时可能气绝。 清霜跪在父亲身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只会机械地喊着“爹”。对岸,谢云舟双目赤红,死死抓着索桥的铁索,指甲崩裂出血,却因重伤和索桥危险无法过来,只能发出野兽般痛苦的低吼。 沈夜神色凝重至极,迅速从怀中掏出最后几颗碧灵丹,一股脑全喂进岳独行口中,又拿出金疮药,不要钱般洒在他背腿的伤口上,用撕下的干净衣襟紧紧包扎。然而,岳独行的脸色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沈……沈公子……我爹……我爹他……”萧离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看到父亲惨状,顿时魂飞魄散,挣扎着想爬过去,却浑身无力。 “岳盟主毒入心脉,又失血过多,碧灵丹只能暂时吊命,必须立刻施以金针渡穴,逼出毒血,再辅以独门解药和大量补气养血之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沈夜沉声道,额上已见汗珠。他看了一眼对岸的谢云舟和眼前哭成泪人的清霜、虚弱不堪的萧离,又望了望来路和去路。追兵虽暂退,但绝不会罢休,随时可能返回或引来更多敌人。此地已成死地,绝不可久留。 “走……”岳独行忽然极其微弱地吐出一个字,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却仍死死看向沈夜,带着最后的恳求与决绝,“带……带她们……走……别管我……” “爹!不要!我不走!死也要和爹在一起!”清霜哭喊。 “岳盟主,别说傻话。”沈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沈某既然插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要活,一起活。要死?”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萧离,又看向对岸的谢云舟,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也没那么容易。” 他不再犹豫,迅速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袍下摆,结成简易的拖带,将岳独行小心地挪到上面。然后对萧离和清霜道:“岳姑娘,你扶着令妹,跟紧我。谢公子,”他转向对岸,“索桥已损,你伤势太重,独自过桥危险。你且在对岸稍候,我送岳盟主和两位姑娘到前方安全处,再回来接你。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过来,保存体力,等我!” 谢云舟看着对岸昏迷的岳独行、虚弱的萧离和哭泣的清霜,又看看自己重伤的身体和那摇摇欲坠的索桥,心中如同被滚油煎炸,痛苦、自责、无力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知道,沈夜说的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他留下,只会成为累赘。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夜,“沈夜……我信你最后一次……若她们……有半点闪失……我谢云舟……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这充满恨意与绝望的威胁,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俯身,用那简易拖带费力地拖起岳独行,对萧离和清霜道:“走!” 他不再看那深不见底的落鹰涧,也不再看对岸目眦欲裂的谢云舟,只是咬着牙,拖着昏迷的岳独行,沿着险峻湿滑的山道,向着之前所说的“古商道”入口方向,一步步挪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血迹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萧离强忍着眩晕和全身的疼痛,搀扶着腿伤未愈、几乎走不动的清霜,踉跄跟在后面。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对岸那个孤峭绝望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敢停留,只能转身,跟着沈夜,走向那迷雾更深、吉凶未卜的前路。 对岸,谢云舟靠着冰凉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望着他们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紧紧攥着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他却恍然未觉。眼中是无边的黑暗,和一种名为“无能”的、啃噬灵魂的剧痛。 全城搜捕的金陵,与这绝地求生的山林,仿佛两个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战场。一边是权力的博弈与阴谋的绞杀,一边是血肉的挣扎与亲情的绝唱。而连接这两处的,是失踪的盟主,是垂危的父亲,是下落不明的女儿,是重伤的恋人,是神秘难测的盟友,是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黑手,以及那关乎天下、却无人知晓其貌的“天机”。 网已收紧,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扑朔迷离的局势中,不断模糊,交错。谁能最终破网而出,笑到最后?答案,或许就在那被浓雾与鲜血浸透的、通往华山“古商道”的入口,也在金陵那即将因钦差到来而再起波澜的权力棋盘之上。 第69章 萧离藏身 路,仿佛没有尽头。嶙峋的山石,盘根错节的荆棘,湿滑的苔藓,还有那无处不在、仿佛能吸走人所有热量和力气的阴冷潮气。沈夜在前,用那简陋的拖带,拖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岳独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拖带在泥泞和碎石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混合着岳独行伤口渗出的、已呈紫黑色的血,在身后留下断续的、触目惊心的痕迹。他背上的伤口因这持续的负重和摩擦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青衫,但他只是抿着唇,目光紧盯着前方雾气散开些的林木深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萧离搀扶着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的清霜,踉跄跟在后面。右腕的骨折处肿得发亮,每一次轻微的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臂也因支撑清霜而酸软无力。背部的擦伤、腿上的割伤,还有坠落时撞击的内腑闷痛,都在叫嚣着疲惫与虚弱。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父亲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清霜的啜泣声时断时续,沈夜沉默却决绝的背影是前方唯一的指引。她只能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楚和恐惧都压进心底最深处,机械地迈动着双腿。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渐散,天色却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再次降下暴雨。他们已经偏离了沈夜之前所说的、通往古商道入口的相对“好走”的路径,转而钻进了一片更为茂密、地势也更为陡峭的原始山林。显然,沈夜是在刻意避开可能被追踪的主道,选择更为隐蔽难行的路线。 “姐……姐姐……我走不动了……”清霜带着哭腔,腿上的伤让她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气,脸色苍白如纸。 萧离自己也已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志在强撑。她看向前方的沈夜,想开口请求休息,却见沈夜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地扫向侧前方一片被藤蔓和蕨类植物完全覆盖的山壁。 “在这里等我,别出声。”沈夜低声说了一句,将拖带轻轻放下,示意萧离扶着清霜靠在一块巨石后休息。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拨开厚厚的藤蔓,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那片看似密不透风的植物屏障之后。 萧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听着那边的动静。难道有追兵?还是……到了接应地点?可这里怎么看也不像能藏匿马车和补给的地方。 片刻之后,藤蔓再次被拨开,沈夜探出身,对她们招了招手,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却也似乎松了口气。“进来,小心脚下。” 萧离和清霜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跟着沈夜,拨开藤蔓钻了进去。里面并非山壁,而是一个被垂挂的藤蔓和茂密植被巧妙掩盖的、狭窄的天然裂隙入口。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泥土和岩石的湿冷气息。 沈夜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前方。裂隙向内延伸数丈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两间屋子大小、高约一丈的天然岩洞。洞内干燥,地面平整,角落堆着些干枯的苔藓和不知名的干草,岩壁上有明显人工开凿的凹槽,似乎是用来放置物品或固定火把的。最里面,竟还有一个用石块简单垒砌的灶台痕迹,旁边散落着几个破损的瓦罐。 “这里……有人住过?”萧离惊讶地低声问。 “是早年山中猎户或采药人留下的临时避难点,废弃已久。”沈夜简单解释,迅速将岳独行移到洞内最干燥平整的一处,让他平躺下来。然后,他立刻开始检查岳独行的伤势,脸色越来越沉。 岳独行面如金纸,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肋下包扎的布条已被紫黑色的毒血浸透,散发出更浓的腥臭。背部和腿上的刀伤虽然被沈夜重新包扎过,但失血过多,加上毒气攻心,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沈公子,我爹他……”萧离跪倒在父亲身边,颤抖着手想去探他的鼻息,却又不敢,眼泪无声地滑落。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迅速从自己怀中,又掏出一个扁平的、非金非玉的墨色小匣。打开匣子,里面分格整齐地摆放着数排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色长针,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还有几个更小的玉瓶,颜色各异。 “金针渡穴,逼毒保命。这是我最后的手段,也是风险最大的一步。”沈夜的声音异常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毒已入心脉,寻常药物和手法已无济于事。唯有以金针刺入要穴,激发他自身残存的元气,强行将毒血从创口逼出,再辅以家传的‘还阳续命散’吊住心脉。但此过程极为痛苦,且他身体已极度虚弱,稍有不慎,便会……油尽灯枯。” 他看向萧离,目光深邃:“萧姑娘,此法凶险,需你决断。用,或有一线生机;不用,恐难撑过今夜。” 萧离看着父亲了无生气的脸,想起他往日威严慈爱的模样,想起他为了救自己奋不顾身的样子,心如刀绞。一线生机……哪怕只有一线,她也必须抓住! “用!”她斩钉截铁,声音嘶哑却坚定,“沈公子,求你,救救我爹!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救他!” 沈夜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你按住岳盟主双手,莫让他因剧痛挣扎,反而坏事。岳姑娘,”他看向吓得呆住的清霜,“你到洞口附近,注意听外面的动静,若有异常,立刻示警。记住,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也不要发出声音。” 清霜用力点头,虽然害怕,却也明白此刻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个。她挪到裂隙入口附近,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洞外的风声和隐约的鸟鸣。 沈夜不再多言,屏息凝神,手指如电,迅速捻起数根银针。他没有点火消毒(条件不允许),只是将银针在一种淡绿色的药液中飞快地浸了一下,然后,手腕一抖,数点银光几乎同时没入岳独行胸口、腹部、颈侧的几处大穴!手法之快、认穴之准,让萧离眼花缭乱。 “呃——!”昏迷中的岳独行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额头瞬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显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 萧离死死按住父亲的手,感觉他的手冰冷僵硬,却在不自觉地颤抖。她的心也随着父亲的每一次抽搐而紧缩,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一丝变化。 沈夜神色不变,双手翻飞,或捻或弹,或深或浅,银针随着他的动作在岳独行穴位上微微颤动。渐渐地,岳独行肋下那紫黑色的伤口处,开始渗出更多粘稠腥臭的黑血,流速越来越快,颜色也由黑转暗红。而岳独行脸上的青灰死气,似乎也随之淡去了一分,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渐渐有了些许节奏。 但沈夜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金针渡穴之法,极为耗费心神和内力。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当肋下伤口流出的血终于转为鲜红色时,沈夜才迅速出手,将岳独行身上的银针一一拔除。每拔出一根,岳独行的身体就轻微地痉挛一下。拔完最后一根,沈夜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形微晃,险些站立不稳。他扶住岩壁,稳了稳呼吸,又立刻拿起那个墨色小匣中一个最小的白玉瓶,倒出仅存的三颗赤红如血、异香扑鼻的药丸。 “这是‘还阳续命散’精华所炼,药力霸道,可暂时护住心脉元气,争取时间。”他喂岳独行服下一颗,又将另外两颗小心收起,“每隔六个时辰,需再服一颗。但此药只能暂保性命,无法根除‘蚀骨阴风掌’之毒。毒性已与他的精血元气纠缠,寻常解药难以奏效,必须找到‘蚀骨阴风掌’的独门解药,或者……天机阁中可能存在的解毒圣方。” 他看向萧离,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岳盟主的命,暂时保住了。但最多只有三日。三日之内,若得不到解药或更高明的救治,毒性反扑,神仙难救。而我们,”他扫了一眼这隐蔽却简陋的岩洞,“需要食物,需要清水,需要更多药物来处理你们所有人的伤势,更需要……离开这里,前往能够找到解药的地方。” 希望之后,是更沉重的现实。父亲只有三日时间!而他们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人人带伤,外有追兵,前路渺茫。 “食物和水……”萧离看向洞内,只有些干苔和破瓦罐。 “我来想办法。”沈夜站起身,虽然疲惫,眼神却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的锐利,“这附近我熟悉,知道几处可能有干净水源和野果的地方。我去找些来,顺便探探路,看看追兵的动向。你们留在这里,绝对不要出去。岳盟主需要安静,你们也需要休息恢复体力。” “可是你的伤……”萧离看着他背上和手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 “无妨,皮外伤而已。”沈夜不以为意,走到洞口,又回头叮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点火,不要大声说话,尽量待在洞内深处。我会尽快回来。” 说完,他再次拨开藤蔓,身影消失在裂隙之外。 岩洞内重归寂静,只有岳独行微弱却平稳了些的呼吸声,和清霜压抑的啜泣。火折子已经熄灭,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洞内的轮廓。潮湿阴冷的空气包裹着她们,带着泥土和血腥的复杂气味。 萧离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将昏睡中的清霜轻轻揽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她看着不远处父亲安静躺卧的身影,又摸了摸自己颈间贴身收藏的那块水波纹玉佩。冰凉的触感传来,中心的莲花暗影似乎在微微发烫。 三日……只有三日。沈夜去找食物和水,探查前路。可就算他能带回来补给,他们又该如何带着重伤的父亲,穿越这茫茫山林,避开可能无处不在的追兵,抵达那虚无缥缈的、可能存有解药的“天机阁”或别的什么地方?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而她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在这黑暗阴冷的岩洞中,藏起身形,藏起恐惧,藏起绝望,等待那个谜一样的引路人归来,带来下一线生机,或者……最终的判决。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洞外的光线渐渐暗淡,预示着又一个夜晚的来临。萧离紧紧抱着妹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洞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沈夜……你究竟能不能带回希望?你又到底,是谁? 疑问,如同这岩洞中的阴冷湿气,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寸思绪。但此刻,她只能选择相信,也只能,藏身于此,等待命运的安排。 第70章 沈夜送药 黑暗,寒冷,饥饿,还有无处不在的、对父亲生命流逝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萧离的心。她抱着昏睡的妹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被藤蔓遮蔽的洞口。时间在死寂中缓缓爬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到极致,又短暂得让人心慌。父亲微弱的呼吸声,是这黑暗寂静中唯一的、却也是令人揪心的声响,提醒着她那残酷的三日之限。 沈夜离开多久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还是更久?洞外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浓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她不敢点燃火折子,怕引来追兵,也怕耗尽这仅有的光源。只能竖起耳朵,捕捉着洞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声掠过藤蔓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夜枭啼叫,还有……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会不会……不回来了?这个念头,像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脑海。沈夜本就身份成谜,动机难测。他救他们,或许有他的目的。如今父亲垂危,他们三人皆成负累,他独自离去,岂不是更轻松?又或者,他在外面遇到了追兵,已经…… 不,不会的。萧离用力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沈夜若是想走,早就可以走,何必等到现在?他若想害他们,在山村木屋,在落鹰涧,有的是机会。他既然说了会回来,就应该……会回来吧? 可信任,在这绝境之中,是如此的脆弱和奢侈。尤其当对方是沈夜这样一个迷雾重重的人。 就在焦虑和猜忌几乎要将她吞噬时,洞口藤蔓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窸窣声。不是风吹,是有人刻意放轻动作拨开藤蔓的声音! 萧离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将清霜护得更紧些,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袖中的、仅剩的几枚银针(鬼医所赠,一直贴身收藏)。她屏住呼吸,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洞内,带来一股外面夜风的寒意和……淡淡的、混合着草木与血腥的气息。 是沈夜!他回来了! 萧离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他是否平安?有没有带回食物和水?外面情况如何? 黑影在洞口略作停顿,似乎在适应洞内的黑暗,也似乎在倾听。随即,他压低声音,轻轻唤道:“萧姑娘?” 是沈夜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平静。 “沈公子,我在这里。”萧离连忙低声回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摸向银针的手也松开了。 沈夜循声走来,在萧离面前蹲下。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在暗处似乎依旧清亮的眼睛。他将一个用阔叶草草捆扎的包裹放在萧离脚边,又解下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 “找到一处山泉,水很清澈,装了些回来。山里能找到的野果不多,只摘了些酸浆果和几块能吃的块茎,聊胜于无。还采了些止血消炎的草药,品相一般,但能用。”沈夜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稳,仿佛只是出门散步归来,“外面暂时安静,没发现追兵的踪迹。但我们在落鹰涧留下的痕迹太多,他们迟早会找到那片区域。此地不宜久留,天亮前必须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包裹,将里面那些还带着泥土和夜露的野果、块茎推到萧离面前,又将皮囊递给她:“先喝点水,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岳姑娘也喂一些。” 萧离接过皮囊,入手微沉,里面果然是清水。她先小心地喂了昏睡的清霜几口,清霜迷迷糊糊地吞咽着。然后她自己才喝了几口。清凉甘冽的山泉水流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慰藉,也让她几乎停滞的思维重新开始转动。 “沈公子,你的伤……”借着洞口藤蔓缝隙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她看到沈夜的手臂和肩背上,原本简单的包扎又被新的血渍浸透,显然是外出寻物时牵动了伤口。 “无碍,已经重新处理过了。”沈夜不以为意,拿起那些草药,借着那点微光,开始熟练地分拣、揉搓,“当务之急是岳盟主。金针渡穴和还阳续命散争取了些时间,但必须尽快处理他伤口残留的毒血,并设法延缓毒性对心脉的侵蚀。我采的这些草药,有些可外敷拔毒,有些需煎服,但此地无器皿,也无明火……” 他顿了顿,看向萧离:“我需要你帮忙。先用清水为岳盟主清洗伤口,然后我会敷上捣好的草药。过程可能会很疼,但他昏迷中,反应或许不大。只是……清洗伤口需要光线,我们需要一点光。火折子还能用吗?” 萧离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支所剩无几的火折子。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光源,也是巨大的风险。 “用我的披风稍微遮挡一下洞口,火光应该传不出太远。动作要快。”沈夜说着,解下自己那件沾满泥污血渍的灰色披风,走到洞口,仔细地将藤蔓缝隙较大的地方尽量遮住。 萧离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咫尺范围内的浓重黑暗,也映亮了岩洞内一小片区域。岳独行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灰败,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沈夜的脸上也清晰起来,除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手臂和肩背的伤口果然又重新裂开,草草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成深褐色。 没有时间耽搁。萧离用皮囊里的清水沾湿撕下的干净衣襟,开始小心地为父亲清洗肋下那处最可怕的毒伤。黑血虽然被逼出大部分,但伤口周围皮肉依旧呈暗紫色,触之冰冷,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每一下擦拭,都让她心痛如绞,但她强迫自己双手稳定,动作轻柔。 沈夜则在一旁,将那些分拣好的草药放入一个相对完好的破瓦罐底部,用石头仔细捣烂,混合成墨绿色的、散发着苦涩清香的药泥。 清洗完毕,沈夜将药泥小心地敷在岳独行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然后,他又拿出另一种草药,示意萧离:“这种‘断续藤’的汁液有微毒,但以毒攻毒,可暂时麻痹痛觉,延缓‘蚀骨阴风掌’阴毒对神经的侵蚀。喂岳盟主服下少许汁液,可让他稍后赶路时少受些苦楚。但切记,量不可多,否则反伤其身。” 萧离依言,小心地挤出几滴墨绿色的汁液,滴入父亲口中。做完这一切,沈夜迅速示意她熄灭火折子。洞内重归黑暗,只有那点草药苦涩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萦绕不散。 “我们时间不多。”沈夜在黑暗中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岳盟主服了断续藤汁,约莫一个时辰后药效发作,痛觉会暂时麻木,身体也会有些僵硬,但至少能保持基本意识,便于移动。我们必须趁这段时间,离开这里,向古商道入口方向靠拢。我在探查时,发现了一条更为隐蔽、但也更险的兽径,或许能绕过可能被监视的主道。” “可是清霜的腿,还有你的伤……”萧离担忧道。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岳姑娘的腿伤,我已用树枝和布条重新固定,短距离行走应可支撑。我的伤不碍事。”沈夜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必须走。留在这里,只有等死。追兵,饥饿,寒冷,还有岳盟主随时可能恶化的伤势……任何一样,都足以致命。” 萧离沉默。她知道沈夜说得对。这岩洞只是暂时的藏身之所,绝非久留之地。父亲只有三日,不,现在可能只剩两日多了。每一刻的耽搁,都是在消耗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好。”她不再犹豫,轻轻摇醒怀里的清霜,“清霜,醒醒,我们要走了。” 清霜迷迷糊糊地醒来,听到要离开这相对“安全”的岩洞,眼中立刻涌上恐惧,但在姐姐坚定目光的安抚下,还是点了点头,挣扎着要自己站起来。 沈夜已经再次用那简陋的拖带,将岳独行小心地挪到上面。这一次,岳独行的身体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断续藤的药效似乎在慢慢起作用。 “萧姑娘,你扶着岳姑娘,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停,不要出声。”沈夜最后叮嘱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拖着岳独行,率先向洞口走去。 萧离搀扶起清霜,跟在后面。拨开藤蔓,浓重的夜色和山林特有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们。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吝啬地投下些许微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几步之内的模糊轮廓。远山近树,都化作了幢幢黑影,沉默地矗立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沈夜似乎对这片黑暗山林极为熟悉,即使拖着一个人,脚步依旧稳定,方向明确。他选择的所谓“兽径”,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在密林、岩缝和陡坡之间,寻找到的一些野兽踩踏出的、极其狭窄难行的痕迹。荆棘不断勾扯着衣物,裸露的岩石湿滑冰冷,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叶,散发着霉烂的气息。 萧离和清霜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清霜的腿伤让她不时疼得吸气,萧离自己的右腕也因持续用力而疼痛加剧。但她们都咬牙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紧紧地盯着前方沈夜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模糊而坚定的背影。 黑暗中赶路,对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消耗。不知走了多久,萧离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胸口火烧火燎,眼前的黑暗开始晃动,出现重影。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清霜更是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全靠一股意念在支撑。 就在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倒下时,前方的沈夜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手示意。 萧离和清霜立刻屏住呼吸,靠在一棵树后,紧张地望向沈夜面对的方向。只见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隐约可见空地边缘,似乎倒伏着几具黑影!是人?还是野兽? 沈夜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屈指一弹。石子划破寂静,落在空地中央,发出轻微的“嗒”声。 没有反应。倒伏的黑影一动不动。 沈夜等待了片刻,才极其谨慎地,一步一步挪向那片空地。萧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抓着清霜的手。 沈夜走到一具倒伏的黑影旁,蹲下查看。片刻后,他回过头,对萧离她们招了招手,示意安全。 萧离搀着清霜,小心地走过去。靠近了才看清,地上倒着的,是三具黑衣人的尸体!尸体尚未完全僵硬,血迹也未干涸,显然死去不久。他们的黑衣上没有任何明显标识,但看其装束和随身携带的兵器(已被沈夜快速检查过),与在落鹰涧伏击他们的那批弩手,以及幽影三煞的风格都有些不同,更加精悍,装备也更为统一制式。 “是军中好手,或者……某位权贵私下豢养的死士。”沈夜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站起身,眉头紧锁,“看伤口,是被人用极快、极狠的剑法一击毙命,而且几乎是同时被杀。杀人者武功极高,且心狠手辣。” 不是追兵?是另一批人杀了追兵?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萧离心中寒意更甚。这莽莽山林,到底隐藏了多少势力?他们又成了多少方人马角逐的目标? “不管是谁,至少暂时帮我们清理了附近的尾巴。”沈夜低声道,目光扫过漆黑的四周,“但我们不能在此久留。血腥味可能会引来野兽,也可能惊动其他人。继续走。” 他不再看那些尸体,拖着岳独行,绕过空地,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萧离和清霜也强打精神跟上,只是心头那层阴影,又厚重了几分。 又行了一段,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熹微。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沈夜再次停下,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道更加陡峭、仿佛被斧劈开的山脊:“翻过那道山脊,后面便是古商道的外围区域。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更容易藏身。我们需在天亮前翻过去,然后找个地方休息,等待接应。” 翻过那道山脊……看似不远,但在他们目前的状态下,无疑是另一道天堑。 “休息……片刻吧……”清霜几乎是用气音哀求,她实在走不动了。 萧离自己也已到了极限,看向沈夜。 沈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几乎虚脱的萧离姐妹和拖带上气息微弱的岳独行,终于点了点头:“好,休息一炷香。不要生火,不要出声,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一炷香后,必须出发。” 三人寻了处背风的大石后,瘫坐下来。清霜几乎立刻靠着石头昏睡过去。萧离也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看向正在给岳独行喂水的沈夜。 “沈公子,”她低声问,声音沙哑疲惫,“你说的接应……真的会在古商道等我们吗?如果……如果我们到了那里,没有接应,或者接应出了问题……” 沈夜喂水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会有的。我既然安排了,便会到。除非……”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萧离听出了那未尽之言里的沉重。 除非,安排接应的人出了事。或者,他们根本撑不到那里。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 萧离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望着东方那一点点艰难挣破黑暗的微光。希望,如同那缕微光,渺茫,却真实存在。而带给他们这希望,又引他们走入更深迷局的,正是身边这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沈夜。 他送来了药,稳住了父亲的伤,指明了生路。可这条生路,究竟通向何方?是华山的天机阁,是解毒的希望,还是……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知道。她只能选择相信,选择跟着他,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继续跋涉,走向那未知的、或许充满更多杀机与变数的“古商道”。 第71章 七日将尽 一炷香的时间,在极致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下,短暂得像一个恍惚的梦,又漫长得如同熬过了一个世纪。萧离只是闭目调息了片刻,便强迫自己睁开眼。父亲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呼吸声,是黑暗中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安心的锚点,但那份“三日之限”的冰冷压力,也随之而来,一分一秒地啃噬着那点微薄的安宁。 沈夜已重新将岳独行安置在简陋拖带上,正凝神倾听着什么。清霜在姐姐轻微的摇晃下,也挣扎着醒来,眼中犹带着惊悸和茫然,但看到姐姐和沈夜都已准备好,也咬着牙,用那根临时拐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走。”沈夜只说了一个字,便率先拖着岳独行,朝着那道在越来越明显的晨光中、显出狰狞轮廓的陡峭山脊走去。 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是最为浓重的。星光愈发黯淡,东方那抹鱼肚白扩散得极慢,仿佛也被这重重山峦和浓密林木所阻。山路变得更加崎岖,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攀爬。沈夜在前开路,既要负担拖带上的重量,又要时刻留意脚下湿滑的岩石和盘绕的树根,还要分神感知周围的动静。他背上的伤口显然并未好转,动作间隐约可见僵硬,但始终未曾停歇。 萧离和清霜互相搀扶,跟在后面。每一次抬脚,都感觉腿上像绑了千斤巨石。清霜的腿伤让她疼得脸色煞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更不敢拖慢脚步。萧离不仅要搀扶妹妹,还要用受伤的左手和身体,努力在湿滑陡峭的山石间寻找支点,右腕悬在胸前,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痛楚。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破东方的云层,将山巅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时,他们终于攀上了那道山脊的最高处。寒风骤然变得猛烈,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但视野也随之豁然开朗。 眼前,是另一番景象。连绵的山峦如同波涛,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和青灰色,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而在他们所在山脊的另一侧,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一片巨大的、被更浓雾气笼罩的幽深谷地。谷地边缘,隐约可见一条被荒草和藤蔓几乎完全掩盖的、蜿蜒曲折的痕迹,像一道陈年的疤痕,刻在山体之上——那便是沈夜口中的“古商道”。 而在古商道入口附近,一片相对平缓的、长满低矮灌木的坡地上,正静静地停着一辆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带篷的乌篷马车。两匹拉车的马似乎也经历跋涉,正低头啃食着地上的草叶,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褐色短打、看起来像是寻常车夫的中年汉子,正抱着马鞭,似在假寐。 接应!沈夜所说的接应,真的在这里! 萧离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更深疑虑的情绪瞬间涌上。他真的做到了!在这杀机四伏的山林里,在这绝境之中,他竟然真的安排好了接应,而且准时抵达!这需要多么庞大的能量和精准的算计? 清霜也看到了马车,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差点叫出声,被萧离一把捂住嘴。 沈夜停下脚步,将拖带轻轻放下,示意萧离和清霜留在原地,自己则独自一人,无声无息地滑下山脊,朝着马车方向潜行而去。他的身影在晨雾和灌木丛中时隐时现,动作轻盈得如同山间的狸猫,很快便接近了马车。 那车夫似乎被惊动,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平平无奇的脸。看到沈夜,他并未表现出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夜也低声回应,两人交谈了几句。随即,车夫跳下马车,从车后取出一个不小的包袱,又拿出水囊和干粮,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并未立刻返回,而是站在马车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似乎在确认安全。片刻后,他才对车夫点了点头,抱着包袱和水囊干粮,转身快步返回。 “是自己人。”沈夜回到山脊,将包袱和水囊递给萧离,言简意赅,“车夫是老何,信得过。马车里备了干净的衣物、金疮药、食物和清水,还有几样应急的药物。我们立刻下山,上车,离开这里。” 希望,终于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萧离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几套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衫,以及几个贴着标签的药瓶和油纸包。她顾不得许多,先拿出金疮药,要给沈夜处理伤口。 “先给岳盟主和两位姑娘换药,处理伤口。我的伤不急。”沈夜却挡开了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此地看似平静,实则仍在危险范围内。老何说,昨夜这附近有过不寻常的动静,像是有人马经过,但未靠近马车。我们不能冒险。” 萧离只得作罢,先和清霜互相帮忙,用包袱里的干净布条和药粉,重新处理了各自身上崩裂或感染的伤口,又换了相对干爽的粗布衣衫。然后,她小心地为父亲清洗、上药、包扎。岳独行依旧昏迷,但断续藤的药效似乎让他对外界的触碰反应微弱了许多,这反而让萧离心痛之余,也稍松了口气——至少父亲不用承受太多痛苦。 沈夜则站在山脊高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和古商道延伸的远方。晨光越来越亮,山雾开始缓缓流动、消散,能见度逐渐提高,这也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在增加。 一切处理妥当,沈夜不再耽搁,重新拖起岳独行,对萧离和清霜道:“跟我来,脚步放轻。”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下到坡地,来到马车旁。车夫老何早已起身,默默地掀开了车帘。车厢不大,但足够容纳几人,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两床旧棉被,虽然简陋,却已是他们此刻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庇护所。 沈夜先将岳独行小心地安置在车厢最里面,让他能平躺下来。然后示意萧离和清霜上车。清霜腿脚不便,几乎是半爬上去的。萧离最后看了一眼沈夜,眼中充满感激和复杂的情绪,也钻进了车厢。 沈夜对老何点了点头,低声道:“按计划,走‘老路’,避开官道和村镇,全速前进。天黑前,务必到达‘燕子坞’。” “东家放心。”老何应了一声,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他放下车帘,跳上车辕,一抖缰绳,两匹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拖着马车,缓缓驶上了那条荒草丛生的古商道。 马车开始颠簸前行。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透进的、不住晃动的天光。萧离和清霜紧紧挨着,守着昏迷的父亲。马车行进的声响,掩盖了外界大部分声音,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暂时的隔绝感。仿佛外面的杀机、寒冷、疲惫,都被这摇晃的车厢暂时挡在了外面。 紧绷了太久的心神,在这相对“安全”的移动空间里,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缝隙。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清霜几乎立刻靠着姐姐的肩膀沉沉睡去,即使马车颠簸,也未能将她惊醒。萧离也感到眼皮有千钧之重,但她不敢睡,强撑着精神,注意着父亲的呼吸,也听着车厢外的动静。 沈夜没有进车厢,而是与车夫老何一同坐在了车辕上。隐约能听到他低声与老何交谈,似乎在询问路线、天气,以及可能遇到的状况。他的声音平静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马车沿着古商道,在莽莽群山中蜿蜒前行。道路果然年久失修,极其颠簸,有时甚至需要老何下车,用随车携带的柴刀砍开过于茂盛的荆棘才能通过。但沈夜似乎对这条路线极为熟悉,总能提前指出相对好走的方向。 时间在车轮的吱呀声和山风的呼啸中流逝。日头渐高,又缓缓西斜。中途,沈夜曾让马车短暂停下,老何去取了溪水,又拿出干粮,分给车厢内的萧离和清霜,也给了沈夜一份。食物很简单,是硬邦邦的烙饼和咸肉干,但对于饥肠辘辘的她们来说,已是美味。 萧离小心地掰碎了烙饼,用清水泡软,一点点喂给依旧昏迷的父亲。岳独行本能地吞咽着,这让萧离心中稍安。至少,父亲还保有基本的生存反应。 喂完父亲,她自己才勉强吃了几口。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但也让疲惫感更加汹涌。她靠着车厢壁,看着父亲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灰败的脸色,又摸了摸怀中那三块一直贴身收藏的玉佩。水波纹玉佩紧贴着她的心口,温润中似乎带着一丝奇异的脉动。 三日之限……已经过去了一天。父亲的时间,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逝。而他们,虽然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追杀,坐上了马车,可前路依旧迷茫。沈夜所说的“燕子坞”是何处?到了那里,就能找到解毒之法吗?如果找不到呢? 疑虑,如同车窗外不断掠过的、千篇一律的山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此刻,她至少可以暂时将这份疑虑,寄托在这个神秘却一次次带来转机的沈夜身上。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幽深的峡谷,翻过低矮的山梁,沿着干涸的河床……沈夜选择的路线,果然极为偏僻,整整一天,别说人影,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见到,只有无尽的荒野和山林。 天色再次暗下来时,马车终于驶入了一片更为幽静、两侧山壁高耸的狭窄河谷。河谷尽头,水声潺潺,出现了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流旁,依着山壁,竟有数间以原木和石块搭建的、看起来同样简陋却比之前岩洞规整许多的木屋。木屋周围用篱笆简单地围出一个小院,院中似乎还开辟了小片菜地,只是此刻也长满了荒草。这里,便是沈夜口中的“燕子坞”——一个早已废弃的、深山中的猎户或采药人聚居点。 “到了。”车帘外,传来沈夜平静的声音,“今夜在此休息。此地更为隐蔽,有水有屋,可生火,也可让岳盟主好好安置。” 马车在小院外停下。老何拴好马匹,率先进入木屋查看。片刻后出来,对沈夜点了点头,示意安全。 沈夜掀开车帘,对萧离道:“扶岳姑娘下来,小心。” 萧离叫醒清霜,两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车。沈夜则小心地将岳独行背起,走进了其中一间看起来最完整、也最干燥的木屋。老何已麻利地点亮了屋内一盏积满灰尘的油灯,又抱来了屋内原本就有的、虽然陈旧却还干燥的茅草,铺在屋内唯一的土炕上。 将岳独行安置在炕上,沈夜立刻开始检查他的状况。金针渡穴和还阳续命散的药效似乎还在,岳独行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并未继续恶化。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老何,生火烧水。准备干净的布和热水,我要为岳盟主再次行针,尽量逼出些残毒,延缓毒性。”沈夜吩咐道,又看向萧离,“萧姑娘,你和岳姑娘也需处理伤口,换药。包袱里有干净的衣物。这里有火,可稍作洗漱,但动作要快,火光不能久亮。” 老何应声出去,在屋外一个简易的石头灶台边忙碌起来。很快,柴火噼啪声响起,铁锅里传来水将沸的声音。温暖的橘红色火光,透过没有窗纸的木窗格,在屋内投下摇曳的光影,也带来了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萧离和清霜在另一间稍小的木屋里,用老何烧好的热水,简单地擦洗了身体,处理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裙。虽然条件依然艰苦,但比起之前露宿荒野、藏身岩洞,已不啻于天堂。清霜的精神明显好了些,只是腿伤依旧让她行动不便。 当她们回到岳独行所在的木屋时,沈夜已再次为岳独行施完了针,正在小心地喂他服下第二颗“还阳续命散”。岳独行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毒性暂时稳住了,但‘蚀骨阴风掌’的阴毒已与他的元气深度纠缠,寻常手段难以拔除。还阳续命散最多只能再支撑两日。”沈夜收起银针,语气沉重,“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或者……找到能解此毒的人。” “去哪里找?”萧离急切地问。 沈夜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此毒源自西域,后传入中原,被‘幽影三煞’及其背后之人掌握。解毒之方,或许只有他们,或者……当年与此毒渊源极深的、早已避世不出的用毒大家手中才有。而这位用毒大家,据家母遗物所载,晚年似乎隐居在……皖南一带,具体何处,已不可考。” 皖南?那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大致方向,但也只是大致。皖南山峦无数,人海茫茫,如何寻找一个避世不出、甚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用毒大家? 希望,再次变得渺茫。 “但还有另一条路,”沈夜话锋一转,看向萧离,“天机阁。家母遗物明确提及,天机阁中藏有前朝秘传的《百草毒经》与《岐黄圣手》残卷,其中包罗万象,或有解此奇毒的记载。而且,天机阁本身,或许就与这位用毒大家有所关联。” 又回到了天机阁。似乎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里。是巧合,还是必然?是唯一生路,还是诱人深入的陷阱? 萧离看着昏迷的父亲,又看看满怀希冀望着自己的清霜,心中天人交战。前往华山天机阁,路途遥远,凶险莫测,且父亲只剩两日时间,根本不可能赶到。可留在此地,或者盲目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用毒大家,同样希望渺茫。 “沈公子,”她抬起头,直视沈夜,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若我父亲……撑不过这两日,那天机阁的秘密,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沈夜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岳盟主侠肝义胆,顶天立地,不该陨落于此。而天机阁的秘密,也绝非仅仅关乎岳盟主一人之生死。其中牵涉的,是十八年前的萧家血案,是青龙会的图谋,是朝堂的暗流,或许……也是解开所有谜团、让你和岳姑娘真正获得安宁的关键。岳盟主若在,也绝不会希望你因他而放弃追查真相,放弃为萧家、为夜枭、为所有枉死之人讨回公道的机会。” 他的话,像重锤,敲在萧离心上。是啊,父亲若醒着,会怎么做?他一定会选择继续追查,绝不放弃。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道义,为了亲人,为了那些沉埋的冤屈。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清霜带着哭腔问,“爹只有两日了……” 沈夜沉吟片刻,道:“为今之计,双管齐下。老何熟悉皖南山路,也有些人脉。我让他立刻动身,设法打探那位用毒大家的消息,同时,也传讯我在附近的其他耳目,留意是否有‘幽影三煞’或其同党的踪迹,或许能从他们身上逼问出解药下落。此去快则一日,慢则两三日,或有消息。” “而我们,”他看向萧离,“则需继续前往华山方向。但并非直接去天机阁,而是去一个地方——距离此地约三百里,位于豫陕交界处的‘回春谷’。那里是鬼医莫愁早年的一处隐秘药庐,或许留有他研制的、可解百毒的珍奇药物,或者……能找到他本人。鬼医医术通神,或许有办法暂时压制岳盟主体内的毒性,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若鬼医不在,或也无良策,我们再视情况,决定是否继续前往华山,或者……另寻他法。” 回春谷?鬼医的药庐?萧离心中一动。师父!若是能找到师父,或许真有转机!师父的医术,她是见识过的。而且,师父对她也最为关切。 “可师父他……行踪不定,如何能确保他在回春谷?”萧离问。 “不能确保。但这是目前,除了解药和天机阁之外,最有可能找到生机的地方。”沈夜坦言,“而且,回春谷位置相对隐蔽,易守难攻,可作我们暂时的栖身和疗伤之所。岳盟主的情况,也经不起更长途的颠簸了。我们必须先稳住他的伤势,再图后计。” 计划清晰,安排周详,甚至考虑到了退路。沈夜似乎总能在绝境中,指出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可这条路,依旧布满荆棘。 “好。”萧离不再犹豫,点头应下,“就依沈公子。我们去回春谷。” 沈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点了点头,对门外唤道:“老何。” 老何应声而入。 沈夜低声对他交代了一番,老何频频点头,最后道:“东家放心,我这就去办。最迟后日此时,必有消息传回‘燕子坞’。” “小心行事,安全为上。”沈夜叮嘱。 老何抱拳,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木屋。很快,院外传来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的山林中。 木屋内,重归寂静。油灯的光晕,在岳独行苍白安静的脸上跳跃。萧离和清霜守在炕边,沈夜则坐在靠门的木凳上,闭目养神,但耳朵微动,显然仍在警戒。 两日……不,或许只有一日多了。父亲的性命,如同风中残烛,而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老何的探查、回春谷的未知,以及眼前这个依旧神秘的沈夜身上。 七日断魂散的阴影仿佛再次笼罩,只是这一次,中毒的是父亲,而期限,更加紧迫。萧离握紧了父亲冰凉的手,在心中无声地祈祷。 爹,您一定要撑住。等女儿,带您去找师父,去找解药。我们一家人,一定要团圆。 第72章 谢云舟寻医 冷。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骨髓都冻成冰碴的冷。痛。从肋下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下微弱的心跳都像在撞击断裂的骨头,带来钝重的、令人窒息的闷痛。黑暗黏稠厚重,不断拉扯着他下沉,只有胸口那一点滚烫的玉佩印记,像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残存的意识。 离儿…… 这个名字,是黑暗深处唯一的光。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点光,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动一动哪怕一根手指。可身体像被钉死在万年寒冰之中,动弹不得,只有那刺骨的寒冷和锥心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却也离死不远。 不,不能死。离儿……还在等他。岳盟主……清霜……他们跟着沈夜走了。沈夜……那个人……可信吗? 一股混杂着担忧、恐惧、不甘的强烈情绪,如同滚油浇在将熄的炭火上,竟让他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谢云舟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眼前是晃动的、斑驳的光影,是嶙峋的、湿漉漉的岩石,是深不见底的、云雾翻腾的虚空。是落鹰涧的对岸。他还躺在他昏倒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身下是湿冷的泥土和碎石。 天……亮了?还是又过了一夜?他不知道。只觉得浑身冰冷僵硬,仿佛血液都已经凝固。肋下的伤口早已麻木,只有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钝痛,提醒着那里曾经遭受过怎样的重创。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手挪到眼前。 手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混合着泥土,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污垢。他记得,这是他自己抠的,在对岸看到萧离遇险,他却无能为力时,绝望地抠进岩石留下的。 离儿……她怎么样了?沈夜救下她了吗?他们……安全离开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他濒临枯竭的身体。他必须知道!他必须去找她!哪怕爬,也要爬过去! 他挣扎着,用那根早已断裂、只剩半截的“拐杖”撑地,试图站起来。可刚一动,肋下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喉头腥甜,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沫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不行……站不起来。 他喘息着,靠在岩壁上,汗水混合着冰冷的露水,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虚弱,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几乎要再次将他拖入黑暗。他用力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能倒在这里!倒下,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沈夜……那个人太神秘,太危险。离儿跟着他,万一……不,他不敢想下去。 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他们,或者……至少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找到医生,先保住这条命,才有机会去找她。 他看了看四周。涧底云雾翻腾,索桥在风中摇晃,早已断了数根木板,根本无法通行。来时的路……早已被追兵和未知的危险封锁。他唯一能去的方向,似乎只有……沿着落鹰涧的边缘,朝着与沈夜他们离开时相反的、或者说,更偏远的山林深处,或许……能绕出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留在这里,只有等死。冻死,饿死,伤口感染溃烂而死,或者被可能返回的追兵发现,一刀了结。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丢掉那半截无用的“拐杖”,双手死死抠进岩壁的缝隙和突出的石块,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一点,拖着完全使不上力、剧痛难当的下半身,沿着湿滑陡峭的岩壁,开始缓慢地、艰难地横向移动。 每移动一寸,都耗费着他巨大的体力和意志。粗糙的岩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和手指,鲜血很快渗了出来,混着之前的血污,在岩壁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的指痕。肋下的伤口因这剧烈的摩擦和牵拉,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他知道,那是血,是他所剩不多的生机。 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移动了丈余距离,他却觉得像走完了半生。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胸口那玉佩的灼热感和心底那个名字,支撑着他,机械地、麻木地,继续向前挪动。 终于,他爬到了一处略微平缓、生长着些低矮灌木的岩缝处。这里似乎能稍作喘息。他瘫倒在冰冷的泥土和枯叶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急剧流失,寒冷像无数细针,扎进每一个毛孔。 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向四周。岩缝上方,有一小丛挂着些红色浆果的低矮灌木。浆果很小,颜色却红得诱人,在灰暗的岩石和枯黄枝叶间格外显眼。 吃的……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能量。 他不知道那浆果有没有毒。但他顾不得了。他伸出颤抖的、血肉模糊的手,艰难地摘下一小把浆果,看也不看,塞进嘴里,胡乱咀嚼着。浆果又酸又涩,还有些许奇怪的麻意,但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然后,他趴到岩缝边缘,那里有一小洼从岩壁渗出的、浑浊的积水。他也顾不得干净,将脸埋进去,贪婪地啜饮了几口。 冰凉浑浊的水带着土腥味涌入喉咙,暂时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浆果和积水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气。 他休息了片刻,感觉眩晕感似乎减轻了些,但肋下的剧痛和高烧带来的虚弱,依旧如影随形。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走,必须尽快找到人,找到医生。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应该能走出这片山区吧?他不知道,只能赌。 他再次开始爬行。这一次,他不再尝试站起来,只是用双手和完好的那条腿,拖着伤腿和沉重的身躯,在泥泞、碎石和荆棘中,一点一点,朝着东方,朝着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山林边缘,艰难地挪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疼痛、寒冷、饥饿、干渴,和无边无际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密林。他摔倒了无数次,撞在石头上,滚下小坡,被荆棘划得遍体鳞伤。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不断切换。有时候,他会看到萧离的身影在前面,对他回眸一笑,他欣喜若狂地想追上去,却扑了个空,摔倒在地,才发现只是幻觉。有时候,他会听到父亲谢凌峰冷漠的斥责,听到青龙会杀手的狞笑,听到落鹰涧畔的弩箭破空声和岳独行撕心裂肺的怒吼…… 现实与幻象交织,痛苦与希望纠缠。他像一具只剩本能的躯壳,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顽固地、执拗地,朝着东方,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似乎又暗了下来。他爬过了一条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的小溪,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他爬进了一片更为茂密、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腐烂的落叶厚厚地堆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霉味。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耗尽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前方林木缝隙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跳动的光芒? 是火光?有人?!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剂强心针,注入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光芒的方向,奋力爬去。 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森林边缘,一片较为开阔的坡地上,赫然有一座小小的、以原木搭建的简陋木屋!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的火光!屋前,似乎还晾晒着些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炊烟的气息。 有人!真的有医生!有救了! 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如同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扑倒在木屋前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借着屋内透出的火光,能看到那是个身形佝偻、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布满皱纹、却眼神清亮的脸,和下巴上一撮稀疏的山羊胡。 他走到谢云舟身边,蹲下身,用油灯照了照,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侧,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伤得这么重……还能爬到这里,小子,命够硬的。”老者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低沉,“啧,这伤口……这毒……‘蚀骨阴风掌’?这玩意儿可有些年头没见人用了。还有这高烧,这失血……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棘手,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弯下腰,费力地将昏迷不醒的谢云舟拖进了木屋。 木屋内陈设简单,却堆满了各种晒干的草药、瓶瓶罐罐,以及一些简陋的制药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老者将谢云舟放在屋内唯一一张铺着兽皮的木榻上,开始熟练地检查他的伤势,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看到谢云舟肋下那紫黑色的掌印和深入骨头的刀伤时,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麻烦,真麻烦。”他一边处理,一边嘀咕,“这毒已入经侵脉,又拖延了这么久,寻常解毒药怕是不顶用了。这小子体内似乎还有股奇特的药力在吊着命……是‘碧灵丹’?不对,比碧灵丹更霸道些……难道是‘还阳续命散’?啧啧,能用上这等保命奇药,看来来头不小啊。” 他处理完外伤,又为谢云舟施针,稳定心脉,逼出些许毒血。然后,他从一个锁着的木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乌黑的陶罐,打开封泥,里面是半罐粘稠如蜜、色泽暗金、散发着奇异冷香的膏状药物。 “算你小子运气好,老头子我隐居这么多年,就炼成了这么一点‘九转化毒膏’,本来是想留着救自己老命的……”老者看着那罐药膏,眼中闪过一丝肉疼,但最终还是用小木勺舀出小半勺,小心地喂入谢云舟口中,又用温水化开一些,敷在他肋下的毒伤处。 做完这一切,老者已是满头大汗。他擦了擦额头,坐在木榻边的凳子上,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面容痛苦的谢云舟,又看了看他紧紧攥在手心、即使昏迷也不曾松开的那半截染血的蓝色发带(岳清霜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也最是……熬人呐。”老者低声叹息,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屋角的药炉边,开始添柴熬药。 木屋内,药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温暖而宁静。窗外,夜色深沉,山林寂静。只有谢云舟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药炉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木屋里,谢云舟终于得到了救治,暂时摆脱了死神的纠缠。而救他的人,这位隐居深山、医术奇高的老者,又会将他,将追寻至此的萧离,乃至整个扑朔迷离的局,引向何方? 无人知晓。但至少,希望的种子,在绝境的土壤里,又顽强地冒出了一丝新芽。 第73章 鬼医现身 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绵密密的钝痛,还有火烧火燎的高热,像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噬。但比这更清晰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从肋下伤口处,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入,所过之处,那锥心刺骨的阴寒剧痛,竟被稍稍压制,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舒缓。 谢云舟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黄跳动的光晕,和一片低矮、结着蛛网的木梁屋顶。鼻腔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着各种草药和烟火气的复杂味道,不算好闻,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心的感觉。 这是……哪里?他最后的记忆,是木屋前温暖的灯光,和彻底失去意识前,那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还活着?被救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木屋,陈设粗陋,却堆满了各种晒干的草药、藤筐、瓦罐,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奇特的制药工具。屋角,一个简陋的石头灶膛里,柴火正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罐口冒着白色的热气,浓郁的苦药味正从那里散发出来。 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正背对着他,坐在一个小木凳上,用一把小石杵,在一个石臼里,不紧不慢地捣着什么。那石杵与石臼碰撞的、有节奏的“笃笃”声,在这静谧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这位老者救了他。 谢云舟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一阵刺痛。 “醒了?”老者头也没回,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久居山林的、与世隔绝的漠然,“别急着说话。你伤得不轻,毒入经髓,又失血过多,能捡回条命,算你祖上积德。先把这碗药喝了。” 说着,老者放下石杵,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端起灶膛上那罐滚烫的药汁,倒进旁边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然后,他转过身,端着药碗,走到了木榻边。 借着灶膛和油灯的光,谢云舟终于看清了老者的脸。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皮肤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锐利和疲惫。下巴上一撮稀疏的花白山羊胡,更添几分沧桑。 老者将药碗递到谢云舟唇边,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递药的角度恰好,不会烫到他。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极其浓烈的苦涩气味,还夹杂着一股奇异的腥甜。 谢云舟没有犹豫,他现在也没有力气和资格犹豫。他忍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就着老者的手,小口小口,将整碗滚烫苦涩的药汁,艰难地咽了下去。药汁入腹,一股灼热的暖流瞬间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原本沉重如灌铅的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但同时,肋下那被压制的阴寒毒力,似乎也被这热力一激,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呃……”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忍着点。‘九转化毒膏’的药力与你体内的阴毒相冲,有点反应正常。”老者收回药碗,放在一旁的小木几上,目光审视地打量着他,“你小子,中了‘蚀骨阴风掌’,还能拖着一身外伤,在深山老林里爬到这里,毅力倒是不错。看你筋骨和残留的内息,武功底子也不差。是哪个门派世家的子弟?又怎么招惹上了会使这种阴毒掌力的人?” 谢云舟喘息了片刻,等那阵刺痛稍缓,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谢云舟,金陵……谢家……”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父亲的名字,只是道,“遭仇家……追杀,误入山林,与同伴……失散……” “谢家?”老者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谢云舟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审视他话语的真假,“金陵谢家……谢凌峰是你什么人?” 谢云舟心中一震,没想到在这深山之中,这位隐居的老者,竟能一口道出父亲的名字!他是什么人?为何隐居在此?又对金陵,对外界之事,知道多少? “是……是家父。”谢云舟不敢隐瞒,也无法隐瞒。这老者能救他,想必也有手段查知他的身份。 老者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似乎更加复杂了些。他重新拿起石杵,走回石臼边,继续不紧不慢地捣药,声音平淡无波:“谢凌峰的儿子……难怪。‘蚀骨阴风掌’是前朝宫廷影卫的秘传绝学,阴毒霸道,中者七日之内,必经脉尽断、气血枯竭而亡。你父亲身为朝廷命官,却卷入江湖纷争,招惹上这等人物,倒也不稀奇。” 谢云舟心中一紧。这老者不仅知道父亲,还知道“蚀骨阴风掌”的来历!他究竟是谁? “前辈……认得家父?”他试探着问。 “认得?算是吧。”老者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疏离,“很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你爹……呵,是个人物。只可惜,走错了路,跟错了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谢云舟听得心头一沉,却又不敢多问。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前辈……您医术通神,既能一眼认出晚辈所中之毒,又身怀‘九转化毒膏’这等奇药,想必……想必有解毒之法?”他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 老者瞥了他一眼,手中的石杵顿了顿:“‘九转化毒膏’只能暂时压制毒性,延缓发作,并不能根除‘蚀骨阴风掌’的阴毒。此毒已与你精血元气纠缠,想要彻底拔除,难。” 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谢云舟的心沉入谷底。连这位神秘莫测、身怀奇药的老者都说“难”,那他……岂不是真的只有等死?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将捣好的药泥小心地刮进一个瓦罐里,盖上盖子,“也并非全无希望。此毒虽然阴损,但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毒,便有解。解毒的关键,一在解毒之方,二在解毒之人,三在解毒之药。” 他转过身,看着谢云舟:“解毒之方,或许记载在某些早已失传的医毒典籍中,比如前朝秘传的《百草毒经》。解毒之人,需精通医理毒术,内力深厚,且能不惜耗费自身真元,为你引导拔毒。解毒之药,则需数味极为罕见、乃至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配以独特手法炼制。” “前辈……”谢云舟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您……您能救我吗?”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老头子我隐居山林几十年,早已不问世事,救人治病,也只看缘分。救你,是看在你命硬,爬到了我门前,也是看你……”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谢云舟依旧紧攥在手心的那截蓝色发带,“心中尚有放不下的执念。但救你,不等于能解你的毒。我只能用‘九转化毒膏’和我的金针之术,为你续命,为你争取时间。真正的解毒,需要你去找那三样东西。” “去哪里找?请前辈指点!”谢云舟急道。只要有希望,哪怕再渺茫,他也要去试! “《百草毒经》,据我所知,世间或许仅存一部残卷,藏在……华山天机阁。”老者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至于解毒之人,当世医术能入我眼者,寥寥无几。或许……我那不成器的徒弟,这些年有些长进,若他在,或可一试。但他行踪不定,我也多年未见他了。” 徒弟?谢云舟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前辈的徒弟……莫非是……鬼医莫愁,莫前辈?” 老者捣药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情绪,直直地看向谢云舟。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极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认得莫愁?” 谢云舟心头狂跳!他猜对了!这位隐居深山、医术通神、能一眼认出“蚀骨阴风掌”、身怀“九转化毒膏”的老者,竟然是鬼医莫愁的师父?!那鬼医的医术已是出神入化,他的师父,又该是何等人物?! “晚辈……晚辈曾蒙莫前辈救治,也曾……与他同行一段路程。”谢云舟不敢隐瞒,将凤阳镇遇袭、鬼医为他和萧离等人疗伤、以及后来鬼医留下照顾谢云舟、萧离独自引开追兵等事,简单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萧离的真实身份和天机阁玉佩等核心秘密。 老者静静地听着,脸上古井无波,只是那握着石杵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直到谢云舟说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莫愁那小子……还是这么爱管闲事,也还是……这么感情用事。”他低声说了一句,似是责备,又似是叹息。然后,他看向谢云舟,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与你同行的,还有一位姓萧的姑娘,和她的妹妹?她们现在何处?” 谢云舟心中一紧,不知这老者为何突然问起萧离她们。但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个转机。 “她们……跟着另一位朋友,先行离开了。我们约在……约在别处会合。”他含糊道,不敢透露沈夜和“燕子坞”的信息。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看穿了他的隐瞒,但并未追问,只是淡淡道:“姓萧的姑娘……可是金陵岳独行收养的那个义女,萧离?” 谢云舟浑身一震,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失声道:“前辈……您……您如何得知?!”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到木屋角落一个锁着的、看似普通的木箱前,从怀中掏出一把样式古旧的铜钥匙,打开了木箱。他从箱底,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他拿着那东西,走回木榻边,在谢云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卷颜色泛黄、边缘破损的古老帛书。帛书卷起的轴杆,是两截温润的青色玉石,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老者没有展开帛书,只是用手指,极轻地摩挲着那青玉轴杆,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沧桑与沉重: “十八年了……萧天绝那孩子,若是还活着,他的女儿,也该有这么大了……” 萧天绝!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舟耳边!萧离的亲生父亲!十八年前萧家血案的当事人!这位隐居的老者,竟然认识萧天绝?!而且听他语气,似乎关系匪浅! “前辈……您认识萧大侠?”谢云舟的声音因激动和震惊而颤抖。 老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谢云舟看不懂。有痛惜,有遗憾,有追忆,还有一丝……深沉的愧疚? “何止认识。”老者将帛书重新用油布包好,却没有放回木箱,而是拿在手中,坐回了小木凳上,“萧天绝,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医术根基,还是我启蒙的。只是后来……他志不在此,一心向往江湖侠义,朝廷功名……我们便渐行渐远了。”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油布包裹,缓缓道:“十八年前,萧家出事前,他曾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和这卷帛书。信中说,他察觉朝中有变,恐自身难保,若有不测,请我将来有机会,照看一下他的血脉。这帛书,是他早年偶然所得,疑似与前朝秘辛有关,他参详不透,又恐惹祸端,便寄放在我这里。没想到……那封信,竟成了绝笔。” 木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谢云舟听得心潮澎湃,他万万没想到,在这深山之中,竟能遇到与萧家、与萧天绝有如此渊源的前辈!而且,这位前辈,竟是鬼医的师父! “那……萧姑娘她……”谢云舟急切地问。 “莫愁在信中提到过她,说她聪慧坚韧,是个好孩子,只是身世坎坷,背负太多。”老者道,目光再次落在谢云舟脸上,带着审视,“你……与那萧家丫头,是什么关系?为何拼死护她?又为何,身中奇毒,流落至此?” 谢云舟迎着老者锐利的目光,知道此刻再隐瞒已是无用,而且,或许坦诚相告,才能获得这位神秘前辈真正的帮助。他深吸一口气,将如何与萧离相识,如何得知她的身世,如何在寿宴上为她挡箭,如何一路相伴,如何在落鹰涧遇伏失散,以及萧离如今可能正与沈夜前往“回春谷”寻找鬼医等事,尽可能详细地说了出来,只略去了天机阁钥匙的具体信息。 老者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却随着谢云舟的叙述,时而锐利,时而深沉,时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当听到“沈夜”这个名字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夜……”老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江南沈家的那个小子……他也卷进来了?还知道回春谷?” 他似乎对沈夜也有所了解,这让谢云舟心中疑窦更深。沈夜,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连这位隐居数十年的前辈,都似乎知道他的存在? “前辈,”谢云舟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您……究竟是何人?与莫前辈,与萧家,又有何渊源?为何隐居在此?”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云舟以为他不会回答。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屋内的光线更加昏暗。 终于,老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山林轮廓,背影显得异常孤峭苍老。 “我是何人?”他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一个本该早已死去,却侥幸偷生,苟延残喘至今的……罪人罢了。” 他转过身,昏黄的光线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老夫姓苏,单名一个‘忘’字。江湖上的人,或许早已忘了这个名字。但几十年前,他们曾叫我——‘毒手药王’。” 毒手药王!苏忘! 谢云舟如遭雷击,彻底呆住!这个在江湖传说中早已销声匿迹、亦正亦邪、医术毒术皆已通神、让黑白两道都闻之色变的一代奇人,竟然……还活着?!而且,就隐居在这皖南深山之中!还是鬼医莫愁的师父!萧天绝的启蒙老师! 无数的疑问、震惊、恍然,交织在谢云舟心头,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忘看着他那震惊失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疲惫。 “很意外,是吗?”他缓缓走回木榻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谢云舟肋下包扎的伤口处,“我救你,一是机缘,二是看在那萧家丫头的份上,三……也是看在你对那丫头,倒是一片真心,不惜以命相护。这年头,这样的傻子,不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你的毒,我暂时用‘九转化毒膏’和金针压制住了,但最多只能维持七日。七日内,若得不到《百草毒经》残卷中的解毒之方,或者找到莫愁,由他亲自为你施‘金针渡厄’之术,辅以数味奇药炼制的‘化毒丹’,你必死无疑。” 七日!又是七日!谢云舟的心沉了下去。从落鹰涧挣扎至此,已不知耗去几日,如今只剩七日! “而岳独行所中的‘蚀骨阴风掌’,毒性比你更深,发作更快。若无解药,他恐怕……连三日都撑不过。”苏忘的声音,冰冷地宣告着另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谢云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岳盟主……只有三日了?!那离儿她……此刻该是何等绝望! “前辈!”他猛地撑起身体,不顾牵动伤口带来的剧痛,死死盯着苏忘,“求您!救救岳盟主!救救离儿!无论什么代价,晚辈都愿意承受!” 苏忘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恳求,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救你,已是我破例。岳独行……我与他并无渊源。而且,‘蚀骨阴风掌’的解毒之方,我也只是听说过,并未见过。除非……” “除非什么?”谢云舟急问。 “除非,能拿到萧天绝留在我这里的这卷帛书。”苏忘的目光,落回手中那油布包裹上,眼神极其复杂,“他当年在信中说,这帛书中,或许藏有解决一切麻烦的线索。我一直未能参透。但或许……它与《百草毒经》残卷,与天机阁,甚至与那‘蚀骨阴风掌’的来历,有着某种关联。” 他将油布包裹,轻轻放在谢云舟手边。 “小子,你的时间不多了,岳独行的时间更少。是留在这里等死,还是带着这卷或许毫无用处的帛书,去找那萧家丫头,去找莫愁,去找那渺茫的希望,你自己选。” 谢云舟看着手边那卷沉甸甸的、泛着岁月光泽的油布包裹,又抬头看向苏忘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没有犹豫,他伸出颤抖却坚定的手,将那油布包裹紧紧抓在手中,贴在心口。 那里,除了包裹,还有那截染血的蓝色发带,和怀中那块灼热的玉佩仿品。 “我去。”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请前辈……告知回春谷方向。晚辈……定要找到他们!” 苏忘看着他那决绝的眼神,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但很快又被那惯常的淡漠所取代。 “东南方向,三百里,苍云岭深处,有一处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谷,谷口有三株并生的千年古松,便是回春谷入口。但莫愁那小子性子古怪,行踪不定,在不在谷中,我也说不准。即便在,他肯不肯出手救你,救岳独行,也要看他的心情,和……你们的造化。”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几个小瓶和药包,塞进一个粗布褡裢里,又拿出一根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杖,一起放在谢云舟身边。 “这些药,内服外敷,可助你压制毒性,恢复些力气。这根‘蟠龙木’手杖,是我早年所用,坚硬逾铁,可助你行路。食物清水,屋外檐下有些肉干和皮囊,自己取用。” 他顿了顿,背对着谢云舟,声音低沉:“离开后,忘记这里,也忘了我。老夫苏忘,早已是个死人。今日救你,赠你帛书,已是了却当年与萧天绝的一段因果。此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祸,皆看你们自己的命数了。” 谢云舟强撑着坐起,对着苏忘佝偻却挺拔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辈救命赠药赠图之恩,谢云舟没齿难忘!若能活命,此恩必报!” 苏忘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走吧。趁着你还有力气。记住,你只有七日。岳独行,只有三日。” 谢云舟不再多言,抓起褡裢和木杖,将油布包裹仔细贴身藏好,又拿起那截蓝色发带,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他撑着木杖,忍着全身剧痛和眩晕,一步一步,挪向木屋门口。 推开木门,清冷的山风和微亮的晨光,瞬间涌了进来。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个重新坐下、背影融入昏暗光影中的佝偻老者,然后,毅然转身,踏入了外面苍茫的山林,朝着东南方向,那未知的、希望与死亡交织的“回春谷”,蹒跚而去。 木屋内,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悄然熄灭。 苏忘依旧坐在小木凳上,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只有那双清亮却苍老的眼睛,望着谢云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移开。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木屋清冷的空气中。 “天绝……你的女儿,和你一样,都是倔种。找的这小子……倒也像你当年。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只是,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话音落下,木屋重归死寂。只有那卷空了的油布,静静地躺在木榻边缘,见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和那即将席卷而来的、更加猛烈的命运风暴。 第74章 条件交换 回春谷,名不副实。 没有想象中春花烂漫、药香四溢的世外桃源景象。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高耸、陡峭、长满墨绿色苔藓和顽强灌木的灰黑色岩壁,呈半环形紧紧包裹的幽深谷地。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入口处确有三株并生的、极其粗壮的千年古松,虬结的枝干伸展向天空,遮天蔽日,投下浓重的阴影。松树皮皲裂如龙鳞,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沧桑的墨绿光泽。谷内光线晦暗,即使在正午,阳光也难以完全穿透岩壁和古松的遮挡,只有些微的天光,吝啬地洒落在谷底。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泥土、腐叶、苔藓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草药和金属混合的奇异气息。 谷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但异常杂乱。靠近岩壁处,依着地势,搭建着几间歪歪斜斜、以原木和石块垒砌的简陋屋舍,大多已半塌,屋顶的茅草乌黑腐烂。空地上,散落着无数破碎的瓦罐、生锈的铁器、朽烂的木架,以及一些早已辨认不出原本形状的古怪器械残骸。杂草丛生,藤蔓肆意攀爬,几乎将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都吞噬、掩埋。只有在谷地最深处,靠近一处从岩壁缝隙中渗出的、形成一小潭幽绿水洼的地方,有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也稍微“规整”些的木屋。木屋前,用石块简单围出了一小片“院子”,院子里晾晒着些颜色暗沉、形态奇特的根茎和叶片,正是鬼医莫愁偶尔出谷行医时,会携带的那些罕见药材。 这里不像隐居的高人静修之地,倒像一处被时光遗忘、被主人遗弃的混乱工坊,或者……发生过某种灾难后的废墟。 当沈夜驾驭着那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历经一日一夜几乎不停歇的颠簸跋涉,终于沿着一条极其隐蔽、被落叶和藤蔓完全掩盖的兽径,钻过那三株古松形成的天然屏障,驶入这片阴冷的谷地时,车内的萧离和清霜,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片谷地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荒凉死寂又带着某种诡秘不安的气息。 马车在谷内相对平坦的碎石空地上停下。车夫老何跳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对车厢内低声道:“东家,到了。就是这里。” 沈夜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他依旧是那身青衫,只是更加破损脏污,背上的伤口虽经简单处理,但长途驾车显然让情况并未好转,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但他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谷内景象,最后落在那间相对完整的木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扶岳姑娘下来,小心。”他对车厢内的萧离道,自己则走到车后,小心地将依旧昏迷、但呼吸尚存的岳独行背起。岳独行的脸色灰败,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因痛苦而紧紧锁着,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三日之限,已过去近两日,时间所剩无几。 萧离搀扶着清霜下了车。清霜的腿伤在马车颠簸中又有些加重,此刻疼得小脸煞白,全靠姐姐支撑。萧离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右腕肿胀未消,全身多处伤口隐隐作痛,疲惫和担忧像两座大山压在身上。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紧随沈夜,看向那间木屋。 木屋的门紧闭着,窗纸破旧,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师父?莫前辈?您在吗?”萧离提高声音,对着木屋喊道。她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穿过岩壁缝隙的呜咽,和远处水潭边偶尔响起的、不知是水滴还是什么小兽弄出的轻微“噗通”声。 沈夜将岳独行小心地放在木屋前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大石上,示意萧离和清霜稍等,自己则缓步走到木屋门前,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依然没有回应。 沈夜眉头皱得更紧,伸手试着推了推木门。门并未从里面闩上,应手而开,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扬起些许灰尘。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榻,一张歪腿的木桌,两把破旧的竹椅,一个堆满瓶瓶罐罐和杂物的简陋木架,以及屋角一个同样简陋的石头灶台。木榻上没有被褥,只有些干草。桌上放着一盏积满灰尘的油灯,和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草药混合的气味,但似乎……没有近期人居的烟火气。 “不在?”清霜小声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恐慌。师父不在,爹的毒怎么办? 萧离的心也沉了下去。难道他们千辛万苦赶来,却扑了个空?师父去了哪里?何时回来?爹等得起吗? 沈夜走进屋内,仔细查看了片刻,又走到屋后那处小水潭边看了看。水潭幽绿,深不见底,旁边石头上放着个破旧的木桶。他走回木屋前,对萧离摇了摇头:“至少有三五日无人居住了。看痕迹,莫前辈离开得并不匆忙,像是……有事外出。” 最后的希望,似乎也要落空。萧离看着石头上昏迷的父亲,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警戒、站在谷口附近一棵枯树下的车夫老何,忽然低喝一声:“有人来了!从谷外!” 所有人瞬间紧绷!沈夜闪身挡在萧离姐妹和岳独行身前,目光锐利地投向谷口方向。萧离也将清霜护在身后,左手悄然摸向了袖中的银针。 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缓慢、沉重、伴随着木杖戳地声的脚步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不像是武功高强者轻盈的步伐,倒像是……重伤濒死之人的挣扎前行。 一个佝偻、踉跄的身影,拄着一根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杖,一步一挪,极其艰难地从那三株古松的阴影中,挪了出来,出现在谷口的空地上。 那人浑身污秽不堪,衣衫破烂,沾满泥污血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毫无血色的下巴。他拄着木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伤痕累累。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倒下。但他却顽固地、执拗地,朝着谷内,朝着木屋的方向,一点点挪动。 当他抬起脸,目光穿过散乱的发丝,与木屋前的萧离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萧离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飞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眩晕。 那张脸……虽然污秽不堪,憔悴得脱了形,唇色乌紫,眼底布满骇人的血丝,但那眉眼,那轮廓,那望向她时,瞬间爆发出如同濒死灰烬中重新燃起的、不顾一切的灼热光芒的眼睛—— 是谢云舟! 他还活着!他竟然找到了这里!可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他不是应该在对岸吗? “谢……云舟?”萧离的声音,轻得仿佛梦呓,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谢云舟也看到了她。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他眼中所有的痛苦、疲惫、挣扎,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混杂着安心与无尽痛楚的释然。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她的方向,又踉跄地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木杖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激起一片尘埃。但他手中,却依旧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一截染着暗红血迹、已经脏污不堪的浅蓝色发带。 “谢云舟——!”萧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扑倒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想去扶他,又怕碰疼他满身的伤。 清霜也惊呆了,随即哭喊出声:“谢公子!” 沈夜也快步上前,蹲下身,迅速检查谢云舟的状况。当他看到谢云舟肋下那虽然被重新包扎过、却依旧被紫黑色毒血浸透的布条,以及他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灰死气时,脸色骤变。 “他也中了‘蚀骨阴风掌’!而且中毒已深!”沈夜沉声道,语气凝重,“他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萧离看着谢云舟昏迷中依旧痛苦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惨无人色的脸和满身的伤,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她轻轻握住他那只依旧紧攥着发带、冰凉僵硬的手,想要掰开,却发现他握得那么紧,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唯一的凭依。 “谢云舟……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她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心痛得像要裂开。他为了找她,竟然拖着这样的重伤,穿越了那片死亡山林,找到了这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夜迅速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颗碧灵丹,想要喂给谢云舟,却被萧离拦住。 “他……他体内似乎有别的药力在抗衡毒性,”沈夜解释道,“但这颗碧灵丹或许能帮他再撑一时……” “不……用……”一个极其微弱、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谢云舟唇间逸出。他竟然在剧痛和昏迷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萧离泪流满面的脸上,嘴角竟极轻微地、近乎抽搐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被痛苦扭曲。 “离……儿……别哭……”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我……没事……找到了……苏……前辈……他……给了……这个……”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一直紧捂着胸口的手,颤抖着,递向萧离。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萧离含泪接过,入手沉甸甸,带着谢云舟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气。她不明所以,看向沈夜。 沈夜接过油布包裹,小心地打开一角。里面,是一卷颜色泛黄、边缘破损的古老帛书,和两截温润的青玉轴杆。他的目光在触及那帛书和青玉轴杆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是……萧天绝的遗物?!”他失声低呼,猛地看向谢云舟,“你从哪里得到的?!苏前辈?哪位苏前辈?!” 谢云舟已无力回答,只是用尽最后力气,看向萧离,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歉意,和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救……岳盟主……帛书……或许……有用……我……只有……七日……”话音未落,他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更加微弱。 七日!又是七日!谢云舟也只有七日了!而父亲,恐怕连三日都未必有! 萧离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悲恸和几乎将她压垮的责任感,让她几乎窒息。父亲垂危,谢云舟濒死,师父不在,希望渺茫……难道他们拼尽一切,换来的只是更深的绝望? “沈公子……”她看向沈夜,眼中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无助与祈求,“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师父不在,谢云舟他……我爹他……” 沈夜捏着那卷帛书,目光在昏迷的岳独行和谢云舟之间快速移动,脸色阴晴不定。显然,谢云舟带来的这卷帛书,和他口中的“苏前辈”,彻底打乱了他的某些计划或认知。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似乎在急速思考权衡。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车夫老何道:“老何,你立刻出谷,去我们之前约定的第二个联络点,启用‘乙’字预案,将这里的情况传出去。要快!” 老何毫不迟疑,点头应下,转身便朝着谷外疾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古松之后。 然后,沈夜看向萧离,语气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萧姑娘,眼下情况危急,岳盟主与谢公子皆命悬一线,莫前辈又不知所踪,等待已无意义。我们必须立刻自救。” “如何自救?”萧离急问。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卷古老的帛书上:“谢公子拼死送来此物,言明或对救治岳盟主有用。那位‘苏前辈’能赠他此物,并告知七日之限,绝非寻常人物,或许……与莫前辈渊源极深,甚至可能就是莫前辈的师父,那位传说中的‘毒手药王’苏忘!此帛书既是萧大侠遗物,又经苏前辈之手保管,其中必有深意。或许……其中就记载了‘蚀骨阴风掌’的解法,或者,指明了能找到解药的地方!” 他将帛书完全展开。帛书年代久远,丝质脆弱,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篆书,有些地方已因晕染和破损而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开头部分似乎是一篇类似地理志或游记的文字,记载着某处山川地貌、气候物产。中间有大幅的、线条复杂的图示,似乎是某种机关的构造图或地形图。而在帛书的末尾,有几行较小的、墨色较新的批注,字迹狂放不羁,与前面的工整篆书截然不同,显然是后来者所加。 沈夜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几行后来添加的批注上,缓缓念出:“‘蚀骨阴风,源自西域黑煞,阴毒侵脉,七日断魂。解之者三:一曰《百草毒经》残页,藏于华山之巅,天机秘府;二曰‘九转化毒膏’佐以‘金针渡厄’,施术者需内力精纯,通晓毒理,当今之世,唯药王谷传人或可一试;三曰……’”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住,眉头紧紧皱起,看向最后一行被污渍掩盖了大半、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 “三曰什么?”萧离焦急追问。 沈夜凑近了些,仔细辨认那模糊的字迹,缓缓念道:“三曰……‘以毒攻毒,赤焰朱果,辅以冰魄雪莲,千年灵芝为引,可化阴毒,然凶险万分,十不存一……赤焰朱果生于南疆烈焰谷,冰魄雪莲长于北域玄冰洞,千年灵芝……’后面被污了,看不清楚。” 赤焰朱果?冰魄雪莲?千年灵芝?这些都是传说中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天地奇珍!而且分别产于南疆、北域,相隔万里!要在短短数日内凑齐,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能找到,那“以毒攻毒”、“十不存一”的说法,也让人不寒而栗。 希望,再次变得虚无缥缈。 “看来,最可行的,还是找到《百草毒经》残页,或者……找到能施展‘金针渡厄’之术的药王谷传人。”沈夜合上帛书,看向萧离,目光深邃,“而这两者,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华山天机阁。帛书中的图示,与沈某之前所得手札上的山势图,有诸多吻合之处,且更为详尽。这或许就是天机阁内部的部分构造图,或者……通往藏有《百草毒经》之处的路径图!”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萧姑娘,岳盟主与谢公子时间不多,我们不能再犹豫,也不能再等待莫前辈。必须立刻动身,前往华山!凭这帛书中的图示,加上你手中的‘莲心之匙’,我们或有可能,在时限之内,找到《百草毒经》残页,救回岳盟主和谢公子!” 去华山?现在?带着两个生命垂危的重伤员,穿越重重关卡,前往那龙潭虎穴?这简直是疯狂! “可是他们的伤……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萧离摇头,泪水涟涟,“而且,华山那么远,就算日夜兼程,也未必能及时赶到……” “有马车,有老何安排的路线,我们可以避开官道,走最隐秘的小路。沈某不才,对沿途地形和某些隐秘通道略知一二,或可将行程缩短至四五日。”沈夜快速说道,“至于他们的伤势……” 他看向昏迷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为今之计,唯有兵行险着。沈某略通金针之术,虽不及‘金针渡厄’,但可效仿苏前辈之法,以金针暂时封住他们几处要穴,减缓毒性蔓延和气血运行,让他们进入一种类似龟息的假死状态。如此,可最大程度降低长途颠簸对他们身体的损耗,也为解毒争取更多时间。只是……” “只是什么?”萧离心头发紧。 “此法极为凶险。”沈夜沉声道,“假死状态中,他们生机近乎停滞,若不能在金针效力耗尽前(大约也是五到七日)得到解药或有效救治,便会假死成真,再也无法醒来。而且,施针过程稍有差池,也可能立刻要了他们的性命。” 假死……以毒攻毒……十不存一……萧离只觉得浑身冰冷。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几乎等同死亡的代价。可不选,父亲和谢云舟,必死无疑。 “沈公子,”她看着沈夜,声音因绝望和决绝而异常平静,“你有几成把握?” 沈夜沉默了一下,坦诚道:“施针封穴,沈某有七成把握能成功,但能否精确控制在五到七日的假死时限,且不伤及他们根本,只有五成。至于能否在时限内抵达华山,找到《百草毒经》,则……不足三成。” 五成,三成……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萧离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脑海中闪过父亲威严慈爱的脸,闪过谢云舟不顾一切的眼神,闪过清霜惊恐无助的哭泣,闪过夜枭惨死的模样,闪过萧家那场大火……无数的画面交织,最终,凝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挣扎”的火星。 她重新睁开眼睛,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她转身,跪倒在昏迷的父亲身边,又看向不远处气息微弱的谢云舟,低声道:“爹,谢云舟,对不起……女儿(我)……别无选择。若此法不成,黄泉路上,女儿(我)再来向你们赔罪。” 她抬起头,看向沈夜,目光清澈而坚定:“沈公子,请施针。我们……去华山。” 沈夜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赞许,有怜悯,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最终,都化为了行动。他不再多言,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点燃了火折子(谷内光线太暗),开始为岳独行施针。手法快、准、稳,与之前为岳独行逼毒时的手法一脉相承,却又更加繁复精妙。 萧离紧紧握着父亲冰凉的手,看着那一根根银针没入父亲的穴位,看着他本就微弱的呼吸变得更加缓慢、几不可察,心跳也似乎随之停止,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冷了下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清霜在一旁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怕打扰了沈夜。 为岳独行施针完毕,沈夜额上已是大汗淋漓,脸色更加苍白。他略作调息,又走到谢云舟身边,同样施以金针。谢云舟的身体在银针刺入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随即也陷入了那种可怕的、近乎死亡的沉寂。 做完这一切,沈夜几乎虚脱,扶着旁边的石头才站稳。他示意萧离和清霜帮忙,将两人小心地抬上马车,安置在铺了厚厚干草的车厢内。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沈夜跳上车辕,对车厢内的萧离道,“萧姑娘,岳姑娘,坐稳了。此行凶险,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保住性命,抵达华山,才是对岳盟主和谢公子最大的告慰。”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这片阴冷死寂的回春谷,穿过那三株沉默的千年古松,重新投入外面茫茫的、杀机四伏的山林之中,朝着西北方向,那遥远的、象征着最后希望的华山,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碎石和荒草,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车厢内,萧离和清霜守着两个“沉睡”的亲人,相对无言,只有无边的担忧和那渺茫的、用巨大风险换来的“希望”,在心头沉浮。 而车辕上,沈夜紧握着缰绳,目光望向道路尽头,那被群山和云雾遮蔽的远方,眼神深邃如海,无人能窥见其下,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条件,已经交换。以近乎赌博的凶险,换取一线渺茫的生机。前路是更深的迷雾,更烈的风霜,和那未知的、或许根本不曾存在的“解药”。但他们已无退路,只能在这条用生命铺就的绝路上,咬牙前行,直至……抵达终点,或者,坠入深渊。 第75章 前尘往事 马车在莽莽群山中昼夜不停地奔驰,沿着沈夜规划的、几乎不存在的“路”,向着西北方向的华山。车厢内,岳独行和谢云舟并排躺在厚厚的干草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那极其缓慢、间隔极长的微弱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在沈夜那凶险的金针封穴之术下,维持着一种近乎龟息的假死状态。清霜因极度的疲惫、惊吓和腿伤疼痛,靠在姐姐怀里沉沉睡去,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蹙着,偶尔发出不安的呓语。 萧离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摇晃颠簸的车厢里,背靠着冰冷的厢壁,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昏迷的父亲和谢云舟,仿佛要用目光将他们牢牢锁在这个世界,锁住那随时可能彻底消散的微弱生机。她的右手腕依旧肿痛,左臂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全身的伤口在马车剧烈的颠簸下隐隐作痛,但这些肉体上的痛楚,比起心头的重压和迷茫,似乎都已微不足道。 假死……五日,或许七日。这是沈夜用金针为他们争取到的时间,也是他们寻找解药、逆天改命的最后时限。可华山迢迢,前路莫测,天机阁中是否真有《百草毒经》残页?即便有,又是否能解“蚀骨阴风掌”之毒?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像一场以生命为注的、希望渺茫的豪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车厢前部,那垂挂的粗布车帘。帘外,是沈夜沉默驾车的背影,和车夫老何偶尔低沉的呼喝与鞭响。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将他们从绝境中一次次带出,指明方向,提供援助,却也带来了更多的疑团和……身不由己的卷入。他为何如此不遗余力?真的是因为母亲遗物和侠义之心?还是如他所说,与青龙会、与朝中某些势力有利益冲突?亦或是……有更深沉、更不为人知的目的? 谢云舟拼死送来的那卷帛书,此刻正被她紧紧攥在手心,贴着心口存放。那卷父亲萧天绝的遗物,经由“毒手药王”苏忘保管,最终又回到她手中。帛书上记载的“蚀骨阴风掌”解法,和那模糊的、指向华山天机阁的图示,是希望,也是更深的漩涡。父亲当年,究竟卷入了怎样的秘密?这卷帛书,又为何会落在苏前辈手中?苏前辈与父亲,与师父鬼医,与沈夜……似乎都存在着某种她尚未理清的关联。 前尘往事,如同一张巨大而错综复杂的网,将她,将她身边所有的人,牢牢笼罩其中。她仿佛站在迷雾的中央,能看到网线的脉络,却看不清全貌,更找不到挣脱的方向。 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岳独行的身体随着颠簸微微一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的闷哼。萧离的心猛地一揪,急忙俯身查看,见父亲并无苏醒迹象,那声闷哼仿佛只是假死状态下的无意识反应,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沉重,却有增无减。 她轻轻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指尖触及他掌心厚重的老茧和几道深刻的疤痕。这是握了一辈子刀剑、守护了江南武林半生江山的手。可如今,这双手却无力地垂着,生命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消逝。 “爹……”她低声唤道,声音哽咽,“您一定要撑住。女儿……女儿一定会找到解药,救您,也救……谢云舟。”她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昏迷的谢云舟,看着他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紧锁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唇,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这个仇人之子,却用生命在偿还,在守护。他的情,像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将她缠绕,让她无法挣脱,也无法坦然接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谢凌峰的血债,还有此刻这生死未卜的绝境,和那越发扑朔迷离、牵扯巨大的前尘恩怨。 “谢云舟,”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如果你能醒来,如果我们都能活下去……我该……如何面对你?” 没有回答。只有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深秋寒意的山风。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马车忽然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沈公子?”萧离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问道。 沈夜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声音平静:“前方山路被塌方的山石和断木堵死了,需清理一下才能过。老何,你警戒,我下去看看。” 说着,他跳下马车,走到前方查看路况。老何也下了车,手持马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密林。 萧离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清霜被惊动,迷迷糊糊地醒来,茫然地看着外面。 此处已是深山腹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崖,长满青黑色的苔藓和顽强的矮松。山路(如果那能称之为路的话)极其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一边是崖壁,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幽谷。前方约十余丈处,大大小小的山石和数棵折断的巨木,将本就不宽的山路堵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不久前才发生的塌方。 沈夜正在仔细观察那些塌方的石块和断木,眉头微蹙,似乎在判断清理的难度和所需时间。老何则走到路边,探身向幽谷下方望去,神情警惕。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上方陡峭的崖壁密林中射出!不是弩箭,而是更细、更急、带着幽蓝光泽的牛毛细针!如同疾风骤雨,覆盖向马车和车旁的沈夜、老何、萧离三人!是淬了剧毒的暗器!而且发射者不止一人,来自至少三个不同的方位,配合默契,封死了他们所有闪避的空间! “小心毒针!”沈夜厉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急闪,同时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竹杖舞出一片青光,将射向他和马车的毒针尽数磕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针尖触地,竟将岩石都腐蚀出细小坑洞,毒性之烈,令人心寒! 老何也怒喝一声,手中马鞭化作一道黑色匹练,将射向自己的毒针卷飞,但他显然不以武功见长,动作稍慢,肩头已被一枚毒针擦过,顿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发青。 萧离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已本能地护着清霜缩回车厢门边,同时左手挥出,数枚银针射出,精准地打落了射向车厢窗口的几枚毒针。但她自己,也被一枚角度刁钻的毒针,擦过了手臂!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随即是火烧火燎的麻痒,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 有毒!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萧离心知不妙,立刻点穴封住手臂血脉,阻止毒性蔓延,但那股麻痹感已迅速沿着手臂向上延伸。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沈夜挡在马车前,目光如电,扫向崖壁上方的密林,声音冰冷,“‘暴雨梨花针’……唐门的人?还是青龙会又请了新的帮手?” “嘿嘿,沈公子好眼力。”一个阴恻恻、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声音,从左侧崖壁上一棵巨大的古松后传来。紧接着,三道身影如同大鸟般凌空跃下,落在前方塌方的乱石堆上,挡住了去路。 三人皆是黑衣劲装,蒙面,但装束与之前遇到的青龙会杀手和幽影三煞皆不相同,更加贴身利落,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携带了大量暗器。为首一人身形干瘦,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两枚乌黑的铁胆,刚才那阴恻恻的声音正是出自他口。另外两人,一左一右,目光冰冷,手中各持一柄形状奇特的短弩,弩箭箭槽幽蓝,显然也淬了毒。 “唐门弃徒,‘鬼手’唐影?”沈夜看着那干瘦黑衣人,似乎认出了他的身份,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不在蜀中玩弄你的毒虫暗器,跑到这皖南深山来拦路,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青龙会许了你天大的好处?” “沈公子消息灵通,连唐某这被逐出门墙的弃徒都认得。”唐影阴笑一声,手中铁胆转动得更快,“好处嘛,自然是有的。青龙会出了大价钱,要买岳独行和萧家丫头的命,还有……他们身上的东西。至于沈公子你,”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要你的活口,或者……你的头。” 果然又是青龙会!而且,这次还牵扯到了唐门弃徒,目标更加明确,甚至对沈夜也另有悬赏!萧离心往下沉,手臂的麻痹感越来越强,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清霜吓得缩在她身后,瑟瑟发抖。老何靠坐在车轮边,脸色发黑,显然中的毒针毒性更强,已无力再战。 沈夜面对三名唐门弃徒(而且擅长用毒和暗器),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汹涌。 “想要沈某的头,只怕你们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命拿。”沈夜淡淡道,竹杖斜指地面,“不过,唐影,你既知沈某,也该知道沈某的手段。你确定,要替青龙会,替那幕后之人,淌这趟浑水?” 唐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看了看身旁两名同伴,又看了看中毒的萧离和老何,以及毫无动静的马车车厢,胆气似乎又壮了些,狞笑道:“沈公子手段高明,唐某早有耳闻。不过,你带着两个拖油瓶,一个中毒的丫头,一个半死不活的趟子手,车里还有两个只剩半口气的。而我们,有三个。你的竹杖再快,能快过我们的‘暴雨梨花针’和淬毒劲弩?识相的,交出岳独行、萧离,还有你身上的东西,唐某或许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赤裸裸的威胁。局面对他们极为不利。前有堵截(唐影三人),后无退路(狭窄山路,掉头困难),侧有深渊,萧离中毒,老何重伤,清霜无战力,车厢内还有两个“假死”的重伤员。 似乎是绝境。 然而,沈夜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 “唐影,你可知,为何沈某能认出你,还知道你是被唐门逐出门墙的弃徒?”沈夜不答反问,语气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 唐影一怔,下意识地问:“为何?” “因为,”沈夜的目光,缓缓扫过唐影和他身旁两名同伴,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冰珠落玉盘,“当年将你武功废去大半、逐出唐门的命令,是唐门老门主唐烈,亲自发给沈某的。而执行那道命令,将你打成重伤、扔出蜀中的,正是沈某。” 什么?!萧离心中剧震!沈夜……竟然与唐门有如此深的渊源?还能代唐门执行门规?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唐影更是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指着沈夜,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变调:“你……你是……当年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影卫’?!不可能!你不是已经……已经死了吗?!” “影卫”?又是一个陌生的称呼。但看唐影的反应,这“影卫”的身份,似乎比“沈夜”这个名字,更让他恐惧百倍! 沈夜(或者说,影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竹杖。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极其阴冷、沉凝、仿佛带着血腥味的恐怖气息,以他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这股气息,与之前他温文尔雅、深藏不露的感觉截然不同,充满了铁血、杀戮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认出来了,那就该知道,当年留你一命,已是恩典。”沈夜(影卫)的声音,也变得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情感,“今日,你既自寻死路,便怪不得沈某……清理门户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不是快,而是如同鬼魅般的、近乎瞬移的消失!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唐影左侧那名手持劲弩的杀手面前!竹杖如毒龙出洞,点向对方咽喉! 那杀手大惊失色,本能地抬起劲弩格挡,同时扣动扳机!然而,弩箭尚未射出,竹杖的尖端,已如穿透豆腐般,轻易地刺穿了他的咽喉!鲜血飙射!杀手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软软倒地。 一击毙命! 与此同时,唐影和另一名杀手也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同时出手!唐影双手一扬,无数牛毛细针如同天女散花,笼罩向沈夜!另一名杀手则举起劲弩,对准沈夜背心,扣动扳机! 然而,沈夜的身影,再次诡异地一闪,竟如同没有实体般,从漫天毒针和弩箭的缝隙中穿过,竹杖反手一撩,正中那名弩手的手腕! “咔嚓!”腕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劲弩脱手!弩手惨叫着后退。沈夜脚步不停,竹杖顺势前送,刺入其心口!又一人毙命! 从出手到连杀两人,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快、狠、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冷酷得如同最精密的杀人机器!这根本不是萧离认知中那个温文尔雅、心思深沉的沈夜,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真正的修罗! 唐影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青龙会的悬赏,什么沈夜的人头,怪叫一声,将手中铁胆狠狠掷向沈夜,同时身形急退,竟想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上攀逃! “想走?”沈夜(影卫)冷哼一声,竹杖脱手飞出,如同标枪,带着凄厉的尖啸,后发先至,精准地贯穿了唐影的小腿,将他牢牢钉在了崖壁上! “啊——!”唐影发出凄厉的惨叫,从崖壁上跌落,摔在乱石堆中,抱着鲜血淋漓的小腿,惊恐万状地看着缓步走来的沈夜。 沈夜走到他面前,俯身,拔出竹杖,在唐影的衣服上,缓缓擦拭着杖尖的血迹,动作优雅,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说,谁派你来的?除了青龙会,还有谁?”他的声音平静,却比任何严刑拷打更让唐影恐惧。 唐影浑身发抖,看着沈夜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死神,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是……是青龙会的‘疤面’!他……他找到了我,说事成之后,不但有重金,还……还能帮我重回唐门!还……还有……京城里的一位贵人,也传了话,要……要您的命……我……我不知道是谁,真的不知道!疤面说,只要按他说的做,在回春谷到华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杀了岳独行和萧离,抢到玉佩和帛书,再……再找机会对您下手……就……就行了……” 疤面?是断魂崖上那个青龙会头领?京城里的贵人?是幽影三煞背后那位“王爷”?还是……其他人? 沈夜眼中寒光一闪,继续问:“青龙会的老巢,究竟在何处?疤面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唐影哭喊道,“青龙会行踪诡秘,疤面只跟我们单线联系,每次都是他派人来找我们……这次伏击的地点,也是他提前告诉我的……沈公子……不,影卫大人!饶命!饶命啊!看在我当年只是一时糊涂,被逐出唐门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吧!我……我愿意做牛做马……” 沈夜看着他涕泪横流的丑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没有再问,只是抬起竹杖,在唐影惊恐绝望的目光中,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唐影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大大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沈夜收回竹杖,转身,看向马车旁的萧离。 萧离正靠着车厢,脸色因中毒而有些发青,但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沈夜,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不解,以及……深深的戒备。刚才那短短片刻间的杀戮,沈夜展现出的冷酷、狠辣、以及那完全陌生的、名为“影卫”的身份,彻底颠覆了她之前对他的所有认知! 他不是温文尔雅的江南富商沈夜。他是唐门老门主可以委托执行门规的“影卫”,是杀人不眨眼、武功高到匪夷所思的顶尖杀手,是连青龙会头目和京城贵人都要悬赏取其性命的危险人物! 他到底是谁?他潜伏在金陵,接近她,帮助她,究竟有什么目的?所谓的母亲遗物、侠义之心、利益冲突……恐怕都是借口!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恐怕远比她想象得更加可怕! 沈夜(或者说,影卫)看着萧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恐惧,脸上的冰冷杀气缓缓收敛,又恢复了几分往日那种平静疏离的模样,但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他走到萧离面前,看了看她手臂上泛青的伤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唐门的‘腐骨毒’,毒性猛烈,这是解药,服下。” 萧离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他,声音嘶哑地问:“你……到底是谁?‘影卫’是什么?你潜伏在我身边,究竟想做什么?” 沈夜拿着药丸的手顿了顿,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是沈夜,也是‘影卫’。‘影卫’是前朝皇室禁卫中,一支只听命于皇帝、负责执行最隐秘、最黑暗任务的影子部队。前朝覆灭后,‘影卫’散落,部分被各方势力吸纳,部分隐姓埋名。我属于后者。” 前朝影卫!萧离心头再震!难怪他武功如此之高,行事如此诡秘,对宫廷秘辛、江湖隐秘了如指掌!可一个前朝影卫,为何会成为江南富商沈夜?又为何要卷入今朝的纷争? “至于潜伏在你身边……”沈夜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起初,确实是因为你手中的玉佩,和萧天绝的遗物。我奉命追查天机阁和与前朝遗宝有关的线索多年,萧家是重要的突破口。但后来……” 他看向昏迷的岳独行和谢云舟所在的马车,又看向萧离,目光深邃:“后来,我发现事情远比想象复杂。青龙会背后,牵扯的不止是江湖恩怨和前朝遗宝,还有当今朝堂的皇子夺嫡,边疆异动,甚至……可能关系天下苍生的气运。而你和岳盟主,是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无辜者。我助你们,既是为了查清真相,完成我的使命,也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解药又往前递了递:“服下解药,你手臂的毒不能再拖。其他的,等我们安全了,我会告诉你更多。现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唐影的死,很快会引来更多人。” 萧离看着他那双此刻显得异常坦荡、却也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信,还是不信?眼前这个人,刚刚在她面前展现了冷酷无情的一面,揭开了神秘身份的一角。可也是这个人,一路护送,救治父亲,指明方向,甚至刚才出手解决了致命的伏击。 最终,对生的渴望,对父亲和谢云舟的担忧,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她接过解药,放入口中,吞下。一股清凉之意瞬间从喉间化开,迅速流向中毒的手臂,那火烧火燎的麻痹感开始消退。 沈夜见状,不再多言,转身对勉强撑着没有昏迷的老何道:“老何,还能动吗?清理路障,我们必须立刻走。” 老何咬牙点头,挣扎着起身,和沈夜一起,迅速将堵路的大石和断木清理到一旁。马车再次启动,以更快的速度,驶过那段险路,将三具尸体和满地狼藉,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萧离靠着厢壁,感受着解药在体内化开,驱散毒性。但心头的迷雾,却比那“腐骨毒”更加难解。沈夜的话,是真是假?前朝影卫的使命是什么?他与父亲萧天绝,又有何关联?青龙会、京城贵人、皇子夺嫡、天下气运……这一切,又怎么会和她一个小小的孤女扯上关系? 前尘往事,非但没有因为沈夜的部分坦白而清晰,反而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如同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正以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和她在乎的所有人,一步步拖向那未知的、或许更加黑暗汹涌的深处。 而前路,依旧是茫茫群山,和那遥不可及的、吉凶未卜的华山。假死的父亲和谢云舟,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压在她的心头,提醒着她那残酷的时限,和那不容失败的重担。 马车疾驰,奔向不可知的命运。而关于沈夜,关于“影卫”,关于那牵扯了前朝今代、江湖庙堂的惊天秘密,或许,只有到了华山,到了那天机阁前,一切恩怨纠葛的起点与终点,才能最终揭开那血色的、尘封已久的面纱。 第76章 十八年秘辛 夜色如墨,笼罩着崎岖的山道。马车在颠簸中疾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急促而单调,像亡命徒慌乱的心跳。车厢内,油灯已被沈夜熄灭,只有偶尔从车帘缝隙透进的、被快速甩在身后的稀疏星光,勾勒出昏暗中嶙峋的轮廓。清霜在姐姐怀里,因疲惫、惊吓和残留的腿伤疼痛,再次沉沉睡去,但睡得很不安稳,不时发出压抑的抽泣。岳独行和谢云舟依旧无声无息,如同两尊冰冷的石像,只有萧离将耳朵贴近他们口鼻时,才能捕捉到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悠长而缓慢的气息。 萧离靠坐在厢壁,右臂的“腐骨毒”在服下沈夜给的解药后,麻痹和刺痛感已大为缓解,但伤口周围依旧青紫,隐隐作痛。可这点疼痛,比起心头的惊涛骇浪,实在微不足道。 沈夜……影卫……前朝禁卫……奉命追查天机阁……这些话,如同惊雷,一遍遍在她脑海中炸响。那个温文尔雅、神秘莫测的江南富商形象,在她心中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笼罩在前朝阴影和铁血杀戮中的“影卫”形象。他一路的相助,那些看似合理的解释,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他到底是谁?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所谓的“使命”,又是什么?父亲萧天绝的遗物,为何会成为他追查的目标?十八年前的萧家血案,与这天机阁,与前朝,又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藤蔓,疯狂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她几次想掀开车帘,质问外面驾车的那个男人,却又强行忍住。现在不是时候。前路未卜,危机四伏,父亲和谢云舟命悬一线,她不能因自己的疑惧和愤怒,再节外生枝。至少,在抵达华山,找到可能的解药之前,她还需要他,需要他的武力,需要他对前路的熟悉,甚至……需要他口中那可能存在的“真相”。 马车不知又奔行了多久,终于缓缓减速,最后在一片更为茂密、仿佛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古老杉木林深处停了下来。此处地势略高,背靠一面陡峭的岩壁,前方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俯瞰下方幽深的山谷,是个易守难攻的临时落脚点。 “今夜在此歇息,明早再行。”沈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平静依旧,听不出情绪,“老何伤势不轻,需要处理。你也需要时间彻底化解余毒,恢复体力。” 车帘被掀开,沈夜探身进来。黑暗中,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映着微弱的星芒。他先查看了岳独行和谢云舟的状况,又看了看清霜,最后目光落在萧离脸上,停留了一瞬。 “下来吧,活动一下,吃点东西。”他说完,便转身去搀扶受伤不轻、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老何下车。 萧离轻轻将清霜放平,让她枕着自己的包袱,然后也下了车。山林间空气清冷,带着松木和泥土的腥气。老何被沈夜扶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旁坐下,沈夜正熟练地为他处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老何中的毒显然比萧离厉害,虽服了解药,但脸色依旧发黑,精神萎靡。 沈夜处理完老何的伤,又走到马车边,从车后取下干粮和水囊,递给萧离一份。他自己也拿了一份,走到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沉默地吃着。 萧离接过干粮,却没有立刻吃。她走到沈夜对面,隔着一小段距离,也找了块石头坐下。夜色深沉,星光暗淡,两人之间,只有沉默和山风穿林的呜咽。 最终,还是萧离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涩。 “沈公子……或者,我该称呼你……影卫大人?”她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十八年前,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萧天绝,他究竟是什么人?和你,和天机阁,和前朝,又有什么瓜葛?” 沈夜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萧离。星光下,她的脸苍白而倔强,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痛苦、迷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有些事,到了必须说清楚的时候。再隐瞒,只会让裂痕更深,让本就脆弱的同盟彻底崩解。 他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将剩下的干粮包好,放在一旁。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如墨的群山轮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 “十八年前……”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回忆的沧桑,“萧天绝,不仅是名震江湖的‘绝剑’,更是……前朝皇室最后一支秘密力量的守护者,也是……天机阁密钥的传承人之一。” 第一句话,就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离心上!父亲……是前朝皇室秘密力量的守护者?天机阁密钥的传承人? “前朝覆灭时,皇室预感大厦将倾,将一批关乎国运的重宝、典籍、以及一支精锐的‘影卫’力量,秘密转移并隐藏起来,留待他日光复。藏宝之地,便是‘天机阁’。而开启天机阁,需要三把‘钥匙’,合称‘三才密钥’。”沈夜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这三把钥匙,被分别交付给三位身份隐秘、绝对忠诚的守护者保管。其中一把,‘人’字钥,便是你们萧家世代相传的三块玉佩。只有当三块玉佩齐聚,并以特殊手法激发其中隐藏的‘莲心之匙’,才能在特定时辰,开启天机阁最核心的秘藏。” “而你父亲萧天绝,便是那一代‘人’字钥的守护者。他不仅武功高强,更因缘际会,救过当时影卫统领的性命,得其信任,被委以重任。他手中的玉佩,是真正的‘莲心’核心。另外两钥,‘天’、‘地’二钥,据说流落江湖,不知所踪,其中‘地’字钥,似乎与谢家有些关联,这也是为何谢凌峰后来会对玉佩如此执着的原因之一。” 谢家!谢凌峰!萧离的心猛地一缩。果然,谢家也与这前朝秘辛有关!父亲的血仇,并非简单的江湖恩怨或私人陷害! “萧大侠为人磊落,起初并不知晓这玉佩牵扯如此之广,只当是祖传信物。后来,影卫统领临终前,将部分真相告知于他,并嘱托他务必守护好玉佩,等待‘天命’归来,开启天机阁,光复前朝。”沈夜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对那“天命”,还是对那沉重的嘱托,“然而,萧大侠虽受托,心中却对前朝并无太多眷恋,他更关心的,是天下百姓的安宁。他察觉朝中有人(便是后来的八王爷一党)与北方异族勾结,意图不轨,更怀疑他们也在暗中寻找天机阁,欲窃取其中财宝与秘典,祸乱天下。于是,他一面暗中调查,一面将玉佩的秘密隐藏得更深,甚至……动了将玉佩毁去,断绝后人念想,以免引来灾祸的念头。” “可是,”沈夜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秘密终究没有守住。不知是影卫内部出了叛徒,还是八王爷的势力无孔不入,他们查到了萧大侠守护者的身份,也知道了玉佩的至关重要性。一场针对萧家的阴谋,就此展开。” 萧离的呼吸屏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知道,最关键、最残忍的部分,就要来了。 “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沈夜的声音,仿佛也浸透了当年的寒意与血腥,“八王爷勾结青龙会(那时青龙会尚是其暗中掌控的势力),以‘私通前朝余孽、意图谋反’的罪名,调集官兵和青龙会精锐,突袭萧府。他们不仅要杀人灭口,更要抢夺玉佩。” “萧大侠虽武功卓绝,但事发突然,敌人众多,且有备而来。他浴血奋战,拼死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你,和那块最重要的水波纹玉佩,交给府中最忠心的老仆,命其从密道逃走。而他自己……”沈夜顿了顿,声音更低,“为掩护老仆和你逃离,也为了不使玉佩落入贼手,他点燃了萧府祠堂下的火药……与冲入祠堂的大批敌人,同归于尽。萧府……一夜之间,化为焦土。你母亲,还有府中上下百余口,除了那侥幸逃脱的老仆和你,无一幸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残酷的真相,以如此清晰、如此鲜血淋漓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萧离依然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冰冷,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大火滔天、哭喊震天的夜晚!原来……原来父亲是这样死的!不是为了私利,不是为了江湖仇杀,而是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玉佩,为了不让前朝遗宝落入奸人之手,为了心中那份或许他自己都未必全然认同、却必须坚守的“责任”与“道义”,选择了最惨烈的结局! 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模糊了视线,汹涌而出。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老仆带着你,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最终将你托付给了与萧大侠有旧、且当时刚刚在江南武林崭露头角、根基未稳的岳独行。岳盟主侠义心肠,不顾风险,将你收养,视如己出,并为你改名‘萧离’,寓意远离纷争,平安度日。他也暗中追查当年真相,但八王爷势大,线索几乎被清扫一空,加上岳盟主自身也需在江湖立足,此事便渐渐被压下,成为一桩悬案。” 沈夜看向萧离,目光复杂:“而你身上的玉佩,岳盟主深知是祸根,本想将其毁去或深藏,但发现玉佩似乎与你血脉相连,强行分离恐对你不利,且他也存了一线将来或许能用此物为萧家翻案的心思,便请鬼医莫愁设法,以药物和针法,暂时掩盖了玉佩的灵异气息,让你贴身佩戴,但严令你不许示人,更不许追查身世。” 原来如此……难怪师父从小就叮嘱她玉佩不可离身,也绝不可让人看见。难怪爹(岳独行)从不细说她的身世,只是加倍疼爱。他们都是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她。 “那……谢凌峰呢?”萧离嘶声问,这是横亘在她心头最大的刺,“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不是……是不是害死我爹的帮凶?!”她多么希望沈夜能否认,哪怕只是骗她。 然而,沈夜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让她心沉谷底的答案。 “谢凌峰……情况复杂。”沈夜缓缓道,“他当年,并非八王爷一党,甚至,在萧家出事前,他与萧大侠私交甚笃,多次并肩作战。他确实也对天机阁和前朝遗宝有兴趣,但他最初的动机,或许并非为了私利或权势,而是……受命于当时的皇帝,暗中调查前朝余孽及可能威胁朝纲的秘宝。皇帝对八王爷的野心也有所察觉,但苦无证据。谢凌峰,某种程度上,是皇帝安插在江湖中的一枚暗棋。” “萧家出事那晚,谢凌峰并不在金陵。事后,他得知消息,震惊悲痛,也曾暗中调查,但所有证据都指向萧大侠‘私通前朝’,而八王爷一党又势大,他身为朝廷命官,许多事掣肘良多。更重要的是……”沈夜看向萧离,目光锐利,“他可能后来发现,他奉命寻找的‘地’字钥,或者与之相关的线索,就在萧大侠手中,或者与萧家玉佩有关。在忠君(调查前朝余孽和秘宝)与友情(相信萧天绝的清白)之间,他产生了动摇和私心。加上八王爷一党或许也刻意误导、甚至胁迫于他,最终……他选择了沉默,甚至可能在后续对萧家‘余孽’的追查中,提供了某些不置可否的‘帮助’,间接导致了岳盟主收养你后,依然遭受的诸多暗中调查和压力。至于他是否直接参与了对萧家的屠杀……” 沈夜摇了摇头:“以我目前掌握的情报,并无确凿证据证明他直接动手。但他在事后对真相的掩盖和某种程度的‘配合’,使得八王爷一党得以将萧家血案彻底定性,也让他自己,背上了洗刷不掉的污名和……你的仇恨。” 原来……是这样。谢凌峰不是直接的凶手,却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忠君”和“私利”而背弃了友情的懦夫、帮凶!难怪爹(岳独行)对谢凌峰的态度如此复杂,既恨其不义,又似乎知其有难言之隐。难怪谢云舟会对父亲所为如此痛苦和矛盾…… “那青龙会呢?现在又是谁在掌控?”萧离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悲伤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知道更多。 “萧家血案后,八王爷利用从萧家搜到的一些零星线索和逼迫谢凌峰得到的信息,加大了对天机阁和另外两钥的搜寻。青龙会也在那时逐渐脱离他的完全掌控,因其内部本就派系林立,成分复杂。八王爷倒台后,青龙会并未消散,反而被另一股更隐秘、更强大的势力渗透、掌控。”沈夜的声音透出寒意,“便是派出‘幽影三煞’,在落鹰涧伏击你们的那股势力。他们来自京城,与某位对皇位有心的皇子关系密切,甚至可能……有北方异族的影子。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天机阁的财宝秘典,恐怕还有……利用前朝遗藏,搅乱中原,火中取栗。” 皇子夺嫡,异族插手……局面竟然已经复杂凶险至此! “而沈某,或者说‘影卫’,”沈夜终于说到了自己,“前朝覆灭后,影卫四分五裂。一部分如我这般,隐姓埋名,散落民间,但心中仍存有守护前朝遗藏、等待‘明主’的执念,或至少,不让遗藏落入奸人之手祸乱天下的底线。另一部分,则被各方势力吸纳,成为其鹰犬。我潜伏江南,以商贾身份为掩护,一是暗中追查流失的影卫同袍和天机阁线索,二是监视可能与遗藏有关的势力和人物。萧家玉佩重现江湖,你卷入其中,我自然要关注。助你,既有查清真相、完成使命的考量,也确实……不愿见忠良之后惨遭毒手,更不愿天机阁密钥落入那等居心叵测之人手中。” 他看向萧离,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深沉的疲惫:“这便是十八年前的秘辛,也是如今这乱局的根源。萧姑娘,现在你该明白,你手中的玉佩,和你背负的血仇,意味着什么。它不仅仅关乎你个人的生死恩怨,更可能牵扯到江湖安定,朝堂格局,乃至……天下苍生的祸福。” 夜风吹过林梢,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了远方山谷中隐约的、不知是野兽还是什么的嚎叫。萧离静静地坐着,消化着这庞大的、令人窒息的信息。父亲惨烈的死,母亲和全府上下的无辜惨死,岳独行多年的养育和暗中保护,谢凌峰复杂的立场和背叛,青龙会背后的多方黑手,沈夜神秘而沉重的使命……所有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刻,被一条名为“前朝遗藏”和“天机阁密钥”的暗线,串联起来,形成一幅庞大、黑暗、血腥而又无奈的现实图景。 她只是一个想要平凡度日、为父母报仇的孤女,却不知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迫卷入了这横跨两朝、牵扯庙堂江湖的惊天漩涡之中,无处可逃。 “所以,”她抬起头,看向沈夜,眼中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我们现在去华山,找《百草毒经》救我爹和谢云舟,也等于……是在走向天机阁,走向这场漩涡最中心的暴风眼。无论能否找到解药,我们都必将面对青龙会,面对那背后的皇子,甚至……可能面对其他觊觎遗藏的势力。是生是死,是得到还是毁灭,都将在那里,有个了断。” 沈夜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华山的方向:“不错。华山,天机阁,是起点,或许也是终点。拿到《百草毒经》,救人,然后……彻底解决玉佩和天机阁的隐患。无论是将其永远封闭,还是……交给可信之人,终结这延续了数十年的纷争与杀戮。这是沈某的使命,或许……也是你,萧天绝的女儿,无法逃避的责任和……归宿。” 责任……归宿…… 萧离默然。她看着昏迷的父亲和谢云舟,又摸了摸怀中那三块冰凉温润的玉佩。她不想承担什么天下重任,她只想亲人平安,血仇得报。可命运,从未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我明白了。”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平静,也异常坚定,“我会去华山,我会去找《百草毒经》,救爹,救谢云舟。至于玉佩和天机阁……等救了人,再作打算。但有一点,” 她直视沈夜,一字一句道:“无论你是沈夜,还是影卫,无论你的使命是什么。若你敢再利用我,伤害我爹、谢云舟和清霜,我萧离,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是警告,也是她最后的底线。 沈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是承诺,也是某种无声的契约。 夜色更深,星光黯淡。远处的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林中空地,和空地中这两个被命运和往事紧紧捆绑、即将携手踏入更凶险未知前路的男女。 十八年的血海深仇,两朝的隐秘纷争,即将在华山之巅,迎来最终的审判与清算。而他们,这些被卷入洪流的棋子,能否挣脱既定的命运,杀出一条生路,找到各自的救赎与答案? 一切,都将在那云雾缭绕、杀机暗藏的华山天机阁前,揭晓。 第77章 萧天绝跳崖 夜,浓稠如墨,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血腥气。雨早已停了,但金陵城东郊的萧府上空,依旧被滚滚浓烟和尚未熄灭的火焰映照得一片暗红。焦木噼啪,断壁残垣,曾经显赫一时的武林世家,如今已成修罗屠场,尸横遍地,血流漂杵。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已渐渐稀落,最终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寂静所取代。只有火焰舔舐木料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者(或者说,刽子手)的呼喝与狞笑,还在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惨绝人寰的屠杀。 萧府深处,祠堂。 这是整座府邸唯一尚未完全被大火吞噬的建筑,但也已摇摇欲坠。朱漆大门被劈碎,门内,供奉着萧家列祖列宗牌位的供桌翻倒在地,香炉倾覆,香灰与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味。数十名身着黑衣、手持染血利刃的青龙会杀手,以及少数几个穿着官兵服饰、却眼神阴鸷、绝非善类的汉子,已将祠堂内外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目光,贪婪、凶狠、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齐齐投向祠堂中央,那个唯一还站立着的身影。 萧天绝。 他拄着一柄缺口卷刃、沾满粘稠血浆的长剑,勉强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站在破碎的供桌前。一身白衣早已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脸上、身上,遍布刀伤剑创,最深的一处在左胸,距离心口仅毫厘之差,鲜血正汩汩涌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与血水混合,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不肯熄灭的星辰,燃烧着愤怒、悲痛、决绝,以及一种近乎悲凉的嘲讽。 他身后,是同样倒在血泊中、紧紧相拥、已然气绝的妻子柳氏,和几名至死仍保持着护卫姿态的老仆、家将。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为他争取着哪怕一息的喘息之机,直至力竭身亡。 祠堂内,除了萧天绝,已无一个活着的萧家人。 祠堂外,是更多的尸体,是冲天的火光,是十八年来苦心经营、却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家园,是百余条朝夕相处、如今却冰冷僵硬的无辜性命。 这一切,都源于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三块玉佩,源于那个他直到前几日才从影卫统领临终遗言中得知的、沉重的、关乎前朝遗藏的秘密。 “萧天绝,别再负隅顽抗了!”围拢的杀手之中,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眼神阴鸷的头目上前一步,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残忍,“交出玉佩,说出天机阁密钥的秘密,或许八王爷开恩,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让你和你的妻儿在地下团聚!否则,今日便叫你萧家,鸡犬不留,挫骨扬灰!” 疤面人。青龙会此次行动的头领,也是日后沈夜口中的“疤面”。此刻,他望着孤身一人、重伤濒死的萧天绝,仿佛已经看到了唾手可得的功劳和赏赐。 萧天绝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疤面人,扫过那些如狼似虎、却又不敢轻易上前的杀手,最后,落在了祠堂门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的庭院。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熊熊烈焰,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抱着尚在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女儿,正沿着只有他和妻子知道的、通往府外荒野的密道,拼命奔逃…… 离儿……他的女儿。他才刚刚为她取了名字,希望她一生远离纷争,平安喜乐。可转眼间,却要将她抛入这血海深仇、危机四伏的人世间,从此隐姓埋名,孤苦飘零。 对不起,离儿。爹爹无能,护不住你娘,护不住这个家,也……护不住你一世安宁。 心中剧痛,喉头腥甜,又一口鲜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疤面人,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充满了无尽嘲讽与悲凉的弧度。 “玉佩?天机阁?”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在死寂的祠堂中回荡,“你们费尽心机,屠我满门,就为了那几块不知所谓的石头,和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可笑,可悲。” 疤面人脸色一沉:“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萧天绝,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找不到?告诉你,谢凌峰已经……”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和阴狠。 谢凌峰……果然。萧天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个他曾经引为知己、并肩作战的兄弟,终究还是在皇命、在私心、在各方压力之下,选择了背弃,甚至可能……提供了足以致命的线索。虽然沈夜说并无直接证据,但此刻疤面人的失言,已是最好的证明。 心痛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冰冷的麻木。在这皇权倾轧、人心鬼蜮的世道里,情义二字,何其奢侈。 “谢凌峰如何,与我无关。”萧天绝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至于玉佩和天机阁的秘密……你们永远也别想得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未受伤的右手,缓缓探入怀中。这个动作,立刻让所有杀手紧张起来,兵刃齐举,以为他要做最后一搏,或者取出玉佩。 然而,萧天绝掏出的,却不是玉佩,而是一个小小的、黑沉沉的、非金非铁的筒状物,尾部连着一根浸了油的引线。他将那东西握在手中,拇指,轻轻按在了引线旁一个凸起的机括上。 “火药?!”疤面人眼尖,瞬间认出了那是什么,脸色骤变,厉声吼道,“你想同归于尽?!拦住他!” 数名离得最近的杀手立刻扑上!刀光如雪,交织成网,罩向萧天绝! 但萧天绝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为老仆和女儿,争取最后一点逃生的时间,也为这沾满亲人鲜血的祠堂,为这无辜枉死的百余条性命,讨回一点利息! “来得好!”他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手中长剑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光华,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合身撞入刀网之中!剑光如虹,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 “噗噗噗!”刀剑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萧天绝身上瞬间又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手中的剑,也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了两名杀手的咽喉,刺穿了一人的心脏!以伤换命,惨烈到了极致! 疤面人又惊又怒,没想到萧天绝重伤至此,还有如此悍勇。他看出萧天绝已是强弩之末,但那决死的战意和手中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火药,却让所有人心头发寒,攻势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刹那的间隙,萧天绝拼着背后又中一刀,脚下一蹬,身形猛地向后急退,不是退向祠堂深处,而是撞向了那面供奉着祖先牌位的、厚重的青砖墙壁! “砰!”一声闷响,墙壁被他合身一撞,竟向内凹陷进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原来这祠堂供桌之后,竟还藏有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通道!这通道并非通往府外,而是……通往祠堂地下,一处连他妻子柳氏都未必知晓的、早年修建的逃生密道岔口,以及……一个他预留的最后手段所在。 “不好!他要从密道跑!追!”疤面人急吼,率先冲上。其他杀手也如梦初醒,一窝蜂涌向那个突然出现的洞口。 然而,萧天绝并未进入洞口。他背靠着洞口边缘,面对着汹涌扑来的敌人,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混合着嘲弄与释然的笑容。他抬起右手,手中那个黑沉沉的筒状物,引线已被他用内劲悄然点燃,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一点火星在黑暗中跳跃。 “八王爷,青龙会,还有……躲在后面的诸位。”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杀手,看向了更远处,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真正的黑手,“萧某今日,便用这条命,和这萧家祠堂,告诉你们——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该碰的。有些债,也终究……要还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那点燃引线的火药筒,朝着祠堂顶部那根早已被大火烧得焦黑、摇摇欲坠的主梁,奋力掷去!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黑黝黝的洞口(他知道,老仆和女儿,应该已经从那岔口的另一条路,远离了),眼中是深深的眷恋与愧疚,然后,决然转身,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洞口相反的方向——祠堂那扇被撞碎的后门,踉跄冲去! “拦住他!夺下火药!”疤面人目眦欲裂,狂吼道。数名杀手拼命扑向那飞向主梁的火药筒,更多的人则挥刀斩向萧天绝的背影。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祠堂顶部炸响!并非火药筒的威力(那筒火药本就不足以炸塌结实的祠堂),而是萧天绝早已在祠堂主梁关键处做了手脚,埋下了更多的火药!那飞去的火药筒,只是一个引信! 巨大的冲击波和熊熊烈焰,瞬间从祠堂顶部倾泻而下!断裂燃烧的梁柱、瓦砾、砖石,如同暴雨般砸落!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杀手,连同那根主梁一起,被炸得粉碎!炽热的火焰和气浪,将整个祠堂内部变成了一片火海炼狱!惨叫声、崩塌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疤面人和外围的杀手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东倒西歪,灰头土脸,惊骇欲绝。他们没想到,萧天绝竟然如此决绝,在祠堂里埋下了如此多的火药,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撤!先撤出去!”疤面人狼狈地挥开掉落的燃烧物,嘶声命令。幸存的杀手们连滚爬爬,朝着祠堂外涌去。 混乱中,几乎没人注意到,那个浑身浴血、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影,已踉跄着冲出了祠堂后门,消失在了外面更深的黑暗和尚未完全蔓延过来的火场之中。 萧天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火场的。背后是灼人的热浪和追兵的怒吼,眼前是浓烟、黑暗和剧痛带来的阵阵眩晕。他完全凭着本能和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志,朝着记忆中萧府后园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每跑一步,都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上各处伤口涌出,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和体温。 他要去后山,去那个只有他知道的、萧府后园通往外面荒野的、最后一条隐秘小径的起点——断崖。 那是他年轻时练剑偶遇的险地,崖下是深不见底、常年云雾缭绕的“落魂涧”,与后来萧离遇险的“落鹰涧”并非一处,但险峻相似。他曾在那里埋下一些应急之物,也预留了一条极其危险、几乎无人知晓的、利用崖壁藤蔓和凸起岩石下到涧底的“路”。那是他为萧家留的最后一条,或许也是永远用不上的退路。 如今,这条退路,成了他为自己选择的……葬身之地。 他不能让敌人得到他的尸体,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确认他的生死,更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可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可能逃出生天的老仆和女儿。跳下这万丈深渊,尸骨无存,是最好的选择。也能……让那些以为他葬身火海的敌人,放松警惕,为老仆和女儿,争取更多的时间。 终于,他冲出了萧府后园残破的围墙,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虚空。夜风凛冽,卷着深秋的寒气和远处飘来的烟灰,呼啸着掠过陡峭的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云雾翻腾的黑暗深渊,如同巨兽张开的、等待吞噬一切的大口。 身后,隐约传来了追兵的呼喝和脚步声,火光也渐渐逼近。他们没有放弃,还在搜索。 够了。到这里,就够了。 萧天绝停下脚步,站在崖边,转过身,面对着追兵火把映照来的方向。夜风吹动他染血破碎的衣袂和散乱的黑发,猎猎作响。他脸色苍白如鬼,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但身姿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崖边一棵历经风霜、宁折不弯的孤松。 疤面人带着十余名幸存的手下,气喘吁吁地追到了崖边,看到孤立崖边的萧天绝,又看看他身后那令人眩晕的深渊,都愣住了。 “萧天绝,你已无路可逃!”疤面人狞笑着,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乖乖束手就擒,交出玉佩,说出密道另一头通向何处,或许还能少吃点苦头!跳下去,可是尸骨无存,永世不得超生!” 萧天绝看着他们,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摸向怀中的玉佩(玉佩早已不在他身上),而是指向疤面人,指向那些杀手,指向他们身后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越时光的力量: “记住今天。记住萧家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记住这冲天的火光,和这流不尽的血。”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你们屠我萧家满门,来日,必有我萧家后人,持剑归来,向你们,向你们身后的主子,讨还这笔血债!” “岳独行,我的兄弟……若你听到,替我……照顾好离儿……” 最后一句,他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声音低微下去,带着无尽的嘱托与遗憾,消散在呼啸的夜风中。 然后,在疤面人和众杀手惊愕、不解、甚至隐隐感到一丝寒意的目光中,萧天绝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释然,又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悲凉。 他不再看他们,缓缓转过身,面向着脚下那无尽的、黑暗的、翻涌着云雾的深渊。 张开双臂,如同拥抱久违的自由,又像奔赴一场宿命的约定。 然后,纵身一跃。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折翼的孤鸿,又像一滴投入墨海的泪,瞬间被翻腾的云雾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呼啸的风声,仿佛在呜咽,在诉说着一个英雄末路的悲歌,和一段血海深仇的伊始。 崖边,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疤面人和手下们惊疑不定、隐隐发白的脸。 许久,疤面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阴鸷地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云雾。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下到涧底去找!还有,封锁所有出城要道,搜索那个逃掉的老仆和婴儿!绝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样的绝壁跳下,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萧天绝,这位名震江湖的“绝剑”,前朝遗藏的守护者,萧家血案的唯一“幸存”男主角,恐怕已真的……尸骨无存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萧天绝跃下悬崖的瞬间,他用尽最后内力,将怀中一直贴身收藏的、并非玉佩的另一样东西——那卷后来被苏忘保管的帛书,奋力掷向了崖壁上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藤蔓覆盖的裂缝之中。 而那卷帛书,连同他跳崖前那番蕴含着血脉诅咒与希望的遗言,如同两颗深埋的种子,在十八年的漫长时光里,沉默地发酵,等待着破土而出、清算一切的那一天。 这一天,终于随着他的女儿萧离,手握玉佩,卷入漩涡,踏上前来华山、逼近天机阁的征途,而越来越近。 夜,依旧深沉。金陵城的大火,终将熄灭。但萧家血仇的火焰,和天机阁秘密的阴影,却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潜伏在时光的尘埃下,等待着被鲜血与泪水,再次点燃。 第78章 莫愁救人 晨光,艰难地穿透苍云岭终年不散的厚重雾气,吝啬地洒在回春谷那三株千年古松虬结的枝干上,投下斑驳陆离、诡异扭曲的光影。谷内依旧阴冷死寂,弥漫着陈年药味、腐烂草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锈蚀气息。木屋前,那辆沾满泥污血渍的乌篷马车静立着,拉车的两匹驽马疲惫地低头啃食着石缝间顽强的枯草。 车厢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岳独行和谢云舟依旧躺在厚实的干草铺上,面色是那种介于苍白与青灰之间的死寂,呼吸微弱悠长,间隔长得令人心慌,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沈夜的金针封穴之术,将他们强行拖入了龟息假死的状态,如同将两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烛,强行罩上了厚重的灯罩,延缓熄灭的时间,却也隔绝了最后的光和热。 萧离盘膝坐在两人中间,脸色同样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一眨不眨地轮流注视着父亲和谢云舟。她的右手腕依旧肿胀,左臂“腐骨毒”的伤口虽敷了沈夜的药,青紫稍褪,但隐痛仍在。更多的痛,在心里。沈夜昨夜透露的十八年秘辛,像一场冰冷刺骨的暴风雪,将她心中仅存的温暖和侥幸彻底冰封。父亲惨烈的死,母亲的殉情,萧家上下百余口的无辜鲜血,谢凌峰的背叛,青龙会背后盘根错节的各方黑手……真相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 可她还不能垮。父亲和谢云舟的命,还悬在那五到七日的金针时限上。清霜靠在车厢另一侧,腿上重新固定了夹板,虽然疼得小脸发白,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用那双蓄满泪水、却努力睁大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依赖和恐惧。 车帘外,沈夜和老何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老何中的毒比萧离深,虽然也服了解药,但行动依旧迟缓,脸色灰败。沈夜在向他交代着什么,老何不时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谷口方向。 他们在等。等鬼医莫愁,等那个或许是他们最后希望的人。 时间在死寂和焦虑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息,都像在萧离心头的弦上,又加了一分力道,绷得她几乎要断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几乎要到极限时—— 谷口方向,那三株古松的阴影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不迫,踏在积年的腐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由远及近。 来了! 车厢内外,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萧离猛地直起身,手已按在了腰间短剑上。清霜也吓得往姐姐身后缩了缩。沈夜停下交谈,转身,面向谷口,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如鹰。老何也挣扎着站起,挡在了马车前方。 脚步声在谷口略作停顿,似乎来人在观察谷内情形。随即,那身影,拨开垂挂的藤蔓,踏入了谷内昏暗的光线之中。 是个女子。 一袭洗得发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款式简单,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甚至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布带,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腰身。长发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乌木簪子,在脑后简单地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乍看之下,并不如何惊艳,却异常干净、清冷的脸。 肌肤是长年不见强烈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眉毛细长,颜色略淡。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是极深的、近乎纯黑的墨色,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深山古潭,不起丝毫涟漪,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隐秘。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抿成一条略显疏离的直线。年岁看上去约莫三十许,气质却沉静得如同已过不惑,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冰雪气味的清冷气息。 她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谷内。目光先是扫过谷中的狼藉景象(之前唐影等人伏击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在那些晾晒的奇特药材上略微停留,随即,便落在了木屋前那辆马车上,以及马车旁的沈夜、老何,和掀开车帘、正紧张望出来的萧离身上。 看到萧离的瞬间,她那平静无波的眼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鬼医莫愁!师父!她真的回来了! 萧离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填满,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跳下马车,踉跄着扑到莫愁面前,未语泪先流:“师父!您……您终于回来了!” 莫愁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狼狈、满脸泪痕、眼中盛满了绝望与希冀的徒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扶住了她因激动和虚弱而摇晃的身体,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她的目光,迅速在萧离身上扫过,掠过她肿胀的右腕,左臂的青紫,以及脸上、手上那些细碎的伤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受伤了?”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般,清冷,平静,没有太多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落入萧离心底,让她鼻尖一酸,泪水流得更凶。 “我……我没事……”萧离哽咽着摇头,紧紧抓住师父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师父,求您……救救我爹!还有……谢云舟!他们……他们都中了‘蚀骨阴风掌’,沈公子用金针封穴,只能维持五到七日,求您救救他们!” 莫愁的目光,顺着萧离的指向,看向车厢内。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目光在岳独行和谢云舟脸上逡巡,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在嗅闻空气中那淡淡的、属于“蚀骨阴风掌”的阴寒腥气,和沈夜金针之术残留的、极淡的异样气息。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正正地落在了沈夜脸上。 沈夜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那一瞬间,谷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萧离甚至感觉到,师父握住她手臂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而沈夜的眼神,也在莫愁看过来时,变得更加深邃难测。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眼神交汇。有审视,有戒备,有久别重逢的陌生与熟悉,还有一种……萧离无法理解的、仿佛沉淀了无数过往的沉重与无言。 “是你用金针封住了他们的穴道?”莫愁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是对着沈夜。 沈夜微微颔首:“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沈某学艺不精,只求能暂时吊住他们性命,以待莫前辈回春施救。” “学艺不精?”莫愁的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意味,“影卫秘传的‘龟息锁魂针’,能施展到这种程度,封住‘蚀骨阴风掌’的毒性七日而不伤其根本,沈公子过谦了。” 影卫秘传!师父也一眼就看出了沈夜的针法来历!萧离心中震动。看来,师父对沈夜“影卫”的身份,也知之甚深! 沈夜神色不变,坦然道:“雕虫小技,在前辈面前,不值一哂。不知前辈,可有解法?” 莫愁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扶着萧离的手,缓步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俯身进去。她没有先查看岳独行,而是先探手,搭在了谢云舟的腕脉上。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落在谢云舟冰冷的手腕上。 闭目凝神,诊脉。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萧离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师父平静无波的侧脸,试图从那上面看出任何一丝情绪的端倪。清霜也扒在车边,大气不敢出。 半晌,莫愁收回手,又同样探了岳独行的脉。这一次,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终于,她直起身,退出了车厢。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但萧离敏锐地察觉到,师父那双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凝重。 “如何?”沈夜问。 “‘蚀骨阴风掌’的阴毒,已深入肺腑,与精血元气纠缠。尤其是岳盟主,中毒更深,拖延更久,心脉已受损。”莫愁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沈公子的‘龟息锁魂针’,确实暂时延缓了毒性·侵蚀,但也将他们的生机压到了最低。七日,是极限。若七日内无法拔除阴毒,修复心脉,金针之力一散,毒性反扑,神仙难救。” “师父!您……您有办法的,对吗?”萧离急问,声音带着哭腔。 莫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充满祈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沈夜:“有,但很凶险,且需条件。” “前辈请讲。”沈夜沉声道。 “解毒需内外兼施。”莫愁条理清晰地说道,“内,需以至阳至刚、药力霸道的珍奇药物,强行驱散阴毒,修补受损经脉心脉。外,需以金针渡厄之术,引导药力,疏通淤塞,逼出毒血。二者缺一不可,且需同时进行,对施术者的内力、针法、以及对药性的掌控,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断、毒火攻心而亡。” “需要什么药物?”沈夜问。 “主药三味:天山雪莲,年份需在五百年以上,取其至阴中蕴至阳之性,调和阴阳,固本培元。赤焰朱果,需产自南疆烈焰谷腹地,取其至阳霸烈之性,驱散阴毒。金线菩提子,需出自西域大雪山之巅,取其涤荡污秽、宁心安神之效,护住心脉,抵御解毒时的剧痛与心魔侵袭。”莫愁一口气报出三味药,皆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地奇珍,其珍贵稀有程度,比之前帛书上提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天山雪莲、赤焰朱果、金线菩提子……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要在短短数日内凑齐,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沈夜却点了点头,神色未见太多变化:“天山雪莲,沈某早年行商西域时,侥幸购得一株,约有六百年份,一直珍藏,以备不时之需。赤焰朱果,家母出身南疆,留有一枚,虽非极品,但也堪用。只是这金线菩提子……”他顿了顿,看向莫愁,“据沈某所知,当年‘毒手药王’苏忘前辈,曾于西域大雪山机缘巧合,得了一串九颗,不知……” 他竟然有前两味!而且还知道苏前辈有金线菩提子!萧离震惊地看向沈夜。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秘密和底牌? 莫愁听到“苏忘”这个名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看着沈夜,缓缓道:“家师确实曾得了一串金线菩提子。但多年前,他已将其赐予了我。只是……”她顿了顿,“金线菩提子药性特殊,需以特殊手法炼制,方能发挥最大功效。炼制之法,唯有家师知晓。而我,只知用法,不通炼法。贸然使用,药效恐不足五成,风险大增。” 希望,再次蒙上阴影。难道有了药,却因为炼制之法而功亏一篑? 沈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炼制金线菩提子,是否需以‘玄冰寒玉’为皿,‘地心炎火’为薪,佐以七七四十九种辅助药材,文火炼制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期间需以内力时刻调控火候,不得有丝毫间断?” 莫愁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看向沈夜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你如何得知?此乃家师不传之秘!” “苏前辈曾与家母有旧,或许……曾谈及一二。”沈夜含糊道,随即话锋一转,“炼制之法,沈某或可一试。沈某内力属性偏阴寒,对控火或有不足,但若前辈肯以纯阳内力相辅,你我二人合力,或有一线希望。只是……” 他看向莫愁,目光坦诚:“炼制过程,需绝对安静,不得受任何干扰。且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否则前功尽弃,药材尽毁。此地……”他环顾阴冷荒僻的回春谷,“绝非炼药佳所。需寻一处地气稳定、阴阳调和、且绝对安全隐秘之地。” 莫愁也沉默了。她显然在权衡。沈夜提出的方案,看似可行,但风险巨大。且不说两人内力是否真的能完美配合,炼制过程中的凶险,以及寻找合适炼药之地的难度,都是问题。更重要的是……她真的能相信这个身份成谜、与前朝影卫牵扯极深的沈夜吗? 萧离看着沉默的师父和沈夜,心急如焚。她知道,这是救父亲和谢云舟唯一的机会了,绝不能因为猜忌和犹豫而错过! “师父!”她再次跪倒在莫愁面前,泪水潸然而下,“求您!相信沈公子一次!救救我爹,救救谢云舟!无论什么条件,无论多大风险,徒儿都愿意承担!徒儿……徒儿只有他们了!” 清霜也哭着跪下:“莫前辈,求求您,救救我爹和谢公子吧!” 看着跪在面前、哭成泪人的两个徒弟(清霜虽非正式弟子,但也曾得她指点医术),莫愁眼中那万年冰封般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 她弯腰,将萧离和清霜扶起,目光落在萧离脸上,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要我救人,可以。”她缓缓道,目光却看向沈夜,“但我有三个条件。” “前辈请讲。”沈夜道。 “第一,”莫愁竖起一根手指,“炼制金线菩提子期间,你我需立下血誓,不得互相加害,不得中途撤力,需同心协力,直至丹药炼成。违誓者,天诛地灭,经脉尽废。” 这是最基本的合作保障。沈夜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第二,”莫愁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马车,“炼制丹药与救治期间,萧离与清霜,需由我亲自看顾,不得离开我视线范围。任何与救治无关之事,不得打扰。尤其是……”她看向沈夜,目光锐利,“不得再追查天机阁、玉佩,以及前朝遗藏之事。一切,等他们二人伤愈之后,再议。” 这是要隔绝沈夜对萧离的影响,也是变相的保护。沈夜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满脸泪痕、充满祈求的萧离,缓缓点头:“可。沈某可以暂不提及,但有些事,恐怕非沈某不提,便能了结。” 莫愁不置可否,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再次变得幽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直视沈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救人之法,凶险万分,即便丹药炼成,金针渡厄之时,亦需有人以自身精纯内力,护住他们心脉,引导药力,抵御拔毒时可能产生的剧痛反噬与心魔侵袭。此人需内力深厚,属性与丹药药性相合,且……需心甘情愿,不能有丝毫勉强与杂念,否则不仅前功尽弃,护持之人亦会遭受重创,甚至有性命之危。” 她顿了顿,缓缓道:“沈公子内力阴寒精纯,与‘赤焰朱果’的霸烈药性,恰好阴阳相济,本是上佳人选。但,你需以自身至少三成功力为引,渡入他们体内,助其化开药力,抵御反噬。此过程不可逆,渡出的内力,将永久损耗,无法恢复。你……可愿意?” 以永久损耗三成功力为代价,去救两个并非至亲、甚至某种程度上算是“麻烦”的人?! 此话一出,不仅萧离和清霜惊呆了,连一旁重伤萎靡的老何,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夜。武林中人,视功力如性命,三成功力,绝非小可!那意味着武功境界可能跌落,多年苦修付诸东流,甚至影响寿元! 沈夜会答应吗?他图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夜脸上。 沈夜的神色,在听到“永久损耗三成功力”时,也微微凝滞了一瞬。他垂下眼帘,似乎在仔细权衡。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莫愁审视的眼神,又扫过满脸震惊、欲言又止的萧离,最后,落在了车厢内那两个无声无息的身影上。 岳独行,江南武林盟主,萧天绝的托孤兄弟,一个与他本无太多瓜葛,却因侠义和承诺,收养了萧离,背负了十八年秘密的男人。 谢云舟,谢凌峰之子,一个为情所困、不顾一切的痴儿,一个本应是敌人,却用生命在偿还和守护的……傻子。 救他们,意味着巨大的牺牲,也意味着他多年苦修的部分成果,将化为乌有。值得吗? 也许不值得。但他心中,除了冰冷的算计和使命,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被“影卫”身份和商人面具掩盖了太久的东西——侠义,承诺,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对眼前这个倔强女孩的复杂情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声音平静却清晰: “好。沈某……愿意。” 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萧离呆呆地看着他,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感激,愧疚,还有一丝更深的不安。他为何愿意做到如此地步? 莫愁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既如此,事不宜迟。”莫愁转身,看向荒凉的回春谷,“此地阴气过重,不宜炼药救人。我知道一处地方,位于苍云岭深处,有一处天然温泉形成的‘阴阳潭’,潭水一边极热,一边极寒,中间交汇处阴阳调和,地气稳定,且位置极为隐秘,是绝佳的炼药与疗伤之所。我们立刻动身前往。” “前辈带路。”沈夜道。 莫愁不再耽搁,立刻指挥老何和萧离、清霜,将岳独行和谢云舟小心地抬下马车,用带来的厚毯裹好。她自己则迅速收拾了一些必要的药材和器具,放入药箱。 沈夜也将马车赶到谷内一处更隐蔽的角落藏好,卸下马匹,准备徒步前往那“阴阳潭”。 一行人,在鬼医莫愁的带领下,离开了这片阴冷死寂的回春谷,踏上了前往苍云岭更深处的、未知的“阴阳潭”之路。 前路,是炼制丹药的凶险,是损耗功力的牺牲,是金针渡厄的生死考验。但至少,希望的火苗,并未熄灭,反而在绝境的寒夜中,被这两个身份神秘、各怀心思却又不得不携手的人,重新点燃,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而萧离,紧紧跟随在师父身后,搀扶着清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沉默走在队伍前方、青衫染血、背影却依旧挺拔的沈夜。 沈夜,影卫……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你的牺牲,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目的? 答案,或许只有等到父亲和谢云舟醒来,等到所有恩怨尘埃落定之时,才能知晓。而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相信,并祈祷,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希望之火,能够真正驱散死亡的阴霾,照亮他们所有人,走出这片无尽的黑暗。 第79章 抚养成人 十六年前,金陵城外。 寒风凛冽,卷着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和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掠过荒芜的田埂和光秃秃的枝桠。一个佝偻、踉跄的身影,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棉被层层包裹、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睡得正酣小脸的婴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在泥泞的乡间小径上。 是莫愁。或者说,是十六年前,尚显青涩、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少女的倔强与惊惶,却已被一夜之间骤临的巨变和肩上重担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莫愁。 她身上那件素淡的衣裙,沾满了泥点、草屑,还有几处不显眼的、暗红色的污渍。脸色苍白,嘴唇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紫,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充满了警惕、后怕,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怀中的婴儿,便是萧离。刚满周岁不久,对昨夜那场吞噬了她所有至亲、改变了她一生轨迹的滔天大火和血腥屠杀,毫无所觉。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手在襁褓外胡乱抓了抓,触碰到了莫愁冰凉的手指,便又安心地蜷缩起来,继续沉眠。 莫愁低头,看着怀中那全然信赖、毫无防备的稚嫩小脸,心头涌上一股混杂着酸楚、怜惜、以及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师父苏忘将这个孩子托付给她时,那郑重的神色、欲言又止的叮嘱,以及那卷从萧天绝跳崖处寻回的、染血的帛书,都像巨石般压在她心上。 “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缘’,你的‘劫’。”师父的话,如同咒语,在她耳边回响,“带她远离金陵,远离江湖,找个僻静地方,隐姓埋名,将她抚养成人。莫要让她知晓身世,莫要让她接触武功,更莫要让她……触碰那玉佩和天机阁的秘密。让她平安、平凡地过完一生,便是你对萧天绝,最好的交代。” 平安,平凡。谈何容易。 身后的金陵城,追索“萧家余孽”的风声正紧。八王爷的势力,青龙会的爪牙,乃至朝廷明里暗里的眼线,都在搜寻这个侥幸逃脱的婴儿。她带着一个婴孩,目标太大,举步维艰。 她不敢走官道,不敢投宿客栈,甚至不敢在人多处停留。只能凭着早年随师父行医时,对江南地形的依稀记忆,和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朝着师父指示的、位于皖南群山深处、人迹罕至的某个小村落方向,亡命跋涉。 饿了,便采摘野果,或向偏僻的农家讨些残羹冷炙。渴了,便掬饮山泉溪水。困了,便寻个隐蔽的山洞、破庙,或是干脆在密林深处,抱着孩子,背靠大树,囫囵睡上一两个时辰,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继续逃命。 婴儿的啼哭,是她最大的威胁,也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动力。每当萧离因饥饿、寒冷或不适而放声大哭时,莫愁都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笨拙地哄着,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不得不学着如何照顾一个婴孩,如何让她安静,如何让她在颠沛流离中,尽量少受些苦楚。 最初的几个月,是最难熬的。追兵似乎无处不在,风声鹤唳。有两次,她们险些被疑似青龙会探子的人发现,全靠莫愁机警和地形熟悉,才侥幸逃脱。有一次,萧离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莫愁心急如焚,冒险潜入一个镇子,偷了药铺的药材,又躲到荒山野岭,用石头垒灶,熬了药,一点点喂给昏睡的婴儿。那一夜,她抱着滚烫的孩子,听着她微弱的呼吸,望着漆黑无星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她怕自己救不活这个孩子,怕辜负了师父的嘱托,更怕……愧对那个跳崖前,将最后希望托付给她的、她心中一直难以忘怀的萧大哥。 好在,萧离命硬,挺了过来。烧退之后,对着莫愁露出一个虚弱却纯真无邪的笑容,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那一刻,莫愁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轻轻触碰,融开了一丝缝隙。 她们最终抵达了皖南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中,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民风淳朴,但也闭塞。莫愁对外宣称,自己是死了丈夫、带着幼女投奔远亲未果的寡妇,无处可去,恳求村长收留。她模样清秀,气质不俗,又懂些医术(她刻意显露了些皮毛),很快便赢得了村民的好感和同情。村长安排她们住进了村尾一间废弃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旧木屋。 生活,似乎暂时安定了下来。 莫愁给萧离取了个新名字,随她姓,叫“莫离”。希望她远离纷争,也希望……自己能不离不弃。她开始学着像一个真正的母亲,照顾萧离的饮食起居,教她说话,走路,辨认草药。她用草药和简单的针法,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萧离脖子上、那块贴身佩戴的、被师父用药物暂时封住了气息的水波纹玉佩可能带来的微弱不适,也时刻警惕着,不让玉佩暴露于人前。 萧离(莫离)渐渐长大。从小,她便显露出与山村孩童不同的聪慧与沉静。她不爱哭闹,学东西极快,对莫愁摆弄的那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莫愁起初只教她些强身健体、辨识普通药草的粗浅知识,严禁她接触真正的医理毒术,更不许她碰任何与武功相关的东西。她希望萧离真的能像一个普通村姑那样长大,嫁人,生子,平安终老。 然而,萧离骨子里,似乎流淌着与生俱来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她总爱问“为什么”,问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问爹爹在哪里,问娘亲(莫愁)为什么总在夜里对着那卷旧帛书和一块玉佩发呆。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莫愁心头。她只能用含糊的谎言搪塞过去,心中对师父那句“莫要让她知晓身世”的嘱咐,执行得越发严格,也越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和愧疚。她看着萧离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清丽,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当年萧天绝和柳氏的影子,尤其是那双沉静时如深潭、倔强时亮如星辰的眼睛,几乎与萧天绝如出一辙。这让她既欣慰,又心痛,更有一丝难以启齿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愫。 萧离六岁那年,山中突发时疫。村民病倒一片,缺医少药,人心惶惶。莫愁本不欲多事,怕暴露医术引来麻烦,但看着哀鸿遍野的村庄和萧离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她终究还是没能硬起心肠。她冒险动用了一些真正的医术,配制药方,救治村民。疫情被控制住了,莫愁“神医”的名声,却也悄悄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前来求医问药的人渐多,虽然大多是穷苦百姓,但莫愁心中不安日增。 果然,不久后,两个行踪诡秘、打听“莫姓女医”的外乡人,出现在了村子里。莫愁一眼便看出他们绝非善类,身上带着淡淡的、属于江湖人的戾气。她心中警铃大作,当夜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着已经懂事的萧离,谎称探亲,匆匆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五年的小山村,再次踏上了漂泊之路。 这一次,她们没有再找固定的落脚点。莫愁带着萧离,如同真正的游方郎中,在皖南、赣北的山区村镇间辗转。一边行医糊口,一边教导萧离更深一些的医术和毒理知识——既然注定无法完全平凡,那至少,要让她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同时,她也开始有意识地训练萧离的观察力、应变能力和坚韧的心性。她不再将萧离完全保护在羽翼之下,而是让她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见识人世间的冷暖、险恶与无奈。 萧离在颠沛和莫愁严苛却又不失关爱的教导下,飞快地成长着。她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和父亲的坚韧,医术天赋极高,一点即通,举一反三。她渐渐明白了“娘亲”并非真正的母亲,也隐约察觉到自己身世不凡,以及“娘亲”心中藏着沉重的秘密。但她不再追问,只是更加努力地学习,更加细心地照顾着日益沉默、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轻愁的莫愁。她知道,有些事,或许不知道,对彼此都好。 她们的关系,亦师亦母,亦友亦伴,复杂而微妙。莫愁对萧离,有关爱,有责任,有因萧天绝而生的移情与愧疚,也有因自身任务和秘密而产生的疏离与挣扎。萧离对莫愁,有依赖,有敬爱,有对“母亲”的孺慕,也有对“师父”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那份疏离而产生的淡淡失落。 直到萧离十岁那年,她们在赣北一处偏僻山镇落脚时,遭遇了真正的危机。 一伙流窜的山匪,盯上了略有姿色、又似乎懂些医术、看起来有些积蓄的“莫氏母女”。在一个雨夜,他们破门而入。莫愁为保护萧离,与匪徒搏斗,她武功本就不以刚猛见长,又多年未曾与人动手,加上要分心护着萧离,很快便落了下风,肩背中刀,血流如注。 眼看匪首的刀就要劈向吓得呆住的萧离,莫愁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刀刃深深嵌入她的肩胛,剧痛让她几乎昏厥。 “娘——!”萧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生死关头的刺激,或许是血脉中某种本能的觉醒,一直被药物和针法压制、贴身佩戴的水波纹玉佩,骤然传来一阵滚烫!一股微弱却奇异的气流,自玉佩中心那莲花暗影处涌出,顺着萧离的胸口,流入四肢百骸! 萧离自己都未意识到,她已本能地抬起了手,并非格挡,而是五指成爪,朝着那挥刀匪首的胸口,虚空一抓!动作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 “噗!”那匪首如遭重击,胸口诡异地凹陷下去,狂喷一口鲜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其他匪徒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傻了,一时竟不敢上前。 莫愁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看到这一幕,心中骇然!玉佩的力量!竟然在萧离生死关头,自行激发了一丝!虽然微弱,却已显现出其不凡!这若是被有心人察觉…… 她当机立断,用尽最后力气,抓起手边药篓里防身用的石灰粉,朝着剩下匪徒的面门撒去,同时拉着惊魂未定的萧离,撞破后窗,冲入了外面瓢泼的大雨和漆黑的夜色中。 那一夜,她们在雨中亡命奔逃,直到确认甩脱了追兵,才在一个荒废的山神庙里瘫倒在地。莫愁的伤口流血不止,脸色惨白如纸。萧离哭着为她清洗、上药、包扎,小小的手抖得厉害,却异常坚定。 “娘……您会不会死?”萧离眼泪汪汪地问。 莫愁看着她,虚弱地摇了摇头,眼中是后怕,是决断,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玉佩的秘密,恐怕瞒不了多久了。萧离注定无法平凡。而自己,又能护她到几时? “离儿,”她第一次,用如此郑重、近乎托付的语气,对萧离说,“记住,今天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许提起。你身体里的那股热流,还有你脖子上的玉佩,是我们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危险。除非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能再让它出现,更不能让人看见玉佩。答应娘。” 萧离看着莫愁严肃而苍白的脸,用力点头:“我答应您,娘。我谁也不说。” 从那以后,莫愁对萧离的教导,更加严苛,也更加偏向实用和自保。她开始传授萧离一些基础的吐纳法门和轻身功夫,并非为了让她成为武林高手,而是为了强健体魄,便于在危险时逃生。她也更加系统地教导萧离医毒之术,特别是解毒、疗伤、以及如何利用身边之物制造简易防身药物或陷阱。 萧离学得极其认真刻苦。她知道,自己和“娘亲”的生活,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她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娘亲”,保护自己。 时光荏苒,又是数年过去。萧离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医术毒术在莫愁的倾囊相授和自身天赋下,已颇有造诣,心性也越发沉稳坚韧。莫愁看着她,既欣慰,又忧心。欣慰的是,萧离已有了足够的自保之力;忧心的是,萧离越是优秀,那份隐藏在平凡表象下的不凡,就越是难以掩盖。而江湖的风浪,似乎也正在悄然逼近。 她们行医的足迹,逐渐靠近了金陵。莫愁本欲绕行,但萧离对那片传说中的繁华之地,生出了一丝好奇。或许,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她。 终于,在萧离十六岁那年春天,她们来到了金陵城外。莫愁本打算远远看上一眼,了却萧离心愿便离开,却没想到,在城郊一处茶寮歇脚时,偶遇了前来金陵办事、却因随从突发急症而束手无策的江南首富沈万三之子——沈夜。 那是萧离与沈夜的第一次见面。清雅出尘、带着病弱书卷气的富家公子,与荆钗布裙、却难掩灵秀的游方医女。一次看似偶然的诊治,几句平淡的交谈,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夜深潭般的眼眸中,激起了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而他赠予的那方质地上乘的丝帕,和那句“姑娘医术精湛,心性纯良,他日若有所需,可至松江停云小筑寻我”的话语,也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萧离心间。 莫愁当时并未在意这个偶遇的富家公子,只是出于谨慎,很快带着萧离离开了金陵。但她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这次金陵之行,像是一个无形的开关,悄然启动了什么。 果然,不久之后,关于“萧家遗孤可能尚在人间”、“天机阁密钥重现江湖”的流言,开始在某些隐秘的圈子里悄然流传。青龙会的活动,也似乎频繁起来。 莫愁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真的要到头了。而萧离的命运,和她隐瞒了十六年的身世秘密,也即将被这暗流涌动的江湖,无情地揭开。 她看着身边已然长大、眼神清澈却坚定的萧离,心中充满了不舍、担忧,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只能面对。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场风暴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惨烈。从寿宴惊变,到夜枭之死,到一路被追杀,再到岳独行和谢云舟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也无法停止,只能裹挟着所有人,冲向那未知的、血色的终点。 而此刻,在苍云岭深处的“阴阳潭”边,她看着昏迷不醒的岳独行和谢云舟,看着满心忧虑、却强作坚强的萧离,看着那个身份成谜、却甘愿损耗三成功力救人的沈夜(影卫),心中那根紧绷了十六年的弦,似乎也到了极限。 抚养成人,她做到了。尽管过程充满艰辛、隐瞒与无奈。可接下来,萧离要面对的,将是比成长更加残酷的真相、仇恨、抉择,以及那深不见底、杀机四伏的江湖与朝堂。 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件事——倾尽毕生所学,救回这两个对她徒弟而言至关重要的人,然后……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萧离自己。 无论前路是血海深仇,还是荆棘密布,那都将是她自己,必须去走,也必须去承担的路了。 莫愁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属于医者的专注与决然。 “开始吧。”她对身旁的沈夜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炼制“金线菩提子”,施展“金针渡厄”,损耗功力救人……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她都要为萧离,保住这最后的希望与牵绊。 这,或许是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和“师父”,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第80章 血海深仇 阴阳潭,名如其地。 位于苍云岭深处,一处被高耸入云、长满墨绿色苔藓的绝壁三面环抱的隐秘山谷之中。谷地中央,有一口直径约十丈的奇异水潭。潭水清澈,却一分为二,泾渭分明。左侧潭水呈乳白色,雾气蒸腾,触之滚烫,乃是从地底涌出的热泉;右侧潭水呈碧蓝色,寒气逼人,水面甚至漂浮着细碎的冰凌,是从山巅雪水融化渗入的寒泉。两股水流在潭中交汇,形成一道清晰的、缓缓旋转的太极阴阳鱼图案,冷热相激,白雾与寒气交织,氤氲弥漫,使得整个山谷常年笼罩在一层似真似幻的朦胧水汽之中,恍若仙境,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不真实的静谧。 此处地气特殊,阴阳交汇,是炼制某些特殊丹药、进行某些极端疗法的绝佳之地。但也因其偏僻险峻,且冷热交替的环境对人体是极大考验,寻常人根本无法久留。 此刻,阴阳潭畔,那相对平坦干燥的寒泉一侧空地上,已被人为清理出一片区域,搭建起一个简易的、以粗大原木和厚实油布围成的、密不透风的“医庐”。医庐内,热气蒸腾,药香与硫磺气味混合,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岳独行和谢云舟,并排躺在两张临时用粗木和厚厚兽皮搭成的“病榻”上,身下铺着干燥的茅草。他们依旧处于沈夜“龟息锁魂针”造成的假死状态,面色死灰,呼吸几不可闻。只是,在阴阳潭独特的地气和莫愁事先施下的几味固本药物的作用下,他们脸上那骇人的青黑死气,似乎被稍稍压制住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 医庐中央,放置着一个造型古朴、非金非铁、泛着暗沉乌光的奇异丹炉。炉下,并非寻常柴火,而是直接引来了旁边热泉的滚烫水流,通过特制的陶管导入炉底一个中空的夹层,以地热为薪,文火慢煨。炉内,正以“玄冰寒玉”为皿,盛放着那枚金线菩提子,以及沈夜拿出的赤焰朱果、天山雪莲精华,辅以莫愁配置的七七四十九味辅药,在莫愁与沈夜二人合力催动的内力调控下,进行着那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的漫长炼制。 医庐内,热气灼人,水汽弥漫。莫愁与沈夜,分别盘坐在丹炉两侧,双目微阖,双手虚按在丹炉特定的气孔上,以内力感知并调控着炉内火候与药力融合。两人额上都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衣衫早已被汗水和蒸汽浸透。莫愁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显然耗费心神和内力极巨。沈夜亦是面色发白,但神色依旧沉静,只是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眸深处,也隐隐透出疲惫。 这是炼药的第三日。距离七日金针时限,已过去大半。成败,在此一举。 医庐外,萧离和清霜,以及伤势稍缓、负责警戒的老何,守候在寒潭边一块相对干爽的大石旁。这里虽然寒气刺骨,但比起医庐内的酷热,已算是舒适。清霜腿伤未愈,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庐那紧闭的布帘,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疲惫,却强撑着不肯睡去。 萧离站在潭边,望着那氤氲的水汽和医庐朦胧的轮廓,心中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烤。时间每过一刻,心头的焦灼便加重一分。对父亲和谢云舟生死的担忧,对师父和沈夜能否成功的悬望,像两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比这眼前的生死危机更沉重、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是沈夜昨夜所揭示的、那被鲜血浸透的十八年秘辛。 血海深仇。 这四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无法言喻的剧痛。 原来,她不是孤儿。她有父有母,有显赫的家世,有疼爱她的亲人。她的父亲,是名震江湖、侠肝义胆的“绝剑”萧天绝。她的母亲,是温婉贤淑、出身名门的柳氏。她本该是萧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掌上明珠,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这一切,都在十八年前那个雨夜,被一场蓄谋已久的、惨绝人寰的屠杀,彻底粉碎。 父亲为了守护玉佩,守护秘密,守护她和逃生的老仆,选择了与敌同归于尽,炸毁祠堂,尸骨无存。母亲殉情,与父亲同葬火海。萧府上下,从忠心的老仆到洒扫的丫鬟,整整一百三十七条鲜活的人命,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冤魂。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八王爷的野心,是青龙会的屠刀,是朝堂的倾轧,是各方势力对“天机阁”秘宝的贪婪。而谢凌峰,她曾以为是直接凶手的谢云舟之父,虽非直接操刀,却也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背弃,甚至可能提供了某种“帮助”,成为了那场屠杀得以顺利定案、得以将萧家钉在“前朝余孽”耻辱柱上的、冰冷的推手之一。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父母的血,亲族的血,仆役的血……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海洋,在她脑海中翻腾、咆哮,几乎要将她吞噬。那不仅仅是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有喜怒哀乐、有父母子女、有血有肉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受这无妄之灾?就因为他们姓萧?就因为他们守护着一个自己都可能不甚了了的秘密? 恨。 如同毒藤,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每一寸思绪,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恨八王爷,恨青龙会,恨那些躲在幕后、为一己私利便草菅人命的黑手。她也恨谢凌峰,恨他的懦弱,恨他的背叛,恨他明明可以伸出援手,却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可这恨意中,又混杂着一种更深的、几乎让她崩溃的无力与矛盾。 因为她发现,自己同样……恨不起来。 恨不起来眼前这个昏迷不醒、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的谢云舟。他是仇人之子,体内流着谢凌峰的血。可他也是那个在寿宴上为她挡箭,在凤阳镇外为她死战,在落鹰涧畔为她绝望嘶吼,在重伤濒死之际仍挣扎着将父亲遗物送到她手中的……谢云舟。他用他的生命,在为他父亲赎罪,在守护她。这份情,沉重得让她无法忽视,更无法用单纯的“恨”去抹杀。 也恨不起来那个一路护送、救治、如今正在损耗三成功力救人的沈夜。他是前朝影卫,身份成谜,目的不明,或许从一开始的接近就充满了算计。可他也是那个在她最绝望时递出援手,在她中毒时给出解药,在她质问时坦言部分真相(无论真假),并愿意付出如此巨大代价去救她父亲和……谢云舟的人。他的牺牲,让她困惑,也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将他完全归入“敌人”之列。 甚至,对那个收养她、疼爱她、将她视如己出、却也瞒了她十八年身世真相的岳独行,她的感情也复杂难言。是感激,是敬爱,是如山的亲情。可心底深处,是否也有一丝被隐瞒、被保护过度、以至于对真相一无所知、像个傻子一样活了十八年的……怨怼?她不知道。 这血海深仇,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她,将她身边所有亲近的、相关的人,全都网罗其中,挣扎不脱。每一个人,似乎都背负着各自的罪孽、无奈与秘密。每一个人,似乎都既是受害者,又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这悲剧链条上的一环。 她要向谁复仇?八王爷已倒,青龙会仍在,背后的皇子与异族黑手隐在暗处。杀了他们,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就能回来吗?她死去多年的父母,就能含笑九泉吗? 若不复仇,她身为萧家唯一幸存的血脉,又如何对得起那夜冲天的火光,如何对得起父母临死前的托付与期盼?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要这样随着时间,慢慢淡化,最终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 不!绝不能! 萧离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入脚下寒潭刺骨的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爹,娘,萧家枉死的亲人们……女儿不孝,至今才知真相。女儿无能,无法立刻手刃仇敌,为你们血债血偿。但女儿在此立誓——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是金陵的方向,是萧家故址的方向,也是那场大火和鲜血开始的地方。眼中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决绝。 “此仇,不共戴天。”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从灵魂最深处挤出,带着血泪的腥咸,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寒潭边,也砸在自己的心头。 “无论仇人是谁,身在何方,是江湖魁首,是朝廷权贵,还是异族枭雄。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经历多少艰险。女儿萧离,以萧家血脉起誓,穷尽此生,必追查到底,手刃元凶,以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弃,永堕无间,不得超生——!” 最后一句誓言,用尽了她全身力气,却也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软弱与彷徨。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混乱与痛苦。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只剩下两件事:救醒父亲和谢云舟,然后……复仇。 至于复仇之后,她将如何自处,与谢云舟、与沈夜、与岳独行、与师父……又将走向何方,她已无暇去想,也不敢去想。 “姐姐……”清霜怯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似乎被萧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决绝的气息吓到了,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你……你没事吧?你的手在流血……” 萧离低头,看到自己紧握的拳头,指甲缝里已渗出血丝。她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她摇了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对清霜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却试图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别怕。” 就在这时,医庐内,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丹炉内剧烈冲撞!紧接着,是莫愁一声低沉的闷哼,和沈夜急促的呼吸声! “不好!药力冲突,要炸炉了!”莫愁焦急的声音穿透布帘传来,“沈夜,稳住阴脉!我来引阳!” “前辈小心!”沈夜的声音也带着罕见的紧绷。 萧离和清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炸炉?前功尽弃不说,炉内霸烈的药力一旦失控爆发,身在庐内的师父和沈夜首当其冲,后果不堪设想! “师父!沈公子!”萧离想冲进去,却被老何一把死死拦住! “萧姑娘!不能进去!现在进去只会让他们分心,更危险!”老何急声道,他虽然重伤未愈,但力气依旧不小。 萧离只能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剧烈晃动、甚至从缝隙中透出红蓝两色交织光芒的布帘,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清霜也吓得捂住了嘴,眼泪直流。 医庐内,气息紊乱,光影乱窜,闷响和压抑的痛哼声不断传出,显然里面的情况危急到了极点。金线菩提子的炼制,到了最凶险的关头!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恐惧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医庐内的异响和光芒,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丹炉底部地热水流汩汩的声响,和里面两人粗重疲惫的喘息声。 又过了片刻,布帘被一只沾着烟灰、微微颤抖的手掀开。莫愁踉跄着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甚至有一缕未擦净的血丝,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显得异常单薄憔悴。但她手中,却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温润、散发着淡淡金红白三色柔和光晕的玉盒。盒盖紧闭,隐约有奇异的药香溢出,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师父!”萧离急忙上前扶住她。 莫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将玉盒递到萧离手中,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成了……‘三才化毒丹’……快,给他们服下……每人半颗,以阴阳潭交汇处的‘中和之水’送服……快!” 她的话速很快,显然已到了极限。说完,她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萧离连忙接过玉盒,入手温热沉重。她不敢耽搁,立刻对老何道:“何叔,扶师父休息!”自己则拿着玉盒,和清霜一起,冲向了寒潭与热泉交汇处,那水汽蒸腾、水温恰好的“中和”区域。 小心地打开玉盒,里面静静躺着三颗龙眼大小、色泽金红、表面有白色云纹流转、异香扑鼻的丹药。正是融合了天山雪莲、赤焰朱果、金线菩提子精华,以阴阳地火、两人内力炼制而成的“三才化毒丹”! 萧离用颤抖的手,小心地取出两颗,又迅速合上玉盒(剩下一颗备用)。她回到医庐前,掀帘进去。 医庐内热气未散,沈夜正盘坐在丹炉旁调息,脸色比莫愁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呼吸急促,显然损耗极大。看到萧离进来,他微微睁眼,点了点头,示意她快去。 萧离不再犹豫,先走到岳独行身边,小心翼翼地撬开他的牙关,将半颗丹药放入他口中,又用竹筒取了外面“中和之水”,一点点喂入。丹药入口即化,岳独行喉咙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她又如法炮制,喂谢云舟服下另外半颗。 做完这一切,她退到一旁,紧张地注视着两人的反应。 起初,并无变化。就在萧离心往下沉,怀疑丹药是否失效时—— 岳独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解脱又似痛苦的**。紧接着,他脸上那层死灰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虽然依旧苍白,却有了些许活人的生气。胸口的起伏,也变得明显、有力了些。最明显的是,他肋下那处紫黑色的毒伤,开始有暗红色的、带着腥臭的污血,缓缓渗出! 几乎同时,谢云舟也有了反应。他身体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丝,脸色却同样开始好转,呼吸也变得清晰可闻。 丹药起效了!正在驱毒! 萧离心中狂喜,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驱毒过程必然痛苦,且需有人引导护持。 果然,随着毒血不断渗出,两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岳独行甚至无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抓伤口,被萧离死死按住。 “沈公子!”萧离看向沈夜。 沈夜也已调息完毕,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他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走到两人中间盘膝坐下。 “萧姑娘,岳姑娘,退后些。”他沉声道,随即伸出双手,分别按在岳独行和谢云舟的胸口膻中穴上。掌心内力微吐,精纯阴寒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生机的内力,缓缓渡入二人体内。 他要履行承诺,以自身至少三成功力为引,护住他们心脉,引导“三才化毒丹”霸烈的药力,逼出深入骨髓的“蚀骨阴风掌”阴毒! 这个过程,显然比炼制丹药更加凶险和耗费心力。沈夜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灰败下去,额上青筋浮现,汗水如雨般滚落,按在两人胸口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但他眼神坚定,内力输出平稳,没有丝毫中断或犹豫。 萧离和清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能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在心中拼命祈祷。 时间,在沈夜内力不断输出、两人毒血不断渗出、痛苦颤抖又渐渐平复的过程中,缓缓流逝。 当岳独行肋下伤口流出的血,终于转为鲜红色;当谢云舟嘴角不再溢出黑血,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当沈夜终于缓缓收回双手,身体一晃,几乎栽倒,被眼疾手快的萧离扶住时—— 窗外,天色已再次暗了下来。 炼药、驱毒,竟用去了整整一日一夜。 沈夜靠在萧离臂弯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混乱,显然损耗极大,甚至可能已伤及根本。但他看着呼吸平稳、脸上死气尽去、虽仍昏迷却已显出生机的岳独行和谢云舟,嘴角竟极轻微地勾起一丝释然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总算……赶上了……”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头一歪,竟也昏了过去。 “沈公子!”萧离急唤。 莫愁此时也已缓过些劲,走了进来,迅速为沈夜把脉,眉头紧锁。 “内力损耗过巨,伤了元气,需静养调理,暂无性命之忧。”她简单说道,又查看了岳独行和谢云舟的状况,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的放松,“‘蚀骨阴风掌’的阴毒,已拔除九成,余毒需慢慢调理。他们的命……保住了。金针封穴的效果也开始消退,最迟明日,应该能醒。” 保住了……爹和谢云舟的命,保住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瞬间冲垮了萧离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坚强。她腿一软,跌坐在地,看着眼前三个昏迷不醒、却都脱离了生命危险的男人(父亲、谢云舟、沈夜),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混杂着狂喜、后怕、感激与无尽疲惫的宣泄。 清霜也扑过来,抱着姐姐,放声大哭。 莫愁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妹俩,又看看地上并排躺着的三人,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欣慰,有沉重,也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命是救回来了。可醒来之后呢? 岳独行知晓了萧离的真实身世和血仇,会如何?谢云舟面对父亲的罪责和萧离的仇恨,又将如何自处?损耗三成功力、身份成谜的沈夜,醒来后又将如何面对他们,面对他自己的“使命”? 而萧离,在立下血誓之后,面对这刚刚挽回的亲情、无法割舍的情愫、错综复杂的恩仇,以及那依旧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各方黑手……她又将何去何从? 血海深仇,并未随着岳独行和谢云舟的获救而消失。它只是从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变成了更漫长、更复杂、也更考验人心的征途。 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喘息之机,也赢得了……面对这一切的资格。 夜色,再次笼罩阴阳潭。寒热交汇的水汽,依旧氤氲不散,仿佛预示着她未来那冷暖交织、福祸相依的命运。 而属于萧离的,真正的复仇与抉择之路,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81章 萧离苏醒 黑暗,粘稠,冰冷,仿佛沉在无底的寒潭深处,不断下坠。耳边是遥远而模糊的嘈杂,有兵刃撞击,有火焰噼啪,有凄厉的哭喊,还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悲痛与决绝的声音在嘶吼:“记住今天!记住萧家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爹……娘…… 她想呼喊,想抓住什么,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有胸口那一点滚烫,像黑暗中唯一的火种,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混沌的意识。 是玉佩。是那块水波纹玉佩,此刻正紧紧贴着她的心口,中心的莲花暗影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灼热的光芒,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带来一种奇异的、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带来了……一丝清明。 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血色,疯狂涌入脑海—— 冲天的大火,染血的刀剑,父亲拄剑而立的孤绝背影,母亲温柔带泪的诀别目光,无数倒下的熟悉面孔……然后,是父亲纵身一跃,消失在无尽云雾中的刹那,以及那句穿越十八年时光、重重砸在她心头的血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必有我萧家后人,持剑归来……” “不——!” 萧离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一片晃动跳跃的、温暖橘黄的光晕,和头顶低矮简陋的木梁屋顶。鼻腔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某种清冽的、类似冰雪与硫磺的气息。身上盖着厚厚的、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味道的棉被,很温暖,却也沉重。 她……在哪儿? 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凑。阴阳潭……师父炼药……沈夜损耗功力救人……父亲和谢云舟服下“三才化毒丹”……然后……她因为极度的疲惫、紧绷后的松懈,以及得知血仇真相的巨大冲击,昏了过去? 对,昏了过去。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爹醒了没有?谢云舟呢?沈夜怎么样了?师父呢?清霜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刚刚清明的脑袋又一阵眩晕。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酸软无力,尤其是右腕,依旧传来清晰的胀痛,左臂“腐骨毒”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冒火,像有无数沙砾在摩擦。 “水……”她嘶哑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你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清霜。她立刻扑到床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犹在,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萧离唇边。“水,水来了,姐姐慢点喝。” 清凉微甜的泉水滑过喉咙,带来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慰藉。萧离就着清霜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感觉干涸的喉咙和混沌的头脑都舒缓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她勉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一天一夜了。”清霜一边喂水,一边抽噎着说,“莫前辈说你是心力交瘁,又中了余毒,加上之前旧伤未愈,才昏睡这么久。姐姐,你吓死我了……” 一天一夜……那父亲他们呢? 萧离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屋内。这是一间比之前回春谷木屋略大、也略微规整些的木屋,陈设同样简陋,但显然被仔细打扫过,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淡淡的皂角清香。屋内除了她和清霜,还有三个人。 岳独行和谢云舟,并排躺在屋内另一侧两张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简易木榻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两人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而是有了些许活人的生气。胸膛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虽然缓慢,却稳定有力。尤其是岳独行,眉宇间那股因毒伤和剧痛而紧锁的川字纹,也舒展开来,只是沉睡的面容,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风霜。 他们还活着。而且,看起来真的在好转。 萧离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那股一直悬在半空、几乎要将她逼疯的恐惧和焦虑,终于缓缓落地,化作一股温热的、夹杂着酸楚的暖流,涌上眼眶。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的目光,转向屋内靠门处。沈夜靠坐在墙边一张破旧的竹椅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身上的青衫已经换过,是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衫,浆洗得很干净,却掩不住他脸色的苍白和眉宇间深深的倦怠。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胸口也有细微的起伏。比起之前炼制丹药和驱毒时那惨无人色的模样,似乎也好了些,但那股因内力损耗过巨而导致的虚弱,依旧清晰地写在他脸上、身上。 为了救父亲和谢云舟,他付出了三成功力,甚至可能更多。这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萧离心上,让她本就复杂的心绪,更加纷乱如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屋角。师父莫愁,正背对着她,在一个小火炉前,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火上架着一个黑陶药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着药,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也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听到萧离醒来的动静,她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师父……”萧离轻声唤道。 莫愁这才缓缓转过身。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的血丝和眉梢的倦意,泄露了她这几日的辛劳。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萧离的额头,又抓起她的手腕,仔细诊脉。 “余毒已清,内息紊乱,是心力损耗过度的后遗症,需静养调理,不可再动怒、动悲、动武。”莫愁收回手,语气平淡地交代,目光在萧离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道,“把这碗药喝了,安神补气。” 萧离接过清霜递来的、尚有些烫手的药碗,看着碗中浓黑苦涩的汤汁,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眉,但一股暖流也随之从胃部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 “谢谢师父。”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 莫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岳盟主和谢公子体内的‘蚀骨阴风掌’阴毒,已拔除九成,性命无碍。但毒入肺腑颇深,伤了元气根本,需以药物长期温养,至少月余,方能恢复行动,且一年之内,不可妄动真气,与人动手。至于彻底恢复功力……恐怕难了。” 萧离的心微微一沉。爹是江南武林盟主,一身武功是立足根本,如今功力受损……但转念一想,能捡回性命,已是万幸。只要人活着,其他的,总有办法。 “沈公子他……”萧离看向墙边闭目调息的沈夜。 “内力损耗过巨,伤了根基,需长时间精心调理,或许能恢复部分,但那三成功力……”莫愁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他能撑下来,已是意志坚韧。方才我为他行针调理,暂时稳住了伤势,此刻正在入定恢复。莫要打扰他。” 萧离默默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屋内三个因为她(或者说,因为她身上的玉佩和背负的血仇)而重伤至此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父亲是养育之恩,是至亲。谢云舟是情之所系,是孽缘,也是无法割舍的牵绊。沈夜是援手,是谜团,是让她既感激又戒备、此刻更添沉重亏欠的存在。 血海深仇的冰冷,与眼前这些人用生命和牺牲换来的温暖,在她心中激烈冲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师父,”她抬起头,看向莫愁,眼中是努力压制的平静,却依旧有火焰在深处燃烧,“我想知道,全部。关于十八年前,关于萧家,关于玉佩,关于天机阁,关于……所有。请您,不要再瞒我。” 莫愁看着她那双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几乎重合的、此刻充满了决绝与痛苦的眸子,心中轻轻一叹。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隐瞒了十六年,保护了十六年,终究无法将她永远隔绝在那血色的真相之外。 “清霜,你出去看看药,别熬干了。”莫愁对清霜吩咐道。 清霜乖巧地点头,虽然满心好奇和担忧,但还是听话地走到火炉边,接过了扇子。 莫愁在萧离床边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朦胧的水汽和隐约的潭水光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开始讲述。 从萧天绝“绝剑”之名在江湖崛起,到他无意中救下影卫统领,受托守护“人”字钥玉佩;从他察觉八王爷与青龙会勾结、欲对天机阁不利,到他暗中调查反遭构陷;从那个雨夜萧府被屠、他与妻子柳氏殉难、老仆带着萧离逃离,到他自己身负重伤、将玉佩和帛书托付给苏忘、最终跳下“落魂涧”尸骨无存;从苏忘如何找到带着萧离逃至皖南、奄奄一息的老仆,接过托付,将她交给当时刚出师不久、奉命在外历练的莫愁,嘱其隐姓埋名、抚养成人;从莫愁如何带着她在江南山村、市镇辗转漂泊,如何小心翼翼地掩盖玉佩气息,如何教导她医术毒理以求自保,又如何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眉眼间越发酷似其父母,心中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有些是苏忘转述,有些是莫愁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有些是后来多方查证拼凑。真相,如同被尘封了十八年的血色画卷,在莫愁平静的叙述中,缓缓展开,露出其下狰狞残酷、却又令人扼腕叹息的全貌。 萧离静静地听着,没有流泪,没有惊呼,只是放在被子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进掌心的旧伤,带来更尖锐的痛楚,却也让她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当莫愁的叙述,最终与沈夜之前透露的部分相互印证、补充,形成一个完整而清晰的链条时,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中再次暗了下来。屋内,只有炉火跳动的微光,和清霜小心翼翼扇火的轻微声响。 “所以,”萧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的仇人,是八王爷(虽已倒,但余党未清),是青龙会(及其背后现今的掌控者,某位皇子与异族势力),是当年参与屠杀的所有爪牙。而谢凌峰……是知情不报、甚至可能提供了便利的帮凶。我爹娘,萧家一百三十七口,都是死于他们的贪婪、阴谋和屠刀之下。” “不错。”莫愁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离儿,这便是全部的真相。我瞒了你十六年,是不想你被这血海深仇所困,想你平安平凡地度过一生。可如今……你已卷入,也已知晓。如何抉择,在你。” 如何抉择? 萧离的目光,再次扫过屋内。昏迷的父亲,昏迷的谢云舟,昏迷的沈夜。他们每一个人,都因这仇恨的漩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她自己,这十六年来所谓的“平安平凡”,不过是建立在师父和无数人默默守护、以及仇人暂时未能找到她的侥幸之上。 血仇,早已烙入她的血脉,刻进她的灵魂。不是她想不想报,而是她必须报。为了父母,为了萧家枉死的冤魂,也为了……给这被欺骗、被利用、被牺牲了十六年的人生,一个交代。 “血债,必须血偿。”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眼中是凝结成冰的火焰,“但仇,我要自己报。用我自己的方式,用我萧离的方式。” 她看向莫愁:“师父,谢谢您告诉我一切,也谢谢您……这十六年的养育和守护。这份恩情,萧离永世不忘。但接下来的路,请让我自己走。” 莫愁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流淌着的,终究是萧天绝和柳氏的血,那份坚韧与执拗,一旦认定,便无人可改。 “你想怎么做?”莫愁问。 萧离没有立刻回答。她掀开被子,挣扎着下了床。虽然双腿发软,眼前发黑,但她扶着床沿,稳住了身体。她走到岳独行和谢云舟的床边,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与眷恋,但很快,便被一种更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然后,她走到沈夜面前。他依旧闭目调息,对她的靠近似乎毫无所觉。萧离看着他苍白俊逸、却因损耗而显得异常脆弱的脸,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又倏地收回,只是极轻地,将他滑落肩头的一缕乱发,轻轻拨到耳后。 “沈夜,”她低声说,仿佛自言自语,“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何目的。你救我爹,救谢云舟的恩,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冷,“若你对我,对我身边的人,另有图谋,我也绝不会手软。” 说完,她转身,走回自己床边,对莫愁道:“师父,请您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调理身体,尽快恢复。帮我配制一些……防身、以及必要时,能派上用场的药物。”萧离的目光,落在自己依旧肿胀的右腕上,“还有,我想学武。真正的武功。不用多么高深,但要能杀人,能自保。” 莫愁眉头微蹙:“你的身体……” “我知道。”萧离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我没有时间慢慢养。仇人不会等我。爹和谢云舟也需要人保护。沈夜……也需要时间恢复。我必须尽快站起来,拥有足够的力量。” 莫愁沉默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己抚养了十六年的孩子。那单薄身躯下隐藏的倔强与力量,比她想象中,更加惊人。 良久,莫愁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量力而行,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迷失了自己。” “我答应您。”萧离郑重道。 从这一天起,萧离的生活,只剩下了三件事:配合师父调理身体、恢复伤势;如饥似渴地学习师父传授的、更加精妙也更具攻击性的医毒之术,以及一些简单却实用的搏击技巧和轻身功夫;其余所有的时间,她都用来打坐调息,试图引导体内那微弱的、自上次遇险后便蛰伏不动的、源自玉佩的热流。 她不再流泪,不再彷徨,脸上甚至很少再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沉默地做事,沉默地学习,沉默地照顾着依旧昏迷的岳独行、谢云舟,和伤势沉重的沈夜。只有在无人看到的深夜里,她才会对着那三块并排放在枕边的玉佩(水波纹玉佩,萧遥的裂纹血玉,岳清霜的那块),久久出神,眼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苦、思念与决绝。 清霜虽然不懂姐姐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敏锐地感觉到姐姐变了。变得沉默,变得坚韧,也变得更加……让人心疼。她只是更乖巧地待在姐姐身边,帮忙熬药,照顾伤者,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着。 时间,在阴阳潭氤氲的水汽和日复一日的疗伤、学习中,缓缓流逝。 三天后,岳独行率先苏醒。他睁开眼,看到守在一旁、眼眶微红的萧离,愣了许久,才沙哑地唤了一声:“离儿……”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愧疚与痛楚。萧离没有追问,只是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过两日,谢云舟也醒了过来。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急切地寻找萧离的身影,直到看到她就坐在不远处,正低头捣药,才长长松了口气,随即,便是无边的苦涩与自责涌上心头。他知道,有些事,再也无法挽回,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补。 而沈夜,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他醒来时,萧离正在为他换药。四目相对,沈夜眼中是惯常的平静与深邃,只是那深邃之下,似乎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萧离没有多问,只是淡淡说了句“醒了就好,把药喝了”,便将药碗递到他手中,转身去忙别的事。态度礼貌,却疏离。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比之前更加挺直、却也更加单薄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也只是默默喝完了药,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阴阳潭的日子,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每个人都清楚,这暂时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血仇未报,危机未除,天机阁的秘密依旧高悬,而他们这群伤痕累累、各怀心事的人,终究要离开这暂时的避风港,去面对外面那更加凶险莫测的世界。 而萧离的“苏醒”,不仅仅是从昏迷中醒来,更是从一个被保护、被隐瞒的孤女,向着一个背负血仇、手握利剑、即将踏入腥风血雨的复仇者与守护者,迈出的第一步。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鲜血淋漓。但她已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剑”(无论是医术、毒术,还是即将学到的武功,抑或是那三块关乎着更大秘密的玉佩),咬着牙,走下去。 直至,血债血偿。或者,她自己也倒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 窗外,阴阳潭的水汽,依旧不知疲倦地升腾、交织,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一切,也预示着,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命运风暴。 第82章 师徒决裂 阴阳潭的雾,似乎比往日更浓,沉沉地压在潭面上,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距离岳独行、谢云舟醒来,又过去了几日。他们的伤势在莫愁的精心调理和阴阳潭独特地气的滋养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岳独行已能在清霜的搀扶下,在潭边缓缓踱步,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真气滞涩,稍稍动作便气息微喘。谢云舟年轻,底子更好些,已能自己坐起,甚至尝试着下床走动,只是肋下伤口依旧牵痛,行动迟缓。沈夜损耗最重,恢复也最慢,大部分时间仍需静卧调息,脸色依旧难看,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平静,只是偶尔看向萧离时,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萧离是恢复最快,也最“忙碌”的一个。她几乎不眠不休,除了照顾伤者、处理必要的杂务,所有时间都用来跟着莫愁学习。学的,不再是强身健体、辨识百草的温和医术,而是如何利用身边一切材料,配制出能在瞬间让人丧失行动力、甚至毙命的毒药与迷烟;是如何在看似无害的草药中,掺入致命的组合;是如何利用金针,不救人,而是精准地刺入人体最脆弱、最致命的穴位;是一些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只为了一击制敌、甚至同归于尽的搏杀技巧和脱身步法。 她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仿佛那些冷酷的知识本就沉睡在她血脉中,此刻只是被唤醒。她的眼神,在学习这些“杀人技”时,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冰冷,没有丝毫犹豫或不适,仿佛只是在学习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技艺。 莫愁教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苛刻。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要求萧离做到极致,稍有差池,便是毫不留情的斥责。但萧离从无怨言,只是默默地练习,一遍又一遍,直到完全掌握,甚至举一反三。 她们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少,除了必要的教学交流,只剩下沉默。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隔阂,在师徒二人之间悄然滋生、蔓延。莫愁看着萧离眼中那日益凝结的寒冰,看着她越发沉默倔强的侧脸,心中那根名为“担忧”的弦,越绷越紧。 她知道,萧离变了。或者说,是那个被她刻意隐藏、保护的、属于“萧天绝之女”的真实一面,终于被残酷的现实和深埋的血仇,彻底激发了出来。这变化,快得让她心惊,也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仿佛看到,自己辛苦守护了十六年的那点“平凡”与“温暖”,正在被萧离自己,亲手一点点剥离、粉碎,露出其下锋利、冰冷、注定沾满鲜血的刃。 这一日,午后。阴阳潭难得的有了片刻阳光,穿透厚重的雾气,在水面投下破碎的金色光斑。萧离刚刚结束一套步法的练习,额头见汗,气息微喘,正用布巾擦拭着脸颊和脖颈。她的动作干脆利落,身姿也比之前挺拔了许多,隐隐有了一种武者特有的、内敛的锐气。 莫愁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阳光勾勒出萧离清瘦却坚韧的轮廓,那张与柳氏有七分相似、却又因眉宇间那份与萧天绝如出一辙的倔强而显得格外清冷的脸,在光晕中有些模糊。有那么一瞬间,莫愁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萧府后园练剑、身姿矫健、笑容爽朗的萧天绝,也看到了倚在廊下、温柔含笑望着夫君的柳氏。 心中一痛,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离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显清冷。 萧离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向莫愁:“师父,有何吩咐?” 莫愁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外表,看到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你近日所学,进展神速。”莫愁缓缓道,“但有些东西,过犹不及。你心念杀伐,戾气渐生,于你身体恢复无益,更易走火入魔。从今日起,暂停修习那些攻伐之术,专心调养内息,研习《本草正解》与《千金方》中平和温补之道。” 萧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莫愁。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师父是觉得,徒儿学这些‘杀人技’,错了?” “非是对错。”莫愁避开她直接的视线,望向氤氲的潭面,“而是……时机未到。你身体未愈,心绪不稳,根基不牢。强行修习,有害无益。报仇之事,亦非一朝一夕,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如今岳盟主与谢公子伤势未稳,沈公子亦需静养,外有强敌环伺,我们自身尚是泥菩萨过江,岂可再行险招,自乱阵脚?” 她说得合情合理,条分缕析,像一个真正的、冷静的医者和长辈,在为弟子、为大局考量。 然而,萧离却轻轻摇了摇头。 “师父,您说的都对。”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您忘了,或者……您不愿去想。我们之所以还能在这里‘从长计议’,‘谋定后动’,是因为沈公子损耗三成功力,炼制了‘三才化毒丹’,是因为您和沈公子耗尽心力和内力为他们驱毒。是因为我们运气好,找到了这处阴阳潭,暂时躲开了追兵。” 她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莫愁更近了些,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莫愁的眼睛:“可这样的‘运气’,能维持多久?青龙会,那背后的皇子,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他们会给我们多少时间‘从长计议’?等他们养好伤?等我们‘根基牢固’?” “我爹,”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冰冷,“他武功盖世,侠名远播,是江南武林盟主。可那又如何?在阴谋和屠刀面前,他一样护不住妻女,护不住萧家满门,最后只能跳崖殉节,尸骨无存!我娘,温柔贤淑,与世无争,又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的下场?萧家那一百三十七口无辜之人,他们又凭什么,要因为一个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的秘密,惨遭屠戮,死无全尸?!”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桎梏的悲愤与质问,在空旷的潭边回荡,惊起了不远处寒潭边几只不知名的水鸟。 “师父,您教我医术,教我毒理,教我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己。您把我养大,给我一个‘家’,让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平安平凡’。我感激您,敬重您,视您如母。”萧离的眼中,终于有泪水涌上,却被她死死逼了回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更加冰冷的眼神,“可您也瞒了我十六年!瞒着我的身世,瞒着我的血仇,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可能是仇人的人微笑,对着可能是帮凶的人感恩!您让我学医,是为了让我救人,可这世上,有些人,根本不配被救!有些仇,只能用血来洗!” “离儿!”莫愁厉声打断她,脸色也微微发白,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楚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我瞒着你,是为了保护你!是不想让你被仇恨吞噬,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你爹娘若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你双手沾满鲜血,一生活在仇恨和痛苦之中!他们只想你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平安喜乐?”萧离笑了,那笑容凄楚而冰冷,带着无尽的嘲讽,“在父母血仇未报、萧家冤魂未雪的情况下,我如何能‘平安’?如何能‘喜乐’?师父,您告诉我,看着杀父弑母、屠我满门的仇人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作恶,我若还能心安理得地‘平安喜乐’,那我萧离,与禽兽何异?!” “你……”莫愁被她的话噎住,胸脯微微起伏,显然也动了真怒,更夹杂着深深的无力和悲伤。她知道萧离说的有道理,可她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走向那条注定血腥的不归路。那不仅违背了她对苏忘、对萧天绝的承诺,也违背了她自己内心深处,对萧离那份超越了师徒、近乎母女的情感寄托。 “我不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萧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加决绝,“我会用我学到的一切,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杀该杀之人,讨回该讨的债。医术毒术,金针武功,不过工具。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我心自有尺,无需他人置喙。” 她看着莫愁,目光清澈而坚定:“师父,您的养育教导之恩,离儿永世不忘。但接下来的路,请让徒儿自己选择。是沉溺于虚幻的‘平安’,背负着血仇苟活,还是握紧刀剑,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也要为爹娘、为萧家枉死的亲人,讨一个公道——这个选择,让我自己做。” 说完,她不再看莫愁,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萧离!”莫愁在她身后,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带着颤抖的声音,叫住了她。 萧离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若执意如此,”莫愁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冰冷,“从今日起,你我不再是师徒。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事,与我再无瓜葛。是生是死,是成是败,皆是你自己的造化。” 决裂。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刺入萧离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楚和想要回头的冲动。 十六年的相依为命,十六年的悉心教导,十六年亦师亦母的温情与羁绊……就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推向了悬崖边缘。 值得吗?为了那未曾谋面、只存在于血腥记忆和冰冷誓言中的父母亲人,为了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萧”姓,就要斩断这世上最后一份、或许也是最纯粹温暖的亲情与依靠? 值得。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回答。 血仇未雪,何以为家?情义两难,唯有取舍。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师父羽翼下、假装岁月静好的“莫离”。她是萧离,是萧天绝和柳氏的女儿,是萧家血案唯一的幸存者。她的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注定,只能一个人,披荆斩棘,浴血前行。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停留。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浓雾和破碎的阳光中,显得异常单薄,也异常……孤绝。 莫愁站在原地,看着萧离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木屋的门后。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只有那双清冷如古潭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被投入了巨石,翻涌着剧烈的、无人能懂的痛苦、挣扎、失望,以及……一丝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她害怕。害怕萧离真的会变成她所预见的、被仇恨吞噬的怪物。害怕她走上那条不归路,最终落得和她父母一样惨烈的下场。更害怕……自己这十六年的守护、隐瞒、以及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最终,竟成了将她推向深渊的、最后一推。 阳光不知何时被更厚的云层遮蔽,阴阳潭的水汽愈发浓重,寒意刺骨。 木屋内,岳独行靠坐在床头,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并不清晰却充满激烈情绪的对话,脸色凝重,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谢云舟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眼神空洞而痛苦,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弥合,而萧离心中的那座冰山,恐怕也因今日之事,变得更加坚不可摧。沈夜依旧闭目调息,仿佛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清霜缩在屋角,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压抑地啜泣着。她不懂为什么姐姐和莫前辈会吵得这么凶,为什么好好的师徒,突然就像要变成陌生人一样。她只觉得害怕,无边无际的害怕。 一场师徒间的决裂,看似只是两人理念不合、选择不同的冲突。却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彻底改变这个小团体原本就脆弱而微妙的关系,也将萧离,更加决绝地,推向了那条她自己选择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复仇之路。 前路,迷雾更浓,寒意更甚。而分别,或许已近在眼前。 第83章 鬼医离去 决裂的话语,如同投入寒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更加粘稠、更加冰冷的沉默,在阴阳潭氤氲的雾气中蔓延,渗透进木屋的每一寸缝隙,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萧离自那日与莫愁激烈争执、并近乎默认了“断绝师徒关系”后,便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她不再主动与莫愁交谈,甚至尽量避免与她碰面。除了必要的照料伤者、处理杂务,她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做三件事:疯狂地练习莫愁最后几日教授的那些攻伐技巧和用毒法门,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打坐调息,试图以莫愁传授的粗浅吐纳法,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源自玉佩的热流,虽然进展缓慢,但她能感觉到一丝丝力量在增长;再有,便是长久地、沉默地摩挲着那三块玉佩,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被反复淬炼过的寒铁,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偶尔与人对视时,那目光中的锐利与疏离,让岳独行和谢云舟都感到一阵陌生的心悸。只有面对清霜时,她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但也仅此而已。 莫愁似乎也接受了现状。她不再试图劝说或干涉萧离,只是依旧沉默地履行着医者的职责,每日为岳独行、谢云舟和沈夜诊脉、换药、调理。但她与萧离之间,再没有了往日的默契与温情,只有冰冷的、公式化的交接。她为萧离配制的、用以辅助练功和调养身体的药物,萧离从不拒绝,却也从不道谢,只是默默地服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成了冰。 这种压抑的气氛,让伤势稍轻、已能下地缓慢走动的谢云舟倍感煎熬。他看着萧离日益冰冷沉默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凝结的仇恨与决绝,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力。他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从何做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父辈的罪孽,还有这骤然揭开、鲜血淋漓的真相,以及萧离那不容置疑的、独自走向复仇的决心。他只能更加沉默,将所有的担忧与情愫,都压在心底,化作无言的注视和偶尔笨拙的关怀。 岳独行看在眼里,痛在心中。他既是萧离的养父,某种程度上,也是萧天绝托孤的兄弟,更是知晓部分真相却选择隐瞒的“帮凶”。他对萧离,既有如山父爱,也有对故人之女的愧怍。看到萧离如今的模样,他比任何人都要心痛,也更能理解她心中的苦楚与挣扎。但他同样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便无法回头。他只能尽力调养身体,希望早日恢复,至少,能在萧离走上那条险路时,为她提供些许庇护与支持。 沈夜是众人中,看起来最平静的一个。他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话很少。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仿佛能洞察一切。他清楚地看到了萧离与莫愁之间的裂痕,看到了萧离心境的变化,也看到了这个小团体内部悄然滋生的、名为“分离”的暗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会用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读懂的目光,注视着萧离忙碌或沉默的身影,那目光中,似乎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怜惜? 清霜是所有人里,最直接感受到变化,也最无所适从的一个。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和莫前辈突然就变得像陌生人一样,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越来越沉默冰冷,也不明白为什么爹爹和谢公子都心事重重。她只觉得害怕,害怕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害怕姐姐眼中偶尔闪过的、让她心惊的寒光。她只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紧紧跟在姐姐身边,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驱散这份寒冷,却往往只是让萧离眼中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 时间,在这种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中,又过去了三日。 这一日清晨,天色阴沉,阴阳潭的雾气格外浓重,几乎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能见度不足十步。寒潭的水汽与热泉的蒸汽疯狂交织,使得空气又湿又冷,呼吸都带着一股滞重的寒意。 萧离早早起身,如往常一样,先在潭边完成了今日的吐纳和一套步法练习。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紧绷的线条。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正准备回屋换衣,却看到莫愁提着她那个半旧的藤编药箱,从木屋中走了出来。 莫愁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用那根乌木簪子固定。她的脸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决然的疏离。她看也没看萧离,径直走到正在潭边生火准备早餐的清霜面前。 “清霜,”莫愁的声音,是惯常的清冷平静,“这包药材,是给你爹调理内腑余毒的,按我之前说的方法,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连服七日。这包是外敷金疮药,给你和谢公子备用。这瓶‘宁神丸’,若心神不宁、噩梦惊悸时可服用一颗,不可多服。” 她将几个油纸包和一个小瓷瓶,一一放在清霜面前的火堆旁石头上,交代得清清楚楚,却带着一种交代后事般的、不容置喙的简洁。 清霜愣住了,看看药材,又看看莫愁平静得有些反常的脸,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声音都带了哭腔:“莫前辈……您……您这是……” 莫愁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清霜的头。这个动作极其罕见,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温柔。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朝着木屋走去。 萧离站在原地,看着莫愁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抿紧了嘴唇,没有出声。 莫愁走进木屋。岳独行正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谢云舟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浓雾出神,沈夜依旧在角落调息。听到脚步声,三人都看了过来。 莫愁的目光,先落在岳独行身上,微微颔首:“岳盟主体内余毒已清,内伤也稳定下来,后续只需按方调理,静养月余,切忌动气动武。以盟主根基,恢复往日七八成功力,应无大碍。” 岳独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沉一叹,抱拳道:“莫姑娘救命之恩,岳某没齿难忘。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差遣,岳某……” “不必。”莫愁淡淡打断,目光转向谢云舟,“谢公子年轻,恢复得快,外伤已无大碍,内腑之伤还需温养。切记一年之内,不可与人动手,尤其不可强催内力,否则旧伤复发,恐损根基。” 谢云舟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莫愁摆手制止。他看着莫愁清冷无波的脸,想起她与萧离的决裂,心中五味杂陈,只能低声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铭记于心。” 最后,莫愁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沈夜身上。沈夜也已睁开了眼睛,平静地迎着她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片刻。没有言语,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暗流涌动。最终,莫愁移开目光,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体,走到沈夜面前,将东西放在他手边的木凳上。 “这是家师当年所赠的《奇经八脉注疏》与《百毒辨症》合订手抄本,其中有些调理经脉、固本培元的法门,或对沈公子恢复有益。”莫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什么,“沈公子损耗过巨,非寻常药物可补,需寻天地灵物,或特殊机缘,徐徐图之,急不得。” 沈夜看着那油布包裹,又抬眼看着莫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平静。他微微颔首:“多谢前辈赠书。前辈所嘱,沈某记下了。” 交代完毕,莫愁不再看屋内任何人,转身,走出了木屋。 屋外,萧离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清霜已丢下柴火跑了过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抓着莫愁的衣袖:“莫前辈,您……您要去哪儿?您不要走好不好?姐姐她……她只是……只是心里难受,她不是故意顶撞您的……” 莫愁低头,看着清霜哭花的小脸,眼中那万年冰封般的平静,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她轻轻掰开清霜的手,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清霜,听话。我有我必须去做的事。你好好照顾你爹,也……照顾好你姐姐。”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起药箱,转身,朝着谷口的方向,迈开了脚步。步伐稳定,背影挺直,一如她十六年前,独自抱着婴孩,走向未知的漂泊时那样,孤峭,决绝。 “师父!” 就在莫愁的身影即将没入浓雾的刹那,一个嘶哑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萧离。 她终于还是喊出了口。这一声“师父”,带着压抑了数日的痛苦、挣扎、不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挽留。 莫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萧离,背对着木屋,背对着这她生活了数日、也见证了师徒决裂的阴阳潭。 浓雾翻滚,吞噬着她的身影,也模糊了萧离的视线。 “此去……保重。”莫愁的声音,隔着浓雾传来,比潭水更冷,却也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前路凶险,人心叵测。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那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只有那最后一句“好自为之”,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寒潭,在萧离心湖中,激起一圈圈苦涩而冰冷的涟漪,久久不散。 “师父……”萧离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不可闻。她望着莫愁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那微微颤抖的、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清霜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萧离怀里:“姐姐……莫前辈走了……她不要我们了……呜呜……” 萧离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着清霜的背,目光却依旧望着那空无一物的浓雾。怀中清霜的哭声,远处寒潭的水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湿冷的雾气,仿佛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 岳独行在谢云舟的搀扶下,也走出了木屋,望着谷口方向,神色沉重,长叹一声。谢云舟看着萧离那单薄挺直、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背影,眼中满是痛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夜也缓缓走到了门边,靠着门框,望着莫愁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呆立不动的萧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最终,也化为一片沉静的幽深。 鬼医莫愁,走了。 带着与徒弟无法弥合的裂痕,带着未尽的话语和复杂难言的心事,也带着她自己的使命或秘密,消失在了苍云岭无尽的浓雾之中。将她抚养了十六年、倾囊相授、亦师亦母的温暖与羁绊,连同那冰冷的决裂之语,一同留在了这阴阳潭畔,留在了萧离此后注定孤寂而血腥的人生里。 她的离去,像是一道无声的分水岭。从此,萧离失去了最后一道,或许也是唯一一道,可以任性、可以软弱、可以寻求慰藉的港湾。她必须真正独自一人,去面对那深不见底的血海深仇,去握紧手中冰冷的“剑”,踏上那条布满荆棘、杀机四伏的不归路。 浓雾,依旧在翻涌,将整个山谷隔绝成一片孤岛。寒意,深入骨髓。 萧离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哭得浑身发抖的清霜,又抬头,望向父亲、谢云舟,以及门边沉默的沈夜。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终,落在了自己紧握的拳头上。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摊开手掌。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的血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又添新伤。 她看着那些伤痕,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莫离”的柔软与彷徨,也彻底消失,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绝所取代。 从今日起,她只是萧离。 只是那个,背负着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血债,注定要以血还血、以命搏命的,萧天绝的女儿。 她轻轻推开清霜,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收拾一下,我们也该离开了。” 第84章 沈夜坦白 鬼医离去后,阴阳潭的雾气仿佛更加凝滞沉重,将木屋、潭水、以及屋外寥寥几人,都包裹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湿冷与寂静之中。清霜的哭声渐歇,化作压抑的抽噎,缩在姐姐怀里,像只受惊后疲惫不堪的小兽。岳独行在谢云舟的搀扶下,缓缓坐回了屋内的木榻上,脸色凝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门口那个伫立良久、背影僵硬单薄的养女。 谢云舟松开搀扶岳独行的手,也站在门边,望着萧离的背影,又望了望莫愁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对莫愁救治之恩的感激,对她与萧离决裂的遗憾,对萧离如今处境的痛惜,以及那份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无望的爱恋与自责,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几次想上前,想说些什么,可看着萧离那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坚冰的背影,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叹息。 沈夜依旧靠着门框,神色是众人中最平静的,只是那平静之下,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却比这阴阳潭的雾气更加幽深难测。他的目光,也落在萧离身上,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的情绪。 时间,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只有潭水冷热交汇的汩汩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空寂鸟鸣,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萧离缓缓转过身。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浓雾和屋内透出的微光映照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最深处。她轻轻推开怀里的清霜,示意她去火边坐着,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的岳独行、谢云舟,最后,定格在了沈夜脸上。 “沈公子,”她的声音,比这潭边的雾气更冷,更平,听不出任何波澜,“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这看似寻常的问候,在此刻的氛围下,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近乎直白的质询意味。她不再称呼“沈公子”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和戒备,而是直接、坦荡,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沈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疲惫。 “托莫前辈的福,损耗的根基暂时稳住,恢复了一两成力气,行动无碍,但内力十不存一,与废人无异。”他回答得同样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沈某如今,怕是连岳姑娘(清霜)都打不过了。” 他直接点明了自己近乎“废人”的现状,也无形中化解了某种可能存在的、关于他武力威胁的猜忌。 萧离点了点头,对他的坦诚不置可否,目光却依旧紧锁着他:“那么,接下来,沈公子有何打算?” 这是更直接的摊牌。鬼医已走,这个小团体失去了最可靠的医者和暂时的凝聚力核心。岳独行和谢云舟重伤未愈,沈夜自身难保,清霜年幼需要照顾,而她萧离,是此刻唯一勉强“健全”、也背负着最沉重责任和仇恨的人。她需要知道,这个神秘莫测、付出巨大代价救了人、此刻却近乎失去自保之力的沈夜,究竟是何打算,是去是留,是友是敌。 岳独行和谢云舟也屏住了呼吸,看向沈夜。他的去留,无疑将极大地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处境和选择。 沈夜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倚着门框,但那份惯常的、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从容气度,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只是此刻,那气度中掺杂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沉重。 “沈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确有一些话,想对诸位说明。尤其是,对萧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萧离脸上,那目光中的复杂情绪,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些。 “在此之前,诸位心中对沈某,想必疑虑重重。富商沈夜,为何通晓武功毒术?为何对天机阁、对玉佩如此了解?为何能请动唐门弃徒,又为何能认出‘影卫’身份?为何……不惜损耗三成功力,救治本应是‘麻烦’甚至‘敌人’的岳盟主与谢公子?” 他一连串的问题,正是盘旋在众人心头最大的疑团。此刻被他如此直白地抛出来,反而让气氛更加紧绷。 “今日,沈某便将这些疑惑,一一坦白。”沈夜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真假对错,信与不信,全凭诸位自行判断。但沈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胸中积郁已久的块垒,目光变得悠远,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沈某的身份,先前所言,半真半假。家父确是松江沈万三,富甲天下,不便。沈某早年,也确曾寄养南疆,随家母学了些医毒之术。但十五岁那年,家母病故,临终前,她并未将什么‘前朝遗物’交给我,而是……将一块代表‘影卫’身份的玄铁令牌,和一封血书,塞进了我手里。” “影卫?!”岳独行失声低呼,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依然心头震动。 “不错。”沈夜点头,神色坦然,“家母并非普通南疆巫医,她真正的身份,是前朝覆灭时,侥幸逃脱、隐姓埋名的最后一任影卫副统领,代号‘青鸾’。她潜伏江南,嫁与家父,一是为影卫留存血脉与财力,二是奉命暗中守护可能流落江南的‘人’字钥线索,并监视可能与天机阁有关的势力动向。” 真相,如同被拨开的云雾,显露出更加惊人、也更具冲击力的一角!沈夜的母亲,竟然是前朝影卫副统领!难怪他对影卫之事如此了解,能认出唐影,甚至能施展“龟息锁魂针”! “家母临终血书,道明了我的身世,也交托了影卫的使命——找到并守护流落民间的‘人’字钥(萧家玉佩),查清当年天机阁秘密泄露、影卫内部出现叛徒的真相,并在必要时,确保天机阁秘藏不落入奸人之手,尤其是……可能勾结外族、祸乱中原的奸人之手。”沈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家母怀疑,当年导致前朝覆灭、影卫凋零、天机阁秘密外泄的叛徒,并未死绝,甚至可能已改头换面,潜伏在新朝,继续兴风作浪。而青龙会的崛起,八王爷的野心,乃至朝中某些势力与北方异族的暧昧,都让家母的怀疑,越来越重。” “所以,你潜伏江南,成为富商沈夜,是为了暗中调查?”萧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中光芒闪烁。 “是。”沈夜看向她,“调查青龙会,调查与天机阁可能有关的线索,也……暗中留意萧家遗孤的下落。家母曾言,萧大侠忠义,其女若幸存,必是解开许多谜团的关键。只是当年萧家血案后,线索几乎全断,我查了多年,也只隐约知道,萧家小姐可能被一位女子带走,隐于民间,具体下落,无从得知。直到……”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离脸上逡巡,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恍然与叹息的情绪。 “直到寿宴惊变,夜枭身死,你为救岳姑娘独闯土地庙,我接到线报,提及一位姓‘莫’的游方女医及其养女曾在那里出现,又联想到之前金陵城外你为我随从诊治时显露的、与年龄不符的精湛医术和沉稳心性,以及……你身上那股极淡的、被药物巧妙掩盖、却与我母亲所描述‘人’字钥气息有几分相似的奇异波动……”他缓缓道,“我才将目光,真正锁定在你身上。” 原来,他从那么早,就开始怀疑她了。所谓的“偶遇”、“赠帕”,恐怕也并非全然偶然。 “你献出‘青龙令’,点破手札秘密,引我去找沈夜……”萧离想起父亲信中所言。 “是试探,也是保护,更是……将你引入局中,看看能否引出更多隐藏在暗处的鱼儿。”沈夜坦言,“青龙会与八王爷勾结已深,你身份特殊,又手握玉佩,他们绝不会放过你。与其让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暗算,不如由我将你推到明处,借岳盟主和朝廷之力,与青龙会正面碰撞,或许能更快撕开他们的伪装,也逼出他们背后的黑手。同时,我也能就近观察、保护你,并查清玉佩与你身上的秘密。” “保护?”萧离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沈公子的‘保护’,就是让我一次次置身险地,差点命丧断魂崖、落鹰涧?” 沈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色,但声音依旧平稳:“是沈某低估了敌人的狠辣与决心,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断魂崖之事,我本已安排人手接应,却未料到‘幽影三煞’会突然介入,打乱一切。落鹰涧伏击,更是超出预计。至于唐影……他确是我以影卫身份联系,本想借他之手,清除一些青龙会外围眼线,并试探疤面反应,却未料他贪心不足,竟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向青龙会和其背后主子邀功。此事,是沈某失察,险些酿成大祸。” 他看向萧离,目光坦诚中带着一丝歉然:“一路行来,沈某确有利用之心,借你为饵,搅动风云。但相助之心,亦无虚假。赠药、疗伤、指明生路,乃至损耗功力救人,皆出本心。我母亲遗命,是守护‘人’字钥及其传承者,查清真相,而非利用与伤害。萧姑娘,岳盟主,谢公子,沈某在此,为之前的欺瞒与利用,致歉。” 他对着三人,郑重地拱了拱手,深深一揖。 岳独行神色复杂,沉默不语。谢云舟则眉头紧锁,看向沈夜的目光充满了审视。萧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你说你母亲怀疑影卫有叛徒潜伏新朝,甚至可能位高权重,”岳独行沉声开口,问出了关键,“可有线索?与青龙会背后那位‘皇子’,是否有关?” 沈夜直起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线索,但不多。家母临终前,只含糊提及,叛徒可能与当年负责清剿前朝余孽、接收影卫部分档案的某位军方重臣有关,此人后来平步青云,在新朝位极人臣。而青龙会背后的皇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我暗中调查,可能与那位重臣过往甚密,甚至可能……有血缘之亲。但具体是谁,尚无确凿证据。此次‘幽影三煞’出现,其武功路数与当年叛逃影卫的某些手段确有相似,或许是一条线索。” 军方重臣?皇子?血缘之亲?这背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萧离问,目光锐利如刀,“继续你的调查?还是……与我们分道扬镳?” 沈夜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我的伤势,短期内无法恢复。跟随你们,恐成累赘。而我的身份,如今已部分暴露(唐影知晓),继续与你们同行,只会引来更多、更危险的关注,对你们,对我,皆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莫前辈已去,此地不宜久留。岳盟主与谢公子伤势未愈,需寻一处绝对安全、且能安心静养之地。萧姑娘你……”他看着萧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心意已决,血仇必报,前路凶险万分。以你目前之力,恐难应对。” “所以?”萧离挑眉。 “所以,沈某建议,分头行动。”沈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显然已深思熟虑,“岳盟主与谢公子、岳姑娘,可由老何护送,前往我早年经营的一处秘密庄园,位于蜀中隐秘之处,与世隔绝,安全无虞,且有良医药材,可供二位静养恢复。沈某会传讯安排妥当。” “那你呢?”谢云舟忍不住问。 沈夜看向萧离:“我与萧姑娘同行。”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你与我同行?”萧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为何?你如今内力全失,跟着我,不仅是累赘,更是……” “是累赘,也是……或许能帮上忙的人。”沈夜接口,目光坦然,“我虽内力暂失,但对江湖秘辛、朝堂势力、各派武功路数、机关毒术的了解,仍在。对青龙会、对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影卫叛徒、对天机阁外围的了解,也远胜于你。你需要情报,需要指引,需要有人帮你分析局势,避开陷阱。而这些,我现在还能做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更重要的是,萧姑娘,你复仇心切,我理解。但复仇,绝非匹夫之勇,手刃几个仇敌便能了结。你真正的仇人,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手握权柄,党羽众多。你需要找出他们,揭露他们,让他们身败名裂,付出应有的代价,而非仅仅成为他们阴谋下的又一个牺牲品,或者……被他们利用,成为搅乱天下的棋子。这需要谋略,需要耐心,也需要……借助某些力量。” “你想让我借助你的力量?借助‘影卫’的力量?”萧离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深意。 “是,也不是。”沈夜摇头,“影卫早已凋零分散,我所剩力量不多。但这些年,我以商贾身份经营,也暗中联络了一些散落各地、心向故国、或对现状不满的旧部与能人异士。他们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更重要的是,”他深深看着萧离,“你需要一个了解全局、且与你目标暂时一致(查清真相,对付幕后黑手)的盟友。而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你的目标,真的只是查清真相,对付幕后黑手?”萧离紧盯着他,“没有其他?比如……天机阁中的东西?” 沈夜沉默了一下,坦然道:“天机阁中,或许有能助我恢复功力的方法,或许有家母当年未能查清的叛徒线索,或许也有……关于前朝某些未解之谜的答案。我不否认,我对它有觊觎之心。但沈某可以立誓,绝不会为私欲,损害萧姑娘复仇大计,更不会做出危害中原、勾结外族之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屋内一片寂静。 岳独行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沈夜的话,合情合理,甚至为他们安排了退路。但他身份太复杂,目的也未必全然单纯,让萧离与他单独同行,风险极大。 谢云舟更是心急如焚。他不想萧离涉险,更不想她与这个神秘莫测、曾利用过她的沈夜同行。可他如今重伤未愈,自身难保,根本没有资格和能力阻止,甚至连陪伴在她身边都做不到。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萧离也在沉默。沈夜的坦白,解答了许多疑惑,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他的话,真假几分?他的提议,是陷阱,还是真的出路?与他同行,是借力,还是与虎谋皮?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沈夜相对。 “我可以信你一次。”她一字一句地说,“但只有一次。若让我发现,你今日所言有半字虚假,或他日对我不利,对我身边之人不利……”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沈夜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缓缓点头:“好。” “爹,”萧离转向岳独行,声音柔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公子的安排,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您和清霜、谢云舟先去蜀中静养。等我办完事,再去与你们会合。” “离儿……”岳独行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他知道,女儿心意已决,他阻止不了,也无力阻止。他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万事小心。爹……等你回来。” “姐姐……”清霜又哭了起来,扑过来抱住萧离。 萧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却看向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的谢云舟。 谢云舟也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嘶哑的:“保重。我……等你。” 萧离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担忧与深情,心中一痛,却只是微微颔首,移开了目光。 “事不宜迟。”沈夜对老何道,“老何,你立刻准备,按计划,护送岳盟主他们前往蜀中‘听竹轩’。路上务必小心,避开所有眼线。” “东家放心。”老何点头应下。 “萧姑娘,我们也需尽快离开。”沈夜对萧离道,“此地虽隐蔽,但莫前辈离去,难保不会有人循迹而来。我们需另觅藏身之处,再从长计议。” 萧离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清霜和谢云舟,将他们的面容深深印入心底。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木屋,开始迅速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莫愁留下的药物,那三块玉佩,以及沈夜给她的、里面装有“三才化毒丹”剩余一颗的玉盒。 分离的时刻,终于到来。没有太多言语,只有沉重的目光和无声的嘱托。 很快,两拨人,在阴阳潭弥漫的浓雾中,背道而驰。老何驾着一辆临时改装的简易马车(用之前藏起的马匹和部分材料),载着岳独行、谢云舟和清霜,朝着东南方向,驶向那未知的、但或许相对安全的蜀中。而萧离与沈夜,则选择了西北方向,步入了苍云岭更深、更险的莽莽山林之中,走向那更加凶险莫测、却也可能是揭开所有谜团关键的——华山之路。 浓雾,渐渐吞没了他们的身影。阴阳潭重归寂静,只有那永不疲倦的冷热泉水,依旧在汩汩流淌,交汇,蒸腾,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场各怀心事的分离,和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命运风暴。 沈夜的坦白,是真相的碎片,也是新局的开端。信任的种子刚刚埋下,前路是更深的合作,还是更残酷的背叛?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第85章 青龙会内情 苍云岭的夜,比阴阳潭更黑,更冷。浓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湿冷空气,和头顶被厚重云层遮蔽、不见半点星月的、墨汁般的天幕。山林深处,风声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诉,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远远近近,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萧离和沈夜,一前一后,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沉默地跋涉。他们没有点火把,也不敢点火把,只能凭借着沈夜对地形的依稀记忆(他似乎早年真的走过这条险径)和萧离日渐敏锐的感官,艰难地在密林、乱石和藤蔓间穿行。脚下的腐叶厚积,踩上去绵软无声,却带着令人不安的滑腻。 自离开阴阳潭,已过去近两个时辰。一路行来,除了必须的短暂休憩和辨认方向,他们没有多余的交谈。分离的沉重,前路的迷茫,沈夜坦白带来的巨大信息量,以及彼此间那尚未完全建立、却因形势所迫不得不维系的脆弱“同盟”关系,都像无形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滞重。 萧离走在前面,左手提着一根临时削制的、前端被削尖的硬木棍,既是探路,也是防身。右腕的伤在莫愁的药物和自身调养下,已消肿大半,但仍无法用力。她全身紧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敢有丝毫松懈。师父离去前那句冰冷的“好自为之”,父亲、清霜、谢云舟担忧而不舍的目光,还有那沉甸甸的血仇誓言,如同烙印,时刻灼烧着她的神经,让她无法放松,也让她……必须活下去,走下去。 沈夜跟在她身后约三步之遥。他步履沉稳,气息平稳,若非脸色在偶尔透出云层的、极其微弱的夜光下显得过分苍白,几乎看不出他内力损耗过巨、近乎“废人”的虚弱。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寒星,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偶尔,他会用极低的声音,提示前方有陡坡、深坑,或某个方向可能有危险气息。他的判断极其精准,几次让萧离避免了踏空或撞上隐藏的毒刺藤蔓。 “前方五十步,左转,有一处天然石穴,背风干燥,可暂歇。”沈夜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离脚步微顿,侧耳倾听片刻,点了点头,依言向左前方摸索而去。果然,拨开一片茂密的、带着夜露的灌木丛后,一个隐蔽在巨大山岩下的、约半人高的狭窄洞口出现在眼前。洞口有凉风徐徐吹出,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却没有野兽的腥臊味。 萧离先用木棍探了探洞内,确认无危险,才矮身钻了进去。沈夜紧随其后。 石穴不深,约莫丈许见方,高不足一人,但足够两人容身,且地面相对干燥平整。最重要的是,洞口被灌木和岩石巧妙遮挡,极为隐蔽。 两人在洞内靠壁坐下,终于得以喘息。极致的疲惫和紧绷后的放松,让萧离几乎立刻感到一阵眩晕和脱力。她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闭上眼睛,默默调息。沈夜也闭上了眼,但呼吸声比之前略重了些,显然这一路跋涉,对他此刻的身体也是不小的负担。 沉默再次弥漫。只有洞外呼啸的风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沈夜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石穴中带着回响:“萧姑娘,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萧离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去华山。找天机阁,找《百草毒经》残页,也……看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引得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不惜沾满鲜血。” 她的回答,在沈夜意料之中。他沉默了一下,又道:“华山迢迢,且已成众矢之的。青龙会,幽影三煞背后之人,乃至其他觊觎天机阁的势力,恐怕都已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二人,一伤一废,如此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依沈公子之见,该如何?”萧离终于睁开眼,看向黑暗中沈夜模糊的轮廓。她知道,沈夜既然提出同行,必然有所计划。 沈夜也看向她,黑暗中,两人的目光似乎有刹那的交汇。 “兵分两路,明暗结合。”沈夜缓缓道,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谋定后动的冷静,“你我二人,目标太大,尤其是我,恐怕已被某些人列入必杀名单。不宜直接前往华山。我们需要有人,在明处吸引注意,制造混乱,牵制敌人。而我们,则暗中潜入,伺机而动。” “明处?谁去明处?”萧离蹙眉。他们如今势单力薄,哪里还有人可用? “有。”沈夜的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青龙会。” 萧离一怔:“青龙会?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吗?如何为我们所用?” “敌人,也可以利用。”沈夜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青龙会并非铁板一块。八王爷倒台后,其内部早已分裂。以‘疤面’为首的一派,激进狠辣,一心想要夺取天机阁秘藏,向新主子(那位皇子)邀功,同时也是为了清除异己,巩固自身在青龙会的地位。而另一派,则相对隐忍,对疤面的激进做法和与虎谋皮(勾结异族)心存不满,却又无力反抗,只能暗中蛰伏。” “你是说……我们可以联系青龙会内,反对疤面的那一派?”萧离心中一动。 “不错。”沈夜点头,“我早年调查青龙会时,曾与其中一位代号‘夜枭’的香主,有过数面之缘。此人并非疤面嫡系,行事亦正亦邪,但对疤面的一些做法,尤其是近年来青龙会行事越发酷烈、不择手段,颇有微词。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夜枭,似乎对当年萧家血案,知道一些内情,而且……似乎对萧大侠,抱有几分敬意。” 夜枭!这个名字,让萧离心头剧震!寿宴惊变之夜,那个在停云小筑外“被杀”的青龙会香主!沈夜当时还说,夜枭之死,疑点重重!难道……他没死?或者,沈夜早就知道些什么? “夜枭……他不是死了吗?”萧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当夜死在停云小筑外的,并非真正的夜枭,或者说……并非完整的‘夜枭’。那只是他金蝉脱壳,摆脱疤面监控的一个替身和障眼法。真正的夜枭,早已暗中脱离疤面掌控,潜伏起来。这也是为何,后来青龙会对你的追杀,虽然猛烈,却总在某些关键处,显得……有些疏漏,让你屡屡能险死还生。” 原来如此!萧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已经陷入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棋局之中!夜枭的假死,是沈夜安排的?还是夜枭自己的谋划?沈夜与夜枭,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和夜枭,早有联系?”萧离盯着沈夜,目光如炬。 “算不上联系,只是……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也隐约猜到对方的目的。”沈夜坦诚道,“我知他并非甘愿受疤面驱策,他亦知我在调查青龙会与天机阁。我们有过两次极其隐秘的、间接的信息交换,彼此都未点破身份,但心照不宣。寿宴之后,他便彻底消失了。我推测,他要么已被疤面察觉、真正灭口,要么……便是找到了更好的藏身之处,或者,在暗中筹划着什么。” “那我们现在,如何找到他?又如何确定,他会帮我们,而不是将我们卖给疤面,或者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萧离追问。与虎谋皮,风险太大。 “找不到,也无需找。”沈夜摇头,“我们只需,去一个地方,做一件事。若他还活着,若他真如我所料,对疤面和青龙会现状不满,且有别的打算……他自然会来找我们。” “什么地方?什么事?” “皖鄂交界,大别山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前朝修建的‘山神庙’。庙中神像之下,有一条极其隐秘的、通往山腹的密道。那密道,是当年影卫设置的一处紧急联络点和物资中转站,知道的人极少。夜枭……或许知道这个地方。”沈夜缓缓道,“我们去那里,留下‘人’字钥现世、持钥人欲往华山、且已知晓青龙会内部分裂、愿与‘有心人’合作的消息。若夜枭有心,必能解读,也必会设法与我们接触。” “若他不来,或者来的不是他,而是疤面的人呢?”萧离提出最坏的可能。 “那便说明,夜枭要么已死,要么并不可信,或者……他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沈夜的声音依旧平静,“届时,我们便只能放弃这条线,另想他法。但至少,我们也能借此,试探出青龙会内部的一些反应和动向。” 计划听起来大胆而冒险,但似乎也是目前局势下,唯一可能破局、获取更多信息和助力的方法。萧离沉默着,在心中快速权衡。 “你如何能确定,夜枭若来,就一定是友非敌?他对萧家血案知道内情,又对青龙会现状不满,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会不会……他也是觊觎天机阁,或者,想利用我们,达成他自己的某种目的?”萧离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经历了这么多背叛、利用和欺骗,她已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与青龙会、与她的血仇可能有牵扯的人。 沈夜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警惕与质疑,不仅没有不悦,反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萧姑娘能想到这些,很好。”他缓缓道,“我无法确定夜枭是敌是友,也无法确定他的真实目的。但至少,他与疤面不是一路人。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至于他是否觊觎天机阁,是否想利用我们……这是必然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尤其是涉及如此重大的秘密和利益。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寻找毫无私心的‘盟友’,而是寻找彼此目标有交叉、可以暂时合作、且我们能掌控或防范的‘合作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与夜枭接触,是获取青龙会内部情报、了解当年血案更多细节、甚至可能借力打力、削弱疤面势力的最佳途径。至于风险……行走江湖,何处无风险?待在阴阳潭是等死,盲目前往华山是送死,与此相比,与夜枭接触,至少还有一线主动破局的机会。至于如何防范、如何掌控……”他看向萧离,目光深邃,“这便要看你我,如何应对了。萧姑娘,你手中的玉佩,你的身份,你复仇的决心,以及……你如今所学到的一切,都是我们谈判和自保的筹码。” 萧离沉默了。沈夜的话,虽然冷酷现实,却句句在理。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任何人身后、期待被保护的“莫离”。她必须学会在阴谋的夹缝中求生,在利益的漩涡中周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 “好。”良久,她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去大别山,找那座山神庙。” 沈夜点了点头,眼中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他正欲再说什么,忽然,耳朵微微一动,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手,示意萧离噤声! 萧离心领神会,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沈夜给她的,一把不起眼却异常锋利的匕首),目光锐利地扫向洞口方向。 洞外,风声似乎在这一刻,也诡异地停滞了。只有一种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枯叶被极缓慢地碾过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正朝着他们藏身的石穴方向而来! 不是野兽!野兽的步伐不会如此谨慎、轻微!是人!而且,是轻功极高、擅长潜行匿踪的高手! 萧离和沈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是谁?青龙会的追兵?幽影三煞的余党?还是……其他势力? 声音,在石穴外不到三丈处,停了下来。接着,一个嘶哑、低沉、仿佛金属摩擦般难听的声音,幽幽地响起,穿透灌木和岩石的缝隙,清晰地传入穴中: “沈公子,萧姑娘,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故人夜枭,特来拜访。” 夜枭! 他竟然就在这里!就在他们刚刚决定要去找他的地方,主动找上门来了! 萧离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沈夜刚刚还在说要去大别山设法联系夜枭,转眼间,夜枭本人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行踪,早已在夜枭的掌握之中!甚至,他们之前的对话,是否也被听了去? 沈夜的脸色,也在听到“夜枭”二字时,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对着萧离,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地传了出去: “夜香主,别来无恙。沈某与萧姑娘,恭候多时了。” 话音落下,洞外的“沙沙”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洞口而来。灌木被轻轻拨开,一个瘦削、佝偻、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黑色斗篷中、脸上戴着一张狰狞鬼脸面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石穴之中。 来人,正是夜枭。与寿宴那夜“死”去的夜枭,身形、气质、乃至那嘶哑难听的声音,都一模一样。只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沉郁、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的气息,比那夜更加浓烈。 他站在洞口内侧,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让本就昏暗的石穴更加漆黑。面具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先是扫过靠在岩壁上的沈夜,在他苍白虚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落在了手持短剑、全身戒备、目光冰冷如刀的萧离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萧姑娘,”夜枭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对着萧离,缓缓地,躬了躬身,“十八年未见,您……长大了。也越来越像,您的父亲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萧离心头!十八年未见?他认识小时候的她?!他果然与萧家,与当年的血案,有极深的牵连! 萧离握紧了短剑,指甲几乎要嵌进剑柄的缠绳里,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紧绷而微微发颤:“你……到底是谁?与我萧家,有何关系?” 夜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那张狰狞的鬼脸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布满风霜、皱纹深刻、左脸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英挺轮廓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非想象中的阴鸷狠毒,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疲惫与无奈,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磨灭的痛苦。 他看着萧离,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十八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在襁褓中懵懂无知、却已家破人亡的婴孩。 “我姓陆,名天鹰。”他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嘶哑,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十八年前,我是萧天绝萧大侠麾下,最信任的侍卫统领之一。也是……那场大火中,本该死去,却侥幸被萧大侠以命相护,抛入密道,苟活至今的……罪人。” 第86章 夜枭过往 “陆天鹰……”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萧离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也瞬间唤醒了那些被莫愁和沈夜讲述所勾勒出的、关于十八年前的模糊画面中,一个始终沉默、却坚定地护卫在父亲身侧的、年轻侍卫的身影。她记得,在那些零碎的、不知是真实记忆还是后来梦境拼凑的画面里,确实有一个身形矫健、目光锐利、对父亲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常随父亲左右。只是,那张脸,在岁月的冲刷和血腥的掩盖下,早已模糊不清。 原来,是他。夜枭,陆天鹰。父亲的侍卫统领,萧家血案的亲历者,也是……“幸存者”。 石穴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夜枭(陆天鹰)摘下面具、道出真名的那一刹那,彻底凝固了。只有洞外呼啸而过的山风,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沈夜靠在岩壁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着锐利而冷静的光芒,显然也在快速消化、分析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萧离则是浑身僵硬,握着短剑的手,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盯着夜枭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却依稀能看出往昔轮廓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属于“陆叔叔”(如果记忆无误,父亲似乎是这么称呼他的)的熟悉痕迹,找到一丝可以信赖的凭据。 然而,除了那双眼中深藏的、难以磨灭的痛苦与疲惫,她看到的,更多是陌生,是历经沧桑后的沉郁,是那双看似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与挣扎的眼睛。 “你……你没死?”萧离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那寿宴那晚……” “那是金蝉脱壳之计。”夜枭(陆天鹰)的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却似乎因为摘下面具、坦言身份,而少了几分刻意的阴冷,多了几分沉重的真实感,“疤面早已对我不满,怀疑我暗中调查当年之事,对萧家遗孤心存恻隐。寿宴是个机会,他本想借刀杀人,或者逼我彻底表态。我将计就计,找了个身形与我相仿的替死鬼,又用了一种特殊的龟息药物,制造假死,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沈公子。”他看了一眼沈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夜微微颔首,没有否认。显然,他早就有所怀疑,但并未点破。 “你既是……我爹的侍卫统领,为何会加入青龙会?又为何……成了青龙会的香主?”萧离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让她难以理解的问题。父亲的亲信,萧家的忠仆,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为屠杀萧家的凶手组织中的一员,甚至身居高位? 夜枭(陆天鹰)的眼中,痛苦之色更浓,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持续了十八年的煎熬。再睁开时,那目光中的疲惫与沧桑,几乎要将人淹没。 “此事……说来话长,也……是我的罪孽。”他嘶哑的声音,在狭窄的石穴中低低回荡,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血与火的气息。 “十八年前,萧家出事前,萧大侠已察觉风雨欲来。他暗中命我,联络几位绝对可靠的兄弟,分批将府中一些重要的、可能引人觊觎的物品和部分老弱妇孺,秘密转移出城,安置在几处只有我们知道的隐蔽据点。同时,他让我带着夫人和小姐(你),以及那块最重要的水波纹玉佩,从一条只有他和夫人知道的、通往城外荒野的密道离开。” 他的叙述,与莫愁、沈夜所说的部分,开始吻合。 “那夜,变故骤生,比萧大侠预料的更快、更猛。青龙会与官兵里应外合,突然发难。萧大侠当机立断,命我立刻带着夫人和小姐,从密道撤离。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兄弟,死守前厅,为我们争取时间。”夜枭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夜晚,“夫人……夫人不肯独自逃生,执意要留下与萧大侠同生共死。她将尚在襁褓中的你,塞进我怀里,又将那块玉佩,塞进你的襁褓,对我说……‘天鹰,带离儿走!走得越远越好!告诉她,爹娘爱她,要她……好好活着!’” 萧离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汹涌而下。她仿佛看到了母亲那温柔却决绝的脸,听到了那穿越十八年时光、依旧撕心裂肺的嘱托。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我本该誓死守护夫人,与萧大侠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夜枭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苦,“可夫人的命令,萧大侠最后的眼神,还有怀中的你……我,我最终……当了逃兵。我抱着你,冲进了那条漆黑的密道。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是夫人最后的哭喊,是萧大侠悲愤的怒吼,还有……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他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岩石看穿,看到十八年前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 “密道……并非完全安全。出口附近,也有青龙会的人埋伏。我拼死杀出重围,身中数刀,险些丧命。但我不敢停,抱着你,在荒野中亡命奔逃。你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生怕引来追兵,只能用沾着血和泥的布,捂住你的嘴……我……”他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萧离泪流满面,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年轻的侍卫统领,抱着一个随时可能啼哭暴露的婴儿,在无尽的黑暗和追杀中,绝望奔逃的恐惧与艰难。她心中的恨意,对青龙会,对八王爷,对一切造成那场悲剧的人的恨意,如同野火般熊熊燃烧,但与此同时,对眼前这个同样在那一夜失去一切、背负着沉重罪孽和痛苦活了十八年的男人,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同情与复杂审视的情绪。 “后来呢?”沈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将夜枭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你如何逃脱?又为何……加入了青龙会?” 夜枭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眼中的痛苦并未消散。 “我伤得很重,又带着婴儿,根本无法远逃。只能躲躲藏藏,在东郊的山林里辗转。幸好,遇到了一位上山采药、心地善良的哑巴老猎人。他救了我,也收留了我们。我在那里养了三个月的伤。伤势稍愈,我便想方设法打听外面的消息。得知萧府被夷为平地,萧大侠和夫人……尸骨无存,萧家上下百余口,无一幸免。朝廷定案,萧大侠‘私通前朝余孽’,满门抄斩。而青龙会,则因‘协助平叛有功’,气焰更盛。” 他的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和刻骨的恨意。 “我本想带着你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可我不甘心!萧大侠一生光明磊落,忠肝义胆,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夫人温婉贤淑,与世无争,又做错了什么?萧家那些无辜的下人,他们又凭什么惨死?我要查!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八王爷?青龙会?还是朝廷里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可我一介武夫,重伤未愈,还带着个婴儿,如何查?”他苦笑道,“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青龙会的人,找到了我们藏身的地方。” 萧离和沈夜的心,同时一紧。 “不是疤面那一系的人。是青龙会中,另一个派系,当时一位地位更高的长老派来的人。他们似乎知道我还活着,也知道我带着萧家小姐。但他们没有杀我,也没有抢走你。那位长老,亲自秘密见了我。”夜枭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复杂情绪。 “他告诉我,他敬重萧大侠的为人,对萧家血案也心存疑虑。但他无力对抗八王爷和疤面那一系的势力。他愿意提供庇护,助我养伤,并安排人将你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抚养。条件是……我需改头换面,加入青龙会,为他效力。一来,可借青龙会之力,暗中调查真相;二来,也可在青龙会内部,为将来可能需要的‘拨乱反正’,埋下一颗钉子。” “你……答应了?”萧离的声音发颤。为了查清真相,为了给她寻一条生路,他竟选择了投身仇敌的组织? “我……别无选择。”夜枭痛苦地闭上眼,“我若独自带着你,随时可能被发现、被杀。那位长老……他拿出了萧大侠当年赠他的一件信物,还有……夫人曾经佩戴过的一支珠花。他说,他与萧大侠夫妇,早年曾有数面之缘,承过人情。我……我信了。至少,在当时,那是我能为你找到的,最安全的一条生路。” “他将你,交给了一位他信得过的、精通医术和易容的奇女子带走。并告诉我,除非时机成熟,或者你主动卷入与玉佩、与天机阁有关的事情,否则,绝不许我去打扰你,也绝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你的下落。”夜枭看向萧离,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那位女子,便是后来的‘鬼医’莫愁。而那位长老……几年后,便在一次青龙会内部争斗中,被疤面设计害死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嘱托,是‘保住有用之身,静待天时,不可……轻易赴死’。” 原来,师父当年带走她,并非完全是苏忘前辈的托付,背后还有青龙会这位神秘长老的安排!这其中的曲折与复杂,远超萧离想象。 “所以,你留在了青龙会,隐姓埋名,成了‘夜枭’。”沈夜缓缓接口,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这些年,你暗中调查,也暗中保护着萧姑娘。寿宴那晚,你故意露出破绽,让疤面以为你心怀二心,又假死脱身,一方面是为了摆脱疤面的监控,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借此,彻底转入暗处,更方便行事,也……更安全地,在必要时接应、甚至引导萧姑娘,对吗?” 夜枭看向沈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苦笑:“沈公子果然心思缜密,洞察入微。不错。我假死之后,便一直暗中关注着萧姑娘的动向。断魂崖、落鹰涧……你们遭遇的几次险情,我都有所察觉,也曾试图暗中干预,但疤面及其背后的势力盯得太紧,我无法直接出手,只能尽量制造一些混乱,或传递些模糊的警示。至于引导……沈公子你的出现,和你的所作所为,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他这话,等于承认了沈夜之前的许多猜测,也间接表明,他与沈夜之间,虽然未必是盟友,但至少在某些目标上,是心照不宣的。 “那么,陆……陆前辈,”萧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去脸上的泪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你现在现身,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又想……做什么?” 夜枭(陆天鹰)看着她那双与萧天绝如出一辙的、此刻充满了决绝与审视的眼睛,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拼死保护的婴儿了。她已经长大,已经知晓了血仇,也已经握紧了复仇的利剑。 “我现身,一是为了确认你的安全,告诉你部分真相。二是……为了合作。”夜枭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与冷静,只是那份沧桑与疲惫,已刻入骨髓。 “合作?”萧离挑眉。 “不错。”夜枭点头,“你们想去华山,找天机阁,查《百草毒经》,也为复仇寻找线索和力量。但华山如今,已是龙潭虎穴。疤面一系,得到了其背后那位皇子的大力支持,已基本掌控了青龙会在华山周边的势力,并与当地驻军、乃至某些江湖门派暗中勾结,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或者任何觊觎天机阁的人自投罗网。幽影三煞背后的那位‘王爷’,也派了人暗中潜伏。还有其他几股势力,若隐若现。你们二人这般前去,绝无幸理。” “你有办法?”沈夜问。 “我在青龙会近二十年,虽不属疤面核心,但也掌握了不少疤面一系的秘密据点、人员名单、联络方式,以及他们在华山的部分布置。更重要的是,”夜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知道疤面最大的弱点,和他与背后那位皇子之间,并非铁板一块。那位皇子,生性多疑,刻薄寡恩,对疤面也并非全然信任,尤其在‘人’字钥和天机阁秘密迟迟无法得手的情况下。而疤面,野心勃勃,也并非甘愿永远为人鹰犬。他们之间,有裂痕可寻。” “你想利用他们的矛盾,制造内乱,我们好浑水摸鱼?”萧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但不止。”夜枭道,“我需要你们,配合我演一出戏。一出让疤面彻底失宠于那位皇子,甚至被其视为心腹大患,不得不除的戏。同时,也要让那位皇子,对天机阁的念想,暂时转移,或者……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妄动。” “如何演?”沈夜问。 夜枭看向萧离,目光深邃:“这出戏的关键,在于萧姑娘你,和你手中的玉佩。” 萧离的心,猛地一沉。又是玉佩。这块带来无数灾祸,却也维系着她与父母最后联系的玉佩。 “你想让我……拿玉佩当诱饵?”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是饵,也是剑。”夜枭坦然道,“但不是真的将玉佩交出去。而是……制造一个‘玉佩’和‘持钥人’已被某方势力(最好是那位皇子也忌惮的势力)控制或合作的假象。同时,散布消息,指出疤面办事不力,勾结外敌(比如北方异族),意图独吞天机阁秘藏,甚至……对那位皇子有不臣之心。” “嫁祸?”沈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还要嫁祸给一个让那位皇子足够忌惮,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的势力。比如……” “比如,朝中另一位对皇位有心的皇子,或者……某些手握重兵、态度暧昧的边镇大将,甚至……”夜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意味,“前朝遗留下来的、某些尚未浮出水面,却让当权者寝食难安的……‘影子’。” 他这话,意有所指。沈夜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此举风险极大。”萧离冷静地分析,“一旦操作不当,不仅可能弄假成真,引火烧身,更可能让真正的玉佩暴露,引来更多、更可怕的争夺。而且,那位皇子岂是易与之辈?他会轻易相信?” “所以,需要精心的策划,需要确凿的‘证据’,也需要……恰到好处的时机和表演者。”夜枭看向沈夜,“沈公子智谋过人,对朝堂江湖局势了如指掌,又精通易容伪装、情报运作,此事,非沈公子相助不可成。至于风险……”他看向萧离,目光坦诚而沉重,“萧姑娘,复仇之路,本就是与虎谋皮,刀尖跳舞。没有万全之策,只有险中求胜。你若不惧,陆某愿以残躯,陪你赌这一把。若成,可重创疤面,离间其与背后靠山,为我们前往华山,创造宝贵的机会和混乱。即便不成,也能搅浑这潭水,让他们自乱阵脚,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石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夜枭的话语,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萧离看向沈夜。沈夜也正看着她,目光深邃平静,似乎在等待她的决定。 她知道,夜枭的计划,大胆,冒险,却也可能是目前破局唯一的希望。与青龙会内应合作,制造混乱,浑水摸鱼……这确实符合沈夜之前所说的“明暗结合”、“借力打力”的思路。而且,夜枭的身份和他掌握的青龙会内情,是无可替代的优势。 可是,信任他吗?这个消失了十八年,以仇敌组织香主身份出现的、父亲的旧部?他的故事,感人肺腑,逻辑也说得通。但焉知这不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为了骗取玉佩,或者……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萧离的目光,再次落在夜枭脸上。那张布满风霜和痛苦的脸上,此刻只有坦荡、决绝,和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沉重。她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还在,会相信这个曾经誓死追随他的侍卫统领吗?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我信你一次,陆前辈。”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爹,为了萧家那一百三十七条冤魂。也为了……你口中那句‘静待天时,不可轻易赴死’。”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锐利:“但丑话说在前头。合作期间,你若敢有半点异心,或让我发现你今日所言有虚,我萧离,第一个杀你。无论你曾是我爹的什么人,无论你有什么苦衷。” 夜枭(陆天鹰)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杀意,不仅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欣慰的苦笑。他郑重地抱拳,对着萧离,深深一揖。 “陆天鹰,但凭萧姑娘驱策。若有二心,天地共诛,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以血仇和秘密维系的、脆弱而危险的临时同盟,就在这苍云岭深处、隐蔽冰冷的石穴中,悄然结成。前路,是更加诡谲的阴谋,更加血腥的厮杀,和那深不见底、却已无法回避的华山迷雾。 而夜枭的过往,如同一把钥匙,虽然只打开了一扇门,却已让萧离和沈夜,窥见了那隐藏在十八年血海深仇之后,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棋局一角。 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87章 前朝遗孤 夜枭(陆天鹰)的誓言,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余音在狭小的石穴中回荡,却很快被洞外更猛烈的山风声吞没。那誓言中的沉重与决绝,是真实的,萧离能感觉到。可这真实,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凝滞,仿佛有什么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的秘密,正随着夜枭的坦白,缓缓揭开其冰山一角。 萧离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对她单膝跪地、低首垂目的男人。他脸上的风霜,眼中的痛苦,还有那道狰狞的刀疤,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十八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愧疚,蛰伏,隐忍,以及在仇敌组织中的步步惊心。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真相,他将自己活成了影子,活成了“夜枭”。 可这承诺,这真相,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是为萧家复仇,查清血案吗?还是如他所言,那位早已死去的青龙会长老,所嘱托的“静待天时”?“天时”又是什么? 沈夜也沉默着,目光在夜枭和萧离之间缓缓移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计算与推演。夜枭的出现,他带来的信息,以及他所提出的、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合作计划,无疑将整个局面推向了更加诡谲、也更加危险的境地。但沈夜似乎并未表现出太多意外,只是那平静的表象下,紧绷的神经和飞速运转的思绪,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陆前辈,请起。”最终,是萧离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清冷,仿佛刚才的震惊、泪水和汹涌的情绪,都已被她强行压下,封存在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合作之事,从长计议。眼下,我们需先离开此地,寻一处更安全的所在,再从长计议。” 她不再称呼“夜枭”,而是改回了更具敬意的“陆前辈”。这微妙的改变,既是对他过往身份的认可,也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合作,基于共同的敌人和目标,而非完全的信赖。 夜枭缓缓站起身,点了点头,重新戴上了那张狰狞的鬼脸面具。面具遮住了他脸上所有的情绪,只剩下那双依旧复杂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萧姑娘说的是。此地位于苍云岭边缘,虽隐蔽,但并非久留之地。我知道一处地方,位于大别山更深处,是当年影卫设置的备用据点之一,极为安全,且存有些许补给。我们可先去那里暂避,再详谈后续。” “如此甚好。”沈夜也开口道,声音平静,“有劳陆前辈带路。” 夜枭不再多言,率先转身,拨开洞口的灌木,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萧离和沈夜紧随其后,再次投入了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凛冽的山风之中。 这一次,有了夜枭的引领,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也安全了许多。夜枭对这片山林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蔽、最稳妥的路径,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他的身形在黑暗中如同鬼魅,若非刻意放慢速度等待萧离和沈夜,恐怕早就将他们甩得不见踪影。 萧离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飘忽不定的背影。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响起他方才的话语——“静待天时”。 天时……什么才是“天时”?是为萧家翻案昭雪的时机?是扳倒青龙会、八王爷余党及其背后黑手的时机?还是……与那天机阁,与那三块玉佩,甚至与沈夜口中的“前朝遗藏”有关的……某个特定的时刻? 她隐隐觉得,夜枭所知的,恐怕远比他刚才坦白的更多。而他选择在此刻现身,抛出合作计划,也绝非仅仅是因为她“长大成人”、“手握玉佩”、“矢志复仇”那么简单。一定还有什么,更关键、更迫在眉睫的原因,推动着他走出潜伏了十八年的阴影,主动找上他们。 是什么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身旁沉默赶路的沈夜。这个男人,同样谜团重重。前朝影卫的后人,潜伏江南的富商,智谋深沉的布局者,甘愿损耗三成功力的“援手”……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与夜枭,一个影卫传人,一个萧家旧部,都围绕着“天机阁”和“前朝遗藏”打转。他们之间,是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是……有着更深层次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无数的疑问,如同这山林中盘根错节的藤蔓,缠绕在心头,越理越乱。萧离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崎岖的山路,和前方夜枭那看似飘忽、却始终稳定的背影上。 一行人默不作声,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了近两个时辰。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鱼肚白,将山林浓墨般的轮廓稍稍勾勒出来时,夜枭终于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长满青苔和藤蔓的陡峭岩壁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夜枭低声道,伸手在岩壁上一处看似天然的凹陷处,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 “笃、笃、笃、笃、笃。”五声,三短两长。 片刻的寂静后,岩壁内部,竟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机括转动的“咔哒”声。紧接着,岩壁上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爬满藤蔓的区域,竟缓缓向内凹陷,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内,有微弱干燥的空气流动出来,带着陈年尘土和岩石的气息。 这机关之精巧隐蔽,若非夜枭亲自开启,恐怕任谁从此经过,也绝难发现岩壁之后,竟别有洞天。 “跟我来。”夜枭率先侧身钻入洞口。萧离和沈夜对视一眼,也先后跟了进去。 洞口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洞内并非一片漆黑,前方不远处,有微弱的光线传来,似乎是夜明珠或某种特殊的萤石发出的冷光。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但脚下平整,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空气虽然带着陈腐气息,却并不憋闷,显然有良好的通风系统。 沿着通道曲折向下,行进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大约三间屋子大小、高约两丈的天然石厅。石厅顶部,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朦朦胧胧,却足以视物。厅内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石桌、石凳、石床,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石头灶台和几个破损的陶罐。角落里堆着些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资,看形状,像是粮食、衣物和一些工具。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厅一侧的岩壁上,开凿出了几个内凹的壁龛,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竹简、帛书,以及几个上了锁的小铁箱。 这里,便是夜枭口中的“影卫备用据点”。看其保存完好、物资齐全的样子,显然一直有人(或许就是夜枭自己)在暗中维护。 “此地绝对安全,通风良好,且有暗泉可汲水。存粮足够三人支撑月余。”夜枭摘下面具,走到石桌旁,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一盏积满灰尘的油灯,橘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夜明珠的冷光,带来一丝暖意。“两位可在此稍作歇息,我去取些清水和干粮。” 萧离和沈夜也确实疲惫到了极点。尤其是沈夜,内力损耗过巨,这一夜疾行,脸色更加难看,额上已渗出虚汗,只是强撑着没有表露。他走到一张石凳旁坐下,闭目调息。萧离也靠坐在另一张石凳上,打量着这个隐蔽的藏身之所,心中却无半分安宁。 夜枭很快取来了清水和用油纸包好的、硬邦邦却尚能果腹的肉干、烙饼。三人默默吃了些东西,补充体力。气氛依旧沉默,但比之前在山林中,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可以暂时喘息的余地。 吃完东西,夜枭走到壁龛前,打开其中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箱,从里面取出一卷颜色泛黄、边缘破损的古老羊皮卷,还有一个小小的、非金非木、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黑色匣子。他将这两样东西,郑重地放在石桌上,然后,在萧离和沈夜面前,缓缓坐了下来。 “萧姑娘,沈公子,”夜枭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厅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在商议具体合作计划之前,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们。此事,关乎萧姑娘你的真正身世,也关乎……这延续了两朝、牵动了无数人性命和野心的,‘天机阁’与‘前朝遗藏’之谜的,最终真相。” 真正身世?最终真相?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萧离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夜枭,又看向桌上那卷羊皮卷和黑匣子,瞳孔骤然收缩!难道……她的身世,还有隐情?难道沈夜和师父之前告诉她的,并非全部? 沈夜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眼神深邃,似乎并无太多意外,只是那深邃之下,也泛起了凝重的波澜。 夜枭没有立刻打开羊皮卷或匣子,只是用他那双饱经沧桑、此刻充满了无比复杂情绪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萧离,仿佛要透过她的容颜,看到某个早已逝去的身影。 “萧姑娘,”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可知,你脖颈上所佩的这块水波纹玉佩,为何被称为‘人’字钥?又为何,会被你父亲萧天绝,以性命相护,甚至不惜赔上萧家满门,也要保住它,不使其落入奸人之手?” 萧离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玉佩紧贴着她的肌肤,传来温润的触感,中心的莲花暗影,仿佛也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脉动。 “因为,它是开启天机阁核心秘藏的钥匙之一。”她重复着沈夜和师父曾说过的话。 “不错,它是钥匙。”夜枭点头,但话锋一转,“但,它不仅仅是一把钥匙。它更是一件信物,一件……代表着血脉、身份与无上责任的,传承信物。”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颤抖: “因为,这枚水波纹玉佩,是前朝末代皇帝,隆庆帝,留给自己唯一的、尚在襁褓中的嫡亲血脉——永宁公主的,出生信物,也是……未来开启皇室秘藏、承继社稷正统的,凭证之一!” 前朝公主?! 萧离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石厅中格外刺耳!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地瞪着夜枭,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块陪伴了她十八年的玉佩! 不!不可能!她怎么会是前朝公主?!她是萧天绝和柳氏的女儿!是萧家的后人!怎么会是什么前朝公主?! “不……你胡说!”萧离嘶声反驳,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抗拒而变调,“我是萧离!是萧天绝的女儿!我爹是‘绝剑’萧天绝!我娘是柳氏!什么前朝公主……荒谬!” 沈夜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地看着夜枭,又看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萧离,眉头紧锁,显然这个消息,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夜枭看着萧离激动的模样,眼中充满了痛苦与理解,但他没有退缩,只是缓缓拿起了桌上那卷古老的羊皮卷,小心地展开。 羊皮卷上,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墨迹陈旧,但保存完好。开头,是一段类似诏书的文字,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印文是古老的篆书,萧离虽不全识,但也能看出“皇帝之宝”等字样。诏书的内容,是册封一位刚出生的女婴为“永宁公主”,并赐下封地、食邑等。在诏书的末尾,提及赐予公主一枚“水波纹、中心隐莲”的玉佩为信,并言明此玉佩“关乎国运,见佩如见朕躬”。 羊皮卷的下半部分,则是一份更加详尽的、类似起居注的记录,记载了隆庆帝晚年得女(永宁公主),欣喜若狂,但因朝局动荡,外有强敌,内有奸佞,为保爱女性命,不得不将其秘密托付给绝对忠诚、且与皇室渊源极深的心腹重臣暗中抚养,并留下玉佩和这份密诏,以待他日天下安定,或公主成年,再行归宗认祖。记录中提到,那位受命抚养公主的心腹重臣,姓……萧。 “这份密诏和起居注,是当年隆庆帝身边最信任的掌印太监,在城破殉国前,秘密交给萧大侠的祖父,也就是当时的影卫副统领,萧老将军的。”夜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萧老将军与隆庆帝既是君臣,亦是生死之交。隆庆帝自知大势已去,为保留一丝复国火种,也为保护唯一的血脉,将尚在襁褓中的永宁公主,和这份密诏、这枚玉佩,一同托付给了萧老将军。嘱其隐姓埋名,将公主当作自家子嗣抚养成人,并将玉佩和密诏妥善保管,非到万不得已,或公主主动问起,不得泄露其真实身份。” 萧离呆呆地看着羊皮卷上那些古老的文字,虽然许多字她不认识,但那“永宁公主”、“水波纹玉佩”、“萧”等字眼,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也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她想起师父曾说,父亲萧天绝是“人”字钥的守护者,是前朝影卫统领临终托付……原来,守护的不仅仅是钥匙,更是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是……她! “那……那我爹娘……”萧离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萧大侠夫妇,并非你的亲生父母。”夜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残忍而清晰地说道,“他们是你的养父母,也是……奉萧老将军遗命,守护你、抚养你长大的,忠诚卫士。你的亲生母亲,是隆庆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在城破之时,为保皇室尊严,自尽殉国。而你的亲生父亲,隆庆帝,在将你托付给萧老将军后,也于城楼之上,以身殉国。” 养父母……卫士……前朝公主……亡国帝女…… 一连串的真相,如同最猛烈的飓风,将她过去十八年所认知的一切,她赖以生存的“萧离”这个身份,彻底摧毁、撕碎!她不是为家族复仇的孤女,她是身负国仇家恨、血脉牵连着前朝最后气运的……亡国公主!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扶住了冰冷的石壁,才勉强没有倒下。胸口翻江倒海,喉头腥甜,一股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却被她死死压住。 沈夜也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萧离的身世,竟然隐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秘密!前朝公主!这比仅仅是“人”字钥守护者之女的身份,要沉重、要危险、也要……有意义得多!难怪夜枭会说出“静待天时”!这天时,恐怕指的就是前朝遗孤长大成人、手握信物、或许可以凭借血脉和遗藏,重聚旧部,图谋复国的时机!也难怪青龙会、八王爷、乃至朝中某些势力,会对玉佩和天机阁如此穷追不舍!他们要的,恐怕不止是财宝秘典,更是这前朝皇室唯一血脉的性命,和可能象征着“正统”身份的玉佩与密诏! 石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萧离压抑不住的、粗重颤抖的呼吸声。 良久,夜枭再次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此事,萧大侠夫妇至死未曾对你透露半分。他们只希望你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平安快乐地长大。萧大侠甚至曾对我说,他宁愿你永远不知道这个秘密,宁愿萧家背负所有的罪孽和危险,也不要你被这沉重的身份和仇恨所困,一生不得安宁。可是……天不遂人愿。玉佩的气息终究泄露,青龙会与八王爷勾结,还是找到了你们。萧大侠夫妇,用他们的生命,最后一次,守护了你,也守护了这个秘密。” 他拿起桌上那个黑色的小匣子,轻轻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方折叠整齐、明黄色的绢帛,绢帛上,放着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玉、刻着龙纹的印章。 “这方绢帛,是隆庆帝留给你的亲笔手书。这枚印章,是前朝皇室嫡系才能掌管的‘永宁公主’金印。”夜枭将匣子推到萧离面前,“萧大侠在跳崖前,将它们,连同那卷记载了天机阁部分地图和机关要诀的帛书(后来被苏忘所得),一同藏在了崖壁隐秘处,托付给了我。他让我,在你成年之后,若局势有变,或者……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再将这些,交还给你。” 萧离看着那方明黄的绢帛和那枚冰冷的金印,却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却没有哭声传出,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死寂的颤抖。 原来,爹娘(萧天绝夫妇)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原来,他们的死,不单单是因为守护玉佩,更是因为守护她这个“前朝公主”的身份。原来,萧家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那场滔天大火,那跳崖殉节的惨烈,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她……因为她这该死的、带来无尽灾祸的“前朝皇室血脉”! 她宁愿自己真的是萧天绝和柳氏的亲生女儿!宁愿那血仇只是简单的江湖恩怨、朝堂陷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负上整整一个王朝的覆灭之痛,和那沉甸甸的、名为“复国”与“正统”的、她从未想过、也绝不想要的责任! 沈夜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剧烈颤抖的肩上,无声地传递着一丝支撑。 夜枭也沉默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愧疚。他知道,这个真相对萧离的打击有多大。但他不得不说。因为局势,已经容不得她再懵懂,再逃避。疤面背后的皇子,对天机阁和玉佩势在必得,恐怕也已隐隐猜到了萧离身份的特殊。若她再不知情,只会死得更快,更不明不白。 不知过了多久,萧离终于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那眼神,却不再是最初的震惊、抗拒和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的清明。所有的情绪,仿佛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中,被彻底冻结、碾碎,只剩下最坚硬、也最冷酷的核心。 她伸手,拿起了那方明黄的绢帛,缓缓展开。上面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几行字,字迹与羊皮卷上的诏书如出一辙: “吾女永宁,见字如晤。父无德,失国丧家,累及吾儿,生而不能养,死亦难安。唯以此佩、此印为凭,他日若有机缘,可凭此寻回旧部,开天机阁,取传国玉玺及皇室秘藏。然,江山更迭,天命有常。吾儿切记,复国事艰,非必为之。但求平安顺遂,莫负此生。若心有不甘,亦需谨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择善而行,问心无愧即可。父,绝笔。”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激励,只有一个亡国之君对女儿最深沉的愧疚、最无奈的托付,和最朴素的期盼——平安,问心无愧。 萧离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将绢帛仔细折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又将那枚冰冷的“永宁公主”金印,拿在手中,摩挲着上面冰凉的龙纹。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夜枭,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所以,陆前辈。你口中的‘天时’,指的是我这个‘前朝公主’长大成人,手握信物,可以利用天机阁中的传国玉玺和皇室秘藏,召集旧部,图谋复国的‘时机’,对吗?” 夜枭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他沉声道,“‘天时’,确实与你有关。但并非一定要复国。隆庆帝遗诏也说了,复国事艰,非必为之。重要的是选择,是时机。如今,新朝看似稳固,实则内忧外患。皇子夺嫡,党争不休,边关不宁,民怨渐起。而青龙会背后那位皇子,野心勃勃,手段酷烈,且与北方异族勾连甚深。若让他得势,恐非中原之福。你手中的玉佩、金印,乃至天机阁中可能存在的玉玺和财宝,是巨大的力量,也是……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变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变数’。利用你‘前朝公主’的身份(必要时可以透露或暗示),利用玉佩和金印的信物之力,去吸引那些对现状不满、或对那位皇子心怀恐惧的势力,无论是朝中其他皇子,边镇大将,江湖豪杰,甚至……北方某些并非铁板一块的部族。我们可以借此,结成一股足以对抗疤面及其背后皇子的力量,甚至……在混乱中,为你,为萧大侠夫妇,为萧家枉死的冤魂,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同时,也能阻止那位皇子与异族勾结、祸乱天下的野心。” “说到底,还是要利用我的身份,去搅动风云,达成你们的目的。”萧离的声音,依旧冰冷,“无论是复仇,还是阻止某个皇子,抑或是……你们影卫心中,那或许从未真正熄灭的‘光复前朝’的执念。” 夜枭沉默了一下,坦然道:“不错。身份是利器,不用则废。但如何使用,用来达到什么目的,最终的选择权,在你手中,萧姑娘。是仅仅用来复仇,杀几个仇人了事;还是用来搅动时局,在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同时,或许也能让这天下,少些战乱,多些安宁;抑或是……你真的想凭借这些,去走那条最艰难、也最血腥的复国之路——这一切,都由你决定。陆某,沈公子,我们所能做的,只是为你提供信息、力量,和……一种可能。” 他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萧离。但萧离知道,这选择,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也更加沉重。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注定荆棘密布,鲜血淋漓。而她这个刚刚被强加上的“前朝公主”身份,将成为她无法摆脱的烙印,也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双刃剑。 她再次沉默下来,目光落在手中冰冷的金印上,又抬头,看向沈夜。 沈夜也正看着她,目光深邃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显然也没料到,萧离的身份竟是如此。这意味着,他之前的许多计划,恐怕都需要重新调整。而萧离本身,也从一颗需要保护的、重要的“棋子”,变成了一个可能影响整个棋局走向的、更加关键的“变数”。 “我需要时间。”最终,萧离只说了这四个字。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需要消化,需要思考,需要在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真相和重担下,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或许根本不存在、却又必须去走的“路”。 “好。”夜枭点头,“此地安全,你可在此静思。我和沈公子,会守在外面。有任何决定,随时告知我们。” 说完,他看了沈夜一眼,两人默契地站起身,朝着石厅另一侧的通道走去,将这片暂时的安宁,留给了独自一人、需要面对残酷真相和沉重未来的萧离。 石厅内,重归寂静。只有夜明珠柔和而冰冷的光,笼罩着那个蜷缩在石壁下、手握金印、眼神空洞望着前方虚无的少女。 前朝遗孤,亡国公主,血海深仇,天下棋局……所有的标签,所有的重量,都在这一刻,狠狠压在了她单薄的双肩上。 而她,才刚刚“苏醒”不久,手中的“剑”尚未磨利,心中的恨意尚未找到明确的指向,却已被迫卷入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也更加无法预测的漩涡中心。 未来,究竟在何方? 第88章 萧离心乱 静。 死寂的,足以吞噬一切声音、一切情绪、一切思想的静,沉甸甸地压在这座位于山腹深处的石厅之中。夜明珠的冷光,如同凝固的寒霜,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岩石、每一件简陋的器物上,也笼罩着那个蜷缩在石壁阴影里、仿佛与冰冷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 萧离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膝蜷起,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手中的“永宁公主”金印,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湿滑冰冷,那上面精细繁复的龙纹,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尖锐而持久的刺痛,仿佛在不停地提醒着她那个荒诞、沉重、又让她无法呼吸的真相。 前朝公主。 这四个字,像魔咒,像枷锁,像最锋利的冰锥,反复穿刺着她早已千疮百孔、又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意识。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这四个字带来的剧痛和眩晕。 她不是萧离。不是萧天绝和柳氏的女儿。不是那个背负着家族血仇、想要为爹娘讨回公道的孤女。她是永宁。是隆庆帝的女儿。是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最后残留的血脉,是一个象征着旧日正统、却也注定带来灾祸和纷争的符号。 爹(萧天绝)和娘(柳氏)……是养父母,是忠心的卫士,是用生命保护了她、也保护了这个秘密的恩人。他们的死,他们的惨烈,他们承受的一切,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她,因为她这不祥的身份和血脉。 那被反复提及、深深刻入骨髓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那场吞噬了“家”的大火,父亲(萧天绝)跳崖前那悲怆决绝的背影……所有的痛苦、仇恨、自责,在这一刻,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搅乱、扭曲,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冰冷、也更加让她无所适从的荒谬与悲哀。 她该恨谁?恨青龙会?恨八王爷?恨那些屠杀萧家的刽子手?可他们,难道不也是因为要追杀她这个“前朝余孽”,才酿成了萧家的惨剧?恨谢凌峰的背弃与冷漠?可站在新朝官员的立场,追查、甚至默许对“前朝公主”的围剿,似乎也……“无可厚非”?恨这该死的命运,恨那早已作古、却留下这无穷后患的隆庆帝?还是恨……她自己?恨她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带着这该死的玉佩和血脉来到这世上,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也让她自己,成了一个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甚至连身份都模糊不清的……怪物? 不,她不是怪物。她是萧离。她只想做萧离。 可“萧离”是谁?是萧天绝的女儿吗?不,不是亲生的。是那个被师父莫愁抚养长大、学了些医术、以为能平安度日的“莫离”吗?不,那也只是个假名,一场持续了十六年的、善意的骗局。是那个手握玉佩、一心想要为父母(养父母)复仇的孤女吗?可她的仇,她的恨,此刻都变得如此复杂,如此……失去了明确的指向。 她该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 为萧家那一百三十七条枉死的性命?可他们因她而死,她的复仇,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或许毫无意义的赎罪。 为爹娘(萧天绝夫妇)的养育和守护之恩?可他们希望她“平安顺遂”,而非卷入这无休止的仇恨与厮杀。 为那个她从未谋面、只留下一方冰冷绢帛和沉重嘱托的亲生父亲隆庆帝?为那个早已烟消云散、只存在于故纸堆和野心家口中的“前朝”?不,她从未感受过那个王朝的半分温暖,更对那些所谓的“皇室正统”、“复国大业”毫无感觉,只有本能的抗拒与深深的疲惫。 甚至,为谢云舟那不顾一切的情意?为沈夜那扑朔迷离的相助与牺牲?还是为师父莫愁那决绝离去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期盼? 乱了。全乱了。 心,像被投入了滚油之中,反复煎炸,又像被抛入了万年冰窟,冻得麻木。无数的画面、声音、面孔,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交织——大火,鲜血,玉佩,爹娘温柔的笑脸,师父严厉的目光,谢云舟染血却坚定的眼眸,沈夜深邃难测的眼睛,夜枭沧桑痛苦的脸,还有那方冰冷的金印和绢帛上沉重的字迹…… “吾女永宁……唯以此佩、此印为凭……复国事艰,非必为之。但求平安顺遂,莫负此生……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择善而行,问心无愧即可……” 择善而行,问心无愧。 简单的八个字,在此刻的她听来,却如同天方夜谭。何为善?向谁复仇是善?利用公主身份搅动风云是善?还是彻底隐姓埋名、远离这一切是善?如何能无愧?对枉死的萧家人无愧?对牺牲的养父母无愧?对那或许还在期待着什么的前朝旧部无愧?还是对她自己,这被命运和秘密反复蹂躏的、支离破碎的人生无愧?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混乱、冰冷,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被遗弃在这黑暗冰冷的山腹之中,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将人彻底压垮的真相和重担。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复仇的火焰,似乎被这盆名为“身世”的冰水浇得奄奄一息,只剩下迷茫的烟雾。前路的所有计划——去华山,找天机阁,寻《百草毒经》,查清血案,向青龙会、向疤面、向那背后的皇子复仇——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意义模糊。就算她杀了那些人,报了所谓的“仇”,那又怎样?能改变她是“前朝公主”的事实吗?能让她变回那个单纯的、只为父母报仇的萧离吗?能让死去的萧家人、让爹娘活过来吗? 不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绝望,如同这石厅中无处不在的、冰冷潮湿的空气,从每一个毛孔渗透进来,冻结血液,凝固呼吸。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念头——如果她就此消失,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山腹之中,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那些因为她而起的纷争、杀戮、算计,是不是也能随之烟消云散?爹娘(养父母)的牺牲,是不是就能……稍微值得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诱惑。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石厅顶部那些散发着冷光的夜明珠。光很冷,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投来的、漠不关心的注视。 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身份,不用再面对这乱麻般的仇恨与恩情,不用再在沈夜、夜枭、谢云舟这些人复杂难测的目光和算计中挣扎,不用再……为那不知在何方的、渺茫的“公道”和“未来”而煎熬。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沈夜给她的那把短剑,也藏着师父留给她的、能让人在无痛中迅速死去的药物。选择似乎很简单。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剑柄的刹那—— “离儿。”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响在心底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 是娘(柳氏)的声音!温柔,慈爱,带着临别前最后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嘱托:“天鹰,带离儿走!走得越远越好!告诉她,爹娘爱她,要她……好好活着!” 爹(萧天绝)跳崖前,那最后望向她(或许是透过陆天鹰,望向那被带走的婴儿)的、充满了无尽眷恋、愧疚与期盼的眼神,也蓦地闯入脑海。还有他悲愤的怒吼,在祠堂的火光中回荡:“记住今天!记住萧家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必有我萧家后人,持剑归来……” 萧家后人……持剑归来…… 她不是萧家血脉,可她是在萧家长大,被萧天绝和柳氏视为亲生,被冠以“萧”姓。在他们心中,她就是萧家的女儿,是萧家的后人!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不仅仅是“前朝公主”,更是他们视若珍宝的“女儿”! 还有清霜。那个总是用依赖、信任的眼神望着她的妹妹,此刻应该正跟着老何,在前往蜀中的路上,心中充满了对“姐姐”的担忧和期盼。她答应过,会去找她们。 还有谢云舟……那个傻子,明知她是仇人之女(虽然他父亲可能只是帮凶),却一次次为她拼命,为她重伤,如今也在蜀中,等着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甚至……还有沈夜。那个谜一样的男人,损耗三成功力救了她爹和谢云舟,此刻就在这石厅之外,或许也在等待着她的“决定”。他的目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那份牺牲,那份此刻或许同样复杂的注视,她无法完全漠视。 还有师父……那决裂时冰冷的“好自为之”,离去时眼中那难以察觉的痛苦与期盼…… 死了,很容易。一了百了。 可那些因她而活、因她而受苦、因她而等待、甚至因她而算计的人呢?那些寄托在她身上的,或温暖,或沉重,或复杂的情感与期望呢?那些尚未偿还的恩,尚未了结的仇,尚未弄清的谜,尚未走完的路呢? 就这么放弃,就这么逃避,就这么……让所有人的付出、牺牲、等待,都变成一个苍凉的笑话? 不。 一股微弱却极其顽固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那被冰封、被搅乱、几乎要熄灭的灰烬中,猛地窜起!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的执着,对“未完成”的不甘,也是对那些将她与这个世界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情感与责任的……无法割舍。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懦弱地死在这里。 她是萧离。是萧天绝和柳氏用生命守护的女儿。是清霜依赖的姐姐。是谢云舟拼死相护的人。是师父莫愁抚养了十六年、倾囊相授的徒弟。是……被命运和无数秘密选中的,无法逃避的“永宁公主”。 这身份,这血脉,是枷锁,是重担,是灾祸之源。可同样,它也是力量,是凭依,是她此刻唯一能握在手中、去面对这混乱一切的……武器。 她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也松开了紧攥着金印、已经麻木的手指。金印“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石厅中回荡。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被泪水反复冲刷后的、异常苍白的皮肤,和一双红肿却不再空洞、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冰冷火焰的眼睛。那火焰,不再是最初得知血仇时的愤怒与决绝,也不再是刚才的迷茫与绝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坚韧的东西——一种认清了所有残酷真相、接受了所有沉重负担、却依然选择……走下去的决意。 她弯下腰,捡起那枚冰冷的金印,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去上面的汗渍和灰尘。然后,将它,连同那方明黄的绢帛,一起,重新放回了那个黑色的小匣子里,盖好。 她没有立刻做出选择。没有立刻决定是要利用这身份去复仇,去搅动风云,还是彻底将其掩埋。她知道,以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和有限的认知,任何仓促的决定,都可能是致命的错误。 她需要时间。不是逃避的时间,而是整理、思考、观察、判断的时间。她需要弄清楚,夜枭真正的目的和底线是什么。需要弄明白,沈夜在这场棋局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对她这“公主”身份,又抱有何种态度。需要了解,青龙会、疤面、其背后的皇子,乃至朝中其他势力,对这“前朝公主”的现世,会有怎样的反应。也需要……想清楚,她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是手刃仇敌的快意恩仇?是搅动天下风云的权力与影响力?还是仅仅……为枉死的萧家人、为牺牲的养父母,讨一个说法,求一个心安?抑或是,在这混乱的局势中,找到一条既能保全自己在乎的人、又能让这血腥的漩涡稍微平息一些的……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活着,必须清醒,必须握紧手中的“剑”(无论是短剑、医术、毒术,还是这刚刚得知的、沉重的身份),才能有机会,去寻找那个或许存在、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久蜷缩而僵硬麻木的四肢。走到石桌边,拿起水囊,喝了几口冰冷的清水。水流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她又拿起一块硬邦邦的肉干,用力咀嚼着,强迫自己补充体力。 然后,她走到石厅通往外部通道的入口处,停住了脚步。她没有立刻出去,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通道那头,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和衣袂摩擦声。是沈夜和夜枭。他们果然守在外面。 她没有呼唤他们,也没有立刻走出去。只是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目光望向石厅顶部那些散发着永恒冷光的夜明珠。 心,依旧很乱。像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海面,波涛汹涌,暗流潜藏。但至少,那艘名为“萧离”的小船,没有沉没。她抓住了船舵,尽管不知道方向,尽管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惊涛骇浪,但至少,她决定,继续航行下去。 为了死去的,也为了活着的。为了恩怨,也为了……那尚未可知的、或许存在一丝光亮的未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通道那头,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是沈夜。 他缓缓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些许热气的、颜色深褐的汤汁。看到萧离坐在入口处,背靠着石壁,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走到萧离面前,将汤碗递给她。 “夜枭熬的,安神补气,对你现在的身子有益。”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格外幽深,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萧离抬起头,看向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已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激动,而是一种异常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她接过汤碗,没有道谢,也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微弱的暖意。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我的身世,你之前,可知晓?” 沈夜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不知。我只知你是‘人’字钥守护者萧天绝之女,身世成谜,可能与前朝有渊源。但公主身份……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的是实话。萧离从他的眼神中,看不到欺骗。只有深沉的凝重,和一丝……复杂的考量。 “那么,现在你知道了。”萧离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沈公子,影卫的后人。你对这‘前朝公主’,有何看法?对你的‘使命’,又有何新的打算?” 这是直白的摊牌,也是试探。她想知道,沈夜会如何对待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沉重的“身份”。 沈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也在仔细斟酌着措辞。良久,他才缓缓道:“我的使命,从未改变。查清当年影卫叛徒真相,守护天机阁秘藏不落入奸人之手,尤其是可能勾结外族、祸乱中原之人手中。至于公主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这确实……改变了事情的权重和复杂性。隆庆帝遗诏所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与家母所嘱、与我心中之道,并无二致。公主的身份,是一柄双刃剑。用得好,或可成为凝聚人心、对抗奸邪的大义名分;用得不好,便是招灾引祸、徒增杀戮的根源。如何用,用在何处,为谁而用——这选择,在公主你,而不在我。” 他没有称呼“萧姑娘”,而是用了“公主”。这微妙的改变,既是对她身份的承认,也是一种无形的、将选择权交还给她的姿态。他没有表现出狂热的前朝遗老般的忠诚,也没有因为她是“公主”而改变合作的态度,依旧冷静、理智,甚至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 这反而让萧离心中稍安。她不怕算计,不怕利用,就怕毫无理由的狂热与盲从。沈夜的态度,至少说明,他将她视为一个可以合作、也需要谨慎对待的“盟友”或“变数”,而非一个需要顶礼膜拜、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光复”的象征。 “夜枭呢?”萧离又问,“他等这个‘天时’,等了十八年。如今‘公主’现身,他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为萧家复仇,或者扳倒疤面那么简单吧?” 沈夜点了点头:“陆前辈所图,自然更大。他或许希望借公主之名,重聚散落的前朝旧部与对现状不满的势力,成就一番事业。但具体是何等事业,是仅限于自保复仇,还是有其它的抱负,需得他亲自言明,或从后续行事中观察。不过,”他话锋一转,看着萧离,“无论他有何打算,最终能否实现,关键仍在公主你。你是那把‘钥匙’,也是那面‘旗帜’。无人可以强迫你做你不愿之事。至少,”他目光微沉,“在我这里,不行。” 最后一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淡的强硬。仿佛在说,即便夜枭有所图谋,若与萧离本心相悖,他也不会坐视。 萧离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无法完全相信沈夜的承诺,但她能感觉到,这番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出自真心。他们之间,依然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利益、却也掺杂了复杂情愫与算计的、脆弱的同盟关系。公主身份的出现,没有改变本质,只是让这关系,变得更加微妙、更加危险,也……或许,更加紧密。 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深褐的、散发着苦涩药香的汤汁,终于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温热的液体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她混乱的思绪,似乎稍微沉淀了一些。 “我明白了。”她将空碗放在地上,重新抬起头,看向沈夜,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锐利,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深沉,“我的身份,暂且压下。在外人面前,我依然是萧离,是萧天绝之女,是为复仇而活的孤女。公主之事,仅限我们三人知晓。” “好。”沈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懂得隐藏,懂得审时度势,这是生存和博弈的基本素质。 “夜枭的合作计划,可以继续商议。”萧离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利用青龙会内部矛盾,制造混乱,为我们前往华山创造机会,这个方向没错。但具体细节,尤其是如何利用我的……身份,需从长计议,不可冒险。在摸清夜枭真实底细和目的之前,不可完全倚仗。” “正该如此。”沈夜同意。 “我需要时间恢复体力,也需要……理清一些事情。”萧离看向石厅深处,“此地安全,可暂作停留。但不宜过久。我们需尽快定下后续行止。” “陆前辈已去探查周围情况,并设法联系他在青龙会内尚可信赖的旧部,搜集情报。最迟明日,应有回音。”沈夜道,“在此之前,你可在此安心休息。我会守在外面。” 萧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重新靠回石壁,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沈夜,也不再去看这冰冷的石厅。仿佛刚才那番冷静的对话,用尽了她最后的气力。 沈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端起地上的空碗,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石厅,将那片暂时的寂静,重新还给了她。 石厅内,重归死寂。夜明珠的光,依旧冰冷地笼罩着一切。 萧离闭着眼,却没有睡。混乱的心绪,并未因为刚才与沈夜的对话而平息,只是被强行压下,沉入了意识的更深处,继续翻涌、冲撞。 公主的身份,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奇怪的是,当最初的震惊、抗拒和绝望过去,当她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开始思考如何“使用”它时,心底某个角落,竟隐隐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厌恶,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沉重、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掌控感? 是的,掌控感。尽管这身份带来的是无穷的麻烦和危险,但它也赋予了她某种“分量”,某种可以影响局势、可以与人(如沈夜、夜枭)平等对话、甚至谈判的“筹码”。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被保护、被利用的“孤女”或“棋子”。她成了棋局中,一个更加关键、也更加主动的……参与者。 这种感觉,让她既感到陌生不安,又隐隐有一丝……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的、残酷的“自由”。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心绪依旧纷乱如麻。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后退,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只凭着一腔仇恨和对他人的依赖前行了。 她必须自己握住方向,哪怕那方向,依旧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夜明珠的光,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黑暗中,那些熟悉的面孔——爹娘(萧天绝夫妇)、师父、清霜、谢云舟、沈夜、夜枭——交替浮现,又渐渐模糊,最终,都化作了那方冰冷的金印,和玉佩中心,那朵若隐若现的莲花暗影。 她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感受着玉佩紧贴肌肤的温润,和那似乎随着她心跳而微微脉动的、神秘的灼热。 永宁公主……萧离……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或许,两者都是。或许,两者都不是。 但无论如何,从今往后,她只能,也必须,以“萧离”之名,背负着“永宁”之实,在这条充满了血仇、秘密、算计与未知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直至,找到那个属于她自己的答案,或者……倒在寻找答案的路上。 心,依旧乱。但乱中,似乎也生出了一线微弱却顽固的、名为“前行”的决绝。 第89章 谢云舟提亲 蜀中,听竹轩。 时值深秋,蜀地的山林却依旧保留着些许苍翠,只是那绿意中,已染上了深沉的墨色和斑驳的黄褐。听竹轩坐落在青城山余脉一处幽深僻静的山谷之中,四周是连绵起伏、长满翠竹的丘陵,山风拂过,万竿修竹摇曳,发出沙沙的、如同潮水般的声响,将轩内的一切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只留下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幽深静谧的气息。 轩如其名,是一座以湘妃竹为主体、巧妙结合山岩地势搭建的精致雅舍。竹楼、竹亭、竹廊,依着一条清澈见底、潺潺流动的山溪蜿蜒分布,溪上架着竹桥,桥下溪水淙淙,水汽与竹林的清新气息混合,沁人心脾。这里,便是沈夜早年经营、用来接待隐秘贵客、或是自己偶尔避世静修的所在,隐蔽、清幽,且机关重重,寻常人绝难寻到,更难以闯入。 距离阴阳潭分别,已有月余。 岳独行、谢云舟和岳清霜,在老何的护送下,历经波折,终于平安抵达了这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一路之上,虽然小心谨慎,避开了几波可疑的耳目,但好在有惊无险。老何对路线极为熟悉,对可能遇到的盘查也早有准备,加之听竹轩位置确实隐秘,他们得以顺利潜伏下来。 月余的静养,在听竹轩充沛的灵气、沈夜提前备下的上好药材、以及此地与世无争的环境共同作用下,岳独行和谢云舟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好。 岳独行虽然武功未能尽复,真气运行间仍有滞涩之感,内腑的暗伤也需长期温养,但面色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沉稳,举手投足间,那股属于江南武林盟主的威严气度,也渐渐回归。只是眉宇间,那份因养女身世真相、血海深仇、以及对她独自在外安危的深深忧虑,而刻下的、难以抹去的沉重与沧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谢云舟年轻,底子好,恢复得更快。肋下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内伤在药物的调理和自身勤勉的吐纳下,也已好了七七八八,虽然暂时还不敢与人动手,但行动无碍,气力渐复。只是,人却比之前更加沉默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溪边的竹亭里,望着潺潺的流水,或是轩外那无边无际、随风起伏的竹海,目光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会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写着什么,写完了,又迅速抹去。只有在面对岳独行和清霜时,他才会勉强打起精神,露出笑容,但那笑容背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心事。 清霜的腿伤也大好了,能自己行走跑跳,只是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她是三人中,唯一还能保留几分“活泼”气息的人。她会缠着老何问东问西,会去溪边捉小鱼,会学着辨认轩内种植的各种奇花异草。但她最常做的,还是陪着沉默的谢云舟,坐在竹亭里,或是安静地靠在他身边,或是小声地跟他说话,说说今天的天气,说说溪里又看到了什么颜色的小石头,说说她有点想姐姐了……每当这时,谢云舟眼中那浓重的阴郁,才会稍稍散去一丝,露出些许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温和而疲惫的光芒,他会轻轻摸摸清霜的头,低声说:“嗯,你姐姐……会回来的。” 这一日,秋阳正好,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温暖却不灼人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湿润的气息。岳独行在轩前的空地上,缓缓打着一套养生导引的拳法,动作舒缓,气息绵长,显然是在借助这天地灵气,进一步调理内息。清霜在不远处的竹廊下,蹲在地上,用一根竹枝,逗弄着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毛茸茸的灰褐色小野兔,发出咯咯的轻笑声。 谢云舟没有去竹亭。他站在自己居住的那栋竹楼二楼的露台上,凭栏远眺。目光,越过了层层叠叠的竹海,望向了西北方向——那是华山的方向,也是萧离和沈夜,可能前往的方向。 一个月了。没有任何消息。沈夜安排在此处的联络人(一个沉默寡言、负责日常杂务的老仆)也说,自他们抵达后,再未收到东家(沈夜)的传讯。这只有一个可能——沈夜和萧离,要么隐匿得极深,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要么……就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自顾不暇,甚至…… 他不敢深想。每当这个念头升起,肋下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心中更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重伤未愈,无法陪在她身边,与她并肩作战,共担风险。恨自己身为谢凌峰之子,这无法更改的血脉和原罪,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更恨这该死的命运,为何要让他在明知不该、不能、不配的情况下,依旧无法控制地,将整颗心、整个魂魄,都系在那个清冷倔强、身世成谜、注定一生坎坷的女孩身上。 他知道萧离的血仇。从岳独行口中,他得知了更多关于十八年前萧家血案的细节,也明白了父亲谢凌峰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他不是直接的刽子手,却是冷漠的旁观者,是迫于压力或私心、选择了沉默甚至提供了某种“便利”的帮凶。这份认知,像毒药,日夜啃噬着他的良心,也让他更加无颜面对萧离,更加觉得自己的感情,是一种亵渎,一种罪孽。 可感情,若能以理智和是非对错来控制,那便不是感情了。 这一个月,在听竹轩的每一个日夜,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不是断魂崖的惊险,不是落鹰涧的绝望,不是阴阳潭的生死一线,而是凤阳镇外,她为他疗伤时,指尖的微凉和眼中的担忧;是寿宴之上,她一身素衣、清冷倔强、却愿为他挡下毒箭的决绝身影;是无数次危难中,她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却又因身份和仇恨而强行疏离的、矛盾而令人心痛的眼神…… 他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横亘着无法调和的身份立场。他也知道,萧离心中,或许有他,但那点情愫,在滔天的仇恨和沉重的身世秘密面前,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何等的……奢侈。 可他控制不住。他放不下。 尤其是在得知了萧离可能是“前朝公主”(岳独行在抵达听竹轩、确认绝对安全后,将此事告知了谢云舟,并严令其不得外泄)这一更加惊人、也更加危险的身份之后,他心中的担忧、痛苦,以及那股想要保护她、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她做些什么的冲动,就再也无法压抑。 他能为她做什么?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身份,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无法离开听竹轩,无法去打探她的消息,无法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这种无力感,比身上的伤痛,更加折磨人。 然而,就在昨日,岳独行与他进行了一次长谈。岳独行没有责备他,只是以长辈和过来人的身份,与他分析了眼下的局势,分析了萧离的处境,也……谈到了他对萧离的感情。 “云舟,你对离儿的心意,我看在眼里。”岳独行当时坐在竹亭中,望着潺潺溪水,声音低沉而沧桑,“你是个好孩子,重情重义,与你父亲……不同。离儿她,身世坎坷,背负太多。她未来的路,注定艰难凶险。你若真心待她,需得想清楚,你是否愿意,也有能力,陪她走下去,承担起那份责任,也……面对那可能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危险、非议,甚至……杀身之祸。” 谢云舟当时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岳伯父,只要能护她周全,只要能陪在她身边,谢云舟万死不辞!” 岳独行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炽热与决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光有决心不够。你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能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与她共同面对风雨、也让她能够……稍稍有所倚仗的名分。” 名分? 谢云舟怔住了。 “我知你谢家与萧家有旧怨,你父亲之事,是横在你们之间最大的坎。”岳独行继续道,“但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你,谢云舟,用你的命,证明了你对离儿的心。我岳独行,信你。离儿她……心中未必没有你。只是仇恨当前,她无暇顾及,也不敢触及。” “所以……”谢云舟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所以,若你真有心,待你伤势再好些,我修书一封,正式向你父亲提亲,为你和离儿,定下婚约。”岳独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一来,可让你父亲知晓你的决心,也让他明白,过去的恩怨,不应延续到下一代。二来,有了这婚约,你便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去寻她,去助她,去保护她。无论是对外,还是对离儿自己,都是一个交代,一份……牵绊。” 提亲!婚约! 这两个词,像惊雷,在谢云舟脑海中炸响!他从未敢想,也从未敢奢望!尤其是在知晓了萧离的公主身份之后,他更觉自己卑微如尘,如何配得上? “可是……岳伯父,我……我……”他语无伦次,既狂喜,又惶恐,更多的是深深的自卑与不安,“我爹他……离儿她现在是……公主……我……” “公主的身份,是秘密,也是负担。”岳独行打断他,目光锐利,“在真相大白、尘埃落定之前,她只是萧离,是我岳独行的女儿。至于你父亲……我会在信中陈明利害,也相信,他并非全然不明事理、不顾骨肉之人。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此事,最终还需离儿自己点头。我此举,只是为你铺路,给你一个机会。成与不成,何时能成,皆看你们的缘分和造化。” 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机会!一个或许能化解部分仇恨、为未来争取一丝可能的牵绊! 这个诱惑,对谢云舟而言,太大了。大到他明知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明知自己或许依旧不配,却依然无法抑制地,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从昨日到现在,他几乎彻夜未眠。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岳独行的话,是萧离清冷的面容,是那渺茫却诱人的“可能”。 今日,阳光正好。岳独行在院中练拳,清霜在廊下嬉戏。一切,宁静而美好,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平和。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身,走下竹楼,来到院中,在岳独行打完一套拳、收势调息时,走上前去,在岳独行面前,撩起衣袍下摆,郑重地,双膝跪地。 “谢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岳独行微微一愣,伸手欲扶。 “岳伯父,”谢云舟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目光坚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直视着岳独行,“晚辈谢云舟,今日在此,斗胆恳求伯父一事。” 岳独行似乎明白了什么,收回手,神色变得严肃而凝重:“你说。” “晚辈……”谢云舟的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发干,但他强迫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晚辈谢云舟,倾慕萧离姑娘已久,此心天地可鉴,生死不渝。虽知自身才疏学浅,家世有瑕,更与萧姑娘有父辈旧怨横亘,实非良配。然,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晚辈愿以余生为誓,竭尽所能,护她,爱她,敬她,无论她是萧离,还是……其他任何身份,无论前路是锦绣坦途,还是刀山火海,皆愿与她同行,不离不弃,祸福与共!” 他顿了顿,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对着岳独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在铺着细碎竹叶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晚辈今日,冒昧恳求伯父,应允晚辈与萧离姑娘的婚事!若蒙不弃,晚辈即刻修书家父,禀明心意,并请伯父主婚!此后,晚辈愿以岳家为家,以保护萧离、为萧家讨还公道为己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弃!”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清霜那边隐约传来的、逗弄小兔的嬉笑声。 岳独行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额头沾着泥土、眼神炽热而恳切的年轻人。他看到了谢云舟眼中的真诚、决心,也看到了那深藏的痛苦、自卑,和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这个年轻人,确实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他的心。在知晓了萧离的公主身份和血海深仇后,依然能如此坚定地跪在这里,许下这样的誓言,这份勇气和情意,弥足珍贵。 然而,作为萧离的养父,作为知晓更多内情和未来凶险的人,岳独行心中的考量,远比谢云舟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沉重。 他默然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云舟,你起来。” 谢云舟没有动,只是固执地跪着,抬头望着他,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岳独行叹了口气,伸手,强行将他扶起。谢云舟身体依旧虚弱,被他这一扶,不由得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你的心意,我已知晓,也……相信。”岳独行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离儿能有你如此相待,是她的福气。我岳独行,并非迂腐之人。父辈的恩怨,是上一代的事。你,谢云舟,用你的命,赢得了我的认可和信任。” 谢云舟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岳独行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岳独行话锋一转,神色更加凝重,“云舟,你需明白。离儿她如今的身份和处境,非同小可。她的血仇,不仅仅是萧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更可能牵扯到朝堂格局、前朝旧事,乃至……天下风云。你与她在一起,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江湖仇杀,可能是皇子权贵的倾轧,是天下人的目光与非议,是无休无止的阴谋与追杀。甚至,可能累及你谢家满门。这些,你都想过吗?都……愿意承受吗?” “我想过!”谢云舟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斩钉截铁,“从我决定将心交给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回头。至于谢家……”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我父亲犯下的错,我无法改变。但我可以选择自己的路。若真有累及家门的那一日,我谢云舟,愿一力承担,与家族……划清界限,也在所不惜!” 划清界限!这是何等决绝的誓言!为了萧离,他竟然可以连家族都不要! 岳独行心头震动,看着谢云舟那因激动和决绝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知道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将萧离,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比家族的荣辱,甚至比这世间的一切,都要重。 “好。”良久,岳独行终于缓缓吐出一个字,重重地拍了拍谢云舟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转身,望向西北方向,目光悠远而沉重:“离儿那孩子,性子倔,心事重。她如今一心扑在复仇和查明真相上,恐怕无暇顾及儿女私情。这提亲之事,我会依言,修书给你父亲。但能否成,何时能成,最终还是要看离儿她自己的心意。在她亲口答应之前,你不可逼迫,更不可让她为难。明白吗?” “晚辈明白!”谢云舟连忙点头,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填满,又夹杂着对未来的忐忑和对萧离的深深思念,“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保护她,晚辈愿意等,等到她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无论多久!” 岳独行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欣慰、沉重与担忧的神色。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缓步走向了竹楼。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也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担。 谢云舟站在原地,望着岳独行离去的背影,又抬头,望向西北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这一个月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线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光。 离儿,等我。我会尽快养好伤,我会变得更强大。我会带着岳伯父的允诺,带着我自己的决心,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在经历什么,我都会找到你,站在你身边。用我的余生,来弥补父辈的过错,来守护你,爱你。 他紧紧攥起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坚定而明亮的光芒。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喜悦与期盼中的谢云舟,还是心事重重走向书房的岳独行,亦或是在廊下与兔子玩耍、对此一无所知的清霜,都未曾察觉到,在听竹轩外,那片茂密竹海的深处,一双冰冷、锐利、充满了审视与算计的眼睛,正透过竹叶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轩内发生的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全身笼罩在墨绿色的、与竹林几乎融为一体的紧身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他(或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伏在一根粗大的竹枝上,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仿佛与这片竹林融为一体。 在看到谢云舟跪地提亲、岳独行最终点头时,那双冰冷的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动。有惊讶,有深思,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随即,那身影如同鬼魅般,轻轻一晃,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竹叶之中,再无踪迹。只有被微风拂动的竹枝,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也预示着,这听竹轩的宁静,或许,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而远在苍云岭深处、正与沈夜、夜枭筹划着下一步行动的萧离,此刻,对蜀中发生的这一切,还一无所知。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交织,将更多的人、更多的情感、更多的算计,都拉入了那张早已铺开的、巨大而危险的网中。 第90章 岳独行应允 秋日的阳光,穿过听竹轩稀疏的竹叶,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墨香、药味与无声凝重的气息。岳独行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背着手,站在窗前,目光越过窗外摇曳的竹梢,望向更远处云雾缭绕的、沉默的青色山峦。他的背影挺直依旧,只是在那身半旧的青衫之下,肩背似乎比往日更加紧绷,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 谢云舟那番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与家族“划清界限”的提亲誓言,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汹涌、更加复杂。 应允?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作为父亲(尽管是养父),他见证了萧离从襁褓中那个懵懂无知的婴儿,成长为如今这个清冷坚韧、却又身陷无边仇恨与秘密漩涡的少女。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得到幸福,能有一个真心待她、能保护她、陪伴她走过漫长风雨的人。谢云舟的心意,他看在眼里,也信其真诚。这个年轻人,用他的生命,证明了他在萧离心中的分量,也证明了他愿意为萧离付出一切的决心。在知晓了萧离那更加惊人、也更加危险的身世秘密后,这份决心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更加炽烈——这份情,在如今这人心鬼蜮的世道里,何其珍贵,又何其……令人心酸。 可是,这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情意相投,两情相悦。 这是牵扯了十八年血海深仇、前朝遗秘、皇子权争、天下风云的,一桩婚事。 萧离,不仅仅是他的养女,不仅仅是萧天绝夫妇用生命守护的“女儿”,更是前朝隆庆帝唯一的血脉,手握“人”字钥和公主金印的“永宁公主”。她的婚事,一旦公开,将不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而会成为一个政治符号,一个可以搅动天下棋局的砝码。会吸引无数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会将她推向更加危险的、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谢云舟,是谢凌峰之子。谢凌峰,是当年萧家血案的知情者、默许者,某种意义上,是萧家的“仇人”之一。这桩婚事,在知晓内情的人看来,会是怎样的惊世骇俗,怎样的离经叛道?又会给谢家,给谢云舟自己,带来何等难以预测的非议、攻讦,甚至杀身之祸?谢云舟说不惜“划清界限”,可血脉亲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谢凌峰会如何反应?朝廷,尤其是那位对“前朝余孽”和天机阁虎视眈眈的皇子,又会如何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而萧离自己……岳独行比谁都清楚,此刻的萧离,心中除了那深不见底的血仇,和刚刚得知、尚未完全消化接受的身世秘密,恐怕再无半分余地容纳儿女私情。她对谢云舟,或许有情,但那情,在滔天的仇恨和沉重的责任面前,是何等的微弱,何等的……被她自己刻意压制、甚至可能视为“不该有”的软弱。贸然提亲,贸然定下婚约,对她而言,是解脱,是依靠,还是……另一道无形的枷锁,另一份需要面对和处理的、更加复杂的“麻烦”? 他答应谢云舟,会修书向谢凌峰提亲。这是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也是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希望。但更深层的考量,岳独行没有说出口。 这桩婚事,若真能成,或许……也是一条出路,一条险中求生的出路。 谢家,毕竟是金陵望族,谢凌峰在朝中也并非全无根基。若萧离能以“萧家遗孤”(暂时隐瞒公主身份)的身份,与谢家结亲,某种程度上,或许能借助谢家的力量,为她提供一层暂时的保护,也能让谢凌峰为了儿子的前程和家族的安危,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年旧事,甚至……在未来的某些关键时刻,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当然,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巨大。但眼下,萧离孤身在外,与沈夜、夜枭那样神秘莫测、各怀心思的人同行,前往龙潭虎穴般的华山,他实在无法放心。若能多一层牵绊,多一层保护,哪怕这保护本身也带着刺,也总好过让她完全暴露在未知的凶险之中。 再者,这婚事一旦定下,便是将谢云舟,乃至整个谢家,都绑在了萧离这条船上。谢云舟对萧离用情至深,必然会竭尽全力保护她。而谢凌峰,为了儿子的性命和家族的声誉,也势必无法完全置身事外。这或许,能成为撬动某些僵局、分化某些势力的一枚……棋子。 岳独行的心中,充满了挣扎与无奈。他一生光明磊落,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最不屑的便是权谋算计、利益交换。可如今,为了守护这个命运多舛的养女,他却不得不开始思量这些他最不愿意触碰的东西。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可是,他没有选择。萧离的前路,太凶险了。他必须为她,想尽一切办法,铺平哪怕一寸的道路,争取哪怕一丝的可能。 “唉……”一声悠长的、饱含了无数复杂情绪的叹息,从岳独行唇间逸出,消散在书房寂静的空气里。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尚未动用的徽墨和铺开的宣纸上。 提亲的信,要写。而且要尽快。 不仅要写给谢凌峰,言辞需斟酌,既表明结亲诚意,也要隐含警示,点明利害。或许……还要另外准备几封信,给几位与他交情深厚、且能信得过的故交老友,暗中通个气,托他们必要时,能照拂一二。还有风无痕那边,九华山的情况不知如何了,也需要设法联系……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但他必须理清。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笔尖的墨汁,凝聚成一滴,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时光,在无声的凝重中,悄然流逝。 ------ 午后,阳光西斜,将竹林的影子拉得更长。听竹轩内,溪水潺潺,鸟鸣幽幽,依旧是一派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景象。 谢云舟坐在溪边的竹亭里,面前石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他却无心去饮。目光虽然落在亭外摇曳的竹影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自清晨向岳独行提亲,得到那句“好”之后,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既充满了狂喜和期盼,又被更深的不安和忐忑煎熬着。岳伯父只说“好”,答应了提亲,可后续如何?何时修书?父亲会答应吗?离儿……她会怎么想?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坐立不安,却又不敢再去打扰显然心事重重的岳独行。只能在这竹亭中,独自承受着这甜蜜又痛苦的煎熬。 清霜抱着她那只新得的、取名“灰团”的小野兔,蹦蹦跳跳地跑进竹亭,挨着谢云舟坐下,献宝似的将兔子举到他面前:“谢哥哥,你看,灰团是不是又胖了?它可喜欢我喂的嫩竹叶了!” 谢云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清霜的头,又顺手挠了挠灰团毛茸茸的下巴,心不在焉地应道:“嗯,是胖了。清霜照顾得好。” 清霜看出他心神不属,眨了眨大眼睛,乖巧地没有多问,只是抱着兔子,靠在他身边,安静地坐着,陪他一起看着亭外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竹廊那边传来。是岳独行。 谢云舟立刻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肋下尚未痊愈的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却强忍着,目光急切地看向走来的岳独行。 岳独行手中拿着一个尚未封口的信封,脸色比上午更加凝重,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威严。他走到竹亭中,看了一眼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谢云舟,又看了看依偎在他身边、好奇张望的清霜,目光柔和了一瞬。 “清霜,你先带灰团去溪边玩一会儿,爹和谢哥哥有话要说。”岳独行温声道。 清霜乖巧地点头,抱着兔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竹亭,跑到不远处溪边的石头上坐下,远远望着这边。 岳独行在石桌旁坐下,将手中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推向谢云舟。 “云舟,”岳独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写给你父亲的信。你看一下。” 谢云舟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展开。信上的字迹,是岳独行惯有的、力透纸背、端正凛然的楷书。内容不长,但措辞严谨,不卑不亢。 信中,岳独行以“江南武林盟主、萧天绝故友、萧离养父”的身份,正式向谢凌峰提出,愿将养女萧离,许配给其子谢云舟为妻。信中言明,萧离身世坎坷,父母双亡,但品性端方,聪慧坚韧,与谢云舟相识于微末,共历生死,情深意重。谢云舟人品贵重,对萧离一往情深,且曾不惜性命相护,其心可鉴。岳独行身为长辈,乐见其成,故冒昧修书,恳请谢凌峰应允此桩婚事,成全一对有情人。信中亦隐约提及,萧离身负家仇,前路或有风波,但谢云舟心意已决,愿与萧离同担风雨,岳独行亦会倾力维护,望谢凌峰明察,并予以支持。 信中没有提及萧离的公主身份,也没有直指当年萧家血案与谢凌峰的关联,但“身负家仇”、“前路风波”等语,已然是委婉的提醒和某种程度的“摊牌”。 谢云舟一字一句地看完,眼眶微微发热。这封信,不仅是对他提亲的正式回应,更是岳独行以长辈的身份,为他,也为萧离,撑起的一片天,争取的一份“名分”和“认可”。言辞间,既有对萧离的维护,也有对他的肯定,更有对谢凌峰不软不硬的“交涉”。 “岳伯父……”谢云舟声音哽咽,捧着信纸,对着岳独行,再次想要跪下,却被岳独行抬手拦住。 “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必如此。”岳独行看着他,目光深邃,“信,你看过了。有何想法?” “伯父思虑周全,言辞得体,晚辈……感激不尽!”谢云舟激动道,“只是……信中未提离儿公主身份,也未言明当年……” “有些事,不宜在信中明言。”岳独行打断他,目光锐利,“你父亲是聪明人,看到‘身负家仇’、‘前路风波’,自会明白其中深意。至于公主身份,乃绝密,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泄露。这封信,只是提亲,是结两姓之好,而非……与前朝旧事、皇室正统扯上关系。你需谨记。” “是,晚辈明白!”谢云舟连忙点头。 “此信,我会让老何以最稳妥的渠道,尽快送往金陵,交到你父亲手中。”岳独行继续道,“在你父亲回信之前,此事,仅限于我们三人(指岳、谢、清霜)知晓,绝不可外传,尤其……不能传到离儿耳中。” 谢云舟心中一紧:“伯父是担心……” “离儿如今心绪不宁,身负重担,不宜为儿女私情分心。”岳独行叹了口气,“况且,此事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若让她过早知晓,平添烦恼,甚至可能……心生抗拒,反而不美。待你父亲有了明确回音,我们再视情况,决定何时、以何种方式,告知于她。” 谢云舟虽然心中急切,恨不能立刻让萧离知道,但也明白岳独行所言在理。此刻的萧离,如同绷紧的弓弦,任何一点额外的压力,都可能让她崩溃,或做出过激的反应。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思念和渴望,郑重应道:“晚辈全听伯父安排。” 岳独行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又道:“另外,我还有两件事,需与你言明。” “伯父请讲。” “第一,即便你父亲应允,这婚约,也需待离儿大仇得报,身世之事有个了结,且她本人亲口同意之后,方可正式履行。在此之前,你与她,仍是朋友,是同伴,不可越矩,更不可逼迫于她。你可能做到?” 谢云舟毫不犹豫:“能!晚辈绝不敢有半分逼迫!一切,但凭离儿心意!晚辈愿意等,等到她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好。”岳独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第二,你需尽快恢复武功,更要勤练不辍。离儿未来的路,凶险万分。你既决心伴她左右,便需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而不是成为她的负累。听竹轩清静,适合养伤练功。我这里有一套早年所得的内功心法,虽非绝顶,但中正平和,与你家传武功并不冲突,且对疗伤固本、夯实根基颇有裨益。从明日起,我便传你。你可愿意学?” 这不仅是传授武功,更是岳独行将他真正视为“自己人”,开始为他规划未来、提升实力的表示!谢云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抱拳,深深一揖:“晚辈求之不得!多谢伯父栽培!” 岳独行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云舟,前路漫漫,凶险难测。你既选了这条路,便需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要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离儿那孩子……性子倔,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你多担待些,也多……护着她些。” “晚辈定当铭记伯父教诲!”谢云舟声音坚定,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岳独行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般为了心中所爱、肩上责任,可以不顾一切。他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最终,都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去吧,让清霜回来。信,我让老何去办。你……也去歇着吧,养好精神,明日开始练功。” “是。”谢云舟恭敬应下,转身离开竹亭,去叫清霜。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也坚定了许多。 岳独行独自站在竹亭中,望着谢云舟和清霜并肩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封尚未封口的信,目光幽深。 提亲的信,是发出去了。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谢凌峰会如何回应?是震怒拒绝,是权衡利弊后的含糊其辞,还是……会念及骨肉亲情、权衡时局后,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而萧离那边……她和沈夜、夜枭,如今又到了何处?计划进行得如何?是否平安? 无数的未知,像这竹林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 岳独行拿起那封信,走到溪边。老何不知何时,已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老何,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渠道,送到金陵谢凌峰手中。记住,要亲手交到他本人手里,绝不可经他人之手。”岳独行将信递给老何,声音低沉。 “东家放心。”老何双手接过,仔细收好,没有多问一个字。 “另外,”岳独行沉吟片刻,“设法联系风无痕。告诉他,我们已平安抵达听竹轩。问他九华山情况如何,并……委婉打听一下,近日江湖上,可有关于离儿,或者……沈夜、青龙会的不同寻常的消息。” “是。”老何点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暮色渐浓的竹林小径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岳独行独自站在溪边,望着潺潺流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晚霞,久久伫立。 山风渐起,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青衫的下摆。这位叱咤江湖半生、如今却为了养女前程和安危而殚精竭虑的老人,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孤峭,也异常……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多少阴谋算计,他都会站在这里,为他的离儿,撑起一片天,铺平一寸路。 这是他,一个父亲,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听竹轩。万籁俱寂,只有风吹竹海,如涛声阵阵,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也预示着,那即将被这封提亲信掀起的、新的波澜。 第91章 萧离拒婚 苍云岭深处,影卫据点。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夜明珠永恒不变的冷光,不分昼夜地照亮着这间位于山腹深处的石厅。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岩石气息、夜枭熬煮草药的淡淡苦涩,以及一种无形的、越来越紧绷的凝重。 距离萧离得知自己“前朝公主”的身份,已过去了七八日。这七八日,她将自己关在石厅中,除了必要的进食、休憩,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做一件事——反复研读夜枭(陆天鹰)提供的、与天机阁、与前朝、与影卫相关的各种零碎记载、地图、手札,以及与沈夜、夜枭进行着一次又一次漫长、细致、甚至堪称苛刻的推演与谋划。 她强迫自己从最初那场几乎将她摧毁的、关于身世的混乱风暴中挣脱出来。她将所有的震惊、痛苦、茫然、对身世的抗拒、对未来的恐惧,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冷静、理智,乃至冷酷,将其冰封、掩埋。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沉溺,没有资格软弱。血仇未报,前路凶险,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接受现实,理清头绪,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荆棘丛生的生路。 她的变化,沈夜和夜枭都看在眼里。她不再提起“公主”二字,目光中的波澜也日渐平复,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漠然的专注。讨论计划时,她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提出极其尖锐、甚至让夜枭都感到棘手的问题。她学习得极快,对夜枭讲解的青龙会内部架构、疤面一系的势力分布、华山周边的地理形势、以及天机阁外围可能存在的机关布置,几乎过耳不忘,并能迅速提出自己的见解和应对之策。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敏锐和决断力,让夜枭在暗自心惊的同时,也隐隐看到了一丝当年萧天绝的影子,甚至……某种更深的、属于皇室血脉的、在危机中被激发的特质。 然而,沈夜却能察觉到,在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之下,萧离的内心,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她偶尔的走神,她研读那些与隆庆帝、与前朝宫廷有关的记载时,指尖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深夜独坐时,望着那方装着金印和密诏的黑匣子,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都逃不过沈夜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强行消化,在逼自己适应。这个过程,无异于刮骨疗毒,痛彻心扉。但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安慰。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重量,只能一个人扛。他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时,提供信息和建议,在她濒临崩溃时,用某种方式,让她暂时喘息。 计划,在夜枭的情报和沈夜的智谋基础上,结合萧离提出的种种可能和风险,逐渐成形、完善。目标,依然是华山天机阁。但方法,更加迂回,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他们要利用青龙会内部矛盾,制造混乱,引蛇出洞,再浑水摸鱼。这需要精密的算计,需要恰到好处的“表演”,也需要……一点运气。 夜枭已数次冒险离开据点,利用他残存的青龙会内线,悄然散布着某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试探着各方的反应。沈夜则利用他影卫传承的易容伪装和情报分析能力,结合夜枭带回的消息,不断修正着计划的细节。萧离则默默记下一切,并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以及应对之策。 日子,在这种高度紧张、却又异常“充实”的谋划中,一天天过去。直到这一日,傍晚时分。 夜枭再次外出“活动”归来。与往常不同,他脸上惯常的沉郁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甚至……一丝古怪的、欲言又止的犹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与沈夜交换情报,也没有去查看他熬煮的草药,而是径直走到石厅角落,独自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盯着它,久久不语。 他异常的沉默,引起了沈夜和萧离的注意。 “陆前辈,可是遇到了麻烦?”沈夜率先开口,目光落在那油布小包上。 夜枭抬起头,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闻声走过来的、神色平静的萧离,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拿起那个油布小包,走到石桌前,缓缓打开。 油布里面,是一封保存完好、火漆封印的信。火漆上的印记,沈夜和萧离都不认识,但看夜枭的神情,这封信显然非同小可。 “这是我一个在川蜀一带活动的、绝对可靠的旧部,刚刚冒险送来的。”夜枭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信,来自蜀中,听竹轩。” 听竹轩!岳伯父和清霜、谢云舟所在的地方! 萧离的心,猛地一跳!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那封信:“我爹……他们出事了?!” “不,岳盟主和岳姑娘、谢公子都平安,伤势也在恢复。”夜枭连忙道,但神色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复杂,“只是……这封信,是岳盟主亲笔所书,托人辗转,送到了我在川蜀的联络点。信中提及一事,需……萧姑娘亲自定夺。” 他说着,小心地拆开火漆,取出信纸,却没有自己看,而是直接递给了萧离。“萧姑娘,还是……你自己看吧。” 萧离接过信,手指几不可察地有些发凉。她展开信纸,岳独行那力透纸背、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不长,但内容,却如同另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萧离刚刚勉强稳住的心神之上! 岳独行在信中,先简单告知了他们平安抵达听竹轩、伤势恢复良好的近况,让她不必挂心。叮嘱她务必保重自身,行事谨慎,若有需要,可设法联系。然后,话锋一转,用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歉然的语气,提到了谢云舟在听竹轩,正式向他提亲,恳求将萧离许配于他之事。 “云舟此子,情深义重,为你可舍性命,其心可鉴,其志可嘉。为父观其言行,信其真诚,亦感其赤子之心。思虑再三,为汝安危计,为汝将来虑,更念及云舟一片痴心,为父已修书一封,正式向谢凌峰提亲,言明汝与云舟两情相悦,共历生死,恳请其应允婚事。” “然,此事关乎重大,非比寻常。汝身世特殊,血仇在身,前路艰险。云舟虽好,然其父……旧事难忘。此桩婚事,若成,或可成汝一时之屏障,亦可能引无穷之后患。利弊得失,需汝自行权衡。” “为父此举,非为擅专,实乃情势所迫,为汝谋一安身立命之可能,亦为全云舟一片痴心。然,婚姻大事,终需汝心甘情愿。此信到日,望汝静心思之。若汝愿嫁云舟,为父自当全力促成,为汝主婚。若汝心有不愿,或另有考量,亦不必勉强,为父即刻修书谢家,婉拒此事,一切后果,为父一力承担。” “离儿吾女,前路漫漫,凶险难测。无论汝作何抉择,为父皆在汝身后。望汝珍重,早日归来。父,独行,手书。” 提亲……婚约…… 萧离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前的字迹,仿佛在晃动、扭曲。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谢云舟……提亲?岳伯父……答应了?还……已经向谢凌峰正式提亲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比之前得知公主身份,更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不真实的冲击,以及一种混杂着慌乱、无措、甚至……一丝隐隐怒意的复杂情绪。 她当然知道谢云舟的心意。那个傻子,一次次为她拼命,一次次用那种痛苦又炽热的目光望着她,她不是木头,怎能毫无所觉?在得知他父亲可能是害死她养父母的帮凶之一时,她心中对他的感情,就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厘清。有感激,有歉疚,有因他舍命相护而产生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也有因血仇横亘而滋生的、本能的抗拒与疏离。 她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在知晓了彼此父辈的恩怨、以及她那更加骇人的公主身份之后,他们之间,早已隔开了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些若有若无的情愫,如同风中之烛,微弱而飘摇,注定会在现实的寒风中熄灭。 可谢云舟,他竟然……去向岳伯父提亲了?在明知一切之后,依然如此决绝,甚至不惜“划清界限”? 而岳伯父……他竟然答应了?还已经向谢凌峰提亲了? 为什么?难道岳伯父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和复杂吗?不知道她与谢家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吗?不知道她此刻,最不需要、也最无暇顾及的,就是儿女私情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岳伯父信中说,是为她的“安危”和“将来”考虑,是为她谋一个“安身立命之可能”……她明白岳伯父的苦心,他是想为她找一个依靠,一个或许能提供些许庇护的“名分”。尤其是在得知她公主身份后,这种寻求庇护的念头,恐怕更加强烈。 可这“庇护”,是建立在与仇家结亲的基础上!是建立在可能将她卷入更深、更复杂的朝堂与家族纷争的基础上!谢凌峰会如何反应?是震怒拒绝,还是将计就计,另有图谋?朝廷,那位对“前朝余孽”紧追不舍的皇子,又会如何利用这件事?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 她愿意吗?愿意嫁给谢云舟,成为谢家的儿媳,与那个可能是害死养父母帮凶的谢凌峰,成为名义上的“一家人”? 不。绝不。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脑海。没有丝毫犹豫。 不是因为她不爱(或者说,没有一丝心动)谢云舟。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心中那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悸动,正是因为能感受到谢云舟那不顾一切的、炽热而痛苦的情意,她才更加不能,也……不敢接受。 血仇如山,压得她几乎窒息。公主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与那个早已覆灭的王朝、与无数未知的危险捆绑在一起。前路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她自己尚且不知明日生死,如何能再将另一个人,尤其是谢云舟这样真心待她的人,拖入这无底的深渊?如何能让他,因为她的身份和仇恨,去面对家族的责难、世人的非议、甚至……杀身之祸? 她不能那么自私。 而且,接受了这婚约,就意味着,她某种程度上,承认了与谢家“和解”的可能,默许了岳伯父试图用联姻来化解(或至少是缓和)部分仇恨、寻求庇护的意图。可这仇,是养父母用生命烙在她心上的,是萧家一百三十七条冤魂日夜嘶喊的,是支撑着她在这绝境中走下去的、唯一的动力。她怎能用一纸婚约,去“交易”、去“妥协”? 她做不到。 沈夜和夜枭,都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沈夜的目光,落在萧离那瞬间失去血色、却又死死绷紧的侧脸上,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决绝。他心中了然,也暗自叹了口气。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以萧离的性子,以她此刻背负的一切,拒绝,是唯一的选择。只是……这拒绝背后,所代表的心痛与决裂,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夜枭则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他大概能猜到信中的内容,也明白这桩婚事背后,岳独行那深沉的、无奈的父爱,和谢云舟那不顾一切的痴情。可他也清楚,这桩婚事,对眼下的计划,对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甚至对萧离“公主”身份的隐秘性,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影响。萧离的拒绝,从理智上,或许是对的。但从情感上…… 萧离缓缓将信纸折好,紧紧地攥在手心,指节用力到发白。她抬起头,看向夜枭,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前辈,可有纸笔?” 夜枭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从壁龛中取出笔墨和一张干净的纸,铺在石桌上。 萧离走到桌边,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落笔,字迹力透纸背,却带着一种决绝的锋利: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 “来信收悉,内情尽知。云舟之情,女非草木,岂能无知?其舍命相护之恩,女铭感五内,此生不忘。” “然,婚姻之事,非儿戏也。萧家血仇,如山如海,未雪之前,女无心亦无颜谈及婚嫁。谢伯父(谢凌峰)与当年旧事牵连颇深,此乃横亘之天堑,非人力可平。女身负国仇家恨,前途未卜,凶险莫测,实不愿累及无辜,更不愿以婚约为桥,行苟且妥协之事。” “故,女心意已决,此桩婚事,断不可行。恳请父亲体谅女儿苦衷,速速修书谢家,婉言谢绝,切莫因女之故,使父亲与谢伯父再生龃龉,亦免云舟兄徒增烦扰,空误终身。” “女儿身负重任,行事自有分寸,父亲无需过于挂怀。听竹轩清静,父亲与清霜、云舟兄安心静养为要。待他日事了,女儿自当归来,承欢膝下,再叙天伦。” “不孝女,萧离,泣血叩首。” 写罢,她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收藏的、属于“萧离”(萧天绝之女)的、裂纹的血玉玉佩,用干净的布包好,与信放在一起。 “陆前辈,”她将信和玉佩递给夜枭,目光清澈而坚定,“烦请前辈,设法将此信和玉佩,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听竹轩,交到我父亲手中。告诉他,萧离心意已决,此生……与谢家,绝无可能。请他……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的决绝。那枚裂纹的血玉,是她作为“萧离”身份的象征,此刻送回,仿佛也是在无声地宣告,那个曾经或许对谢云舟有过一丝悸动、对未来有过一丝模糊期盼的“萧离”,已经随着这封拒婚信,彻底死去。活下来的,是只属于血仇和使命的“永宁公主”,或者说,是比公主更冰冷、更决绝的复仇者。 夜枭双手接过信和玉佩,感受着那玉石的冰凉和信纸的重量,心中百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亲自安排,尽快送到。” 沈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萧离那单薄挺直、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柔软、只剩下钢铁般冷硬内核的背影,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他明白,这封拒婚信一旦送出,不仅彻底断绝了与谢云舟的可能,也等于变相拒绝了岳独行为她安排的那条“庇护”之路。她将更加彻底地,将自己放逐到那条孤独、血腥、充满未知凶险的复仇之路上,再无退路,也……再无牵绊。 是解脱,也是更深沉的枷锁。 萧离没有再看那封信和玉佩,也没有再看沈夜和夜枭。她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向石厅中央那张铺着地图和笔记的石桌,目光落在了上面标注的、通往华山天机阁的、那条用朱笔重重圈出的、布满荆棘与陷阱的路径上。 “计划不变。”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厅中响起,冰冷,清晰,不带一丝情感,“三日后,按原定方案,出发。” 说完,她坐下,拿起一枚代表青龙会“疤面”势力的黑色棋子,手指用力,将其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某个关键的位置,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痛苦、以及那刚刚被亲手斩断的、微弱的情丝,都一并碾碎。 石厅内,重归死寂。只有夜明珠永恒冰冷的白光,笼罩着那个坐在石桌前、背影孤峭如冰峰的少女,和她面前那张象征着无尽杀戮与阴谋的、血色弥漫的地图。 拒婚,只是一个开始。是斩断了过去温情与可能的牵绊,也是向着那更加黑暗、更加残酷的未来,迈出的,更加决绝的一步。 前路,已再无回头可能。 第92章 清霜苦求 蜀中,听竹轩。 秋意已深,山谷里的翠竹虽然依旧挺秀,但那绿意终究染上了几分沉郁的墨色,竹叶边缘也悄悄镶上了一圈枯黄。山风带着明显的寒意,穿过竹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堆积的落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溪水依旧潺潺,但水温明显低了,触碰肌肤,是刺骨的冰凉。 自从岳独行将那封写给谢凌峰的提亲信托付给老何送出后,听竹轩内的气氛,就变得异常微妙。表面上,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岳独行每日督促谢云舟练功,自己也会在清晨打坐调息,修复受损的经脉。清霜则像只不知忧愁的小雀,围着他们转,照顾着“灰团”,或是用竹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试图描绘出姐姐萧离的模样。 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期待与不安。尤其是谢云舟。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默,也更加刻苦。岳独行传授的那套内功心法,他练得极为认真,甚至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寒凉的溪边打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任凭晨露打湿衣衫,也浑然不觉。白日里,除了吃饭休息,所有时间都用来练习拳脚功夫和轻身提纵之术。他像是要将所有的不安、期盼、恐惧,都化作汗水,挥洒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竹林之中。只有在偶尔停下来,望向西北方向,或是听到清霜无意中提起“姐姐”时,他那双因练功而异常明亮锐利的眼眸深处,才会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脆弱的茫然与痛苦。 他不敢去问岳独行,信送出后可有回音。他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也怕自己的急切会给岳伯父带来压力。他只能等,在无尽的煎熬中,默默等待命运的裁决。 而岳独行,心中同样不平静。信送出已有十余日,以老何的手段和信道的稳妥,按理说,谢凌峰那边应该早已收到,甚至可能已有回信在路上了。然而,音讯全无。这沉默,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态度。是震怒后的冷处理?是权衡利弊时的犹豫不决?还是……金陵那边,又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 他心中隐隐有些后悔。或许,这步棋走得还是太急了些。不该在局势未明、离儿心意未定的情况下,贸然向谢家提亲。可当时,看着谢云舟那不顾一切的眼神,想到萧离独自在外、与沈夜那样的危险人物同行的处境,他又觉得,这或许是为数不多、能为她争取到的一点“依靠”和“牵绊”。只是如今看来,这“依靠”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和风险。 这一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仿佛随时要塌下来。空气湿冷沉闷,连平日里最活泼的鸟儿,也躲进了巢里,不再鸣叫。听竹轩内,静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单调的流淌。 岳独行坐在书房的竹椅上,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上。他在等。等信,也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越来越浓重的不安预感。 谢云舟没有在练功。他独自坐在溪边的竹亭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亭外被风吹得凌乱摇曳的竹影,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上,一遍遍划写着同一个名字——“离”。 清霜抱着灰团,蹲在竹廊下,看着谢云舟孤零零的背影,又看看书房紧闭的窗户,小小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她虽然不懂大人们复杂的心事,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呼吸不畅的沉重和压抑,她还是能敏感地感觉到。她知道,大家都在等姐姐的消息,等一封很重要的信。可是,等得好辛苦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却异常迅疾的破风声,从竹林深处传来,瞬间由远及近! 不是风声!是人!而且是轻功极高、全力奔驰之人! 岳独行和谢云舟几乎同时脸色一变,霍然起身!谢云舟更是下意识地挡在了清霜身前,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墨绿色的、几乎与竹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便穿过层层竹影,稳稳地落在了听竹轩的小院之中。正是老何。只是,他此刻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沉重。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 “老何?”岳独行快步走出书房,看到老何的神色,心头猛地一沉,“信……送到了?谢凌峰那边……” “信送到了。”老何点了点头,声音嘶哑低沉,“但回信……没有。” “没有回信?”岳独行眉头紧锁。 “是。谢府那边没有任何明确的回应。”老何道,目光却落在了手中的油布包裹上,“但属下离开金陵前,接到了这个。是……另一条线,用特殊方式紧急传递过来的。指明,必须亲手交到您,或者……萧姑娘手中。” 另一条线?特殊方式?岳独行和谢云舟的心,同时提了起来!难道是萧离那边出了事?! 老何将手中的油布包裹,双手呈给岳独行:“东家,您……亲自过目。” 岳独行接过包裹,入手不重,但感觉硬硬的,似乎除了信纸,还有别的东西。他迅速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和一个用干净棉布仔细包着的小物件。 他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迹,但看纸张和火漆的样式,并非来自金陵谢家,也与他们惯用的联络方式不同。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锋利的决绝,岳独行一眼就认出,是萧离的笔迹!只是,这字迹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所见,都要更加冰冷,更加……斩钉截铁。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 “来信收悉,内情尽知……” 岳独行飞快地看下去。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冰冷的、不带丝毫转圜余地的字句,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无比复杂,震惊,痛惜,了然,无奈……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重的黯然。 “……萧家血仇,如山如海,未雪之前,女无心亦无颜谈及婚嫁……谢伯父与当年旧事牵连颇深,此乃横亘之天堑,非人力可平……女身负国仇家恨,前途未卜,凶险莫测,实不愿累及无辜,更不愿以婚约为桥,行苟且妥协之事……” “……此桩婚事,断不可行。恳请父亲体谅女儿苦衷,速速修书谢家,婉言谢绝……” “……不孝女,萧离,泣血叩首。” 拒婚信。而且是如此决绝,不留丝毫余地的拒婚信。甚至,用上了“苟且妥协”这样重的话。 岳独行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早已料到萧离可能会拒绝,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封冰冷的、充满了痛苦与决裂气息的信真的摆在面前时,他依然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不是为了自己的计划落空,而是为了女儿心中那份被血仇和重担压得扭曲、不得不亲手斩断情丝的痛苦与绝望。 “父亲……姐姐她……说什么了?”清霜怯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小手紧张地抓着谢云舟的衣角。 谢云舟也死死地盯着岳独行手中的信,虽然看不清内容,但岳独行那瞬间灰败的脸色,和老何凝重的神情,都让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间被冰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不祥的预感。 岳独行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脸色惨白、眼神中已透出绝望的谢云舟,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岳……岳伯父……”谢云舟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是……是离儿的信吗?她……她说什么?” 岳独行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信,缓缓递给了他。动作,沉重得如同托着千钧巨石。 谢云舟颤抖着手,接过信纸。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却冰冷得陌生的字迹上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脸色血色尽褪,嘴唇颤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地攥着信纸,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不……不……不……”他喃喃地重复着,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破碎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她……她怎么能……怎么可以……血仇……累及无辜……苟且妥协……哈哈……哈哈……”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比哭还要难听。 “谢哥哥!谢哥哥你怎么了?姐姐信里说什么了?”清霜被谢云舟的模样吓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 谢云舟没有回答她,只是猛地抬起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近乎疯狂的赤红:“伯父!这信……这信是假的,对不对?是有人伪造的!离儿她……她不会这么说的!她不会这么绝情的!她知道我的心!她知道的!” “云舟!”岳独行厉声喝道,试图唤回他的理智,“你冷静点!信是真的!是离儿的笔迹!她……” “我不信!”谢云舟嘶吼着打断他,猛地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冰冷的字句抹去,“我要去找她!我要亲自问她!我要听她亲口说!她不能……不能就这么……判了我的死刑!” 说着,他竟然转身就要往院外冲去!状若疯癫。 “站住!”岳独行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内力微吐,强行将他按在原地。谢云舟重伤初愈,内力又远不及岳独行,被他这一按,顿时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眼中是绝望的疯狂。 “你去找她?去哪里找?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你这样子出去,是去找她,还是去送死?!”岳独行声音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离儿她……有她的苦衷。这封信,字字泣血,你以为她写的时候,心里就好受吗?!” “苦衷……什么苦衷……”谢云舟停止了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岳独行,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滚落下来,混合着无尽的痛苦与茫然,“就因为我爹……就因为那些该死的、我不知道的旧事……就要把我推开吗?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啊!离儿……离儿……”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的哀恸。 清霜看着谢云舟泪流满面、痛苦得几乎要碎裂的模样,又看看父亲那沉痛无奈的表情,再看看地上那封被揉皱的信,小脸上满是泪水和无措的恐慌。她虽然不完全懂信里的意思,但也听明白了,姐姐拒绝了婚事,而且拒绝得……很彻底,很伤人。谢哥哥伤心极了。 “爹……”她松开谢云舟,转向岳独行,泪眼汪汪地哀求,“爹,姐姐为什么要这样?谢哥哥对姐姐那么好,为了姐姐连命都可以不要……姐姐她……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您……您再给姐姐写封信好不好?告诉她谢哥哥很难过,告诉她……清霜也想她,让她……让她不要这样对谢哥哥,好不好?” 岳独行看着小女儿纯真而焦急的脸,心中更加酸楚。他何尝不想?可离儿的信,已经说得如此决绝。那不仅仅是拒绝一桩婚事,那是在斩断她心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属于“萧离”这个身份的、温暖而脆弱的牵绊。她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逼自己走上那条最孤绝的路。这时候再去信劝说,恐怕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更加决绝。 “清霜,你姐姐她……”岳独行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我不要听!”清霜却突然用力摇头,哭喊道,“姐姐是好人!谢哥哥也是好人!好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爹爹你是盟主,你是最厉害的人!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去把姐姐找回来!你去跟姐姐说,让她不要生谢哥哥的气,让她嫁给谢哥哥!我们一家人,还有谢哥哥,在一起,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童言无忌,却字字句句,戳在岳独行和谢云舟最痛的心窝上。一家人,在一起,高高兴兴……这最简单、最平凡的愿望,对他们而言,却如同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谢云舟听着清霜的哭喊,心中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泄露出来,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哀伤。 岳独行长叹一声,弯下腰,轻轻揽过哭得浑身发抖的清霜,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嘶哑而疲惫:“清霜,乖,不哭了……有些事,你还小,不懂。你姐姐她……有她必须要走的路,有她……不得不做的选择。爹爹……也帮不了她。” “不!爹爹能帮的!爹爹一定能帮的!”清霜在父亲怀里用力挣扎,抬起哭花的小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固执和恳求,“爹爹,我求求你了!你帮帮谢哥哥,也帮帮姐姐!你去把姐姐找回来!你去跟她说,清霜想她了,谢哥哥也想她了,我们都在等她回来!她看到我们,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就不会……不要谢哥哥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小手紧紧抓着岳独行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爹爹,我求你了!清霜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你去把姐姐找回来,好不好?求求你了,爹爹!呜呜……” 女儿的苦苦哀求,像一把把钝刀,割在岳独行的心上。他看着清霜那充满信任和期盼的泪眼,又看看旁边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绝望的谢云舟,再想想远在千里之外、不知正经历着何等凶险、却还要亲手斩断情丝、独自承受一切的萧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沉的悲凉,瞬间席卷了他。 他戎马半生,快意恩仇,自问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可如今,面对女儿的命运,面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仇恩怨,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能。 “清霜……”他只能将女儿抱得更紧,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爹爹……答应你,会想办法。但是……你也要答应爹爹,要坚强,要相信你姐姐。她……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为了保护她在乎的人,包括你,包括……谢哥哥。她心里,一定比我们……更苦。” 清霜在父亲怀里,似懂非懂地听着,只是哭,用力地点头,又用力地摇头。她只知道,谢哥哥很伤心,姐姐一定也很难过,而她,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伤心难过。 老何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惯常没什么情绪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他悄然退开几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了竹林深处。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听竹轩的气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听竹轩。寒风呼啸,竹海如涛。 拒婚的信,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谢云舟的绝望和清霜的哭求,更是将听竹轩这短暂的、表面的宁静,彻底打破。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而远在苍云岭的萧离,此刻又在经历着什么? 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继续收紧,将所有人都拖向那不可预知的、或许更加黑暗的漩涡。 第93章 姐妹争执 听竹轩的夜,从未如此漫长,如此难熬。 拒婚信带来的冲击,如同巨石投入深潭,表面上,波澜在岳独行的强行压制和安抚下,似乎暂时平复了。谢云舟不再歇斯底里,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沉默得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石像。每日依旧练功,打坐,吃饭,但眼神空洞,动作机械,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在执行着指令。他不再望向西北,也不再主动提及任何与“离”字有关的话题。只是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会拿出那封被揉皱、又小心翼翼抚平、却终究留下无法消除的折痕和泪渍的信,盯着上面冰冷的字句,一看就是许久,直到眼眶发红,又默默收起。 清霜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哭闹着哀求父亲去找姐姐。但她变了。那个总是带着无忧无虑笑容、像小雀儿一样叽叽喳喳的女孩,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她不再去溪边捉小鱼,不再逗弄灰团,大多数时候,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竹廊的尽头,望着轩外那片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瑟的竹林,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茫然和忧虑。她看看失魂落魄的谢云舟,又看看眉宇间锁着化不开沉重、却还要强作镇定的父亲,心中的困惑、不安,还有对姐姐那份混合着思念、委屈和不理解的复杂情绪,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想姐姐。很想很想。想姐姐温暖的怀抱,想姐姐教她辨认草药时温柔的眼神,想姐姐在她害怕时轻轻拍着她背的手。可是,姐姐的那封信,那些冰冷的、仿佛要将谢哥哥和她(清霜觉得,拒绝谢哥哥,也等于拒绝了他们这个“家”)都推开的字句,又像一根刺,扎在她小小的心窝里,让她一想起来就疼,就委屈,就……有些生气。 姐姐为什么要这样?谢哥哥那么好,为了她命都可以不要。爹爹也是为了她好,想给她找个依靠。难道血仇,就比活生生的人,比眼前的情意,更重要吗?难道为了报仇,就可以不要家,不要关心她的人了吗? 这些问题,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太复杂,也太沉重了。她找不到答案,只能将所有的困惑、委屈和那份被“拒绝”的伤心,都压在心底,让那份沉默,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令人不安。 岳独行将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理解谢云舟的绝望,理解萧离的决绝,也理解清霜的委屈和不解。可他什么也做不了。拒婚信已出,覆水难收。他能做的,只是尽力维持听竹轩这暂时的平静,等待谢凌峰那边可能(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音,也等待……萧离那边的消息。老何派出的人,已经沿着萧离和沈夜可能行进的路线去秘密打探,但至今尚无确切回音。这种等待,如同钝刀割肉,每一刻都是煎熬。 这一日,午后。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空气湿冷粘腻,连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谢云舟在院中,一遍又一遍地打着岳独行传授的那套拳法。动作标准,劲力也足,只是那双眼睛,始终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与己无关的任务。汗水浸湿了他的单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紧绷的线条,也显露出肋下那处淡粉色的疤痕。 清霜依旧坐在竹廊尽头,抱着灰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谢云舟练功的背影。灰团似乎也感受到了小主人低落的心情,乖乖地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岳独行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中这一幕,心中沉郁。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谢云舟是在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消耗自己,清霜的心结也需要解开。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沉吟良久,却不知该从何写起。是写给谢凌峰,再次陈情,还是催促回音?是写给可能还在路上的老何,询问探查进展?还是……再给萧离写一封信?可写什么呢?劝她回心转意?他知道那不可能。问候平安?又显得苍白无力。 笔尖的墨汁,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清霜一声短促的惊呼! 岳独行心头一紧,立刻放下笔,疾步走出书房。 只见院中,谢云舟不知为何,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湘妃竹上!竹子剧烈摇晃,竹叶簌簌落下。而谢云舟的拳头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正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吓人。 “谢哥哥!”清霜早已丢下灰团,跑了过去,看到谢云舟血肉模糊的手,吓得小脸煞白,想去拉他又不敢,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的手!流血了!爹爹!爹爹快来看看!” 岳独行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谢云舟的手腕,沉声道:“云舟!冷静!”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里面翻涌着痛苦、绝望、愤怒,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疯狂。他死死地盯着岳独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岳伯父……我……我受不了了……我每天都在想,她写那些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心里在滴血?还是……她真的就那么冷静,那么……无情?”他猛地抽回手,指着自己心口,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里!这里像有把刀在搅!我练功,我打坐,我什么都试了!没用!岳伯父,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她不那么恨?怎么做才能……才能让她看我一眼,不要再用那种……看仇人一样的眼神,把我推开?!” 他的质问,充满了无助的哀恸,也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清霜心中那扇压抑了许久的、名为“委屈”和“不解”的闸门。 “谢哥哥没有错!”清霜突然大声喊道,眼泪也滚落下来,她站在谢云舟身边,虽然害怕,却鼓起勇气,对着虚空(仿佛在对着不知在何方的姐姐)喊道,“姐姐才是坏蛋!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谢哥哥!为什么要让爹爹为难!为什么要让我们大家都这么难过!” “清霜!不许胡说!”岳独行厉声喝道,想要制止女儿的口不择言。 “我没有胡说!”清霜却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兽,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语气顶撞父亲,她抹了把眼泪,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是倔强的光芒,“姐姐就是坏蛋!她心里只有报仇!只有那些死掉的人!她不要谢哥哥,也不要我们了!她写信回来,就是要告诉我们,她不在乎我们难不难过!她只想一个人去报仇,去当她的……她的什么公主!” “公主”二字,如同惊雷,在院中炸响!岳独行脸色骤变!谢云舟也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清霜!他们从未对她明确提过萧离的公主身份,只在极度担忧的对话中,可能有过含糊的提及,没想到竟被这孩子听了去,还记在了心里,在此刻情绪激动下脱口而出! “清霜!你……”岳独行又惊又怒,想要呵斥,却见清霜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伤心和愤怒,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我说错了吗?”清霜的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却更加尖利,“爹爹你之前和谢哥哥说话,我都听到了!姐姐是什么前朝的公主!所以她觉得她厉害了,了不起了,可以不要我们了!可以随便伤害谢哥哥了!公主就了不起吗?公主就可以不管别人的心了吗?” 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着孩子特有的、近乎残忍的“真相”。在她看来,姐姐突然变得这么“冷酷”、“绝情”,一定是因为那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公主”身份。有了那个身份,姐姐就不需要他们了,就可以去做“大事”,就可以不顾他们的感受了。 “清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谢云舟忍着手上和心中的剧痛,试图解释,声音却虚弱无力。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接受和消化萧离的公主身份所带来的冲击,又如何能向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清楚这其中盘根错节的恩怨、责任与无奈? “就是那样!”清霜却固执地摇头,她看着谢云舟血肉模糊的手,又想起姐姐那封冰冷的信,心中对姐姐的那点“生气”,终于彻底爆发成了“愤怒”和“指责”,“姐姐她就是变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会对我笑,会保护我,会心疼谢哥哥受伤!可是现在,她心里只有仇恨,只有那个什么公主的身份!她写那样的信,就是在用刀子在戳谢哥哥的心,也是在戳爹爹和我的心!她不要我们这个家了!她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她不要我了”,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伤心,让清霜彻底崩溃,放声大哭起来。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最亲爱的人“抛弃”和“伤害”的、深入骨髓的疼痛。 岳独行看着痛哭的小女儿,又看看脸色惨白、眼中一片死寂的谢云舟,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清霜的话,虽然偏激,却何尝不是道出了部分残酷的现实?萧离的选择,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在“抛弃”听竹轩这个暂时的、温暖的“家”,走向那条更加孤独、也更加危险的道路。她的决绝,确实在伤害着每一个关心她、爱她的人。 可他能怪她吗?能像清霜那样,指责她“无情”、“不要这个家”吗? 不能。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离心中背负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血仇,是身世,更是一份沉重到足以将任何人压垮的、名为“责任”和“使命”的东西。她推开谢云舟,推开可能的温情与牵绊,不是因为无情,恰恰是因为……太害怕连累,太害怕失去,也太清楚前路的凶险,不愿让在乎的人,陪她一起坠入深渊。 只是,这份“为她好”的苦心,这份冰冷的“保护”,对此刻的谢云舟和清霜而言,却成了最残忍的伤害。 “清霜,”岳独行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嘶哑而疲惫,“不要这样说你姐姐。她心里……比我们任何人都要苦。” “我不信!”清霜用力摇头,哭喊道,“她要是苦,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要写那样的信来伤我们的心?爹爹你总是帮她说话!你也不疼清霜了!你只疼姐姐!” “清霜!”岳独行心中一痛,声音不由得提高,“不许任性!你姐姐她……有她的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清霜哭得更大声,挣脱父亲的手,后退两步,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微微发抖,“不得已就可以伤害别人吗?不得已就可以不要家人吗?谢哥哥为了她,差点死掉!爹爹你为了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我也想她想得睡不着!可是她呢?她心里只有她的仇恨,她的公主身份!她才不管我们难不难过!她就是个坏蛋!自私鬼!我……我再也不要喜欢她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充满了孩子气的决绝和伤心欲绝。 “清霜!”岳独行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他从未用如此严厉的眼神看过小女儿。清霜被父亲的眼神吓到,哭声一滞,却依然倔强地仰着小脸,泪水涟涟地与父亲对视,毫不退缩。 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清霜压抑的抽泣声,和谢云舟沉重痛苦的呼吸声。 岳独行看着女儿那混合着伤心、愤怒、不解和固执的小脸,胸中翻涌着怒火、痛惜、无奈,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哀。他知道,清霜的话,虽然伤人,却也代表了她最真实、最直接的感受。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爱与恨都那么纯粹。在她看来,姐姐的“抛弃”和“伤害”,就是不可原谅的。 可他能怎么办?将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残酷,都摊开在这个十岁孩子的面前吗?告诉她,你的姐姐是前朝公主,她的亲生父母是亡国帝后,她的养父母为保护她而死,她身上背负着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血仇,还有可能颠覆天下的秘密和使命?告诉她,姐姐推开谢云舟,推开温情,是因为前路有皇子权贵的追杀,有江湖势力的觊觎,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她是不想拖累你们? 不。他不能。那对清霜而言,太过残忍,也太过沉重。她应该拥有一个相对无忧无虑的童年,至少……在真相彻底揭开、风暴真正来临之前。 “清霜,”岳独行最终,只是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所有的怒火和严厉,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他缓缓道,“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现在,回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出来。也不许……再说你姐姐的坏话。” 这是命令,也是变相的禁足和“冷处理”。他希望用时间和暂时的隔离,让清霜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 清霜看着父亲那突然显得异常苍老和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严,心中委屈更甚,却也生出了一丝害怕。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有再顶撞,只是用力抹了把眼泪,狠狠瞪了父亲一眼,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呆立原地、手上还在滴血的谢云舟,然后,一跺脚,转身跑回了自己住的竹楼,“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中,只剩下岳独行和谢云舟,以及地上那几点刺目的血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激烈的争执余韵。 岳独行走到谢云舟面前,拉起他受伤的手,沉默地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为他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凝滞。 “伯父……”谢云舟嘶哑地开口,声音空洞,“清霜她……只是难过。她不懂……” “我懂。”岳独行打断他,包扎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离儿的心,我懂。你的心,我也懂。清霜的心……我同样懂。”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充满了苦涩,“可懂,又能如何?有些结,不是懂了,就能解开的。” 他包扎好伤口,拍了拍谢云舟的肩膀,声音低沉:“去歇着吧。手上的伤,注意别沾水。心里的伤……”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交给时间吧。” 说完,他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书房。背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异常孤峭,也异常疲惫。 谢云舟站在原地,看着岳独行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被包扎好的、依旧传来阵阵刺痛的手,最后,目光落在了清霜紧闭的房门上。 清霜那带着哭腔的指责,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姐姐就是个坏蛋!自私鬼!” 不,离儿不是坏蛋,也不是自私鬼。谢云舟在心中无声地反驳。她只是……太苦了,苦到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块冰,一把刀,去面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可是,清霜的眼泪和委屈,也是真实的。岳伯父的疲惫和无奈,更是沉重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爱,因为在乎。可也正是因为这爱和在乎,才让所有的伤害,都显得如此尖锐,如此……令人窒息。 他缓缓走到清霜的房门外,抬起手,想敲门,想说些什么,却又颓然放下。他能说什么呢?安慰她姐姐不是故意的?可连他自己,都无法被这样的说辞安慰。告诉她姐姐有苦衷?可那苦衷,对清霜而言,太过遥远和模糊。 最终,他只是背靠着冰冷的竹门,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臂弯。手上的伤口在痛,心里的伤口,更是痛到麻木。 竹廊外,风更大了,吹得万竿修竹疯狂摇曳,发出如同哭泣般的呜咽。天色,愈发阴沉,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酝酿,随时会降临到这处与世隔绝、却已无法安宁的听竹轩。 而远在苍云岭的萧离,此刻,是否也感应到了这来自血脉相连的妹妹的、伤心欲绝的指责与“决裂”?那封冰冷的拒婚信所带来的涟漪,正以无人能预料的方式,扩散,激荡,将所有人都卷入更深的情感漩涡与命运浪潮之中。 第94章 夜闯谢府 听竹轩的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在清霜那场激烈的哭诉与指责后,被彻底打破,却又诡异地凝固成一种更加沉闷、更加令人窒息的僵持。 清霜被岳独行变相禁足在竹楼内。最初两日,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摔打东西的声响,后来,便彻底没了声息,只有每日三餐时,老何沉默地将饭食放在门外,过一会儿再去收走几乎未动的碗碟。岳独行去看过几次,隔着门板,能听到女儿细弱的、仿佛小猫呜咽般的抽泣,或是长久的、死寂的沉默。他心中绞痛,却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层无形的坚冰。解释,她听不懂;安慰,显得苍白;强行命令,只会让她更加逆反。他只能等,等时间抚平她的激动,也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转机。 谢云舟手上的伤,在岳独行精心的药物和内力疏导下,愈合得很快。但心里的伤,却似乎溃烂得更加厉害。他不再疯狂练功,也不再无意义地枯坐。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沉默得像一潭深不见底、却又死水微澜的寒潭。他开始做一些琐碎的事情——修补竹篱,整理药圃,甚至学着老何的样子,清理溪道。动作缓慢,专注,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感,仿佛只有通过这些无需思考的劳作,才能暂时填满脑海中那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的、关于萧离和那封拒婚信的痛苦漩涡。 岳独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谢云舟这是在用一种更隐蔽、却也更深沉的方式“消耗”自己。他的心,被那封信彻底冰封,却又在冰封之下,涌动着绝望的岩浆,不知何时会彻底爆发,或是……彻底冷却成一块再无生机的石头。 不能再等下去了。无论是为了清霜,为了谢云舟,还是为了……远在险境、独自挣扎的萧离。 岳独行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他本不愿,却不得不为的决定。 他要亲自去一趟金陵,夜闯谢府。 目的有三:一,当面质问谢凌峰,当年萧家血案,他究竟知道多少,扮演了何种角色?为何在收到提亲信后,至今杳无音信?他需要为谢云舟,也为萧离,讨一个说法,哪怕是最残酷的真相。二,探一探谢府虚实。谢凌峰的沉默,太过反常。是心虚?是权衡?还是……金陵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故?他需要亲自确认。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要找到一样东西——当年萧天绝可能留给谢凌峰,或者谢凌峰自己保留的,与萧家、与玉佩、甚至与“前朝遗藏”可能有关的线索或信物。夜枭曾含糊提及,谢凌峰手中,或许掌握着某些关键的、未被八王爷一党完全销毁的证据。这些东西,或许能解释他当年的选择,也或许……是解开部分谜团的关键。 此行极为凶险。金陵是谢凌峰的地盘,谢府守卫森严,且他身为朝廷命官,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岳独行自己武功未复,内伤未愈,一旦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别无选择。听竹轩的僵局,需要外力打破。萧离的处境,需要更多的信息和线索。而谢云舟……也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无论是好是坏,来结束这无休止的煎熬。 他没有将计划告诉任何人,包括老何。只是在一个天色异常阴沉、仿佛酝酿着一场秋雨的傍晚,他将清霜托付给老何(只说有要事需外出数日,让他务必照顾好小姐),又去看了一眼在药圃中默默除草的谢云舟,留下一封简短的信,压在书房的镇纸下,言明自己外出访友,归期未定,让他们安心静养,勿念。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戴上了一顶遮雨的斗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听竹轩,消失在了暮色四合的、茫茫竹海之中。 ------ 七日后,金陵。 秋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寒湿气,将这座六朝古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令人抑郁的水雾之中。街道上行人稀疏,商铺早早打了烊,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更添几分凄清。 谢府位于城东,占地颇广,朱门高墙,气派不凡。虽是雨夜,门前依旧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不定,映照着门口那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和紧闭的、钉着碗口大铜钉的厚重府门。门内隐约可见灯火,却听不到什么人声,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瓦当的滴答声,和远处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在寂静的雨夜中回荡。 一道灰影,如同融入了雨夜和墙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谢府西侧一处相对僻静、墙外有几株高大梧桐树的围墙下。正是岳独行。 他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围墙,又侧耳倾听片刻。雨水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但他依然能感觉到,府内暗处,有数道不弱的气息在潜伏、游弋。谢府的防卫,果然严密。 岳独行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因长途跋涉和旧伤未愈而产生的隐隐闷痛,以及那丝面对仇人(至少是可能的帮凶)府邸时,难以抑制的激荡心绪。他必须冷静。今夜,他不是来寻仇的,是来求证的。 他看准时机,趁着雨势稍大、更夫梆子声恰好响起的刹那,身形如同一缕青烟,借着梧桐树枝叶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掠过高墙,轻盈地落在了墙内一座假山的阴影之中。动作干净利落,未发出丝毫声响,显示出即使武功未复,他身为顶尖高手的经验和身法仍在。 他伏在假山后,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处后花园,假山、池塘、亭台、花木,布置得精巧雅致,只是在这凄风苦雨中,显得格外冷清寂寥。几处廊檐下挂着灯笼,光线昏暗,只能照亮方寸之地。雨丝在灯光中穿梭,如同道道银线。 岳独行对谢府格局并不陌生。早年与谢凌峰尚是好友时,也曾数次来访。他记得,谢凌峰的书房,位于前院与后宅之间的“静思斋”,而谢府最重要的账册、文书,以及可能存放隐秘物品的地方,除了书房,便是位于后宅深处、据说只有谢凌峰本人才能进入的、单独的一座小楼——藏墨阁。 他的目标,首先是书房。那里最可能有日常往来的信件和近期处理的文书。 他屏息凝神,将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狸猫般,在花木假山的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几队例行巡逻的护院家丁,以及暗处几个固定哨位。谢府的防卫虽然严密,但似乎并未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巡逻的间隙和暗哨的盲点,仍被岳独行这等老江湖轻易捕捉到。 不多时,他便潜到了“静思斋”附近。书房是一座独立的、带着小小回廊的轩敞建筑,此刻窗内透出明亮的灯光,显然里面有人。 岳独行心中一凛。谢凌峰在家?而且这么晚还在书房? 他更加小心,绕到书房侧面一扇半开的、用来通风的支摘窗下,侧耳倾听。里面传来轻微的、翻阅纸张的窸窣声,和一个低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男声,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 “……还是没消息……蜀中……听竹轩……岳独行……他到底想干什么?提亲?哼……” 是谢凌峰的声音!岳独行心中一紧,屏住了呼吸。 “萧家那丫头……竟然还活着……公主?荒唐!可万一……”谢凌峰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沉吟,“那东西……还在我手里。疤面那边催得紧……八王爷虽然倒了,可那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模糊不清,但“疤面”、“八王爷”、“那位”这几个词,却像冰针,刺入岳独行耳中! 果然!谢凌峰果然与青龙会、与八王爷余党、甚至与那位背后的“皇子”有牵扯!而且,他手里有“东西”!很可能就是夜枭提到的关键证据或信物! 岳独行强压住心中的惊怒,继续倾听。然而,谢凌峰后面的话更加含糊,似乎涉及一些具体的安排和人名,声音极低,又被雨声干扰,难以听清。只隐约听到“不能留”、“尽快处理”、“云舟那孩子……”等零星字眼。 提到谢云舟时,谢凌峰的语气,似乎复杂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无奈? 就在这时,书房内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谢凌峰似乎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岳独行心中一紧,立刻闪身躲到廊柱后的阴影里。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谢凌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居家的深蓝色锦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身形比岳独行记忆中清瘦了些,面容依旧儒雅,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疲惫与阴郁,眼下的乌青在廊下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明显。他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雨丝,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老爷,夜深了,雨大,回房歇着吧。”一个老管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谢凌峰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又站了片刻,才转身,朝着后宅的方向走去。老管家提着灯笼,默默跟在后面。 岳独行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回廊深处,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无他人,这才如同鬼魅般,重新飘到那扇支摘窗下。窗户半开,里面灯火通明。 他轻轻拨开窗扇,身形一矮,如同游鱼般滑了进去,落地无声。 书房内陈设雅致,书架上典籍林立,博古架上摆放着珍玩。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还摊开着几份公文和信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奇特的、类似檀香与陈旧书籍混合的气息。 岳独行没有浪费时间。他迅速扫视了一眼书案上的东西,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公务文书和寻常往来信件。他目标明确,开始仔细而快速地搜查书房内可能隐藏暗格或密室的地方——书架后,博古架夹层,墙壁字画之后,地板…… 他对这类机关的设置颇有心得,很快,便在书案后那幅巨大的、描绘着“岁寒三友”的紫檀木座屏风后面,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格。暗格没有锁,但开启的机关十分精巧,需要同时按压屏风上松、竹、梅三处特定纹理,并配合特定的力道和顺序。 岳独行试了两次,未能成功,眉头微蹙。他凝神细听外面雨声,确认安全,又仔细回忆谢凌峰平日的一些小习惯和喜好(松竹梅乃其最爱),再结合屏风上雕刻的细微纹理走向,心中有了计较。他深吸一口气,运起残余内力,手指依照某种韵律,快速而精准地在三处纹理上拂过、按压。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暗格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约一尺见方、深约半尺的空间。 暗格里,东西不多。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小匣子,几封颜色泛黄、显然年代久远的信件,还有……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岳独行的心,猛地一跳!明黄色!那是皇室才能使用的颜色!难道…… 他强忍着激动,先拿起了那几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变脆,墨迹也有些晕染,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他快速浏览。 第一封,是萧天绝的笔迹!写给谢凌峰的。信不长,语气是朋友间略带戏谑的轻松,提及近日得了一方好墨,邀谢凌峰过府品鉴,并隐约提到“近日心神不宁,总觉风雨欲来,若有不测,家中老幼,还望凌峰兄照拂一二”,落款时间,正是萧家出事前半月! 第二封,却是谢凌峰写给萧天绝的回信,尚未寄出。信中语气凝重,劝萧天绝“谨言慎行,莫要卷入不该卷入的纷争”,并提及“近日朝中暗流涌动,八王爷似对天机阁旧事极为关注,恐对贤弟不利。为兄位卑言轻,恐难周全,唯望贤弟早作打算,暂避锋芒。”这封信,证实了谢凌峰当时确实知晓部分内情,也对萧天绝发出了警告,但言语间,也透露出他的无奈和某种自保的倾向。 第三封,字迹陌生,但措辞恭敬,称谢凌峰为“谢大人”,信中提及“王爷(八王爷)有令,萧家之事,务必办妥。大人既已知情,当知进退。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走漏风声,或存妇人之仁,恐累及满门。”这是一封赤裸裸的威胁与利诱的信!虽然没有署名,但指向性极其明确! 岳独行看得心中冰凉,怒火中烧!谢凌峰,果然早就知道八王爷要对萧家动手!他或许没有直接参与屠杀,但这封威胁信,以及他那封劝萧天绝“避祸”却未采取更有效措施的信,都坐实了他“知情不报”、“默许甚至变相配合”的帮凶角色!为了自保,为了可能的前程,他选择了牺牲朋友! 他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他强忍着,拿起了那个明黄色的锦缎包裹。 解开锦缎,里面赫然是一方质地温润、色泽沉静、雕刻着精美云龙纹的羊脂白玉佩!玉佩的样式,与萧离身上的水波纹玉佩截然不同,但那种古朴高贵的气息,和玉质本身隐隐散发的、与萧离玉佩有几分相似的微弱灵韵,让岳独行瞬间确定——这绝非寻常之物!很可能,是另一把“钥匙”,或者是与前朝皇室密切相关的信物! 谢凌峰手中,竟然也有这样的东西!是从萧家得到的?还是另有来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小匣子上。匣子不大,但做工极其精致,锁孔很小,是一种特制的鸳鸯锁。 岳独行拿起匣子,掂了掂,很轻。他尝试着用内力震开锁,又怕损坏里面的东西。正犹豫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案上谢凌峰常用的一方私印。那私印的印钮,雕刻的似乎……是一只形态奇特的鸟? 他心中一动,拿起私印,仔细看了看印钮,又看了看小匣子锁孔旁边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纹理的凹陷。他尝试着,将印钮对准那个凹陷,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岳独行心中一喜,又暗叹这谢凌峰心思之缜密,竟将开锁的“钥匙”堂而皇之地放在书案上。 他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薄薄的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一些人名、官职、以及简单的批注,如“可用”、“观望”、“已除”等。岳独行扫了一眼,心中骇然!这名单上的人,竟有不少是朝中官员、地方将领,甚至……有几个名字,赫然是当年萧家血案后,负责调查或审理此案的官员!而在这些名字旁边,有些标注着“疤面接洽”,有些则是“王爷(八王爷)旧部”,还有少数,标注着“疑为影卫”或“立场不明”! 这是一份谢凌峰暗中记录、可能与各方势力(八王爷、青龙会、影卫等)有牵扯的人员名单!是极为重要的证据! 名单下面,是几页零散的、字迹潦草的笔记,似乎是谢凌峰自己的思考记录。上面提到了“天机阁三钥”、“人字钥在萧”、“地字钥疑似流落南疆”、“隆庆帝血脉……公主……疑幸存……玉佩为凭……”等字样,还有一些关于朝局、关于几位皇子动向的简略分析,其中多次提到“三殿下”(正是那位与青龙会、疤面关系密切的皇子!),言语间充满了忌惮和忧虑。 最后,在笔记的末尾,有几行字,墨迹较新,显然是近期所写: “岳独行提亲……意欲何为?云舟陷溺已深……萧家女竟为公主?若真,祸患无穷。疤面催逼甚急,索要玉佩及名单。三殿下似已生疑……近日府外多有不明眼线……山雨欲来。” “当年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天绝兄……愧甚。然,开弓无回头箭。为谢家满门,为云舟前程……有些事,不得不为。公主之事,绝不可泄。玉佩……或可一搏?”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挣扎、恐惧、算计,以及那最后一句“或可一搏”所隐含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让岳独行浑身发冷! 谢凌峰知道了萧离的公主身份!(虽然似乎只是怀疑,但已足够危险!)而且,他正在被疤面和那位“三殿下”逼迫!他在权衡,在挣扎,甚至可能……在打萧离和她手中玉佩的主意!“或可一搏”——他想用这些秘密和玉佩,去交换什么?自保?还是更大的利益? 岳独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萧离的处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危险!谢凌峰,这个曾经的“世伯”,这个可能的“帮凶”,如今,很可能已经成了另一把悬在萧离头顶的、更加不可预测的利剑! 他必须立刻将这些发现带回去!必须警告萧离,也必须……重新评估谢云舟在这盘棋中的位置和作用! 他不再犹豫,迅速将羊脂白玉佩、那几封信、名单和笔记,全部用油布小心包好,贴身藏好。然后,将紫檀木匣子恢复原状,放回暗格,又将暗格机关复位,抹去一切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侧耳倾听,外面雨声依旧,并无异常。他不敢久留,立刻准备从原路退出书房。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到支摘窗前,准备翻窗而出时—— 书房的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没有提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个高瘦、略显佝偻的轮廓。 不是谢凌峰。是一个老人。岳独行认得,是谢府那位跟随谢凌峰多年的、沉默寡言的老管家。 老管家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空洞,看向岳独行藏身的窗边阴影。 “岳盟主,”老管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门轴转动,“夜深雨大,何不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 岳独行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被发现了!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 他心思电转,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妄动。目光锐利地扫向老管家身后,以及两侧的阴影。没有其他人。只有这老管家一人。 是陷阱?还是…… “老管家说笑了,”岳独行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平静,内息却已暗暗提起,戒备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发起的攻击,“岳某路过金陵,想起故人,特来拜访。不想谢大人已歇下,正欲离去,不便叨扰。” “路过?”老管家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听竹轩到金陵,千里之遥,岳盟主这路,绕得可够远的。” 他果然知道听竹轩!知道自己的行踪!岳独行心中一沉。看来,谢府对自己的监视和了解,远超出预期。 “明人不说暗话。”岳独行不再伪装,目光如电,直视老管家,“岳某今夜前来,只为求证一些旧事。如今,已得到答案。若无他事,岳某告辞。” 说着,他身形微动,便要强行从窗口掠出。 “岳盟主且慢。”老管家却并未阻拦,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书案方向,“老爷料到您可能会来。他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 岳独行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云舟,是无辜的。”老管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在这一刻,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悲哀,又像是恳求,“有些罪,一个人背就够了。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老爷他……也有他的不得已。还望岳盟主,看在昔日情分,看在云舟少爷对令嫒一片痴心的份上……高抬贵手。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您拿到的东西……也请妥善保管,莫要……引火烧身。”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谢凌峰料到自己会来!他知道自己拿了东西!他这是在……变相地承认?妥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和交易?用谢云舟的“无辜”和他自己的“不得已”,来换取自己的沉默和“高抬贵手”? 岳独行心中翻江倒海。他看着老管家那看似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苦涩和无奈的脸,突然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老人,恐怕也并非表面那么简单。他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能代表谢凌峰说出这番话,本身就不寻常。 “谢大人的‘不得已’,岳某今日,已略知一二。”岳独行缓缓道,声音冰冷,“但有些债,不是一句‘不得已’就能抹平的。有些路,既然选了,就要承担后果。至于云舟……他是好孩子,岳某自有分寸。不劳谢大人费心。”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也请转告谢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穿窗而出,融入茫茫雨夜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谢府高墙之外,再无踪迹。 老管家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只是望着岳独行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暗格方向,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淹没在无边的雨声里,充满了苍凉与宿命的味道。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将信笺凑近烛火,点燃。火苗跳跃,迅速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那上面的字迹,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窗外,雨,依旧在下。仿佛要洗净这座古老城池所有的秘密与罪恶,却又仿佛,只是将一切,冲刷得更加模糊不清,沉入更深的黑暗。 第95章 密室信件 夜,深沉如墨。雨,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只在檐角滴滴答答地敲着,敲碎了夜的寂静,也敲在岳独行绷紧的心弦上。他如同一只被惊动的夜枭,借着夜色和雨后氤氲的水汽掩护,在金陵城错综复杂、湿滑空寂的街巷中疾行。灰布衣衫紧贴在身上,带着夜雨的寒气和奔逃的冷汗,但他全然不顾,胸口贴身藏着的那几样刚从谢府密室中取出、此刻却如同烙铁般灼热的物件,才是他全部的注意力所在。 被发现了。虽然那老管家似乎并无立刻动手擒拿之意,甚至说了些语焉不详、仿佛恳求又似警告的话,但岳独行丝毫不敢大意。谢凌峰能料到他夜闯,能在书房设下如此精巧的暗格,能任由他取走东西(或许是来不及阻止,或许是……另有所图?),本身就说明,这位昔日的“好友”、如今的“仇人”兼“潜在盟友/敌人”,其心思之深沉、布局之缜密,远超他之前的预料。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金陵,返回听竹轩,仔细研读、分析这些得来的东西。羊脂白玉佩、萧谢往来的信件、那份触目惊心的名单、还有谢凌峰那本字迹潦草、却透露出无数惊人秘密的笔记……每一样,都可能牵扯着巨大的秘密,关乎萧离的生死,关乎当年的真相,也关乎……谢云舟未来的命运。 他没有回之前下榻的、位于城南的小客栈。那地方或许早已在谢府(或青龙会?)的监控之下。他凭借着对金陵城的熟悉,绕了几条偏僻的冷巷,最终在城西一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棚户区边缘,找到了一家通宵营业、门口挂着个破旧灯笼、只写着一个模糊“宿”字的低矮脚店。 这种地方,住客多是行脚商贩、苦力、或是些见不得光的江湖人,不问来路,只认银钱,是藏身的最佳选择。岳独行摸出一块碎银,丢给门口昏昏欲睡、眼皮都懒得抬的伙计,要了最里面一间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劣质烟草混合气息的小屋。 插上门闩,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侧耳倾听许久,确认门外廊下只有鼾声和梦呓,并无异常气息,这才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那盏缺了口的、油渍麻花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斗室照得一片昏黄,也将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污痕映照得如同鬼画符。 岳独行脱下湿透的外衣,顾不得擦拭身上的雨水,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手指,因为紧张和激动,竟有些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油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方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羊脂白玉佩。云龙纹栩栩如生,雕工精湛绝伦,玉质更是上乘,触手生温,隐隐有一股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灵韵,与他记忆中萧离那块水波纹玉佩的气息,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呼应,却又截然不同。他将玉佩小心地放在一边。 接着,是那几封泛黄的信件。萧天绝的邀约与托付,谢凌峰的警告与无奈,以及那封没有署名的、赤裸裸的威胁信。岳独行再次快速浏览了一遍,胸中怒火与悲凉交织。这些信件,是谢凌峰罪证的一部分,却也勾勒出当年那场阴谋逼近时,两人之间复杂而无奈的关系。 然后,是那份名单。岳独行凑近油灯,目光如炬,一行行扫过上面那些名字和批注。每看到一个熟悉或敏感的名字,他的心就沉下一分。这份名单,如果属实,几乎就是一张覆盖朝堂、军伍、乃至江湖的、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八王爷的余党,青龙会(疤面)的渗透,疑似前朝影卫的潜伏者,以及立场暧昧的各方势力……谢凌峰暗中记录这些,是出于自保的恐惧,还是……另有所图?他将名单也暂时放在一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字迹潦草、纸张也略显凌乱的笔记上。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也是谢凌峰内心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袒露(或许也是他刻意留下的?)。 岳独行定了定神,拿起笔记,凑到灯下,开始仔细。油灯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页上跳跃,那些或清晰、或潦草、或力透纸背、或游移不定的字迹,如同谢凌峰挣扎矛盾的心绪,一点点展现在岳独行眼前。 笔记并非按照时间顺序,更像是一种随想随记。有些地方逻辑跳跃,有些地方语焉不详,但拼凑起来,却足以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惊胆战的图景。 开篇几页,似乎是谢凌峰早年的一些零碎记录,多是对朝局、对官场、对自身处境的感慨,文笔间还能看出几分书生意气和抱负。但很快,笔调开始转变。 “……天绝兄近日神思不属,屡屡提及‘玉佩’、‘天机’、‘前朝旧事’。余劝其慎言,莫惹祸端。天绝兄笑言余过于谨慎,然其眉宇间,忧色难掩。余心甚不安。” “……八王爷府上总管今日来访,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萧府,问及玉佩。余含糊以对,然其目光如炬,恐已生疑。归家后,竟在书房案头,发现此物。” 笔记旁,贴着一小块裁剪下来的纸条,上面是几个凌厉的小字:“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 赤裸裸的威胁!而且直接送到了书房!这比那封信更让人胆寒。八王爷(或者说,青龙会)的触手,竟已能如此轻易地伸入谢府核心! “……与天绝兄长谈。彼直言,已察觉八王爷与青龙会勾结,欲对萧家不利。彼手中玉佩,关乎重大,绝不可落入奸人之手。彼托我,若有不测,照拂其家小。余……应之。然,心乱如麻。八王爷势大,青龙会凶残,余一介文官,如何抗衡?况……彼手中玉佩,究竟是何物?竟引得如此觊觎?” 笔记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显示出记录者当时心绪的极度不宁。 “……天绝兄赠我此玉(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玉佩形状,正是那块羊脂白玉佩),言道此乃其早年游历时偶然所得,疑似与前朝皇室有关,或与‘天机阁’之‘地’字钥有牵。彼言,此玉或许可作信物,或可自保。余惶恐不敢受,彼强塞之。归家后,夜不能寐。此玉是福是祸?” 看到这里,岳独行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块羊脂白玉佩,竟是萧天绝赠予谢凌峰的!而且,疑似是“地”字钥,或者与之相关的信物!萧天绝将此物交给谢凌峰,是希望他能借此自保,还是……有更深的托付? “……八王爷遣人再至,言辞愈发露骨。言道已知晓萧天绝守护‘人’字钥,乃前朝余孽,其罪当诛。谢大人若想保全自身与家族,当知如何选择。是日,余在吏部述职,上司亦隐晦提及,近日朝中将对‘前朝余孽’有所动作,让余……好自为之。余如坠冰窟。” 这是压垮谢凌峰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八王爷(青龙会)的直接威胁,加上顶头上司的“提醒”,让他彻底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若不“配合”,不仅自身难保,谢家满门都可能遭受池鱼之殃。 接下来几页,字迹凌乱不堪,涂改甚多,显然谢凌峰内心经历了激烈的挣扎。 “……余辗转反侧,思及父母年迈,妻儿无辜,云舟尚幼……余不能因一己之义气,累及满门。天绝兄……对不住了。然,余亦不能做那告密引路、手染鲜血之事。唯……唯可沉默。彼来问时,余……但说不知。或可……略作暗示,令其早作防备?不,不可!若彼逃脱,八王爷必疑我……” “……是夜,大火。东城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余立于庭院,遥望那一片血红,手脚冰凉。天绝兄……柳夫人……萧家上下……余之罪也。虽非亲手执刀,然此心……与刽子手何异?” 笔记在此处,有大片被水渍(或许是泪水?)晕染的痕迹,字迹模糊难辨。可以想见,谢凌峰写下这些时,是何等的痛苦与自责。 岳独行看着这些字句,胸中怒火依旧,却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谢凌峰,确实没有直接参与屠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试图“提醒”过萧天绝。但他的“沉默”,他的“自保”,他的“略作暗示”(这恐怕就是导致青龙会能如此精准找到萧家密道或薄弱点的原因!),客观上确实成了那场惨剧的“帮凶”。他是在家族安危、自身前程与朋友道义之间,选择了前者。这是懦弱,是背叛,却也……是人性在极端压力下,一种可悲而无奈的选择。 笔记的后半部分,时间跨度更大,记录也更加零散。多是谢凌峰在萧家血案后的一些心态、仕途上的动向,以及对“玉佩”、“天机阁”持续的关注。 “……天绝兄托付之玉佩(羊脂白玉佩),余一直秘藏,不敢示人。此物或是祸根,然……或是转机?八王爷倒台后,余暗中调查,发现当年之事,疑点重重。青龙会背后,似另有主使,且对天机阁之执念,远超财宝。三殿下……” “三殿下”几个字,被重重圈出。后面接着写道:“……近年与北方往来密切,与青龙会疤面一系过从甚密。其对天机阁之热衷,恐非寻宝那么简单。余手中玉佩与名单,或成其眼中钉、肉中刺。近日府外多生面孔,恐已引起注意。” “疤面遣人索要玉佩及名单,语气强硬。余虚与委蛇,然知拖延不得。彼等心狠手辣,若知余手中有当年部分参与者名单(岳独行心中一凛,原来那份名单不仅是各方势力关系网,还包含了当年参与萧家血案的部分人员信息!),必不容余活口。为今之计……” 笔记在这里,出现了大段的空白和涂改。似乎谢凌峰在反复权衡,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最后几页,墨迹最新,显然是近期所写。笔迹比之前更加沉重、疲惫。 “……岳独行提亲。萧家女竟尚在人世,且为云舟所倾心?荒谬!然,细思极恐。若此女真是萧天绝之女,手握‘人’字钥,又得岳独行庇护,其身份……莫非真如传闻所言,乃前朝公主永宁?!” “公主”二字,被反复描摹,力透纸背。旁边批注:“隆庆帝血脉……玉佩为凭……天机阁传承……若真,天下必将再起波澜!三殿下、疤面,乃至朝中其他势力,必蜂拥而至!云舟卷入其中,危矣!谢家危矣!” “……接蜀中来信(指岳独行的提亲信),言及萧离与云舟两情相悦,恳请成全。岳独行……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是真欲结亲,还是……另有所图?借云舟之手,接近谢家,探查当年之事?或是……想借谢家之力,庇护其女?” “余修书婉拒?不,不可。岳独行非易与之辈,若断然拒绝,恐激其疑心,反生事端。然,应允更不可行!一旦坐实萧离公主身份,谢家便是私通前朝余孽,满门抄斩之祸,近在眼前!” “……近日心神不宁,夜夜噩梦。当年火光,天绝兄临别之眼,历历在目。十八年矣,此债,终须还否?云舟那孩子,对萧家女用情至深,若知当年旧事,若知其父乃害死伊父母之帮凶……余不敢想。” “老何(谢府老管家)今日禀报,府外眼线又增,似有三殿下与疤面两股人马。彼等耐心将尽。玉佩、名单,迟早保不住。为今之计,或有一线生机……” 笔记在这里,出现了极其关键、也最让岳独行心惊肉跳的一段话: “……萧离手握‘人’字钥,乃开启天机阁核心之关键。余手中‘地’字钥(羊脂白玉佩)及名单,或可成为筹码。若能与萧离合作,以其公主身份为旗,以此二物为凭,或可吸引对三殿下不满之势力,结成同盟,反制疤面与其背后之人。纵不能成事,亦可借此混乱,寻机脱身,或为云舟、为谢家,谋一退路。然……萧离会信余吗?岳独行会答应吗?此乃与虎谋皮,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然,坐以待毙,亦是死路一条。不若……赌上一赌。今夜,岳独行或来。那些东西……便留与他吧。是福是祸,是敌是友,且看天意,也看……人心。”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岳独行缓缓放下笔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连指尖都在发冷。 原来如此!谢凌峰的沉默,他的挣扎,他保存玉佩和名单的用意,他对自己夜闯的“预料”和“放任”……一切,都有了答案! 谢凌峰,这个在岳独行心中,从背叛者、懦夫,到充满算计的阴谋家形象,此刻变得无比复杂、无比清晰,也无比……危险。 他确实背叛了萧天绝,为了家族和自身,选择了沉默和变相的“配合”,导致了萧家的惨剧。这是洗刷不掉的罪孽。 但他也并非全然冷血无情。他有悔恨,有痛苦,十八年来一直活在煎熬之中。他保存着萧天绝赠予的玉佩(地字钥?),暗中记录各方势力的名单,既是为了自保,或许……也存了一丝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甚至能为当年之事做点什么的心思? 而如今,在疤面和背后“三殿下”的步步紧逼下,在得知萧离可能尚在、且身份特殊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冒险的决定——抛出自己手中的筹码(玉佩、名单),试图与萧离、岳独行一方“合作”,共同对抗更强大的敌人,为自己和谢家,博取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在绝境中,基于恐惧、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残余良知和父爱(为谢云舟)而做出的,近乎赌博的选择。 岳独行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快速地将所有信息在脑海中串联、分析。 羊脂白玉佩,很可能是“地”字钥,或者与之密切相关的信物。加上萧离手中的“人”字钥,三钥已得其二!那天机阁的开启,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那份名单,价值连城。不仅是扳倒疤面、追查当年血案真凶的利器,更是了解朝堂、江湖各方势力隐秘关联的钥匙。 谢凌峰的“合作”意向,虽然充满了算计和不信任,但在当前强敌环伺(疤面、三殿下)、己方势单力薄(只有萧离、沈夜、夜枭,加上自己这个半废之人)的情况下,这或许……真的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一个可以借力打力、制造混乱、甚至可能反戈一击的机会? 但风险同样巨大。谢凌峰此人,反复无常,心思深沉,今日可以为了自保背叛萧天绝,明日难保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再次出卖他们。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而且,如何向萧离解释?告诉她,你的“仇人”之一,如今想和你“合作”?以萧离那决绝的性子,对谢家的仇恨,她恐怕宁愿孤身赴死,也不会接受这沾满她养父母鲜血的“援手”。 还有谢云舟……那个痴情又无辜的孩子。若他知道,自己的父亲,竟是害死心上人父母的帮凶之一,如今又意图利用她的身份和仇恨,来为自家谋取生路……他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岳独行只觉得头痛欲裂。手中的笔记、玉佩、名单,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加残酷,也更加令人无所适从。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透出了一丝灰白。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冷,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腻和寒意。 岳独行将油布重新包好,将那几样烫手的东西,再次贴身藏好。他吹熄了油灯,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必须尽快赶回听竹轩。必须将这些发现,告诉……不,或许不能全部告诉谢云舟和清霜。尤其是清霜。但必须做出决断。是接受谢凌峰这危险的“合作”提议,还是彻底与之划清界限,另寻他路? 而萧离那边……她和沈夜、夜枭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是否已经与疤面的人对上?是否……已经身处险境? 无数的疑问和重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岳独行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为养女安危担忧的父亲,一个试图查明旧案真相的局外人。他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场横跨两朝、牵扯庙堂江湖的巨大漩涡中心,手中握着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和筹码,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抉择与凶险。 天,快亮了。而前路,却仿佛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第96章 谢凌峰笔迹 天光,终于彻底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将惨淡苍白的光芒,吝啬地洒在金陵城湿漉漉的街巷和屋瓦上。一夜秋雨,洗净了尘埃,却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岳独行在城西那家低矮脚店中枯坐至天明,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在谢府书房的所见所闻,以及那本笔记中字字句句带来的巨大冲击。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返回听竹轩。立刻,马上。 谢凌峰抛出的“合作”意向,如同一个淬了毒的诱饵,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光芒。接受与否,风险都巨大无比。这绝非他一人可以决断,必须与萧离、沈夜、夜枭商议,甚至……需要看萧离本人的态度。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将手中的证据,带回去。这是筹码,也是揭开更多谜团的关键。 他没有再在金陵城逗留。简单易容,遮掩了行迹,便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中,悄然离开了这座繁华又阴郁的都城。他没有选择来时的原路,而是绕行了一条更加偏僻、却也更加险峻的山道。直觉告诉他,谢府昨夜之事,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无论是谢凌峰本人,还是可能监视谢府的其他势力(如疤面、三殿下的人),恐怕都已察觉到了异常。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一路之上,他风餐露宿,几乎不眠不休,将轻功催动到极致。胸口的内伤在长途奔袭和高度紧张下,隐隐有复发之兆,但他强忍着,只是每隔几个时辰,便服用一颗莫愁留下的、用以压制内伤、固本培元的药丸。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焦虑,支撑着他,让他忘记了疲惫。 五日后,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岳独行,终于再次看到了听竹轩外那片熟悉的、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凋零的竹海。他放缓脚步,平息着紊乱的气息和心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竹海依旧,溪水潺潺,似乎与离开时并无二致。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闷和压抑,似乎比他离开时,更加浓重了。 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到听竹轩侧后方一处隐蔽的入口(只有他和老何知道),悄然潜入。 院内,一片死寂。没有练功的声音,没有清霜的嬉闹,甚至连灰团都不见踪影。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单调地重复着。 岳独行心中一沉,快步走向竹楼。在经过竹亭时,他看到石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茶水早已冷透,上面还漂浮着几片枯黄的竹叶。那是谢云舟常坐的位置。 “老何!”岳独行压低声音呼唤。 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从竹廊的阴影中闪出,正是老何。他看上去也憔悴了许多,眼中带着浓重的忧色和疲惫。 “东家,您回来了。”老何的声音嘶哑,“情况……不太好。” “清霜和云舟呢?”岳独行急问。 “小姐……还是不肯出房门,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发呆,或是哭。”老何低声道,“谢公子他……自您走后,一直如此。不练功了,只是做些杂事,或是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前日,他问起您何时回来,我说不知。他便没再问。今早……他去了后山瀑布那边,说是去静坐。现在还未回来。” 岳独行心中一痛。他快步走到清霜的房门外,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他轻轻敲了敲门:“清霜,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清霜细弱、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平静的声音:“爹爹回来啦。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娇憨和依赖,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岳独行心中一酸,知道女儿的怨气未消,心结更深了。他叹了口气,柔声道:“好,那你先休息。爹爹晚些再来看你。” 没有回应。 岳独行无奈,转身对老何道:“我去后山找云舟。你看好清霜。另外,准备些清淡的吃食,我带回了一些东西,需要仔细研看。” “是。”老何点头。 岳独行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朝着后山瀑布的方向掠去。 听竹轩后山,有一处不大的瀑布,水流从数丈高的山崖上跌落,汇入下方一汪深潭,发出轰隆的声响,水汽弥漫。平日里,这里水声轰鸣,反倒有种奇异的宁静感,是静心思考的好去处。 岳独行远远地,便看到谢云舟背对着他,盘膝坐在瀑布下方水潭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石上。他穿着单薄的青色布衣,头发有些凌乱,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僵硬。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飞溅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衫和头发,他也浑然不觉。 岳独行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背影,想起那本笔记中谢凌峰对儿子的复杂情感,想起萧离那封冰冷的拒婚信,心中充满了沉重的叹息。 “云舟。”岳独行轻声唤道。 谢云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岳独行走上前,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与他并肩望着瀑布。水声轰鸣,震耳欲聋,反而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不那么尴尬。 “我去了金陵。”岳独行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水声的力量,“见了你父亲。” 谢云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岳独行。他的脸色比岳独行离开时更加苍白,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却是空洞的,只有在听到“父亲”二字时,才骤然紧缩了一下,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苦、希冀、恐惧的光芒。 “他……”谢云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他说了什么?” 岳独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羊脂白玉佩、几封信件,以及那本笔记。 谢云舟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那些东西上,随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又猛地抬头看向岳独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是……”他的声音颤抖。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岳独行缓缓道,拿起那几封信,“确切地说,是当年,你萧伯父(萧天绝)赠予你父亲的。还有这些信……是你萧伯父与你父亲,在萧家出事前的一些往来。以及……一封,没有署名的威胁信。” 他将那几封信,递到谢云舟面前。 谢云舟颤抖着手,接过信。他先是快速扫过萧天绝那封邀约与隐约托付的信,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当他看到谢凌峰那封劝萧天绝“避祸”的信时,手指猛地收紧,信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而当他看到那封没有署名、却充满赤裸裸威胁的信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痛苦淹没!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他喃喃道,声音破碎,“父亲他……他怎么会……他明明……” “看下去。”岳独行打断他,声音沉痛,却不容置疑。他拿起了那本笔记,翻到关键处,递到谢云舟眼前。“这是你父亲,这些年来,私下记录的一些……心事。或许,你能从中,找到你想要的答案,或者说……真相。” 谢云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那本摊开的笔记上。昏黄的纸页,潦草却熟悉的字迹(他认得,那确实是父亲的笔迹!),那些或清晰、或模糊、或力透纸背、或游移不定的字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字一句,狠狠地剜在他的心上! “……八王爷府上总管今日来访,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萧府,问及玉佩……归家后,竟在书房案头,发现此物:‘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 “……与天绝兄长谈……彼托我,若有不测,照拂其家小。余……应之。然,心乱如麻。八王爷势大,青龙会凶残,余一介文官,如何抗衡?……” “……八王爷遣人再至,言辞愈发露骨……是日,余在吏部述职,上司亦隐晦提及,近日朝中将对‘前朝余孽’有所动作,让余……好自为之。余如坠冰窟。” “……余辗转反侧,思及父母年迈,妻儿无辜,云舟尚幼……余不能因一己之义气,累及满门。天绝兄……对不住了。然,余亦不能做那告密引路、手染鲜血之事。唯……唯可沉默。彼来问时,余……但说不知。或可……略作暗示,令其早作防备?不,不可!若彼逃脱,八王爷必疑我……” “……是夜,大火。东城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余立于庭院,遥望那一片血红,手脚冰凉。天绝兄……柳夫人……萧家上下……余之罪也。虽非亲手执刀,然此心……与刽子手何异?” 谢云舟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余之罪也”那几个字上,仿佛要将纸页看穿。他的脸色,已由惨白转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握着信纸和笔记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将手中的东西彻底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破碎的、濒临崩溃的光芒,嘶声道:“这……这是假的!是伪造的!岳伯父,你告诉我,这是你伪造的,对不对?是为了试探我?还是……还是离儿她让你……” “笔迹,你认得。”岳独行打断他,声音沉重如铁,“而且,我昨夜潜入谢府,在你父亲书房暗格中,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你父亲……他知道我会去。这些东西,是他……留给我的。” “留给你的?”谢云舟愣住了,眼中满是茫然和不解,“为什么?他为什么要……” “因为他怕了。因为他被逼到绝路了。”岳独行看着谢云舟,目光复杂,“疤面,还有疤面背后的三殿下,在逼他,逼他交出玉佩,交出名单(岳独行指了指笔记和那份名单)。他保不住这些东西,也保不住他自己,甚至可能保不住谢家。所以,他选择抛出这些筹码,赌一把。赌我,赌离儿,或许……能成为他的一线生机。” 谢云舟呆呆地听着,仿佛每一个字都理解,却又完全无法理解。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他心中那个虽然严肃、却始终正直、甚至有些迂腐的父亲形象,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权势威胁下选择沉默、背叛、苟且偷生,如今又为了自保而算计、交易的……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笔记中那些痛苦的挣扎,那些对家人的顾虑,那些对“云舟尚幼”的担忧……又那么真实,那么熟悉。可正是这份“真实”和“熟悉”,让这背叛和算计,显得更加残酷,更加……令人作呕。 “所以……”谢云舟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他当年,真的……默许了?甚至……可能还提供了什么……暗示?就为了……自保?为了……我们?” “笔记上是这么写的。”岳独行没有否认,“他没有亲手杀人,但他选择了自保,选择了沉默,甚至可能……在无形中,帮助了凶手。这是不争的事实。” 谢云舟缓缓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笔记上。他的视线,落在了笔记最后那几页,那关于“萧离公主身份”、“合作”、“筹码”、“一线生机”、“为云舟、为谢家谋退路”的字句上。 原来……父亲同意提亲(或者说,没有立刻拒绝),不仅仅是因为岳伯父的信,更是因为……他知道了离儿的公主身份,他想利用这层关系,利用离儿,来为谢家,也为他自己,谋取一条生路?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云舟的心上!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翻涌的血气,抬起头,看着岳独行,眼中是死寂的、近乎绝望的平静:“岳伯父,您把这些……给我看,是想让我做什么?大义灭亲?去质问我的父亲?还是……让我彻底死心,不要再对离儿有任何妄想?”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岳独行心中更加刺痛。 “云舟,”岳独行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我给你看这些,不是要逼你做什么选择,也不是要你承担父辈的罪孽。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这血仇,是离儿和你父亲之间的事,严格来说,甚至是你父亲和已故的萧大侠夫妇之间的事。你……无需背负。” “无需背负?”谢云舟笑了,那笑容凄楚而冰冷,“岳伯父,您觉得,知道了这些,我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我还能……心安理得地,待在离儿身边,甚至……奢望她的感情吗?” 他指着那本笔记,声音颤抖:“您看,我父亲他在打算盘!他在算计离儿!利用她的身份,她的仇恨!而我……我是他的儿子!我身上流着他的血!离儿看到我,就会想到他!想到他是害死她父母的帮凶之一!想到他此刻可能还在算计她!您让我如何自处?让我如何……面对离儿?”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谢云舟死寂的眼中滚落,混合着脸上冰冷的溪水,蜿蜒而下。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汹涌,仿佛要将心中那无边无际的痛苦、绝望、羞耻和茫然,都冲刷出来。 “我恨他。”谢云舟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恨他的懦弱,恨他的背叛,恨他的算计。可是……他是我爹。他养我长大,教我做人……他笔记里,也写了对我的担忧,对家族的顾虑……我……我该怎么办?岳伯父,您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猛地抓住岳独行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是彻底的无助和崩溃。 岳独行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同样充满了无力。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如此复杂的恩怨情仇。他能理解谢云舟的痛苦,这痛苦,甚至比萧离那单纯的仇恨,更加撕裂,更加无处可逃。 “云舟,”岳独行反手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声音沉缓而有力,“听着。父辈的罪,自有其果报。你的路,要你自己走。恨他,是你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反应。但不要让这恨,吞噬了你自己。你父亲的选择,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的选择,才是你的人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飞泻的瀑布,仿佛在看着那不可预测的未来:“离儿那边……她的痛苦和决绝,不比你少。她现在心中,恐怕只剩下仇恨和使命。你父亲这笔账,她迟早会算。但如何算,什么时候算,那是她的事。而你……” 他转回头,直视谢云舟泪眼模糊的眼睛:“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溺在痛苦和自责中,也不是急着去替你父亲‘赎罪’或‘辩解’。你要做的,是让自己站起来,变得强大。强大到,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有能力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做出……属于你自己的、无愧于心的选择。” “至于你父亲抛出的‘合作’……”岳独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此事,需从长计议。利害参半,风险巨大。我会设法联系离儿和沈夜他们。在此之前,你只需记住,你父亲是谢凌峰,你是谢云舟。你们是父子,但也是独立的两个人。他的罪,不该由你来背。你的路,也不该被他左右。” 谢云舟呆呆地看着岳独行,眼中的痛苦和茫然并未散去,但岳独行那沉稳有力的话语,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黑暗与迷雾。他缓缓松开了抓着岳独行衣袖的手,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泪水和溪水、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掌。 恨,痛苦,迷茫,羞耻……这些情绪依旧在疯狂撕扯着他。但他知道,岳伯父说得对。他不能倒下。至少,在离儿可能需要他的时候,在真相还未完全揭开、风暴还未真正降临的时候,他不能倒下。 他缓缓抬起手,用冰冷的溪水,用力搓洗着自己的脸,仿佛要洗去那满脸的泪痕,也洗去那份几乎将他击垮的脆弱。水很冷,刺骨的冷,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岳伯父,”他抬起头,脸上水珠淋漓,眼神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少了些空洞,多了一丝近乎麻木的坚韧,“我……明白了。这些信,还有笔记……能先放在我这里吗?我想……再看看。” 岳独行看着他,知道这个坎,只能他自己慢慢熬过去。他点了点头,将油布重新包好,只留下了那本笔记和几封信,递给他:“好。你收好。但记住,此事,绝不可对清霜提及半个字。她还小,承受不了这些。” “我知道。”谢云舟接过,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烧红的炭,却又舍不得松开。 岳独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清霜那边……还需要你去看看。那孩子,心里也苦。” 谢云舟默默点头,也跟着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轰鸣的瀑布,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阳光穿过竹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那沉甸甸的阴霾。 谢凌峰的笔迹,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加黑暗、更加复杂真相的大门。而门后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激烈的风暴,更加艰难的选择,以及那无法逃避的、关于仇恨、亲情、责任与救赎的,终极拷问。 第97章 当年背叛 瀑布的水声,依旧在耳边轰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不息,又像无数冤魂在哭号嘶喊,永无休止。谢云舟将自己关在听竹轩后山瀑布边的竹寮里,已经整整一天一夜。竹寮是早年岳独行搭建,用来偶尔闭关静修的小屋,极其简陋,除了一张竹榻、一张竹几,再无他物,却胜在僻静,与瀑布的轰鸣声为伴,反而能隔绝外界的纷扰。 岳独行没有打扰他。只是让老何按时将简单的饭食和清水放在竹寮外,又送去干净的衣物和疗伤的药物。他知道,谢云舟需要时间,需要空间,独自去消化、去面对那本笔记和那些信件所带来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认知的残酷真相。 谢云舟也没有踏出竹寮一步。他蜷缩在冰冷的竹榻角落,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竹墙,将那本摊开的笔记和几封泛黄的信件,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却灼痛灵魂的温暖,又像抱着冰冷刺骨的、无法摆脱的罪孽。 阳光,从竹寮简陋的窗棂缝隙中透入,从明亮到黯淡,再到彻底消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没有点灯,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用目光,用手指,甚至用全身的感官,去“触摸”笔记上那些熟悉的、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笔迹。 他试图寻找破绽,寻找伪造的痕迹,寻找任何能证明这一切都是谎言、是阴谋的证据。可是,没有。笔迹,是父亲谢凌峰的,他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遣词造句的习惯,某些特定字句的书写方式,甚至那在激动或犹豫时笔尖留下的、力透纸背的顿挫和游移……都与记忆中父亲批阅公文、或是教导他练字时的笔迹,分毫不差。 还有那方羊脂白玉佩。触手温润,雕工古雅,上面流转的、若有若无的奇异灵韵,绝非寻常物件。父亲何时得了这样的东西?为何从未提起?笔记中说,是萧伯父所赠……是了,父亲与萧伯父,早年确实交好,常有往来。他小时候,似乎还曾见过萧伯父来府中做客,与父亲在书房谈笑风生,那爽朗的笑声,依稀还留在记忆深处。可后来,怎么就……渐行渐远,乃至成了“仇人”? 他将笔记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些看似零散、跳跃的记录中,拼凑出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笔记的前半部分,多是些寻常的官场见闻、人情往来,以及对朝局的一些忧思。但隐约间,已能感觉到一种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和压抑。提及“八王爷”和“青龙会”的次数,逐渐增多。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两股势力勾结、行事日渐猖獗的忧虑,以及对其可能带来的祸患的隐忧。同时,也多次提到“天机阁”、“前朝遗藏”、“玉佩”等字眼,显示出谢凌峰对这些隐秘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也在暗中关注。 转折,似乎发生在那封没有署名的威胁信出现在书房案头之后。 谢云舟的手指,轻轻抚过笔记上关于那段记载的页面。墨迹比旁边的字要深一些,笔划也略显滞涩,仿佛书写者当时的手,在微微颤抖。 “……归家后,竟在书房案头,发现此物:‘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 短短一句话,没有落款,没有花哨的辞藻,却带着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样的东西,放在当朝三品大员、戒备森严的书房案头,对方的能量和肆无忌惮,可见一斑。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宣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可以想象,当时的父亲,看到这张纸条时,是何等的惊骇、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或许立刻就想到了萧伯父,想到了萧伯父近来隐约透露的忧虑,想到了那可能招来灭门之祸的玉佩。 接下来几天的记录,字迹更加凌乱,涂改甚多,显示出谢凌峰内心的剧烈挣扎。 “……与天绝兄长谈。彼直言,已察觉八王爷与青龙会勾结,欲对萧家不利。彼手中玉佩,关乎重大,绝不可落入奸人之手。彼托我,若有不测,照拂其家小。余……应之。然,心乱如麻。八王爷势大,青龙会凶残,余一介文官,如何抗衡?况……彼手中玉佩,究竟是何物?竟引得如此觊觎?” 萧伯父察觉了危险,甚至向父亲托付了后事。父亲答应了。这说明,至少在那一刻,父亲还是念及旧情,愿意在危难时伸出援手的。可是,他紧接着的“心乱如麻”,道出了他内心的恐惧和无助。他只是一个文官,如何与手握重兵、勾结江湖势力的王爷,以及凶残的青龙会抗衡? 然后,是那封来自吏部上司的、隐晦的“提醒”。 “……是日,余在吏部述职,上司亦隐晦提及,近日朝中将对‘前朝余孽’有所动作,让余……好自为之。余如坠冰窟。” 这不再是来自黑暗中的威胁,而是来自“自己人”的、看似善意、实则冷酷的“提点”。这意味着,对萧家的行动,已经得到了朝中至少一部分势力的默许,甚至是推动。而谢凌峰,被明确地“提醒”,要划清界限,要“好自为之”。否则,等待他的,恐怕不仅仅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 “余如坠冰窟。”短短五个字,写尽了谢凌峰当时的绝望。他被推到了悬崖边上,一边是相交多年的挚友,是道义和良心;另一边,是家族的存亡,是个人的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 笔记接下来的几页,几乎被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撕扯的情绪所笼罩。大段的空白,反复涂抹的句子,语无伦次的呓语。 “……余辗转反侧,思及父母年迈,妻儿无辜,云舟尚幼……余不能因一己之义气,累及满门。天绝兄……对不住了。然,余亦不能做那告密引路、手染鲜血之事。唯……唯可沉默。彼来问时,余……但说不知。或可……略作暗示,令其早作防备?不,不可!若彼逃脱,八王爷必疑我……” 看到这里,谢云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父亲……选择了“沉默”。在道义与家族之间,在友情与生存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没有去告密,没有去引路,这是他最后坚守的底线。但这份“沉默”,在那种情境下,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默许,一种变相的“配合”。他甚至想过“略作暗示”,让萧伯父有所防备,可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怕萧伯父逃脱后,会引来八王爷的怀疑和报复。 这是一种何其懦弱、又何其……现实的权衡。谢云舟仿佛能看见,那个雨夜,父亲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对着那张冰冷的威胁纸条,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心中进行着怎样痛苦而绝望的天人交战。一边是挚友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一边是父母妻儿可能遭受的池鱼之殃。无论选哪边,都是深渊。 最终,他选择了保全自己的家人。用挚友一家的鲜血,来换取谢家的平安。 “……是夜,大火。东城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余立于庭院,遥望那一片血红,手脚冰凉。天绝兄……柳夫人……萧家上下……余之罪也。虽非亲手执刀,然此心……与刽子手何异?” “余之罪也。” “与刽子手何异。” 字字泣血,力透纸背。可以想见,写下这些字时,谢凌峰心中是怎样的悔恨与痛苦。他或许没有亲手举起屠刀,但那份默许和自保,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助长了凶徒的气焰,也断绝了萧家最后一丝可能获救的希望。这份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了他十八年。 谢云舟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横流。他恨父亲的懦弱,恨他的背叛。可心底深处,却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同情与悲哀的情绪。如果易地而处,如果面临同样的抉择,一边是生死相交的朋友,一边是年迈的父母、年幼的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命运……自己又会如何选择?能比父亲做得更好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可是,这还不是全部。笔记的后半部分,那关于“合作”、“筹码”、“一线生机”的记载,更加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父亲不仅当年选择了背叛和自保,十八年后,在得知萧离(永宁公主)尚在人间,并且可能掌握着更大秘密和力量时,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忏悔,不是弥补,而是……如何利用这个“契机”,来为自己、为谢家,谋求一条生路,甚至……更大的利益? 他将萧离视为“筹码”,将她公主的身份视为可以利用的“旗帜”,将手中的玉佩和名单视为交易的“本钱”。他在算计,在权衡,在计划着一场与虎谋皮、火中取栗的危险游戏。而这场游戏的核心,或者说,他试图拉拢、合作的“盟友”,正是他当年背叛的挚友的女儿,是他儿子痴心爱慕、却被他间接害得家破人亡的姑娘! 无耻!卑鄙!冷血! 谢云舟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溅在怀中的笔记和信纸上,如同绽开的、凄艳而罪恶的花朵。 他剧烈地咳嗽着,胸口如同被火烧,被刀割,痛得他蜷缩起来,浑身痉挛。可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他爱离儿。用他的整个生命,用他所有的赤诚和热情。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可他的父亲,却是害死她父母的帮凶之一!如今,还在算计着她,想要利用她的血仇和身份,来为自家谋利! 这让他情何以堪?让他如何再去面对离儿?如何再去奢求她的原谅,甚至是……爱? 不,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 那封冰冷的拒婚信,此刻在他脑海中,有了全新的、更加残酷的解释。离儿拒绝他,不仅仅是因为血仇,不仅仅是因为身份的鸿沟,更是因为……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谢凌峰在当年的角色!所以,她才会用那样决绝的、近乎划清界限的语气,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她是在保护他,也是在……鄙夷他,鄙夷他身上流着的、属于谢凌峰的血! “不……离儿……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我……”谢云舟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仿佛萧离就站在他面前。可他知道,没有解释的机会了。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有些人,一旦伤害,就再也无法弥补。 他猛地抓起那本沾血的笔记,还有那几封信,想要将它们撕碎,想要将这一切都毁灭!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段肮脏的历史,就能让时间倒流,回到那个雨夜之前,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可是,他的手,颤抖得厉害,竟连薄薄的纸页都撕不破。而且,就算撕碎了,烧毁了,又能改变什么呢?真相,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刻在了离儿的心里,也刻在了这十八年流淌的时光和鲜血里。 他颓然松手,笔记和信纸散落一地。他踉跄着爬下竹榻,冲到竹寮门口,猛地拉开门。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瀑布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让他滚烫的、几乎要爆炸的头脑,有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瀑布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如同亘古的悲歌。星光稀疏,冷漠地俯视着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恩怨情仇。 谢云舟站在竹寮门口,任由寒风灌入他单薄的衣衫,吹干他脸上的泪痕和血渍。他望着黑暗的虚空,眼中是死寂的、破碎的光芒,但在这片死寂的深处,似乎又有某种东西,在痛苦地挣扎、凝聚。 恨吗?恨。恨父亲的懦弱与背叛,恨这该死的命运,恨这盘根错节、将所有人都卷入血腥漩涡的阴谋与算计。 痛吗?痛彻心扉。为离儿失去的一切,为父亲背负的罪孽,也为自己这注定无望、甚至带着原罪的爱恋。 可是,然后呢?像父亲一样,在痛苦和愧疚中苟活十八年,然后继续在恐惧和算计中挣扎?还是像离儿一样,被仇恨吞噬,变成只知复仇的冰冷利刃? 不。他不要。 岳伯父说得对。父辈的罪,自有其果报。他的路,要他自己走。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竹寮内,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笔记和信件,一页页,一张张,仔细地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血迹和尘土,重新整理好,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走到竹寮角落,那里放着一盆老何送来的、已经冰冷的清水。他脱下身上沾血污的衣衫,用冰冷的布巾,用力擦洗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要洗去那份粘稠的、属于“谢凌峰之子”的耻辱和罪孽感。水很冷,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粟粒,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静下来。 洗罢,他换上干净的衣衫,走到竹寮外,面对着轰鸣的瀑布,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岳独行传授的心法,缓缓调息。 内息在经脉中艰难地运行,胸口的内伤依旧隐隐作痛,心中的剧痛更是如影随形。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有的痛苦、恨意、迷茫,都暂时压下,化作推动内息运转的力量。 他知道,前路更加黑暗,更加凶险。父亲抛出的“合作”是个危险的陷阱,但其中或许也蕴藏着机会。离儿那边,不知正经历着怎样的危难。清霜的心结需要解开。岳伯父一人独木难支。 他不能再沉溺于痛苦,不能再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他必须站起来,必须变强。强到足以面对任何真相,强到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强到……在未来的某一天,当离儿需要时,他能有资格,也有能力,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成为她的负累,或是……她复仇名单上,另一个需要被清算的名字。 夜,更深了。瀑布的水声,永恒地轰鸣着。 谢云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化成了岩石。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眉心那一道渐渐凝结的、混合着痛苦与坚毅的竖纹,显示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如同凤凰涅槃般的挣扎与蜕变。 当年背叛的真相,如同最猛烈的毒药,几乎摧毁了他。但也正是这剧毒,让他彻底看清了现实的残酷,也逼着他,不得不剥去所有软弱和幻想,直面那血色的未来。 天,终究会亮。而他,必须在光明再次降临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的路。哪怕那条路上,注定要与至亲为“敌”,要与所爱永隔,要背负着沉重的罪孽与痛苦,孤独前行。 第98章 萧离质问 苍云岭深处的日子,仿佛与外界隔绝,只有日复一日的谋划、推演、等待,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如同绷紧的弓弦般一触即发的气息。夜明珠的冷光,永恒地照着石厅内铺开的地图、堆积的笔记、以及那些标注着各方势力、路线、机关的复杂图表。萧离、沈夜、夜枭三人,如同三台精密的仪器,高速运转,将每一个细节反复打磨,将每一种可能反复推演。 距离他们定下的出发日期,仅剩两日。计划已臻完善,风险与机遇也计算得清清楚楚。然而,就在这最后的紧要关头,一个突如其来的、从蜀中辗转送来的紧急密信,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表面的平静与专注。 信是岳独行通过夜枭留下的特殊紧急渠道送来的。渠道极其隐秘,传递速度也快得惊人,显示出岳独行对此事的极度重视和急迫。 当夜枭面色凝重地将那封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钧的信,交到萧离手中时,她正用朱笔在地图上标注着最后一处可能存在的暗哨。她抬起头,看到夜枭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复杂与沉重,心中微微一沉,放下笔,接过信。 信纸是特制的,轻薄却坚韧,上面的字迹是岳独行亲笔,力透纸背,但显然书写时心绪极为激荡,有些笔画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离儿吾女亲启:” “见字如晤。为父已平安返轩,勿念。然,有要事,不得不急告于你。” “为父日前曾夜探金陵谢府,于谢凌峰书房暗格中,得数物。其一,乃当年汝父(萧天绝)赠予谢凌峰之羊脂白玉佩,疑为‘地’字钥或其信物。其二,乃谢凌峰与汝父往来书信数封,及一匿名人威胁信。其三,乃谢凌峰私记之笔记一本,内中……详述十八年前萧家血案前后,其心路历程,所历所感,及近年来各方逼迫、其暗中调查之种种。” “此笔记所述,与吾等先前所知,多有印证,亦揭露更多骇人细节。简言之,谢凌峰当年,确因八王府与青龙会威逼,加之吏部上官‘提醒’,为保谢家满门,选择了……沉默与自保,未对汝父示警,亦未施以援手,客观上……助长了凶徒气焰。其心确有愧,其行实为……背叛。” “然,笔记亦载,谢凌峰近年处境岌岌可危。疤面与其背后‘三殿下’逼迫日甚,索要玉佩及一份其暗中记录之各方势力关联名单。谢府外,眼线日增。其自知难以保全,故……有意抛出手中筹码(玉佩、名单),寻求与吾等‘合作’,共抗强敌,为其自身与谢家,谋一退路。” “兹事体大,关乎血仇、大局、乃至……云舟。玉佩、名单、笔记副本及谢凌峰书信抄本,已随信附上(由夜枭渠道传递)。原件为父暂存。望汝与沈公子、陆前辈,速速研看,审慎权衡。谢凌峰此人,心思深沉,反复难测,其‘合作’之议,风险与机遇并存。如何抉择,需汝自行定夺。为父在轩,静候汝音。万事务必谨慎,保重自身。父,独行,手书。” 信很短,但信息量却如同海啸,瞬间将萧离淹没!她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双在连日谋划中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眼眸,此刻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寒光,那光芒锐利如刀,却又在深处翻涌着剧烈的、几乎要冲破冰封的愤怒、痛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与悲凉的寒意。 谢凌峰!那个在师父和沈夜口中,含糊其辞、立场暧昧的“帮凶”!那个她心中隐约恨着、却又因谢云舟而无法完全将其视为纯粹仇人的“谢伯父”!如今,他的“罪证”,他亲笔写下的“忏悔”与“算计”,就这样赤裸裸地、冰冷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沉默,自保,背叛……助长了凶徒气焰……父亲(萧天绝)当年,是否曾向他求助?是否曾指望这位“好友”能在危难时伸出援手?而他,却因为恐惧,因为对家族安危的顾虑,选择了关上那扇可能生还的门,任由大火吞噬了萧家,吞噬了她的父母,吞噬了那一百三十七条无辜的生命!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而出的、短促而凄厉的痛呼,猛地从萧离喉咙里迸出!她猛地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摔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她扶住石桌的边缘,手指死死抠进坚硬的岩石,指甲瞬间崩裂,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 胸中仿佛有火山在喷发,有无数的冤魂在嘶吼!那些被她强行冰封、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关于父母、关于那场大火的痛苦记忆,连同这新添的、关于“背叛”的残酷真相,如同最猛烈的毒火,瞬间焚毁了她的理智,烧穿了那层名为“冷静”和“谋划”的坚硬外壳! “萧姑娘!” “离儿!” 沈夜和夜枭同时惊呼,抢步上前。沈夜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却在剧烈地颤抖。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原本就因仇恨和压力而绷紧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夜枭则迅速捡起地上的信纸,快速扫了一眼,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岳独行信中透露的信息,尤其是谢凌峰那本“笔记”的存在,还是让他心头剧震。这比他之前所知,更加直接,也更加……残忍。 “放开我!”萧离猛地挣脱沈夜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疯狂的、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火焰,死死地盯着夜枭手中的信纸,又仿佛透过信纸,看向了遥远的金陵,看向了那个她从未谋面、却已恨入骨髓的“谢伯父”。 “笔记……抄本……在哪里?”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 夜枭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小包,递给萧离。那里面,正是岳独行信中提到的、谢凌峰笔记的关键部分抄本,以及那几封信的抄件,还有那份名单的节选。 萧离一把夺过,手指颤抖着,近乎粗暴地撕开油布。她没有先看信件和名单,而是直接翻开了那本笔记的抄本。纸张是新的,但上面的字迹,却是她熟悉的、属于谢凌峰的笔迹的临摹。岳独行显然是找了极擅模仿之人,将关键部分原样誊抄了下来。 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字一句地刮过那些字迹。 “……八王爷府上总管今日来访,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萧府,问及玉佩……归家后,竟在书房案头,发现此物:‘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 “……与天绝兄长谈……彼托我,若有不测,照拂其家小。余……应之。然,心乱如麻。八王爷势大,青龙会凶残,余一介文官,如何抗衡?……” “……八王爷遣人再至,言辞愈发露骨……是日,余在吏部述职,上司亦隐晦提及,近日朝中将对‘前朝余孽’有所动作,让余……好自为之。余如坠冰窟。” “……余辗转反侧,思及父母年迈,妻儿无辜,云舟尚幼……余不能因一己之义气,累及满门。天绝兄……对不住了。然,余亦不能做那告密引路、手染鲜血之事。唯……唯可沉默。彼来问时,余……但说不知。或可……略作暗示,令其早作防备?不,不可!若彼逃脱,八王爷必疑我……” “……是夜,大火。东城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余立于庭院,遥望那一片血红,手脚冰凉。天绝兄……柳夫人……萧家上下……余之罪也。虽非亲手执刀,然此心……与刽子手何异?”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离的心上!烫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焦糊的青烟,带来毁灭般的剧痛!她仿佛能看见,那个雨夜,父亲在绝望中,或许还曾对这个“好友”抱有一丝希望?母亲在将她和玉佩交给陆叔叔时,是否也曾想过,谢家或许能提供一丝庇护?可等来的,却是冰冷的沉默,是变相的背叛,是滔天的大火和无尽的死亡! “哈……哈哈……”萧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瞬间滚落的冷汗,狼狈不堪。“好一个‘余之罪也’!好一个‘与刽子手何异’!谢凌峰!谢大人!你写得真好!真清醒!十八年了!这十八年,你高官厚禄,你阖家平安,你儿子长大成人!而我爹娘呢?萧家那一百三十七口呢?他们在地下!尸骨无存!冤魂不散!” 她猛地将笔记抄本摔在地上,又疯狂地抓起那几封信的抄件,目光死死盯在那封没有署名的威胁信上。 “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念出这句话,眼中是骇人的猩红,“就为了这句话!就为了你谢家的平安,你谢凌峰的前程!你就把我爹娘,把整个萧家,都卖了!都推给了那些刽子手!谢凌峰!你这个懦夫!你这个叛徒!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她嘶声怒骂,声音在石厅中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却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她知道,骂得再狠,也换不回爹娘的命,也抹不去这血海深仇。 “离儿,冷静点!”沈夜上前一步,试图握住她的肩膀,却被她猛地挥手打开。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萧离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夜,那目光中的疯狂和痛苦,让沈夜心头一悸,“我爹娘死了!被他们害死了!被这个口口声声叫‘天绝兄’的‘好友’,在背后捅了刀子!你现在让我冷静?去看他那些假惺惺的忏悔?去考虑他抛出来的、沾满我爹娘鲜血的‘合作’筹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嘶吼出来:“合作?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他谢凌峰,一个害死我全家的帮凶,一个为了自保可以出卖朋友的懦夫,现在被仇家逼得走投无路了,就想起了我这个‘前朝公主’,想起了我手中的玉佩,想用他那些肮脏的秘密和算计,来跟我‘合作’?来为他自己谋一条生路?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脸?!” “萧姑娘,谢凌峰此人,固然可恨,其行可诛。”夜枭(陆天鹰)沉声开口,语气复杂,“但岳盟主信中也言明,他手中掌握的玉佩(地字钥)和那份名单,确实至关重要。尤其是名单,若能善用,或可成为我们对付疤面、追查真凶、甚至搅动朝局的利器。他提出的‘合作’,虽包藏祸心,充满算计,但眼下我们势单力薄,强敌环伺,若能借此……” “借此什么?借此与仇人把酒言欢?借此利用我爹娘用命换来的秘密,去帮他谢家脱困?去成全他谢凌峰的算计?!”萧离厉声打断夜枭,目光如刀般射向他,“陆前辈!您是我爹的旧部!您看着我长大!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是假装忘记血仇,去跟那个害死我爹娘的人虚与委蛇,谈什么‘合作’?还是该立刻提剑杀上金陵,取他谢凌峰的狗头,祭奠我爹娘在天之灵?!” 夜枭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他何尝不恨谢凌峰?可他也清楚,眼下局势,个人恩怨固然重要,但大局更为凶险。谢凌峰抛出的,确实是一个极其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破局的机会。 沈夜看着情绪彻底失控、濒临崩溃的萧离,心中同样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此刻任何关于“大局”、“利弊”的劝说,对萧离而言,都无异于火上浇油。她需要发泄,需要将心中那积压了十八年、又被这残酷真相彻底点燃的仇恨与痛苦,宣泄出来。 但他也清楚,不能让萧离被仇恨彻底吞噬,做出不理智的决定。谢凌峰必须死,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方式。他的“合作”提议,无论多么肮脏,其中蕴含的价值和风险,都必须仔细评估。 “萧离,”沈夜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狂乱心绪的力量,“谢凌峰,必须死。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你单枪匹马杀上谢府。” 萧离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杀他容易。但杀了他之后呢?”沈夜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疤面和三殿下会立刻察觉,他们会以更快的速度,扑向你,扑向你手中的玉佩,扑向听竹轩的岳盟主和清霜,甚至……扑向可能还在蜀中茫然无知的谢云舟。谢凌峰手中的名单和玉佩,也会落入他们手中,或者不知所踪。我们失去的,将是一个可能重创敌人、了解内幕的机会,也会将我们自己,彻底暴露在更凶猛的火力之下。” “那你要我怎么做?”萧离嘶声问,眼中是痛苦的挣扎,“难道就因为他还有用,就让他继续活着?继续做他的谢大人?继续在背后算计我们?我做不到!沈夜,我做不到!我一想到他,一想到他当年做的那些事,我就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我没办法……没办法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谈什么‘合作’!”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恨意与无助的崩溃。 沈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扶她,只是轻轻按在了她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淋漓的手上。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没说要你跟他合作。”沈夜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萧离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他。 “谢凌峰想利用我们,我们为何不能利用他?”沈夜的目光,锐利如鹰,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他抛出玉佩和名单,是想引我们入局,是想借我们的力,对抗疤面和三殿下,为他争取时间和生机。那我们就入这个局。但入局之后,棋盘怎么下,棋子怎么走,就由不得他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以接受他的‘诚意’,拿到玉佩和完整的名单。以此为凭,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联系名单上那些对三殿下不满、或与疤面有仇的势力;利用玉佩(地字钥)和你的‘人’字钥,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悬念;甚至……可以暗中引导疤面和三殿下的视线,让他们去狗咬狗。而谢凌峰……” 沈夜的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既然已经踏入这个局,就由不得他再抽身。等他的利用价值耗尽,等我们将该拿的东西拿到手,该布的局布好……到时候,要杀要剐,是公开他的罪证让他身败名裂,还是让他‘意外’死在疤面或仇家手中,不都随你心意吗?” “借刀杀人?”夜枭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沈夜的意图。 “不止。”沈夜摇头,“是驱虎吞狼,也是……清场。谢凌峰是颗危险的棋子,但用得好,也能搅动整个棋局。我们要做的,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而是反过来,掌控这盘棋的节奏,让所有人,包括谢凌峰自己,都成为我们棋盘上的棋子,为我们最终的目标——报仇,以及彻底解决天机阁的隐患——服务。” 萧离呆呆地听着,眼中的疯狂和痛苦,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深沉的思索所取代。沈夜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仇恨之火,却也让她那被怒火灼烧的头脑,有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将计就计……利用谢凌峰……掌控棋局…… 是啊,杀了谢凌峰,固然痛快。可之后呢?疤面、三殿下,那些真正的元凶和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变本加厉。爹娘的仇,萧家的血债,就真的报了吗? 不,那只是饮鸩止渴。 她要的,不是谢凌峰一个人的命。她要所有参与那场屠杀的人,所有幕后策划的人,所有觊觎玉佩、制造了无数悲剧的人,都付出代价!她要真相大白于天下,要萧家的冤屈得以昭雪,要爹娘和那一百三十七条亡魂,能够安息! 如果暂时隐忍,暂时与仇虚与委蛇,能够换来更彻底、更致命的报复,能够将所有的仇敌一网打尽……那么,这份隐忍,这份与仇人周旋的痛苦,她可以承受。 只是……谢云舟…… 一想到那个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傻子,想到他若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害死她父母的帮凶,想到他若知道她正在与他父亲进行着如此冰冷而危险的算计与利用……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可这痛,与她背负的血仇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再睁开时,眼中的赤红和疯狂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决绝与痛苦的冰冷幽暗。 “好。”她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就按沈公子说的办。将计就计,驱虎吞狼。”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沾了她血迹和泪痕的笔记抄本,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要将其揉碎,又仿佛要将其中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灵魂深处。 “谢凌峰……”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算计了谁,又是谁……死无葬身之地。” 她抬起头,看向沈夜和夜枭,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只是那专注深处,似乎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名为“仇恨”与“算计”的冰冷阴影。 “立刻回信给我爹。告诉他,他的意思,我明白了。谢凌峰的‘诚意’,我们收下。具体如何‘合作’,细节还需商议。让他务必稳住谢凌峰,同时,设法将完整的名单和玉佩(地字钥)尽快安全地送过来。至于我们这边的计划……”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铺开的、标注着无数红叉与箭头的地图上,声音冰冷而清晰: “照常进行。三日后,出发,前往华山。不过,路线和策略,需要根据这份新得到的名单……稍作调整了。” 一场在血仇与算计之间走钢丝的危险游戏,就此拉开序幕。而萧离,这个刚刚被残酷真相撕裂、却又被迫迅速凝结成更冰冷坚硬形态的复仇者,将亲自执棋,踏入那更加诡谲莫测、杀机四伏的棋局之中。 前路,已再无温情,只有冰冷的算计,和那必须以血偿还的血债。 第99章 谢云舟茫然 听竹轩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带着寒意的雾气笼罩。竹叶尖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清冷的光芒。远处瀑布的轰鸣声,经过一夜的沉淀,似乎也遥远了一些,只剩下沉闷的、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谢云舟坐在竹寮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竹制门框,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眼前被雾气模糊的、摇曳的竹影。他身上依旧穿着昨夜那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头发被晨露打湿,几缕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泪水干涸的痕迹犹在,混合着溪水洗过的清冷,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不再像昨夜那般空洞死寂,而是沉淀下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复杂的茫然。 一夜未眠。不,或许睡了片刻,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神损耗下,意识短暂地陷入混沌。但梦里,依旧是那些字迹,那些话语,是父亲(谢凌峰)痛苦挣扎的脸,是萧离(永宁公主)冰冷决绝的眼神,是那场在想象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惨烈的大火……然后,他便会被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再无睡意。 他反复地、强迫自己去“理解”笔记中的每一个字,去“体会”父亲当时的处境和心情。理解,却无法原谅。体会,却更加痛苦。他试图将那个“为了家族、为了妻儿、为了他(谢云舟)而选择沉默、选择自保、选择背叛朋友”的父亲,与记忆中那个虽然严肃、却教他仁义礼智、教他忠君爱国、为他前途筹谋的父亲,重叠在一起。可两张面孔,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合,反而在脑海中撕扯、对撞,带来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恨吗?是的。恨父亲的懦弱与自私,恨他为了自保,竟能牺牲相交多年的挚友。更恨他,在铸成大错之后,不是坦然面对、以死谢罪,而是继续苟活,甚至……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在得知萧离身份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利用和算计! 可这恨意,却又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无力所包裹。那是血脉相连的悲哀,是发现自己敬仰、依赖了二十年的父亲,原来骨子里竟是这样一个不堪之人的无力。他无法像萧离那样,可以纯粹地、毫无负担地去恨,去复仇。因为他身上,流着谢凌峰的血。他的存在,他的成长,甚至他如今能坐在这里痛苦挣扎,某种程度上,都是建立在父亲当年那场背叛所带来的“平安”之上的。 这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灵魂,让他觉得自己也沾染了那份罪孽,变得肮脏、不配。 脚步声,很轻,踩在沾满露水的竹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谢云舟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他知道是谁。这听竹轩中,除了岳伯父,不会有别人在这清晨的雾气中,来到这偏僻的后山竹寮。 岳独行在他身边停下,也学着他的样子,在门槛另一侧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同样的、被雾气笼罩的竹林。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布袍,头发也只是简单束起,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沉稳,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却更加明显。显然,这一夜,他也未曾安枕。 两人沉默地坐着,只有远处瀑布沉闷的轰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流淌。 良久,岳独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夜雨般的湿冷:“看你的样子,是一夜没睡。” 谢云舟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笔记和信,都看完了?”岳独行又问。 “……嗯。”谢云舟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 “有何想法?” 有何想法?谢云舟在心中苦涩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想法?太多,太乱,太沉重,沉重到他不知从何说起,也沉重到他觉得,任何说出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我不知道。岳伯父,我真的……不知道。”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茫然和痛苦:“我恨他。恨他当年做的选择,恨他如今的算计。可是……我也知道,他当年或许……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八王爷,青龙会,还有他那位上司的‘提醒’……他若当时站出来,或许……谢家早就不存在了,我也……活不到今天。” “所以,”岳独行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觉得,他当年,情有可原?” “不!”谢云舟猛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激烈的痛苦,“不是情有可原!是……是罪不可恕!无论有什么理由,背叛就是背叛!见死不救,就是帮凶!萧伯父和柳夫人,那么信任他……他却……”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再次泛红。 “那你觉得,他如今提出‘合作’,又是为了什么?”岳独行继续问,语气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刮开谢云舟心中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为了自保。为了谢家。”谢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他知道疤面和那位‘三殿下’不会放过他。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玉佩、名单)保不住。所以,他想利用离儿的身份,利用岳伯父您,利用……我,来为他,为谢家,搏一条生路。甚至……或许还想从中,得到更多的好处。”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在他自己的心上。 “那你觉得,离儿会怎么做?”岳独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谢云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她会恨。会想杀了他。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艰涩,“她也一定会……考虑岳伯父信中的话。考虑大局,考虑……如何利用这件事,达到她真正的目的——报仇,以及……解决天机阁的麻烦。” 他知道萧离。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他了解她的性格。外冷内热,恩怨分明,一旦认定目标,便会不顾一切,却又并非全然冲动莽撞。在经历了那么多,尤其是在得知自己公主身份和血海深仇后,她必然会变得更加冷静,也……更加冷酷。个人感情,在滔天仇恨和沉重使命面前,会被她强行压下,甚至……舍弃。 就像那封拒婚信一样。她可以为了不拖累他,为了保护他,用最冰冷、最决绝的方式,将他推开。那么,面对谢凌峰这个“仇人”兼“可利用的棋子”,她会如何选择,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她会……将计就计,对吗?”谢云舟抬起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祈求确认,又像是害怕得到确认的复杂光芒,“她会假装接受我父亲的‘合作’,拿到她想要的东西(玉佩、名单),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再利用他,或者……除掉他。” 岳独行看着谢云舟眼中那清晰的痛苦和了然,心中叹息。这个年轻人,不笨。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和茫然之后,他已经能冷静(或者说,麻木)地分析出最可能的走向。而这,恰恰是最让人心痛的地方。 “你很了解她。”岳独行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已经是一种默认。 谢云舟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缓缓靠向背后的门框,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岳伯父这里得到近乎肯定的回应,那种被彻底宣判、再无转圜余地的绝望,还是瞬间将他吞没。 离儿……真的会走上那条路。一条与他父亲虚与委蛇、暗中算计、最终可能兵刃相向的路。而他,谢云舟,就夹在这中间。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心之所系。他该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去阻止离儿?以什么立场?以谢凌峰之子的立场,去为父亲求情?那是对离儿,对萧家冤魂,最大的侮辱和背叛。去帮助离儿?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那是不孝,是忤逆,是……他此刻混乱痛苦的心,根本无法承受之重。 他似乎,无论做什么,都是错。无论选择哪边,都会坠入无间地狱。 “我……我该怎么办,岳伯父?”谢云舟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中充满了彻底的无助和茫然,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岔路口,不知该往何处去,“我能做什么?我该……怎么面对离儿?怎么面对……我父亲?” 岳独行沉默地看着他。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每个人要面对的坎,也只能自己过。他作为长辈,可以提供指引,可以提供支持,却无法代替他做出选择,也无法替他承受那份选择的痛苦。 “云舟,”岳独行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有些路,注定孤独,也注定……鲜血淋漓。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决定站在哪一边,或者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弄清楚,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自己……想要什么?”谢云舟茫然地重复。 “是。”岳独行点头,“你想要什么?是彻底割裂与谢家的关系,以‘谢凌峰之子’的身份去‘赎罪’?还是试图化解这段仇恨,哪怕希望渺茫?是只想保护离儿平安,哪怕她恨你入骨?还是……想在这乱局之中,找到一条或许不存在的、能让所有人都少流点血的路?” “我……”谢云舟张了张嘴,却发现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离儿平安喜乐,想要她不再被仇恨折磨。他想要……父亲能为他当年的选择付出代价,却又隐隐希望,那代价不要是死亡,不要是父子相残。他还想要……清霜能重新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想要岳伯父能不再如此操劳忧心。他想要的太多,可现实,却如此残酷,容不得他半分天真。 “我想要的……”他最终,只喃喃地说出几个字,“大概……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是和解,是宽恕,是所有人都能放下仇恨,得到安宁。可他知道,这不可能。血海深仇,岂是那么容易放下的?父亲当年的背叛,又岂是那么容易得到宽恕的? 岳独行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望向雾气渐散的竹林深处:“奢侈的东西,往往也最值得追求。只是,追求的路上,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云舟,你还有时间。不必急着现在就想清楚一切。先把伤养好,把功夫练扎实。等离儿那边有了确切的消息,等局势再明朗一些,或许……你自然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顿了顿,又道:“清霜那孩子,昨晚又没怎么吃东西。你去看看她吧。有些事,她不懂,但她需要人陪着。你也需要……做一些具体的事,来让自己暂时从这团乱麻中抽身出来。” 说完,岳独行不再停留,转身,缓缓走入了渐渐散去的晨雾之中,留下谢云舟一人,继续坐在竹寮门槛上,面对着那无边无际的、名为“茫然”的迷雾。 岳伯父说得对。他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扶着门框,缓缓站起身。坐了一夜,腿脚有些发麻,胸口的内伤也在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不适,迈开步子,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穿过雾气弥漫的竹林,回到听竹轩的小院。院子里,老何正在清扫落叶,看到他回来,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清霜的房门,依旧紧闭。 谢云舟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清霜,是我,谢哥哥。”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清霜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门没锁。” 谢云舟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清霜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头发有些凌乱,小脸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又哭过了。她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冷透的、几乎没动过的白粥。 看到谢云舟进来,她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谢云舟走到床边,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揪痛。清霜是无辜的。她不该承受这些。姐姐的“绝情”,父亲的沉默,还有这笼罩在听竹轩上空的沉重阴云,都让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过早地品尝到了痛苦和迷茫。 “清霜,”他放柔了声音,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放在床沿上,“听说你没吃早饭。不饿吗?” 清霜摇了摇头,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不饿。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好不好?”谢云舟耐心地劝道,“不然岳伯父会担心的。你姐姐……要是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听到“姐姐”二字,清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看着谢云舟,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姐姐才不会心疼我!她都不要我们了!她心里只有报仇!只有她的公主身份!她才不会管我饿不饿,难不难过!” 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伤心和愤怒的光芒,谢云舟心中更加酸楚。他想为萧离辩解,想说她不是那样的,她心里有他们,只是……有太多不得已。可这些话,在清霜此刻的情绪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而且,他自己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丝类似的委屈和怨怼?只是他的怨怼,比清霜的,更加复杂,更加……无法言说。 “清霜,”他最终,只是低声道,“你姐姐她……心里很苦。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但她绝对不是不疼你,不要你。她只是……有她必须要去做的事。那些事,很危险,她不想连累我们。” “危险就可以不要家人了吗?”清霜的眼泪滚落下来,“谢哥哥你为了她,命都可以不要!爹爹为了她,整天愁眉不展!我也好想她!可是她呢?她就写一封信回来,说那些让人伤心的话,然后就再也不管我们了!她就是个坏蛋!大坏蛋!” 她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用力捶打着床板,发泄着心中的委屈和不满。 谢云舟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能理解清霜的感受,那种被最亲的人“抛弃”和“伤害”的感觉,他此刻,也正在深刻体会着。只是,他比清霜知道得更多,也因此,更加痛苦,更加……无法像她那样,直白地表达出恨意和指责。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轻轻握住了清霜胡乱捶打的小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清霜,打吧。如果打我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就打吧。”谢云舟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近乎哀求的柔和,“但是,不要再说姐姐是坏蛋了,好吗?她听到,会很难过的。她心里……已经够难过了。” 清霜的手,在他掌心停了下来。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谢云舟。她看到了谢哥哥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看到了他脸上的憔悴和苍白,看到了他握着她的手时,那微微的颤抖。她虽然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但她能感觉到,谢哥哥也很难过,比她难过得多。 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仿佛被这更深沉的悲伤冲淡了一些。她抽了抽鼻子,任由谢云舟握着她的手,低声问:“谢哥哥,你……你也很难过,对不对?是因为姐姐的信,还是因为……别的?” 谢云舟心中一痛,别开目光,不敢直视清霜清澈的眼睛。他怕自己眼中的痛苦和挣扎,会吓到这个孩子。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否认,“有很多事……让人很难过。但清霜,答应谢哥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的,好不好?不要让你爹爹,还有……谢哥哥,再为你担心了,好吗?” 清霜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小声道:“那……那谢哥哥你也要答应我,不要难过了。要好好吃饭,好好练功。等姐姐回来了,我们一起……问她,好不好?” 一起问她?问她什么?问她为什么这么决绝?问她能不能原谅?还是问她……未来的路,他们该怎么办? 谢云舟心中苦笑,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我们一起等她回来。现在,先把粥喝了好吗?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清霜这次,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谢云舟起身,端起那碗冷粥,走出了房间。站在廊下,他看着手中冰冷的瓷碗,又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团名为“茫然”的迷雾,似乎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沉溺下去了。离儿在前方搏杀,岳伯父在暗中筹谋,清霜需要照顾,父亲(谢凌峰)那边……也迟早需要面对。他必须站起来,必须尽快找到自己的方向,哪怕那个方向,依旧模糊不清,荆棘密布。 他端着粥,朝着厨房走去。脚步,比起清晨离开竹寮时,似乎稍微稳了一些。眼中的茫然依旧,但在那茫然的深处,似乎有一簇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苗,正在痛苦中,艰难地燃烧着,试图照亮前方,哪怕只是一小步的距离。 天,依旧阴沉。前路,依旧未卜。但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而他,谢云舟,也必须在这茫然与痛苦交织的迷雾中,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100章 父子对峙 时间,在听竹轩压抑的沉默与谢云舟内心无尽的煎熬中,又过去了三日。这三日,他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早起练功,打坐调息,帮着老何做些杂事,也尽量抽出时间陪伴、开导清霜。表面上,他似乎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稳、寡言。只是那偶尔的失神,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郁,以及练功时那股近乎自虐的狠劲,都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安宁。 岳独行看在眼里,心中忧虑更甚,却也知此事外人难以插手。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与苍云岭那边的紧急联络,以及对谢凌峰“合作”意向的进一步分析和应对策略的推演上。夜枭的渠道,不断传来萧离、沈夜那边的最新消息和指令,也带来了那份完整名单的后续部分,以及关于“地”字钥玉佩的更多验证信息。局势,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动着,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某个既定的、却依旧充满变数的方向滑行。 而就在第三日的傍晚,一封来自金陵的、以特殊加急方式送达的信,彻底打破了听竹轩这脆弱的、表面的平静。 信,是直接送到听竹轩外的。送信人放下信便迅速消失,显然训练有素。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谢云舟亲启。父字。” 父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谢云舟的心上!他拿着那封薄薄的信,站在竹廊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岳独行和老何也闻讯赶来,神色凝重地看着他手中的信。 是谢凌峰!他终于……主动联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便笺,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属于父亲的、端正却略显疲惫的楷书: “云舟吾儿:” “见字如面。知汝平安,父心稍安。然,近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思及往事,愧悔难当。尤念吾儿,心绪郁结,恐伤其身。” “今有要事,关乎谢家存亡,亦关乎汝之前程安危。为父身处危局,耳目困顿,诸多不便。思来想去,唯我儿可信,可托。” “明日酉时三刻,金陵城南三十里,‘忘忧亭’。为父在此相候,有要事相商,亦有……当年旧事,需当面与吾儿分解。此事,关乎萧家,关乎玉佩,亦关乎……汝之心上人。切记,独身前来,勿告他人,切切。” “父,凌峰,手书。”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谢云舟的心上!父亲要见他!单独见面!在南郊的“忘忧亭”!还要当面分解“当年旧事”!还提到了萧家,玉佩,以及……离儿! 他想干什么?忏悔?解释?还是……另有所图?是陷阱?是父亲被逼无奈下的求救?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算计? 无数的念头,瞬间挤满了谢云舟的脑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抬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挣扎。 岳独行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紧锁。他沉吟片刻,问道:“忘忧亭……在何处?地形如何?” 谢云舟对金陵周边还算熟悉,哑声道:“是南郊一处荒废的野亭,靠近官道岔口,周围有些荒草和杂木,不算特别隐蔽,但平日人迹罕至。” 不算隐蔽,人迹罕至……这看起来,不像是设伏的最佳地点。但也可能是故意为之,降低戒心。 “你打算去吗?”岳独行看着他。 “我……”谢云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我不知道。他……他想说什么?当面分解旧事?他以为……几句话,就能把当年的事一笔勾销吗?还是……他另有什么打算?” “无论他有什么打算,这封信,都说明他已经急了。”岳独行目光锐利,“他身处危局(疤面、三殿下逼迫),又被我们(岳独行夜探)抓住了把柄,如今主动约你见面,要么是真有要事托付,要么……就是想从你这里,探听我们的虚实,或者,利用你,达成某种目的。” “利用我……”谢云舟苦笑,眼中是深深的悲哀,“是啊,他最擅长的,不就是利用和算计吗?连萧伯父都可以出卖,我这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云舟,”岳独行沉声道,“不必妄自菲薄。你是他儿子,这一点,他无法改变。他对你,或许有利用之心,但也未必全无父子之情。否则,他不会在笔记中,多次提及对你的担忧。这次约见,凶险难料。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但若要去,务必做好万全准备。” “我要去。”谢云舟忽然抬起头,眼中那浓重的茫然和痛苦,渐渐被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所取代,“无论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我都要去听听。有些话,有些事,逃避不了。我也……想亲口问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想看看,他如今,还想怎么‘算计’我这个儿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他知道,这一面,迟早要见。有些话,憋在心里,只会让他更加痛苦,更加迷茫。他需要面对,需要从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痛苦和混乱的源头那里,亲自得到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更加残酷。 “好。”岳独行点了点头,没有劝阻,“我会让老何在远处暗中接应。你自己,务必小心。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保持冷静,不要被情绪左右。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明白。”谢云舟重重点头。 ------ 翌日,酉时。 秋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天空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官道两旁的枯草和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金陵城南三十里外的官道岔口,越发显得荒凉寂寥。 “忘忧亭”就坐落在岔口不远处的土坡上,是一座早已破败不堪、只剩几根歪斜柱子支撑着半边残顶的野亭。亭柱上的红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芯。亭内石桌石凳也东倒西歪,积满了厚厚的尘土和枯叶。 谢云舟站在官道边,远远望着那座在暮色寒风中更显凄凉的废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就是父亲选的地方吗?忘忧?真是讽刺。这里,恐怕只能让人更添忧愁吧。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紧张、恨意、悲哀,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废亭走去。 脚步踩在干枯的草丛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清晰。他的心跳,也随着每一步的靠近,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仿佛要撞破胸腔。 当他终于踏上土坡,走到废亭前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废亭内,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有赶夜路的车马经过,带来一点转瞬即逝的、模糊的光晕。 然而,就在那废亭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挺直的身影,静静地坐在一张尚且完好的石凳上。身影笼罩在暮色和亭柱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但那份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属于谢凌峰的、带着儒雅与沉郁交织的气质,却让谢云舟瞬间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他。父亲。谢凌峰。 他真的来了。独自一人。 谢云舟站在亭外,隔着几步的距离,与黑暗中的那个身影对视。不,是他看着那身影,而那身影,似乎也正静静地看着他。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风声呜咽,枯叶翻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然后,那个身影,缓缓地,站起了身,向前走了两步,走出了最深的阴影,让亭外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谢凌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锦袍,外罩一件黑色披风,身形比谢云舟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脸颊甚至有些凹陷,眼下的乌青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显。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沉稳,看向谢云舟,看向这个他唯一的儿子。 “云舟,”谢凌峰开口,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你来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父子相见的温情,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压着千钧重担的平静。这平静,反而让谢云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来了。”谢云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信上说,有要事相商,还要……分解当年旧事。我听着。” 他刻意用了敬语“您”,却将那份疏离和冰冷,表露无遗。 谢凌峰似乎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只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荒凉的景象,又落回谢云舟脸上。 “此地荒僻,但还算清净。有些话,在这里说,或许……更合适。”谢凌峰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云舟,为父知道,你心里恨我。恨我当年……对萧家见死不救,恨我……懦弱自私,害了你萧伯父一家。” 他开门见山,直接挑明了那最深、最痛的伤疤。谢云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情绪失控。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恨?”谢云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愤怒,“您觉得,仅仅是‘恨’,就能概括吗?那是背叛!是眼睁睁看着相交多年的好友、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去死!您知道萧伯父一家,是怎么死的吗?大火!尸骨无存!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就因为你的一句‘沉默’,因为你那该死的‘自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在荒凉的废亭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谢凌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丝。等谢云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我知道。每一夜,我都能梦见那场大火,梦见天绝兄最后看我的眼神,梦见那些哭喊和惨叫。十八年了,从未有一夜安眠。”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亭外无尽的黑暗,“你说得对,是背叛,是懦弱,是……罪该万死。我无话可辩。” 他竟然……承认了。如此直接,如此平静。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罪该万死。 这份坦承,反而让谢云舟一时语塞,心中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无处发泄,只剩下更加尖锐的痛楚。 “既然知道罪该万死,为何……为何还要活到现在?”谢云舟嘶声问道,眼中是深深的困惑和痛苦,“为何不当时就以死谢罪?为何还要……还要继续做你的谢大人,享受荣华富贵,还要……还要在十八年后,继续算计,继续利用?!”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想起了那本笔记,想起了父亲对萧离身份的“兴趣”,对“合作”的“谋划”。 谢凌峰缓缓转过头,看向谢云舟,那平静的目光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明显的波澜,那是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 “以死谢罪?”他喃喃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是啊,死了,一了百了,多么简单。可是云舟,死了,就能挽回一切吗?就能让萧家的人活过来吗?就能……让你,让你母亲,让谢家上下,免于被牵连、被清算的命运吗?”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死了,八王爷,青龙会,他们会放过谢家吗?不会。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将谢家也拖入那场大火,彻底抹去所有可能的痕迹。我活着,至少……还能勉强周旋,还能……为你们,争取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哪怕这机会,是用耻辱和罪孽换来的。” “所以,您就选择了苟活?选择了继续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继续在愧疚和算计中度日?”谢云舟眼中充满了失望和鄙夷,“您知道吗?您这样的‘活着’,比死了更让人……觉得可悲,可恨!” “是,可悲,可恨。”谢凌峰点头,坦然承认,“但这就是我的选择。一个懦夫,一个罪人,在绝境中,唯一能做的,丑陋的选择。你可以恨我,鄙视我,这是你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权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但是云舟,我今日约你来,不是来乞求你的原谅,也不是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那些罪,我认,也……终将偿还。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你可能还不知道,或者……岳独行还没有完全告诉你的,关于当年,关于现在,关于……萧离那个孩子的事情。” 萧离!谢云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死死盯着谢凌峰:“你想说什么?关于离儿什么?” 谢凌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样东西——那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羊脂白玉佩。他将其轻轻放在残破的石桌上。 “这方玉佩,是你萧伯父当年所赠。他告诉我,此玉可能与前朝‘天机阁’之‘地’字钥有关,或是重要信物。他赠我此玉,是希望……若有不测,我能凭此,或许能为萧家保留一线生机,或……为他做点什么。”谢凌峰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可我……辜负了他的托付。我甚至没能保住他唯一的血脉……” 他看向谢云舟,目光复杂:“直到近日,我才从岳独行那里,从一些零碎的线索中,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猜测——萧离,你那位心上人,很可能……不是萧天绝的亲生女儿。” 谢云舟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谢凌峰:“你……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我也希望是假的。”谢凌峰缓缓道,“但种种迹象表明,萧离,很可能是前朝隆庆帝唯一的血脉——失踪的永宁公主。而她身上的水波纹玉佩,便是皇室嫡传的‘人’字钥,是开启天机阁核心、证明其身份的唯一信物。” 永宁公主!人字钥!虽然岳独行之前已隐约提及,但此刻从谢凌峰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依然带给谢云舟巨大的冲击!他想起离儿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贵气,想起她对那玉佩的珍视,想起岳伯父言语中的隐晦……难道,竟是真的?! “这……这跟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谢云舟声音发颤。 “有莫大的关系。”谢凌峰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重,“八王爷,青龙会,他们当年对萧家下手,表面是为了清除‘前朝余孽’,夺取玉佩。但其背后更深层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这位流落民间的公主,和天机阁中可能隐藏的、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比如,传国玉玺,比如,足以支撑一场复国战争的财富和兵力部署图!” “而你萧伯父,之所以遭此大难,就是因为他不仅是玉佩的守护者,更是……这位公主的养父和保护人!他拼死保护的,不仅仅是故友的托付,更是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和希望!” 谢云舟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原来,那场血案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离儿她……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身份和命运! “那……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谢云舟盯着谢凌峰,眼中充满了警惕,“你又在打什么算盘?想用这个秘密,去跟谁交易?还是……又想利用离儿的身份,去达成你的什么目的?” 谢凌峰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怀疑,心中刺痛,却也只能苦笑。 “云舟,为父在你心中,已是如此不堪了吗?”他低声道,随即又摇了摇头,“罢了,这不重要。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这个秘密,已经瞒不住了。疤面,还有他背后的三殿下,恐怕也已有所察觉。他们逼迫我,索要玉佩和名单,下一步,必然就是针对萧离。她的处境,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危险。” “那你到底想怎样?”谢云舟追问。 谢凌峰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方羊脂白玉佩上,缓缓道:“这方玉佩,是‘地’字钥,或者与其密切相关的信物。加上萧离手中的‘人’字钥,三钥已得其二。那份名单,记录了当年部分参与者,以及如今朝中、军中、江湖上与八王爷余党、青龙会、乃至那位三殿下有牵连的各方势力。这两样东西,是筹码,也是……祸根。” 他抬起头,直视谢云舟的眼睛,目光中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为父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谢家,恐怕也难逃此劫。但云舟,你是无辜的。你对萧离那孩子的心意,为父也看在眼里。所以,为父今日约你前来,是想将这玉佩,和名单的完整副本,交给你。” 说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厚厚的册子,放在玉佩旁边。 “你带着这两样东西,去找岳独行,去找萧离。告诉他们,这是我谢凌峰……能为当年之事,所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弥补。或许,这些东西,能帮到他们,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保护萧离,甚至……为她复仇的助力。” 谢云舟彻底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石桌上的玉佩和册子,又看看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中充满了疲惫、悔恨,却又带着一丝奇异解脱感的父亲。 交出筹码?弥补?他这是什么意思?忏悔?还是……以退为进,另一种更深的算计? “你……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东西交给离儿,她会用它们,来对付你,对付谢家吗?”谢云舟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怕?”谢凌峰笑了,那笑容凄凉而惨淡,“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这条命,早该在十八年前,就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能活到今天,已是偷生。至于谢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我的死,能稍减萧家冤魂的恨意,能……为你,为谢家其他人,争取到一丝被宽恕的可能,那也值了。” 他上前一步,拿起玉佩和册子,强行塞到谢云舟手中。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拿好。立刻离开这里,回听竹轩。不要再回金陵,也不要再管谢家的事。”谢凌峰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而严厉,“记住,从今往后,你只是谢云舟,是岳独行的弟子,是……萧离愿意相信的人。与谢凌峰,与金陵谢家,再无瓜葛!若有人问起,便说……从未见过我,也不知道这些事。明白吗?!” “父亲!”谢云舟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许久未用的称呼,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心疼和不舍。 谢凌峰听到这声“父亲”,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涌上一层水光,但他强行压下,只是用力拍了拍谢云舟的肩膀,声音沙哑:“快走!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替为父……赎一点罪……” 他的话还未说完,远处官道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听声音,至少有十数骑,正朝着忘忧亭的方向疾驰而来!蹄声在寂静的黄昏荒野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谢凌峰脸色骤变!猛地将谢云舟往亭外一推,厉声道:“快走!从后面土坡下去,钻进林子!别回头!” 谢云舟也听到了那逼近的马蹄声,心中警铃大作!是疤面的人?还是三殿下的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父亲,你……”他急切地想说什么。 “别管我!走!”谢凌峰几乎是嘶吼出来,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焦急,“记住!玉佩和名单!保护好你自己!走啊——!” 最后一声怒吼,在暮色寒风中凄厉地回荡。与此同时,那队骑兵,已如同黑色的旋风,卷起漫天尘土,冲到了官道岔口,没有丝毫停留,直扑忘忧亭而来!马上骑士,皆着黑衣,蒙面,手中兵刃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杀气,扑面而来! 谢云舟再不犹豫,他知道此刻留下,非但帮不了父亲,反而会让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弥补”付诸东流!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挡在亭前、背对着他、身形挺直如松、却显得异常孤绝的父亲,猛地一咬牙,转身,朝着土坡后方的密林,疾掠而去! 身后,传来兵刃出鞘的刺耳锐响,谢凌峰平静中带着一丝讥诮的冷笑,以及黑衣人森冷的呼喝: “谢大人,真是让兄弟们好找啊!三殿下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还有……你儿子呢?交出东西,或许还能留你们父子一个全尸!” 马蹄声,呼喝声,兵刃撞击声,瞬间打破了荒野的寂静,也彻底斩断了这对父子之间,那最后一丝,名为“亲情”的、脆弱而悲哀的连线。 谢云舟拼命地奔跑,泪水,混合着冰冷的夜风,模糊了视线。手中紧握的玉佩和册子,滚烫得如同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父子对峙,竟以这样的方式,仓促而惨烈地收场。真相,补偿,生离,或许……还有死别。 前路,只剩下更浓的血色,和那沉甸甸的、无法逃避的责任与抉择。 第101章 谢凌峰现身 夜,浓稠如墨,吞噬了荒野,也吞噬了身后忘忧亭的方向。谢云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何方。他只是在黑暗中,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对地形的模糊记忆,朝着与听竹轩大致相反、更加荒僻的山林深处,亡命奔逃。 耳边,依旧回响着父亲(谢凌峰)那最后凄厉的怒吼——“走啊——!” 混杂着黑衣人冰冷的呼喝,兵刃碰撞的锐响,以及……马蹄践踏大地的沉闷轰鸣。那些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即使他已经将轻功催动到极致,肺叶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胸口旧伤迸裂般疼痛,也无法将其甩脱。 泪水早已被夜风吹干,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紧绷的痕迹。但他的眼眶,依旧酸涩灼痛。手中紧握的羊脂白玉佩和那本厚厚的名册副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父亲最后那决绝的眼神,那近乎托付的话语,那将他狠狠推开、独自面对危险的背影……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恨吗?依旧恨。恨父亲的懦弱与背叛,恨他将自己置于如此两难、如此痛苦的境地。 可此刻,那恨意之中,却又掺杂了更多、更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无法完全忽视的、名为“担忧”的刺痛。 父亲……他怎么样了?那些黑衣人,是疤面的人,还是那位“三殿下”的鹰犬?他们会不会……已经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不,不会的。父亲是朝廷命官,那些人再猖狂,光天化日之下(虽然是黄昏),在官道附近,应该不敢……可那些人是青龙会,是皇子私兵,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父亲手中已无筹码(玉佩和名单已交出),对他们而言,还有何价值? 谢云舟猛地停下脚步,扶住身边一棵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剧烈地喘息,干呕。冷汗,再次湿透了单薄的衣衫。不是因为奔跑的疲惫,而是因为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恐惧和茫然。 他该怎么办?回去?以他现在的状态,回去只能是送死,辜负父亲的苦心,也让玉佩和名单落入敌手。不回?难道就任由父亲……生死不明? 岳伯父!对,找岳伯父!老何应该就在附近接应!他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告诉岳伯父! 谢云舟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和眩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方向。他记得,与岳伯父约定的接应点,是在忘忧亭东北方向约五里外的一处废弃土地庙。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那个方向,再次迈开了步子。这一次,脚步不再慌乱,却更加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 ------ 忘忧亭。 厮杀,或者说,单方面的围攻,已经结束。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干净利落的抓捕。 谢凌峰并未做太多反抗。在将谢云舟推走、确认他已隐入山林后,他便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十余骑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将他团团围住的蒙面骑士。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下摆,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从容得仿佛不是在面对生死危机,而是在庭院中闲庭信步。 为首的黑衣骑士勒住马,面具下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冰冷地扫过空荡荡的废亭,又落在谢凌峰身上,声音嘶哑难听:“谢大人,好雅兴啊,这荒郊野岭的,一个人在此赏景?” 谢凌峰微微一笑,那笑容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属于文官的温和,只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劳烦诸位挂心。谢某只是忽然想起一些旧事,心中烦闷,出来走走。不知诸位是……” “三殿下有请谢大人过府一叙。”黑衣首领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还请谢大人移步,莫要让我等难做。” “三殿下相邀,谢某本不该推辞。”谢凌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谢某离京时,似乎未曾听闻殿下有召。不知殿下突然相召,所为何事?也好让谢某心中有个准备,不至于御前失仪。” “谢大人何必明知故问?”黑衣首领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谢凌峰全身,似乎在搜寻什么,“殿下要什么,谢大人心里清楚。交出东西,殿下或许念在谢大人往日辛劳,还能从轻发落。若是不交……”他顿了顿,语气中杀意凛然,“这荒郊野岭的,死个把朝廷命官,被山匪劫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谢大人觉得呢?” 赤裸裸的威胁。与十八年前,如出一辙。 谢凌峰脸上的笑容,终于渐渐淡去。他抬起头,望向黑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 “东西啊……”他喃喃道,仿佛在回忆什么,“确实有些东西。不过,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哦?”黑衣首领眼神一厉,“谢大人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谢凌峰缓缓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黑衣首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谢某手中,已无殿下想要之物。玉佩,名单,皆已不在谢某身上。” “什么?!”黑衣首领猛地握紧了缰绳,眼中寒光暴射!“谢凌峰!你敢耍花样?!东西在哪儿?!” “在一个……你们绝对找不到,也动不了的人手里。”谢凌峰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轻松,“至于谢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谢某还是要提醒诸位一句,谢某毕竟是朝廷三品大员,无故失踪或横死,刑部和大理寺,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三殿下……想必也不愿多生事端吧?” 他在赌。赌对方不敢在明面上、在没有任何“确凿罪证”的情况下,轻易杀掉一个三品官员。尤其,是在这个风声渐紧、夺嫡之争暗流涌动的敏感时刻。 黑衣首领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死死盯着谢凌峰,面具下的脸,想必已是铁青。他奉命前来,一是抓捕谢凌峰,逼问东西下落;二是若遇反抗,或东西已被转移,则就地格杀,制造“意外”。可如今,谢凌峰束手就擒,言辞间却滴水不漏,更以自身官位为盾……确实棘手。 杀,容易。但后续的麻烦,难以预料。尤其殿下最近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指向华山,指向萧离和玉佩),不宜在谢凌峰这里横生枝节,闹得太大。 可不杀,人带回去,若问不出东西,殿下震怒,他们同样吃罪不起。 黑衣首领心中飞快权衡。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既然谢大人‘不小心’弄丢了殿下的东西,那就只好请谢大人,亲自随我们回京,向殿下当面解释清楚了!带走!”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黑衣骑士翻身下马,手持特制的精钢镣铐,朝着谢凌峰走来。 谢凌峰没有反抗,甚至主动伸出了双手,神情平静,仿佛即将赴一场寻常的宴会。只是在镣铐即将扣上手腕的刹那,他忽然抬头,看向黑衣首领,问了一句: “谢某那不成器的儿子……诸位,可曾见到?” 黑衣首领眼神微动,哼了一声:“谢公子机灵得很,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过谢大人放心,殿下有令,只要谢大人好好‘配合’,谢公子的安危,自然无虞。”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威胁。暗示谢云舟并未逃远,仍在他们掌控之中,以此拿捏谢凌峰。 谢凌峰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也彻底沉寂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潭水。他不再说话,任由冰凉的镣铐扣紧手腕,发出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两名黑衣骑士一左一右,夹着他,走向一旁准备好的、没有标记的普通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黑衣首领翻身上马,目光再次冷冷扫过荒凉的忘忧亭和四周黑暗的山林,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殿下要的东西没拿到,只抓到一个烫手山芋般的谢凌峰。此行,可谓失败。 “撤!”他低喝一声,调转马头。 十余骑黑衣骑士,护卫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如同来时一样,迅疾而沉默地融入了茫茫夜色,沿着官道,朝着金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废亭周遭凌乱的马蹄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杀气与尘土气息。 荒亭,重归死寂。夜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方才谢凌峰站立的地方,仿佛在祭奠着什么。 然而,就在黑衣骑士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之后不久。忘忧亭侧后方,那片茂密而黑暗的杂木林中,一片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厚厚的落叶堆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着,落叶被轻轻拨开,一个全身裹在墨绿色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伏在林木阴影之中。 那双眼睛,冷静地扫过官道方向,又仔细地勘察了一遍忘忧亭周围,确认再无他人。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夜空,打出了一连串复杂而隐蔽的手势。 片刻之后,另一个同样装束、但身形略显娇小灵活的身影,从更远处的阴影中掠出,来到他身边,单膝跪地,低声道:“头儿,看清了,是‘玄狼卫’的人。看身手和行事,是那位三殿下圈养的死士无疑。他们带走了谢凌峰,看样子是押回京城。谢云舟……似乎逃脱了,方向是东北山林。” 被称为“头儿”的墨绿色身影,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光芒闪烁,低声吩咐:“派两个最得力的,远远跟着那队玄狼卫,弄清楚他们把谢凌峰关在哪里,有何打算。记住,只跟不救,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娇小身影应下,却又迟疑道,“头儿,那谢云舟那边……岳独行的人肯定也在附近接应。我们是否……” “不必。”墨绿色身影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谢云舟是死是活,东西是否在他身上,与我们计划无直接关联。我们的目标,是谢凌峰手中那份名单的完整版,以及……确认‘地’字钥的下落。如今看来,东西很可能已被谢凌峰提前转移,或者……真的交给了谢云舟。无论是哪种情况,盯着谢凌峰,都比盯着那个毛头小子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而且……谢凌峰落在三殿下手里,未必是坏事。以谢凌峰的性子,为了保全谢云舟,或许会吐露一些我们感兴趣的东西。即便他不说,三殿下那边,也定然会加紧逼问关于玉佩和萧离(永宁公主)的消息。这潭水,搅得越浑,对我们越有利。” “属下明白了。”娇小身影点头,“那我们现在……” “撤。”墨绿色身影果断道,“留下必要人手监视即可。我们立刻赶回苍云岭,将这里的情况,禀报主上(沈夜)和……公主殿下(萧离)。谢凌峰被抓,玄狼卫现身,说明三殿下和疤面那边,已经急了。我们的计划,恐怕需要……提前了。”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再次没入黑暗的林木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忘忧亭,再次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寂静之中。只有那断裂的亭柱,歪斜的石凳,以及地上凌乱的车辙马蹄印,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在这里的、一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抓捕,以及那隐藏在更深处、无人知晓的窥视与算计。 夜,还很长。而随着谢凌峰的“现身”与被抓,金陵,乃至整个天下的棋局,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分量不轻的棋子,激起的涟漪,正以无人能料的速度,向着更远、更黑暗的深处,扩散开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102章 金陵城外 夜,仿佛被浓墨浸透,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沉沉地压在金陵城巍峨的城墙和广阔的原野之上。白日里那场匆匆而过、未能落下实雨的阴云,此刻似乎又悄然凝聚,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粘腻。没有星月,只有城墙垛口零星的火把光芒,在潮湿的夜风中明灭不定,如同鬼火,勾勒出城墙庞大而沉默的轮廓,也照亮了城外官道上那队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不起眼的马车和黑衣骑士。 玄狼卫。三殿下圈养的死士。行事狠辣,踪迹隐秘,是那位殿下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刀。如今,这把刀,架在了谢凌峰的脖子上。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而压抑的隆隆声,淹没在无边的夜色和风声里。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偶尔从颠簸的车帘缝隙中透入的、转瞬即逝的微弱火光,才能短暂照亮谢凌峰平静无波、却又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脸。 镣铐冰冷沉重,紧扣着手腕,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回忆,在等待着什么。 车厢外,黑衣首领(玄狼卫的副统领之一,代号“幽泉”)策马与马车并行,面具下的眉头,却始终紧锁。谢凌峰的平静,让他感到不安。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捕、儿子下落不明、自身也危在旦夕的人。这种平静,要么是彻底认命,心如死灰;要么……就是另有倚仗,有恃无恐。 他更倾向于后者。谢凌峰在官场沉浮多年,心思深沉,绝非易于之辈。他敢独自赴约,又如此轻易束手就擒,甚至主动提及儿子谢云舟……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头儿,”旁边一名玄狼卫低声道,“后面……好像有尾巴。从忘忧亭出来,就一直不远不近地吊着。人数不多,但身手不弱,很擅长隐匿。” 幽泉眼神一凛,并未回头,只是低声道:“确定是尾巴?不是顺路的?” “不像。我们快他们也快,我们慢他们也慢,始终保持距离。而且……”那名玄狼卫迟疑了一下,“他们的隐匿手法,不像是江湖常见的路子,倒有点像……军中的夜不收,或者……影卫的潜行术。” 影卫?!幽泉的心猛地一沉!前朝影卫,不是早已销声匿迹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盯上了他们?难道……是冲着谢凌峰来的?还是冲着谢凌峰手里的东西?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原本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抓捕和逼问,现在看来,似乎已经牵扯进了更隐秘、更危险的势力。 “不必理会。”幽泉很快做出决断,声音冰冷,“只要他们不靠近,不阻拦,就由他们去。我们的任务是尽快将谢凌峰安全押回殿下指定的地方。加快速度!” “是!” 马车和骑兵的速度,骤然提升,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金陵城的方向,疾射而去。车轮滚滚,马蹄嘚嘚,在寂静的夜空下,划出一道充满肃杀之气的轨迹。 然而,他们并未进入金陵城。在距离城墙尚有数里的一处岔道,车队忽然转向,驶上了一条更加偏僻、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路。土路蜿蜒,通向一片低矮的、林木稀疏的丘陵地带。这里,已经是金陵城的远郊,人迹罕至,只有几处零散的、早已废弃的村落和窑厂。 最终,车队在一处位于山坳之中、外表看起来像是废弃多年的大型砖窑厂前,停了下来。窑厂依山而建,规模不小,但窑口坍塌,砖窑破败,野草蔓生,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阴森荒凉的气息。 幽泉翻身下马,挥了挥手。立刻有几名玄狼卫上前,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看似沉重、实则早已被做过手脚的铁栅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格外瘆人。 马车驶入窑厂内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破败,巨大的窑炉只剩下黑黢黢的骨架,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土和破碎的砖瓦。但在窑厂最深处,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前,幽泉停下了脚步。 他在墙壁上几处特定的位置,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片刻,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面砖墙,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阶梯通道!通道内,有微弱的光线和干燥的空气涌出,显然下方另有乾坤。 这是一处极其隐秘的、被改造过的地下据点。恐怕,连金陵府衙和守军,都未必知晓它的存在。 “带他下去。”幽泉冷冷吩咐。 两名玄狼卫打开车门,将谢凌峰带了下来。谢凌峰走下马车,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处隐秘的入口,脸上没有丝毫讶异,仿佛早已料到。他甚至抬头,看了看窑厂顶部破败的穹窿,和那一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黑沉沉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迈开步子,在玄狼卫的押解下,走入了那条向下的阶梯。砖墙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气息,彻底隔绝。 地下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规整。显然经过了用心的改造和经营。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长明的油灯,光线虽然昏暗,却足以视物。空气流通良好,并无憋闷之感。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玄狼卫肃立守卫,气氛肃杀。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间位于最深处、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厚重铁门的石室前。石室门口,站着两名气息格外沉凝、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显然地位和武功,都比外面的守卫更高。 幽泉对其中一名老者微微躬身,低声道:“厉老,人带到了。谢凌峰。” 被称为“厉老”的老者,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他淡淡地扫了谢凌峰一眼,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让谢凌峰感觉仿佛被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 “嗯。”厉老点了点头,声音嘶哑低沉,“殿下已知晓。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此处,由老夫接手。” “是。”幽泉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带着手下迅速离去。石室前,只剩下谢凌峰,以及厉老和另一名沉默的老者。 厉老走到铁门前,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向内打开。里面,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将室内照得一片昏黄。 “谢大人,请。”厉老侧身,做了个手势。 谢凌峰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内外彻底隔绝。石室内,只剩下他一人,和那盏孤独跳动的油灯。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石室中央,环顾四周。墙壁是坚硬的花岗岩,打磨得相当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爬借力之处。铁门厚重,锁孔精密。空气虽然流通,却带着一股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湿的气息。这里,无疑是一座坚固的牢笼。 他走到石床边,缓缓坐下。手腕上的镣铐,在油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既来之,则安之。恐慌和愤怒,于事无补。他需要保存体力,保持清醒,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他知道,抓他来,绝不会只是关着。那位三殿下,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动用玄狼卫,启用这处隐秘据点,必然是要从他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玉佩,名单,以及……关于萧离(永宁公主)的所有秘密。 而他,也需要借此机会,见到那位三殿下。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为了谢家,也为了……云舟。 时间,在死寂的石室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油灯的火苗,似乎也因这凝滞的时间而变得微弱。 终于,铁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铁门被打开。厉老率先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普通锦缎常服、身形颀长、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阴鸷和骄矜之气的年轻男子。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与当今天子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眼神中的算计和戾气,破坏了那份天潢贵胄应有的雍容气度。 正是当朝三皇子,赵王,赵玦。也是与八王爷余党、青龙会疤面一系勾结甚深,对天机阁和“前朝遗孤”念念不忘的幕后黑手之一。 赵玦走进石室,目光在谢凌峰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谢大人,别来无恙啊。这地方,简陋了些,委屈谢大人了。” 谢凌峰缓缓睁开眼,站起身,对着赵玦,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尽管双手戴着镣铐,姿势有些别扭):“罪臣谢凌峰,参见赵王殿下。能得殿下‘青眼’,亲临这陋室,是罪臣的‘荣幸’,何来委屈之说。” 他特意加重了“青眼”和“荣幸”二字,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赵玦眼中寒光一闪,脸上笑容却未变,走到石桌旁,在唯一那张石凳上坐下,示意厉老也坐(厉老默默站在他身侧后方,并未就坐)。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谢凌峰,仿佛在欣赏一件落入掌中的猎物。 “谢大人果然是明白人。”赵玦轻笑一声,“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本王要的东西,谢大人想必清楚。玉佩,名单,还有……关于那位‘永宁公主’萧离的所有消息。交出来,本王可以保证,谢大人依旧是谢大人,谢家,也依旧是金陵望族。甚至……等本王成事之后,谢大人的前程,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典型的权术手段。 谢凌峰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看着赵玦,缓缓道:“殿下想要的东西,罪臣确实曾经有过。玉佩,是前朝遗物,疑似‘地’字钥。名单,记录了与八王爷、青龙会,乃至……殿下您,有所牵连的某些人和事。至于永宁公主的消息……罪臣也是近日,才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有所猜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这些东西,如今,已不在罪臣手中。” 赵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戾气渐浓:“哦?不在谢大人手中?那在何处?莫不是……谢大人觉得本王好糊弄,想玩什么花样?” “罪臣不敢。”谢凌峰摇头,语气依旧平静,“玉佩和名单,罪臣已在赴约之前,交给了可信之人保管。此人,绝非殿下所能动,也绝非殿下所能找到。至于永宁公主的消息……罪臣所知有限,但可以确定,她如今身边,有岳独行、沈夜,以及前朝影卫残部保护,正在前往华山,寻找天机阁。殿下若想找到她,恐怕没那么容易。” “交给了可信之人?谁?岳独行?还是你那个逃走的儿子,谢云舟?”赵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谢凌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即便杀了罪臣,也得不到您想要的东西。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持有东西的人,更加警惕,甚至……将东西交给殿下的对头,或者公之于众。那份名单若是泄露,对殿下的‘大业’,恐怕会是致命的打击吧?” 他在赌。赌赵玦对名单的忌惮,远超过对他谢凌峰个人性命的重视。也在赌,赵玦不敢、也不能在此时此地,轻易杀他灭口。 赵玦死死盯着谢凌峰,眼中怒火翻腾,却又不得不承认,谢凌峰的话,切中要害。那份名单,确实是他最大的软肋。上面不仅记录了他与八王爷余党、青龙会的勾连,更有他暗中拉拢、安插在朝中、军中的一些关键人物的信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谢凌峰,你这是在威胁本王?”赵玦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罪臣不敢。”谢凌峰再次躬身,“罪臣只是陈述事实。罪臣已是阶下囚,生死皆在殿下掌握。但罪臣手中的筹码,殿下也需要。我们何不……换一种方式谈谈?” “换一种方式?”赵玦眯起眼睛,“你想怎么谈?” 谢凌峰抬起头,直视赵玦,目光清澈而坦然:“罪臣愿为殿下效力,助殿下找到永宁公主,拿到玉佩,开启天机阁。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赦免谢家满门,保他们平安,尤其……是罪臣的儿子,谢云舟。无论他如今身在何处,做过什么,殿下需保证,绝不动他分毫,并撤销对他的追捕。” “第二呢?” “第二,”谢凌峰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天机阁开启之后,其中若真有传国玉玺及前朝皇室秘藏,殿下需允诺,将其中与复国、谋逆相关的物件、典籍,尽数销毁,或交由罪臣处理。殿下可取其中财宝、武功秘籍,用以成就大业,但绝不可……借此行复辟前朝、祸乱天下之事。殿下所求,当是这万里江山的至尊之位,而非……与前朝旧梦纠缠不清,引得天下动荡,生灵涂炭。” 此言一出,石室内一片死寂。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厉老,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赵玦更是愣住了。他没想到,谢凌峰提出的条件,竟然是这样。不是为自己求活路,而是为家族、为儿子求平安,甚至……还在试图约束他,不要利用天机阁中的东西,去做那“复辟前朝、祸乱天下”之事? 这算什么?一个背叛了挚友、苟活了十八年的懦夫,临了,竟然还想扮演忠臣孝子,心怀天下? 荒谬!可笑! 赵玦几乎要嗤笑出声。但看着谢凌峰那平静而认真的眼神,他心中的嘲讽,又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这个谢凌峰……似乎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谢凌峰,”赵玦缓缓开口,语气意味不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跟本王谈条件?又凭什么,认为本王会答应你这些……可笑的要求?” “就凭罪臣手中,还有殿下不知道的,关于天机阁,关于玉佩,关于永宁公主的……关键信息。”谢凌峰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就凭罪臣对朝局、对人心、对当年旧事的了解,可以成为殿下手中一把有用的刀,助殿下扫清障碍,更快地找到目标。也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悲凉:“罪臣这条命,早已不值钱。但罪臣的见识和用处,或许……还能为殿下,为这天下,减少一些无谓的杀戮和动荡。殿下是聪明人,当知如何取舍。” 赵玦沉默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目光在谢凌峰脸上逡巡,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文弱、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韧性、甚至带着一丝理想主义色彩的中年官员。 石室内,油灯噼啪作响。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缓流淌。 良久,赵玦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谢凌峰啊谢凌峰,本王以前,倒是小瞧你了。”他站起身,走到谢凌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你的条件,本王可以……考虑。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先证明你的‘价值’。将你所知道的,关于天机阁、玉佩、永宁公主的一切,还有那份名单可能的去向,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本王。若所言属实,确有价值,本王……未尝不能给你,和你的谢家,一条生路。” “但若让本王发现,你有半句虚言,或是暗中搞什么小动作……”赵玦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么,不仅你要死,谢家满门,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本王会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得比你凄惨百倍、千倍!明白吗?” 谢凌峰迎着他冰冷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罪臣……明白。” 一场在黑暗地底、关乎生死、利益与底线的谈判,就此展开。而远在金陵城外的这场夜色,似乎也因这地下的暗流,而变得更加深沉,更加……扑朔迷离。 山雨欲来,而这地下石室中的对话,或许便是那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最初的、不为人知的序曲之一。 第103章 三言两语 地底石室,隔绝了外界的光阴与声响,只有油灯那豆大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是这片凝固时空里唯一的、微弱而不安定的光源。光线在谢凌峰和赵玦之间,投下浓重而摇曳的阴影,将两人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也模糊了彼此眼中那复杂而冰冷的算计。 赵玦重新坐回石凳,姿态看似放松,指尖却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轻响。他在等。等谢凌峰“证明价值”,也等这个看似走投无路、却依然试图掌握一丝主动的“阶下囚”,主动摊开他手中的牌。 谢凌峰也重新坐回了冰冷的石床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戴着镣铐的膝盖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身前那一片被灯光映照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上,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沉默,再次蔓延。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危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任何一点细微的触动,都可能引发雷霆般的爆发。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谢凌峰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疲惫,悔恨,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殿下想知道的,罪臣知无不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玦,声音低沉而清晰,“但在此之前,罪臣想先问殿下一句。” “说。”赵玦挑眉。 “殿下,”谢凌峰的目光,锐利了一瞬,直视赵玦的眼睛,“您处心积虑,寻找天机阁,寻找前朝遗物,甚至不惜与青龙会这等江湖败类、八王爷余孽勾结,真的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传国玉玺’,和那或许存在的、足以复辟前朝的财宝兵力图吗?还是说……殿下所求,另有所指?”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尖锐。直接指向了赵玦行动最核心的动机。若是寻常,以赵玦的性子,早已勃然大怒。但此刻,他看着谢凌峰那似乎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心中却莫名地一凛。这个谢凌峰,果然不简单。他看出来的,恐怕比自己预想的更多。 赵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略微加快了一些。他盯着谢凌峰,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试探或挑衅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谢大人以为,本王所求为何?”赵玦不答反问,语气莫测。 谢凌峰沉默了一下,缓缓道:“玉玺,乃国之重器,象征天命正统。得之,或可增添殿下在朝中的威望,打击政敌(尤其是对皇位有威胁的其他皇子)。财宝兵力图,若真存在,确实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些东西,对如今的殿下而言,恐怕并非当务之急,也非……必得之物。以殿下的身份和手段,想要在朝中更进一步,稳固势力,乃至……问鼎大位,未必非要借助前朝遗物,徒增风险,授人以柄。” “哦?”赵玦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依谢大人之见,本王为何要冒此奇险,对天机阁如此执着?甚至……不惜对前朝公主,一个可能掀起风浪的‘祸根’,也如此关注?” 谢凌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殿下想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些死物。而是……人,是名分,是……一个足以让殿下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名正言顺、毫无阻碍地,登上那个位置的……‘理由’,或者说,‘契机’。” “人?名分?契机?”赵玦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是。”谢凌峰点头,语气笃定,“永宁公主,前朝皇室唯一的血脉。她若活着,便是前朝‘正统’的象征。她手中的‘人’字钥,是开启天机阁、证明其身份的钥匙。得到她,控制她,甚至……让她‘心甘情愿’地为殿下所用,那么,殿下手中掌握的,就不仅仅是一些财宝和地图,而是一面可以凝聚前朝遗老、收拢人心、打击异己(尤其是那些对前朝尚有同情、或对陛下某些政策不满的朝臣)的‘旗帜’。” “而天机阁中,除了玉玺和财宝,最让殿下在意的,恐怕是那份传说中的、记录了隆庆帝晚年对朝政、对继位者、乃至对某些隐秘之事的真实看法和安排的……‘遗诏’或‘秘录’吧?”谢凌峰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冰冷,“若能找到那份东西,若能证明当年陛下的登基(或某些政策)有‘瑕疵’,甚至……与前朝覆灭、与某些冤案有关,那么,殿下便有了攻击政敌、甚至是动摇东宫(如果太子牵涉其中)的最有力的武器。到那时,民心、舆论、乃至朝中一些摇摆的力量,或许都会倒向殿下。这,才是殿下真正想要的‘契机’和‘名分’。” “啪、啪、啪。” 赵玦忽然轻轻鼓了三下掌,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赞赏和……一丝被看穿的恼怒。 “精彩,真是精彩。”赵玦笑道,“谢大人不愧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能臣,这番分析,鞭辟入里,直指要害。不错,本王确实对那位永宁公主,和天机阁中的某些‘记录’,很感兴趣。死人(前朝)的东西,终究是死的。但活人,尤其是身份特殊的活人,以及能影响活人的‘真相’,才是最有价值的棋子。” 他话锋一转,盯着谢凌峰:“那么,谢大人既然看得如此清楚,想必也知道,本王为何一定要找到她,控制她,而不是……简单地杀了她,以绝后患吧?” “因为死人无用,反而可能激起不可控的变数,甚至成为他人(比如其他皇子,或者朝中清流)攻击殿下的口实。”谢凌峰接口道,“而一个活着的、被殿下‘感化’或‘控制’的前朝公主,一个愿意‘指认’某些‘真相’的皇室血脉,才是殿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安全的武器。必要时,可以用她来搅动风云;不需要时,也可以让她‘病故’或‘失踪’,悄无声息。” “哈哈哈哈!”赵玦终于放声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阴冷,“知我者,谢大人也!不错,正是此理!所以,谢大人,你现在应该明白,你手中的筹码,对本王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了吧?不是那些死物,而是找到她、控制她的……线索和途径!” 谢凌峰沉默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赵玦的野心和算计,比他想象的更加赤裸,也更加……冷酷。他将萧离,那个无辜承受了十八年苦难的女孩,完全视为了一件可以随意利用、操纵、甚至最终丢弃的“工具”。这份认知,让谢凌峰胃中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出来。可悲的是,他自己,某种程度上,也曾是将萧离推向这危险漩涡的“推手”之一。 “现在,轮到谢大人你了。”赵玦收住笑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告诉本王,你所知道的,关于永宁公主萧离的一切。她现在何处?身边有多少人保护?确切的行踪路线?还有,‘人’字钥和‘地’字钥,究竟如何关联?天机阁的确切入口,又在华山何处?以及……那份名单,你究竟交给了谁?本王要听实话,每一句,都要能经得起验证。若有一字虚言,后果,你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谢大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你谢家,最后的机会。”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加剧烈,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黑暗中挣扎的妖魔。 谢凌峰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不能全说真话,否则萧离、岳独行、沈夜,甚至云舟,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但他也不能全说假话,赵玦不是傻子,他手中必然也有其他情报来源,一旦发现破绽,自己立刻会死,谢家也完了。 他必须说一部分真话,掺一部分假话,引导,误导,在刀尖上跳舞,为萧离他们争取时间,也为自己,为谢家,博取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 “殿下既然开诚布公,罪臣也不敢再有隐瞒。”谢凌峰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开始了他精心编织的、半真半假的“供述”。 “关于永宁公主萧离,罪臣所知确实不多,多是根据旧日线索和近日情报推测。其养父,乃前朝影卫副统领萧天绝,亦是‘人’字钥守护者。十八年前萧家血案,她应是侥幸被忠仆所救,后被托付给一位游方女医(鬼医莫愁)抚养,隐姓埋名,直至近年才因玉佩气息泄露,被岳独行寻到,认作养女。” “她如今身边,有岳独行(江南武林盟主,武功已废大半)、沈夜(松江富商,真实身份疑为前朝影卫后人,智谋武功均深不可测)、以及一名青龙会叛出的香主‘夜枭’(实为萧天绝旧部陆天鹰)保护。据罪臣得到的最后消息,他们一行人,已离开皖鄂交界处的苍云岭,正朝着西北方向,也就是华山的方向行进。具体路线,因他们行踪诡秘,且有沈夜这等精于伪装匿迹之人安排,罪臣无法确知。” 这是真话。萧离等人的大致动向,赵玦的人未必完全不知,隐瞒无益。 “至于‘人’、‘地’双钥关联,”谢凌峰继续道,语气更加慎重,“罪臣手中那块羊脂白玉佩(地字钥),确是萧天绝当年所赠。他曾言,此佩与‘人’字钥(水波纹玉佩)同出一源,需双钥合璧,以特定手法催动,方能感应到天机阁最核心区域的入口,并化解部分外围机关。但具体催动手法及入口确切位置,萧天绝并未明言,只隐约提及,与华山某处‘阴阳交汇、龙虎盘踞’之地有关。罪臣推测,或许是指华山著名的‘落雁峰’与‘朝阳峰’之间的某处险地。” 这部分,半真半假。玉佩关联为真,但具体手法和位置,他其实从萧天绝那里得到的信息更模糊,此刻故意说得稍微“具体”一些(指向华山著名险地),增加可信度,也给赵玦的人指一条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排查的“歧路”。 “天机阁确切入口,”谢凌峰摇头,“罪臣确实不知。萧天绝当年对此讳莫如深,只道入口隐秘万分,且有奇门遁甲、机关消息守护,非持钥人及知晓内情者,绝难寻到,即便寻到,强行闯入也必死无疑。殿下若想找到,关键还是在那位永宁公主身上。” 这也是实话。天机阁入口是绝密,他不可能知道。 最后,关于名单。 谢凌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份名单……记录了与八王爷、青龙会,以及……与殿下早年一些私下往来有关的部分人员信息。其重要性,殿下清楚。罪臣为防不测,已将其副本,连同玉佩,交给了……一个绝对可靠、且殿下暂时无法动、也想不到的人。” “谁?”赵玦立刻追问,眼神凌厉。 谢凌峰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岳独行,岳盟主。” 赵玦眼神骤然一缩!“岳独行?!你交给了岳独行?!”他猛地站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色和惊疑,“谢凌峰!你竟敢耍我?!岳独行是萧离的养父,是本王的敌人!你把东西交给他?!” “正因为他是殿下的‘敌人’,正因为殿下暂时‘想不到’,也不会轻易去动他,东西在他手里,才最安全。”谢凌峰平静地解释,逻辑清晰,“而且,岳独行是江湖人,重信诺。罪臣与他有旧,将东西托付给他,并言明其中利害,他纵是敌人,在未弄清全部真相、未救出萧离之前,也绝不会轻易将名单公之于众,那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对萧离更加不利。他会将其作为最后的筹码,或者……用来与殿下谈判的资本。这,反而给了殿下斡旋和应对的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玉佩(地字钥),罪臣告诉岳独行,此物关乎天机阁开启,或许能用来交换萧离的平安,或获取某些情报。他定然会小心保管,并试图与萧离汇合。殿下若想得到玉佩,最快的办法,不是漫无目的地搜索,而是……盯紧岳独行,或者,找到萧离。” 这番说辞,真假参半,逻辑上却勉强能自圆其说。将东西交给“敌人”岳独行,看似荒谬,但在谢凌峰此刻的处境下,却又是一种合理的、寻求“第三方”制衡和保全的策略。至少,比说他交给了不知下落的谢云舟,或者某个虚无缥缈的“可靠之人”,听起来更可信,也给了赵玦一个明确的、可以追查的方向——岳独行,听竹轩。 赵玦死死盯着谢凌峰,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和判断这番话的真伪。谢凌峰的表情,太平静,太坦然,看不到丝毫心虚或闪烁。而且,他给出的信息,大部分都与玄狼卫暗中探查到的、以及疤面那边传递过来的零碎情报,能够对得上。尤其是萧离身边之人的构成,和大致前往华山的方向。 难道……他真的把东西交给了岳独行?那个老狐狸? 赵玦缓缓坐回石凳,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眼神明灭不定。他在快速权衡。 如果东西真在岳独行手里,那确实麻烦。岳独行是江湖魁首,根基深厚,听竹轩又隐秘,强行攻打,动静太大,得不偿失。而且,岳独行与萧离关系密切,他拿到名单和玉佩,必然也会设法与萧离联系……这或许,反而是一条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萧离的线索? 至于谢凌峰说的“双钥合璧”、“阴阳交汇”之地,虽然模糊,但总算有个大致方向,比之前毫无头绪强。可以派大批人手,暗中排查华山落雁峰、朝阳峰一带。 而谢凌峰本人……赵玦目光再次落在这个看似文弱、却心思深沉得可怕的中年官员身上。他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但他现在透露出来的,已经足够有价值。杀了他,固然解恨,但也断了这条可能提供更多信息的线。留着他,严加看管,慢慢榨取,或许更有用。而且,有他在手,对谢云舟,对岳独行,甚至对萧离,都是一种无形的牵制。 “谢凌峰,”赵玦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话,本王姑且信你几分。玉佩和名单在岳独行手中,此事,本王会派人核实。关于萧离的行踪和天机阁入口,你提供的线索,也会有人去查证。” 他站起身,走到谢凌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你所言被证实之前,你便安心待在这里。记住,你的命,你谢家满门的命,都系于你今日所言的真假之上。若让本王发现你有半句虚言,或是暗中传递消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谢凌峰垂下眼睑,低声道:“罪臣明白。绝不敢欺瞒殿下。” 赵玦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对一直沉默如同石像的厉老吩咐道:“厉老,好生‘照顾’谢大人。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每日饮食,仔细查验。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听竹轩,还有……华山那边,让疤面的人动起来,按谢凌峰提供的线索,给本王仔细搜!” “是,殿下。”厉老躬身应下。 赵玦不再停留,大步走向铁门。铁门打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关闭,隔绝了内外,也暂时为这场充满了算计、试探与生死博弈的“三言两语”,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却远非终结的**。 石室内,重归死寂。只剩下谢凌峰一人,和那盏似乎燃烧得更快了些的油灯。 他缓缓靠向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第一步,暂时走对了。赵玦信了部分,至少,没有立刻杀他。他将祸水引向了岳独行和听竹轩,虽然危险,但以岳独行的能力和听竹轩的隐蔽,短时间内应该无虞,反而能吸引部分注意力,为萧离他们争取时间。他也给了赵玦一个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排查的“华山险地”,拖延了他们找到真正入口的速度。 只是……云舟。岳伯父。离儿……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些名字,充满了愧疚和担忧。他将他们,都拖入了更危险的漩涡。可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这或许,是他这个懦弱了一生的罪人,所能做的,最后一点,微弱的、试图弥补和赎罪的挣扎。 地底无日月。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而地面上,因他这“三言两语”所搅动的暗流,却正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听竹轩,向着华山,向着那命运交织的各个角落,汹涌而去。 山雨,已至。狂风,骤起。 第104章 惊天真相 地牢的石门,在赵玦身后沉重地关闭,也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可能窥探的视线。石室内,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作响的死寂。谢凌峰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雕。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极度紧绷后的疲惫与后怕,证明他还活着。 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粘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不适。但他毫不在意。方才与赵玦那番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的对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和心力。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游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需要反复斟酌,既要抛出部分真实的诱饵,又要埋下误导的伏笔,更要小心翼翼地守护住那些绝不能泄露的、真正致命的秘密。 赵玦信了吗?信了几分?谢凌峰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暂时活下来了。谢家,也暂时安全了。这便够了。至于后续的狂风暴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他争取到了一些时间,也为萧离他们,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 他缓缓抬起戴着镣铐的双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地牢阴冷潮湿的空气,让他本就有些不适的关节隐隐作痛,但他此刻更痛的,是心。是对过去的悔恨,是对眼前困境的无力,更是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岳独行他们,现在到哪里了?云舟……那孩子,应该已经安全回到听竹轩了吧?他将玉佩和名单交给云舟,是对是错?会不会反而将儿子推入更危险的境地?还有离儿……那个他亏欠了十八年,甚至间接害死了她养父一家的可怜孩子,如今带着那样敏感而危险的身份,在岳独行和沈夜的护送下,前往危机四伏的华山……她的前路,又该是何等艰难? 纷乱的思绪,如同无数细密的针,不断刺痛着他的神经。他闭上眼,试图将这些杂念驱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策。赵玦不会完全相信他,必然还会用各种手段试探、逼问。他需要守住底线,也需要在适当的时机,抛出更多看似有价值、实则无关痛痒,或者能将水搅得更浑的信息,来维持自己的“价值”,争取更多的时间。 时间……现在对他,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宝贵,也最残忍的东西。 然而,谢凌峰没有想到,他以为的暂时安全,仅仅维持了不到一个时辰。 地牢的铁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是守卫换班那种沉重而规律的步伐。来者,似乎只有一人。 谢凌峰心中微凛,睁开了眼睛,看向铁门。 铁门并未像之前那样完全打开。只是门上靠近顶部的一个、书本大小、用于传递食物和观察的小窗,被无声地拉开。一张脸,出现在小窗之后。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属于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光芒。他就那样,隔着铁窗,静静地看着谢凌峰,没有说话。 谢凌峰的心,却在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冰窟最深处。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这张脸,他认识。或者说,这张脸所代表的身份,他知道。 “影卫……”谢凌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不是疑问,而是陈述。那种冰冷、空洞、毫无生气却又带着精准评估意味的眼神,那种完全内敛、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气息,是前朝影卫特有的标志。他们不是普通的杀手或密探,他们是隆庆帝手中最隐秘、也最可怕的工具,只为皇权服务,执行着最黑暗、最不为人知的任务。前朝覆灭后,影卫理应随之消散,但总有一些残余,流落各方,或被新的势力收编、雇佣。 眼前这人,显然就是其中之一。而且,看其气度,绝非普通角色。 赵玦身边,竟然有前朝影卫!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赵玦与某些前朝势力的勾结,比他想象的更深!也说明,赵玦对“永宁公主”和“天机阁”的图谋,绝不仅仅是为了打击政敌那么简单!他很可能,与某些试图复辟前朝、或者利用前朝遗产达成个人野心的极端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大人,好眼力。”窗外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直透人心。“在下无名小卒,不足挂齿。奉主人之命,来与谢大人……叙叙旧。” 叙旧?谢凌峰心中警铃大作。他和前朝影卫,有什么旧可叙?除非…… “我不认识你,也与影卫,从无瓜葛。”谢凌峰稳住心神,冷冷道。 “谢大人自然不认得在下。”窗外的男人,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但在下的主人,谢大人或许……并不陌生。” “你的主人是谁?”谢凌峰追问,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种平淡无波的声音,缓缓说道:“十八年前,金陵萧家,一百三十七口,葬身火海。影卫副统领萧天绝,力战而亡,尸骨无存。其独女萧离,时年三岁,不知所踪。现场,发现多具不明身份的尸体,经查,有江湖豪客,亦有……训练有素的死士。谢大人当时,身为金陵通判,负责此案后续调查,对此……想必记忆犹新。” 谢凌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当然记忆犹新!那是他十八年来,每一个午夜梦回都无法摆脱的梦魇!是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的巨石!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凌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在下想说,”男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谢凌峰的眼睛,“那场大火,那些尸体,那桩震惊朝野的‘前朝余孽’案,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剿灭’。它是一场交易,一场阴谋,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谢凌峰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窗外那张脸,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而谢大人你,”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切割着谢凌峰的神经,“你当时,真的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目睹,‘恰好’因为‘胆怯’和‘自保’,而选择了沉默和……协助掩盖吗?” “你什么意思?!”谢凌峰低吼,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这个指控,比他预想的任何逼问都要恶毒,都要致命!这是在质疑他当年行为的动机,甚至是在暗示,他与那场屠杀有更直接、更肮脏的关系! “在下没什么意思。”男人似乎对谢凌峰的反应很满意,语气依旧不变,“只是想提醒谢大人,有些事情,过去了,不代表没人记得。有些秘密,藏得再深,也总有见光的一天。尤其是……当有更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那场大火,开始寻找那位‘失踪’的永宁公主,开始探究‘天机阁’的秘密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幽深:“谢大人,你以为你当年所做的选择,仅仅是‘懦弱’和‘自保’吗?你以为你保守的秘密,仅仅关乎萧天绝的托付,和那块玉佩吗?不,你错了。你卷入的,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保守的,也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你……你知道什么?”谢凌峰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脏。这个男人,或者说,他背后的“主人”,似乎掌握着某些他完全不知道的、关于十八年前的、更加黑暗的真相! 窗外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官场上以圆滑沉稳著称、此刻却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的中年官员,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种近乎耳语的、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缓缓说道: “在下知道,当年萧家血案,除了八王爷和青龙会明面上的围剿,还有第三方势力介入。他们不是为了剿灭‘前朝余孽’,也不是为了玉佩。他们……是为了灭口。灭萧天绝的口,灭所有可能知道某个秘密的人的口。” “什么秘密?”谢凌峰下意识地追问,心脏狂跳。 “关于永宁公主身世的秘密。”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冰冷,也更加……意味深长,“萧离,她真的是隆庆帝唯一的血脉,永宁公主吗?” “你……你说什么?!”谢凌峰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撞在石床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窗外那张脸,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萧离……不是永宁公主?!这怎么可能?!岳独行、沈夜,甚至疤面、赵玦,所有人都在找她,所有人都认定她就是永宁公主!她那块水波纹玉佩,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如果她不是……那她是谁?真正的永宁公主在哪里?这场围绕她展开的、席卷了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又算什么?! “很震惊,是吗?”窗外的男人,似乎很满意谢凌峰的反应,“但这个秘密,萧天绝知道。他拼死保护的,不仅仅是故友的托付,更是这个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所以,他必须死,所有可能知晓这个秘密的人,都必须死。那场大火,与其说是剿灭,不如说……是一场清洗。” “不……不可能……”谢凌峰摇着头,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瞬间崩塌了。“如果她不是永宁公主,那她是谁?那块玉佩……又怎么解释?你们……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男人淡淡道,“重要的是,谢大人,你现在知道了这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比玉佩,比名单,比天机阁,都要致命。一旦泄露出去,不仅萧离会死,所有与她有关的人,都会死。包括你,包括你的儿子谢云舟,包括岳独行,沈夜……甚至,可能牵连更广。” 他向前微微倾身,隔着铁窗,那空洞的眼神,仿佛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直直刺入谢凌峰惊惶失措的眼眸深处。 “所以,谢大人,你现在应该明白,你真正的处境了吧?你以为你在赵玦面前耍的那些小花招,用那些半真半假的信息,就能保住性命,就能为萧离他们争取时间?不,你错了。你保守的这个真正的秘密,才是你,也是所有人,最大的催命符。” “赵玦,疤面,甚至你那位看似正义凛然的故交岳独行,他们所有人,都被一个错误的‘真相’引导着,追逐着一个错误的‘目标’。而真正的危险,来自于那些知道‘真实’的人。他们不会允许这个秘密被揭开,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抹去所有知情人。” “你,谢凌峰,就是知情人之一。从你当年选择沉默,选择协助掩盖某些痕迹开始,你就已经踏入了这个漩涡,再也无法脱身。你以为你是在赎罪?是在弥补?不,你只是在将这个漩涡,越搅越大,将更多的人,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男人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咒,一字一句,敲打在谢凌峰的心上,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希望,彻底击碎。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男人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淡,“第一条,继续守着这个秘密,然后,在某一天,被那些知道你知道秘密的人,悄无声息地清理掉,就像清理十八年前萧家的那些知情人一样。你的儿子,你的家族,也会随之陪葬。” “第二条,”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与我们合作。告诉我们,当年萧天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除了玉佩,除了那些表面的托付,还对你说了什么?关于那个真正的秘密,他还留下了什么线索?或者……他是否将真正的‘永宁公主’,托付给了其他人?只要你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保证,让你和你的儿子,安全地离开这个漩涡,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安度过余生。” 合作?告诉他们?告诉他们那个可能颠覆一切、带来更大灾难的真相? 谢凌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萧离不是永宁公主?那场大火是为了灭口?真正的公主在哪里?知道真相的人都要被清理?自己早已是局中人,无处可逃?…… 无数个问题,如同沸腾的油锅,在他脑海中炸开。恐惧,疑惑,茫然,还有一丝被欺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 窗外,那个影卫打扮的男人,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在陷阱中,做出最后的、绝望的选择。 石室内,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加剧烈,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最终,仿佛融为一体,沉入那无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惊天秘密,如同潘多拉的魔盒,被骤然揭开了一角。而盒中涌出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更大、更深的绝望与毁灭,无人知晓。谢凌峰,这个背负了十八年愧疚与秘密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命运最残酷的十字路口,面临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抉择。 第105章 岳独行至 时间,在焦虑、等待与无声的煎熬中,又滑过了两日。 谢云舟自那夜从忘忧亭外死里逃生,带着父亲(谢凌峰)塞给他的玉佩和名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终于摸到了与老何约定的、位于废弃土地庙的接应点。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和草屑,脸色苍白如鬼,胸口旧伤在亡命奔逃和极致的情绪冲击下隐隐作痛,几乎站立不稳。当看到老何那如同磐石般沉默而可靠的身影从庙宇阴影中走出时,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老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触手冰凉,气息紊乱,再看其惨白的脸色和眼中那尚未散去的惊悸与痛苦,立刻知道出事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将谢云舟扶进庙内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干草的被褥上,又递上水囊和干粮,然后如同最忠实的影子,持刀守在破败的庙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 谢云舟灌下几口冰冷的清水,又强迫自己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子,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胃中的翻搅。他没有休息,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紧裹、此刻却重如千钧的包裹,声音嘶哑而急促地对老何讲述了忘忧亭发生的一切——父亲的突然现身,那番充满忏悔、托付与诀别意味的话语,玄狼卫的突然出现,以及父亲将他推开、独自面对危险的最后背影。 “岳伯父……他回来了吗?”讲述完,谢云舟迫不及待地问,眼中是最后的希冀和茫然。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父亲是生是死,更不知道手中这两样东西,该如何处置,会带来怎样的祸患。他只能寄望于岳伯父,那个在他心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长辈。 “东家尚未归来,但算算时间,最迟明日晚间,应该能到。”老何沉声道,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裹上,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玄狼卫既然出现,附近很可能还有他们的眼线。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听竹轩。谢公子,你可能坚持?” 谢云舟咬了咬牙,用力点头:“我能行。” 老何不再多言,立刻动手,将谢云舟稍微易容,又处理掉庙内逗留的痕迹,然后带着他,趁着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昏暗的时刻,沿着另一条更加隐蔽、也更加难行的山间小道,悄然踏上了返回听竹轩的路。 这一路,谢云舟几乎是凭着一股意志在强撑。身体上的疲惫和伤痛尚可忍受,但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担忧、恐惧,以及对前路的茫然,却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父亲最后的身影,那冰冷的镣铐,玄狼卫森寒的刀光,以及怀中那两样烫手山芋般的物件,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交织,让他几次恍惚,几乎踩空。 老何沉默地搀扶着他,偶尔低声提醒脚下,或是递上清水。这个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用自己的方式,给予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最后一点支撑。 当他们终于再次看到听竹轩外那片熟悉的、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静谧的竹林时,已是次日午后。谢云舟几乎虚脱,全靠老何半扶半拖,才勉强走到院门。 院内,清霜正抱着灰团,坐在竹廊下,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期盼。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到形容憔悴、满身狼狈的谢云舟,先是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丢下灰团,飞奔过来:“谢哥哥!你……你怎么了?爹爹呢?爹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看到清霜,谢云舟心中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沙哑:“清霜乖,谢哥哥没事。岳伯父……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的血丝,虽然还是担心,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怕他也突然消失。 谢云舟将玉佩和名册交给老何,让他立刻收好,严加保管,没有岳独行的命令,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然后,他回到自己暂住的竹楼,几乎是一沾床,便昏睡过去。身心俱疲,加上旧伤和风寒的侵袭,让他发起了高烧,陷入了时而昏睡、时而惊悸的梦魇之中。 梦里,是父亲绝望的眼神,是离儿冰冷决绝的背影,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是无数面目模糊的冤魂在哭嚎……冷汗,一次次浸透衣衫。 清霜守在他床边,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无措。老何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听竹轩外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担忧和等待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终于,在谢云舟返回听竹轩的次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一道风尘仆仆、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了听竹轩的竹林小径尽头。 正是岳独行。 他比离开时更加清瘦,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昔,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仿佛蕴藏着无数惊涛骇浪。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袍,沾满了尘土和夜露的痕迹,显然是一路疾行,未曾停歇。 他走进小院,目光先是在院内快速扫视一圈,看到老何安然无恙,微微点头,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听到动静、从竹楼内飞奔而出的清霜身上。 “爹爹!”清霜如同乳燕投林,猛地扑进岳独行怀里,放声大哭,多日来的委屈、害怕、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爹爹你可回来了!谢哥哥他……他生病了,好吓人!姐姐……姐姐也不要我们了!呜呜……” 岳独行心中一痛,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嘶哑而温柔:“清霜乖,不哭了,爹爹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一边安抚着女儿,一边抬头看向闻声从竹楼内走出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恢复一丝清明的谢云舟,以及默默站在一旁的老何。从他们凝重的神色中,岳独行立刻意识到,在他离开的这几日,听竹轩这边,必定也发生了大事。 “老何,先带清霜去休息,弄点吃的。”岳独行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老何会意,上前轻轻哄着还在抽泣的清霜,将她带离了小院。 院中,只剩下岳独行和谢云舟。暮色四合,竹影幢幢,气氛凝重。 “岳伯父……”谢云舟上前一步,想要行礼,却被岳独行抬手阻止。 “进去说。”岳独行率先走向书房,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两人进入书房,关上门。岳独行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着谢云舟,目光深邃:“我离开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你父亲……可是找你了?” 谢云舟心中一凛,知道岳伯父必然已从某些渠道得知了部分消息。他不再隐瞒,从怀中取出那个已被他贴身藏好的油布包裹,双手呈给岳独行,然后,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将忘忧亭之行的前前后后,包括父亲那番充满忏悔与托付的话语,玄狼卫的出现,父亲的被捕,以及他自己侥幸逃脱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岳独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如同结了冰的深潭。当听到谢凌峰主动交出玉佩和名册,并让他“与谢家再无瓜葛”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当听到玄狼卫出现,谢凌峰被捕时,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谢云舟讲完,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光线中交织。 岳独行缓缓拿起那个油布包裹,一层层打开。当那方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和那本厚厚的名册副本,在昏暗中展露出来时,他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归于深沉的平静。他拿起玉佩,仔细摩挲感受了片刻,又翻开名册,快速浏览了几页,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关于这玉佩,关于这名册,关于……离儿,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岳独行沉声问道。 谢云舟仔细回想,摇了摇头:“父亲只说,这玉佩是‘地’字钥,与离儿手中的‘人’字钥有关联。名册……至关重要,关乎许多人的身家性命。他让我带着这两样东西来找您,交给离儿,或许能成为……保护她,甚至复仇的助力。他还说……他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能保全谢家,保全我……也求您……高抬贵手。”最后一句,他说得异常艰难。 岳独行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快速消化、分析谢云舟带来的信息,也在结合他自己从金陵、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情报,勾勒着完整的图景。 谢凌峰主动交出筹码,意图明显——以自身为饵,吸引赵玦(三殿下)的火力,为萧离他们争取时间,也为谢家和他(谢云舟)谋一条可能的生路。这确实是谢凌峰那种在绝境中权衡利弊、精于算计的风格能做出来的事。但其中,是否有更深层的、连谢云舟也未察觉的意图或苦衷? 玄狼卫的出现,证实了赵玦对谢凌峰,或者说对玉佩和名册的势在必得。谢凌峰被捕,虽然暂时性命无虞(赵玦需要从他口中挖出更多东西),但处境无疑极其危险。而且,这标志着赵玦的势力,已经正式、公开地介入到了这场围绕着萧离和天机阁的争夺之中。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凶险和复杂。 “你父亲……”岳独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他走了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死棋。他将自己置于绝地,却也为我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或者说……喘息之机。” 他看着谢云舟,目光复杂:“云舟,你恨他吗?” 谢云舟身体一震,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良久,才苦涩地道:“恨。可也……恨不起来。我知道他做错了,错得离谱,罪无可恕。可他也……是我的父亲。他最后推开我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官员,只是一个……想要保护儿子的,绝望的父亲。”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却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岳独行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那片在夜风中摇曳作响、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竹海。 “血仇如山,不可不报。但父爱子深,亦是人伦。”岳独行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异常苍凉,“云舟,你父亲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背叛就是背叛,罪孽就是罪孽。这一点,毋庸置疑。离儿那孩子,心中有恨,也有她的坚持。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转过身,看着谢云舟:“但如何算,何时算,是离儿的事,也是……你父亲自己种下的因果。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溺在痛苦和两难之中,而是看清楚,你父亲用他自己换来的,是什么。” “是什么?”谢云舟抬起头,茫然地问。 “是时间,是筹码,也是……一个可能破局的机会。”岳独行目光锐利,“赵玦抓了你父亲,注意力必然会暂时集中在金陵,集中在逼问口供上。这对正在前往华山的离儿他们而言,是宝贵的掩护。而这块玉佩(地字钥)和这份名册,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玉佩关乎天机阁开启,名册则牵涉朝堂、江湖无数势力的隐秘。用得好,足以搅动风云,甚至……反制赵玦和疤面。”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名册,沉声道:“这份名册,我会立刻安排可靠之人,抄录关键部分,通过隐秘渠道,散给名单上那些与赵玦、疤面并非铁板一块,或者有仇怨的势力。同时,也会将副本,送到朝中某些与赵玦不对付、或忠于陛下、讲究法统的官员手中。不需要立刻掀翻赵玦,只要让他们内部生疑,互相猜忌,牵制住部分力量,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那玉佩……”谢云舟看向那方温润的玉石。 “玉佩……”岳独行拿起玉佩,感受着其中那奇异的、与萧离那块水波纹玉佩隐隐呼应的灵韵,眼中闪过深思,“这确实是‘地’字钥,或者说,是开启天机阁某处关键的信物。离儿手中那块是‘人’字钥,双钥合璧,方能找到真正的入口。此物,必须尽快送到离儿手中。但如何送,是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老何对通往华山方向的隐秘路径最熟,且武功高强,擅长隐匿。我会让他即刻出发,带着玉佩,走最隐蔽的路线,设法与离儿、沈夜他们汇合。听竹轩这边,已经不安全了。赵玦既然盯上了你父亲,迟早会查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撤离?去哪里?”谢云舟急问。 “去一个更安全,也更靠近华山的地方。”岳独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能被动等待。离儿他们在前方冒险,我们也不能在后面干等。我要带着你和清霜,前往华山附近,找一处隐秘所在安顿下来,一方面接应老何和离儿他们,另一方面,也方便打探消息,必要的时候……或许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这个决定,无疑风险巨大。带着清霜和伤势未愈的谢云舟,前往龙潭虎穴般的华山附近,无异于将自己也置于险地。但岳独行知道,留在听竹轩,只是坐以待毙。而且,他无法再忍受这种只能远远担忧、却无能为力的等待。他必须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在关键时候,或许能为女儿挡下一刀,也是好的。 “可是,清霜她……”谢云舟担忧道。清霜还小,这一路奔波凶险,她如何受得了? “清霜必须跟着我们。”岳独行语气坚定,“留她一个人在别处,我更不放心。跟着我,虽然危险,但至少在我身边。我会安排好一切,尽量护她周全。” 他拍了拍谢云舟的肩膀:“云舟,你的伤还未好利索,此去一路,恐怕更加艰辛。你若不愿,可以留在此地,或者……我安排你去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谢云舟毫不犹豫地摇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我要去!岳伯父,让我跟着您!我的伤不碍事!离儿在那里,父亲……也可能被押往那边(如果赵玦要利用谢凌峰寻找天机阁),我……我不能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我要去!无论多危险,我也要去!” 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岳独行心中既欣慰,又沉重。他知道,谢云舟此去,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外部的凶险,更是内心撕裂的痛苦和煎熬。但他也明白,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坎,必须自己过。 “好。”岳独行最终点头,“那你抓紧时间,再调息一晚。明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老何今夜就会带着玉佩先走。我们轻装简行,走另一条路。” “是!”谢云舟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老何的声音在外面低低响起:“东家,有紧急传讯,来自苍云岭。” 苍云岭?萧离他们?! 岳独行和谢云舟同时心头一紧!岳独行立刻道:“进来!” 老何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用特殊火漆封口的密信。信纸很薄,但上面的字迹,却是沈夜特有的、飘逸中带着锋芒的笔迹。 岳独行迅速拆开,就着昏暗的天光,快速。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文字,他的脸色,先是骤然一变,随即眉头紧锁,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忧虑。 谢云舟紧张地看着他,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岳独行缓缓放下信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心中巨大的波澜。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沉静。 “岳伯父……信上……说什么?是离儿他们出事了吗?”谢云舟忍不住,颤声问道。 岳独行看向他,目光复杂到了极点,缓缓道:“离儿他们……暂时无事。计划顺利,已接近华山。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沈夜在信中说,他们截获了赵玦与疤面之间的一份密报,并通过夜枭在青龙会内部残存的眼线,证实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惊天秘密。” “什么秘密?”谢云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岳独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石破天惊的话语,说出口: “萧离,她很可能……并不是真正的‘永宁公主’。” “什么?!”谢云舟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不……这不可能!岳伯父,这……这怎么会……” “信上是这么说的。”岳独行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痛楚,“根据密报和多方线索交叉印证,真正的永宁公主,很可能在十八年前那场大火之前,就已经被隆庆帝的心腹,用另一个女婴(可能就是萧离)调包,秘密送走,不知所踪。萧离,只是被选中的‘替身’和‘棋子’,用来吸引各方视线,保护真正的公主。而她身上的水波纹玉佩,或许是真的‘人’字钥,但也可能……是复刻的赝品,或者是被动了手脚的信物。萧天绝拼死保护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个‘假公主’,更是这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真相。” 假公主?替身?棋子?十八年的欺骗?所有人的追逐,都是一场可笑的误会?那离儿这些年承受的痛苦、仇恨、追杀,又算什么?她所背负的血海深仇,她所认定的身世使命,难道……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残忍至极的骗局?! 谢云舟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认知都在瞬间崩塌、粉碎!他无法接受,更无法想象,如果离儿知道了这个真相,她会怎么样?那个用仇恨和冰冷武装自己、一心要为父母(养父母)报仇、要为自己身份正名的女孩,如果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她所坚持的一切,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都轰然倒塌……她会不会……彻底崩溃?或者,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可预测? “那……那真正的公主在哪里?是谁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目的又是什么?”谢云舟嘶声问道,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混乱而变调。 岳独行摇了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忧虑:“不知道。沈夜信中也只是根据零碎情报做出的推测,尚无确凿证据,更不知幕后黑手是谁。可能是隆庆帝临终前的安排,也可能是朝中其他势力,甚至是……我们完全想不到的人。目的……或许是为了保护真正的血脉,或许是为了搅乱时局,又或许……有更可怕的图谋。” 他拿起那封密信,手指用力,几乎要将信纸捏碎:“但无论如何,这个秘密,对离儿而言,太过残忍,也太过危险。沈夜在信中说,他们决定暂时对离儿隐瞒此事,以免影响她的心绪和接下来的行动。他们也提醒我们,要万分小心,因为一旦这个秘密泄露,或者被赵玦、疤面他们察觉,离儿的处境,将会变得更加凶险——从一个有价值的‘目标’,变成一个可能被随时抛弃、甚至灭口的‘弃子’和‘祸根’。” 弃子……祸根……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谢云舟的心窝!他想起父亲笔记中隐约提及的“第三方势力灭口”,想起那影卫打扮之人语焉不详的威胁……难道,这一切,都与这个“假公主”的惊天秘密有关?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要抹杀的,不仅仅是知情人,更是萧离这个“错误”的象征本身?!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萧离。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离儿面对的,将是比血仇、比追杀、比身份暴露,更加可怕、更加无解的绝境! “岳伯父……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谢云舟的声音,充满了无助的颤抖。真相的残酷,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岳独行将密信凑近油灯,看着火苗瞬间吞噬了信纸,化作一小团灰烬,飘散在空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山雨欲来般的沉重。 “计划不变。”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明早,按原计划,出发,前往华山。老何带着玉佩先走。我们,去接应离儿。无论她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无论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和真相,她都是我岳独行的女儿,是我要保护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看向谢云舟,目光深邃如海:“云舟,前路如何,已非你我所能预料。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之。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也要走下去。为了离儿,也为了……我们心中,那份尚未泯灭的道义和坚持。你,可还愿意,跟我一起走下去?” 谢云舟看着岳独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沉的父爱,看着那在得知如此惊人秘密后,依然毫不犹豫选择站在萧离身边的决绝,心中的恐惧和茫然,仿佛被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稍稍驱散了一些。 是啊,无论真相如何,无论离儿是谁,她都是那个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孩。是他心中,永远无法割舍的牵挂和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震惊和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芒,对着岳独行,重重地、一字一句地点头: “我愿意。岳伯父,无论前路是什么,无论离儿是谁,我谢云舟,都跟您一起,走下去。保护她,直到……最后一刻。” 夜色,彻底笼罩了听竹轩。竹海在风中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加猛烈、更加诡谲、也更加血腥的风暴,正在前方,等待着这些义无反顾、踏上征途的人们。 岳独行至,带来的不仅是久别重逢的慰藉,更是一个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惊天秘密,和一份沉甸甸的、无法逃避的责任与抉择。前路,已再无退路,唯有前行,向着那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华山,向着那命运最终的审判之地,坚定地,走下去。 第106章 三方混战 华山,自古以险峻奇绝著称,千峰竞秀,万壑藏幽。时值深秋,山间层林尽染,红叶如火,黄叶如金,夹杂着常青松柏的苍翠,色彩斑斓,美不胜收。但这绚烂的秋色之下,却潜藏着无尽的杀机与寒意。 一条罕有人迹的隐秘山道,蜿蜒在陡峭的山脊与深谷之间。路径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湿滑的绝壁,另一侧则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山风呼啸,卷起枯叶与砂石,吹得人衣袂猎猎,几乎站立不稳。 萧离、沈夜、夜枭三人,便行走在这条险峻的山道上。他们已在此跋涉了数日,距离沈夜根据玉佩感应和残图指引推测出的、可能是天机阁入口所在的“龙虎盘踞、阴阳交汇”之地——一处位于落雁峰与朝阳峰之间、人迹罕至的绝险山坳,已不足半日路程。 萧离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挡风的斗篷,脸上戴着沈夜准备的、能够防风沙的人皮面具,遮掩了过于引人注目的容颜。她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手中紧握着一柄不起眼的、却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短匕。连日来的追踪、反追踪、与零星青龙会探子的遭遇战,让她身上的青涩与犹豫褪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和果决。只是,在那双愈发清冷的眸子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迷茫。身世之谜,血海深仇,前路艰险,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沈夜走在最前面探路。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只是比起在江南时的从容闲适,此刻的他,眉眼间多了几分长途跋涉的风霜和凝重。他手中没有拿任何显眼的兵器,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袖中、腰间、甚至靴筒里,藏着无数能瞬间致人死地的精巧暗器和短刃。他的步伐轻盈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固的受力点上,仿佛对这条险峻的山道了如指掌。然而,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锐利如鹰,不断观察着前方的路径、两侧的山势,乃至空中飞鸟的轨迹,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自从接到那份关于萧离身世的惊人密报后,他心中的警惕和忧虑,便提到了最高点。那个秘密,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又会带来怎样的腥风血雨。他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防范明处的追兵,更要提防那隐藏在更深处、可能知晓“真相”的、更加可怕的敌人。 夜枭(陆天鹰)断后。这个前影卫出身的汉子,沉默得如同山岩,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他手中提着一把不起眼的、却厚背薄刃的砍山刀,目光如同最警觉的猎犬,不断扫视着身后和两侧的密林、崖壁。多年的逃亡和潜伏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总觉得,这几日的行程,似乎过于“平静”了。虽然也遭遇了几波青龙会的探子,但都被他们或击杀、或甩脱。以青龙会疤面一系的风格,以及三殿下赵玦对“永宁公主”的势在必得,不该只有这点程度的追踪和袭扰。这种反常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沈公子,前面就是‘一线天’了。”夜枭压低声音,提醒道。前方,两座陡峭的山峰几乎并拢,只在中间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低头弯腰通过,光线昏暗,地势险要至极,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沈夜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萧离和夜枭止步。他凝神望向那道幽深的裂缝,又侧耳倾听片刻。山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常。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发强烈。 “有血腥味。”夜枭忽然抽了抽鼻子,低声道,声音带着凝重,“很淡,但……确实有。就在前面,裂缝入口附近。” 沈夜眼神一凝。萧离也握紧了匕首,屏住了呼吸。 沈夜从怀中掏出几枚边缘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特制铜钱,捏在指尖,对夜枭使了个眼色。夜枭会意,微微点头,将砍山刀横在胸前,身体微微下伏,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沈夜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一动,如同鬼魅般飘向前方,在接近裂缝入口的瞬间,手腕一抖,几枚铜钱化作数道寒光,无声无息地射入裂缝两侧的阴影之中! “叮叮叮!”几声极其轻微的金铁交鸣声响起,伴随着几声压抑的闷哼!几乎在铜钱射出的同时,裂缝两侧的阴影中,骤然扑出数道黑影!他们身着与山石颜色相近的灰褐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手中刀光凌厉,直扑沈夜! 是青龙会的杀手!而且,是精锐!看其身手和配合,绝非之前遭遇的那些普通探子可比! “动手!”沈夜低喝一声,不退反进,袖中滑出两柄短剑,如同灵蛇出洞,瞬间架开劈向面门的刀光,身形诡异地一扭,已切入两名杀手之间,短剑划过诡异的弧线,直取对方咽喉! 夜枭也在同时暴起,砍山刀带着沉重的风声,势大力沉地劈向另一侧扑来的杀手,刀法简洁狠辣,全是战场搏杀的招式,毫无花哨,却招招致命! 萧离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迅速后撤几步,背靠一块凸出的山石,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战场。她没有沈夜和夜枭那样高强的武功,贸然加入战团只会成为累赘。她的任务是自保,并观察战场,寻找可能的破绽或退路。 战斗在狭窄的山道上瞬间爆发,金铁交鸣声、呼喝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打破了山间的寂静。青龙会这次派出的,显然是真正的好手,武功高强,配合默契,而且人数足有八人之多!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在此设伏,志在必得! 沈夜和夜枭虽是以一敌多,却并未落入下风。沈夜身法诡异,短剑神出鬼没,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并以刁钻的角度反击,转眼间已有两名杀手被他刺中要害,倒地不起。夜枭则如同人形猛兽,砍山刀挥舞得泼水不进,以力破巧,硬生生挡住了四名杀手的围攻,虽然身上添了几道血痕,却越战越勇,怒吼连连,气势骇人。 但青龙会杀手显然训练有素,并未因同伴倒下而慌乱,反而攻势更急,招招指向沈夜和夜枭的要害,试图尽快解决这两个最强的护卫,擒拿萧离。 萧离紧抿着嘴唇,手心微微出汗。她能看出,沈夜和夜枭虽然勇猛,但对方人多,且占据地利(裂缝狭窄,不利于闪转腾挪),久战之下,必然吃亏。她目光急扫,寻找着脱身或破局的机会。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上方传来!不是来自裂缝两侧,而是来自他们头顶的悬崖之上! 是弩箭!而且是军中制式的强弩!威力足以洞穿铁甲! 沈夜和夜枭脸色同时大变!他们在与青龙会杀手缠斗,几乎无法分心他顾,更别说躲避来自头顶的、覆盖式的弩箭袭击! “小心!”沈夜厉喝一声,不顾身前劈来的刀光,强行拧身,将萧离猛地扑倒在地,用身体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夜枭也怒吼一声,砍山刀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周身要害! “噗噗噗!”弩箭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伴随着闷哼和惨叫! 大部分弩箭,都被沈夜和夜枭惊险地避过或用兵器格开,但仍有两支箭,狠狠射入了沈夜的后背和肩膀!他身体剧震,闷哼一声,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夜枭也被一支弩箭擦过手臂,带起一溜血花! 而围攻他们的青龙会杀手,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弩箭袭击打懵了!他们显然也没料到会有第三方介入!瞬间又有两人被弩箭射中,惨叫着倒地! “什么人?!”“敌袭!” 剩余的青龙会杀手又惊又怒,纷纷后撤,背靠山壁,惊疑不定地望向悬崖上方。 悬崖之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道身影!他们并非青龙会杀手的灰褐色劲装,而是一身便于在山林活动的深灰色短打,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手中持着弩机、短刀、飞爪等物,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好手,而且看其行事风格和装备,更像是……军伍出身,或者,是某位权贵蓄养的死士、私兵!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正是赵玦麾下玄狼卫的统领之一,厉老的心腹,代号“幽泉”的副统领!他奉赵玦之命,带领一队精锐玄狼卫,根据谢凌峰提供的模糊线索(阴阳交汇、龙虎盘踞之地),以及从疤面那里得到的一些零碎情报,暗中潜入华山,搜寻萧离一行和天机阁入口的踪迹。在发现青龙会在此设伏后,他果断下令,发动了这次袭击!目的,自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拿下萧离,顺便削弱青龙会的势力! “玄狼卫!是三殿下的人!”一名幸存的青龙会杀手认出了对方的装束和手法,惊怒交加地喊道。他们青龙会虽然与赵玦有所勾结,但那是疤面当家与三殿下之间的交易,下面的人,尤其是被派出来执行这种“脏活”的杀手,对玄狼卫并无好感,更遑论信任。此刻见对方不由分说便下杀手,更是怒不可遏。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永宁公主殿下,我家主人有请,绝无恶意!”幽泉站在悬崖边,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局,重点落在被沈夜护在身下的萧离身上。 “放屁!”一名青龙会杀手怒骂道,“公主是我们青龙会先找到的!识相的滚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冥顽不灵!”幽泉眼中寒光一闪,挥手道,“杀!除了那女子,格杀勿论!” “杀!”崖上的玄狼卫齐声应和,弩箭再次上弦,同时,数条带着飞爪的绳索被抛下,数十名玄狼卫高手,如同猿猴般,顺着绳索,飞速向山道滑降!他们要近身搏杀,确保万无一失! 瞬间,狭窄的一线天山道,变成了三方混战的修罗场! 青龙会剩余的五六名杀手,背靠山壁,既要防备上方的弩箭和正在滑降的玄狼卫,又要面对身前虎视眈眈的沈夜和夜枭,顿时陷入绝境!但他们也是亡命之徒,知道此刻已无退路,纷纷怒吼着,朝着威胁最大的玄狼卫和沈夜他们,发起了拼死的反扑! 沈夜强忍着背后和肩膀传来的剧痛,以及那弩箭上可能淬毒的麻痹感,一把拉起萧离,将她推到夜枭身边,低吼道:“带她走!从裂缝另一边冲出去!快!” “沈夜!你……”萧离看到他背后那两支兀自颤动的弩箭,以及迅速被鲜血浸透的衣衫,脸色瞬间苍白。 “我没事!快走!”沈夜急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他转身,手中短剑寒光暴涨,竟是不顾伤势,主动迎向了最先滑降下来的两名玄狼卫高手!他要为萧离和夜枭,杀开一条血路! “走!”夜枭也是果决之人,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一把抓住萧离的手臂,将她护在身后,砍山刀挥舞,如同疯虎般朝着裂缝另一侧、青龙会杀手相对较少的方向冲去!那里,正好有两名青龙会杀手被玄狼卫的攻势逼得手忙脚乱。 “拦住他们!”幽泉在悬崖上看得分明,厉声下令。数名滑降的玄狼卫立刻调转方向,扑向夜枭和萧离!同时,崖上又有弩箭射下,封锁他们的去路! 夜枭怒吼,砍山刀舞得密不透风,将射来的弩箭尽数磕飞,但也被阻滞了速度。两名玄狼卫高手已然杀到,刀光凌厉,直取夜枭要害! 另一边,沈夜独战两名玄狼卫高手,本就带伤,此刻更是险象环生。他身法虽妙,但背后伤势严重影响了他的灵活,肩头的箭伤也让他的左手几乎使不上力,只能凭借右手的短剑和精妙的招式勉强周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玄色劲装。 “噗!”一名玄狼卫高手觑准一个空档,刀光掠过沈夜肋下,带起一蓬血雨!沈夜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另一名玄狼卫的刀锋,已带着死亡的气息,当头劈下! “沈夜!”萧离瞥见这一幕,心神俱裂,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就想挣脱夜枭冲过去! 夜枭也目眦欲裂,但他被两名玄狼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救援! 眼看沈夜就要丧命刀下!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奇异的、仿佛琴弦拨动,又仿佛利刃破空的锐响,骤然从斜刺里传来! 声音未至,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细若牛毛的银色丝线,已如同鬼魅般缠上了那名劈向沈夜的玄狼卫高手的手腕! 那玄狼卫高手只觉手腕一凉,随即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握刀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偏向一旁,刀锋擦着沈夜的耳边劈空,深深砍入了旁边的山石之中,火星四溅! “什么人?!”玄狼卫高手又惊又怒,试图抽刀,却发现那银色丝线坚韧无比,而且似乎带着一股奇异的粘滞之力,让他手臂发麻,一时竟挣脱不得!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如同大鸟般从侧上方一处隐蔽的岩石后飞掠而下,手中一柄细长柔软、宛如银蛇的长剑,剑光点点,如梨花暴雨,瞬间笼罩了另一名围攻沈夜的玄狼卫高手! 那玄狼卫高手急忙挥刀格挡,只听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金铁交鸣声响起,他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剑势逼得连连后退,手臂酸麻,虎口崩裂! “岳家剑法·千叶梨花!” 夜枭眼角余光瞥见那剑光,又惊又喜,忍不住脱口而出! 来者,正是日夜兼程、循着沈夜留下的特殊标记、终于在此刻赶到的岳独行!而他手中那神出鬼没、以银线救下沈夜的,自然便是紧跟其后、擅长奇门兵器“天蚕丝”的老何! 岳独行一身风尘,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战意。他一眼就看到了受伤的沈夜和被围攻的夜枭、萧离,更看到了那些身着玄狼卫服饰和青龙会装束的敌人!没有任何废话,他长剑一振,身随剑走,如同猛虎下山,直接杀入了战团核心,剑光所指,直取那名被银线缠住的玄狼卫高手! 老何则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游走在战场边缘,手中天蚕丝神出鬼没,或缠兵器,或绊腿脚,或直取要害,专攻敌人必救之处,为岳独行、夜枭和沈夜,创造了无数次绝佳的进攻和喘息之机! 岳独行和老何的加入,如同两股生力军,瞬间扭转了战局!玄狼卫和青龙会的人,都没料到对方还有如此强援,而且来得如此突然! 幽泉在悬崖上看得真切,脸色阴沉如水。他认得岳独行!江南武林盟主,萧离的养父!他竟然也赶到了华山,而且武功似乎并未如传闻中那般因旧伤而大损(至少剑法依旧凌厉)!还有那个使用奇门丝线的灰衣老者,武功也深不可测! “岳独行!”幽泉厉声道,“你竟敢与朝廷作对!速速束手就擒,殿下或可饶你不死!” “朝廷?赵玦也配代表朝廷?”岳独行一剑逼退身前的玄狼卫,仰头冷笑,声震山谷,“尔等助纣为虐,戕害忠良,追杀无辜,也配提‘朝廷’二字?今日岳某在此,倒要看看,谁能动我女儿分毫!” 话音未落,他剑势再变,愈发凌厉霸道,竟是以一敌二,将两名玄狼卫高手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老何的天蚕丝更是防不胜防,又有两名青龙会杀手和一名玄狼卫,猝不及防下被丝线割伤手脚或缠住兵器,瞬间失去战斗力。 夜枭压力大减,精神一振,砍山刀呼啸,将身前一名玄狼卫劈得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吐血不起。 沈夜得到喘息之机,踉跄后退,背靠山壁,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背后的箭伤和肋下的刀伤,鲜血汩汩涌出,显然伤得不轻。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战局,手中紧握短剑,随时准备再次扑上。 萧离趁乱冲到沈夜身边,看到他满身是血、气息微弱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帮他止血,声音带着哭腔:“沈夜!沈夜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我……没事……”沈夜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想安慰她,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 悬崖上,幽泉眼见战局不利,己方人手不断折损,而对方又来了强援,知道今日已难竟全功。他眼中寒光闪烁,当机立断,厉声道:“撤!” 玄狼卫训练有素,闻令即动,立刻相互掩护,顺着飞爪绳索,迅速向悬崖上方撤退,同时不忘以弩箭压制下方的岳独行等人。 青龙会残余的几名杀手见状,也知道大势已去,更不敢单独留下面对岳独行这等凶人,纷纷虚晃几招,朝着另一侧的密林深处亡命逃窜。 岳独行和老何并未追击。敌人退去,他们立刻收剑,护在萧离和沈夜身前,警惕地扫视四周,防止有诈。 山道上,瞬间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满地狼藉的尸体、残箭、断刃。 “爹!”萧离这才扑到岳独行身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连日来的紧张、恐惧、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离儿,没事了,爹在。”岳独行收起长剑,轻轻拍了拍女儿颤抖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和后怕。当他看到沈夜那惨白的脸色和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时,更是眉头紧锁。 “老何,快看看沈夜的伤势!”岳独行急道。 老何早已蹲在沈夜身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又快速检查了他背后的箭伤和肋下的刀口,脸色越来越凝重。 “箭上有毒,是‘赤蝎散’,毒性猛烈,已随气血运行。刀伤入骨,失血过多。”老何言简意赅,声音沉重,“必须立刻找地方拔箭清毒,包扎止血,否则……撑不过两个时辰。” 萧离闻言,如遭雷击,身体一晃,险些晕倒。岳独行一把扶住她,沉声对夜枭道:“立刻清理战场,寻找就近的、安全的隐蔽之处!快!” 夜枭应了一声,强忍着身上的伤痛,迅速行动起来。 岳独行则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沈夜背起。沈夜身材颀长,背在身上颇有些分量,但岳独行内功深厚,稳稳将他托住。 “离儿,跟上!”岳独行对萧离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夜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他不会有事的!爹不会让他有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玄狼卫和青龙会的人,很可能去而复返!” 萧离用力抹去眼泪,看着岳独行背上那气息微弱的沈夜,又看向父亲那坚毅而担忧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是的,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沈夜需要她,爹需要她,她必须坚强! 她捡起地上沈夜掉落的一柄短剑,紧紧握在手中,如同握住了最后的勇气和希望。 三方混战,暂时落幕。但更大的危机,已然迫近。沈夜命悬一线,追兵随时可能再来,而前方,通往天机阁的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华山绝险处,血色浸染秋叶。生与死,只在瞬息之间。 第107章 沈夜重伤 血,是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涌出,浸透了深青色的衣料,也浸透了萧离颤抖的双手。她死死按压着沈夜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刀口,试图堵住那奔涌的生命之泉,可那滚烫的液体,却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心脏的微弱搏动,都带来一阵新的、更汹涌的涌出。 沈夜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他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青黑的阴影,眉头因剧痛而紧紧蹙着,形成一个痛苦的川字。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胸腔都伴随着一种不祥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嘶鸣。他背上的两支弩箭,早已被岳独行在途中用内劲震断箭杆,但箭头依旧深深嵌在骨肉之中,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断扩散的紫黑色,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那是“赤蝎散”剧毒蔓延的迹象。 “快!这边!”夜枭(陆天鹰)的声音,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灌木丛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方才强忍着自身的伤痛,以最快的速度清理掉他们一路滴落的少量血迹,并找到了这处位于一线天附近、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和巨石半掩着的天然岩缝。岩缝入口窄小,仅容一人匍匐钻入,但内部却别有洞天,是一个约莫两间屋子大小、干燥通风的天然洞穴,极为隐蔽。 岳独行背着沈夜,毫不犹豫地矮身钻入。萧离紧随其后,老何断后,迅速用藤蔓和枯枝,将入口重新伪装好。 洞穴内光线昏暗,只有岩壁缝隙中透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带着岩石特有的阴冷气息,但比起外面凛冽的山风,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老何,快!”岳独行小心翼翼地将沈夜平放在地上铺开的、夜枭临时收集的干燥枯草和斗篷上,声音急促。 老何早已放下背囊,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装着各种应急药物和工具的鹿皮囊。他点燃了一小盏防风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沈夜惨白的脸和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映照得更加清晰,也让萧离心头的恐惧,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按住他!”老何对夜枭沉声道,自己则飞快地取出几把小巧却异常锋利的柳叶刀、镊子,以及数个瓷瓶。他先检查了沈夜的脉搏和瞳孔,脸色愈发凝重。“毒性已深入经脉,失血太多,必须立刻拔箭清毒,缝合伤口。但……他此刻气息太弱,强行拔箭清创,恐引发毒血攻心,当场毙命。” “那怎么办?!”萧离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跪在沈夜身边,想碰触他冰冷的手,又怕弄疼他,只能无助地看着老何和岳独行。 岳独行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沈夜背上那紫黑色的伤口上,沉声道:“先用你的‘九转还阳散’吊住他一口元气,尽量稳住心脉。然后,我来以内力护住他心脉,你立刻动手拔箭清创!离儿,你协助老何,准备止血散、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是,东家!”老何不再犹豫,立刻从一个青玉小瓶中倒出三粒龙眼大小、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丸,捏开沈夜的牙关,强行喂了下去。丹丸入口即化,沈夜喉咙滚动了一下,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似乎稍微明显了一些,但脸色依旧灰败。 岳独行盘膝坐在沈夜身后,双掌抵住他背心“灵台”、“至阳”两处大穴,精纯浑厚的内力,如同温暖的溪流,缓缓注入沈夜体内,护住他脆弱的心脉,也试图延缓毒素的扩散速度。他脸色严肃,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自己内伤未愈,强行催动内力,对他亦是极大的负担,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夜枭,警戒!”岳独行低喝。 “是!”夜枭抓起砍山刀,如同铁塔般守在洞穴入口内侧,竖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那被藤蔓遮蔽的缝隙。 老何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微微颤抖的手。他先用烈酒仔细清洗了双手和刀具,又用沾了烈酒的干净布巾,擦拭沈夜背上箭伤周围的皮肤。紫黑色的毒血,粘稠得如同墨汁。 “萧姑娘,按住他的肩膀,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他乱动!”老何对萧离沉声道。 萧离用力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沈夜的双肩。她能感觉到,沈夜的身体,即使在昏迷中,也因剧痛而微微痉挛。她的眼泪,无声地滴落,落在沈夜冰冷的额头上,又迅速滑落,消失在他散乱的黑发中。 老何目光一凝,手中锋利的柳叶刀,精准地划开箭伤周围的皮肉,露出深嵌在骨肉中的、带着倒刺的黝黑箭头!动作快、准、稳,没有一丝犹豫。然而,当皮肉翻开,更多的、带着恶臭的黑血涌出时,旁边看着的萧离,还是忍不住胃中一阵翻搅,几乎要吐出来。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岳独行抵在他背心的手掌,内力输出骤然加剧,强行稳住了他体内紊乱的气息。 “忍住!”老何低喝一声,左手用特制的铁钳夹住箭杆断口,右手镊子探入伤口,小心翼翼地避开主要血管和经脉,尝试夹住箭头。箭头嵌入极深,且有倒刺,稍有不慎,便会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可能勾断经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洞穴内,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老何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沈夜那越来越微弱、却因痛苦而不时抽搐的气息。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萧离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也浑然不觉。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夜苍白如纸、因剧痛而微微扭曲的脸上,落在老何那双稳定却布满青筋、正在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手上。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如此煎熬。每一秒,都像是一年。 终于,在老何额头汗水也滚滚而下,浸湿了衣领时,镊子夹住了箭头的一个着力点。他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稳定地、缓慢地,将箭头向外拔出一分,停顿,观察血流,再拔出一分……动作缓慢得如同定格。 随着箭头一点点被拔出,更多的黑血,混杂着细碎的骨渣和组织,涌了出来。沈夜的身体,痉挛得更加厉害,岳独行的脸色,也越发苍白,显然内力损耗极大。 “噗嗤”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更大的血箭飙出,那枚带着倒刺的、染满黑血的黝黑箭头,终于被完整地拔了出来!老何迅速将其丢进一个空瓷瓶,封好。然后,他毫不停歇,用烈酒冲洗伤口,又用特制的、浸泡过药液的银质刮匙,仔细地刮除伤口内壁沾染毒血的腐肉和碎骨。每一次刮擦,都带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和沈夜身体无意识的、更加剧烈的抽搐。 萧离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她看着沈夜承受着如此非人的痛苦,恨不能以身相代。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死地按着他,感受着他的生命,如同指间的流沙,正在飞速流逝。 终于,伤口清理完毕,露出了鲜红的、尚且健康的肌肉组织。老何迅速撒上厚厚一层特制的、具有解毒生肌功效的“玉露生肌散”,又用浸泡过金疮药液的干净棉布,紧紧包扎好背部的伤口。 接着,是肋下的刀伤。这道伤口更深,几乎见骨,但好在没有淬毒。老何再次清洗、缝合、上药、包扎。他的动作依旧沉稳迅捷,但额头和后背的衣衫,已完全被汗水浸透。 当所有伤口处理完毕,老何已是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他顾不上休息,再次搭上沈夜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眉头却并未舒展。 “怎么样?”岳独行收回抵在沈夜背心的手掌,也因内力损耗而微微喘息,急切地问道。 “箭毒……已随拔箭清创,排出了部分。刀伤也已止血包扎。”老何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忧虑,“但‘赤蝎散’毒性霸道,已侵入心脉和肺腑。方才拔箭清创,又引动了毒血,虽用‘九转还阳散’和东家的内力强行护住,也只是暂时吊住了一口气。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内,得到专解此毒的‘冰心玉蟾丸’,或者找到精通解毒、内力高深之人,以精纯内力强行逼出余毒,只怕……”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沈夜,危在旦夕,随时可能毒发身亡。 “冰心玉蟾丸?”岳独行眉头紧锁,“此乃皇宫大内、或是几大医道世家秘藏的解毒圣药,一时间,去哪里寻?” “精通解毒、内力高深之人……”萧离喃喃重复,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光芒,“师父!鬼医莫愁!她一定可以!她精通医术毒术,内力也极高!可是……她在哪里?我们怎么找她?” 岳独行和老何对视一眼,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鬼医莫愁,确实可能是眼下唯一的希望。但她在阴阳潭与萧离决裂后,便不知所踪。华山茫茫,危机四伏,去哪里找她?即便找到了,以她对萧离的失望和决绝,又是否愿意出手相救? “老何,你可有办法暂时压制毒性,延缓发作时间?”岳独行沉声问道。 老何沉吟道:“我可以用金针封穴之法,暂时锁住他心脉附近几处要穴,延缓毒素向心脉侵蚀的速度。但此法极险,金针封穴,会阻断部分气血运行,他本就虚弱,若封穴时间过长,或稍有差池,同样会危及性命。最多……只能争取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在这步步杀机的华山深处,找到行踪不定的鬼医莫愁,无异于大海捞针! “三个时辰……”岳独行缓缓站起身,走到洞穴入口,透过藤蔓缝隙,望着外面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和那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峦,眼中充满了决绝与凝重。“老何,你立刻施针,尽力争取时间。夜枭,你守在此处,保护好离儿和沈夜,寸步不离。” “爹,你要去哪里?”萧离心中一紧,急声问道。 岳独行转过身,看着女儿那满含泪水、充满担忧和恐惧的眼睛,心中一阵绞痛。他走上前,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而坚定:“离儿,你留在这里,照顾好沈夜。爹……去找你师父。” “不!爹!外面太危险了!玄狼卫和青龙会的人可能还在附近!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萧离抓住岳独行的手臂,拼命摇头。她不能失去沈夜,更不能失去父亲! “傻孩子,爹是江南武林盟主,没那么容易出事。”岳独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她的手,“你师父的踪迹,别人或许找不到,但爹知道她的一些习惯和可能去的地方。这是救沈夜唯一的希望,爹必须去试试。放心,爹会小心,一定会尽快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昏迷不醒的沈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沈夜这孩子,是为了救你才落到如此境地。于公于私,爹都不能坐视不管。离儿,你是爹的女儿,要坚强。相信爹,也相信沈夜,他命不该绝。” 说完,他挣脱萧离的手,对老何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守在入口、眼中满是担忧却依旧坚定的夜枭,然后,毫不犹豫地矮身钻出岩缝,消失在了外面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爹……”萧离追到入口,却被夜枭伸手拦住。她只能透过藤蔓的缝隙,眼睁睁看着父亲那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迅速融入苍茫的山色,消失不见。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萧姑娘,东家武功高强,经验丰富,定能化险为夷。当务之急,是照顾好沈公子。”老何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从身后传来。他已取出一个扁平的鹿皮夹,里面是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金针。 萧离用力擦去眼泪,转身走回沈夜身边。她知道,老何说得对。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照顾好沈夜,等待父亲带回希望,或者……迎接那最坏的结果。 她重新在沈夜身边跪下,轻轻握住他那只冰冷而修长、此刻却无力垂落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试图温暖他。她的手很小,很凉,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紧紧握住,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他一丝一毫。 “沈夜,你要坚持住。”她低下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哽咽着,却无比坚定地说,“我爹去找师父了,你不会有事的。你答应过要帮我,要带我去天机阁,要查清所有真相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听到没有?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泪水,一滴滴落下,打湿了沈夜苍白的脸颊,也打湿了他们交握的手。 老何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手中的金针,在油灯光下,闪烁着冷静而致命的光芒。他选中沈夜胸前“膻中”、“巨阙”,以及颈部“天突”等数处大穴,手法快如闪电,却又稳如泰山,数枚金针,精准地刺入穴道,深浅、角度,分毫不差。 随着金针刺入,沈夜原本微弱紊乱的呼吸,似乎被强行“梳理”了一下,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死气,却并未散去。他脸上的灰败之色,似乎也暂时被遏制住了扩散的势头,但依旧令人心惊。 “金针已下,可暂时锁毒三个时辰。”老何收针,长长舒了口气,但神色并未放松,“但这三个时辰内,沈公子绝不能受到任何剧烈震动,情绪亦不能有大起大落。否则,金针移位,毒发顷刻。” 萧离重重点头,将老何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她看着沈夜那仿佛沉睡过去、却又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脸,心中默默祈祷,也默默发誓:沈夜,我一定会守着你,直到最后一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洞穴内,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几个沉默而沉重的人影,投射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随着光影摇曳,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悬于一线的、未知的命运。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华山。寒风呼啸,穿过千峰万壑,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在这无人知晓的隐秘·洞穴中,一场与死神的赛跑,正在无声地进行。而远方,岳独行那孤独而决绝的身影,也正穿梭在黑暗与危机之中,寻找着那渺茫的、拯救生命的希望。 沈夜重伤,命悬一线。前路,是更加深沉的黑暗,还是绝境中那一线微弱的曙光?无人知晓。唯有等待,唯有坚持,唯有那绝不放弃的、微弱却顽强的信念,在黑暗中,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不肯熄灭。 第108章 萧离抉择 时间,在死寂与紧绷的等待中,被切割成无数个缓慢爬行的瞬间。洞穴内,油灯的火苗,似乎也因这凝重的氛围而变得有气无力,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沈夜惨白的脸,和萧离那双死死盯着他、一瞬也不敢移开的、红肿而干涩的眼睛。 三个时辰。老何说,金针封穴,最多只能争取三个时辰。 如今,第一个时辰,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声的煎熬中,悄然流逝了。 沈夜的状况,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他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膛那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和手腕处那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微弱的脉搏跳动,证明他还顽强地吊着最后一口气。他脸上的灰败之气,被金针暂时锁住,没有继续扩散,但也未曾消退半分。嘴唇的紫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身上的伤口,虽然被妥善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在缓慢地浸染着布料,带来新的、细微的恐慌。 萧离维持着跪坐在他身边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沈夜那只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试图温暖他。她的眼睛,又酸又痛,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一眨眼,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之前的画面——沈夜将她扑倒,用身体为她挡下弩箭;他背后那两支颤动的箭杆,和迅速扩散的紫黑;他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涌出的鲜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微弱的气息……还有,他清醒时,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他教她易容、教她辨识毒物、为她分析局势时的认真模样;他在阴阳潭损耗三成功力救人后的疲惫与平静;他在苍云岭石厅中,冷静地说出“将计就计”时的睿智与决断…… 这个谜一样的男人,从最初江南寿宴上的神秘富商,到后来一路相护、智计百出的同伴,再到如今,这个为了救她而命悬一线、奄奄一息的……恩人,或者说,是某种她不愿、也不敢去深究的,更重要的存在。 她欠他太多。不仅仅是救命之恩。他一路的谋划、保护、牺牲,早已超出了“合作”或“利用”的范畴。她不是傻子,能感觉到他目光中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常理的关注与复杂。只是,她一直刻意忽略,用血仇和冷漠,将自己包裹起来,也将他推开。 可现在,当他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时,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心防,让她看清了自己内心最深处,那不愿承认的恐惧——她害怕失去他。 这种害怕,甚至超过了对自身安危、对血仇未报的恐惧。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颤栗。仿佛失去他,她的世界,将彻底失去色彩和方向,重新坠入那无边的、冰冷的黑暗与孤独。 不,她不能失去他。绝不能。 可是,怎么办?师父(鬼医莫愁)在哪里?爹能不能找到她?就算找到了,师父会愿意来吗?三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飞速流逝,希望,却依旧渺茫如天际的星辰。 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等待命运那无情而残酷的裁决? 不!绝不! 一股强烈的、不甘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在萧离心中熊熊燃起!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做点什么!为了沈夜,也为了……她自己。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松开了握着沈夜的手,轻轻将其放回他身侧。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守在洞穴入口内侧、如同石雕般沉默、却浑身紧绷、警惕着外界的夜枭,又看向盘膝坐在一旁、正在闭目调息、试图恢复些微内力、脸色同样苍白的老何。 “夜枭前辈,老何叔。”萧离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平静。 夜枭和老何同时看向她。夜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老何则目光微凝。 “金针封穴,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萧离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夜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爹去找师父,希望渺茫,时间也未必够。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未知的可能上。” “萧姑娘,你的意思是……”老何眉头微蹙。 “我要出去。”萧离缓缓站起身,因为久跪,腿脚有些发麻,她微微踉跄了一下,却立刻站稳,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决绝地看向洞穴入口的方向,“我去找能解‘赤蝎散’之毒的东西,或者……能找到师父的线索。” “不行!”夜枭毫不犹豫地低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萧姑娘,外面危机四伏,玄狼卫和青龙会的人肯定还在搜山!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东家临走时吩咐,让我务必保护好你和沈公子!你绝不能离开!” “留在这里,沈夜必死无疑。”萧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夜枭前辈,你是我爹的旧部,看着我长大,你应该明白,我不是冲动。沈夜是为了救我,才落到这步田地。我若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而无动于衷,我萧离,这辈子都无法心安。这血仇,就算报了,又有什么意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决然:“何况……这一路走来,沈夜他……不仅仅是同伴。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因为我而死。” 夜枭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一时语塞。他何尝不知道沈夜对萧离的重要性?这一路同行,沈夜的智谋、担当、以及对萧离那份超越寻常的保护欲,他都看在眼里。这个年轻人心思深沉,来历神秘,但对萧离,却是真心实意。若他真就这么死了,别说萧离,就是他自己,心中也会留下难以磨灭的遗憾和愧疚。 可是,让萧离独自出去冒险……这风险太大了!万一她出事,他怎么向岳独行交代?怎么向死去的萧天绝夫妇交代? “萧姑娘,你的心情,老奴理解。”老何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但夜枭说得对,外面太危险。你对华山地形不熟,独自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不如……让老奴出去寻找。老奴对追踪寻迹、辨识药草,略知一二,脚程也快。你留在此地,与夜枭一起,照顾沈公子。” “不。”萧离摇头,目光坚定,“老何叔,你对医术和解毒的了解,比我深,你留在这里,万一沈夜情况有变,你才能及时应对。而且,我需要你辨认可能找到的药材。至于危险……我知道。但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 她看着老何和夜枭,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有一种感觉……师父她,或许离我们并不远。” “什么?”夜枭和老何同时一愣。 “师父(莫愁)的性格,我了解。”萧离缓缓道,“她看似决绝,实则心软。当年在阴阳潭,她虽与我决裂,负气离去,但以她对我的关心,她绝不会真的就此撒手不管,尤其是在知道我有危险、并且身负血仇的情况下。她很可能……一直暗中跟着我们,或者,就在华山附近,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只是,她生我的气,不愿现身。” 这个推测,并非毫无根据。鬼医莫愁行事虽然古怪,但对萧离这个抚养了十六年的徒弟,感情极深。当初决裂,更多是恨铁不成钢,是害怕她卷入太深,遭遇不测。若她知道萧离真的身陷绝境,尤其是面临生死危机,她绝无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我想赌一把。”萧离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独自出去,尽量制造一些动静,或者留下只有师父能看懂的标记。如果她真的在附近,或许会被引来。退一步说,就算引不来师父,华山自古多奇药,或许我能找到克制‘赤蝎散’的替代药材。老何叔,你将‘赤蝎散’的特性,和解药可能需要的几味主药,告诉我。我出去寻找。” “这……太冒险了!”夜枭依旧反对,“就算鬼医前辈可能在附近,你怎么知道她会因为你制造的动静就现身?万一引来的是玄狼卫或青龙会的人呢?那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萧离看向夜枭,语气诚恳,“夜枭前辈,你轻功好,擅长隐匿,对山中地势也比我熟。你不需要离我太远,只需在暗中跟随,替我警戒,若有危险,及时示警或接应。这样,既能增加找到师父或药材的机会,也能最大程度保证我的安全。” 她又看向老何:“老何叔,你留在此地,照看沈夜。若我爹带着师父回来,或者沈夜情况有变,你也好及时处置。我们约定一个最晚返回的时辰,若到时辰我未归,或者发出约定的危险信号,你们便立刻带着沈夜,转移地点,绝不可在此久留。” 这个计划,依然充满了风险,但比起她一个人盲目乱闯,或者大家干等,无疑多了几分主动和希望。 夜枭和老何沉默了。他们看着萧离那虽然年轻、却已透出坚毅和果决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藏的恐惧,知道再劝阻也是无用。这个女孩,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完全保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她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责任,和……拼死也要守护的人。 “好。”最终,是夜枭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复杂的赞许和担忧,“我陪你。但萧姑娘,你必须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可冲动,不可冒险。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你的命,同样重要。你若出事,沈公子即便醒来,恐怕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萧离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夜枭前辈,多谢。” 老何叹了口气,也不再反对。他迅速从背囊中取出纸笔(简易炭笔和油布),凭借记忆,快速勾勒出华山附近可能生长、且对“赤蝎散”有克制或缓解作用的几味药材的形状、特性和可能生长的环境(阴湿崖壁、向阳峭壁、幽深溪谷等),又详细描述了“赤蝎散”毒发时的各种症状和解药所需的几味主药(冰心草、玉蟾涎、七叶莲等)的特征。这些药材,无一不是珍稀罕见,生长在极其险峻或隐秘之地,寻找难度极大。 萧离接过图纸,借着油灯光,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将每一个细节,都死死记在脑海里。她知道,这或许是她能为沈夜做的,唯一具体的事情了。 “还有这个,你带上。”老何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装着几种应急的解毒丹、止血散、以及一小包特制的、能短时间内激发体力、却会后继无力的“虎魄散”,“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虎魄散’。另外,这里有信号烟火,绿色代表平安或找到线索,红色代表危险,需要立刻撤离或支援。”他将两枚手指粗细、颜色不同的竹管交给萧离。 萧离将东西仔细收好,又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沈夜。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沈夜,你听着。我去给你找解药,去找师父。你给我好好活着,等我回来。你若敢死……我……我绝不原谅你。”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犹豫,对夜枭点了点头。 夜枭走到洞穴入口,侧耳倾听片刻,又小心拨开藤蔓,观察外面。夜色深沉,山风凛冽,远处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传来,更添几分阴森。但目力所及,暂时未见异常。 他对萧离做了个手势。萧离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洞穴内昏黄的灯光,和灯光下那生死未卜的身影,然后,毅然决然地,矮身钻出了岩缝,投入了外面无边无际的、冰冷而危险的黑暗之中。 夜枭紧随其后,如同一道更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不远不近地缀在萧离身后,警惕地守护着。 老何站在洞穴内,看着重新合拢的藤蔓缝隙,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回沈夜身边,再次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依旧微弱,但尚存。他重新添了些灯油,让火光更亮一些,然后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同时也竖起了耳朵,倾听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洞穴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昏迷的沈夜,和守候的老何。而洞穴外,是更加深沉的夜色,和那踏上未知险途、为了心中那份无法割舍的牵挂与责任,而毅然做出抉择的少女。 她的抉择,是冒险,是赌博,也是一次彻底的成长与蜕变。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绝处逢生?无人知晓。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的棋子,她开始尝试,握住那渺茫的、却属于自己的生机。 夜,还很长。而命运的齿轮,也因她这勇敢(或者说,近乎疯狂)的抉择,开始朝着一个更加难以预测的方向,缓缓转动。 第109章 以命换命 华山深夜,万籁俱寂,却又危机四伏。白日里绚丽斑斓的秋色,此刻在惨淡的月光下,只剩下大片大片浓墨重彩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择人而噬。寒风在山谷间呼啸穿行,卷起枯叶与沙石,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几分凄厉。 萧离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险峻的山道上。她不敢点火把,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脑海中老何描绘的地形、药材图,艰难地辨认着方向,搜寻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夜枭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在她身后数丈之外悄无声息地跟随着,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每一寸阴影,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 寒冷、疲惫、恐惧,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意志。单薄的衣衫难以抵挡深夜山间的寒意,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冻得麻木。连日的奔波、紧张、以及方才山洞中目睹沈夜重伤的惊惧,让她身心俱疲,每走一步,都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对沈夜随时可能逝去的恐慌,更是在她心头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几乎令她窒息。 但她不能停下。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老何的话:“赤蝎散,毒发三个时辰,若无解,则心脉枯竭,肺腑溃烂而死……冰心草,性极寒,多生于背阴绝壁,叶如冰晶,触手生凉……玉蟾涎,实为一种罕见苔藓,形似蟾蜍涎液,腥臭,多附于潮湿幽深洞穴石壁……七叶莲,七叶轮生,夜间有幽蓝微光,常伴生于古木之根或温泉之侧……” 每一种药材,都生长在极其险恶或隐秘之地。她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些药材是否真的存在于这附近。这更像是一场绝望的、漫无目的的赌博。可除了赌,她别无选择。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瞪大眼睛,不放过视线所及的每一处岩缝、每一片草丛、每一棵古木。锋利的山石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膝盖,荆棘勾破了她的衣衫,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她都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药,救沈夜。 时间,在无声的寻觅和越来越沉重的心跳中,飞速流逝。一个时辰,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萧离心中的绝望,如同这夜色,越来越浓。她攀上了一处陡峭的崖壁,手指抠进冰冷的岩缝,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她记得老何说过,冰心草可能生长在背阴绝壁。可眼前,只有光秃秃的、被山风侵蚀得千奇百怪的岩石,和零星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 没有。什么都没有。 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无力和绝望。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难道,她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夜…… 就在这时,夜枭低沉而急促的示警声,如同惊雷,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小心!有人!” 萧离悚然一惊,几乎本能地缩身,紧贴在冰冷的崖壁上,屏住了呼吸。夜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块巨石后闪出,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几乎在同时,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乱石堆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以及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而且,听其步法,武功不弱! 是玄狼卫?还是青龙会的杀手?他们竟然搜到这里来了?!萧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另一只手,则摸向了腰间那枚代表危险的红色信号烟火。只要放出,夜枭和老何就能看到,但同样,也会彻底暴露他们的位置。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丫头和受伤的小子,能躲到哪里去?”声音粗嘎,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少废话!疤面当家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丫头,三殿下可是点名要的!仔细搜!每一处岩缝,每一片林子都不能放过!”另一个声音,阴冷而严厉。 青龙会的人!萧离瞬间判断出来。而且,听其语气,疤面似乎和赵玦达成了某种“合作”,但显然,这些底层杀手,对“三殿下”也并非完全信服。 夜枭挡在萧离身前,如同一块磐石,纹丝不动,但萧离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暴起发难。对方人数不明,但至少有五六人,且都是好手。一旦交手,必然是一场恶战,而且,很可能会引来更多的人。 萧离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胜算极低,且会彻底暴露沈夜藏身之地。逃?此处地形险峻,她轻功一般,夜枭虽可带她,但必然会被追上。唯一的希望,是趁对方未发现之前,悄然后退,利用地形周旋,或者……引开他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萧离心中疯狂生长。对,引开他们!只要她现身,将这些人引开,夜枭就有机会返回山洞,带着沈夜和老何转移!至于她自己……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沈夜等不起,多耽误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 就在她心念电转,即将有所动作的刹那—— “咦?那边好像有动静?”一个青龙会杀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着萧离和夜枭藏身的崖壁方向,缓缓走来。 夜枭的手,已握住了刀柄。 萧离心一横,就要冲出! 千钧一发之际! “呼——!” 一道极其轻微、却带着奇异韵律的破风声,骤然从侧上方的黑暗中响起!那声音,不像是暗器,倒像是……某种极细的丝线,或者……针? “呃!”“啊!” 两声短促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走在最前面、已然接近崖壁的青龙会杀手,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生息!他们的咽喉处,各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一闪即逝。 “什么人?!”其余几名青龙会杀手大惊失色,立刻背靠背围成防御阵型,刀剑出鞘,惊疑不定地望向银光射来的方向。 然而,那片黑暗的崖壁上方,空无一物,只有呼啸的山风。 紧接着,又是数道细微的破风声!这一次,目标是剩下的几名杀手!那银光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暗器!小心!” “在上面!” 杀手们又惊又怒,纷纷挥舞兵器格挡,但仓促之下,又有两人被银光射中,一中肩膀,一中大腿,虽非要害,但也瞬间失去了战斗力,惨叫着倒地。 “撤!快撤!”那阴冷声音的领头者,眼见对方手段诡异,己方瞬间折损大半,知道遇上了硬茬子,当机立断,招呼剩下两名还能动的同伴,拖着受伤的同伴,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狼狈逃窜,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银光出现,到青龙会杀手死的死,逃的逃,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山道上,除了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血腥味,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依旧呼啸的寒风。 萧离和夜枭,都愣在了原地。是谁?是谁在暗中出手相助?而且,手法如此诡异、凌厉、悄无声息?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时,一道纤细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月光朦胧,勾勒出来人模糊的轮廓——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似乎蒙着黑纱,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寒潭深渊,不带丝毫感情。 “师……师父?!”萧离浑身剧震,失声惊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身形,那眼神,那出手时无声无息、银光闪烁的风格……不是鬼医莫愁,还能是谁?! 夜枭也认出了来人,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一些,但眼中依旧带着警惕和疑惑。鬼医莫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出手相助? 莫愁(鬼医)没有理会夜枭,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萧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在看到她身上多处被荆棘山石划破的伤口和冻得发青的嘴唇时,眼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闪过,但很快又归于一片寒冰。 “深更半夜,不在安全处躲藏,跑到这绝壁险地,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拖累别人不够?”莫愁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气。 若是平时,听到师父这般冷嘲热讽,萧离心中定会涌起委屈和不忿。但此刻,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看到这熟悉的身影,她心中涌起的,却是绝处逢生般的巨大狂喜和激动!师父!真的是师父!她来了!沈夜有救了! “师父!”萧离再顾不得其他,也忘记了之前的嫌隙和决裂,几步冲到莫愁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哀求,“师父!求您!求您救救沈夜!他中了‘赤蝎散’的毒,还受了很重的刀伤,老何叔说……说若没有解药,他……他撑不过三个时辰了!师父,求求您,救救他!徒儿求您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顷刻间便是一片青紫。 夜枭在一旁看得心中不忍,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他知道,此刻能救沈夜的,恐怕只有这位脾气古怪、医术通神的鬼医了。 莫愁看着跪在脚下、磕头不止、额上已然见血的徒弟,冰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怜惜。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沈夜?那个一路跟着你的小子?”莫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死,与你何干?值得你如此作践自己,深更半夜跑到这险地来寻死?” “他……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中毒的!”萧离抬起头,脸上泪水血污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师父,徒儿知道,当初是徒儿任性,辜负了您的教诲,执意要追查身世,为父母报仇。您生气,是应该的。可是……沈夜他是无辜的!他一路帮我,护我,甚至不惜以身挡箭!他若因我而死,徒儿……徒儿此生难安!求师父看在……看在他曾助我、也曾是您……您救治过的伤患份上,救他一命!无论要徒儿付出什么代价,徒儿都愿意!” 最后一句,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莫愁的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声音愈发冰冷,“哪怕是要你的命,你也愿意?” 萧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要她的命?她下意识地想到了尚未报的血仇,想到了父亲岳独行,想到了妹妹清霜,想到了那扑朔迷离的身世真相……有太多太多的放不下。可是,当这些念头与沈夜那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脸庞重叠在一起时,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在瞬间被一种更强烈、更决绝的情感所淹没。 她看着莫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是。若师父能救他,需要徒儿的命来换,徒儿……心甘情愿。”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哭天抢地,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绝望的、却义无反顾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夜枭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离。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清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女,内心竟然藏着如此炽烈、如此不惜一切的情感。 莫愁也沉默了。她定定地看着萧离,看了很久很久。山风呼啸,卷起她黑色的衣袂和面纱,那双冰冷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又仿佛有冰雪在消融。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傻孩子……”她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复杂,“你的命,不值钱。但……看在你这份‘以命换命’的傻气份上,带路吧。” 萧离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师父!您……您答应了?!” “少废话。”莫愁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重新恢复了冷硬,“再磨蹭,那小子就真的没救了。” “是!是!师父请跟我来!”萧离几乎是跳了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血迹,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转身就朝着来路,那个隐秘山洞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填满,连身体的疲惫和寒冷,似乎都瞬间减轻了许多。 夜枭对莫愁抱拳一礼,沉声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并愿施以援手!”语气诚挚。 莫愁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答话,身形一动,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萧离身后。她的脚步看似轻缓,却始终能跟上萧离全力奔跑的速度,显露出深不可测的轻功修为。 夜枭不敢怠慢,也立刻跟上,依旧保持着警惕,注意着后方的动静。 三人一前两后,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道之中。只留下那两具青龙会杀手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交锋。 以命换命。一句承诺,重逾千斤。萧离不知道,自己这近乎本能的、不计代价的抉择,将会带来怎样无法预料的后果。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师父来了,沈夜有救了!只要他能活下来,无论付出什么,她都愿意。 夜色,依旧深沉。但前方,那隐秘山洞中微弱的灯火,似乎成了这无边黑暗中,唯一指引方向的星光。而鬼医莫愁的意外出现和她那句意味深长的“以命换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生死攸关的关头,激起了更深层的、关于命运与选择的涟漪。救,或不救?如何救?代价,又究竟是什么?所有的答案,都将在那山洞之中揭晓。 第110章 换血禁术 洞穴内,那盏小小的油灯,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凝重氛围,火苗跳动得有些不安,将几个沉默而紧绷的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岩壁上,如同鬼魅。 沈夜依旧静静地躺在枯草和斗篷铺就的简陋“床铺”上,脸色苍白如雪,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若非胸口那极其细微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背上和肋下的伤口,虽然被老何处理过,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在缓慢地扩大着深色的印记。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若隐若现、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紫黑色细线,那是“赤蝎散”的毒素,正不断侵蚀他生命的迹象。 老何守在沈夜身边,神情肃穆,时不时探一下他的脉搏,或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每一次动作,都让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一分。金针封穴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岳独行,依旧杳无音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洞口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夜枭如同猎豹般瞬间警觉,无声无息地挪到入口旁侧,手已按上了刀柄。老何也霍然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藤蔓被拨开,萧离带着一身寒气,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脸上泪痕血污混杂,额头一片青紫,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绝处逢生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老何叔!夜枭前辈!我找到……”她的话,在看到老何和夜枭警惕而询问的目光,以及洞内并无岳独行的身影时,戛然而止,随即,她猛地侧开身子,急声道:“师父!快!沈夜他……” 一道瘦削的黑色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自萧离身后步入洞穴。黑色斗篷,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冰冷漠然、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的出现,并未带来多少声息,却让洞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连那跳动的灯火,似乎都黯淡了些许。 鬼医莫愁。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松开了按刀的手,微微躬身。老何也立刻站起身,对着莫愁,郑重地抱拳一礼,沉声道:“莫愁前辈,沈公子身中‘赤蝎散’剧毒,兼有刀伤失血,已用金针封穴之法,暂锁心脉要害,然余毒凶猛,侵入肺腑,危在旦夕。老朽医术浅薄,束手无策,恳请前辈施以妙手,救他一命!”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和恳切。鬼医莫愁之名,在江湖中代表着诡秘莫测,也代表着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奇能。老何虽也精通岐黄,但自问远不及眼前这位脾气古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 莫愁的目光,越过老何和夜枭,直接落在了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沈夜身上。她缓步上前,脚步轻盈无声,仿佛踏在云端。在沈夜身边站定,她并未立刻蹲下查看,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冰冷地注视着,目光在他灰败的脸色、紫黑的唇、以及那蔓延的毒线上扫过,不带丝毫情绪,仿佛看的不是一条垂危的生命,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或者,一个……棘手的难题。 萧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扑到莫愁脚边,再次跪了下来,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师父!求您快看看他!老何叔说,金针最多只能封住三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求您救救他!” 莫愁终于将目光从沈夜身上移开,落在了跪在脚边、形容狼狈的徒弟身上。那冰冷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转瞬即逝。她并未让萧离起身,也未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淡淡道:“让开。” 萧离如蒙大赦,连忙连滚爬开,让出位置,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莫愁的每一个动作,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莫愁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搭上了沈夜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沈夜同样冰冷的皮肤时,萧离的心也跟着一缩。 诊脉的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洞穴内,静得只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莫愁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感知着什么。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晦暗不明。 许久,她收回手,又翻开沈夜的眼皮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夜背上和肋下包扎的伤口处,以及那几枚封住要穴、微微颤动的金针上。 “处理得还算及时。”莫愁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听不出喜怒,“刀伤止血尚可,箭毒清理了大半。金针封穴,手法也还算老道,延缓了毒气攻心。” 萧离、老何、夜枭闻言,心中都升起一丝希望。然而,莫愁接下来的话,却将他们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打入冰窟。 “但是,”莫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赤蝎散’乃西域奇毒,毒性霸道阴损,专蚀经脉,腐坏肺腑。如今余毒已随气血散入四肢百骸,深入骨髓膏肓。金针封穴,如同筑堤堵水,看似暂缓,实则水势愈积愈高,一旦堤溃,毒发顷刻,回天乏术。” 萧离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沈夜还要苍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老何也是面色灰败,他何尝不知此理,只是不愿、也不敢说出口。 “前辈……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夜枭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绝望。 莫愁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洞穴中央,那盏跳动的油灯旁,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火苗跳跃了一下,光线稍稍明亮了些,映照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办法,不是没有。”她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回响。 萧离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火光,急声道:“什么办法?师父!无论什么办法,需要什么药材,需要徒儿做什么,徒儿万死不辞!” 莫愁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萧离脸上,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皮肉到灵魂,都彻底剖开、看透。 “药材?”莫愁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赤蝎散’乃复合奇毒,其解药‘冰心玉蟾丸’所需的几味主药,冰心草、玉蟾涎、七叶莲,皆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即便在皇宫大内,也未必能立刻凑齐。何况在这荒山野岭,仓促之间?” 萧离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莫愁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寻常解法,已不可行。唯有一法,或可一试,但也只是‘或可’。” “什么方法?”萧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声音带着颤抖。 莫愁的目光,缓缓扫过萧离、老何、夜枭,最后,定格在昏迷不醒的沈夜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吐出四个字: “换——血——禁——术。” “换血禁术?!”老何和夜枭同时失声惊呼,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震惊与骇然的神色。显然,他们都听说过这门传说中的诡谲医术,或者说,邪术。 萧离则是一脸茫然,她对医术毒术虽有涉猎,但“换血禁术”这个名称,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何为……换血禁术?”她下意识地问道,心中却因老何和夜枭的反应,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莫愁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用她那冰冷而平板的声调,开始描述:“此法,顾名思义,乃是以一人之血,替换另一人体内大部分被剧毒污染之血。需寻一血脉特殊、生机旺盛、且自愿献身之人,以特制银针金管,连通二人血脉要穴,辅以独门内力引导,将毒血导出,同时将鲜活新血导入中毒者体内,冲刷余毒,重焕生机。” 她的描述,听起来简单,但其中蕴含的凶险,光是听听,就令人不寒而栗。 “此法,乃逆天而行,凶险万分。”莫愁继续道,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其一,需血脉相合,至少不能相冲,否则输血者与受血者,皆会因血脉相斥,经脉尽碎而亡。其二,换血过程,需以精纯内力护持二人心脉,稍有差池,内力不济或引导失误,则二人心血逆冲,立时毙命。其三,即便成功,中毒者能否承受新鲜血液的冲击,适应新的血脉,亦是未知之数。而输血者……”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萧离瞬间苍白的脸,“……需承受自身大量精血流失,轻则元气大伤,武功尽废,重则气血枯竭,油尽灯枯而亡。且换血之后,输血者体质将变得极为虚弱,易受外邪入侵,百病丛生,寿元大减。” “此乃上古流传的禁忌之术,有伤天和,历来为医道所不取。因其成功率,十不存一,且往往一命换一命,甚至两命皆殒。” 莫愁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凌,一根根刺入萧离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一命换一命。甚至,两命皆殒。 这就是“以命换命”的真正含义吗?这就是救沈夜,唯一可能的、残酷的方法? 洞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老何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是医者,自然比萧离更清楚这“换血禁术”的恐怖和凶险。那不仅仅是医术,更是一种以命相搏的邪术!成功率低得令人绝望,代价却高昂到无法承受。 夜枭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他看向萧离,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刚刚经历了身世揭晓、血仇加身的剧变,难道现在,又要她为了救一个“外人”,去承受如此可怕、几乎是必死的风险?可是,若不救,沈夜必死无疑,而萧离…… 萧离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莫愁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换血,一命换一命,甚至可能两命皆亡……这就是救沈夜的方法?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地上那个静静躺着、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身影。沈夜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因痛苦而紧蹙着,嘴唇的紫黑,触目惊心。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毫不犹豫,想起他平日慵懒微笑下的运筹帷幄,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深藏眼底的复杂情绪…… 如果没有他,她早已死在江南的阴谋中,死在苍云岭的埋伏里,死在一线天的伏击下。是他在绝境中一次次护着她,为她谋划,为她牺牲。而现在,他就要死了,因为救她。 难道,她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而自己独活?用她的命,去换他的命……这似乎,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从她在悬崖边,毫不犹豫说出“以命换命”的那一刻起,答案,其实已经在她心中了。只是,当这残酷的选择,以如此具体、如此血腥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时,那本能的恐惧,依旧让她浑身颤抖。 可是,恐惧之后呢? 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场不明不白的大火,想起了十六年来的隐姓埋名,想起了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血仇。她想起了岳独行,想起了清霜,想起了那些关心她、爱护她的人。她的命,不仅仅属于她自己。 如果她死了,血仇谁来报?父亲和妹妹,又该如何承受再次失去至亲的痛苦?她答应过师父,要好好活着…… 可是,如果沈夜因她而死,她又如何能“好好活着”?余生,都将在无尽的愧疚和噩梦中度过。那样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两种选择,如同两条毒蛇,在她心中疯狂撕咬,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冰凉刺骨。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沈夜本就微弱的生命,也在切割着萧离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萧离缓缓抬起手,用那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挣扎、痛苦,逐渐变得空洞,然后,又一点点地,凝聚起一种近乎绝望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光芒。 她转过身,面向莫愁,缓缓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磕头,只是挺直了脊背,仰起脸,望着师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师父,徒儿愿意。用我的血,换他的命。” 洞穴内,一片死寂。老何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夜枭猛地别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莫愁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徒弟。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审视,有探究,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你,想清楚了?”莫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再是完全的冰冷平板,“换血之后,你可能武功尽废,百病缠身,寿元大减。甚至,在换血过程中,就与他一同死去。你的血仇,你的身世,你的亲人,你都不顾了?” 萧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血迹的双手,仿佛透过这双手,看到了父母慈爱的面容,看到了岳独行担忧的眼神,看到了清霜纯真的笑靥……也看到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和十六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莫愁,仿佛看向了洞穴之外,那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夜。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想清楚了。血仇……若沈夜因我而死,我纵然报了仇,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身世……若连眼前的人都护不住,知晓身世,又有何意义?至于爹和霜儿……”她顿了顿,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声音哽咽,却依旧清晰,“是离儿不孝,辜负了他们。但沈夜……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为我而死。师父,求您施术。无论结果如何,离儿……无悔。” “无悔”二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卸下了所有的负担。 洞穴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萧离那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莫愁沉默了许久,久到萧离几乎以为她要拒绝,或者,在思考着其他更残酷的可能。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萧离,而是重新走到沈夜身边,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他的身体,尤其是几处主要的血脉。 “老何,”她头也不回,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准备热水,越多越好。夜枭,守好洞口,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萧离,”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去那边,将自己清洗干净,尤其是手臂。然后,过来躺下。” 萧离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知道,师父这是……答应了。 没有狂喜,没有庆幸,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默默地站起身,按照莫愁的吩咐,走到洞穴角落,那里有一个夜枭之前用石头垒砌的、蓄着少许从岩缝渗出的清水的浅坑。她脱掉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外衣,用冰冷的清水,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自己的手臂,尤其是手腕内侧的血管处。冰冷刺骨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有些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真的要这么做了。用自己未知的、可能充满变数的未来,甚至是用自己的生命,去赌一个渺茫的、拯救沈夜的机会。 值得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这么做。否则,她将永远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那个躺在那里、生机微弱的男人。 清洗完毕,她走到沈夜身边,在莫愁指定的位置,缓缓躺下。身下是冰冷的岩石和枯草,身旁,是沈夜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莫愁已经准备好了所需的东西——几枚比普通金针更长、中空的奇特银针,数根柔韧透明的、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细管,几个洁净的白玉小碗,以及一些散发着奇异药香的粉末和药液。她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铜制香炉,袅袅的青烟升起,带着一种能让人凝神静气的淡淡药香,稍稍驱散了洞穴内浓重的血腥气和压抑感。 “老何,内力护持,听我号令。”莫愁盘膝坐下,位于沈夜和萧离中间。她伸出双手,一手抵在沈夜胸前膻中穴,一手悬于萧离手腕上方,指尖隐隐有奇异的气流流转。 老何不敢怠慢,立刻在沈夜另一侧盘膝坐下,双掌抵住沈夜背心,将自身所剩不多的精纯内力,缓缓输入,护住沈夜心脉。 夜枭手握砍山刀,如同最忠诚的门神,守在洞穴入口,背对着洞内,耳听八方,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萧离,”莫愁的声音,在药香氤氲中响起,平静无波,“放空心神,不要抵抗,无论发生什么,保持清醒,感受气血流动。若觉剧痛、晕眩、寒冷,皆是正常,务必忍耐。” “是,师父。”萧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能感觉到,莫愁冰凉的手指,按在了她手腕的血管处。 下一刻,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随即,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自己体内,顺着那根连接她和沈夜的奇异细管,缓缓流逝。同时,另一种冰凉粘稠、带着腥甜和淡淡腐朽气息的液体,正从沈夜那边,反向流入她的身体。 换血禁术,开始了。 萧离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力气在流失,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弱感,迅速蔓延开来。而从沈夜那边流入的血液,则带着一种灼热和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正顺着血管,钻入她的四肢百骸。 剧痛,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神经。那不仅仅是失血的虚弱和寒冷,更有沈夜血液中残留的“赤蝎散”毒素,在进入她身体后,带来的侵蚀和破坏。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失去血色,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忍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身旁沈夜的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明显了那么一丝丝。 这微弱的变化,却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她死死咬住牙关,忍受着那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痛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住,沈夜,你一定要活过来! 莫愁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必须全神贯注,以内力精准引导两人的血液交换,既要确保沈夜体内毒血被尽可能导出,新鲜血液顺利导入,又要防止两人血脉相冲,更要控制换血的量和速度,稍有不慎,便是两人同时殒命的下场。这对施术者的医术、内力、心神,都是极其严酷的考验。 老何也是脸色涨红,将所剩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入沈夜体内,护持着他脆弱的心脉,抵抗着换血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冲击。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和极致的专注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未知的凶险。那连接两人的细管中,鲜红的血液和暗红发黑的毒血,交织流淌,触目惊心。 换血禁术,这条以命相搏的荆棘之路,已然踏上。结局,是生,是死,是两败俱伤,还是绝处逢生?无人知晓。只有那盏跳动的油灯,和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重的血腥与药香,见证着这逆天而行、惊心动魄的一幕。 第111章 鬼医再临 时间,在极度缓慢的流淌中,被无限拉长。洞穴内,寂静无声,唯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一种……液体流动的、极其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汩汩声。 那是血液,正在那几根透明的奇异细管中,进行着生与死的交换。 萧离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下的枯草似乎已被冷汗浸透。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变轻,仿佛灵魂正被一丝丝地从躯壳中抽离。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她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钝痛。 然而,这还不是最难以忍受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从沈夜体内,通过细管,反向流入她身体里的、属于沈夜的、“污染”过的血液。那血液,不再仅仅是温热的液体,更像是一股股灼热的、带着细小尖刺的岩浆,又像是无数蠕动的、贪婪的毒虫,顺着她的血管,蛮横地涌入,所过之处,带来的是撕裂般的剧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腐朽之感。 那是“赤蝎散”的余毒。虽然经过初步清理,又被老何的金针封住大部分,但残留在血液深处的毒性,依旧霸道无比。它们在进入萧离身体的瞬间,就开始疯狂地肆虐、侵蚀,试图污染这片“新鲜”的土壤。 萧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寒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毒性,正顺着她的血脉,迅速扩散。先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接着是肩颈,胸口……所到之处,血管如同被冰针穿刺,又被烈火灼烧,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皮肤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与沈夜相似的、极其浅淡的、却依旧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细线! “呃……”难以言喻的痛苦,让她喉咙深处,抑制不住地发出破碎的**。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如同风中的落叶,牙齿紧紧咬合,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是她将自己的下唇,生生咬破了。冷汗,如同溪流般,从她额头、鬓角、后背涌出,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带来更刺骨的寒意。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无边的痛苦和寒冷,一点点拖入黑暗的深渊。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折磨。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幻象,父母的音容笑貌,江南的杏花烟雨,苍云岭的冲天大火,沈夜挡在她身前时,那骤然绽放的血花,以及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却在此刻紧闭着的、深邃的眼眸…… “沈夜……”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抗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痛苦。她不能晕过去,绝对不能。师父说过,要保持清醒,感受气血流动。她必须坚持住,为了沈夜,也为了……不辜负自己这近乎疯狂的抉择。 “稳住心神!”莫愁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带着一股奇异的、能穿透混沌的力量,“意守丹田,感受我的内力引导!排斥感越强,毒性冲击越烈,说明他体内余毒越深,你的血对他越有效!忍住!” 萧离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意识被强行拉回一丝。她努力按照师父的指引,试图凝聚心神,感受体内那两股截然不同、却又诡异交融的血液流动。她能“感觉”到,莫愁那精纯而诡异的内力,如同最灵巧的向导,正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她体内新鲜温热的血液,流入沈夜的经脉,同时,又将沈夜体内那暗红发黑、带着毒素的血液,缓缓导出,导入她自己的身体。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确,却又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每一次血液的交换,都像是一次生死的拉锯。她能感觉到,沈夜的脉搏,在新鲜血液的注入下,似乎比之前强劲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游丝状。而他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似乎也褪去了些许,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机的青白。 有效!真的有效!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给了萧离无穷的力量。她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体内那侵蚀一切的痛苦。她不再抗拒那流入的毒血带来的折磨,反而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意志,去“接纳”它,去“承受”它,仿佛自己是一块海绵,要吸走沈夜体内所有的毒性与痛苦。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无声的坚持中,一分一秒地过去。萧离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得近乎透明,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甚至隐隐泛出青紫。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胸膛的起伏,几乎已经停止。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指尖偶尔的抽搐,证明她还顽强地活着。 而沈夜,情况却在以极其缓慢、却真实可感的速度好转。他脸上和身上的紫黑色细线,在新鲜血液的冲刷和莫愁内力的逼催下,开始一点点变淡,收缩。虽然依旧存在,但已不再是那种狰狞的、蔓延的姿态。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逐渐变得均匀了一些,不再有那种漏气般的嘶鸣。最明显的是,他原本冰凉的四肢,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老何盘坐在沈夜身后,双掌抵住其背心,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他内力本就不及莫愁深厚,连日奔波、疗伤损耗巨大,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依旧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入沈夜体内,护持着那脆弱的心脉,与莫愁的内力形成呼应,共同抵御着换血过程中的冲击。他能感觉到,沈夜的生机,正在一点点被强行从鬼门关拉回,这让他心中稍定,但看到一旁萧离那惨不忍睹、仿佛随时会灯枯油尽的模样,心中又是阵阵揪紧。 夜枭背对着洞内,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但他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他能听到身后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混合的诡异气息。他不敢回头,生怕看到那惨烈的景象,会让自己心神失守。他只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洞穴外那一片黑暗之中,用全部的警惕,来守护这方寸之地的“安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莫愁,这位施术的核心,此刻也已是汗透重衣。她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按在沈夜胸口和萧离手腕上的双手,稳如磐石,但仔细看去,指尖也在微微颤抖。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黑色的面纱。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全神贯注的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换血禁术,对施术者的消耗,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她不仅要以精妙绝伦的内力,精确控制两人血液交换的速度、流量和路径,避免血脉相冲,更要分心二用,一边引导新血滋养沈夜枯竭的经脉、逼出余毒,一边还要以内力护住萧离心脉,减缓毒性对她身体的侵蚀速度。这需要耗费的心神和内力,堪称海量。 然而,她不能停,更不能出错。每一次内力的流转,每一次气血的引导,都必须精确到毫厘。稍有差池,便是两人同时血脉逆冲、爆体而亡的下场。她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脚下是汹涌的毒血和死气,手中维系着两条摇摇欲坠的生命。 时间,依旧在缓慢地流逝。不知又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沈夜体内流出的血液,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暗红发黑,黏稠腥臭,逐渐变得鲜红了一些,虽然依旧比正常血液颜色深,带着淡淡的紫黑,但那股刺鼻的腥甜腐朽气息,已经大大减弱。而萧离体内流入的、属于沈夜的“毒血”,也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她的身体,对毒性的承受,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皮肤上浮现的紫黑细线,颜色开始加深,甚至隐隐有向心脉蔓延的趋势。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只有胸口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顽强地吊着最后一口气。 莫愁的眼中,精光一闪。她知道,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到了。大部分毒血已经导出,沈夜体内的“污染”减轻了大半,但残存于骨髓和脏腑最深处的、最顽固的余毒,以及换血本身带来的血脉冲击,即将达到顶峰。而萧离,也到了生死边缘。 “老何,撤力,护住自身!”莫愁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同时,她抵在沈夜胸口的手掌,内力输出骤然加剧,一股磅礴而精纯的、带着奇异阴柔气息的内力,如同潮水般涌入沈夜体内,强行护住他刚刚有所恢复、却依旧脆弱无比的心脉,并引导着最后一股新鲜血液,做最后的冲刷。 老何闻言,如释重负,连忙撤掌,身体晃了晃,几乎虚脱,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立刻从怀中取出几粒药丸塞入口中,盘膝调息,恢复几乎耗尽的内力。 莫愁的另一只手,依旧按在萧离的手腕上,内力却陡然一变,从之前的引导和护持,转为一种强力的、带着封印和镇压性质的阴寒内力,强行涌入萧离体内,如同冰封千里,瞬间遏制住那肆虐的毒性向心脉侵蚀的趋势,将她体内大部分“赤蝎散”余毒,暂时强行“冻结”在四肢百骸的末梢经脉之中。 “呃啊——!”萧离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弓起,又无力地瘫软下去。莫愁这突如其来的、霸道无比的阴寒内力,虽然暂时保住了她的心脉不被剧毒侵蚀,但那瞬间的极寒和经脉被封堵的滞涩感,带来的痛苦,丝毫不亚于之前的毒血侵蚀。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被冻结了,意识彻底沉入了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只有一点微弱的灵光,还在顽强地闪烁着,不肯熄灭。 就在这内力转换、萧离濒临崩溃的刹那—— “噗!” 昏迷中的沈夜,身体猛地一震,张口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浓烈腥臭气息的淤血!这口淤血喷出,他脸上那残留的最后一丝青黑死气,骤然消退!虽然依旧苍白如纸,虚弱不堪,但眉宇间那股萦绕不散的灰败和死气,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深沉的疲惫,以及……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几乎在同一时间,连接两人血脉的透明细管中,血液停止了流动。莫愁眼神一厉,双手如同穿花蝴蝶,快得带起一片残影,迅速拔掉了沈夜和萧离身上的中空银针,并用两枚特制的、浸泡过药液的玉质止血钉,精准地封住了两人手腕的创口。 “当啷”几声轻响,那几根沾满鲜血的细管和银针,被随意丢在地上。莫愁看也不看,双手齐出,一只手继续按在沈夜胸口,以内力温养他刚刚经历换血、脆弱不堪的心脉和经脉;另一只手,则抵在萧离的背心,将一股精纯温和、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阳和内力,缓缓渡入她几乎冻僵的体内,护住她最后一点心火不灭,并缓缓化开那被强行“冻结”在四肢的毒性。 做完这一切,莫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随即立刻稳住。她缓缓收回双手,盘膝坐定,闭目调息。她那向来挺直的脊背,此刻显得微微佝偻,黑色的衣衫,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面纱下,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此刻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显然,方才这场惊心动魄的换血禁术,对她自身的消耗,也是巨大无比。 洞穴内,再次陷入了寂静。但这寂静,与之前那充满死亡气息的压抑不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的生机。 沈夜依旧昏迷着,但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虽然微弱,却不再断续。脸上的苍白,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的虚弱,而非中毒将死的灰败。身上的紫黑色毒线,已然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算是暂时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而萧离,则静静地躺在另一边,脸色惨白如雪,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皮肤表面,那些紫黑色的细线,虽然被莫愁的内力暂时封住,不再蔓延,但依旧清晰可见,触目惊心。她为沈夜换血,承受了绝大部分的“赤蝎散”余毒,此刻毒性虽被强行压制,但已侵入她的经脉肺腑,对她身体的摧残,是毁灭性的。即便能活下来,也必然元气大伤,根基受损,甚至……后患无穷。 老何调息片刻,恢复了一些力气,连忙上前,先查看沈夜的状况。搭脉,观气,翻看眼睑……一系列检查后,他长长地、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对着依旧在闭目调息的莫愁,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充满感激:“多谢前辈……妙手回春!沈公子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毒性已去大半,心脉稳固,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莫愁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老何又急忙去看萧离,这一看,心又沉了下去。萧离的脉象,微弱而紊乱,时有时无,体内气血两虚到了极点,更有一股阴寒毒戾之气,盘踞在经脉深处,虽被暂时压制,却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她的状况,比沈夜要凶险十倍不止! “前辈,萧姑娘她……”老何的声音,带着颤抖。 “死不了。”莫愁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疲惫,却依旧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但‘赤蝎散’余毒已侵入其经脉肺腑,虽被我以内力暂时封住,但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她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五脏皆损。能否醒来,醒来后又能恢复几成,看她自己的造化,和……天意。” 她顿了顿,补充道:“三日。三日之内,若能醒来,悉心调养,或可保命,但武功……恐怕难保,体质也将变得极为虚弱,百病缠身。若三日不醒……”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三日生死关。 老何和夜枭的心,同时沉了下去。救回一个,却几乎赔上了另一个。这代价,何其惨重! 夜枭终于转过身,看着地上并排躺着的、同样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两人,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不由得微微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愁调息片刻,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沈夜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了然的深邃。随即,她的目光,移到了萧离那惨白的小脸上,看着那紧闭的双眼,和眉宇间即使昏迷也未曾舒展的痛楚,冰冷的目光,似乎微微柔和了那么一刹那,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收拾一下,此地不宜久留。”莫愁站起身,虽然脚步略显虚浮,但依旧挺直了脊背,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他们二人,经不起颠簸,但也绝不能再留在此处。玄狼卫和青龙会的人,不会放弃搜山。必须立刻转移,找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让他们静养。” 老何和夜枭凛然,连忙应下。老何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沈夜和萧离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夜枭则迅速清理洞内换血留下的痕迹,并将那些染血的细管、银针等物,谨慎地收好。 莫愁走到洞口,望着外面依旧深沉的夜色,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黑色的面纱下,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稀薄的月光下,闪烁着幽深莫测的光芒。 鬼医再临,以逆天禁术,从阎王手中夺回一人性命,却也将另一人,推入了生死未卜的深渊。三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这场以命换命的豪赌,究竟谁是赢家,谁是输家?或许,根本没有赢家。又或许,命运的天平,才刚刚开始真正倾斜。 第112章 三日生死 夜,是粘稠的、带着血腥和草药混合气味的墨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转移,是在鬼医莫愁冰冷而简短的命令下,仓促而沉默地进行的。 夜枭凭借对华山隐秘路径的了解,找到了一处比之前那天然岩缝更加隐蔽、也更加安全的地点——一座位于数道险峻山脊交错形成的褶皱深处、被浓密藤蔓和天然石幔完全遮蔽的、仅有入口处一条狭窄缝隙可通行的微型山谷。谷内平坦,有活泉溪流,甚至还有几株野果树,宛如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夜枭和老何,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不醒的沈夜和萧离,抬入了这处隐秘山谷。莫愁选定了谷内一处背风向阳、干燥平坦的石台,作为两人暂时安身之处。 安置好沈夜和萧离后,夜枭立刻返回处理转移痕迹,并负责外围警戒。老何则强撑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在山谷内寻找合适的草药,搭建简易炉灶,烧煮热水,准备后续的照料。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石台上,沈夜和萧离并排躺着,身上盖着老何和夜枭凑出的、仅有的两件还算干净的斗篷。他们之间,不过一臂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生与死的无形天堑。 沈夜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虽然依旧微弱,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但那种属于濒死的灰败和死气,已经彻底从他身上褪去。他静静沉睡着,眉头舒展,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极度的疲惫,暂时陷入深眠。若非胸口和肩背缠裹的厚厚布条,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金疮药味,几乎看不出他不久前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而萧离,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在熹微的晨光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有些发紫,紧紧抿着,仿佛在无声地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最令人心悸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那些如同蛛网般蔓延、颜色深紫、触目惊心的细线——那是“赤蝎散”余毒,在她体内肆虐、并被莫愁强行封住的痕迹。这些毒线,如同烙印,无声地诉说着她为救沈夜,所付出的惨烈代价。 莫愁盘膝坐在石台边,闭目调息。一夜的惊心动魄,以及施展“换血禁术”的巨大消耗,让这位向来神鬼莫测的鬼医,也显露出了少见的疲惫。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灰败,气息也不如往日那般内敛深沉。但她依旧坐得笔直,仿佛一根随时准备绷紧的弓弦。 老何将烧好的热水,和用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几种药材熬制的、用以吊命补气的汤药端了过来。莫愁睁开眼,接过药碗,先走到沈夜身边。她捏开沈夜的牙关,小心地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了进去。沈夜在昏迷中,下意识地吞咽,虽然大部分药汁沿着嘴角流下,但总算喂进去了一些。 然后,莫愁走到萧离身边。喂药的难度,骤然增大。萧离的牙关咬得更紧,呼吸也弱,几乎感觉不到吞咽反射。莫愁眉头微蹙,放下药碗,伸手搭上萧离的手腕,凝神诊脉。片刻,她的眉头锁得更紧。 脉象微弱,沉涩,时而急促,时而几近于无。体内气血两虚,已到油尽灯枯的边缘。而那盘踞在经脉深处的“赤蝎散”余毒,虽被她的阴寒内力强行封镇,但依旧蠢蠢欲动,如同随时可能破冰而出的毒龙,不断侵蚀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生机。更麻烦的是,她似乎因为极度的痛苦和虚弱,潜意识里封闭了自己,抗拒着外界的干预,也抗拒着……“醒来”。 “师父,离儿她……”老何在一旁,看着萧离那毫无生气的模样,声音发颤。 莫愁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药碗,用一根洗净的细竹管,小心翼翼地插入萧离口中,抵住舌根,然后将药汁,极其缓慢、极其耐心地,一点一滴注入。同时,她另一只手抵住萧离的背心,将一股温和的、带着生机的内力,缓缓渡入,帮助她化开药力,也试图唤醒她体内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耗费心神。一碗药,喂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喂完药,莫愁的额角,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萧离除了在药力作用下,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那么一丝丝之外,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师父……”老何眼中充满了担忧。 “听天由命。”莫愁收回手,声音嘶哑而疲惫,却依旧平静,“我已用独门金针,护住了她最后一丝心脉。药力,也已经化开。但能否醒来,能否熬过这三日,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和……造化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离苍白如纸、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上,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这丫头……性子太倔。心里压了太多事,太多恨,太多……放不下的东西。这或许,反而成了她求生的一道坎。” 老何默然。他明白莫愁的意思。萧离背负血海深仇,身世成谜,前路凶险,心中又对沈夜怀着如此复杂沉重的情感和愧疚,这一切,都如同巨石,压在她心头。在身体极度虚弱、意识模糊之时,这些沉重的心事,反而可能成为拖垮她求生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辈,那我们现在……”老何看向莫愁。 “等。”莫愁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等她醒来,或者……等那三日之期。在此期间,我需要恢复一些内力。你,看顾好他们二人,若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夜枭负责警戒。此地暂时还算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离开。” “是。”老何重重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三日,只有三日。这三天,每一刻,都将是煎熬。 ------ 晨光渐亮,驱散了山谷中的最后一丝夜色,也带来了些许暖意。但对于石台上的两人,和守候在旁的几人而言,时间,却似乎变得更加缓慢,更加沉重。 谢云舟是带着满身的疲惫、伤痛和一颗几乎被真相撕裂的心,在晨光微熹中,被岳独行带到这处隐秘山谷的。 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循着约定暗记、一路寻来的岳独行。当岳独行看到谢云舟完好无损(至少四肢健全),只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时,明显松了一口气。然而,当谢云舟将怀中那用油布仔细包裹、重逾千钧的羊脂白玉佩和名册副本交给岳独行,并语无伦次、痛苦万分地讲述完忘忧亭的惊变、父亲的被捕、以及那关于萧离可能是“假公主”的惊天秘密时,岳独行那向来沉稳如山的面容,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愤怒、痛楚,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忧虑。 他没有对“假公主”的秘密多说什么,只是死死攥紧了那包裹,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然后,他带着谢云舟,一言不发,以最快的速度,循着夜枭留下的特殊标记,赶到了这处隐秘山谷。 当岳独行看到石台上并排躺着的、生死未卜的沈夜和萧离,尤其是看到萧离那惨白如纸、气息奄奄、毒线缠身的模样时,这个铁打的汉子,身体猛地一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踉跄着扑到石台边,颤抖着手,想去触摸女儿冰冷的脸颊,却又怕弄疼她,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他强行忍了回去。 “离儿……我的离儿……”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惜和恐惧。他猛地转头,看向盘膝坐在一旁、正在调息的莫愁,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莫愁前辈,离儿她……怎么样?” 莫愁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岳独行那瞬间憔悴苍老的脸,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脸色惨白、眼神茫然痛苦、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年轻人(谢云舟),心中了然。她并没有回答岳独行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谢云舟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带着某种审视和评估。 “你就是谢凌峰的儿子,谢云舟?”莫愁的声音,嘶哑而直接。 谢云舟身体一颤,抬起头,迎上莫愁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羞耻、痛苦和复杂情绪。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晚辈谢云舟,见过……鬼医前辈。”他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将萧离抚养长大、传授医术、又在阴阳潭与萧离决裂的师父,鬼医莫愁。也是现在,唯一可能救萧离的人。 “你父亲的事,我已知晓。”莫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听不出是谴责还是同情,“他当年如何,是你们谢家的事。但你,”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对离儿那丫头,可是真心?” 这问题,问得极其突兀,也极其尖锐。岳独行、老何,甚至刚刚巡逻回来、正走到谷口的夜枭,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谢云舟。 谢云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但他看着石台上萧离那毫无生气的脸,心中的痛苦和怜惜,瞬间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犹豫,不再去想那该死的“假公主”秘密,不再去想父辈的恩怨,只是顺着自己的本心,重重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是。晚辈对萧姑娘……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愿以性命相护,此生不渝。”他说的是萧姑娘,不是永宁公主。在他心里,无论她是谁,无论真相如何,她都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愿意付出一切的女孩。 莫愁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仿佛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伪,也在评估他这个人。最终,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岳独行,回答了之前的问题: “离儿为救沈夜,施展‘换血禁术’,将沈夜体内大半‘赤蝎散’余毒引入己身。我已用金针封穴和独门内力,暂时封住毒性,护住心脉。但她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毒性·侵体,五脏皆损。能否醒来,能否熬过这三日,全看她自己。” “换血禁术?!”岳独行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惨白。他听说过这门传说中的邪术,知其凶险万分,十死无生!离儿她……竟然为了救沈夜,做到了这一步?! 谢云舟也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离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毒线。原来……她为了救沈夜,竟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以命换命,她真的做到了!那她对自己的拒婚,对自己的冰冷……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她不是无情,而是……不敢有情,不能有情,因为她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随时准备为了她在乎的人,付出一切。 巨大的心痛、怜惜、愧疚,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靠近萧离,却又不敢,只能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她苍白的脸,心中疯狂地祈祷:醒过来,求你,一定要醒过来! “三日……”岳独行喃喃重复,目光死死锁在女儿脸上,仿佛要将她看进自己的骨血里,“只有三日……” “是,只有三日。”莫愁的声音,冰冷地陈述着残酷的现实,“这三天,我会尽力。但你们也需做好准备。尤其是你,”她再次看向谢云舟,目光意味深长,“若她醒来,有些事,或许需要你去做,去面对。你,可准备好了?” 谢云舟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莫愁的意思。如果萧离醒来,关于她“假公主”身世的秘密,关于谢凌峰的所作所为,关于未来的路……这一切,都需要他去面对,去解释,去承担。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无法逃避的宿命。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莫愁和岳独行沉重的目光,再次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晚辈,准备好了。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要面对什么,晚辈……绝不退缩。” 莫愁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息。但她的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心中,也在思考着某些沉重而复杂的问题。 岳独行在石台边缓缓坐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握住了萧离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小手。他将女儿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凉、却因内疚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掌心,试图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温暖和力量,传递给她。 “离儿,爹在这儿。爹回来了。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醒过来。爹答应你,无论你想做什么,爹都陪着你,护着你。天大的事,爹替你扛着。你听见了吗?”他低声说着,声音温柔得如同呢喃,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沉的父爱。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这位纵横半生、面对刀山火海也未曾退缩的武林盟主眼中,无声滑落,滴落在萧离冰冷的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谢云舟默默地走到石台另一边,在沈夜身边坐下。他看着沈夜那虽然苍白、却已恢复平静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就是这个男人,赢得了离儿如此不顾一切的守护。他该恨他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敬佩和……难以言喻的苦涩。他低下头,也开始默默地调息,试图尽快恢复一些体力。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需要力量,需要清醒,去面对一切。 老何默默地守在一旁,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夜枭则再次离开,去加强外围的警戒。山谷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溪水潺潺的流淌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三日生死关。第一日,就在这无边的担忧、祈祷和沉默的守候中,悄然拉开了序幕。阳光,渐渐爬上山谷的岩壁,带来光明,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和对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萧离的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而时间,正如同最冷酷的判官,一分一秒,无情地向着那最终的裁决,步步逼近。 第113章 清霜守夜 岳清霜是在午后赶到的。确切地说,她几乎是连滚爬爬、披头散发、哭花了脸,在一名岳独行留在山外围接应的、忠心耿耿的玄狼卫老部下引领下,冲进这处隐秘山谷的。 当她在谷口看到父亲岳独行那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以及石台上那并排躺着的、毫无生气的两个身影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僵在了原地。随即,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山谷沉重的寂静。 “姐姐——!” 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又像是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跌跌撞撞地扑向石台,扑到萧离身边。当看清萧离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甚至隐隐泛着青灰的脸,以及脖颈和手背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如同诅咒般的紫黑色毒线时,岳清霜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醒醒!你看看霜儿啊!姐姐!”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萧离的脸,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坏的结果,手悬在半空,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记忆中的姐姐,总是沉静的、清冷的,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坚韧,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击垮她。可现在,姐姐就躺在这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个脆弱的、随时会破碎的瓷娃娃。 “离儿她……她为了救沈公子,用了‘换血禁术’,将沈公子身上的毒,引到了自己身上。”岳独行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心痛,在女儿身后响起。他伸手,轻轻揽住女儿颤抖不止的肩膀,试图给予一丝安慰,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换血……禁术?”岳清霜猛地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那是什么?姐姐……姐姐会怎么样?爹,你告诉我,姐姐会好起来的,对不对?对不对?!”她抓住父亲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摇晃着,语气中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祈求。 岳独行看着女儿哭得红肿的眼睛,心如刀绞。他张了张嘴,那句“会好起来的”安慰,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无法欺骗女儿,更无法欺骗自己。他只能紧紧搂住女儿,用嘶哑的声音,将莫愁的话,艰难地复述了一遍:“鬼医前辈说……离儿她……需要熬过三日。三日之内,若能醒来,悉心调养,或可保命……但……但身体根基,恐怕会大损……” “三日……保命……”岳清霜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绝望。她猛地挣开父亲的怀抱,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依旧闭目调息的鬼医莫愁面前。 “鬼医前辈!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姐姐!您医术通天,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您了!只要能救姐姐,要霜儿做什么都可以!把我的血换给姐姐,把我的命给姐姐,都可以!求求您了!”她一边哭求,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是一片红肿。 莫愁缓缓睁开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额头红肿的少女。这张脸,与萧离有六七分相似,却少了萧离眉宇间的清冷和坚韧,多了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和娇憨。此刻,这纯真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所淹没,只剩下一片令人心碎的哀戚。 莫愁的目光,在岳清霜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冰冷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澜。她没有立刻让岳清霜起身,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用那嘶哑平静的语调,缓缓说道:“‘换血禁术’,一人一生,最多只能承受一次。此法逆天而行,凶险异常,岂是儿戏?你姐姐……她已做出了选择,承受了后果。如今,能否醒来,能否熬过,已非医药可全控,更多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和造化。” 她顿了顿,看着岳清霜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你若有心,便安静守着她,陪她说说话,或许……能唤回她一丝求生之念。哭喊磕头,于事无补。” 莫愁的话,冰冷而直接,没有丝毫温情,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岳清霜头上,让她瞬间停止了哭喊和磕头。她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莫愁,又缓缓转头,看向石台上静静躺着的姐姐,眼中充满了迷茫、心痛,和一种被强行压下的、巨大的无措。 是啊,哭有什么用?磕头有什么用?姐姐需要她,不是需要她的眼泪和哀求,而是需要她……守着她,陪着她,把她从那个冰冷的、黑暗的深渊里,拉回来。 岳清霜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尽管新的泪水立刻又涌了出来。她挣扎着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又情绪激动,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被一旁的谢云舟眼疾手快地扶住。 “霜儿妹妹,小心。”谢云舟的声音,同样沙哑疲惫,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一直在旁边默默守着,看着萧离,也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对萧离的担忧和怜惜,对岳清霜的同情,对自身处境和父亲所作所为的羞耻与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岳清霜抬起头,看了谢云舟一眼。这个她曾经偷偷爱慕过的、温润如玉的云舟哥哥,此刻看起来也是那般憔悴和狼狈。她想起姐姐曾经对谢云舟的冷淡和拒绝,想起那些自己不理解、甚至有些埋怨姐姐的时刻,又想起父亲和鬼医前辈所说的“换血禁术”……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但她没有力气去细想,只是轻轻挣开谢云舟的搀扶,低声道了句“谢谢”,然后,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重新走回石台边,在萧离身侧,缓缓坐了下来。 她没有再哭,只是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握住了萧离那只冰冷的手。姐姐的手,好冷,好冰,仿佛握住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块寒玉。但就是这冰冷的触感,让岳清霜的心,瞬间揪紧了。她将姐姐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唤醒她。 “姐姐,我是霜儿,我来了。”她低声说着,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对不起,姐姐,我来晚了……我该一直跟着你的,我该拦着你的……对不起……”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特别怕黑,每次打雷下雨,都要抱着枕头,偷偷跑到你房里,钻进你的被窝。你嘴上总是嫌弃我,说我吵你睡觉,可每次都会把被子分我一半,还会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直到我睡着……” “姐姐,你还答应过我,等春天来了,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你说江南的桃花,开得可好看了,像一片粉红色的云霞……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姐姐……” “姐姐,爹也在这里,他没事,他很好,他一直守着你。沈公子……沈公子他也还好,鬼医前辈救了他,他就在你旁边躺着,他也没事了……姐姐,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看看霜儿,看看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轻柔,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说的都是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往事,是姐妹俩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只有最朴素、最真挚的回忆和呼唤。 岳独行站在女儿身后,听着小女儿带着哭腔的低声絮语,听着那些他或知晓、或不知晓的往事,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再次红了眼眶,悄悄背过身,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脸。他知道,清霜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唤醒离儿。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了。 谢云舟也默默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见过萧离如此柔软、如此充满依赖的一面。在岳清霜的描述里,萧离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背负着血海深仇、满腹心事的永宁公主(或者说,可能的“假公主”),而只是一个会照顾妹妹、会嫌弃妹妹吵、会哼着不成调曲子哄妹妹入睡的、普通的姐姐。这份平凡而真挚的姐妹之情,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令人心碎。 鬼医莫愁,依旧闭目调息,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岳清霜那带着哭腔的、软糯的呼唤声,像一根极其细微的丝线,轻轻拨动了她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冰冷的角落。 时间,在岳清霜低低的絮语和压抑的抽泣声中,缓慢流淌。日头渐渐西斜,将山谷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却丝毫驱不散笼罩在石台上空的阴霾和冰冷。 入夜,山谷中的气温骤降。夜枭生起了小小的篝火,既能取暖,也能驱散一些山间的湿寒之气。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忧虑的面孔。 岳独行强迫自己去休息,他知道自己必须保存体力,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状况。老何也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白日损耗的内力和精神。夜枭则隐入了黑暗之中,继续履行他警戒的职责,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谢云舟也默默走到一旁,盘膝坐下,试图调息,但心神不宁,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忘忧亭的惊变、父亲复杂的眼神、那“假公主”的秘密,以及萧离苍白如纸的脸。他根本无法入定。 只有岳清霜,依旧固执地守在萧离身边,不肯离开半步。她的眼睛,因为哭过和熬夜,红肿得如同桃子,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姐姐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底。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萧离冰冷的手,从未松开。 “爹,前辈,你们去休息吧。今晚,我来守着姐姐。”岳清霜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有一种与往日娇憨截然不同的坚定,“我答应过姐姐,以后要保护她。虽然……虽然我现在还做不到,但至少,我可以守着她。” 岳独行看着小女儿那倔强而憔悴的侧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离儿的坚强,像她娘,霜儿的这份执拗和守护之心,又何尝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点了点头,走到不远处,和衣躺下,却根本无法入睡。 莫愁依旧盘膝坐在原地,仿佛已经入定。但谁都知道,这位鬼医前辈,恐怕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关注着萧离的每一分变化。 夜深了。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山谷中回荡着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更添几分寂寥和寒意。 岳清霜紧紧挨着萧离躺下,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姐姐遮挡着夜风。她将姐姐冰冷的手,贴在自己温暖的胸口,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头顶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闪烁着几颗寒星的夜空。 “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黑暗中,岳清霜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昏迷中的萧离听,“你总是那么冷静,那么坚强,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倒你。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不像我,总是迷迷糊糊的,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我以前不懂,你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为什么对谁都那么冷淡,包括对爹,对我,对……谢公子。我以为你是性子冷,不喜欢我们。我还偷偷埋怨过你,觉得你不近人情……”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姐姐,你心里,一定很苦,很苦吧?背负着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一个人走了那么久……对不起,姐姐,我以前太不懂事了,只知道缠着你,依赖你,却从来没想过,你需不需要依靠,你会不会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姐姐,以后不会了。等你醒了,换我来照顾你,保护你。我再也不任性了,我会好好学武功,学医术,学所有能帮到你的东西。姐姐,你快醒过来,好不好?看看霜儿,霜儿已经长大了,可以……可以让你依靠了……” 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岳清霜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为萧离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岳清霜感到一阵阵困意袭来,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她怕自己一睡着,姐姐就会离开。她睁大眼睛,盯着萧离的脸,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篝火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一直静静躺着的萧离,那冰冷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岳清霜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猛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离的手。 又一下。那冰凉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在她掌心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 “姐姐?!”岳清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坐起身,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姐姐!你醒了吗?姐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的呼喊,惊动了浅眠的岳独行和一直保持警觉的谢云舟。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快步来到石台边。连一直闭目调息的莫愁,也倏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萧离。 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萧离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底下,那双因为虚弱和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涣散、暗淡的眼眸。 那眼神,空洞,迷茫,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漫长、极其黑暗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困惑。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离儿!”岳独行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紧紧抓住了女儿的另一只手。 “萧姑娘!”谢云舟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莫愁没有动,只是目光锐利地观察着萧离的瞳孔、面色和呼吸。片刻,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醒是醒了,但仅仅是脱离了最危险的昏迷状态,距离真正脱离危险,还差得远。那盘踞在她体内的“赤蝎散”余毒,依旧是个巨大的隐患。 萧离的目光,缓缓移动,有些费力地,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她的视线,首先落在了紧紧握着她手、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岳清霜脸上,那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带着一丝本能的亲近和……疑惑? 随即,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岳独行,看到父亲那瞬间苍老、布满泪痕的脸,她的嘴唇又动了动,依旧无声。最后,她的视线,似乎想转向旁边,去看沈夜的方向,但只是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便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起来。 “姐姐!姐姐你别睡!看着我,我是霜儿啊!”岳清霜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握着萧离的手,连声呼唤。 “离儿,坚持住,爹在这里,爹在这里!”岳独行也急声呼唤。 莫愁迅速上前,再次搭上萧离的脉搏,凝神细查。片刻,她沉声道:“只是短暂苏醒,神志未清,元气耗尽,又昏睡过去了。不过,能醒来片刻,便是好兆头。清霜丫头,你继续和她说话,唤着她,别让她意识彻底沉沦。” 岳清霜闻言,连忙擦去眼泪,用力点头,俯身在萧离耳边,用带着哭腔却努力放柔的声音,一遍遍呼唤着:“姐姐,我是霜儿,我在这里,我守着你,你听到了吗?姐姐,你要坚持住,一定要好起来……” 萧离没有再睁开眼睛,但那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在岳清霜持续的、温柔的呼唤声中,似乎又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感觉。 岳独行和谢云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们知道,这只是漫长黑夜中的一点微光,三日之期,才过去一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似乎即将过去。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清霜守着的这一夜,在绝望的深渊边,终于为萧离,也为所有关心她的人,唤回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珍贵的生机。但前路,依旧黑暗而漫长。那盘踞体内的余毒,那三日生死的大限,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第114章 谢云舟护法 黎明,并未带来希望的光明,反而像是拉开了一场更加漫长、更加煎熬的守候序幕。萧离那短暂的、茫然的苏醒,如同黑夜中转瞬即逝的微弱星火,虽然让岳独行、岳清霜和谢云舟的心,在瞬间被希望点燃,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更无力的担忧。 她再次陷入了昏迷。这一次,不再是最初那毫无生机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沉寂,而是一种更加磨人的、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混沌状态。她时而会发出低低的、痛苦的呢喃,眉头紧蹙,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时而又会突然浑身发冷,瑟瑟发抖,即使盖着斗篷、靠近篝火,也依旧冰冷如坠冰窟;时而,她身上的那些紫黑色毒线,会不受控制地、隐隐泛起暗红,仿佛体内被压制的毒性,正在蠢蠢欲动,试图冲破束缚。 每一次微小的变化,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岳清霜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姐姐身边,用温水浸湿的布巾,小心地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反复揉搓她冰冷的手脚,试图传递一丝暖意。她依旧不停地说着话,说着她们小时候的趣事,说着对未来的憧憬,哪怕萧离没有任何回应,她也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仿佛只要声音不停,姐姐就不会离开。 岳独行同样衣不解带,他强迫自己进食、调息,保持体力,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沉默地坐在不远处,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女儿苍白的脸,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痛惜、自责,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的忧虑。他是武林盟主,曾经叱咤风云,可面对躺在那里、生死未卜的女儿,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权势、武功,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他只能等待,像任何一个最普通的父亲一样,在煎熬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谢云舟,这个一夜之间仿佛成熟了许多的年轻人,同样在承受着双重的煎熬。一方面,是对萧离状况的揪心。看着那个曾经清冷如霜、却又在危难时刻展现出惊人决绝的女子,此刻如此脆弱地躺在那里,生命之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心中的痛楚,并不比岳独行和岳清霜少。另一方面,是父亲谢凌峰被捕、以及那个“假公主”秘密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内心撕裂。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何要背叛朝廷、与青龙会勾结,更无法想象,如果萧离真的不是永宁公主,那她是谁?这场持续了十六年的追索与守护,又算什么?而他,谢云舟,在这场荒谬而残酷的棋局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愧疚,羞耻,茫然,痛苦,以及对萧离难以割舍的情愫,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他不敢靠近,不敢像岳清霜那样肆无忌惮地流露情感,甚至不敢过多地将目光停留在萧离身上。他怕看到岳独行眼中的复杂,怕看到岳清霜的悲伤,更怕……看到萧离醒来后,看他的眼神。那会是怎样的眼神?怨恨?疏离?还是……彻底的冷漠? 他只能将自己放逐在人群的边缘,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主动接替了老何的一部分工作,去溪边打水,收集干柴,照看篝火,将老何熬好的、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药,小心翼翼地端过来,再由岳清霜或岳独行喂给萧离。他沉默,勤恳,像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试图用这种卑微的方式,来减轻一点内心的负罪感,也为自己找到一个留在这里、守在这里的理由。 然而,他心中那份想要做些什么、想要保护什么、想要弥补什么的冲动,却如同地火,在沉默的表象下,不安地涌动着。尤其是在看到萧离昏迷中痛苦蹙眉,看到岳清霜哭红的双眼,看到岳独行瞬间苍老的背影时,这种冲动就愈发强烈。 他知道自己武功不算顶尖,内力修为在鬼医莫愁、岳独行甚至老何面前,都不值一提。他也知道自己经验浅薄,面对青龙会、玄狼卫乃至朝廷可能更复杂的追捕,他能做的有限。但他不甘心,他不能就这样,只是作为一个愧疚的旁观者,一个无能的累赘,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这份不甘,终于在鬼医莫愁一次例行的诊脉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却无比重要的突破口。 那是第二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山谷上方交错的藤蔓,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莫愁刚刚为萧离施完一遍金针,用以稳固心脉,压制蠢蠢欲动的余毒。她的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即使是她,连续不断地为萧离施针、渡气、压制毒性,消耗也是巨大的。 谢云舟默默地递上一块干净的湿布,又端来一碗老何刚刚熬好的、据说有补气宁神之效的药茶。莫愁接过湿布,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接过药茶,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谢云舟。 谢云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轻声道:“前辈辛苦了。可有什么需要晚辈去做的?” 莫愁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药茶,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谢云舟身上,仿佛在审视,在评估。片刻,她才放下茶碗,用那嘶哑平静的语调,缓缓问道:“你父亲的事,你待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淬了冰的针,瞬间刺入谢云舟心中最痛、最茫然的地方。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抬起头,迎上莫愁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待如何?他能如何?大义灭亲?还是……为父辩解?无论哪种选择,都让他痛苦不堪。 “晚辈……不知。”最终,他只能艰涩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哑,“父亲……他确有错处,与青龙会勾结,图谋不轨,证据确凿。但……但他毕竟是我父亲。而且,萧姑娘的身世……”他顿住,眼中充满矛盾和痛苦,“晚辈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 莫愁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那冰冷的眼底,似乎没有任何波澜,但语气,却微微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父是父,子是子。谢凌峰所作所为,自有其因果孽缘,也自有朝廷法度、江湖规矩去裁断。你无需将他的罪责,全然背负在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石台上昏迷的萧离,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至于这丫头的身世……真的,假的,很重要吗?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是真的,她为救沈夜不惜以命换命是真的,你此刻站在这里的担忧和愧疚,也是真的。有些事,非黑即白,但人,往往活在灰影之中。过于执着于‘真相’,有时反而会蒙蔽了本心,错过了眼前最该珍惜、最该守护的东西。” 谢云舟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莫愁的话,并不高深,甚至有些直白,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连日来积聚的迷雾和阴霾。是啊,父亲是父亲,他是他。父亲的罪,他无法替其开脱,但也不必用父亲的罪,来惩罚自己,束缚自己。而萧离……无论她是永宁公主,还是其他什么人,她就是她,是那个让他心动、让他心疼、让他此刻站在这里、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女子。她的勇敢,她的决绝,她的脆弱,都是真实的。他之前纠结于她的“身份”,纠结于父亲的“背叛”,反而忽略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和最该做的事情。 “前辈教训的是。”谢云舟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的茫然和痛苦,虽然并未完全消散,却被一种逐渐清晰的坚定所取代,“是晚辈愚钝,钻了牛角尖。无论萧姑娘是谁,无论未来如何,此刻,晚辈只想……只想尽我所能,守着她,护着她,直到她平安醒来,度过此劫。”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也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释然和决绝。 莫愁静静地看着他,看了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冰冷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还算可教”的神色。她不再谈论谢凌峰和萧离的身世,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眼前最紧要的事情: “离儿体内余毒,虽被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赤蝎散’毒性阴损顽固,尤其擅长侵蚀经脉,消磨生机。这三日,是关键。外邪侵扰,情绪剧烈波动,乃至内力冲撞,都可能引动余毒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山谷四周浓密的藤蔓和险峻的山岩,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此地虽隐蔽,但绝非万全。玄狼卫搜寻无果,未必不会扩大范围。青龙会失去沈夜,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岳盟主武功高强,但需坐镇此地,以防不测。夜枭与老何,各有职责。至于你……”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谢云舟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你内力修为虽不算顶尖,但根基扎实,家传‘流云剑法’讲究中正平和,气息绵长,于内息调理、守护心神,别有妙用。且你心性尚可,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 谢云舟的心,猛地一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屏住了呼吸。 “接下来两日,离儿随时可能因余毒发作,或心神失守,而出现内息紊乱、气血逆行等凶险状况。”莫愁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届时,我需要全神贯注,以内力金针,为其疏导镇压,无暇他顾。我需要一个人,在我施术之时,于旁护法。”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谢云舟:“护法之人,需心无旁骛,内力与我施术之气不相冲,更需在离儿内息紊乱、可能外泄伤人或自伤时,能以柔和内力,助我稳住其心脉,平复其气血。同时,还需警惕外界任何可能出现的干扰,哪怕是飞鸟掠空、走兽惊扰,亦需及时化解,不可让施术受到丝毫惊动。此事,关乎离儿生死,不容有失。” 她盯着谢云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可愿担此重任?可敢在离儿生死关头,为她护法,守住这最后一道屏障?” 谢云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他听懂了莫愁话中的深意和重量。这不是简单的看守,而是将萧离最脆弱的时刻,将施术最关键环节的一部分安危,交托到了他的手上!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责任!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自己是否能够胜任,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于胸,声音因为激动和郑重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晚辈谢云舟,愿以此身,为萧姑娘护法!定当竭尽全力,心无旁骛,守护周全!纵粉身碎骨,亦不容有失!请前辈放心!”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为萧离做的,也是最有意义的事情。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能够真正站在她身边,为她做点什么的机会,一个让他能稍稍弥补心中愧疚、践行自己诺言的机会。 莫愁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眼神灼灼、带着破釜沉舟般决心的年轻人,那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缓和。她没有让他起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道:“记住你说的话。护法之事,重**钧。稍后,我会传你几句口诀,配合你谢家内功心法,可助你在旁辅助时,内力运转更为圆融,不易与离儿体内残存毒性及我的内力相冲。你需尽快领悟,不得有误。” “是!晚辈定当用心领悟,绝不负前辈所托!”谢云舟重重应下,心中涌起一股沉甸甸的、却又充满了力量的责任感。 岳独行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听在耳中。他看着谢云舟挺直的背影,和那郑重的姿态,眼中神色复杂。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松动。或许,这个年轻人,并非无可救药。至少在此刻,他愿意为了离儿,担起这份沉重的责任。至于谢凌峰的罪责……岳独行眼中寒光一闪,那是另一笔账,迟早要算清楚。 岳清霜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谢云舟一眼,那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悲伤,也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是感激?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只知道,姐姐需要帮助,而有人愿意站出来,总是好的。 莫愁不再多言,示意谢云舟起身,然后开始低声传授那几句精妙而实用的内息导引口诀。口诀并不长,但字字珠玑,直指内息调和、护持心脉的关窍,与谢家“流云心法”的中正平和颇有相通之处,却又多了几分鬼医一脉独有的奇诡和细腻。谢云舟本就天资聪颖,又事关重大,凝神静听,用心记忆,很快便将口诀牢牢记在心中,并尝试按照口诀默默运转内力,果然感觉内息流转比往日更加顺畅柔和,心中对鬼医的深不可测,更添了几分敬畏。 时间,在紧张的传授、领悟和等待中,悄然流逝。暮色再次降临,山谷中篝火重燃,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 第二夜,似乎比第一夜更加漫长。萧离的状况,依旧不稳定,时好时坏,身上的毒线,在夜深人静时,隐隐有再次活跃的迹象。莫愁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便为她施针,输入内力,压制毒性。 谢云舟盘膝坐在距离石台不远处,按照莫愁传授的口诀,默默运转内力,让自己保持在一种随时可以出手的、高度专注和警醒的状态。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限,耳边是篝火的噼啪声,夜枭偶尔掠过的振翅声,岳清霜低低的啜泣和呓语,岳独行沉重的呼吸,老何整理药材的窸窣声,以及……萧离那微弱而断续的呼吸声。任何一点异常的响动,都会让他瞬间警觉。 他不再去想父亲,不再去想那令人窒息的秘密,也不再纠结于未来那纷繁复杂的恩怨情仇。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一点——守护。守护石台上那个生死未卜的女子,守护鬼医前辈施术时那不容打扰的宁静,守护这山谷中,这短暂而珍贵的、与死神赛跑的时间。 夜风拂过山谷,带来寒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模糊的声响,似乎是野兽的嚎叫,又似乎是夜鸟的惊飞。谢云舟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动静,他立刻睁开眼,目光如电,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内息悄然流转,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直到确认那只是山间的寻常声响,并无异常,他才缓缓松开剑柄,重新闭上眼睛,但心神,却更加凝聚。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未到来。但至少此刻,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自己能为她做的事情。护法,守夜,在这生死攸关的三日,他要成为她身边,最沉默也最坚定的一道屏障。这,是他谢云舟,能为萧离做的,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她醒来后会如何看待他,至少此刻,他问心无愧。 第115章 岳独行围山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沉地覆盖着整片华山山脉。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黑暗之下,却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隐秘山谷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染着压抑的等待和无声的煎熬。篝火的光芒,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跃动的暖色,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寒意。第二夜,在岳清霜低微的啜泣、萧离断断续续的痛苦**、以及莫愁时而施针渡气时而调息的静默中,缓慢而艰难地爬行。 谢云舟盘膝坐在距石台丈许之外的一块背风岩石下,双目微阖,看似在调息,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他按照莫愁所授的口诀,默默运转“流云心法”,内息在经脉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中正平和中又带着几分奇特意蕴的方式缓缓流淌,不仅快速恢复着自身消耗,更与周遭环境、与石台那边微弱而紊乱的气息波动,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感应。他仿佛化身为山谷的一部分,敏锐地捕捉着夜风的流向,枯叶的飘落,虫豸的鸣叫,乃至……萧离每一次呼吸的细微变化。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鬼医前辈将护法的重任交付于他,这是信任,更是考验。他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绝不容许任何意外,惊扰到那如履薄冰的救治过程。他的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白。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都会让他瞬间进入临战状态,目光如电,扫视黑暗。 夜枭如同真正的夜枭,彻底融入了山谷外围的阴影之中。他是最顶尖的暗卫,隐匿、侦察、反追踪,是他的本能。白日里,他已将山谷周边数里范围内的地形、可能的进山路径、便于埋伏或设伏的地点,都摸排了一遍,并利用地形和有限的材料,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陷阱和迷惑痕迹。此刻,他伏在一株枝叶茂密的古松之上,与树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警惕地巡视着山谷入口的狭窄缝隙,以及更远处被黑暗吞噬的山林。 老何没有休息,他强撑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借着篝火的微光,在整理、研磨所剩不多的药材。这些药材,大部分是他在山中临时采集的,品相药力都远不如他药箱中那些珍藏,但聊胜于无。他需要准备足够的、能吊命补气、缓解痛苦的药汁,以备不时之需。他的动作很轻,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忧虑。萧离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而药材的短缺,更是雪上加霜。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石台方向,听着萧离偶尔发出的痛苦低吟,心中便是一阵揪紧。 岳独行没有坐在石台边。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山谷中地势略高的一处岩石上,面朝山谷入口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铁枪。夜风吹拂着他散乱的花白鬓发和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与苍凉。他的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投向山谷之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仿佛要洞穿这重重屏障,看清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并非不担心女儿,恰恰相反,萧离每一次细微的颤抖,每一声压抑的**,都像钢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但他更清楚,此刻,威胁不仅来自萧离体内的剧毒,更来自这山谷之外,那随时可能出现的、如同跗骨之蛆的追兵。 玄狼卫副统领严锋,是个什么样的人,岳独行很清楚。此人是皇帝心腹,行事作风与之前被擒的统领周韬截然不同。周韬虽也强硬,但出身行伍,尚存一丝军人的磊落和底线,懂得权衡利弊。而严锋,则是纯粹的皇帝鹰犬,阴狠、多疑、不择手段,且对皇帝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他接替周韬前来,绝不会像周韬那样,仅仅满足于抓捕或谈判。沈夜和萧离,是揭开当年“永宁公主”案,甚至可能动摇某些根基的关键人物,严锋绝不会允许他们活着离开华山,更不会允许他们落入青龙会或其他势力手中。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恐怕是严锋接到的、最核心的命令。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放火烧山,驱赶野兽,甚至……调动更多的军队,将这片区域彻底围死,一寸一寸地犁过去。 岳独行几乎可以预见,此刻的华山外围,恐怕已经布满了玄狼卫的明岗暗哨,甚至可能有附近的驻军被调动,正在逐步收缩包围圈,向山中推进。他们这处山谷虽然隐蔽,但绝非天衣无缝。夜枭留下的那些迷惑痕迹,或许能拖延一时,但绝对瞒不过严锋那种老狐狸太久。一旦对方确定他们藏身这片区域,不惜代价进行拉网式搜索,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而青龙会……岳独行的眼神更加幽深。沈夜的重要性,对青龙会不言而喻。那位神秘莫测的“白虎”堂主亲自出手,都未能将沈夜带走,反而折损了“朱雀”,青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人,一定也潜伏在暗处,如同毒蛇,等待着最佳时机,给予致命一击。相比于玄狼卫的大张旗鼓,青龙会的行事更加诡秘难测,威胁或许更大。 前有狼,后有虎。而他们,却困守在这狭小的山谷中,带着两个重伤垂危、动弹不得的人,如同瓮中之鳖。唯一的希望,就是萧离能熬过这三天,鬼医莫愁能稳定她的伤势,然后……才有机会,在追兵合围之前,寻找一线生机,突围而出。 但谈何容易? 岳独行缓缓握紧了双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交织翻腾。无力,是因为他空有一身武功,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生死线上挣扎,被困于此地,进退维谷。愤怒,则是对那隐藏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黑手,对那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皇权,对那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的青龙会! 他恨不能立刻提刀杀出,将那些追兵斩尽杀绝,为女儿杀出一条血路。但他不能。他是岳独行,是武林盟主,更是两个女儿的父亲。他必须冷静,必须权衡。莽撞行事,只会将所有人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离儿,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目光重新投回石台方向,落在萧离那苍白如雪的脸上,眼中的铁血与杀意,瞬间化为了无尽的疼惜和祈求,“爹答应你,无论如何,爹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一定会让你平安……爹发誓!” 仿佛是回应他心中的誓言,也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感,就在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一直如同影子般潜伏在谷外古松上的夜枭,如同被惊动的夜鸟,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岳独行身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紧绷: “盟主,有情况。” 岳独行心头一凛,眼中精光爆射,瞬间将所有情绪压下,恢复了武林盟主的冷峻和锐利:“讲。” “东南方向,约五里外,发现多处火把光亮,呈扇形散开,正在向这个方向缓慢推进。人数不少,不下百人,队形严密,配有猎犬,似乎是军方制式。”夜枭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西北侧,三里左右,有异常鸟雀惊飞,不止一处,间隔规律,疑似有轻功高手在树梢间潜行探查,人数不明,但身法诡谲,不似玄狼卫风格,更像是……江湖路子,极有可能是青龙会的人。” “东西两侧,虽未发现明显踪迹,但属下听到有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从极远处传来,似乎也在向中心区域合拢。我们……很可能已经被包围了,而且包围圈正在缩小。”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夜枭如此清晰的汇报,岳独行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严锋果然够狠,也够果断,竟然真的不惜调动军队,也要将他们困死在这山中!而且,青龙会的人也果然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甚至可能已经和玄狼卫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暂时的“默契”——先找到人,再各凭本事争夺。 山谷内,篝火旁,谢云舟、老何,甚至是一直沉浸在悲伤和守候中的岳清霜,都被夜枭这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声音惊动,齐齐看了过来。连一直闭目调息的鬼医莫愁,也倏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冷电,扫向谷外黑暗。 “他们……找来了?”岳清霜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下意识地握紧了萧离冰冷的手。 老何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手中的药杵停了下来。谢云舟则猛地站起,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内息瞬间提起,目光锐利地扫向山谷入口,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距离我们最近的明火队伍,大概还有多久能搜到这里?”岳独行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慌乱。 “若按他们现在的推进速度,且中途不被迷惑痕迹干扰,最多……两个时辰。”夜枭估算了一下,沉声道,“但那些潜行的轻功高手,速度更快,也更难防备,恐怕不用一个时辰,就有可能摸到山谷附近。” “一个时辰……”岳独行低声重复,目光在山谷内迅速扫视一圈。山谷虽隐蔽,但入口并非天堑,若被大队人马发现,强攻之下,绝对守不住。而带着两个完全无法行动的重伤之人突围……更是难如登天。 “鬼医前辈,”岳独行转向莫愁,抱拳沉声道,“离儿情况如何?可能移动?”这是最坏情况下的最后选择,但移动的风险,同样巨大。 莫愁的目光,从岳独行脸上,移到石台上气息微弱的萧离身上,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嘶哑而肯定:“不能。此刻移动,颠簸震动,必引动她体内被压制的余毒全面反噬,届时毒性攻心,神仙难救。沈夜虽伤势稳定,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亦经不起颠簸。强行移动,与送死无异。” 她的话,斩钉截铁,断绝了最后一丝侥幸。 山谷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不能走,守不住,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 岳独行的眼神,剧烈地变幻着,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硬拼?敌众我寡,且需分心保护伤者,胜算渺茫。谈判?与严锋那种鹰犬,有何可谈?与青龙会,更是与虎谋皮。利用地形周旋?山谷狭小,缺乏纵深,周旋余地有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绝望中,谢云舟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岳独行和莫愁抱拳,声音虽然还带着年轻人的一丝紧绷,却异常坚定:“岳盟主,莫愁前辈,晚辈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此刻敌众我寡,强攻不可取,撤离亦不能。为今之计,唯有固守待援,或可有一线生机。”谢云舟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夜枭大哥发现的包围圈,看似严密,但山脉绵延,地形复杂,他们想要形成滴水不漏的合围,绝无可能,必有疏漏之处,或是兵力薄弱之环节。我们可依托此山谷地利,以静制动。” 他指向山谷入口那狭窄的缝隙:“此处易守难攻,可谓一夫当关。只需一两位高手守住入口,对方纵有千军万马,一时半刻也难突破。而我们,需要的是时间!萧姑娘和沈公子需要时间恢复,鬼医前辈需要时间施治。只要我们能守住入口,拖延足够的时间,待萧姑娘伤势稍稳,或可有突围之机。” “更重要的是,”谢云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岳独行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决绝,“对方大张旗鼓围山,动静绝不会小。华山附近,并非只有玄狼卫和青龙会。家父……虽身陷囹圄,但谢家在金陵乃至江南,并非全无势力。玄狼卫如此大规模调动,岳盟主您在此地现身,甚至鬼医前辈出手的消息……只要有任何一丝风声传出去,必定会引起各方关注。江湖中人,朝廷中与家父、与岳盟主有旧者,甚至……对青龙会、对当年之事别有用心者,都有可能闻风而动!这潭水,越浑,对我们反而越有利!我们需要的,就是将这潭水搅浑,并坚持到变数出现的那一刻!” 谢云舟的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亮光,瞬间点醒了岳独行。是啊,固守待援,搅浑池水!他之前只想着如何保护女儿杀出重围,却忘了,他们并非孤军奋战,至少……不应该是!他岳独行纵横江湖二十余载,朋友故旧遍布天下,即便有些人因朝廷压力不敢明着相助,但暗中传递消息、制造混乱,未必不能。而谢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凌峰虽然被捕,但谢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总有些隐藏的力量。还有鬼医莫愁,她行踪诡秘,仇家不少,但欠她人情、或对她有所求的奇人异士,恐怕也不少! “云舟所言,不无道理。”岳独行眼中精光闪烁,迅速做出了决断,“此刻仓促突围,是下下之策。固守此地,争取时间,等待变数,方有一线生机。”他看向夜枭,“夜枭,你可能设法潜出去,避开对方主力,将我们被困于此、以及玄狼卫和青龙会大举围山的消息,以最快速度,送到几个可靠之人手中?” 夜枭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属下尽力一试!纵是刀山火海,也必会将消息送出!” “好!”岳独行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贴身收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递给夜枭,“持我盟主令,去见‘风媒’孙瞎子,他知道该怎么做。另外,若能联系上金陵‘锦绣阁’的苏三娘,将此间情形,也告知于她。”孙瞎子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情报头子,行踪不定,但自有联络渠道。苏三娘则是江南消息最灵通之人,与谢家、与江湖各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夜枭郑重接过令牌,贴身收好。 岳独行又看向谢云舟:“云舟,你可能联系上谢家在此地方圆百里内,可靠且能动用的隐藏力量?不需他们来救,只需他们将水搅浑,制造混乱,吸引玄狼卫和青龙会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时间即可。” 谢云舟略一沉吟,重重点头:“家父在此地有一处秘密联络点,或许……还有人可用。晚辈愿书信一封,说明情况,由夜枭大哥一并带去。他们见信,当知如何行事。”虽然父亲被捕,谢家风雨飘摇,但父亲既然在此地设有秘密联络点,必有死忠之人留守。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如此甚好!”岳独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夜枭,你即刻出发,务必小心。送出消息后,不必返回,在约定地点等待接应即可。” “是!”夜枭抱拳,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中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谷口狭窄的缝隙处。 “老何,”岳独行又看向老何,“你精通医术药理,这山谷中可有能利用的草药、毒物,或可布置陷阱,阻滞敌人?无需杀伤,只需拖延、迷惑即可。” 老何精神一振,立刻道:“有!这山谷中有些不起眼的草药,混合后能产生致幻或强烈刺激性的烟雾。还有一些特殊的藤蔓汁液,沾染皮肤会奇痒难忍。属下这就去准备!” “有劳。”岳独行点头,随即目光看向谢云舟,又看了看依旧盘膝闭目的莫愁,最后落在昏迷的萧离和沉睡的沈夜身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接下来,我守谷口。云舟,你与清霜,护在离儿和沈公子身边,听候鬼医前辈差遣。老何布置好陷阱后,也退回此处。我们便在此地,以这山谷为屏障,与他们周旋到底!我倒要看看,是玄狼卫的刀快,还是我岳某人的命硬!” 这一刻,那个叱咤风云、号令群雄的武林盟主岳独行,仿佛又回来了。纵然身处绝境,强敌环伺,他挺直的脊梁,依旧如同山岳,不可撼动。围山之局已成,那便……战吧!为了女儿,为了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纵然血染华山,又何妨! 谢云舟、岳清霜、老何,看着岳独行那如山般沉稳、如铁般坚定的身影,心中的慌乱和绝望,似乎也被驱散了几分。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在这小小的山谷中弥漫开来。固守待援,死中求生!这,便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莫愁依旧闭目盘坐,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似乎……在计算着什么。而那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第三日,在步步紧逼的杀机和绝境求生的决心中,悄然来临。 第116章 青龙会接应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是躁动。山谷外围,玄狼卫与地方驻军组成的包围圈,如同缓慢收紧的铁箍,火光点点,犬吠隐隐,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如同闷雷,在寂静的山林间由远及近,压迫着每一寸空气。而西北侧,那些如同鬼魅般、利用高绝轻功在树梢岩壁间无声潜行的青龙会高手,更是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山谷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篝火被刻意压暗,只留下维持最低限度照明和取暖的微光。岳独行如同铁铸的雕像,伫立在谷口那狭窄缝隙之后,手握长剑,渊渟岳峙,目光如鹰隼,穿透前方藤蔓的遮蔽,冷冷地注视着外面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影。他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反而将自身那属于顶尖高手的、磅礴而沉凝的气势,若有若无地散发出去,如同无形的界碑,警告着所有来犯之敌——此路不通。 谢云舟和老何,则在岳独行的吩咐下,以最快的速度,在谷口附近、以及两侧峭壁易于攀爬之处,布下了老何匆匆配制的几处简易陷阱。陷阱并不致命,主要是利用山谷中特有的、带有强烈刺激性的草汁混合烟雾,以及能让人皮肤瞬间红肿奇痒的藤蔓毒液,旨在迟滞、干扰、迷惑敌人,为防守争取更多时间。做完这些,老何退回了石台附近,抓紧最后的时间,继续研磨调配手头仅剩的、能吊命补气的药材。而谢云舟,则在石台旁重新坐下,位置距离萧离和沈夜不远不近,既能随时响应莫愁的召唤,协助护法,又能在谷口战事吃紧时,第一时间支援岳独行。他默默运转着“流云心法”,配合莫愁所授口诀,内息沉静而警惕,目光不时扫过谷口方向,又落回萧离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心中既有对即将到来恶战的紧张,更有对萧离状况的深深忧虑。 岳清霜依旧紧紧握着萧离冰冷的手,小脸上泪痕未干,却已不再哭泣。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眼神中除了悲伤和恐惧,更多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坚定。她将脸贴在姐姐的手背上,低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姐姐不怕,霜儿在这里,爹爹在这里,谢哥哥也在这里……我们都会保护你的,姐姐一定要好起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的人声、犬吠、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逼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燃烧的焦糊味、山石尘土的气息,以及一种……大战将临前的、铁锈般的腥甜。 就在谷口外第一缕刻意压低的、属于玄狼卫精锐的呼吸声,几乎已清晰可闻,连猎犬压抑的低吼都已近在咫尺的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谷口,也非来自那步步紧逼的玄狼卫和驻军。 而是来自山谷另一侧,那面看似光滑陡峭、绝难攀援的、被浓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面岩壁深处传来!紧接着,覆盖在岩壁上、看似天然生长、密密麻麻的藤蔓之中,一大片区域,竟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旋转,露出一个约莫半人高、黑黝黝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洞口! 洞口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岳独行、谢云舟、老何、甚至是一直闭目调息的鬼医莫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瞬间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凭空出现的黑洞! 岳独行瞳孔骤缩!这山谷是他和夜枭亲自选定,夜枭更是仔细勘探过,确认只有谷口一条通道,四周岩壁坚实,绝无暗道!这洞口从何而来?!难道是……青龙会早就暗中经营,在此地预留的秘密通道?! 这个念头刚起,洞口内,已然闪出了数道身影! 动作迅捷,落地无声,如同鬼魅。他们皆身着便于在山林活动的深灰色或墨绿色劲装,脸上戴着样式统一、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黑色皮质面具,手中武器各异,刀、剑、钩、索,寒光隐现,气息沉凝而内敛,带着一股久经训练、配合默契的森然杀意。人数不多,仅有五人,但甫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占据了洞口周围的有利位置,隐隐形成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小型阵势。 青龙会!而且,看其装束、面具、以及那份训练有素、绝非普通会众的沉稳气度,这五人,很可能是青龙会中地位不低、专司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内堂执事,或者……是某位堂主麾下的亲卫队! “青龙会?!”岳独行又惊又怒,低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半寸,森寒的剑气瞬间锁定了那为首之人。他万没想到,青龙会的人,竟然不是从外面强攻,而是早已潜伏在山谷内部,甚至可能比他们更早发现了这处隐秘所在,并暗中留好了退路!这份心机和算计,令人不寒而栗! 谢云舟也猛地站起,长剑呛然出鞘,横在身前,将萧离、沈夜和岳清霜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住那突然出现的五名不速之客,心中警铃大作。老何也迅速放下手中的药杵,抓起了旁边一把用来防身的、并不顺手的短刀,脸色铁青。 连一直仿佛对外界漠不关心的鬼医莫愁,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五名青龙会高手,最后,落在了那为首的、身形略显瘦削、但目光异常锐利沉静的面具人身上。她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谷口的威胁尚未解除,背后竟又出现了青龙会的精锐!而且是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现身!前狼后虎,真正的绝境! 然而,那五名青龙会高手现身之后,却并未立刻发起攻击。为首那名瘦削面具人,目光快速扫过谷内情形,在看到石台上并排躺着的萧离和沈夜,尤其是看到沈夜那虽然苍白、却已恢复平稳呼吸的模样时,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光芒。他的目光,随即与鬼医莫愁那冰冷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致意? 然后,他转向浑身紧绷、杀气腾腾的岳独行,并未拔出兵刃,反而双手抬起,做了一个江湖中常见的、表示“并无恶意、暂缓动手”的手势,同时,用一种刻意压低的、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快速说道: “岳盟主,稍安勿躁。我等并非为厮杀而来。” “不为厮杀?”岳独行冷笑一声,剑气未敛,反而更盛三分,“青龙会的人,潜入我等藏身之地,难道是为了喝茶叙旧不成?” “奉‘白虎’堂主之命,前来接应沈公子,与……萧姑娘。”瘦削面具人语出惊人,声音依旧平稳,“堂主有令,务必保沈公子与萧姑娘平安,离开此地。岳盟主,谢公子,鬼医前辈,此刻玄狼卫与驻军合围在即,强攻谷口,纵能抵挡一时,也绝难持久。一旦合围完成,火攻、烟熏,甚至调来重型弩机,此谷便是绝地。请随我等,从此密道离开,堂主已在另一头安排好了接应和撤离路线。”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且完全出乎岳独行等人的预料!青龙会“白虎”堂主,竟然派人来“接应”沈夜和萧离?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并非要强行掳人,反而有“合作”、“协助撤离”之意?这怎么可能?青龙会费尽心机,一路追杀沈夜,甚至不惜与玄狼卫冲突,不就是为了沈夜身上的秘密,或者是为了控制“永宁公主”吗?此刻怎么会突然转变态度,伸出“援手”? 是陷阱?是阴谋?还是……另有隐情? 岳独行脑中念头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盯着那瘦削面具人:“白虎堂主?接应?呵呵,青龙会的话,岳某敢信吗?尔等一路追杀沈公子,又在阴阳潭、一线天设伏,如今却来谈什么接应?莫不是见强攻不成,改为诱骗,想将我等引入陷阱,一网打尽?” “岳盟主疑虑,情理之中。”瘦削面具人似乎对岳独行的反应并不意外,语气依旧平稳,“此前种种,实乃会中某些人(显然是指疤面一系)擅自行事,与堂主本意相悖。堂主对沈公子,并无加害之心,反而……有旧。个中缘由,此刻不便细说。但请岳盟主相信,堂主此番安排,绝无恶意。此条密道,乃是堂主多年前秘密修建,以备不时之需,知晓者寥寥。出口位于十里之外的另一处隐秘山谷,且有马车、药物、易容之物准备妥当,足以让诸位暂时摆脱追兵,觅地静养。” 他似乎知道口说无凭,难以取信,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物,并未上前,而是轻轻放在脚下地面,然后退后一步。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色泽黝黑、入手温润的令牌。令牌正面,阴刻着一只栩栩如生、作仰天咆哮状的狰狞虎头,虎目处似乎镶嵌着某种暗红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芒。背面,则是几个古朴的篆字——“白虎御令”。 “白虎令!”老何低呼一声,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在江湖日久,自然听说过青龙会“四象堂主”各持信物,白虎令见令如见堂主本人,在青龙会内具有极高权威,且极难仿造。 岳独行目光一凝,他虽未亲眼见过白虎令,但以其眼力,自然能看出此令牌材质特殊,雕工古拙,绝非凡品,且其上隐隐流转的一丝奇异气韵,也非寻常工匠所能仿制。这令牌,很可能是真的。 “即便此令为真,又如何?”岳独行并未放松警惕,沉声道,“白虎堂主与沈公子有何旧谊,岳某不知,也不感兴趣。但青龙会内部倾轧,岳某更不欲卷入。尔等若要证明诚意,让白虎堂主亲自前来,与岳某当面分说!” 瘦削面具人摇了摇头:“堂主另有要事牵绊,无法亲至。但堂主让属下带一句话给岳盟主,也给……鬼医前辈。”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一直沉默的鬼医莫愁,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堂主说:‘当年鬼愁渊畔,一诺犹在。今故人之子有难,不敢或忘。此道畅通,可保无虞。信与不信,但凭抉择。’” 鬼愁渊?一诺?故人之子?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岳独行、谢云舟,尤其是鬼医莫愁心中炸响! 岳独行猛地看向莫愁。鬼愁渊,是二十多年前江湖上一处著名的凶险绝地,也是当年一场涉及多位顶尖高手的惨烈争夺的发生地,据说与“天机阁”的线索有关。莫愁(鬼医)成名极早,行事诡秘,关于她的过去,江湖上知之甚少。“当年鬼愁渊畔”……难道莫愁与青龙会的“白虎”堂主,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相识,甚至有过交集和承诺?而“故人之子”……指的是沈夜?还是……萧离? 谢云舟也震惊地看向莫愁。他一直觉得沈夜身份神秘,与青龙会关系复杂,难道沈夜的真实身份,竟与青龙会的“白虎”堂主有关?是“故人之子”? 莫愁在听到“鬼愁渊畔,一诺犹在。今故人之子有难,不敢或忘”这几句话时,那一直古井无波、冰冷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她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极其锐利、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恍然,有追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痛楚和……释然? 她死死盯着那瘦削面具人,仿佛要透过那层面具,看清其背后之人的真容。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那般冰冷平板,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他……还记得?”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听在瘦削面具人耳中,却仿佛是最好的回应。他微微躬身,语气更加恭敬:“堂主从未敢忘。时常提及,当年若非前辈出手,堂主与……故人,早已葬身渊底。此番得知沈公子与萧姑娘有难,堂主心急如焚,奈何会中掣肘,疤面一系又擅自行动,直至近日方才掌控局面,得以安排此次接应。请前辈明鉴。” 莫愁沉默了。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昏迷的沈夜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怜惜,有愧疚,还有一种……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深沉的哀恸。随即,她的目光,又移到了萧离那苍白的小脸上,眼中的情绪,更加晦涩难明。 片刻,她重新看向那瘦削面具人,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带路。” 这两个字,如同石破天惊,让岳独行和谢云舟都愣住了!鬼医莫愁,竟然……相信了?而且,同意从青龙会的密道离开?! “前辈!”岳独行急声道,“此事蹊跷,不可不防!青龙会诡计多端,万一……” “我心中有数。”莫愁打断岳独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鬼愁渊之事,确有其事。当年承诺,亦非虚言。此人既持白虎令,传此口信,可信七分。至于剩下三分风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谷口方向那越来越近、几乎已能听到士兵粗重呼吸和兵器撞击声的动静,声音冰冷,“比起留在此地,十死无生,这三分险,值得一冒。离儿和沈夜的状况,经不起强攻突围的颠簸和恶战。此道,或是唯一生机。” 她看向岳独行,目光锐利:“岳盟主,信我一次。若有不妥,我自有手段,让他们付出代价。”她说这话时,身上骤然散发出一股极其阴寒、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仿佛瞬间化身为掌控生死的幽冥使者。那五名青龙会高手,在这气息笼罩下,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眼中露出深深的忌惮。 岳独行看着莫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谷口外那已清晰可见的、逼近的火把光影,再回头看看石台上气息微弱的女儿和沈夜,心中天人交战。留下,几乎是必死之局。跟着青龙会的人走,是巨大的冒险,却也可能是一线生机。而鬼医莫愁的态度,无疑是关键。她与那“白虎”堂主似有旧谊,且似乎确信对方不会加害,至少……不会加害沈夜和萧离。 时间,不等人。谷外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近在咫尺! “爹!相信鬼医前辈吧!”岳清霜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岳独行,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姐姐等不起了!我们……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谢云舟也深吸一口气,看向岳独行,沉声道:“岳盟主,晚辈愿以性命担保,沿途必寸步不离萧姑娘和沈公子左右!若青龙会真有异动,晚辈拼死,也会护他们周全!” 老何也低声道:“东家,鬼医前辈既然开口……或许,真有一线希望。此地,确实守不住了。” 岳独行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女儿苍白的脸、谷口的火光、青龙会高手、以及那幽深的密道洞口之间,来回逡巡。最终,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收剑归鞘,沉声道:“好!便信这一次!但尔等听好,若敢有丝毫异动,岳某手中之剑,必取尔等性命!前方带路!” “岳盟主明鉴。”瘦削面具人似乎松了口气,再次躬身,然后对身后四人打了个手势。其中两人立刻率先转身,钻入那黑黝黝的密道之中,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显然是前方探路。另一人则留在洞口警戒。瘦削面具人和最后一人,则留在了洞口外侧,显然是准备断后,并处理他们进入的痕迹。 “快!带上离儿和沈夜,进去!”莫愁低喝一声,自己已率先起身,走到石台边,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萧离的状况,确认暂时无虞。 岳独行不再犹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萧离抱起,用斗篷裹好。谢云舟也连忙上前,与老何一起,用简易担架抬起沈夜。岳清霜紧紧跟在父亲身边,手中还紧紧攥着姐姐冰冷的手。 “清霜,跟紧我。”岳独行对女儿低声道,随即,目光冷厉地扫了一眼那瘦削面具人,率先朝着那幽深的密道入口走去。 谢云舟和老何抬着沈夜紧随其后。莫愁走在最后,在经过那瘦削面具人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声音,冷冷道:“告诉他,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但若离儿和沈夜有任何差池,鬼愁渊的旧账,连同新仇,我会亲自去与他清算。” 瘦削面具人身体微微一颤,低头恭声道:“晚辈定当转达。” 莫愁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也隐入了密道黑暗之中。 断后的两名青龙会高手,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些粉末,撒在洞口周围和谷内他们活动过的区域,又用特殊手法,将那片翻转的岩壁机关复位。藤蔓重新合拢,将洞口掩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与周围岩壁再无二致,甚至连方才机关转动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咔嚓”声,也仿佛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如烟,朝着与谷口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只留下地上那几处刻意布置的、指向错误方向的细微痕迹。 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下一刻,谷口那狭窄的缝隙处,火光骤然一亮!数名全副武装的玄狼卫精锐,手持刀盾,小心翼翼地从藤蔓缝隙中挤了进来,警惕地扫视着山谷内部。当他们看到谷内那犹自冒着青烟、却已无人的篝火灰烬,看到石台边散落的药草和布条,看到地上那些凌乱却似乎指向不同方向的痕迹时,顿时脸色一变! “人跑了?!” “搜!仔细搜!他们带着重伤员,跑不远!” “发现密道痕迹!往西北方向去了!” 嘈杂的呼喝声、犬吠声、兵刃出鞘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大队的玄狼卫和驻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这处他们以为已是囊中之物的隐秘山谷,却只扑了个空,对着那看似毫无破绽的岩壁和指向各方的迷惑痕迹,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而此刻,岳独行等人,已在青龙会秘密开凿的、蜿蜒曲折、却异常干燥平稳的密道之中,朝着未知的、或许充满希望、也或许暗藏杀机的“接应”之地,疾行而去。 青龙会的“援手”,究竟是绝境中的救命稻草,还是另一个更加精心设计的陷阱?鬼愁渊的旧诺,沈夜与“白虎”堂主的神秘关联,又将揭开怎样惊人的过往?一切,都如同这深不见底的密道,隐藏在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第117章 白虎现身 密道,并非想象中的狭窄、潮湿、崎岖难行。恰恰相反,这条被青龙会“白虎”堂主多年前秘密开凿的通道,异常的宽阔、干燥、平坦,足够两人并肩而行。四壁是坚实的花岗岩,打磨得颇为光滑,每隔一段距离,壁上便镶嵌着一种能发出微弱、稳定莹白色光芒的奇异晶石,提供着刚好能视物的照明。空气流通顺畅,带着一种地底特有的、微凉的清新,显然通风设计得极为精妙。 这绝非仓促挖掘的逃生通道,更像是一条经营多年、耗资不菲的秘密交通线。岳独行、谢云舟等人心中惊疑更甚,对那位素未谋面、却似乎能量巨大的“白虎”堂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和好奇。 引路的青龙会精锐,始终保持着沉默和高效。两人在前探路,动作迅捷无声,不时停下,侧耳倾听前方动静,或检查墙壁、地面的某些隐蔽标记。两人断后,同样警惕,不时处理掉众人经过时留下的细微痕迹。整个队伍,在寂静的、泛着幽白光芒的通道中,快速而有序地行进,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岳独行抱着昏迷的萧离,谢云舟和老何抬着简易担架上的沈夜,岳清霜紧紧跟随,鬼医莫愁走在最后。每个人的心都悬着,神经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这条密道,是通往生路的希望,却也可能是直通地狱的陷阱。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白虎”堂主的诚意接应,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大约行进了半个多时辰,通道开始缓缓向上倾斜。前方的探路者打了个手势,示意即将到达出口。众人精神一振,同时也更加警惕。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覆盖着藤蔓苔藓、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的石门。探路者在门边某处按动了几下,石门发出沉重的、低微的轰鸣,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外面一片被茂密植被遮挡、显得异常昏暗的天光——此刻,应是黎明时分,天色将亮未亮。 清新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通道,冲淡了地底的沉闷。众人鱼贯而出,发现自己身处一处位于半山腰、极其隐蔽的天然岩穴之中。岩穴开口不大,被交错的古藤和浓密的灌木完全遮蔽,从外面极难发现。穴内地势平坦,颇为宽敞,角落里竟然还堆放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资,以及几套叠放整齐的、不起眼的粗布衣衫。 “岳盟主,诸位,请在此稍候。堂主随后便到。”为首的瘦削面具人(似乎是这支小队的头领)对岳独行等人抱拳说道,语气依旧恭敬,但动作明显放松了一些,显然已进入他们认为的安全区域。 岳独行没有放松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岩穴内外,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才微微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萧离放在一处铺着干燥枯草、相对平坦的地面上。谢云舟和老何也轻轻放下沈夜。岳清霜立刻扑到姐姐身边,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姐姐就会消失。 莫愁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沈夜身边,蹲下身,再次为他诊脉,又检查了他背后的伤口,确认在刚才的转移过程中,沈夜的伤势没有恶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她又走到萧离身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眉头立刻蹙紧。萧离的脉象,比在谷中时更加虚弱紊乱,体内的“赤蝎散”余毒,似乎因为刚才的颠簸和紧张,又隐隐有躁动的迹象。她立刻从随身药囊中取出金针,准备再次施针压制。 就在这时,岩穴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从容气度,正朝着岩穴方向走来。 来了!所有人心中同时一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岩穴入口。 守在外围的几名青龙会精锐,立刻躬身肃立,低头垂目,姿态恭谨无比。 藤蔓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拨开。一个身影,缓步走入了岩穴之中。 来人并未穿着青龙会标志性的服饰,而是一身极为简单、却质地上乘的玄色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披风。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阔,虽然穿着宽松的衣袍,依旧能看出其下蕴藏的、如同猎豹般矫健的力量感。他的脸上,戴着一张与之前那些精锐略有不同、质地似玉非玉、色泽温润、雕刻着简约虎纹的银白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刚毅、略显薄削的下颌。 这双眼睛,是所有人第一眼便被吸引、并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并非多么锐利逼人,也非多么精光四射,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与智慧的幽深。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只需淡淡一扫,便仿佛能看透你所有的伪装和心思。那是一种久经沧桑、历经生死、手握权柄、却又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奇异的冷漠与洞彻。 他站在岩穴入口,目光在穴内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在看到鬼医莫愁时,那幽深的眼眸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在看到岳独行时,目光微微停留,带着一丝审视,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石台(临时铺就的枯草堆)上,并排躺着的沈夜和萧离身上。 在看到沈夜苍白却平静的睡颜时,他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难以掩饰的震动!那震动中,混杂着深沉的痛楚、怜惜、愧疚,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近乎颤抖的庆幸。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强行止住,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手背青筋隐现。 而当他的目光,移到萧离那惨白如纸、毒线缠身、气息奄奄的脸上时,眼中的情绪,则变得更加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确认了什么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歉疚与痛惜?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岳独行和鬼医莫愁,敏锐地捕捉到了。 “白虎”堂主。青龙会四象堂主中,最为神秘、行踪最为飘忽、也传闻中武功智谋最为深不可测的一位。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岩穴内的空气,仿佛因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凝滞、沉重。岳独行全身肌肉紧绷,内息暗提,手已悄然按在了剑柄上。谢云舟同样紧张地护在萧离和沈夜身前,目光警惕地直视着这位传说中的“白虎”。岳清霜被对方那无形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依旧紧紧抓着姐姐的手。老何也默默握紧了短刀。 只有鬼医莫愁,仿佛对“白虎”的到来并不意外,也并未表现出特别的紧张或敌意。她只是冷冷地瞥了“白虎”一眼,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金针,为萧离施针压制毒性,动作稳定,丝毫不受干扰。 “白虎”的目光,终于从沈夜和萧离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岳独行,那幽深的眼眸,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他缓缓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直接在人心底响起的磁性嗓音,沉稳,醇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反而有种……莫名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岳盟主,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应有的客气,“仓促相邀,方式唐突,情非得已,还望岳盟主海涵。” 岳独行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白虎堂主,明人不说暗话。阁下此番‘援手’,究竟意欲何为?若为沈公子与离儿,又何必此前多番追杀,兵戎相见?” “追杀?”白虎似乎微微挑了挑眉(面具遮挡,看不真切,但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讥诮),他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的沈夜,缓缓道,“岳盟主指的是疤面擅自调动的那些废物,以及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假借青龙会之名,行掳掠灭口之实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沈夜,乃我故人之子,对我有再造之恩。我白虎,纵是身负万千罪孽,也绝不会加害于他,更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分毫。此前种种,乃会中宵小(疤面一系)与朝廷(指向玄狼卫背后的三殿下)某些人勾结,欲图掌控沈夜,夺取他手中之物,进而染指天机阁。我得知消息时,已然晚了一步,只能尽力补救,却屡遭掣肘。直至近日,方才肃清内患,掌控局势,得以亲自安排此次接应。”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不仅撇清了青龙会(至少是他白虎一系)对沈夜的追杀,更点明了追杀沈夜的,是青龙会内部以疤面为首的另一股势力,且与朝廷(三殿下)有所勾结!而沈夜,竟然是白虎“故人之子”,且对白虎“有再造之恩”!这无疑解释了白虎为何要不惜代价、甚至可能冒着与疤面彻底决裂的风险,来救援沈夜。 “故人之子?再造之恩?”岳独行眉头紧锁,显然并未完全相信,“敢问堂主,沈公子究竟是何身份?与阁下又有何渊源?” 白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沈夜脸上,那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追忆、痛苦、与温柔的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岳独行的问题,而是缓缓道:“有些事,涉及过往秘辛,牵涉甚广,此刻不便细说。待沈夜醒来,若他愿意,自会告知诸位。至于他的身份……”他看向岳独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岳盟主只需知道,他绝非青龙会之敌,也绝非朝廷鹰犬。他所行之事,虽有非常手段,但其心……可昭日月。” 他没有说沈夜是正是邪,是好是坏,只说他“心可昭日月”,这评价,不可谓不高,也极为耐人寻味。 岳独行盯着白虎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但那双幽深的眼眸,如同古井,深不见底,除了真诚与复杂,他看不出丝毫虚假。而且,对方若真有恶意,此刻他们身处对方安排的“安全屋”,对方人手众多(外面必然还有接应),自己和莫愁又需分心照顾伤者,正是下手的最佳时机,何必多费唇舌解释? “那离儿呢?”岳独行将话题转向萧离,语气更加冷厉,“阁下对离儿,又是什么态度?她身上的毒,阁下可能解?” 白虎的目光,重新转向萧离。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也更加……复杂。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有疑惑,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萧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似乎低沉了一些,“她的事,我已知晓大概。‘赤蝎散’之毒,霸道阴损,深入肺腑骨髓,即便鬼医前辈以‘换血禁术’与金针封穴之法强行压制,也难保万全。此毒……我手中亦无解药。” 看到岳独行等人瞬间变色的脸,白虎话锋一转:“不过,我知晓一处地方,或许有根治此毒的希望。” “何处?”岳独行和谢云舟几乎同时追问。 “南海,‘药王谷’。”白虎沉声道,“药王谷当代谷主‘圣手仙医’林素问,医术通神,尤擅解毒。其谷中传承数代,收集天下奇药,或可找到克制‘赤蝎散’之法。只是……药王谷避世已久,谷外设有奇门阵法,常人难寻,且林谷主脾气古怪,等闲不见外人,更不轻易出手救人。” 药王谷!圣手仙医林素问!岳独行和老何眼中都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药王谷的名头,在江湖中如雷贯耳,只是其避世不出,行踪成谜,极少有人能得其门而入。若白虎所言非虚,这确实是救治萧离最大的希望! “阁下告知此事,是何用意?”岳独行并未被希望冲昏头脑,冷静地问道。 “我会安排人,护送诸位前往南海,寻找药王谷。”白虎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所需船只、向导、沿途打点,一应事宜,皆由我来安排。岳盟主与鬼医前辈,可专心照料沈夜与萧姑娘伤势。此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暖玉雕成、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小盒子,递给一旁的瘦削面具人。面具人接过,躬身送到莫愁面前。 “此乃‘九转熊蛇丸’,对外伤内损,颇有奇效,可助沈夜固本培元,稳定伤势。另有一瓶‘冰魄玉露’,对压制火毒、舒缓经脉有缓和之效,或可暂缓萧姑娘体内毒性燥动,减轻痛苦。”白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然,“我知此等药物,对根治‘赤蝎散’之毒,杯水车薪。但眼下,或可聊作缓解。待寻得药王谷,再图根治。” 莫愁看了一眼那玉盒和玉瓶,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冷冷地看着白虎:“代价呢?青龙会从不做赔本买卖。你如此相助,所求为何?” 白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沈夜和萧离,最终,落在了岳独行脸上,缓缓说道:“我所求不多。只求二位,能护沈夜周全,助他……完成他该完成之事。至于萧姑娘……”他看向萧离的眼神,更加复杂,“她身上牵扯的秘密,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惊人,也更加危险。有些真相,知晓未必是福。但若她执意探寻,也请岳盟主……多加看顾,莫让她……重蹈她父母覆辙。” 他这番话,说得含糊,却又仿佛意有所指,尤其是最后提及萧离父母,更是让岳独行和谢云舟心头剧震!他知道萧离的身世?甚至知道她父母的事?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阁下似乎知道很多。”岳独行目光锐利如刀。 “知道一些,也猜测一些。”白虎并不否认,语气坦然,“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对萧姑娘而言。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活下去,是解开身上的毒。其他事情,待她身体康复,时机成熟,自然会有分晓。” 他似乎不愿再多谈萧离的身世,转而道:“此地不宜久留。玄狼卫虽被暂时甩脱,但严锋此人,阴狠多疑,必不会轻易放弃。很快便会发现密道痕迹,追索而来。我们必须立刻动身,乘船南下。船只已在三十里外的江边码头备好,车马也在岩穴外等候。” 他看向莫愁,语气带上了一丝询问的意味:“鬼医前辈,沈夜与萧姑娘的伤势,可能经受得住车马颠簸与舟船劳顿?” 莫愁已经检查完玉盒和玉瓶中的药物,确认无误,收入怀中。她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萧离,又看了看虽然昏迷、但气息已趋平稳的沈夜,沉吟片刻,冷冷道:“沈夜可以。萧离……需以软榻固定,尽量减少颠簸。我会以金针辅以药物,尽量稳住她的状况。但最多……只能支撑五日。五日内,必须找到相对安稳的落脚点,让她静养,否则毒性再次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五日……”白虎略一思忖,点头道,“足够了。五日内,可抵达下一处安全据点,那里有完备的药物和静养之所。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 他挥了挥手,守在外面的青龙会精锐,立刻进入岩穴,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准备担架软榻。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而安静,对沈夜和萧离的搬运,也极为小心专业。 岳独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依旧充满了疑虑和警惕,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带着两个重伤之人,面对玄狼卫和可能的青龙会内敌对势力(疤面一系)的双重追击,接受白虎的“安排”,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选择。至少,对方目前表现出的诚意,和对沈夜、萧离的关切,不似作伪。而且,鬼医莫愁似乎也倾向于信任对方。 “希望阁下,言而有信。”岳独行最终沉声说道,目光直视白虎,“若让我发现,阁下有任何不利于离儿和沈公子的举动,岳某纵然拼却性命,也必与阁下,不死不休!” 白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那幽深的眼眸中,是一片坦然的平静:“岳盟主放心。白虎在此立誓,此去南海,必竭尽全力,保沈夜与萧姑娘平安。若违此誓,天人共戮,死无葬身之地。” 誓言很重。尤其是在江湖人眼中,以性命和身后事立誓,绝非儿戏。 岳独行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走到女儿身边,亲自检查了一下固定好的软榻,确认稳妥。谢云舟也帮忙将沈夜安置到另一副铺着厚厚软垫的担架上。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沈夜和萧离被小心地抬出岩穴,放入早已等候在外的、两辆外表普通、内里却布置得异常舒适平稳的马车之中。莫愁、岳清霜上了萧离的马车就近照料。岳独行、谢云舟和老何,则分别上了沈夜的马车和另一辆护卫车。 白虎并未与他们同车,而是翻身上了一匹通体黝黑、神骏异常的健马,对那瘦削面具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面具人领命,带着数名精锐,翻身上马,护卫在车队前后。 “出发。”白虎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崎岖隐蔽的山道,向着江边码头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包裹了软布,车轮也做了特殊处理,行进间声音极小。 岳独行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一角,回望着那座迅速消失在晨雾和山林后的隐秘岩穴,又看向前方马背上那个挺拔而神秘的玄色身影,心中思绪万千。 白虎现身,带来的是援手,是希望,却也带来了更多、更深的谜团。沈夜的真实身份,萧离身上隐藏的秘密,鬼愁渊的旧诺,青龙会内部的倾轧,朝廷的阴影……这一切,都如同重重迷雾,笼罩在前方南下的路途之上。 而此刻,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相信,只有前行,在这位神秘“白虎”的羽翼之下,向着那渺茫的、救治萧离的希望之地——南海药王谷,艰难前行。前路是吉是凶,是真是幻,无人知晓。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希望在。 朝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群山万壑,也照亮了这支沉默而迅捷、驶向未知远方的车队。新的篇章,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18章 二当家威 晨雾,如同浸透了江水的薄纱,慵懒地缠绕在江畔码头、老旧的栈桥、以及那几艘静静停泊的、外表普通、桅杆上却悬挂着特殊暗记的乌篷船周围。江水不急不缓地流淌,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和木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混合着远处山林间早起的鸟鸣,本该是一派宁静的江晨景象。 然而,此刻码头上的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与这静谧的晨光格格不入。 车队在距离码头尚有百丈时,便已停下。并非抵达目的地,而是因为前路,已然被阻。 通往码头的唯一一条夯土路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胸口以银线绣着狰狞的龙首图案,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人数足有三十余众,个个气息沉凝,眼神凶戾,手中兵刃出鞘,在晨雾中泛着凛冽的杀意。他们并非散乱站立,而是分列道路两旁,形成一个如同张开巨口、择人而噬的阵型,将通往码头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青龙会!而且,看其装束和气势,绝非普通会众,而是会中精锐,其中数人气息渊深,目光如电,显然是堂主级别或接近堂主级别的高手!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些精锐前方,道路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铺着黑色虎皮的交椅。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人。 此人身材极为魁梧雄壮,即使坐着,也如半截铁塔,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同样身着玄色劲装,但那面料显然更加华贵,龙首绣纹也以金线勾勒,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蜈蚣般狰狞疤痕的脸。那疤痕从额头斜劈而下,划过左眼(左眼已瞎,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眶,边缘皮肉翻卷,更添恐怖),一直延伸到下颌,将他原本或许还算端正的五官,破坏得如同地狱恶鬼。仅存的右眼,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毒的鹰隼,冰冷、残忍、暴戾,带着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策马停在车队最前方的白虎,以及他身后的两辆马车。 青龙会,二当家,“疤面”龙奎! 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显然早已料到白虎等人会在此处码头登船,提前在此设伏等候!这意味着,青龙会内部,白虎一系的行动,并未能完全瞒过疤面,甚至……可能有内鬼走漏了消息! 岳独行掀开车帘,看到前方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居中而坐、气势骇人的疤面,心中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青龙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白虎与疤面显然已经势同水火。而他们,则不幸地成为了这两股势力角力的焦点,甚至是……牺牲品。 谢云舟、老何、岳清霜,也都看到了前方的情景,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尤其是岳清霜,被疤面那狰狞的容貌和凶戾的气势所慑,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车厢里缩了缩,紧紧抱住了依旧昏迷的萧离的胳膊。 鬼医莫愁坐在萧离的马车里,并未露面,但车帘缝隙中,能感觉到她冰冷的目光,正透过缝隙,冷冷地扫视着外面的情形。 白虎骑在黑色的骏马上,面对前方那严阵以待、杀气腾腾的阵仗,以及疤面那如有实质的、充满了压迫感和挑衅的目光,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漠然。他轻轻抬手,示意身后的车队停下。 整个码头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晨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二当家,好早。”白虎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醇厚,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寻常的熟人,“带这么多兄弟,在此拦路,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疤面龙奎独眼中凶光一闪,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扯动脸上的疤痕,更显狰狞恐怖,声音如同破锣,嘶哑难听,“白虎,你还有脸问老子所为何事?你私自调动会中精锐,擅启密道,接应会中重犯沈夜,还有那个朝廷钦犯萧离,意欲何为?!你眼里,可还有会规,可还有大当家?!”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独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身后那三十余名青龙会精锐,也随之齐齐踏前一步,兵刃前指,杀气瞬间暴涨,如同惊涛骇浪,朝着白虎和车队汹涌压来! 面对这滔天杀气,白虎身后的数名亲卫,包括那瘦削面具人头领,也都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兵器,目光冷厉,毫不示弱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气氛剑拔弩张。 白虎却仿佛对那扑面而来的杀气毫无所觉,只是淡淡地看了疤面一眼,缓缓道:“沈夜乃我故人之子,对我有恩。救他,乃私谊,与会务无关。至于萧姑娘,她是沈夜拼死相护之人,亦是此案关键,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此事,我自会向大当家分说,不劳二当家费心。” “私谊?分说?”疤面猛地一拍交椅扶手,那坚硬的黄花梨木扶手,竟被他这一掌拍得木屑纷飞!“白虎!你少给老子来这套!沈夜身负‘天机阁’重大秘密,乃会中与三殿下合作之关键!你将他救走,便是破坏会中与三殿下的盟约,损害青龙会利益!此乃叛逆大罪!还有那萧离,前朝余孽,朝廷钦犯,你竟敢窝藏包庇,甚至意图送走?你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青龙会的生死存亡?!” 他猛地站起身,那雄壮如铁塔般的身躯,带来更强的压迫感,独眼死死盯着白虎,厉声道:“老子奉大当家之命,在此拦截!白虎,你若识相,立刻交出沈夜和萧离,然后自缚双手,随老子回去向大当家请罪!看在往日情分上,老子或可为你美言几句,留你一条全尸!若敢顽抗……”他顿了顿,独眼中凶光爆射,一字一句,充满了血腥的杀意,“老子便以叛逆之罪,将你就地格杀!你这些手下,还有车上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也别想活!”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杀意!疤面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人数占优,而且占据了“大义”名分(至少表面上是奉大当家之命),更是摆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 岳独行、谢云舟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疤面亲自出手,带来的压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追兵。此人的凶名,在江湖上可是用无数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而且,听其话语,似乎青龙会大当家也默许甚至支持他的行动?那白虎的处境,岂非更加危险? 白虎静静地听着疤面的咆哮和威胁,脸上那张银白色的虎纹面具,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大当家之命?”白虎缓缓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二当家,大当家闭关已有年余,会中事务,向来由你我与朱雀、玄武四位堂主共议。我接应沈夜之事,已传书告知玄武堂主,并言明缘由。何来‘奉大当家之命’一说?莫非二当家……能代大当家行令了?” 此言一出,疤面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显然,白虎点中了他的软肋。青龙会大当家神秘莫测,常年闭关,会中事务确实由四象堂主共议裁决。疤面此次行动,固然是得到了会中部分元老和实权人物的支持,也打着“维护会规”“清除叛逆”的旗号,但若严格按会规,他确实没有权力直接以“大当家之命”来处置另一位堂主,尤其白虎在会中资历、威望、实力,都不在他之下。 “哼!巧言令色!”疤面冷哼一声,独眼中凶光更盛,“玄武远在漠北,等他回信,黄花菜都凉了!沈夜和萧离事关重大,岂能由你一人独断专行?!今日,人,你必须交!不交,那就休怪老子不讲情面!” 他显然已不打算再多费唇舌,独眼扫过白虎身后的两辆马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残忍的光芒,猛地一挥手:“给老子拿下叛逆白虎!马车里的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杀——!!!” 疤面身后那三十余名青龙会精锐,早已蓄势待发,闻令顿时齐声暴喝,声震江岸!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凌厉的杀气和兵刃的寒光,朝着白虎和车队,狂涌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数人,更是气息格外强悍,显然是疤面麾下的得力干将,目标直指白虎! 大战,一触即发! “保护马车!”白虎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名亲卫耳中。他本人,则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不退反进,径直朝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对冲而去!人在马上,手中已多了一柄样式古朴、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的长刀,刀身狭长,弧度完美,甫一出鞘,便散发出一股森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凌厉刀意! “是‘寒魄’!小心!”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疤面麾下高手,显然认得白虎手中这把看似不起眼的长刀,脸色骤变,急声提醒。但话音未落,白虎人马已至!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炫目的招式。白虎手中的“寒魄”刀,只是简简单单地、自上而下,一记直劈!刀光如同黑暗中乍现的一线寒冰,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一种冻结万物的森寒意境,瞬间划破了晨雾,也划破了冲在最前方那名高手的格挡姿势和护体真气! “噗!” 一声轻响。那名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流好手、疤面麾下得力干将的青龙会高手,动作猛然僵住,脸上还带着惊骇和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他眉心正中,笔直向下,延伸过鼻梁、嘴唇、下颌、咽喉、胸膛……他整个人,连同手中的兵刃,竟被这一刀,从头到脚,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鲜血和内脏,如同爆开的花朵,瞬间喷洒开来,染红了大片地面! 静!死一般的寂静! 冲在前面的青龙会精锐,被这突如其来、狠辣到极点、也强悍到极点的一刀,惊得齐齐止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一刀!仅仅一刀!便斩杀了一名堂主级别的高手!这是何等恐怖的武功?!何等凌厉的刀法?! 疤面的独眼,也骤然收缩,脸上的疤痕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而剧烈地抽搐着。他死死盯着白虎,嘶声道:“好!好一个‘寒魄刀’!白虎,看来这些年,你藏得够深!” 白虎勒住战马,横刀立马,挡在车队前方。那柄黝黑的“寒魄”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血珠,正沿着刀锋缓缓滑落,滴入尘土。他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惊疑不定的敌人,最后落在疤面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二当家,现在退去,还来得及。此间之事,我自会向大当家与诸位元老交代。若再执意相逼……”他顿了顿,手中“寒魄”刀微微抬起,刀锋反射着冰冷的晨光,“休怪白虎,刀下无情。” 平淡的话语,却蕴含着比任何咆哮威胁都更加令人胆寒的力量。方才那一刀,已充分展示了这位神秘“白虎”堂主深不可测的实力和冷酷无情的决心。 疤面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没想到,白虎的武功,竟然精进到了如此地步!那一刀,连他都感到了一丝心悸。但他纵横江湖数十载,凶名赫赫,岂会被一刀吓退?而且,他今日带来的,皆是心腹精锐,人数占优,更有数名隐藏的好手未曾露面。若就此退去,他疤面日后在青龙会,还有何威信可言? “狂妄!”疤面独眼中凶光爆射,猛地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披风,露出内里一身紧身玄甲,手中已多了一对奇形兵刃——那是一对通体乌黑、长约三尺、形似弯月、边缘布满锯齿和倒钩的奇门兵器“残月双钩”!这对凶器,不知饮过多少江湖高手的鲜血,甫一出现,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和暴戾之气。 “都给老子一起上!宰了他!马车里的人,剁成肉酱!”疤面厉声嘶吼,声如夜枭,令人毛骨悚然。他身形猛地一纵,如同一头发狂的蛮荒凶兽,手持残月双钩,带着一股撕裂一切的恐怖气势,率先朝着白虎扑杀过去!他知道,今日若不拿下白虎,他的一切图谋都将落空!必须速战速决! 随着疤面亲自出手,他身后那些被白虎一刀震慑住的青龙会精锐,也再次鼓起凶性,怒吼着,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这一次,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隐隐分成数股,一部分悍不畏死地扑向白虎,试图牵制;另一部分则绕过战团,直扑后方的两辆马车!更有数名气息格外阴冷沉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人群阴影中悄然掠出,目标赫然是马车周围的护卫和车夫!显然是疤面暗中埋伏的真正杀手锏! 局面,瞬间恶化到极点!疤面亲自缠住白虎,而数量远超白虎亲卫的青龙会精锐,则扑向了防御相对薄弱的马车!岳独行、谢云舟等人,将直接面对潮水般的攻击! “保护马车!结阵!”那瘦削面具人头领(白虎亲卫首领)厉声大喝,与数名亲卫迅速结成一个小型战阵,死死挡在马车前方,与扑来的青龙会杀手瞬间战作一团!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江边的寂静,鲜血再次泼洒开来! 岳独行眼见敌人已扑至近前,再也无法安坐车中。他厉喝一声:“云舟,老何,守好马车!”话音未落,他已如同大鹏展翅,从车中飞掠而出,人在空中,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匹练惊虹,瞬间将两名试图从侧方靠近马车的青龙会杀手笼罩其中!剑光过处,血光迸现! 谢云舟也毫不犹豫,拔剑冲出马车,与老何一左一右,护在萧离和沈夜的马车旁。他武功虽不及岳独行和白虎,但此刻心中憋着一股为保护萧离而不惜一切的狠劲,剑法展开,竟也凌厉非常,将数名扑上来的敌人暂时逼退。老何则手持短刀,招式狠辣,专攻下三路,虽不擅正面搏杀,但胜在经验老到,出手刁钻,也勉强挡住了侧翼的进攻。 岳清霜吓得缩在马车角落,紧紧抱着萧离,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惨叫声,小脸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不断地低声祈祷:“姐姐不怕……爹爹和谢哥哥会保护我们的……不怕……” 鬼医莫愁依旧坐在萧离的马车内,没有出来。但车帘缝隙中,不时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芒闪出,每次闪出,必有一名试图靠近马车的青龙会杀手,身体莫名一僵,或是兵器脱手,或是脚步踉跄,为岳独行或谢云舟创造了绝佳的击杀机会。显然,她在以她独有的方式,暗中支援。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皆是精锐,悍不畏死。白虎被疤面死死缠住,两人以快打快,刀光钩影纵横交错,气劲四溢,所过之处,地面龟裂,木石纷飞,战况激烈无比,短时间内显然难以分出胜负。而护卫马车的白虎亲卫和岳独行等人,在潮水般的攻击下,已然开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不断有亲卫惨叫着倒下,岳独行和谢云舟身上,也开始添上伤口。 更糟糕的是,疤面暗中埋伏的那几名气息阴冷的高手,已然如同毒蛇般,突破了外围防线,悄然逼近了马车!其中一人,身形诡异飘忽,手中一对短刺,直取正与两名青龙会杀手缠斗的谢云舟后心!另一人,则悄无声息地掠向萧离马车的车辕,显然是想先控制马车,或者……直接对车内的人下手! “小心!”岳独行瞥见,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三名青龙会高手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谢云舟也察觉到背后袭来的致命杀机,但他正全力应对前方之敌,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眼看那对淬毒的短刺,就要刺入他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厉啸,骤然响起!并非来自场内任何一人,而是来自……江面! 一道细长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黑影,如同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从江心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中,电射而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死亡的光痕,目标——正是那名偷袭谢云舟的阴冷高手! 那阴冷高手察觉到危险,骇然变色,顾不得再刺杀谢云舟,身形猛地向旁急闪!然而,那道幽蓝寒光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 “噗!” 幽蓝寒光,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的咽喉!带起一蓬血雨!那阴冷高手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手中的短刺“当啷”落地,随即,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那洞穿他咽喉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用来固定船帆的、长约三尺、一头被削得异常锋利的硬木船篙! 一根寻常的船篙,竟被当作弩箭般投掷而出,跨越数十丈江面,精准无比地秒杀了一名一流高手?!这是何等恐怖的眼力、腕力和内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混战中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了江心那艘不起眼的乌篷船。 船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略显佝偻、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皱纹、如同最普通老船夫的老者。他手里,还握着另一根同样的硬木船篙,正用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篙尖。动作悠闲,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当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平静、仿佛能包容万顷波涛、又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眼睛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如海、浩瀚如岳的庞大气势,悄然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码头区域。 这气势,并不凌厉,也不霸道,却厚重得令人窒息,仿佛整条大江的水势,都凝聚在了他一人之身。在这股气势面前,连激战中的白虎和疤面,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目光惊疑地看向船头的老者。 疤面的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真正的骇然和惊惧!他死死盯着那老船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声音,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是……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疤面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那老船夫(或者说,绝不可能只是一个老船夫)没有回答疤面的话,只是用那双浑浊而平静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白虎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嘶哑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江面上缓缓传开: “小白虎,多年不见,脾气见长啊。不过,打架就打架,欺负小孩子,还以多欺少,可就不太讲究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的青龙会众人,最后,重新落在脸色惨白、如临大敌的疤面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天宪般的威严: “小龙奎,带着你的人,滚吧。回去告诉你们大当家,这几个娃娃,老头子我保了。想要人,让他自己来跟老头子说道说道。至于你……” 他浑浊的眼眸中,似乎有寒光一闪而逝。 “看在你当年那点微末苦劳的份上,断你一臂,以儆效尤。再敢啰嗦,便留下命来。”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只是握着船篙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疤面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他持着残月双钩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光滑如镜,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啊——!!!”疤面痛得几乎晕厥,死死捂住断臂处,脸上再无半分凶戾,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痛苦。他惊骇欲绝地看了一眼船头那仿佛从未动过的老者,又怨毒无比地瞪了白虎一眼,再也不敢停留,嘶声吼道:“撤!快撤!!!” 话音未落,他已用仅存的左手,抓起地上断臂,如同丧家之犬般,转身就朝着来路亡命逃窜!他带来的那些青龙会精锐,也早已被这恐怖的老者吓得魂飞魄散,见疤面都跑了,哪里还敢停留,纷纷丢下同伴的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跟着疤面,仓皇逃窜,顷刻间,便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码头之上,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江水流淌,和风吹旌旗的声音。 白虎收起“寒魄”刀,对着船头的老者,深深一揖,语气恭敬无比:“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岳独行、谢云舟等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和老者那深不可测的武功所震撼,看着那佝偻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疑惑。这位神秘的老者,究竟是谁?竟然能让凶名赫赫的青龙会二当家疤面,吓得如同老鼠见了猫,断臂而逃?而且,他似乎与白虎相熟,称呼其为“小白虎”? 船头的老者,对白虎的恭敬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却转向了两辆马车,尤其是在萧离所在的马车处,停留了片刻,那浑浊的眼中,似乎有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他收回目光,用船篙轻轻一点岸边,那艘乌篷船,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平稳而迅捷地靠上了码头。 “娃娃们,都上船吧。”老者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苍老,“再耽搁,麻烦又要来了。” 白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挥手,示意众人上船。岳独行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也知道此地绝非久留之地,而且这老者方才出手解围,至少目前看来是友非敌。他不再迟疑,与谢云舟、老何一起,小心地将依旧昏迷的沈夜和萧离抬上船。岳清霜和鬼医莫愁,也紧随其后。 众人上船之后,乌篷船立刻解缆离岸,顺流而下,迅速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厮杀、依旧弥漫着浓重杀气的江边码头。 船行江心,晨雾渐散,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船头,那神秘的老船夫,依旧佝偻着身子,撑着船篙,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浩荡的江水,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击,和那足以震慑整个青龙会的威严,都与他无关。 船舱内,白虎默默摘下脸上的银白面具,露出了一张清癯儒雅、却带着岁月风霜和深沉疲惫的中年人面容。他对着船头老者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低声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师……父?!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船舱内众人耳边炸响!岳独行、谢云舟、老何,甚至包括鬼医莫愁,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船头那佝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位清癯儒雅、与想象中凶神恶煞的青龙会“白虎”堂主截然不同的中年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位神秘莫测、武功高到不可思议的老者,竟然是白虎的师父?!那他……究竟是谁?! 船头的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苍老,却仿佛带着穿透岁月尘埃的力量,在江风中飘散: “再不来,你小子,还有那两个苦命的娃娃,怕是都要被人拆散架了。当年的事……终究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这条江,还是太小,载不动那么多恩怨,也洗不净那么多血……顺流而下,去该去的地方吧。” 乌篷船,载着满船的伤者、秘密、和难以言喻的沉重,在宽阔的江面上,顺流疾驰,驶向那迷雾重重、却又仿佛注定要抵达的远方。疤面之威,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消融。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119章 沈夜苏醒 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腥气,从船舱的缝隙中钻入,吹拂着昏暗油灯下跳动的火焰,在舱壁上投下摇晃不定的、斑驳的光影。船舱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称得上舒适,铺着干燥的草垫和厚实的毛毡,显然经过精心布置。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血腥、以及一种江上特有的、混合着木头与河水的气味。 萧离和沈夜,并排躺在船舱中央最平稳的位置,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萧离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中透着诡异的青灰色,气息微弱而紊乱,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痛苦地蹙着,仿佛在与体内肆虐的“赤蝎散”进行着无休止的搏斗。沈夜则安静地平躺着,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悠长了许多,脸颊甚至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鬼医莫愁刚刚为他施完针,重新包扎了背后的伤口,此刻正坐在一旁,闭目调息,额角隐隐有汗珠,显然连续施救,对她消耗极大。 岳独行、谢云舟、岳清霜和老何,分坐船舱两侧,沉默不语。方才码头上那惊心动魄的厮杀,疤面那凶神恶煞的拦截,尤其是那神秘老船夫(白虎的师父)石破天惊的一击,以及他深不可测的武功和身份,都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获救的庆幸,很快被更大的谜团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 白虎(此刻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癯儒雅、却带着深刻疲惫和沧桑的面容)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目光复杂地望着船头那佝偻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转向岳独行等人,抱拳道:“方才码头之上,多谢岳盟主、谢公子、何先生出手相助。连累诸位受惊,实是白某之过。” 岳独行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带着审视,沉声道:“白堂主不必多礼。方才若非……尊师及时出手,我等恐怕已在劫难逃。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船头那看似普通的老者背影,压低声音,“尊师他……究竟是何方高人?与青龙会,又是何关系?白堂主方才唤他‘师父’……” 白虎(白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之色,缓缓道:“师父他老人家……名讳不便提及。他并非青龙会中人,甚至……早已不问江湖世事多年。此次出手,实是因我之故,不忍见我……与故人之子遇难。至于其中渊源……”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沈夜,又看了看闭目不语的鬼医莫愁,声音更低,“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涉及沈夜的身世,也涉及……一些故人。待沈夜醒来,或许……能告知诸位一二。此刻,还请岳盟主暂息疑虑,师父他既已出手,必会护我等周全,南下之路,当可无虞。” 他说得含糊,但语气诚恳,且提及沈夜身世和“故人”,显然涉及极深隐秘,不便在此细说。岳独行虽然满腹疑窦,但也知此时不宜追问,只得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身上,眼中满是忧虑。 谢云舟坐在萧离身边,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目光则不时担忧地看向沈夜。沈夜为救萧离,几乎流尽鲜血,如今虽被鬼医以“换血禁术”续命,但何时能醒,醒来后又是何种光景,都未可知。他心中对沈夜的观感,复杂难言。此人行事诡秘,身份成谜,与青龙会、朝廷、甚至天机阁都牵扯不清,偏偏又肯为萧离舍命……他究竟是谁?对萧离,又到底是真情,还是另有所图? 岳清霜则紧紧挨着父亲,小脸上惊魂未定,大眼睛不安地眨动着,看看昏迷的姐姐,又看看陌生的白叔叔(白玄)和船头那位可怕又厉害的爷爷,小手一直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 老何默默处理着自己手臂上的一道浅浅刀伤,目光则警惕地留意着舱外的动静,以及船头那位神秘莫测的老者。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这位看似平凡的老船夫,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凶名在外的疤面龙奎。与这样的人同行,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船舱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船行江中的水声,和风吹帆索的呜咽声,交织成单调的韵律。时间,在这压抑的寂静和江水的流淌中,缓慢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船舱内的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油。鬼医莫愁调息完毕,再次为萧离施针,喂服了白虎提供的“冰魄玉露”,萧离的气息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但脸色依旧难看,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就在岳清霜因为疲惫和紧张,开始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之时——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忽然响起。 声音很轻,很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和虚弱。但在寂静的船舱中,却如同惊雷,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是沈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并排躺着的两人。只见沈夜那一直平静躺着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也轻轻颤动着,仿佛在努力对抗沉重的黑暗,想要睁开。 “沈……沈公子?!”谢云舟第一个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差点失声叫出来,连忙压低声音,试探着呼唤。 岳独行也霍然站起,几步跨到沈夜身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岳清霜也瞬间清醒,瞪大了眼睛。老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连一直闭目养神、似乎对一切漠不关心的鬼医莫愁,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冰冷的目光落在沈夜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紧张的审视。 白玄更是猛地站起身,却又强行抑制住冲过去的冲动,只是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发白,目光死死锁在沈夜脸上,那清癯的脸上,写满了激动、期待、愧疚、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沈夜的眉头,先是紧紧地蹙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随即,那紧闭的眼睑,颤抖得更加剧烈。终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两扇浓密的睫毛,如同挣扎着掀开沉重帷幕,缓缓地、艰难地,睁了开来。 最初,那双总是深邃如夜、时而戏谑、时而锐利、时而温柔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失去焦距的茫然。瞳孔微微放大,映照着舱顶摇晃的、昏黄的灯光,没有神采,没有情绪,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漫长、极其黑暗、极其痛苦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尚未分清梦境与现实。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缓慢地移动着,扫过舱顶简陋的木板,扫过摇晃的灯影,扫过围在身边的人影……最后,停在了近在咫尺的、另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庞上——萧离。 当他的目光,触及萧离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心痛苦紧蹙、仿佛在无声承受着巨大折磨的脸时,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眸,骤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某种东西,狠狠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识,带来了尖锐的痛楚和……无边的恐慌! “离……儿……”一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难以辨认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想动,想抬手,想去触摸那张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心痛如绞的脸。然而,身体却如同被巨石碾过,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那双刚刚恢复一丝神采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萧离,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恐惧、担忧、自责、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她……”沈夜的目光,艰难地从萧离脸上移开,看向离他最近的谢云舟,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询问,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只有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询问。 谢云舟看懂了他的眼神,连忙俯下身,低声道:“沈公子,你醒了!别担心,萧姑娘还活着!是鬼医前辈,用‘换血禁术’,暂时保住了你们的性命。只是她体内‘赤蝎散’的毒性尚未解除,还需找到‘药王谷’的圣手仙医,方能根治。” 听到“还活着”三个字,沈夜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恐慌,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和更深沉的疲惫。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连保持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片刻,他再次艰难地睁开眼,目光似乎清明了一些,缓缓转动,扫过舱内众人。当他的目光,掠过白玄那张清癯儒雅、此刻却激动得微微颤抖的脸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深深的动容。 “白……叔?”沈夜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丝,带着浓浓的、不确定的疑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这一声“白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沈夜,果然认识白虎!而且,称呼如此亲近!两人之间,绝非简单的“故人之子”与“故人”的关系! 白玄听到这声呼唤,身体猛地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哽咽:“是……是我。阿夜……你……你终于醒了。” 沈夜看着白玄,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无数画面和情绪飞速闪过,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他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微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他刚醒,元气大伤,心神激荡,不可多言劳神。”鬼医莫愁冰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无声的、却充满复杂情绪的对视。她起身走到沈夜身边,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沈夜的腕脉,凝神细察。 片刻,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九转熊蛇丸”的玉盒,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朱红、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药丸,示意谢云舟帮忙,小心地喂入沈夜口中,又用温水送下。 “此药可助他固本培元,稳定心脉。但他失血过多,本源亏虚,非一朝一夕可补。需静养至少月余,期间不可动武,不可劳心,不可情绪大起大落。”莫愁的声音依旧冰冷平板,但说出的话,却让众人心中稍安。至少,沈夜的命,暂时是保住了,而且有醒转的希望。 服下药丸,又喝了点温水,沈夜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也似乎在积攒说话的力气。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依旧微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沈夜的苏醒,如同在压抑的黑暗中投入了一线微光,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多亟待解答的疑问。 良久,沈夜再次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更加清明,也更加深沉。他没有再看白玄,也没有再看萧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岳独行。 “岳……盟主。”沈夜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带上了一丝郑重的意味,“多谢……救命之恩。此番……连累诸位,涉身险地,沈某……愧不敢当。” 岳独行看着沈夜那双深邃、疲惫,却依旧清澈、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就是这个年轻人,行事莫测,身份成谜,将他的女儿卷入如此危险的漩涡,几乎身死。可也是这个年轻人,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选择以命换命,救了他的女儿。恨他?怨他?还是……该谢他? 最终,岳独行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沈公子不必多礼。若非你舍身相救,离儿早已……该说谢的,是岳某。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沈夜,“沈公子,事到如今,你是否该给岳某,也给在场诸位,一个交代?你究竟是谁?与青龙会,与朝廷,与天机阁,究竟有何关联?离儿身上的毒,与你又有何干系?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了船头那依旧佝偻着背影、仿佛与江风融为一体的神秘老者,又转回沈夜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位前辈,与白堂主,与你,又是什么关系?你们费尽周折,甚至不惜与青龙会内部分裂,也要救离儿,南下药王谷,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谢云舟、老何、甚至岳清霜,都紧紧盯着沈夜,等待着他的回答。白玄也神情复杂地看着沈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将决定权,交给了刚刚苏醒的沈夜。 船舱内,再次变得寂静无声。只有江风穿过舱隙的呜咽,和船底流水的哗哗声,仿佛在催促着答案。 沈夜静静地听着岳独行的问题,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秘密和沉重的过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缓缓转过头,目光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身边依旧昏迷不醒、仿佛睡美人般的萧离。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深沉的痛楚,有无尽的怜惜,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岳独行,也看向舱内所有注视着他的人。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也极其疲惫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承载了太多的重负,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虚弱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每个人心中: “岳盟主,诸位……有些事,确该告知诸位了。只是……说来话长,牵扯甚广,或许……会颠覆诸位许多认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岳独行那严肃而锐利的脸上,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并非沈夜。或者说,‘沈夜’……只是我行走江湖的化名之一。” “我的本名,唤作——萧煜。” 萧煜?! 这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猛然在岳独行、谢云舟等人脑海中炸响!萧煜?!前朝萧氏皇族遗孤?那个传说中早已夭折、或者隐姓埋名、不知所踪的前朝太子遗脉?!沈夜……竟然是萧煜?!是萧离血脉相连的……兄长?! 第120章 身份暴露 船舱内,时间仿佛在沈夜(或者说,萧煜)那句石破天惊的自我介绍后,骤然凝固、停滞。空气不再流动,连那盏跳跃的油灯火苗,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凝固成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姿态。唯有江风穿过舱隙的呜咽,和船底流水的哗哗声,依旧固执地、单调地响着,仿佛在为这瞬间的死寂,敲打着沉重而荒谬的节拍。 岳独行、谢云舟、老何、岳清霜,甚至连一直保持冷静的鬼医莫愁,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混合了极致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近乎眩晕的错愕。 萧煜?前朝太子遗孤?那个在史书和江湖传闻中,早已夭折于襁褓、或是消失在改朝换代的血与火中的名字?竟然……就在眼前?而且,是以“沈夜”这个神秘莫测、智计百出、甚至带着几分邪气的江湖商贾的身份,与他们同行、并肩、甚至……舍命相救? “不……不可能……”谢云舟是第一个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声音的人,他摇着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睛死死盯着沈夜(萧煜)苍白虚弱、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脸,“你怎么可能是……是前朝……这……这太荒谬了!” “荒谬?”沈夜(萧煜)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悲凉,是自嘲,是深深的疲惫,“是啊,确实荒谬。一个本该早已化作尘土的名字,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甚至被史书刻意抹去的影子,却还活着,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在江湖和朝堂的夹缝中苟延残喘,筹谋着那些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可笑又可悲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字字敲打在众人心上,带着一种浸透了岁月风霜和血泪的沉重。他不再看谢云舟,目光缓缓扫过其他人震惊的脸,最后,落回了身边依旧昏迷的萧离脸上,那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温柔,也无比痛苦。 “我本名萧煜,隆庆帝第三子,也是……他唯一的嫡子。”沈夜(萧煜)开始讲述,声音嘶哑虚弱,却异常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深沉得令人心悸,“十八年前,宫变前夕,父皇……或许已预感到大厦将倾。他做了一些安排。其中一项,便是将尚在襁褓中、真正的永宁公主,我的妹妹,托付给最信任的影卫副统领萧天绝,以民间女婴(也就是现在的萧离)调包,送出宫外,隐姓埋名。而我……” 他顿了顿,呼吸似乎因为回忆而变得有些急促,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父皇将我,连同半块能开启天机阁核心秘藏的‘人’字钥(水波纹玉佩的另一半,与萧离那块实为一体双生),交给了另一位心腹,秘密送往南方。他……希望至少,能为他,为萧氏,留下最后一点血脉和……希望。” “但宫变来得太快,太惨烈。护送我的人,几乎死绝。我也身受重伤,濒临死亡。是白叔……”他看向一旁早已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颤抖的白玄(白虎),“当年他还不是青龙会的‘白虎’,只是江湖上一个颇有侠名的游侠。他救了我,将我藏匿起来,为我疗伤,甚至……不惜冒险,潜入宫廷残骸,寻找救治我的药物,也因此,与追踪而来的前朝影卫残部、以及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发生了冲突,身负重伤,容貌受损,最终……迫于形势,为求自保和继续庇护我,不得不加入了当时势力渐起的青龙会,一步步爬到了‘白虎’堂主的位置。” 白玄(白虎)听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这个在青龙会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堂主,此刻像个孩子般,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对着沈夜(萧煜)用力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如同父兄般的疼惜和愧疚。 “所以,”岳独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干涩,目光锐利地逼视着沈夜(萧煜),“你隐姓埋名,化身沈夜,在江南经营,结交权贵,甚至……接近离儿,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她身上的玉佩,为了天机阁的秘密,为了……你前朝皇族的身份和所谓的‘复国’大业?!” 他的语气,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质疑。如果沈夜所做的一切,包括对萧离的“舍命相救”,都只是为了利用和达成某个政治目的,那这份“救命之恩”,将变得何其讽刺和可悲! “不!”沈夜(萧煜)猛地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口,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更加苍白,但他依旧强撑着,目光坦然地迎向岳独行,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岳盟主,您错了。我对离儿,绝无半分利用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到萧离脸上,那眼神中的温柔和痛楚,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起初接近,确实……存了探查之心。我想知道,那个被萧天绝叔叔拼死保护、身怀‘人’字钥的女孩,究竟是谁,是否与父皇当年的安排有关。但越是接触,我越是……无法将她仅仅看作一枚棋子,一个符号。” “她那么像母后……眉宇间的倔强,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还有……那份深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纯粹的善良和坚韧。”沈夜(萧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她背负着不该属于她的血仇,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压力,却依然努力地活着,想要追寻真相,想要为‘父母’报仇……看着她,我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噩梦和仇恨惊醒,却又不得不咬紧牙关、孤独前行的孩子。” “我承认,我利用‘沈夜’的身份,在江湖和朝堂布局,暗中调查当年宫变真相,积蓄力量,甚至……与青龙会、与朝廷某些势力虚与委蛇,周旋博弈。我有我的责任,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情,有血海深仇要报,也有……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执念。”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决绝,“但这一切,都与离儿无关!我从未想过要将她卷入其中,更从未想过要利用她达成任何目的!” “相反,”沈夜(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情绪,“我一直想做的,是保护她!是让她远离这些肮脏的算计和血腥的争斗!我想让她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平安喜乐地活着!所以,在江南,我暗中为她挡下过多次青龙会(疤面一系)的试探和追杀;在阴阳潭,我明知损耗内力救人会暴露虚弱,依然出手;在一线天,我为她挡箭,并非算计,而是……本能!” 他死死盯着岳独行,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坦荡和赤诚:“岳盟主,你可以怀疑我的身份,质疑我的动机,甚至可以恨我,因为我的出现,确实将离儿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但请你相信,我对离儿的心意,绝无半分虚假!我沈夜(萧煜)此生,可以负天下人,但绝不负她!她若因我而死,我纵是颠覆了这江山,又有何意义?!” 这番话语,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尤其是最后那句“纵是颠覆了这江山,又有何意义”,其中蕴含的深情与决绝,让人动容。岳独行看着沈夜(萧煜)那双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坦荡的眼睛,心中的怒火和疑虑,竟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几分。这个男人,或许身份复杂,或许背负着沉重的宿命,但他对离儿的感情,似乎……是真的。 “那离儿的身世……”谢云舟的声音,颤抖着响起,他看向昏迷的萧离,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茫然,“她……她到底是谁?既然你是真正的……萧煜,那她……”他不敢问下去,那个可怕的猜测,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夜(萧煜)的目光,缓缓转向谢云舟,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复杂的怜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又仿佛在积蓄勇气,最终,才缓缓地、清晰地开口说道: “离儿她……并非我萧氏血脉,也并非真正的‘永宁公主’。”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从沈夜(萧煜)口中,如此明确、如此肯定地说出来时,船舱内,依旧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岳独行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谢云舟更是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夜(萧煜),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在说谎。 “她是我父皇当年,为保护真正的妹妹(永宁公主),而从民间寻来的、生辰八字相近的女婴,用以迷惑敌人,吸引视线。她的亲生父母是谁,恐怕……已无人知晓。父皇将半块‘人’字钥交给了她,而将另一半,连同真正的皇室传承信物和一些更关键的线索,交给了我。”沈夜(萧煜)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哀,“萧天绝叔叔,至死都以为他保护的是真正的公主,是父皇的骨血。他为此付出了全家性命,离儿也因此……背负了十八年的血仇和一个不属于她的、沉重无比的身份。” 真相,竟是如此残酷!如此……荒谬!萧离十八年来的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刻苦学艺、心心念念要报的血海深仇,竟然……都建立在一个虚假的身份之上!她只是一个被选中的、用来吸引火力的“替身”,一个保护真正公主的“棋子”!而那些因她而死的“父母”(萧天绝夫妇),那些惨死在火海中的萧家一百三十七口,他们所守护的,竟然也是一个“假”的公主! 这让她情何以堪?让她醒来后,如何面对这一切?! “不……怎么会这样……姐姐……姐姐她……”岳清霜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她扑到萧离身边,紧紧抱住姐姐冰冷的手臂,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姐姐那被残酷真相冰封的灵魂,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姐姐太可怜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那么好……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岳独行也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他一直知道女儿身世成谜,背负血仇,却从未想过,真相竟然如此不堪,如此……残忍。这比单纯的仇杀,更加令人心碎。他该如何告诉醒来的女儿?告诉她,她这十八年的人生,她所坚持的一切,她活下去的支柱,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以她为祭品的谎言? 谢云舟更是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想起自己对萧离那份深沉而无望的爱恋,想起父亲(谢凌峰)笔记中提及的、对“前朝公主”的复杂态度和算计,想起自己之前对萧离“公主”身份的种种猜测和担忧……这一切,此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他爱上的,从来不是什么“公主”,而是一个被无辜卷入、承受了无妄之灾的可怜女孩。而他的父亲,当年很可能也参与了这场针对“前朝余孽”(无论真假)的围剿,甚至……间接促成了萧家的惨案! 巨大的愧疚、心疼、茫然,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他看着萧离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无力感。 “这就是……真相吗?”鬼医莫愁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和哀恸。她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涌动。她看着沈夜(萧煜),缓缓问道:“你既然早知道,为何不告诉她?为何还要让她继续背负着这虚假的血仇,活在痛苦和仇恨之中?” 沈夜(萧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良久,才沙哑地道:“我……不敢。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她,她这十八年的人生,她的‘父母’,她的‘仇恨’,甚至她的‘身份’,都是一场骗局?告诉她,那些为她而死的人,守护的只是一个‘错误’?这太残忍了……我宁愿她恨我,怨我,甚至杀了我,也不愿看到她……被这真相彻底击垮,失去所有活下去的勇气和意义。” “而且,”他重新睁开眼,目光中充满了深沉的忧虑和决绝,“这个秘密,不仅仅是关于离儿身世的真相。它牵扯到父皇当年更深层的布局,牵扯到天机阁中可能隐藏的、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也牵扯到……当年宫变背后,那些至今隐藏在暗处、势力庞大的黑手。离儿的‘假公主’身份,是吸引明面上敌人(如八王爷余党、青龙会疤面、朝廷某些势力)的‘靶子’,也保护了真正的妹妹(永宁公主,我的亲妹妹,她如今在何处,连我也不知)。一旦这个秘密泄露,不仅离儿会立刻成为那些知道‘真相’之人眼中必须清除的‘祸根’和‘弃子’,真正公主的安危,甚至更多与此事相关的、隐藏在暗处的人,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我必须守口如瓶,必须继续扮演‘沈夜’,必须在暗中调查,积蓄力量,直到……我有足够的能力,揭开所有真相,揪出所有幕后黑手,为父皇,为母后,为萧家,为所有因此而死的无辜之人,讨回公道!也直到……我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离儿,保护妹妹,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不再受这肮脏阴谋的伤害!”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断续,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一刻,众人似乎才真正看清了这个看似温润、实则深沉、背负着如山重担的年轻人。他不仅是前朝遗孤,更是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试图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黑暗漩涡的孤独行者。 船舱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江风呜咽,水流潺潺。真相的重量,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岳独行才缓缓睁开眼,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充满了痛苦和疲惫,但那份属于武林盟主的、历经风浪的坚毅和决断,已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深深地看了沈夜(萧煜)一眼,沉声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背负着什么,离儿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她体内的毒,必须解。药王谷,必须去。” 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谢云舟、岳清霜、老何,最后,也看了一眼船头那始终沉默、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神秘老者(白玄的师父),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从今日起,离儿只是岳离,是我岳独行的女儿,与什么前朝公主、皇室血脉,再无瓜葛!她的仇,我岳独行来报!她的毒,我来找人解!她的人生,由她自己决定!任何人,任何势力,若再敢以此为由,伤害于她,我岳独行,纵是追到天涯海角,倾尽所有,也必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父爱与守护的决心。他是在告诉沈夜(萧煜),也是在告诉所有人,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身份怎样,萧离(岳离)的未来,由他和她共同决定,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宿命”再来摆布! 谢云舟看着岳独行那坚毅如山的背影,心中那翻腾的痛苦和茫然,似乎也找到了一丝支撑。是啊,无论离儿是谁,她都是那个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孩。父亲(谢凌峰)的罪,他会去面对,去承担。但离儿,他绝不会放弃。 沈夜(萧煜)看着岳独行,眼中充满了感激、敬意,以及一丝如释重负。有岳独行这样的父亲,或许是离儿不幸人生中,最大的幸运。 “岳盟主所言极是。”白玄(白虎)也擦去眼泪,郑重地说道,“当务之急,是救治萧姑娘。药王谷之行,刻不容缓。师父已安排好一切,前方水路畅通,直达江南。到了江南,我另有安排,可确保诸位安全,并尽快寻访药王谷踪迹。” 船头,那佝偻的老者,依旧背对着众人,仿佛对舱内这惊心动魄的身份揭露和情感激荡,漠不关心。只有他那握着船篙的、布满老茧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紧了一下。 乌篷船,在宽阔的江面上,顺流而下,速度极快,将身后那充满血腥、阴谋和残酷真相的华山,以及那仍在山中疯狂搜索的玄狼卫、青龙会疤面残部,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然而,真正的风暴,或许并未远离。沈夜(萧煜)身份的暴露,萧离“假公主”真相的揭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以更猛烈、更不可预测的方式,向着更广阔、更复杂的世界扩散开去。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暂时脱离了最险恶的漩涡,朝着救治萧离的希望之地,艰难前行。 身份已然暴露,秘密不再成为秘密。但新的征程,也刚刚开始。南下之路,江南谜局,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第121章 南下之路 江风,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固执地从乌篷船并不严密的缝隙中钻入,带来水汽、凉意,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属于这条古老河流的、泥沙与岁月混合的气息。船行在浩渺的江心,两岸青山在晨雾中只剩下朦胧的、起伏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艘看似普通、却载着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秘密,顺流疾驰的小小舟楫。 船舱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沈夜(或者说,萧煜)那石破天惊的坦白,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更深处暗涌的涡流,却已开始悄然旋转。真相太过沉重,太过颠覆,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适应,去重新定位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以及……在这盘已然彻底混乱的棋局中,自己该何去何从。 沈夜(萧煜)在鬼医莫愁的示意下,服用了“九转熊蛇丸”后,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但失血过多和心神的巨大震荡,依旧让他极度虚弱。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并未入睡,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紧蹙的眉头,显示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剧烈的、无声的风暴。有对自身身份的无奈与沉重,有对萧离未来的深深忧虑,或许,还有对前路未知的迷茫。 萧离依旧昏迷着,苍白的脸上,痛苦的神情似乎并未因得知“真相”而有所缓和,反而在昏睡中,眉心蹙得更紧,仿佛连潜意识都在抗拒着那残酷的现实。岳清霜紧紧挨着她坐着,小手一直握着姐姐冰凉的手,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只是不时用另一只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替姐姐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她还不完全明白那些复杂的身份、仇恨和阴谋,但她知道,姐姐很痛苦,爹爹很难过,谢哥哥很伤心,而那个救了姐姐的沈哥哥(夜哥哥?煜哥哥?)……好像背负着比山还重的东西。她只想姐姐快点好起来,大家都不要那么难过。 岳独行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沉默的山岳。他脸上的皱纹似乎一夜之间深刻了许多,眼神复杂地扫过昏迷的女儿,又掠过闭目调息的沈夜(萧煜),最终,落在了船头那佝偻的背影上。老者始终背对着他们,仿佛与这船、这江、这雾融为一体,对舱内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但岳独行能感觉到,这看似平凡的老者身上,那股深沉如海、却又引而不发的磅礴气息,以及那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他是谁?与白虎(白玄)是何等师徒?与前朝萧氏,又有何渊源?这一切,都如同眼前的江雾,看不真切。但岳独行知道,此刻追问并非良机。女儿的生命危在旦夕,南下求医是唯一的选择。至于其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他的女儿分毫。这个信念,在得知女儿那荒谬而悲惨的身世后,反而变得更加坚定,如同淬火的精钢。 谢云舟坐在另一侧,目光几乎无法从萧离脸上移开。那原本让他痴迷、让他心痛、让他不顾一切的清冷容颜,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如此……陌生。前朝公主?不,她从来不是。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无情捉弄、顶替了他人身份、承受了不该承受之重的可怜女子。那些他曾经纠结的、关于“公主”身份的阻碍和家族的隐秘,此刻看来,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可悲。他想起父亲笔记中那些含糊的言辞,想起当年那场大火可能存在的、来自朝廷(甚至可能来自父亲默许或推动)的推波助澜,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他有什么资格去爱她?谢家,或许正是造成她悲剧的推手之一。这个认知,让他痛彻心扉,几乎无法呼吸。他只能这样呆呆地看着她,仿佛多看一刻,就能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进心里,也仿佛在默默承受着某种迟来的、自我施加的惩罚。 老何默默地坐在角落,用一块干净的布,反复擦拭着他那柄随身的短刀。动作机械,眼神却锐利如鹰,时刻留意着舱外的动静,以及船头那神秘老者的任何细微变化。他经历过大风大浪,见识过人心险恶。沈夜(萧煜)身份的揭露,固然惊人,但在他看来,不过是这混乱时局中,又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他不在乎谁是前朝太子,谁是公主替身,他只知道,老爷(岳独行)要保护小姐,那他老何这条命,就是钉在小姐身前的盾。至于其他,天塌下来,有老爷顶着。 鬼医莫愁已经重新为萧离施针完毕,又检查了沈夜的脉象。做完这一切,她便回到自己的位置,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那微蹙的眉头和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色,显示她内心的波澜,或许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换血禁术的消耗,连续施救的疲惫,以及这突如其来、牵扯到前朝秘辛和天机阁的复杂局面,都让她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源自医术之外的无力感。她能救人性命,却救不了人心,更解不开这纠缠了十八年、甚至更久的、沾满血污的死结。 白玄(白虎)坐在靠近沈夜的位置,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那张苍白却依旧俊朗的年轻脸庞。那目光中,充满了愧疚、疼惜、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之意。十八年了,他从一个意气风华的游侠,变成青龙会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白虎”,双手沾满血腥,内心早已坚硬如铁。但唯有面对这个他一手带大、视如己出的孩子(或许,在他心中,萧煜早已是他的孩子),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才会被触动。他知道萧煜背负着什么,知道他每一步走得有多艰难,也知道他内心深处,对那个被他“牵连”、命运多舛的“妹妹”,怀有多么深的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情感。他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为他分担更多,只能在暗中默默守护,甚至不惜与疤面彻底撕破脸,与青龙会内部一部分势力走向对立。只要萧煜能活下去,能达成所愿,他白玄,万死不辞。 时间,在这压抑而复杂的沉默中,随着江水,缓缓流淌。船行得很稳,很快,显然掌舵之人技艺高超,对这段水路也极为熟悉。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江雾,金色的阳光透过船舱的缝隙,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几道晃动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 “咳咳……”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打破了舱内的寂静。 是沈夜(萧煜)。他侧过头,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显然牵动了内腑的伤势。 “阿夜!”白玄立刻紧张地俯身,想要查看,却被沈夜微微摇头阻止。 “无妨……白叔。”沈夜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些许。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首先落在萧离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气息尚存,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他转向岳独行,眼神中带着歉然和郑重:“岳盟主,前路凶险,疤面虽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廷(玄狼卫),还有青龙会内其他可能觊觎天机阁秘密、或与疤面勾结的势力,恐怕都会闻风而动。此去江南,看似顺流而下,实则危机四伏。晚辈……连累诸位了。” 岳独行摆了摆手,沉声道:“这些话不必再说。离儿是我的女儿,救她,是我的本分。至于其他……”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夜,“你既已坦言身份,有些话,岳某也需说在前头。我不管你是沈夜还是萧煜,不管你背负着何等宿命。我只认一点,你对离儿,是否真心?日后,你是否还会因你的身份、你的‘大业’,而再次将她置于险地?”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舱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夜身上。 沈夜(萧煜)没有丝毫回避,他迎着岳独行锐利如刀的目光,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他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但力有未逮,只能勉强撑起一点身子,用尽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岳盟主,沈夜(萧煜)在此立誓:我这条命,是离儿捡回来的。从今往后,萧煜之身,沈夜之名,皆为她所驱使。她的安危,重于我的性命,重于我萧氏血脉,重于任何所谓的‘大业’。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神魂永堕幽冥,不得超生!” 誓言斩钉截铁,在寂静的船舱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惨烈。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重,这是一个男人,在经历了生死、背负了国仇家恨、看透了世情冷暖之后,用生命和灵魂做出的、最沉重的承诺。 岳独行深深地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信你。但记住你今天的话。若他日,你因任何缘由,负了离儿,或再让她因你涉险,纵使你身份再尊贵,图谋再大,岳某手中之剑,也必取你性命!” “理当如此。”沈夜(萧煜)毫不犹豫地应道,随即,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躺倒,再次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白玄连忙上前,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喂他喝了点温水,眼中满是心疼。 这番对话之后,舱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那层因为身份揭露而产生的、无形的隔阂与猜忌,虽然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在救治萧离、保护她安全这个共同目标上,达成了一种脆弱的、暂时的共识。 一直沉默的鬼医莫愁,忽然冷冷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他的誓言,救不了萧丫头的命。‘赤蝎散’之毒,已随换血之术,部分侵入其心脉骨髓。三日之内,若不能抵达相对安稳之地,以药物和金针稳定其脏腑,减缓毒性·侵蚀,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挽回。这船,还需行得更快些。”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众人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蒙上了阴影。 船头,那始终背对众人、仿佛入定的佝偻老者,此时,却缓缓开了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顺风顺水,明日晌午,可至‘燕子矶’。那里有处隐秘的码头,可暂作歇脚,补充些药材,也让这女娃娃缓缓。”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手中的船篙,轻轻一点水面。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原本就迅疾的乌篷船,速度陡然又快了三分,如同离弦之箭,破开层层水波,向着下游,向着那名为“燕子矶”的未知地点,疾驰而去。 前方,江水浩荡,迷雾未散。南下之路,才刚刚开始。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窥伺在两岸的杀机,以及江南那更加错综复杂的局势,都如同这江上越来越浓的、仿佛永不会散尽的雾气,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无论如何,船在行,人在前。希望,或许就在那迷雾的尽头,或许,永远只是下一个需要拼死搏杀的险滩。 第122章 马车密谈 燕子矶,并非什么繁华市镇,只是一处位于江畔险滩、因形似春燕掠水而得名的偏僻渡口。江水在此处收束,水流湍急,暗礁潜藏,寻常船只避之唯恐不及,更少有商旅行人会在此停留。渡口简陋,只有几间歪斜的、似乎随时会被江风吹垮的茅草棚,和一段被江水常年冲刷、布满青苔的破旧石阶,通往上方一条被荒草几乎淹没的、蜿蜒而上的崎岖山道。 然而,当乌篷船在那神秘老船夫(白玄的师父)神乎其技的操控下,如同游鱼般灵活地避开数处暗礁,稳稳停靠在那段不起眼的石阶旁时,岳独行等人立刻意识到,此地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荒凉破败。 石阶上方的荒草丛中,早已静静停着三辆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匹也看似寻常,但眼尖如岳独行和老何,立刻看出这些马匹筋肉匀称,四蹄稳健,眼神温顺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机警,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长途耐力极佳的良驹。马车旁,肃立着数名同样穿着粗布衣衫、作寻常脚夫打扮的汉子,他们沉默寡言,气息内敛,目光锐利,行动间却悄无声息,对周围环境的观察细致入微,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且多半是白玄(白虎)麾下、伪装潜伏于此的精锐。 “到了,下船,换车。”船头的老者,用船篙轻轻一点岸边礁石,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依旧平淡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他始终没有下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船舱内的众人,仿佛他的任务,就只是将他们安全送到此地。 白玄率先起身,对老者背影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岳独行等人,低声道:“岳盟主,诸位,请。师父已安排妥当,由此地换乘车马,沿山道而行,可避开主要官道和水路关卡,更为隐蔽。前方百里,另有接应。事不宜迟,请速速移步。” 岳独行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他小心地抱起依旧昏迷的萧离,在谢云舟和老何的协助下,稳稳踏上石阶。萧离的身体,比在船上时似乎更加冰冷轻盈,仿佛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这让岳独行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残酷的真相,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带女儿去药王谷,救她性命”这一件事上。 谢云舟和老何则小心翼翼地抬起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保持清醒的沈夜(萧煜)。沈夜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显然刚才船上的交谈和颠簸,对他尚未恢复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只是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被岳独行抱在怀中的萧离。 岳清霜紧紧跟在父亲身后,小手依旧习惯性地想去抓姐姐的衣角,却发现够不着,只好改为紧紧攥住父亲的腰带,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鬼医莫愁最后一个下船,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装着紧要药物和银针的包裹,目光冷冷地扫过岸边的马车和那些伪装过的汉子,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上。 众人迅速登上马车。岳独行抱着萧离,与莫愁、岳清霜同乘第一辆。沈夜、谢云舟、老何上了第二辆。白玄则与几名扮作车夫的亲卫,分乘三辆马车,负责驾驭和警戒。 马车内部,显然也经过了改造。虽然外表破旧,内里却铺着厚实柔软的毛毡,座位宽大舒适,甚至设有可以固定伤员的软垫和束带,车窗用厚厚的、不透光的深色粗布帘子遮挡得严严实实,既能隔音,也能防止外界窥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能宁神静气的草药熏香,显然是为伤者特意准备的。 随着一声低低的唿哨,三辆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那条荒草丛生、崎岖难行的山道,向着群山深处驶去。车轮碾压着碎石和枯草,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马车也随之微微颠簸。好在改造后的车厢减震颇佳,又有软垫,颠簸并不剧烈。 车行不久,便彻底离开了江岸,驶入了一片更加幽深、林木更加茂密的山林之中。光线透过浓密的树冠,变得斑驳而昏暗,更添几分与世隔绝的隐秘感。只有马蹄声、车轮声,以及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交织成这寂静山道唯一的背景音。 第一辆马车内,气氛压抑。岳清霜依偎在父亲身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昏迷的姐姐,时不时伸出手,轻轻碰触一下姐姐冰冷的脸颊,似乎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莫愁闭目养神,但偶尔会睁开眼,为萧离把脉,或调整一下她头下垫着的软枕。岳独行则如同一尊石像,抱着女儿,目光沉凝地望着前方晃动的车帘,不知在想些什么。担忧、愤怒、无力、决绝……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而在第二辆马车内,气氛则更加微妙、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沈夜(萧煜)靠坐在最内侧的软垫上,背后垫着老何临时用衣物卷成的靠枕,双目微阖,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比在船上平稳了许多。谢云舟坐在他对面,目光却有些飘忽,时而看向车窗外晃动的树影,时而落在沈夜脸上,时而又似乎陷入自己的思绪,眉头紧锁,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老何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看似在警惕地留意着车外的动静,实则耳朵竖着,也在听着车厢内的任何一丝声响。 沉默,如同粘稠的胶质,充斥在三人之间。只有马车颠簸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远处不知名鸟兽的鸣叫。 良久,是沈夜(萧煜)先打破了沉默。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云舟,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谢公子,可是……有话要问?” 谢云舟身体微微一震,仿佛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他抬起头,迎上沈夜(萧煜)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有无数个问题在喉咙里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个干涩的、带着深深困惑和痛苦的问题: “为……为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但沈夜(萧煜)却似乎立刻就懂了。他问的,或许是为什么沈夜(萧煜)要以“沈夜”的身份接近萧离,为什么萧离会是“假公主”,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一个无辜的女子,也或许……是在问他自己,为什么身为谢凌峰之子,要在此刻,与这个身份敏感、甚至可能是“仇敌”之后的人,同处一车,心绪难平。 沈夜(萧煜)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车窗外那飞快掠过的、模糊的树影,仿佛在追溯着漫长而黑暗的过往。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叙述往事般的平静,却又蕴含着深沉的悲哀: “我生于宫闱,长于颠沛。记事起,身边便是刀光剑影,阴谋算计。父皇的面容,在我记忆中早已模糊,只记得他最后将我交托给心腹时,那双充满无奈、愧疚与决绝的眼睛。他告诉我,要活下去,要记住自己姓萧,但更要……忘记自己是萧煜。” “白叔带着我,东躲西藏,几次濒死。为了让我活命,他不得已加入了青龙会,一步步往上爬,获取资源和庇护。我也被迫学会隐藏,学会算计,学会用‘沈夜’这个身份,在江湖和商贾间周旋,暗中调查当年宫变真相,寻找失散的妹妹(真正的永宁公主),也试图……积蓄一丝或许永远用不上的力量。” “至于离儿……”提到这个名字,沈夜(萧煜)的声音,明显柔和了下来,眼中也染上了一层深切的痛楚,“我最初,确实是因为她身上的玉佩,因为萧天绝叔叔的线索,才注意到她。我想知道,那个被萧叔叔用生命保护、身怀‘人’字钥的女孩,究竟是谁,是否与父皇的安排有关,甚至……是否就是我要找的妹妹。” “但当我真正见到她,接触到她……”沈夜(萧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壁,看到了那个清冷而倔强的身影,“我就知道,她不是。她身上,没有皇家血脉那种与生俱来的、无法磨灭的印记。但她身上,却有另一种东西,深深吸引了我,也……刺痛了我。” “她那么像……像记忆深处,母后偶尔流露出的、在重重宫规和阴谋压抑下,那份不曾熄灭的倔强与纯善。她背负着‘血仇’,却依然努力保持着一份澄澈的心地;她看似冷漠疏离,却会对弱者心生怜悯,会对真心待她的人,报以同样的真诚。看着她,我就像看到了另一个在黑暗中挣扎、却不肯放弃光亮的自己。” “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想保护她,想让她远离那些肮脏的算计。所以,在江南,我暗中为她挡下了不少来自青龙会(疤面)和其他势力的试探。但我更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存在本身,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危险。我越靠近她,就可能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所以,我选择了疏离,选择了用‘沈夜’那副玩世不恭、精于算计的面具,将自己对她的关注和情意,深深掩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可我没想到,最终还是因为我,因为她身上那块本不属于她的玉佩,引来了青龙会和朝廷的觊觎,让她遭受了‘赤蝎散’之毒,几乎丧命……我欠她的,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 这番话,说得缓慢而清晰,将其中的无奈、挣扎、愧疚、以及那份深沉而复杂的情感,袒露无遗。谢云舟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惊、疑惑、甚至一丝隐隐的妒意,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看到了一个背负着国仇家恨、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孤独灵魂,看到了一个想要保护所爱、却反将对方拖入险境的男人的痛苦与自责。这份沉重,并不比他自己因为父亲(谢凌峰)的罪孽而承受的煎熬,来得轻松。 “那……真正的公主,你的妹妹,现在何处?”谢云舟忍不住问道,这也是他心中另一个巨大的疑问。 沈夜(萧煜)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和茫然:“我不知道。父皇当年将她托付给萧天绝叔叔,用的是调包之计。真正的妹妹被送往何处,由何人保护,除了父皇和极少数心腹,恐怕无人知晓。萧叔叔至死守口如瓶,或许,他至死都以为离儿就是真正的公主。这或许是父皇最高明的安排,用离儿吸引所有明处的目光,保护真正的血脉于暗处。只是……苦了离儿,也苦了萧叔叔一家。” 他看向谢云舟,目光深邃:“这也是为何,离儿‘假公主’的身份,绝不能轻易泄露。这不仅关乎她的生死,更可能危及真正妹妹的安危,甚至……牵动当年父皇留下的、我们至今未能完全洞悉的全局布置。” 谢云舟默然。这其中的曲折和凶险,远超他的想象。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前朝遗孤、天机阁宝藏的争夺,却没想到,背后还隐藏着如此精心的调包计和更深层的保护网。而萧离,无疑是这张网中,最无辜、也最惨烈的牺牲品。 “所以,我们必须去江南,不仅仅是去药王谷求医?”谢云舟问道,他注意到沈夜(萧煜)和白玄(白虎)之前的安排,似乎对江南之行,另有深意。 沈夜(萧煜)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不错。药王谷避世,踪迹难寻,圣手仙医林素问更是脾气古怪,等闲不见外人。直接前往南海,无异于大海捞针,且离儿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了那么久。我们必须先去江南,那里有我(或者说,‘沈夜’)多年经营的一些暗桩和人脉,可以更快打探到药王谷的确切消息,也能获取更齐全的药材,暂时稳住离儿的伤势。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江南,是当年宫变后,许多前朝旧臣、遗老隐居或暗中活动之地。那里,或许藏有关于天机阁、关于当年真相、甚至……关于我妹妹下落的线索。而且,青龙会在江南的势力,尤其是疤面一系,相对薄弱。白叔在江南,也另有布置。我们可以在那里,暂时摆脱最紧迫的追杀,争取到喘息和布置的时间。” “但江南……也是谢家的根基所在。”谢云舟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和艰难。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法逃避的一点。 沈夜(萧煜)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理解一切的平静:“我知道。谢公子,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但父是父,子是子。你的处境,我多少能体会一些。”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你能体会?你怎么能体会?!我的父亲,他……他很可能与当年追杀萧家(萧天绝一家)、甚至与陷害你父皇的势力有所勾结!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离儿,如何面对你!” 这是压抑在他心中,最沉重、也最无法释怀的巨石。身份的对立,父辈的罪孽,让他觉得自己肮脏、不配,甚至没有资格,再去触碰那个他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女孩。 沈夜(萧煜)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痛苦和迷茫,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谢公子,若论血脉罪孽,我身上流淌的,是导致前朝覆灭、天下动荡的萧氏之血。这十八年来,间接因我萧氏之名、因天机阁之秘而死的人,又何止万千?若论亏欠,我沈夜(萧煜)亏欠这天下,亏欠那些无辜枉死之人的,远比你要多得多。” “有些罪,是父辈所造,我们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但有些路,却是我们自己选的。”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清澈而坚定,“离儿选择不计代价救我,是她的选择。岳盟主选择相信并保护我这个‘前朝余孽’,是他的选择。而你,谢云舟,你现在坐在这里,没有因为我的身份拔剑相向,没有因为离儿的‘假身份’而轻视鄙弃,这,也是你的选择。” “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你是想被父辈的罪孽束缚一生,活在愧疚和痛苦中,还是想放下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断,走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问心无愧的路?”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打在谢云舟的心上。他呆呆地看着沈夜(萧煜),看着这个看似虚弱、却仿佛拥有着磐石般坚韧内心的男人,胸中那翻腾的惊涛骇浪,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露出底下那被痛苦和迷茫掩盖的、本真的渴望。 是啊,他是谢云舟。是那个在听竹轩竹林中,因为一封拒婚信而痛苦茫然的谢云舟;是那个在忘忧亭外,被迫在父亲与道义之间做出艰难选择的谢云舟;是那个看着萧离重伤垂死、心痛如绞、愿意拼死守护的谢云舟。他的路,该由他自己来走。 “我……明白了。”良久,谢云舟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依旧沙哑,但眼中的茫然和痛苦,却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破开迷雾般的坚定。他看向沈夜(萧煜),郑重地说道:“沈公子,不,萧……殿下。在离儿的事情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会尽我所能,协助你们,保护离儿,寻找药王谷。至于我父亲……他的罪,我会去面对,去承担。但这与我要走的路,与我想要保护的人,并不冲突。”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将自己对萧离的情感,与父辈的恩怨分割开来。虽然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至少,他看清了自己内心的方向。 沈夜(萧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江南之行,还需谢公子多方照应。至于称呼……还是叫我沈夜吧。‘萧煜’这个名字,以及‘殿下’这个称呼,在此地,在你我之间,并无意义,反而徒增危险。” 谢云舟点了点头。确实,沈夜这个身份,目前看来,反而是一种保护。 一直沉默旁听的老何,此时也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这番马车中的密谈,虽然未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暂时化解了谢云舟心中最大的心结,也为接下来的江南之行,奠定了一个脆弱却必要的合作基础。至于更深的恩怨,更复杂的局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马车,依旧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载着满车的秘密、伤痛、和刚刚达成的、脆弱的共识,向着那笼罩在烟雨迷蒙、却又暗流汹涌的江南,坚定地驶去。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孤舟。 第123章 沈夜誓言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缠绵而细密。当三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一座位于苏州城郊、隐于大片竹林之后、看似普通、实则守卫森严的庄园时,如丝的雨幕,正将这片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精致院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意之中。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打破了这雨中山庄的宁静。 此处名为“竹溪小筑”,是“沈夜”在江南诸多隐秘产业中,最为重要、也最为隐蔽的一处。表面上看,它只是一处富商用来避暑消夏的别院,但内里却暗藏玄机,不仅建筑格局暗合五行八卦,易于防守,更有数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密道,以及常年驻守于此、由白玄(白虎)亲自挑选和训练的精锐护卫。这里,将是他们暂时摆脱追杀、落脚休整、并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的关键据点。 马车径直驶入庄园深处一处独立的小院,院门上书“听雨轩”三字,字体清雅飘逸。小院颇为宽敞,正房、厢房一应俱全,院中引活水成一汪小池,池边植有芭蕉、翠竹,此刻被细雨敲打,发出淅淅沥沥的悦耳声响,倒是个清静雅致的所在。 众人迅速下车,早有等候在此的、作仆役打扮但眼神精干之人迎上,无声而高效地将依旧昏迷的萧离和依旧虚弱的沈夜,分别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相邻的两间上房之中。房间内陈设简洁却不失舒适,燃着安神的熏香,炭盆也已提前生好,驱散了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湿寒。 鬼医莫愁不顾连日奔波劳顿,立刻开始为萧离和沈夜检查伤势,施针用药。岳独行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床边,看着莫愁施针时,萧离那苍白如纸的脸上偶尔掠过的细微痛苦之色,心如刀割。岳清霜也守在旁边,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却乖巧地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打扰了莫愁的治疗。 沈夜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服下莫愁调配的汤药后,沉沉睡去。连日来的生死搏杀、重伤失血、心神激荡,早已将他的精力消耗到了极限,此刻终于抵达相对安全的环境,那强撑的一口气松懈下来,疲倦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谢云舟站在萧离房间的窗外廊下,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和窗纸上透出的、摇曳的昏黄灯光,心情复杂难言。雨丝飘洒,沾湿了他的鬓发和衣衫,带来阵阵凉意,却无法冷却他胸中那团混杂着心疼、愧疚、茫然和一丝无力的火焰。父亲(谢凌峰)笔记中的字句,沈夜(萧煜)马车中的话语,以及萧离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清冷倔强的脸,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冲撞。 老何则与白玄安排的人手一起,迅速熟悉着小院的内外环境,检查各处防卫,并与白玄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警戒和探听消息的安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所有人都清楚,暂时的安全,并不意味着危机的解除,恰恰相反,他们可能已经踏入了另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棋局。 细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渐渐停歇。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落下雨来。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竹叶的芬芳。 沈夜在天色微明时,便醒了过来。或许是莫愁的医术高明,或许是“九转熊蛇丸”药效仍在,也或许是他自身那被残酷命运磨砺出的、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在起作用,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深邃,只是那眼底深处,沉淀着难以驱散的疲惫和沉重。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起身,披上一件外袍,缓步走出房间。清晨微寒的空气让他轻轻咳了两声,但他并未在意,目光先是投向隔壁萧离房间紧闭的房门,停留片刻,听到里面传来莫愁压低的声音和岳清霜细弱的啜泣,心不由得一紧。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信步走到小院中央那汪小池边。 池水清澈,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池边摇曳的竹影。几尾锦鲤在池底悠闲地游弋,对昨夜此间入住之人所携带的血雨腥风和沉重过往,浑然不觉。沈夜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青竹。 “你身体还未恢复,不该出来吹风。”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夜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岳独行不知何时也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廊下,正看着他。这位名震江湖的武林盟主,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愈发显眼,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直视人心。 “岳盟主。”沈夜微微欠身,算是行礼,声音依旧带着伤病初愈的沙哑,“晚辈已无大碍。离儿她……可有好转?” 岳独行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池中游鱼,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莫愁前辈说,毒性暂时被金针和药物压制,但已侵入心脉,如附骨之疽,需以特殊手法和罕见药材,徐徐拔除,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她已开出方子,白堂主已派人去城中最大的几家药铺搜罗,但其中几味主药,恐怕非寻常药铺可得,需另行设法。” 沈夜的心,沉了沉。他早知“赤蝎散”之毒厉害,但听到“侵入心脉”、“如附骨之疽”这样的字眼,依旧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他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决绝。 “药王谷圣手仙医林素问,乃当世医道圣手,或许有法可解。我已让白叔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全力打探药王谷确切方位和林前辈的行踪。同时,江南地灵人杰,奇人异士、珍稀药材汇聚,我们亦可双管齐下,在寻访药王谷的同时,也在此地广寻名医,搜集药材,务必稳住离儿伤势,等待时机。” 岳独行点了点头,这与他所想不谋而合。他看着沈夜苍白的侧脸,忽然道:“昨日马车之上,你曾说,你的命是离儿捡回来的,从今往后,皆为她所驱使,她的安危,重于你的性命、血脉、大业。此话,可还作数?” 沈夜转过身,正面看着岳独行,目光清澈坦荡,没有丝毫闪烁:“字字出自肺腑,句句发自真心。此誓,天地为证,日月可鉴。若有违逆,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沉,但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落在湿润的青石板上,也砸落在岳独行的心上。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决绝,让人毫不怀疑,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践行此誓。 岳独行深深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晨风拂过,吹动池边竹叶沙沙作响,也吹动两人鬓边的发丝。远处,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这小院的寂静。 “好。”良久,岳独行缓缓吐出一个字,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沈夜本就虚弱的身躯晃了晃,但他咬牙站稳,没有丝毫退让。 “我岳独行一生,快意恩仇,最重承诺,也最恨背信弃义之徒。”岳独行的声音,带着江湖豪杰特有的铿锵与沧桑,“我不管你是前朝太子,还是江南富商,我只认你今日之言,只认你对离儿的这份心。离儿是我女儿,是我岳独行的命根子。你既愿以命相护,我岳独行,便信你这一次,也将离儿,暂时托付于你。” 这话,重如泰山。这不仅仅是认可,更是一种沉重的、将女儿性命相托的责任。沈夜的身体,因为激动和这沉重的托付,而微微颤抖起来。他后退一步,对着岳独行,一揖到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岳盟主信重,晚辈……沈夜,粉身碎骨,绝不负所托!” 他没有再自称“萧煜”,而是用了“沈夜”这个名字。或许在他心中,那个属于“萧煜”的、沉重而血腥的过去和未来,与此刻他对萧离的守护誓言,是可以暂时分割开来的。至少在此刻,在岳独行面前,他只是沈夜,一个愿意用生命去守护心爱女子的男人。 岳独行没有扶他,生生受了他这一礼,才沉声道:“起来吧。誓言易发,践行却难。前路艰险,危机四伏,不仅有青龙会、朝廷的追杀,江南此地,也绝非乐土。你身份敏感,离儿身中奇毒,皆是引人觊觎的目标。谢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树大根深,谢凌峰……心思难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沈夜直起身,点了点头,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深邃:“晚辈明白。江南之地,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沈夜’在此经营数年,虽有根基,但亦在明处,恐已引起某些人注意。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隐秘。白叔已去安排,我们在此地的消息,会严格封锁。对外,只称是岳盟主携女前来江南访友求医,我(沈夜)是偶遇的旧识,一同借住。至于离儿的真实身份和伤势,绝不可泄露半分。” “谢家那边……”岳独行眉头微皱。谢云舟的态度虽然暂时明确,但谢凌峰的态度,却是个巨大的变数。若谢凌峰当真与当年之事有牵连,甚至就是幕后黑手之一,那他们此刻深入江南,无异于自投罗网。 “谢公子,暂时可信。”沈夜沉吟道,“他本性不坏,对离儿亦是真心。且经过昨日之事,他心中已有决断。至于谢凌峰……”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在明,我们在暗。他若不动,我们便静观其变,抓紧时间寻医问药,探查消息。他若动……我们也不是全无准备。白叔在江南,也并非全无布置。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江南之地,除了谢家,还有其他势力。苏、杭、扬等地的世家大族,与谢家也并非铁板一块。前朝旧臣遗老,隐于市井者亦有不少。或许,我们可以从中斡旋,借力打力。” 岳独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年轻人,心思之缜密,谋划之深远,确实远超同龄人。难怪能以“沈夜”之名,在龙潭虎穴般的江南,经营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这份隐忍和机变,或许正是他能活到现在,并试图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之事的关键。 “你有分寸便好。”岳独行道,“离儿这边,我会亲自守着。莫愁前辈所需药材,你务必全力筹措。若有需要我岳某出面的地方,尽管直言。我这把老骨头,在江湖上,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多谢岳盟主。”沈夜再次躬身。他知道,有岳独行这尊“武林盟主”的大旗在,很多事情,确实会好办许多。至少,在明面上,能震慑不少宵小之辈。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接下来的安排,主要是关于药材的搜集、名医的寻访,以及对谢家和其他江南势力的初步探查。正说着,忽然听到萧离房中传来岳清霜带着哭腔的惊呼:“爹!爹!姐姐……姐姐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岳独行和沈夜同时一震,几乎是瞬间,两人便已闪身到了萧离房门外。岳独行一把推开房门,沈夜也紧跟而入。 房间里,药香浓郁。萧离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但靠近床边的岳清霜,却指着萧离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激动得小脸通红:“真的!我刚才看见姐姐的手指,真的动了一下!莫愁前辈,您看,是不是姐姐要醒了?” 鬼医莫愁正坐在床边,手指搭在萧离的腕脉上,凝神细察。她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不确定。片刻,她收回手,又翻了翻萧离的眼睑,仔细查看她的瞳孔和脸色。 “脉搏较之前稍有力道,气血运行也顺畅了一丝。”莫愁的声音,依旧冰冷,但细听之下,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或许是金针和药物的作用开始显现,刺激了她的生机。但离真正苏醒,还差得远。‘赤蝎散’之毒,最是消磨人的神魂意志,她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除了药石,还需看她自身的求生之念。” 她抬眼,目光扫过紧张的岳独行和沈夜,最后落在沈夜脸上,意有所指地道:“或许,有些话,有些事,能在她昏沉之际,传入她耳中,激一激她那口不肯散掉的心气,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都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萧离心结深重,身世真相的残酷打击,加上剧毒缠身,很可能让她潜意识里萌生了放弃的念头。若能有足够强烈的、能牵动她心神的外界刺激,或许能成为唤醒她的一线曙光。 岳独行看向女儿苍白瘦削的脸颊,心疼如绞。他知道莫愁指的是什么,无非是告知萧离真相,用亲情,用牵挂,甚至用……别的什么,去唤醒她。但他犹豫了,他怕真相太过残酷,反而会彻底击垮女儿。 沈夜也听懂了。他走到床边,看着萧离那平静得近乎没有生气的睡颜,心中涌起滔天巨浪般的疼惜与愧疚。他缓缓在床边半跪下来,伸出手,似乎想去握住萧离那冰凉的手,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刹那,停住了。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她,也怕……自己这双沾满阴谋与血腥的手,不配去触碰她的纯净。 他最终,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然后,他用一种极轻、却极其坚定,仿佛誓言般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离儿,我知道你能听见。我是沈夜。不,或许现在,我该告诉你,我是萧煜,那个本该在十八年前就死去的前朝遗孤,那个……让你无辜卷入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 岳独行身体一颤,似乎想阻止,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紧紧攥起了拳头。 沈夜(萧煜)的声音,继续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对不起,离儿。是我萧氏,是我父皇当年的安排,让你失去了真正的父母,让你背负了不属于你的血仇,让你这十八年的人生,都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你有恨,有怨,有不解,都是应该的。你可以恨我,可以怨这无情的老天,甚至可以……不想醒来,不想再面对这残酷的一切。” “但是,离儿,”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痛楚,仿佛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鲜血和泪水,“我求求你,不要放弃。不要放弃你自己,也不要放弃……那些还在乎你、爱你的人。” “岳盟主,你的父亲,他为了你,可以不顾武林盟主的身份,可以不惜与青龙会、与朝廷为敌,可以抛下一切,只为护你周全。清霜,你的妹妹,她还那么小,她每天都在哭,都在喊着‘姐姐快点好起来’。还有谢云舟,他或许有他的不得已,但他对你的心,从未变过,他愿意为了你,去对抗他的父亲,去承担他父辈的罪孽……” “而我……”沈夜(萧煜)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近乎绝望的深情与决绝,“离儿,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欠你的一切。或许穷尽此生,也无法弥补你因我而承受的苦痛之万一。但,我萧煜在此,以我萧氏列祖列宗之名,以我逝去的父皇母后之名,以我这条本该死去的性命发誓——”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缓慢地,说出那重若千钧的誓言: “此生,无论你是岳离,还是其他任何人;无论你是恨我入骨,还是视我如陌路;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萧煜,必倾尽所有,护你周全,偿你所愿。你的仇,我替你报;你的恨,我替你消;你想知道的真相,我替你查明;你想过的生活,我替你争来!若违此誓,叫我萧煜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若违此誓,叫我萧氏血脉,就此断绝,再无香火!” 誓言,一句一句,如同最沉重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夜(萧煜)那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响。 岳独行动容地看着这个半跪在女儿床前、发下如此惨烈毒誓的年轻人,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其身份而产生的芥蒂,也在此刻烟消云散。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背负着什么,至少此刻,他对离儿的这片心,是真的,是重逾生命的。 岳清霜早已捂住嘴巴,哭得不能自已。连一贯冷漠的鬼医莫愁,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也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而床榻之上,一直如同沉睡般毫无反应的萧离,那浓密的、如同蝶翼般的长睫,在沈夜(萧煜)说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时,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但却如同一道微弱的闪电,骤然划破了房间内凝重的黑暗,在岳独行、沈夜、以及一直紧张注视着的岳清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离儿!”岳独行第一个抢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沈夜(萧煜)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萧离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刚才那一瞥只是自己的错觉。 鬼医莫愁也立刻俯身,手指再次搭上萧离的腕脉,凝神细察,冰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波动。她抬起另一只手,翻开萧离的眼睑,仔细观察着她的瞳孔反应。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紧张等待之际—— 萧离那一直紧闭的、苍白的唇,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几不可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如同游丝般,飘散在寂静的、弥漫着药香的空气中: “冷……” 这一个字,如同天籁,又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房间内的每一个人! 岳独行虎目瞬间通红,巨大的狂喜和心疼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岳清霜“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床边,紧紧抓住姐姐冰凉的手,泣不成声:“姐姐!姐姐你醒了!你终于说话了!爹!姐姐说她冷!” 沈夜(萧煜)如遭电击,僵在原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如同绝境逢生般的光彩,随即,那光彩又被汹涌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心疼和庆幸所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鬼医莫愁最快恢复了冷静,但眼中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她迅速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温热气息的赤红色丹药,对岳独行道:“快,取温水化开,喂她服下。她昏迷多日,体内虚寒至极,加之‘赤蝎散’毒性阴寒,此刻能觉出‘冷’,是体内生机开始复苏的迹象,但也是极其危险的征兆,需立刻以‘阳和丹’护住心脉阳气,防止寒气反噬!” 岳独行连忙接过丹药,岳清霜早已机灵地跑到桌边,倒好温水。父女俩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化开,岳独行亲自扶起女儿,用极其轻柔的动作,将那带着温热药力的汤汁,一点点喂入萧离口中。 萧离的眉头,在药汁入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那苦涩的味道有所抗拒,但很快,或许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望,又或许是那温热的药力带来了些许暖意,她终于还是无意识地、小口小口地将药汁咽了下去。 喂完药,岳独行重新将女儿放平,为她盖好锦被,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才稍微放松了一丝。虽然女儿只是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意识,说了一个“冷”字,距离真正苏醒、脱离危险还差得远,但这已经是一个天大的、值得庆贺的好转迹象了!至少,那紧闭的心扉,那沉沦的神魂,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线生机! 沈夜(萧煜)依旧半跪在床边,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萧离那微微蹙起、似乎依旧在忍受着痛苦和寒冷的眉心上,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誓言所带来的决绝和惨烈,此刻已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汹涌的后怕和庆幸所取代。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就此长睡不醒,他刚刚发下的那些誓言,那些“魂飞魄散”、“血脉断绝”的诅咒,将会变成何等讽刺、何等绝望的回响。 幸好,幸好她听到了。幸好,她还愿意给出这一丝回应。 “她心神损耗过剧,此番被外界言语(尤其是你那番誓言)刺激,强行凝聚了一丝意识,已是极限。接下来,需让她继续昏睡静养,不可再受任何刺激。”鬼医莫愁检查完毕,直起身,对岳独行和沈夜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仔细听,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我会调整药方,加强温补。你们也各自去休息吧,尤其是你——” 她的目光落在沈夜(萧煜)依旧苍白的脸上,冷冷道:“气血两亏,心神激荡,再这般折腾,不等她醒,你自己先要倒下。你若倒了,谁来兑现你方才那些‘惊天动地’的誓言?” 这话虽然不客气,但其中的关切之意,却隐约可闻。沈夜(萧煜)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跪得久了,加上身体虚弱,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岳独行一把扶住。 “莫愁前辈说的是。”沈夜(萧煜)稳住身形,对莫愁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前辈费心。晚辈……这就去休息。”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萧离,那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也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山万水。然后,他转过身,在岳独行担忧的目光中,一步步,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背影,在晨光中,依旧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仿佛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多少刀剑,他都会这样,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去兑现他对她、也是对自己许下的,那不容反悔的、生死相随的誓言。 誓言已发,心门微启。然而,前路依旧漫漫,危机依旧四伏。萧离的苏醒,仅仅只是漫长而艰险的治疗之路的开始。江南这温柔富贵乡,平静的水面之下,又隐藏着多少噬人的暗流和狰狞的獠牙?沈夜(萧煜)的身份,萧离的“假公主”之秘,岳独行的武林盟主之威,谢云舟的家族纠葛,以及那隐藏在暗处、对天机阁之秘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烟雨迷蒙的江南,缓缓拉开序幕,交织成一张更加凶险、也更加扑朔迷离的巨网。 而誓言,既是铠甲,也是枷锁。它将沈夜(萧煜)与萧离的命运,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也将他,推向了那条必须披荆斩棘、或许注定孤独而惨烈的守护之路。 第124章 萧离心结 “阳和丹”的药力,如同冬夜荒野中燃起的第一簇篝火,带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暖意,缓慢而坚定地渗入萧离那几乎被“赤蝎散”的阴寒毒性和无尽绝望冰封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这暖意,并非仅仅驱散了身体的寒冷,更仿佛是一道撬开了黑暗缝隙的光,让她那沉沦在混沌与虚无中的意识,如同溺水之人终于触及水面,挣扎着,向上浮起。 然而,苏醒的过程,并非拨云见日般的豁然开朗,更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从最深沉的噩梦中剥离的酷刑。 萧离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起初,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嘈杂,仿佛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有压抑的啜泣(是霜儿吗?),有沉重的叹息(是爹吗?),有低低的、听不真切的交谈,还有……一种让她灵魂都为之悸动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带着无尽痛楚与决绝的誓言声……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血脉断绝……” 是谁?谁在发这样惨烈的誓言?为了谁? 然后,是触觉。冰冷僵硬的四肢,逐渐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包裹、浸润,带来一种酥麻的、令人不适的刺痛感。喉咙干渴得仿佛要撕裂,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身体的每一处,尤其是心口和四肢末端,都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沉重,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动弹不得。 接着,是嗅觉。浓烈的、混合着各种奇异草药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有些辛辣,有些苦涩,有些清凉,有些……带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气味让她混乱的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熊熊燃烧的大火,凄厉的惨叫,冰冷的刀光,温热的鲜血,以及……一双在火光中骤然瞪大、充满了惊骇与不舍的眼睛…… 是……爹?娘?不,是谁?那是谁的眼睛? 最后,是视觉。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她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了一条缝隙。光线并不刺眼,是昏黄的、摇曳的,映照出头顶陌生的、绣着简洁兰草纹样的素色帐幔。视线依旧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听到那些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离儿……冷……” 是她在说话吗?她说了“冷”?为什么这么冷?像是赤身裸体被丢在了冰天雪地里,连血液都要冻僵了…… “……姐姐!姐姐说她冷!爹!……” 是霜儿!真的是霜儿!她在哭……为什么哭?自己怎么了?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狂风搅乱的线团,找不到头尾。身体的感觉,外界的声响,模糊的视觉,以及脑海中不断闪现的、破碎而痛苦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乱的漩涡,几乎要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意识再次扯碎、拖入那无边的黑暗深渊。 不……不能睡……好冷……好痛……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想动,想开口,想问清楚。但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只有那不断袭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剧痛,是真实而清晰的,提醒着她,她还活着,却活得如此……痛苦。 然后,是那温热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汤汁,被小心翼翼地喂入口中。苦涩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地想抗拒,但那汤汁带来的、从喉间一直蔓延到胃腹、又扩散向四肢的微弱暖意,却又让她贪恋,仿佛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触到了一滴甘霖。她艰难地、小口地吞咽着,那暖意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将那些破碎的思绪和感官,一点点地粘合、梳理…… 当最后一滴药汁咽下,身体被重新放平,厚重的锦被盖上来时,那肆虐的寒冷,似乎被暂时隔绝在了体外。萧离的意识,在药力和暖意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挣脱了那令人窒息的混沌,变得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昏沉,如同大病初愈,但至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能“思考”了。 她是谁? 她是……岳离。是岳独行的女儿,岳清霜的姐姐。是……前朝影卫副统领萧天绝夫妇的“女儿”?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女?是……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这个如同烙印般伴随了她十六年、支撑着她活下去、也让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身份,此刻在脑海中浮现,带来的却不是往日的沉重与决绝,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的荒谬感,和一种尖锐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刺穿的痛楚。 假的……都是假的…… 一个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记忆的某个黑暗角落里钻了出来,吐出令人绝望的毒信。 假的公主……假的父母……假的仇恨……假的人生…… 沈夜……不,是萧煜……那个前朝太子……他说的…… 破碎的画面,开始加速闪现、重组。不再是模糊的火光和惨叫,而是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的场景——江南别苑的初遇,寿宴上的神秘富商,一路的相伴与试探,阴阳潭的舍身相救,一线天的以命相护,忘忧亭的诀别,还有……那场惨烈的、将她拖入死亡边缘的“换血禁术”……以及,最后,在那片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响起的、那如同泣血般的誓言…… “……我萧煜在此……以我萧氏列祖列宗之名……以我逝去的父皇母后之名……以我这条本该死去的性命发誓……此生,无论你是岳离,还是其他任何人……无论你是恨我入骨,还是视我如陌路……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萧煜,必倾尽所有,护你周全,偿你所愿……若违此誓,叫我萧煜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若违此誓,叫我萧氏血脉,就此断绝,再无香火!”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留下焦黑的、永不磨灭的印记。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她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名为“自我”的壁垒。 假的……她所相信的一切,所坚持的一切,所为之痛苦、为之挣扎、甚至愿意付出生命去追寻和复仇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 她不是永宁公主。她只是一个被从民间寻来、用以调包、吸引火力的、无足轻重的“替身”。她的“父母”,萧天绝夫妇,为了保护那个“假”的她,付出了全家一百三十七口的性命。她这十六年来的隐姓埋名、刻苦学艺、心心念念要报的血海深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她是谁?她到底是谁?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还活着吗?他们可曾知道,他们的女儿,代替了真正的公主,承受了本不该属于她的、如此惨烈而荒诞的命运? 巨大的荒谬感、被欺骗的愤怒、深入骨髓的悲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整个存在都被否定了的虚无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残酷的真相,一寸寸地撕裂、碾碎。那刚刚被药力压下去的、属于“赤蝎散”的阴寒毒性和深入骨髓的痛楚,仿佛也感受到了她心神的崩溃,再次蠢蠢欲动,如同冰冷的毒蛇,沿着经脉,向着心脉和神魂缠绕而来。 “不……”一声极低、极沙哑、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不受控制地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那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和身下的软枕。 她不是想哭,只是那巨大的悲恸和绝望,已经超出了她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哪怕一丝一毫。 “离儿!”守在一旁的岳独行,看到女儿紧闭的眼角涌出泪水,听到她那声破碎的**,心如刀绞,连忙俯身,用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心疼,“离儿,爹在这里,爹在这里……不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岳清霜也扑到床边,抓着姐姐冰冷的手,哭得稀里哗啦:“姐姐,你别哭,你别难过……霜儿在这里,爹爹在这里,我们都陪着你……” 然而,他们的安慰,此刻听在萧离耳中,却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遥远而模糊。那巨大的心结,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的痛苦和绝望之中,无法挣脱。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温暖,能听到妹妹的哭泣,可她的心,却像沉入了最冰冷、最黑暗的深海,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和光亮。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依旧有些模糊,但已经能看清近在咫尺的父亲那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脸,以及妹妹哭得红肿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水……”她用尽力气,挤出一个字。 岳独行连忙转身,从旁边温着的茶壶中,倒出半杯温水,小心地喂到她唇边。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舒适感,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疼痛。 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目光却有些空洞地,越过父亲的肩膀,望向床尾的方向。那里,似乎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影挺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虚弱的人。 是……沈夜。不,是萧煜。 他站在那里,似乎想上前,却又不敢,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那目光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痛楚、担忧,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他脸色苍白得可怕,比之前在船上时似乎更加憔悴,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某种不灭的火焰,又仿佛承载着比她此刻的痛苦,更加沉重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离的心,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她心防的堤坝!是恨吗?恨他隐瞒身份,恨他将她卷入这无妄之灾?是怨吗?怨他那所谓的“保护”,反而让她落得如此境地?是怒吗?怒他那番惨烈的誓言,仿佛在提醒她,她这荒谬的人生,需要另一个人用如此惨烈的代价来“弥补”和“守护”? 或许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悲哀和……茫然。 她该恨他吗?可他又做错了什么?他也不过是父皇当年布局中的一枚棋子,一个同样在黑暗中挣扎求生、背负着国仇家恨的可怜人。他甚至……愿意为她去死。 她该感激他吗?可正是因为他,因为他的身份,因为那块玉佩,她才遭受了“赤蝎散”之毒,才揭开了这残忍的真相,才让她这十八年的人生,彻底变成了一个笑话。 爱与恨,恩与怨,真实与虚假,过去与未来……所有的一切,都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团乱麻,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窒息。她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愧疚和深情的眼睛,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的麻木,和一种想要逃避一切的、巨大的疲惫。 她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移开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要不看,不听,不想,那残酷的现实,那沉重的过往,那复杂的感情,就能暂时远离。 “离儿……”沈夜(萧煜)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切都是他的错,想说他会用余生来弥补……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她巨大的痛苦和心结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到她在看到他之后,那瞬间变得更加空洞和死寂的眼神,以及那毫不犹豫移开、重新闭上的眼睛。那眼神,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比任何毒药都更伤人。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拒绝,一种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的、无声的宣判。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噬。他害怕,害怕她就此封闭自己,再也不愿醒来面对;害怕她心中那刚刚被撬开一丝缝隙的心门,因为他的出现,而彻底焊死;害怕他那些用生命和灵魂发下的誓言,最终,都只是一场可悲的独角戏,永远也无法抵达她的心底。 “沈公子,”鬼医莫愁冰冷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僵持,“萧丫头刚有起色,心神激荡,最忌刺激。你且先出去,让她静养。有些心结,非药石可医,也非一时可解,需得她自己慢慢想通。” 沈夜(萧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紧闭双眼、仿佛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中的萧离,眼中是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丝近乎绝望的坚持。最终,他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对着岳独行和莫愁,深深一揖,然后,脚步有些踉跄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间。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孤寂和沉重。 岳独行看着沈夜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床上重新变得安静、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女儿的心结有多重,这真相的打击,对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本就内心敏感而骄傲的女孩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他能理解沈夜的痛苦和无奈,但此刻,他更心疼自己的女儿。 “离儿,”岳独行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温柔、最坚定的声音,缓缓说道,“爹知道,你心里苦,心里乱,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这十八年都白活了,是不是?” 萧离闭着眼睛,没有回应,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再次无声滑落的泪水,暴露了她内心的汹涌。 “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也不会劝你放下,劝你原谅。”岳独行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沉稳和力量,“这世上,有些痛,有些恨,有些结,只有自己熬过去,自己想通,才能真的过去。爹只能告诉你,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的亲生父母是谁,无论你过去经历过什么,在爹心里,你永远都是爹的女儿,是霜儿的姐姐,是岳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你活着,爹就还有女儿。你若是……若是就此放弃,爹这把老骨头,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岳独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女儿面前,流露出了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离儿,爹求你了,为了爹,为了霜儿,也为了……那些真心待你、愿意为你拼命的人,哪怕再难,再痛,也请你……活下去。爹答应你,你的仇,爹来报!你的委屈,爹来讨!你想知道的真相,爹帮你查!天塌下来,爹替你扛着!你只要……好好活着,爹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情绪,只有最朴素、最真挚的父爱,和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撑起天地的守护决心。每一个字,都如同最温暖的涓涓细流,缓缓流入萧离那冰封、绝望、几乎干涸的心田。 岳清霜也紧紧抓着姐姐的另一只手,哭得泣不成声:“姐姐,你别不要霜儿……霜儿只有你了……姐姐,你快好起来,霜儿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霜儿什么都听你的……姐姐……” 听着父亲那近乎哀求的、带着哽咽的话语,感受着妹妹那滚烫的、充满了依赖和恐惧的泪水,萧离那紧闭的眼睫,颤抖得更加厉害。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两块滚烫的巨石,激起了剧烈的波澜。 她还能放弃吗?她还有资格放弃吗? 爹老了,霜儿还小。沈夜……萧煜……他发了那样的毒誓……还有谢云舟那复杂而痛苦的眼神…… 她这条命,似乎早已不再仅仅属于她自己。她的生死,牵动着太多人的喜怒哀乐,甚至……生死。 可是,活下去,又该如何活下去?顶着这个“假公主”的身份,背负着这荒谬的“血仇”,面对那复杂难言的感情纠葛,以及前方那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未来? 茫然,依旧如同浓雾,笼罩着她。心结,依旧如同沉重的枷锁,禁锢着她。但心底那几乎熄灭的、名为“不甘”和“责任”的微弱火苗,却在父亲和妹妹的泪水与呼唤中,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风,开始极其艰难地、摇曳着,重新燃烧起来。 或许,还不到放弃的时候。至少,为了眼前这两个将她视若生命的至亲之人,她不能就这样,被这残酷的真相和心结,彻底击垮。 她缓缓地、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眼中虽然依旧充满了疲惫、痛苦和茫然,但那片死寂的灰暗之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活着”的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依旧空洞、却不再完全封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父亲那瞬间充满希冀和心疼的脸,又看了看哭得像个泪人儿的妹妹。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动作,却让岳独行和岳清霜瞬间红了眼眶,巨大的喜悦和心酸,同时涌上心头。 “好……好……爹的离儿,最坚强了……”岳独行用力抹了把脸,将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鬼医莫愁看着这一幕,冰冷的眼底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缓和。她知道,最难熬的第一关,或许,算是勉强渡过了。心结未解,但至少,求生之念,重新燃起。这对于接下来的治疗,至关重要。 “让她休息吧。”莫愁淡淡道,“我会调整药方,加强安神补心之效。你们也需注意,莫要再提及刺激她心神之事。有些结,需得水到,方能渠成。” 岳独行重重点头,示意岳清霜也安静下来。父女俩就静静地守在床边,看着萧离再次缓缓闭上眼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似乎平稳、绵长了一些。那紧蹙的眉心,也微微舒展了一些,虽然痛苦和疲惫的痕迹依旧深刻,但至少,不再是一片全然放弃的死寂。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刚刚渡过一场生死劫难、内心却依旧千疮百孔的女孩,奏响一曲低沉而漫长的、关于疗伤与重生的序曲。 心结深重,前路迷茫。但至少,生命之火未曾熄灭,守护之人仍在身旁。这漫长而艰难的南下之路,这错综复杂的江南谜局,对于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内心世界却已然天翻地覆的萧离而言,或许,才刚刚真正开始。 第125章 水路追杀 竹溪小筑的宁静,只维持了短短三日。 这三日,对萧离而言,是身体在“阳和丹”和鬼医莫愁精心调治下缓慢恢复、心神却在真相的泥沼中痛苦挣扎的三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依旧空洞迷茫,仿佛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但至少,她不再完全拒绝进食和汤药,会在岳独行和岳清霜小心翼翼的喂食下,机械地吞咽,也会在听到岳清霜带着哭腔的絮语时,指尖微微颤动。那巨大的心结如同一块坚冰,虽未融化,却也未被绝望彻底冻裂,只是在冰冷与微弱的暖意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对沈夜(萧煜)而言,这三日则是身体在药物和内力调理下艰难恢复、心神却无时无刻不备受煎熬的三日。他几乎每日都会“路过”萧离的窗外,隔着那扇紧闭的、映出烛光的雕花木窗,长久地驻足,却从未再试图踏入房间一步。他知道,莫愁的话是对的,此刻的萧离,最需要的是静养,是消化那残酷的真相,任何外界的刺激,尤其是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出现,都可能让她刚刚凝聚起的一丝生机再次溃散。他只能远远地守着,感受着她气息的微弱变化,心也随之忽上忽下,如同悬在万丈深渊之上。他更多的时间,是和白玄、岳独行、老何等人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对策,调配人手,搜集药材,并利用“沈夜”在江南的暗桩网络,全力打探药王谷圣手仙医林素问的行踪,以及有关“赤蝎散”解药的任何蛛丝马迹。 谢云舟则显得有些沉默。他主动揽下了外出采买一些不易引起注意的日常用品的任务,也试图通过谢家在江南的渠道,暗中打探消息。然而,每次从城中回来,他的眉头都锁得更紧。父亲的阴影,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不敢轻易动用谢家的核心力量,生怕引来父亲(谢凌峰)的注意,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外围,收获甚微。每当看到沈夜(萧煜)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看到岳独行守在萧离床边时那掩藏不住的疲惫和担忧,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便啃噬着他的心。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既无法摆脱家族的桎梏,又无力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鬼医莫愁是所有人中最忙碌,也最冷静的一个。她几乎不眠不休,根据萧离身体状况的细微变化,不断调整着药方。但“赤蝎散”之毒阴损霸道,已深入心脉骨髓,寻常药物只能延缓其侵蚀,无法根除。她开出的几味主药,如“九叶还魂草”、“赤血灵芝”、“寒潭玉髓”等,皆是世间罕见的奇珍,即便是富甲一方的沈夜,动用所有暗桩力量,三日之内也仅寻到其中两味,且年份药力皆有不逮。最重要的“寒潭玉髓”,更是毫无头绪。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三日傍晚,阴沉了数日的天空,终于飘起了蒙蒙细雨,给静谧的竹溪小筑更添几分湿冷的寒意。白玄派去苏州城内最大药铺“回春堂”打听“寒潭玉髓”消息的一名暗桩,迟迟未归。按照约定,无论有无消息,此人最迟应在申时(下午三点)前返回复命。如今已近酉时(下午五点),天色渐暗,细雨靡靡,依旧不见人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白玄和沈夜的心头。 “有情况。”白玄脸色沉凝,对正在书房中查看江南势力分布图的沈夜和岳独行低声道,“阿四办事向来稳妥,从未误时。此次逾期不归,恐已遭遇不测。我们的行踪,怕是……暴露了。” 岳独行霍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闪:“疤面的人?” “未必。”沈夜(萧煜)放下手中地图,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越发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疤面在江南势力相对薄弱,且我们在燕子矶换车,走的又是隐秘山道,他即便能猜到我们南下,要这么快锁定‘竹溪小筑’也非易事。怕只怕……是江南本地,有人嗅到了什么。” “谢凌峰?”岳独行眉头紧锁。 “不确定。但也未必是他亲自出手。”沈夜(萧煜)沉吟道,“江南世家,盘根错节,耳目众多。‘沈夜’在江南的产业虽然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或许是我们这几日频繁打探珍稀药材,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又或者……是‘赤蝎散’的出现,让某些人联想到了什么。” “赤蝎散”是西域奇毒,在中原武林极为罕见。当年先帝(萧煜父皇)身边的心腹侍卫统领,便是疑似中此毒而暴毙,此事在前朝覆灭的乱局中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但有心人若细细追查,未必不能将“赤蝎散”与“前朝”、“天机阁”等字眼联系起来。尤其若是有当年参与宫变的势力余孽尚在江南,对此毒必然敏感。 “此处已不安全。”白玄果断道,“必须立刻转移。我们之前准备的几条退路,第一条陆路已被我们使用,第二条……” 他话音未落,书房外,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暗桩头目急匆匆闯入,衣衫微湿,神色紧张,低声道:“主上,白堂主,岳盟主!庄子外围发现不明身份之人窥探,行踪诡秘,身手不弱,已摸掉我们两个暗哨!看手法,不像是青龙会惯用的路数,倒像是……江南本地的**。” “?”沈夜和岳独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江南本地,意味着更大的麻烦。他们可能面对的不再仅仅是疤面那样的江湖追杀,而是地头蛇编织的、无处不在的天罗地网。 “对方有多少人?意图为何?”沈夜(萧煜)沉声问。 “人数不明,但呈合围之势,似乎不想打草惊蛇,只是在试探和确认。属下推测,他们可能尚未完全确定我们就在庄内,或者……在等待援兵,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暗桩头目语速极快。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走! 几乎是瞬间,几人便达成了共识。 “启动第二套方案,走水路!”沈夜(萧煜)当机立断,“从后山密道下山,直通胥江码头,那里有我们事先备好的快船。沿胥江入太湖,再转道南下,水路四通八达,更易摆脱追踪。” “离儿和沈公子的身体……”岳独行首要担心的是两个重伤员的状况。 “顾不了那么多了!”鬼医莫愁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不知何时已收拾好药箱,站在了那里,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淡漠,但眼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再留下去,等对方合围完成,或是引来更多高手,想走也走不了。萧丫头现在经不起颠簸,但更经不起被俘或混战。我已用金针暂时封住她几处要穴,可保她在两个时辰内气血平稳,不受剧烈颠簸影响。沈小子,你的伤也只能暂时压一压了。” 沈夜(萧煜)点头:“有劳前辈。事不宜迟,立刻行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竹溪小筑内,原本看似普通的仆役、花匠,瞬间展现出训练有素的行动力,悄无声息地开始销毁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布置疑阵。白玄亲自带人断后,准备制造混乱,引开追兵。 岳独行小心翼翼地将被莫愁用特制披风包裹好、依旧处于昏睡状态的萧离抱在怀中。岳清霜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却咬紧嘴唇,一声不吭。谢云舟也默默背起了自己的行囊,握紧了腰间的长剑,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这处短暂停留、却已危机四伏的藏身之所。 沈夜(萧煜)拒绝了旁人的搀扶,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跟在岳独行身后。老何和两名精锐护卫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小院,进入后园假山后一条极为隐蔽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密道幽深潮湿,仅凭几盏微弱的气死风灯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被刻意放大和制造的、仿佛有多人匆忙撤离的声响——那是白玄等人制造的假象,意在迷惑庄外的窥探者。 密道很长,且颇为曲折。沈夜(萧煜)重伤未愈,内力虚浮,走得很是艰难,额上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前面岳独行的背影。怀中,揣着莫愁调配的、用蜡丸封好的、关键时刻吊命的保命丹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新鲜的空气。密道出口到了,隐藏在胥江边一处乱石嶙峋、杂草丛生的河滩之下,极为隐秘。拨开伪装的藤蔓和石块,冰冷的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码头上,果然停着一艘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乌篷快船。船体狭长,吃水浅,船篷低矮,显然是专为快速航行和隐蔽行踪设计。两名作渔夫打扮、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早已等候在船上,见众人出现,立刻放下跳板,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江面。 众人迅速登船。岳独行抱着萧离进入船舱,小心安置在早已铺好软垫的角落。莫愁和岳清霜紧随其后。谢云舟、老何和两名护卫也鱼贯而入。沈夜(萧煜)最后上船,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老何一把扶住。 “开船!”沈夜(萧煜)稳住身形,立刻低声下令。 “等等白堂主……”一名船夫迟疑道。 “不必等!按计划,白叔会从另一条路撤走,在太湖‘沙渚’汇合!”沈夜(萧煜)斩钉截铁。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船夫不再多言,迅速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岸边礁石,乌篷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江面,顺流而下,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和如织的雨幕之中。 船舱内空间狭小,但足够容纳他们几人。气死风灯被点亮,晕黄的光线照亮了众人凝重的脸庞。萧离依旧昏睡,眉头微蹙,似乎即便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这紧张的气氛。岳清霜紧紧挨着姐姐,小手抓着萧离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温暖。 船行甚速,破开细密的雨丝和江面的薄雾,向着下游的太湖方向疾驰。胥江水面不算宽阔,但河道曲折,两岸是茂密的芦苇和黑沉沉的田野,在夜色和雨幕中,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沈夜(萧煜)靠在船舱壁上,闭目调息,耳朵却竖着,仔细倾听着江面上的任何一丝异动。岳独行守在女儿身边,手按剑柄,目光如电,扫视着窗外黑暗的江面。谢云舟和老何也各自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在紧张和沉默中,缓缓流逝。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雨点敲打船篷的噼啪声,单调地重复着。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已接近胥江与另一条水道交汇的河口,前方江面陡然开阔,水流也变得湍急了一些。只要驶过这片开阔水域,进入更加复杂、港汊纵横的太湖水域,追兵再想找到他们,就难如登天了。 然而,就在众人心中稍松一口气之际——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从两岸黑暗的芦苇丛中响起!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激·射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扑江心疾驰的乌篷船!是箭矢!而且是淬了毒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劲弩! “敌袭!小心!”岳独行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在昏暗的船舱内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叮叮当当”数声脆响,将射向船舱窗口的数支毒箭尽数磕飞!箭矢撞击在船篷和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些甚至钉穿了不算厚实的船板,露出闪着幽蓝光泽的箭头,显然毒性猛烈!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方和后方原本看似平静的江面上,突然从水下冒出数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乌篷船!是水鬼!他们手持分水刺、短刀等水战利器,攀附船舷,就要强行登船! “保护主上和小姐!”老何暴喝一声,与两名护卫同时拔刀,冲出船舱,与攀上船头船尾的水鬼战在一处!刀光剑影,瞬间打破了江夜的寂静,铿锵的兵器交击声、短促的惨叫声、落水声,此起彼伏! 谢云舟也拔剑在手,守在舱门附近,将试图从侧面攀爬进来的水鬼刺落水中。他剑法精妙,虽实战经验稍逊,但胜在根基扎实,一时间倒也守得密不透风。 然而,敌人显然有备而来,且人数众多!水鬼只是第一波,真正的杀招,来自两岸! 只见两岸芦苇丛中人影幢幢,至少数十名黑衣蒙面人现身,手持强弓硬弩,箭矢如飞蝗般,向着乌篷船覆盖而来!更有一艘比乌篷船大了数倍、船头包着铁皮、显然是改装过的中型快船,从下游逆流而上,封住了去路!船头上,赫然站着数名气息沉凝、目露精光的黑衣人,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柄沉重的鬼头刀,正是疤面麾下得力干将,“鬼刀”仇厉! “沈夜!岳独行!识相的,交出天机图和前朝余孽,饶你们不死!”仇厉的声音如同破锣,在夜空中远远传来,充满了杀意和志在必得。 果然还是青龙会!而且是疤面亲自派出的精锐!他们竟然真的追到了江南,还准确地堵在了这胥江之上!看来,竹溪小筑的暴露,以及阿四的失踪,果然是青龙会的手笔,而且很可能与江南本地某些势力勾结,才能如此精准地设下埋伏! 沈夜(萧煜)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寒光一闪。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站起,却被旁边的鬼医莫愁一把按住。“你伤势未愈,出去也是送死!老实待着!” “他们的目标是天机图和离儿,绝不会留活口!”沈夜(萧煜)咬牙道,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不能坐以待毙!” 此时,外面的战况已极为激烈。老何和两名护卫虽然勇猛,但水鬼人数太多,且悍不畏死,已有数人突破防线,冲到了船舱附近!岳独行被箭雨和水鬼同时牵制,一时也无法冲出去打开局面。乌篷船在密集的箭雨和敌人的撞击下,开始剧烈摇晃,船篷上插满了箭矢,如同刺猬一般,舱壁也被砍出了数道裂缝,江水开始渗入! “弃船!下水!分散走!”岳独行当机立断,一剑劈翻一个试图从窗口闯入的水鬼,对舱内众人大吼道。水路被堵,船上目标太大,已成绝地,唯有弃船入水,利用夜色和复杂的水道,才有一线生机! “霜儿,抱紧我!”岳独行一把将岳清霜背在背上,用布带牢牢缚住,另一只手则紧紧抱住依旧昏睡的萧离,用身体将她护在怀中。 谢云舟闻言,立刻挥剑逼退两名水鬼,冲到沈夜(萧煜)身边:“沈兄,我带你走!” 沈夜(萧煜)看了一眼被岳独行护在怀中的萧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谢云舟低声道:“不必管我!你跟紧岳盟主,护好离儿!我自有办法脱身!” “不行!你伤重……”谢云舟急道。 “这是命令!”沈夜(萧煜)厉声道,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惨淡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别忘了,我是萧煜。想取我性命,没那么容易!快走!” 说罢,他猛地推开谢云舟,深吸一口气,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踉跄着冲出了船舱,对着正在船头与数名水鬼缠斗的老何和护卫大喊:“向东南方突围!在‘沙渚’汇合!”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大部分敌人的注意力!仇厉在对面船上狞笑:“果然在这里!活捉沈夜!格杀勿论!” 更多的箭矢和水鬼,向着沈夜所在的船头位置涌去! “少爷!”老何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更多的敌人死死缠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跳!”岳独行看准一个箭雨稍歇的间隙,暴喝一声,抱着萧离,背着岳清霜,如同一只巨大的苍鹰,猛地撞破早已摇摇欲坠的船舱后壁,向着漆黑冰冷的江水中跃去! “走!”谢云舟一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沈夜是在为他们争取时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箭雨和刀光中显得无比单薄却又异常挺拔的身影,一跺脚,也紧随岳独行之后,跃入江水! “保护主上!”老何和两名护卫也拼着受伤,逼退眼前之敌,护在沈夜身前,准备带着他一起跳水。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下游那艘堵截的快船上,仇厉身旁,一个一直沉默不语、身形瘦削的黑衣人,忽然抬手,对着沈夜的方向,屈指一弹! 一道细若牛毛、在夜色中几乎肉眼难辨的乌光,悄无声息地,如同毒蛇吐信,破开雨幕,越过数十丈的江面,以一种诡异莫测的角度,射向沈夜!并非箭矢,也非寻常暗器,速度之快,角度之刁,令人防不胜防! 沈夜(萧煜)重伤之下,感官本就迟钝,加之注意力大半放在掩护岳独行等人撤退上,待察觉到那细微的破空之声时,乌光已至面门! “少爷小心!”老何嘶声怒吼,想要推开沈夜,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守在沈夜身边、仿佛对周遭厮杀漠不关心的鬼医莫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芒!她一直笼在袖中的左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闪电般探出,并指如刀,向着那道乌光疾点而去!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那道诡异的乌光,竟被莫愁那看似枯瘦的手指,精准无比地点中,方向一偏,擦着沈夜的脸颊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身后的船舱木板之中!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一枚细如发丝、通体乌黑、闪烁着幽幽蓝光的毒针! “黑血透骨针?!”莫愁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杀意,目光如电,射向对面快船上那个瘦削的黑衣人,“你是‘毒手阎罗’西门残的人?!” 那瘦削黑衣人一击不中,身形微震,似乎没料到船上竟有如此高手,能识破并挡下他的独门暗器。他并未答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身影向后一退,隐入船上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莫愁的话,却如同惊雷,在沈夜和老何等人心中炸响! “毒手阎罗”西门残!二十年前便已凶名昭著的用毒大家,传闻其用毒之术已臻化境,杀人于无形,且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早已销声匿迹多年,没想到竟然也投靠了疤面,或者说,与青龙会勾结在了一起!刚才那枚“黑血透骨针”,若非莫愁出手,沈夜恐怕已遭毒手!此针剧毒无比,见血封喉,且专破内家罡气,阴损至极! “撤!”仇厉见暗杀失败,也不再拖延,鬼头刀一挥,下令总攻。顿时,箭矢更加密集,水鬼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扑上! “走!”莫愁一把抓住沈夜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而有力,不容置疑。另一只手一挥,一片淡绿色的粉末随风飘散,靠近的几名水鬼顿时惨叫着捂住眼睛,踉跄后退。她显然也精通用毒,且造诣不浅! 老何和两名护卫趁机护着沈夜和莫愁,奋力撞开船尾的围栏,向着漆黑的江水中跃去! “放箭!一个不留!”仇厉的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嗖嗖嗖!”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向着他们落水的位置覆盖而去!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乌篷船在失去了操控和众人的抵挡后,很快被水鬼凿穿,江水涌入,缓缓倾斜、下沉。江面上,只留下散落的杂物、翻涌的血水和逐渐散开的涟漪,以及两岸芦苇丛中,那些黑衣人冷酷而搜寻的目光。 冰冷的胥江水,刺骨寒凉。沈夜在入水的瞬间,便被那刺骨的寒意和胸口的剧痛激得几乎昏厥,冰冷的江水从口鼻涌入,带来窒息般的痛苦。但他强忍着,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奋力向着预先约定的东南方向、那芦苇丛生、水道复杂的区域潜游而去。 身后,箭矢入水的“噗噗”声不绝于耳,仿佛死神的呢喃,紧追不舍。 水下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船上隐约的火光,透过浑浊的江水,投下模糊的光影。他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拼命划水。肺部火辣辣地疼,伤口在冰冷的江水刺激下更是痛彻心扉,眼前阵阵发黑,意识也开始模糊。 不能死……还不能死……离儿……岳盟主他们……沙渚…… 一个微弱却无比坚定的信念,支撑着他,榨干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在冰冷的黑暗水底,艰难地前行。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安全,不知道岳独行能否护着昏迷的萧离和年幼的岳清霜突围,不知道谢云舟、老何、莫愁他们身在何处……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赶到约定的汇合点。 因为,他发过誓。 冰冷的江水,无边的黑暗,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死亡的威胁,如同潮水般将他包围。南下的路,刚刚开始,便已如此血腥而残酷。太湖的浩渺烟波,似乎也在前方,张开了更加深邃、更加莫测的怀抱。 第126章 江上血战 冰冷的胥江水,带着初冬的寒意和刺骨的杀机,瞬间将岳独行吞没。他在入水前深吸的那口气,在激烈的水下挣扎和急速潜游中飞快消耗。更致命的是,他还背负着一个年幼的女儿,怀中紧紧护着另一个重伤昏迷的女儿,每一个动作都受到极大的限制,仿佛拖着沉重的镣铐在泥沼中前行。 但他不能停。身后,箭矢入水的“噗噗”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密密麻麻,紧追不舍。那些青龙会豢养的水鬼,显然是精通水性的好手,在浑浊的江水中如同鬼魅般灵活,分水刺和短刀在黑暗的水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从四面八方悄然逼近。 岳独行一生纵横江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但像此刻这般凶险的水下绝境,却也少见。他内力雄浑,闭气功夫了得,但带着两个人,又要分心抵御敌人和水下暗流的侵袭,真气消耗速度远超平时。更要命的是,萧离重伤未愈,气息本就微弱,此刻被冰冷的江水一激,生机更是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女儿身体的温度,正在被冰冷的江水迅速带走,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离儿……撑住……爹在……”岳独行在心中无声地嘶吼,将浑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萧离体内,护住她最后一丝心脉。另一只手,反手握紧了那把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孤峰”。水下的阻力极大,寻常剑招难以施展,但他岳独行的剑,早已不拘泥于形式。剑光在水下乍现,虽不及岸上迅疾凌厉,却更加刁钻狠辣,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决绝的杀意和以命换命的惨烈。一名水鬼从侧后方悄然靠近,分水刺直刺岳清霜的后心,岳独行头也不回,手腕一抖,“孤峰”剑如同有生命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倒卷而回,精准地没入那水鬼的咽喉,带出一蓬浓重的血雾,迅速在江水中扩散开来。 血腥味刺激了其他水鬼,攻击变得更加疯狂。岳独行且战且退,凭借着对水性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内力修为,在黑暗的江水中左冲右突,勉强支撑。但背上的岳清霜毕竟年幼,虽被父亲用布带牢牢缚住,又以内力护住,不至于呛水,但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冰冷的江水和窒息般的恐惧,还是让她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死死搂着父亲的脖子,将脸埋在父亲宽阔的背上,不敢睁眼。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暗流从斜刺里袭来,并非兵器,而是水鬼用脚蹼搅动水流形成的冲击!岳独行正挥剑格开正面刺来的分水刺,对这水下暗流防备稍慢,身体被带得一歪,护着萧离的手臂不由得一松!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侧面一名蓄势已久的水鬼,眼中闪过狞厉的光芒,手中淬毒的短刀,如同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地,直刺向岳独行怀中萧离的背心!这一刀若是刺实,即便萧离有岳独行内力护体,也必死无疑! “找死!”岳独行目眦欲裂,想要回剑格挡已来不及,情急之下,竟猛地一拧腰,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在了萧离身前! “噗嗤!”锋利的短刀,刺穿了岳独行湿透的外袍,深深扎入了他的肩胛骨下方!剧痛传来,冰冷的刀锋和其上附着的、迅速蔓延的麻痹感,让岳独行浑身一颤,口中不由自主地溢出一串气泡。他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左肘猛地向后撞击,狠狠撞在那偷袭水鬼的胸口,骨骼碎裂的闷响在水中传来,那水鬼口中喷出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瞪大了眼睛,缓缓沉入水底。 但岳独行自己也因这一击牵动伤口,动作一滞。更多的水鬼趁势围上,刀光闪烁,杀机凛然。背上的岳清霜似乎感觉到了父亲的颤抖和那浓郁的血腥味,吓得呜咽出声。怀中的萧离,气息越发微弱。 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岳独行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和不甘。他可以死,但离儿和霜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一声水响,一道人影从斜刺里的芦苇丛中猛地蹿出,剑光如匹练般划破黑暗的水面,精准地掠过两名水鬼的脖颈,带起两道血箭!正是谢云舟! 他跃水之后,并未远离,而是凭借精妙的水性,潜藏在附近的芦苇丛中,伺机而动。眼见岳独行遇险,再也按捺不住,挺身杀出!他剑法灵动迅捷,虽不及岳独行老辣雄浑,但在水中却更显轻盈,专攻敌人要害,一时间竟将围攻岳独行的数名水鬼逼退了几步。 “岳前辈!向东南,那边芦苇更密!”谢云舟挥剑逼退一名水鬼,对岳独行急声道,同时一剑刺穿另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水鬼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罕见的狠劲。他似乎将连日来的压抑、愧疚和对自己父亲的愤懑,全都倾泻在了这生死搏杀之中。 岳独行精神一振,顾不得肩上的伤势和蔓延的麻痹感,低吼一声,剑势暴涨,将周围水鬼逼开,奋力向着谢云舟指示的方向潜游而去。谢云舟紧随其后,剑光护住岳独行侧翼,且战且退。 两人合力,压力顿减。在茂密的芦苇丛中穿梭,借着复杂的地形和黑暗的掩护,终于暂时摆脱了大部分水鬼的纠缠。但岳独行肩上的伤口血流不止,那短刀上显然淬了麻痹性的毒药,他的半边身体开始渐渐发麻,动作也越发迟缓。而萧离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岳前辈,您受伤了!”谢云舟也看出了岳独行的不对劲,焦急道。 “无妨……先……先找地方上岸……”岳独行咬牙坚持,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苍白如纸。他知道,必须尽快上岸,为离儿驱寒,也为自己处理伤口,否则,不等追兵赶到,他们三人恐怕就要先倒在这冰冷的江水中。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一片看似可以登陆的浅滩时,异变再生! 浅滩附近的芦苇丛中,突然无声无息地射出数道乌光!并非箭矢,而是细如牛毛的毒针,覆盖了方圆数丈的范围,正是之前偷袭沈夜的“黑血透骨针”! “毒手阎罗的人!”岳独行和谢云舟同时心头一凛。那瘦削黑衣人果然阴魂不散,竟在此处设下埋伏! 岳独行重伤之下,又要护着萧离和岳清霜,面对这覆盖性的毒针袭击,避无可避!谢云舟厉喝一声,长剑舞成一团光幕,试图格挡,但这毒针细密无比,角度刁钻,他修为尚浅,如何能尽数挡下? 眼看三人就要被这毒针笼罩! ------ 与此同时,在另一片更为开阔、水势也更为湍急的江面上,沈夜、莫愁、老何以及仅存的一名护卫,也陷入了苦战。 他们跳水后,并未能顺利摆脱追兵。仇厉似乎认准了沈夜是首要目标,那艘改装快船竟不顾乌篷船沉没,调转船头,凭借着更快的速度,死死咬住了他们。船上的强弓硬弩不断发射,封锁着他们可能逃窜的方向。更有数名水性极佳、武功也明显高于普通水鬼的黑衣人,直接从大船上跃下,如同跗骨之蛆,在水中与他们缠斗。 沈夜重伤未愈,内力十不存一,在水下更是行动不便,全赖老何和那名护卫拼死护卫,才勉强支撑。莫愁虽然武功诡异,用毒之术神出鬼没,但似乎并不擅长水战,在水下也显得有些束手束脚,更多是依靠毒粉和诡异的身法自保和骚扰敌人。 “向那边沉船残骸游!”老何嘶声吼道,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从上游冲下来的、不知是何船只的破碎木板和杂物形成的漂浮物,或许可以暂避一时。 四人奋力向沉船残骸游去。然而,追兵的速度更快。一名手持分水峨眉刺的黑衣人,如同鲨鱼般从水下急速接近,峨眉刺带着凄厉的破水声,直刺沈夜后心!老何怒吼一声,挥刀格挡,但另一名黑衣人从侧面杀到,短刀直取老何肋下!那名护卫想要救援,却被第三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莫愁眼中寒光一闪,屈指一弹,一道绿芒射向攻击沈夜的黑衣人。那黑衣人似乎对她的毒颇为忌惮,身形一扭,险险避开,峨眉刺的去势不由得一缓。但就在这瞬间,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浑浊的江水中悄然浮现,手中一对漆黑的短刃,不带丝毫风声,悄无声息地抹向了莫愁的脖颈!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莫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是那个瘦削黑衣人!他竟然也亲自下水追杀!而且目标直指对他威胁最大的莫愁! 莫愁猝不及防,只得强行扭身,避开要害。“嗤啦”一声,短刃划破了她的衣袖,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伤口处的皮肉瞬间变得乌黑,显然刃上淬有剧毒! 莫愁闷哼一声,身形急退,同时左手连弹,数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射向瘦削黑衣人。那黑衣人身影如同鬼魅般晃动,竟将大部分毒粉暗器避开,只有一道灰芒擦中他的肩头,但他只是身形微顿,似乎那毒性对他影响不大,眼中凶光更盛,短刃再次如影随形般袭来! “莫前辈!”沈夜见状大急,想要上前救援,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缠住,自身难保。老何和那名护卫也各自陷入苦战,险象环生。 眼看莫愁就要伤在那瘦削黑衣人诡异的短刃之下,沈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锋,强行逆转真气,将体内残存的内力尽数灌注于手中一柄从水鬼那里夺来的短刀之上,向着那瘦削黑衣人奋力掷去!这一掷,蕴含了他最后的力气和一股惨烈的气势,短刀破开江水,发出尖锐的嘶鸣! 瘦削黑衣人似乎没料到沈夜重伤至此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一击,不得不回刃格挡。“铛”的一声,短刀被磕飞,但沈夜也因强行逆转真气,牵动内腑伤势,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向水下沉去。 “少爷!”老何目眦欲裂,拼着背后挨了一刀,奋力向沈夜游去。那名护卫也怒吼一声,不顾自身安危,死死缠住追击老何的敌人。 就在这混乱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那瘦削黑衣人挡开沈夜掷来的短刀后,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幽光,他并未继续追击莫愁或沈夜,而是手腕一翻,一枚比之前更加细小、几乎完全透明的针状暗器,悄无声息地射向了正在与两名黑衣人缠斗的那名护卫! 那护卫全部心神都放在敌人身上,哪里能察觉到这无声无息的致命偷袭?毒针轻易地没入他的后颈,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只是动作忽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瞳孔迅速扩散,身体抽搐了几下,便缓缓沉入水中,气息全无。 “老七!”老何回头瞥见,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又一名兄弟,死在了自己眼前! 瘦削黑衣人一击得手,身形如同游鱼般向后急退,瞬间没入浑浊的江水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他的目标似乎已经达到——削减对方的有生力量,制造混乱和恐惧。 仇厉的快船已然逼近,船头上的弓弩手再次瞄准了水中的沈夜几人。而水下的黑衣杀手,也重新围拢上来。老何和莫愁都受了伤,沈夜更是奄奄一息,仅凭他们三人,如何能挡?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江水,一点点漫上心头。 ------ 岳独行这边,生死一线! 就在那漫天毒针即将临体之际,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侧后方的水中猛地蹿起,带起漫天水花!水花并非随意泼洒,而是蕴含着精纯的内力,如同无数细密的暗器,精准地撞上了大部分毒针,将其打偏!与此同时,那人手中一道银亮的光芒一闪,仿佛新月乍现,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将剩余的毒针尽数磕飞! 是白玄! 他果然按照计划,从另一条路线撤离,并在此接应!他显然也遭遇了战斗,衣衫破损,身上带着血迹,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手中那对奇特的、形如新月的弯刀“弦月”,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森寒的光芒。 “走!”白玄低喝一声,不容置疑,当先开路,双刀挥舞,将拦路的敌人逼退。他刀法诡异迅疾,在这芦苇丛生的浅滩地形,更是如鱼得水,每一刀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斩出,狠辣精准,瞬间便放倒了数名埋伏的黑衣人。 岳独行和谢云舟精神大振,紧随其后,冲上浅滩。这是一片靠近主河道、长满茂密芦苇和灌木的滩涂,泥泞湿滑,但总算暂时摆脱了水下的威胁。 然而,他们还未站稳脚跟,仇厉那艘快船已经调转方向,向着这片浅滩疾驰而来!船头上,仇厉手持鬼头刀,狞笑着看着滩上狼狈的几人,如同看着瓮中之鳖。更多的黑衣人从船上跃下,从水中浮现,手持兵刃,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将岳独行、白玄、谢云舟以及被岳独行护在身后的萧离、岳清霜,团团围住。岸上、水中,皆是敌人,退路已绝。 “岳独行!沈夜那小子呢?乖乖交出天机图和前朝余孽,老子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仇厉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声音如同夜枭般刺耳。 岳独行将昏迷的萧离小心地放在一处稍微干燥的芦苇丛中,用身体挡住,又将吓得浑身发抖的岳清霜拉到身后。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肩上血流不止的伤口,点穴止住毒性蔓延,但半边身体的麻痹感越来越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伤势带来的虚弱感,缓缓挺直了腰背。这一刻,那个威震江湖、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仿佛又回来了,尽管衣衫染血,狼狈不堪,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冲云霄。 “青龙会的杂碎,也配在岳某面前狂吠?”岳独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意,“想要天机图?想要我们的命?那就拿你们的狗命来换!” 白玄一言不发,只是将双刀交错胸前,冰冷的眼神扫视着围上来的敌人,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谢云舟也握紧了手中长剑,虽然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站在岳独行身侧,寸步不让。 一场惨烈的、近乎绝望的陆上血战,一触即发! 而此刻,在另一边冰冷的江水中,沈夜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身体向着黑暗的江底缓缓沉去。老何和莫愁被敌人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救援。仇厉的快船已然逼近,弓弩手再次张弓搭箭,瞄准了水中的目标…… 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难道,一切就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不。 就在沈夜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瞥见,在下游的河道拐弯处,在那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隐隐有数点灯火,正逆流而上,速度极快。那不是渔火,也不是寻常客船,那灯火排列的方式,那破开水面的气势…… 隐约间,似乎有雄浑的号角声,穿透雨幕和江风,隐隐传来。 那号角声,似乎有些熟悉…… 是……谢家的船队?!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的一丝火星,在他即将沉寂的心湖中,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随即,无边的黑暗,彻底将他吞噬。 第127章 谢家船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雨势渐歇,但江风更疾,吹得胥江水面波涛翻涌,寒意刺骨。那自下游逆流而上的数点灯火,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破开江面的薄雾和黑暗,如同一头苏醒的、散发着威严气息的巨兽,正朝着这片杀戮与血腥弥漫的战场,缓缓逼近。 灯火渐明,照亮了来者的轮廓。 那并非一艘船,而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为首一艘,是体量庞大、造型古朴大气的楼船,高达三层,船体以坚硬的铁木打造,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镇水兽首,船身两侧各有十六支巨大的长桨,整齐划一地划动着,推动着这庞然大物在江水中稳稳前行,气势惊人。楼船两侧,各有两艘体型稍小、但同样坚固迅捷的护卫快船,呈雁翅排开,拱卫着中央的楼船。所有船只的桅杆和船舷上,都悬挂着统一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一面深蓝色的旗帜,上面以银线绣着一个巨大的、龙飞凤舞的“谢”字! 是谢家的船队!而且是谢家嫡系、代表着江南谢氏在江河水道上权威的、有着“镇水龙舟”之称的楼船队! 在江南,在这条贯通南北、滋养了无数繁华的胥江之上,你可以不知道官府衙门,却不能不知道“谢”字旗。谢家,江南四大世家之首,掌控着江南近三成的漕运、六成以上的丝绸茶叶贸易,其船队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甚至远涉海外。在水路上,谢家的船队,便是规矩,便是权威,便是不可侵犯的象征! 此时,这支突然出现的谢家船队,打破了江上原本属于青龙会的死亡围猎。那雄浑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穿透黎明前的黑暗,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浅滩上,正准备拼死一搏的岳独行、白玄、谢云舟,以及船上指挥的仇厉,全都愕然抬头,望向那支越来越近、灯火通明的船队。 岳独行心中一凛,不知是福是祸。谢家在此刻出现,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是友,是敌?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谢云舟,只见谢云舟在看清那“谢”字大旗的刹那,脸色瞬间变得异常复杂,有震惊,有疑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仇厉的脸色则瞬间阴沉下来。他自然认得谢家的旗号。在江南地界,与掌控水路的谢家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即便他背后是青龙会。但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他又如何甘心? “妈的!谢家的人怎么这时候来了?”仇厉低声咒骂一句,眼中凶光闪烁,快速权衡着利弊。是立刻撤退,以免与谢家冲突,还是趁谢家船队尚未完全靠近,速战速决,抢了人或东西立刻远遁? 就在仇厉犹豫的瞬间,那艘巨大的谢家楼船,已然驶近,在距离浅滩和仇厉快船百余丈外的江心稳稳停下。庞大的船身带来的阴影,几乎将这片水域笼罩。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人影幢幢,隐约可见排列整齐、手持强弓劲弩的护卫。一股肃杀而威严的气势,无声地弥漫开来,让原本喊杀声震天的江面,都为之一静。 楼船最高层的船楼上,一道颀长的身影,凭栏而立。他身着暗青色绣银纹的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面容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但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度,却隔着老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下方混乱的战场,目光似乎扫过了浅滩上狼狈的岳独行几人,也扫过了船上脸色难看的仇厉,最后,落在了那片漂浮着杂物、血水和沉船残骸的、沈夜等人最后消失的水域。 随即,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没有任何言语,但命令已清晰传达。 楼船两侧的护卫快船上,数名身着谢家护卫服饰、气息沉凝的精悍汉子,同时踏前一步,鼓足中气,齐声喝道: “谢家楼船巡江!前方何人械斗,惊扰航道?速速停手,报上名来!否则,以水匪论处,格杀勿论!” 声浪滚滚,在江面上远远传开,带着谢家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同时,楼船和护卫快船上,所有手持弓弩的护卫,齐齐上前一步,弓弦拉满,箭镞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对准了仇厉的快船和浅滩周围的黑衣人。那森然的杀气,绝非虚张声势。 仇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自然听得懂这“以水匪论处,格杀勿论”的意思。在胥江上,谢家有这个底气和权力!他带来的这些人,对付沈夜、岳独行这些落单的、受伤的高手或许可以,但面对谢家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代表了江南水路秩序的船队,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且,一旦被谢家坐实了“水匪”的名头,青龙会在江南的许多暗桩和生意,恐怕都要受到牵连,疤面怪罪下来,他也吃不消。 “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仇厉狠狠地瞪了浅滩上的岳独行一眼,又心有不甘地看了一眼沈夜沉没的水域,猛地一挥手。 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和水鬼们,虽然同样心有不甘,但面对谢家船队的强弓硬弩,也不敢违抗命令,如同退潮般,迅速撤回快船,或者潜入水中,消失不见。那艘改装快船,也在仇厉的指挥下,迅速调转船头,向着上游黑暗处驶去,很快便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之中。 一场血腥的围杀,竟因谢家船队的突然出现,以这样一种近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方式,戛然而止。 浅滩上,岳独行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备。他看了一眼楼船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复杂的谢云舟,心中疑窦丛生。谢家,为何会在此刻、此地出现? 白玄也收起了双刀,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谢家的船队。他可不认为世家大族会无缘无故地施以援手。 然而,此刻最紧要的,并非追究谢家的意图,而是救人! “沈夜!莫愁前辈!老何!”岳独行强撑着麻痹的半边身体,踉跄着冲向水边,对着那片漂浮着血污和杂物的水域嘶声喊道。谢云舟也反应过来,顾不得许多,立刻跟着冲了过去。 楼船上的那道身影,似乎对仇厉的退走并不意外,也并未在意。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水域。他再次抬手,这次指向了沈夜沉没的大致方位,对着身旁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吩咐了几句。 那管事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对着下方甲板大声下令:“主公有令!放下小艇,搜索那片水域,看看有无生还者!动作要快!” “是!”整齐的应诺声响起。很快,数艘轻便迅捷的小艇从楼船和护卫快船上放下,数十名精通水性的谢家护卫跳上小艇,点燃火把,开始在那片水域仔细搜寻。他们显然训练有素,搜索得极有章法,不仅在水面寻找,更有水性极佳者直接潜入水下。 浅滩边,岳独行心急如焚,但他自己伤势不轻,又要照看昏迷的萧离和受惊的岳清霜,无法亲自下水。白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艘静静停泊的楼船,以及已经开始搜寻的谢家护卫,略一沉吟,对岳独行低声道:“岳盟主,你伤势不轻,又带着两个丫头,先上船处理伤势要紧。沈公子那边,我去看看。”说罢,也不等岳独行回答,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朝着搜寻区域游去。他知道谢家未必可信,但此刻,多一个人搜寻,就多一分希望。而且,他也想亲眼看看,谢家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岳独行看着白玄消失在江水中的身影,又看看怀中气息微弱、脸色青白的萧离,咬了咬牙,对谢云舟道:“云舟,扶我上船!” 谢云舟连忙上前搀扶,他此刻心乱如麻。谢家船队为何出现在此?船上那位“主公”是谁?是父亲谢凌峰吗?还是谢家其他掌权者?他们知道自己的行踪吗?知道自己和沈夜、岳独行他们在一起吗?无数的疑问和不安,充斥着他的心头。但眼下,救助伤者才是第一要务。 两人搀扶着,带着萧离和岳清霜,踩着泥泞的浅滩,向着谢家楼船的方向走去。楼船上早已放下了登船的舷梯,数名护卫手持火把在下方等候,见到他们靠近,并未阻拦,反而主动上前帮忙,将昏迷的萧离小心地抬上船,又将受伤的岳独行和受惊的岳清霜也接应上去。态度虽然不算热络,但也算得上周全有礼。 登上宽阔坚实的甲板,灯火通明,驱散了黎明前的黑暗和寒意。岳独行顾不上打量这艘闻名江南的“镇水龙舟”,目光焦急地投向江面搜寻的小艇。谢云舟则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船楼最高处那道依旧凭栏而立的身影。 就在这时,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沿着舷梯,一步步走了下来。灯火渐渐照亮了他的面容。 看清来人的刹那,谢云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吐出了两个字: “父……父亲……” 来人,正是江南谢氏当代家主,谢凌峰! 他年约四旬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凤目深邃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严,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常年运筹帷幄留下的深沉与疲惫。他并未穿家主冠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锦袍,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庞大家业的气度,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加令人心折。此刻,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甲板上的众人,在脸色苍白的谢云舟身上略一停留,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随即,便落在了被护卫小心放在临时铺了毛毯的甲板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萧离身上,最后,看向了肩头染血、神色警惕的岳独行。 “岳盟主,久违了。”谢凌峰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犬子顽劣,私自离家,给盟主添麻烦了。谢某教子无方,还望岳盟主海涵。” 这番话,客气而疏离,直接将谢云舟的私自离家和与岳独行等人的同行,定性为“顽劣”和“添麻烦”,将自己和谢家,摆在了“管教不严”的家长和“偶遇援手”的路人位置上,只字不提青龙会追杀、天机图、前朝余孽等敏感话题,也绝口不问岳独行为何在此、为何受伤、萧离又是何人。 老狐狸!岳独行心中暗骂一声,但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谢家主言重了。谢公子侠义心肠,一路相助,岳某感激不尽。今日若非谢家主船队及时赶到,岳某与两位小女,恐怕已遭毒手。救命之恩,岳某铭记在心。”他同样不提其他,只强调“感激”和“救命之恩”,将双方关系暂时限定在“偶遇”和“施救”的范畴内。 谢凌峰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萧离苍白的面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身旁侍立的管事吩咐道:“立刻收拾出两间干净的客舱,请岳盟主和两位姑娘入内休息。速请王先生过来,为岳盟主和这位姑娘诊治伤势。”他口中的“王先生”,显然是谢家随船供奉的医者。 “谢家主盛情,岳某愧领。”岳独行此刻也确实是强弩之末,急需处理伤口和为萧离驱寒诊治,不再推辞。 很快,便有侍女上前,小心地抬起萧离,又有护卫搀扶着岳独行,带着惊魂未定的岳清霜,向着船舱内走去。谢云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被抬走的萧离和岳独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呼喊。 “找到了!这里有人!” 是搜寻沈夜的护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艘小艇上,两名护卫正奋力从水中拖拽起一个湿淋淋的、毫无知觉的人。借着火把的光芒,隐约可以辨认出,那正是沈夜!只是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毫无起伏,不知生死。 紧接着,不远处的另一艘小艇上,也传来了声音:“这里也有!是个女子,受了伤,还活着!” 是莫愁!她被护卫从水中捞起,虽然手臂上那道被毒刃划伤的伤口乌黑可怖,人也处于半昏迷状态,但似乎还有气息。 片刻后,老何也被找到,他伤得不轻,后背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但意识尚存,被救起时还在虚弱地呼喊着“少爷”。 谢凌峰的目光,投向被抬上甲板、放在沈夜旁边的莫愁和老何,尤其是在看到莫愁手臂上那诡异的乌黑伤口时,眼神微微凝了一凝。但他并未多问,只是再次吩咐:“将这两位也一并抬入客舱,小心照料,请王先生一并诊治。” “父亲!”谢云舟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兄他……伤势极重,还有这位莫愁前辈,她中了毒……” 谢凌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谢云舟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为父自有分寸。”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云舟,你衣衫不整,满身血污,成何体统?还不下去梳洗更衣,稍后再来见我。” 谢云舟浑身一震,在父亲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担忧、疑问、不甘,都被压了下去。他默默地低下头,应了声“是”,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向着船舱内属于他的那间舱室走去。背影,在通明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谢凌峰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正在被护卫小心翼翼抬入船舱的沈夜。他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看沈夜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他湿透的衣衫下,隐约可见的、包扎过的伤口位置,眼神深邃,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他抬头,望向远处仇厉快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和茫茫的江面。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下弯了弯,形成了一个冰冷而莫测的弧度。 “清理江面,加速航行。在下一个码头靠岸补给,严密戒备。”他对着身旁的管事,淡淡吩咐道,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和救援,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是,家主。”管事躬身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巨大的楼船,再次缓缓启动,沿着胥江,向着下游,向着更加广阔、也暗流更急的太湖水域驶去。甲板上的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受伤的人被抬入船舱救治,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浓重的血腥气,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意,提醒着人们,刚刚这里发生了一场怎样的生死搏杀。 谢家楼船,这艘象征着江南水路秩序的庞然大物,以一种近乎“巧合”的方式,介入了这场围绕“天机图”和“前朝余孽”的追杀,并将所有关键的、受伤的、心怀秘密的人,都“请”上了船。 这究竟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还是从一个险地,踏入了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 无人知晓。 船舱内,灯火通明。随船的王先生,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医术颇为精湛,此刻正忙得不可开交。岳独行的刀伤需要清创缝合、解毒;萧离寒气侵体、毒伤未愈、气息奄奄,需施针用药,吊住性命;沈夜溺水昏迷、内伤沉重,需以内力疏导淤塞的经脉,刺激心肺复苏;莫愁所中之毒诡异霸道,需小心处理;老何的外伤也需要尽快包扎…… 岳独行在初步处理了肩伤、压制住毒性后,便不顾王先生的劝阻,坚持守在萧离的床榻前,握着女儿冰冷的手,将精纯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护住她最后一线心脉。岳清霜蜷缩在父亲脚边,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虽然又累又怕,却强撑着不肯去休息,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昏迷的姐姐,小脸上满是泪痕。 隔壁舱室,沈夜被安置在床榻上,王先生正在施针抢救,老何守在门外,如同受伤的孤狼,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经过的谢家护卫。 而莫愁,被单独安置在另一间舱室。谢凌峰似乎对她颇为重视,不仅派了专人照料,自己更是在初步安排妥当后,亲自来到了莫愁的舱室外。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隔着那扇紧闭的舱门,静静地站了许久。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走廊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莫测。 许久,他才转身离开,对守在门外的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内容无人听清。但那管事的脸色,却变得异常严肃,郑重地点头应下。 楼船,在黎明渐褪、天光微亮中,平稳地行驶在浩渺的江面上。前方的太湖,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谜题,等待着这些劫后余生、却各怀心思的乘客们,去面对,去解开。 而谢家这艘突如其来的“救生船”,又将载着他们,驶向何方? 第128章 云舟解围 谢云舟几乎是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谢凌峰让人给他安排的舱室。这舱室位于楼船上仅次于家主主舱的上等客舱,宽敞舒适,陈设雅致,熏着上好的安神香,温暖干燥的布巾和干净的换洗衣物早已备好。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冰冷、茫然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僵硬地任由侍女服侍着脱下湿冷脏污的外袍,换上干燥柔软的锦缎常服,温热的水擦过肌肤,却带不来丝毫暖意。父亲那张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晃动。父亲的突然出现,真的是巧合吗?那条胥江航道虽然重要,但以谢凌峰的身份,轻易不会乘坐“镇水龙舟”亲自巡江,尤其是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 是追踪自己而来?还是……他本就知晓沈夜、岳独行他们的行踪,甚至知晓青龙会的追杀,故而“恰好”出现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谢云舟不寒而栗。如果父亲什么都知道,那他出手“相救”,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自己这个不告而别的儿子?还是……为了沈夜身上的“天机图”,或是萧离那个“前朝公主”的身份? 不,不会的。父亲虽然严厉,虽然对家族利益看得极重,虽然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但他终究是自己的父亲,是江南谢氏的掌舵人,是名动天下的世家领袖,应当不至于与青龙会那样的杀手组织同流合污,更不该对“天机图”那种传闻中的东西有太多兴趣才对。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是父亲听闻自己离家,又得知胥江附近不太平,特意率船队巡江搜寻,恰好撞见了这场厮杀? 谢云舟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真的只是“恰好”吗?谢家在江南耳目何其灵通,若真想找自己,何须家主亲自出马、动用“镇水龙舟”?而且,父亲对沈夜、莫愁、岳独行他们的态度,看似客气周全,实则疏离探究,尤其是对莫愁,那审视的眼神,绝非寻常。 还有沈夜……沈兄伤势如何了?他强行逆转真气,内伤本就沉重,又溺水昏迷,王先生的医术虽好,但能否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若是沈夜有个三长两短……谢云舟不敢想下去。那个看似清冷孤高、实则重情重义、身世凄惨复杂的“沈夜”,还有他那隐藏在面具之下、更加惊心动魄的“萧煜”身份……若他真死在谢家的船上,无论父亲初衷如何,这笔账,恐怕都要算在谢家头上。而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纠缠撕扯着他的心。愧疚、不安、恐惧、迷茫,还有一丝对父亲难以言说的、混合着敬畏与疏离的复杂情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后是管事谢安那恭谨而平稳的声音:“三公子,家主请您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又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这才推门而出。 门外,谢安静静垂手而立,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三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来到位于楼船顶层、最为宽敞安静的主舱之外。这里是谢凌峰在船上的居所和临时处理事务的地方,守卫森严,气氛肃穆。 谢安在舱门外停步,躬身道:“家主,三公子到了。” “进来。”舱内传来谢凌峰平淡无波的声音。 谢云舟推门而入。舱内陈设简洁而大气,燃着淡淡的檀香。谢凌峰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舷窗前,望着窗外浩渺的江面和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晨光熹微,给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却更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深沉。 “父亲。”谢云舟走到舱室中央,垂手而立,低声唤道。 谢凌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你离家这些时日,经历颇为丰富?” 谢云舟心中一紧,知道父亲这是在等自己解释。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父亲,孩儿……孩儿离家,是听闻江南武林大会在即,想外出游历,增长见闻。途中……偶遇岳盟主与其女,又……又结识了沈夜沈公子。前几日,在苏州城外,遭仇家追杀,幸得岳盟主和沈公子仗义相助,方才脱险。不想那伙贼人穷追不舍,昨夜在胥江之上再次截杀,幸得父亲船队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孩儿擅自离家,行事鲁莽,累及父亲担忧,更险些……请父亲责罚。” 他避重就轻,将事情描述成一场普通的江湖恩怨和偶遇,绝口不提“天机图”、“前朝”、“赤蝎散”等字眼,也将自己与沈夜等人的关系,定义为“偶遇”和“被救”。 谢凌峰静静地听着,直到谢云舟说完,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谢云舟被他看得心中发虚,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游历?增长见闻?”谢凌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云舟,你是我谢凌峰的儿子,是谢家未来的继承人之一。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整个谢家的脸面和立场。你可知,你口中‘偶遇’的这位岳独行岳盟主,是何等人物?他执掌江南武林盟多年,看似超然,实则与朝堂、江湖各方势力关系微妙。而他身边那个重伤昏迷的女子,又是何人?” 谢云舟心头剧震,父亲果然知道!他知道了萧离的身份?还是知道了更多?他强作镇定,道:“那位姑娘……是岳盟主的女儿,岳离姑娘。她……她身体一向不好,此次南下,也是为了寻医问药。” “岳离?”谢凌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让谢云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云舟,为父教导你多年,难道没告诉过你,在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认得比认得安全吗?” 这话,几乎已是挑明。谢云舟脸色更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凌峰没有继续追问萧离的身份,而是话锋一转:“那位沈夜沈公子,又是什么来路?年纪轻轻,身受如此重伤,身边还跟着鬼医莫愁那样的人物,甚至引得青龙会‘鬼刀’仇厉亲自带人截杀。云舟,你觉得,这会是普通的江湖恩怨吗?” “孩儿……不知。”谢云舟垂下头,声音干涩。 “不知?”谢凌峰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谢云舟更近了些,那股无形的威压也更强了些,“你与他同行多日,生死与共,会不知他的底细?还是说,你明明知道,却故意隐瞒为父?” “父亲!”谢云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沈兄……沈公子他于孩儿有救命之恩!他为人重情重义,绝非奸邪之徒!至于他的来历……孩儿确实不知详情,但孩儿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夜若非他舍身相救,吸引追兵,孩儿与岳盟主他们未必能脱身!父亲,无论如何,沈公子现在是我们的客人,更是重伤垂危,求父亲施以援手,救他一命!” 这番话,谢云舟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冲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维护沈夜,或许是因为那一路上沈夜对他虽疏离却并无恶意的态度,或许是因为沈夜在危难时刻展现出的担当和牺牲,也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对父亲那种掌控一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作风,有一种本能的抵触和想要反抗的冲动。他不想让父亲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对家族唯命是从、对朋友背信弃义的懦弱之徒。 谢凌峰静静地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儿子,眼中深邃难明,既有一丝失望,又似乎夹杂着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他没有立刻斥责,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救命之恩,自然要报。谢家,从不欠人情。王先生是江南有名的杏林圣手,我已命他全力救治。那位莫愁姑娘,也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但是云舟,你要记住,报恩是报恩,立场是立场。我谢家立足江南数百年,靠的不是江湖义气,而是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江湖暗流汹涌,我谢家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口中这位‘沈公子’,还有那位‘岳离姑娘’,他们身上牵扯的,是足以颠覆无数家族、搅动天下风云的秘密。这滩浑水,我谢家,蹚不起,也最好不要蹚。” 谢云舟心中一沉,父亲这话,已是表明了态度——可以救人,但不会过多介入,更不会与沈夜、萧离他们绑在一起。这固然是世家大族惯常的明哲保身之道,但听在谢云舟耳中,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冰凉。他想起了沈夜昏迷前苍白的脸,想起了岳独行以身为女儿挡刀的决绝,想起了萧离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脆弱……难道,在家族利益面前,这些都可以被冷静地权衡、甚至牺牲吗? “父亲的意思是……”谢云舟声音艰涩。 “我会在下一个码头靠岸。”谢凌峰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声音恢复了平淡,“你,和他们,一起下船。” 谢云舟浑身一震,愕然抬头:“父亲?!” “怎么?舍不得?”谢凌峰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觉得,为父太过冷血,不顾你朋友的死活?” “不,不是……”谢云舟急切地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当然知道,以沈夜和萧离目前的状况,下船意味着更大的风险,青龙会的追杀绝不会停止。但父亲的决定,显然已不容更改。 “王先生会给他们用最好的药,也会备足路上的药材。谢家,仁至义尽。”谢凌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你,云舟,你的游历,到此为止。下船之后,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姑苏。在你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该做什么之前,不得再踏出谢府半步。” 这是……软禁?谢云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父亲不仅要撇清关系,还要将自己彻底从这件事情中摘出去,甚至剥夺自己行动的自由。 “为什么?父亲!”谢云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愤怒,“您既然出手救了他们,为何不能……” “为何不能继续庇护?”谢凌峰打断了他,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在儿子脸上,这一次,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和无奈,“云舟,我救他们,是因为你也在其中。你是我谢凌峰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青龙会手里。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底线。但谢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谢家,是列祖列宗、是全族上下千百口人的谢家。我不能,也不愿,将整个谢家拖入这未知的、足以粉身碎骨的漩涡之中。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如同重锤,敲打在谢云舟的心上。那里面,有为人父的责任,更有为家主的无奈。谢云舟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驳的话,在父亲这赤裸裸的现实和沉重的家族责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啊,他是谢家的三公子,是谢凌峰的儿子,是未来可能继承这片庞大家业的人之一。他的肩膀上,从来就不只承载着他个人的喜怒哀乐、恩怨情仇。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哀,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生命,看似锦衣玉食、顺风顺水,实则一直活在父亲和家族所划定的界限之内,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也从未真正拥有过选择的权利。就连这次离家,看似叛逆,实则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而如今,他连逃避的权利,也要被剥夺了。 “我……明白了。”谢云舟最终,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缓缓低下头,不再看父亲,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谢凌峰看着儿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亦是一叹。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软化的迹象,只是淡淡道:“明白就好。去吧,去看看你的朋友们,跟他们道个别。船会在巳时(上午九点)靠岸。记住,下船之后,立刻随谢安回来。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也不要试图反抗。否则,下一次,为父未必还能‘恰好’赶到。”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谢云舟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脚步沉重地退出了舱室。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父亲那深沉莫测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他与外面那个充满了危险、秘密和无奈的世界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 他沿着走廊,慢慢地走着。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格外孤单。他先去看了岳独行和萧离。 岳独行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也服用了解毒的药,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他坚持守在萧离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萧离依旧昏迷着,但气息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岳清霜蜷缩在父亲脚边,已经累得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见到谢云舟进来,岳独行只是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忧虑。“谢公子,令尊那边……”他欲言又止。 谢云舟苦笑了一下,低声道:“岳前辈,抱歉。家父……有家父的考量。船会在巳时靠岸,届时……我们会下船。王先生会备好药材。岳前辈,萧姑娘,你们……保重。” 岳独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自然明白谢凌峰的顾虑和选择。能得谢家援手,逃过昨夜一劫,已是侥幸。奢求更多,反是不智。他只是用力握了握萧离冰凉的手,沉声道:“多谢。这份人情,岳某记下了。” 谢云舟心中涩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揖,然后退了出去。 他又去了沈夜的舱室。沈夜依旧昏迷不醒,王先生刚刚施针完毕,正在开方子。老何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眼中布满血丝,看到谢云舟,也只是默默让开了路,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显然,谢凌峰让他们下船的决定,老何也已经知晓了。 舱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沈夜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他换上了干净的中衣,湿透的长发也被擦干,松散地披在枕畔,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俊美,却也脆弱得令人心悸。谢云舟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一路同行、身份复杂、却又屡次救他于危难的“沈兄”,心中百感交集。愧疚、担忧、无力,还有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怅惘。 “沈兄……”他低声唤道,声音干涩,“对不起……我……我恐怕,不能再与你们同行了。家命难违……你……你一定要挺过来。萧姑娘……岳前辈……还有莫愁前辈,他们都需要你。你发过誓的,不是吗?” 沈夜自然无法回应。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舱室内轻轻回响。 谢云舟站了许久,最终,也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父亲的意志,无人能够改变,至少,现在的他,不能。 最后,他去了莫愁的舱室。莫愁已经苏醒,正靠坐在床头,由侍女伺候着喝药。她手臂上的伤口经过了处理,敷上了药膏,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依旧冰冷,看到谢云舟进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谢云舟知道这位鬼医前辈性情古怪,也不在意,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道:“莫前辈,您的伤势……” “死不了。”莫愁打断他,声音沙哑而冷淡,“告诉谢凌峰,他这次的人情,我记下了。但他若以为这点恩惠,就能让我为他做什么,那是痴心妄想。” 谢云舟苦笑,这位前辈果然直接。“晚辈不敢。父亲……父亲只是略尽绵力。前辈好生休养便是。” 莫愁不再理他,闭目养神。 谢云舟退了出来,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压抑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船舱内,实则暗流汹涌。父亲的冷漠与疏离,沈夜等人的伤重与前途未卜,青龙会的威胁如影随形,还有那隐藏在暗处、不知是敌是友的各方势力……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紧紧束缚。 而他,这个江南谢家的三公子,看似尊贵,实则在这张网中,也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连选择站在哪一边的权利,都被父亲剥夺了。 他走回自己的舱室,推开舷窗。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在浩渺的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楼船破开平静的江水,向着前方一个隐约可见的码头驶去。那里,将是他们分道扬镳的地方。 谢云舟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码头,心中一片茫然。 下船之后,等待沈夜、萧离他们的,会是什么?是青龙会无休止的追杀?是其他觊觎“天机图”和“前朝秘密”的势力?还是……更加深不可测的阴谋? 而自己,回到那座看似繁华、实则如同精致牢笼的谢府之后,又将面对什么?是父亲的斥责?是长老们的质询?还是……继续那看似风光、实则毫无自由、一切都被安排好的生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的“解围”,或许解了青龙会的杀身之围,却也为他,为沈夜,为萧离,为所有人,套上了一层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挣脱的无形枷锁。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而他们,不过是这巨大棋局中,几颗身不由己的、挣扎求存的棋子罢了。 第129章 三人同行 谢家的楼船,在晨光中缓缓停靠在一座名为“枫桥”的小镇码头。这并非什么繁华大港,但因其连接着几条水路要道,又毗邻太湖,平日里也算得上商旅往来频繁。此刻天光已亮,码头上已有早起的船工、小贩开始忙碌,见到这艘气派的谢家楼船,纷纷投来敬畏又好奇的目光,但无人敢靠近。 船舱内的气氛,却与码头初醒的生机格格不入,沉凝得如同即将结冰的湖面。 岳独行肩上的伤口已被重新仔细包扎,王先生医术确实精湛,所用金疮药和解毒丹也非凡品,暂时压制住了刀伤和毒性,半边身体的麻痹感减轻了许多,但内力和精神的损耗,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却非药物所能缓解。他换上了一身谢家提供的干净布衣,虽然略有些不合身,却掩不住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仪。他亲自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萧离,动作轻柔,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舷梯。萧离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总算不再像昨夜那般气若游丝,只是依旧沉沉昏睡着,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噩梦。岳清霜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脸上满是疲惫和不安,怯生生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沈夜被老何和另一名谢家护卫小心地用一张简易担架抬下船。他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但胸膛的起伏似乎比昨夜稳定了些许,至少不再濒临断绝。王先生尽了全力,以内力金针为他疏导了部分淤塞的经脉,稳住了心脉,但要完全脱离危险,仍需长时间的精心调理和静养,更别提他体内那诡异而沉重的旧伤了。此刻的他,脆弱得仿佛一尊随时会破碎的琉璃人偶。 莫愁跟在最后,她手臂上的乌黑伤口敷了药,用干净的布条缠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锐利,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楚。她拒绝了侍女的搀扶,自己一步步走下船,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看似寻常的贩夫走卒,眼底深处闪过一抹警惕。 谢云舟也站在码头上,一身簇新的锦袍,衬得他面容清俊,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苍白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他看着被抬下船的沈夜,看着岳独行怀中毫无生气的萧离,又看看脸色冷漠的莫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想上前帮忙,却被身旁一名面无表情的谢家护卫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那是他父亲派来“护送”他回府的谢家高手之一。 谢凌峰并未亲自下船送行,只是派了管事谢安前来。谢安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带着距离感的恭敬笑容,指挥着几名仆役,将几只沉甸甸的箱子抬到岳独行等人面前。 “岳盟主,”谢安微微躬身,语气客气而疏离,“家主吩咐,这些是王先生根据几位的伤势调配的一些药材,有内服,有外敷,足够一月之用。另外,还备了些许盘缠和干净衣物,略尽绵薄。前方道路艰险,家主嘱咐,江湖路远,还请诸位……多加保重。” 话说得漂亮周全,礼数也无可挑剔,但那“多加保重”四个字,听在耳中,却透着清晰的界限和送客的意味——谢家能做到的,仅限于此了。接下来的路,生死祸福,与谢家再无干系。 岳独行目光扫过那几只箱子,又抬眼看了看停泊在不远处、高大巍峨的楼船,船舱窗户紧闭,看不到谢凌峰的身影。他心中明镜似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沉声道:“谢过谢家主,也谢过谢管家。此番援手之恩,岳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岳盟主言重了,家主说了,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谢安微笑欠身,随即转向谢云舟,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恭敬,“三公子,车马已备好,请您移步,随老奴回府。” 谢云舟身体微微一僵,他看向岳独行,又看向担架上的沈夜,最后,目光落在父亲所在的那艘楼船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在那名护卫无声的注视和谢安平静的催促下,化作一片黯淡。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和资本。 “岳前辈,沈兄,莫愁前辈,萧姑娘……你们……保重。”他对着岳独行等人,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歉疚和无奈。他不敢去看沈夜苍白的脸,也不敢去看岳独行深邃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心中的愧疚就会多一分。 岳独行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云舟直起身,不再犹豫,转身,在谢安和几名护卫的“陪同”下,向着码头另一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一辆华贵马车走去。他的背影,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决绝的意味。登上马车前,他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码头上那支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小队伍,然后,一低头,钻进了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马车很快启动,驶离了码头,消失在镇外的官道上。 码头上,只剩下岳独行、莫愁、老何,以及两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员,和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周围是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是陌生的码头,是未知的前路。他们与谢家那艘代表庇护和安全的楼船之间,只剩下冰冷的水面和一道无形的、名为“立场”的鸿沟。 “呸!”老何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瞪了一眼远去的谢家马车,又看了看谢家楼船,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懑,“什么江南第一家,狗屁的仗义!还不是胆小怕事,怕惹祸上身!” “老何!”岳独行低喝一声,阻止了他更多的抱怨。他比谁都清楚世家大族的生存法则,谢凌峰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至少提供了药物和盘缠,没有落井下石,已是留情。奢求更多,反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莫愁冷冷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斩钉截铁,“此地不宜久留。谢家的船队目标太大,青龙会的眼线说不定已经盯上了这里。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给他们疗伤。”她指了指沈夜和萧离。 岳独行点头,这正是他所虑。他环顾四周,码头虽不算繁华,但人来人往,确实不是久留之地。“先离开这里,找辆马车。老何,你去办,尽量找可靠的车夫,多给些银钱。莫愁前辈,您……”他看向莫愁手臂上的伤。 “死不了。”莫愁打断他,眉头微蹙,看着依旧昏迷的沈夜和萧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们两个的伤,比我麻烦得多。尤其是这小子,”她指了指沈夜,“内伤沉重,又强提真气,经脉受损不轻,昨夜还落了水,寒气入体。那姓王的医术尚可,暂时吊住了命,但若不尽快寻个安静地方,让我仔细诊治调理,恐怕会留下难以挽回的病根,甚至……武功尽废。” 岳独行心头一沉。沈夜的安危,不仅关乎沈夜自身,更关乎萧离的承诺,关乎那扑朔迷离的“天机图”和前朝恩怨,甚至关乎他们一行人能否在这危机四伏的江南立足。他绝不能有事。 “先去‘沙渚’。”岳独行当机立断,说出了之前与沈夜约定的汇合地点。虽然白玄未必能及时赶到,但那里是他们事先约定的地点,相对隐蔽,且靠近太湖,水道复杂,便于隐藏和转移。“白叔熟悉太湖,若他能赶到,我们也能有个接应。” 莫愁点了点头,没有异议。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很快,老何雇来了一辆看起来还算结实、但绝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收了双倍的车资,答应将他们送到靠近太湖的“沙渚”附近,并且保证不泄露他们的行踪。 将几只装着药材和物资的箱子搬上马车,又把依旧昏迷的沈夜和萧离小心地安置在车厢内。车厢空间不大,躺下两人后,便已显得拥挤。岳独行抱着萧离坐在一侧,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既能随时渡入内力护住心脉,也能减缓马车颠簸带来的不适。老何将沈夜安顿在另一侧,让他半靠着车厢壁,用软垫垫好。岳清霜乖巧地蜷缩在父亲脚边,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昏迷的姐姐,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莫愁则坐在了车辕上,与老何一左一右。她需要新鲜空气,也需要随时观察车外的情况。她的毒伤需要静养,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 “走吧。”岳独行沉声吩咐。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轻喝,青篷马车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驶离了枫桥码头,融入了镇外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车马之中。 马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颠簸摇晃。车厢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淡淡气息。沈夜和萧离并排躺着,中间只隔着一尺不到的距离,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岳独行一手环抱着萧离,另一只手抵在她后心,将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维持着她那微弱的心脉跳动。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那张苍白俊美、毫无生气的脸上。 沈夜,或者说,萧煜。 这个名字,这个人,如同一个突兀闯入的谜题,带着血腥的过往、沉重的秘密和无法推卸的责任,硬生生挤入了他们原本或许平静的生活。为了救他,为了所谓的承诺,他们一路南下,从北地到江南,从竹溪小筑到胥江血战,经历了无数凶险,离儿重伤濒死,自己也差点命丧黄泉,甚至连累霜儿也担惊受怕。 值得吗? 岳独行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了一个前朝皇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机图”,为了他萧煜对离儿那份不知是真心还是愧疚的守护誓言,将自己和两个女儿都卷入这无底的漩涡,值得吗? 他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当他看到沈夜(萧煜)毫不犹豫地挡在离儿身前,当他看到沈夜在生死关头将生的希望留给离儿,当他看到沈夜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无意识的、仿佛在承受巨大痛苦的细微表情时,他心中那因二十年分离和隐瞒而产生的隔阂与怨愤,总会不由自主地松动些许。 这个年轻人,和他那身份煊赫、结局惨烈的父皇,似乎……并不完全一样。至少,他对离儿的那份心,那份不顾一切的守护,是作不得假的。 可是,这份守护,又能持续多久?又能抵挡住多少风雨?他背负的血海深仇,他追寻的“天机图”秘密,注定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杀机。离儿跟着他,真的能安全吗?真的能幸福吗? 岳独行看着怀中女儿苍白脆弱的脸颊,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作为一个父亲,他只想女儿平安喜乐,远离一切是非纷争。可作为一个有诺必践的武者,作为一个深知“天机图”背后牵扯之广的知情者,他又无法对沈夜(萧煜)的困境袖手旁观,更无法对女儿与这个年轻人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视而不见。 或许,这就是命吧。他默默地想,将一丝内力渡入萧离体内,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似乎又强健了一分,心中稍安。无论如何,先要活下去,让离儿活下去,让所有人都活下去,才能谈以后。 马车外,老何和莫愁都没有说话。老何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握住了藏在袍子下的刀柄。莫愁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耳朵却微微动着,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她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毒手阎罗”的毒果然霸道,若非她自身用毒之术也极高,及时服下了解毒丹药,又以内力压制,恐怕这条手臂就废了。但更让她忧心的,是车厢内那两个伤员的状况。尤其是沈夜,他的脉象混乱而虚弱,体内似乎不止一种伤势在相互纠缠,情况比看上去更加棘手。 至于那个约定汇合的“沙渚”,能否等到白玄,又是否安全,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离开了小镇,驶入了更加荒僻的乡野小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略显荒芜的田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隐约可见的、水光潋滟的太湖。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昏暗的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沈夜和萧离苍白的脸。 他们并排躺着,呼吸微弱,却仿佛有种无形的羁绊,将这两个同样身世坎坷、同样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年轻人,紧紧联系在一起。一个,是前朝遗孤,身负血仇,挣扎求生;一个,是前朝公主,忘却前尘,体弱多病。他们的命运,因二十年前那场宫变而改变,又因“天机图”而再次交织。 如今,在这辆简陋颠簸的马车上,在这危机四伏的江南之地,他们一个重伤昏迷,一个毒伤未愈,前途未卜,生死难料。陪伴他们的,只有同样伤痕累累的同伴,和一个天真懵懂、却已开始经历风雨的小女孩。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这“三人同行”的旅程,才刚刚开始。而等待他们的,究竟是绝处逢生,还是更加深重的劫难? 无人知晓。 只有马车单调的车轮声,回荡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载着这满车的伤患、秘密和未知的命运,缓缓驶向那烟波浩渺、同时也暗藏无数凶险的太湖深处。 第130章 微妙氛围 夕阳的余晖,将太湖西岸一片荒僻的河汊染成淡淡的金色。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芦苇荡旁,不远处,几间歪歪斜斜、看起来废弃已久的渔家棚屋,在暮色中露出模糊的轮廓。这便是岳独行所说的“沙渚”附近,一处人迹罕至的临时落脚点。 一路行来,还算平静。老何和莫愁警惕地观察着沿途,并未发现明显的跟踪迹象。或许是谢家船队的威慑力尚在,或许是青龙会在胥江损失不小,需要时间重整,也或许是他们改变了策略,正在暗中布置更致命的陷阱。无论如何,这短暂的平静,对车上的伤者而言,已是弥足珍贵。 沈夜是在午后时分醒来的。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起,最先感受到的,是周身无处不在的、如同被碾碎般的剧痛。经脉火烧火燎,丹田空空荡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钝痛,喉咙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草药混合的苦涩味道。他想动一动手指,却感觉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有千钧重物压在上面。 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车厢顶棚,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硌得生疼。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躺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上。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胥江上的血战,冰冷的江水,窒息的黑暗,最后是那道划破水面、模糊的灯火,和隐约的号角声……是谢家的船队?是幻觉,还是真的得救了?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想看看周围。然后,他便看到了对面。 岳独行背靠着车厢壁坐着,双目微阖,似在调息,但眉宇间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凝重。他怀中,紧紧搂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是萧离。萧离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紧闭,呼吸微弱,但胸膛有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被岳独行小心地护在怀里,仿佛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岳清霜蜷缩在父亲腿边,脑袋枕着父亲的膝盖,似乎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这一幕,让沈夜心头猛地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松的是,岳独行和萧离父女看样子都还活着,而且暂时脱离了险境。紧的是,萧离的状态显然极差,而岳独行也受了伤,气息远不如平日沉稳。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查看萧离的情况,也想弄清楚现在的处境。可刚一用力,胸腔内便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喉头一甜,一口淤血险些喷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却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全身伤势,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 “别动。”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岳独行。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沈夜,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沈夜的动作僵住,他喘着气,压下喉间的腥甜,抬眼看向岳独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嘶哑难辨:“岳……前辈……离儿……她……” “离儿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岳独行言简意赅,目光在沈夜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道:“你伤势极重,经脉受损,内息紊乱,强提真气的反噬非同小可,若非谢家那位王先生医术高明,加上莫愁前辈及时施针用药,你这条命,昨夜就交代在江里了。现在,给我躺着,不想废了武功,就别乱动。” 语气算不得温和,甚至带着惯常的严厉,但其中的告诫之意,却也清晰。沈夜听得出,岳独行是真的在担心他的伤势,或者说,是担心他伤势恶化会影响萧离,亦或是影响他们接下来的行程和安全。无论如何,这份“担心”是真实的。 沈夜不再试图起身,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在萧离苍白的小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自责。是他,又一次将离儿拖入了险境,害她重伤至此。 “我们……现在在哪儿?谢家……”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在去‘沙渚’的路上。谢家的‘援手’,仅限于送我们下船,外加一些药材盘缠。”岳独行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沈夜却能感受到那份平淡之下隐藏的沉重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谢云舟被他父亲带回姑苏了。接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 果然如此。沈夜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谢凌峰的选择,在他意料之中。世家大族,利益为先,能出手救下他们,已是不易,指望他们继续庇护,甚至卷入“天机图”的浑水,无疑是痴人说梦。只是……谢云舟……那个带着几分天真和义气的世家公子,被这样带回去,心里怕是也不好受吧。 “白叔……可有消息?”沈夜又问。这是他们最后的指望了。 岳独行摇了摇头:“尚未。但约定之地就在前面不远。希望他能及时赶到。”他顿了顿,看着沈夜,缓缓道:“你的伤,需尽快调理。莫愁前辈说,你体内旧伤新创纠缠,情况复杂,需寻一处绝对安全、灵气充裕之地,静心调养至少月余,辅以对症灵药,方有希望恢复,否则……武功难保,甚至损及根基寿元。” 沈夜沉默。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强行施展“焚心诀”透支的潜能,胥江水战中的重伤和溺水,加上原本就未曾痊愈的旧疾,如今他的身体,已是千疮百孔,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破袋子。能活下来已是侥幸,至于武功……他苦笑了一下,若能换得离儿平安,武功尽失又如何?只是,如今这局面,失去武功,与废人何异?又如何保护离儿,兑现承诺,去追寻那些必须追寻的答案? “晚辈……明白。多谢前辈和莫愁前辈费心。”沈夜低声道,语气恭敬,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岳独行看着他那张即使在重伤憔悴之下,依旧难掩俊美风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深切的担忧和自责,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这个年轻人,与他父亲,那位惊才绝艳却也刚愎自用、最终落得身死国灭下场的前朝太子,似乎……真的不太一样。至少,在对待离儿这件事上,他看得出现在这份情意,并非作假。 可是,这份情意,又能承载多少现实的重量?他背后的血海深仇,他追寻的“天机图”,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足以吞噬靠近的一切。离儿跟着他,真的会有未来吗? “你既然醒了,有些话,我也需与你说明。”岳独行沉吟片刻,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此次南下,凶险远超预期。青龙会只是明面上的刀,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身份,离儿的身份,如今恐怕已非绝密。谢家可以明哲保身,但其他势力,未必会如谢家这般‘客气’。” 沈夜心中凛然,点了点头。岳独行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胥江一战,动静太大,各方势力只要有心,不难查出些端倪。他和萧离,已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再也无法隐藏。 “前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岳独行打断他,目光灼灼,“离儿是我女儿,我不会让她再涉险。等找到白玄,安顿下来,我会带她离开,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彻底避开这些是是非非。”他顿了顿,看着沈夜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至于你,沈夜,或者我该叫你萧煜——你救过离儿,这份情,我岳独行记着。但你的路,你自己走。‘天机图’也好,前朝旧事也罢,那都是你萧家的事,与离儿无关。我不希望,她再因为你,受到任何伤害。” 这话,已是明确的划清界限。岳独行要带走萧离,将他排除在外。 沈夜只觉得心头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无比,比身上的伤更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岳独行,他早已将守护萧离视为比生命更重的事,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要利用离儿,想告诉他,他追寻“天机图”并非仅为私仇,更想揭开当年的真相,为枉死的亲人,也为离儿那被篡改和遗忘的过去,讨一个公道…… 可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能保护好离儿?他自己如今重伤濒死,武功能否保住尚是未知,拿什么保护?说他不会连累离儿?可这一路走来,哪一次险境,不是因他而起?说他追寻真相是为了离儿好?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艰难地抬起手,捂住嘴,压抑着胸腔内翻涌的气血和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垂下眼睫,低声道:“前辈……教训的是。是晚辈……连累了萧姑娘。前辈要带萧姑娘离开,是……理所应当。晚辈……绝无怨言。”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那份压抑的痛苦和无奈,让岳独行心头也微微一颤。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心话,他是真的觉得愧疚,真的觉得自己是累赘,真的……在放手。 可是,看着沈夜那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脸,看着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痛楚和黯淡下去的光芒,岳独行心中那堵坚固的墙,又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他想起了胥江之上,沈夜毫不犹豫挡在萧离身前的背影,想起了他即使昏迷,依旧紧蹙的眉头,仿佛在梦中都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这个年轻人,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背负着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背负着天下皆敌的沉重命运,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了这么多年。他或许偏执,或许身不由己,但他对离儿的心,那份不惜己身也要护其周全的执念,却是做不得假的。 带走离儿,固然能让她暂时远离危险,可离儿的心呢?她那看似淡漠、实则比谁都重情的性子,若知道是自己逼走了沈夜,甚至可能让他独自面对青龙会和无休止的追杀,她会如何?会怨恨自己这个父亲吗? 岳独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一边是父亲保护女儿的天性,一边是对这个身世凄惨、却用生命守护女儿的年轻人的一丝不忍和……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欣赏。 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凝滞。只有马车行驶的颠簸声,和萧离、岳清霜微弱的呼吸声,在静静流淌。 沈夜不再说话,只是偏过头,目光怔怔地望着车厢壁,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又仿佛只是空洞地发呆。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令人心揪。 岳独行也沉默着,目光在女儿苍白的脸和沈夜失魂落魄的侧影之间游移,眉心紧蹙,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岳清霜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惊动,不安地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对面醒来的沈夜,眼睛微微一亮,小声唤道:“沈哥哥……你醒了?” 沈夜闻声,转过头,对上小女孩清澈担忧的眼眸,勉强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岳清霜立刻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水囊里倒出一点水,用小勺子舀了,递到沈夜唇边,像个小大人似的,软软地说:“沈哥哥,喝水。爹爹说,你受伤了,要多喝水才能好。” 沈夜看着眼前那清澈的水和女孩纯真的脸庞,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费力地微微抬头,就着岳清霜的手,抿了一小口水。温热的水流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也带来了更多的苦涩。 “谢谢……霜儿。”他声音嘶哑地道谢。 岳清霜摇摇头,又看看昏迷的姐姐,小脸上满是忧虑:“沈哥哥,姐姐什么时候能醒啊?她睡了好久了……” 沈夜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看向萧离,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疼惜和自责,喉咙哽了哽,才低声道:“姐姐……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有岳前辈在,有……有我们在,姐姐会醒的。” “嗯!”岳清霜用力点头,仿佛沈夜的话给了她莫大的信心。她又看看沈夜苍白的脸,小声道:“沈哥哥也要快点好起来。爹爹说,你是为了保护姐姐才受伤的,你是好人,是霜儿和姐姐的恩人。” 童言无忌,却最是真挚。这话如同一把钝刀,再次割在沈夜的心上,也割在岳独行的心上。 沈夜眼圈微微发红,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小女孩纯真的眼睛,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岳独行将女儿的话听在耳中,看着沈夜那几乎要将自己埋起来的脆弱模样,心中那堵墙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些许。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划清界限的话,在此刻这狭小车厢内弥漫的、由伤痛、守护、愧疚和纯真交织而成的微妙氛围中,显得如此冰冷和不近人情。 或许,有些事情,并非非黑即白。有些路,也并非只有一条。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矛盾都吐出去。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怀中的萧离搂得更紧了些,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那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面。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带着一车各怀心事、伤痕累累的人,驶向那未知的、或许藏着短暂安宁,也或许暗藏更多杀机的“沙渚”。 而车厢内,那份无声的、沉重的、却又隐约流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羁绊的微妙氛围,依旧在蔓延。它如同太湖上渐起的薄雾,看似轻柔,却将所有人的心,都笼罩在了一片迷茫与不确定之中。 第131章 抵达江南 暮色四合,太湖的水面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一片瑰丽的紫金色,远处水天相接处,几艘晚归的渔舟,拖着长长的波痕,缓缓驶向炊烟升起的村落。这片被芦苇荡和荒僻河汊环绕的“沙渚”附近,荒凉而寂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水鸟啼鸣。 马车在废弃的渔棚前停下。老何和莫愁率先跳下车辕,警惕地环顾四周。荒草萋萋,棚屋破败,看不出有人烟的迹象,也未见约定的标记。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风雨欲来的压抑。 岳独行抱着萧离下了车,动作依旧轻柔。沈夜在老何的搀扶下,也勉强支撑着下车,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险些栽倒,被老何紧紧扶住。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正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积聚起一丝气力。 岳清霜紧紧跟在父亲身边,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角,大眼睛不安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就是这里?”莫愁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那片废弃的渔棚,语气中带着怀疑。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岳独行将萧离小心地安置在一处背风、相对干燥的棚檐下,用毯子仔细裹好,又探了探她的脉息,眉头紧锁。萧离的气息依旧微弱,但好在还算平稳,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他起身,望向烟波浩渺的太湖深处,沉声道:“是这里。白玄精通太湖水路,若他脱身,定会在此留下暗记。我们再等等,若是入夜后他还不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凝重已经说明了一切。若白玄不来,或者来了不该来的人,那他们的处境将更加凶险。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一点点流逝。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抹天光被暮色吞噬,天地间陷入一片深沉的灰蓝。芦苇荡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更大的声响,仿佛隐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寒意随着夜风袭来,带着太湖特有的湿冷。 岳独行盘膝坐在萧离身边,一手仍抵在她后心,默默运功,既是调息自身,也是为萧离渡入一丝温和的内力,护住她心脉。老何守在马车旁,耳朵竖起,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莫愁则靠在一根歪斜的木柱上,闭目养神,但手中不知何时已扣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指间微微转动。 沈夜背靠着另一面残破的土墙,席地而坐,努力运转着体内所剩无几、且混乱不堪的真气,试图梳理那些受损的经脉。每一次真气运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牙忍耐着,冷汗涔涔而下。他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丝自保之力,绝不能成为彻底的累赘。 岳清霜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乖巧地坐在父亲脚边,不哭不闹,只是将小小的身体尽量缩在父亲身后,大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警惕地眨动着。 就在众人的心渐渐沉下去,开始考虑是否需要连夜转移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从芦苇荡深处传来。 所有人瞬间警觉。老何的手按上了刀柄,莫愁指间的银针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寒芒,岳独行也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芦苇晃动,一道敏捷如狸猫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中滑出,落地无声,几个起落,便已来到近前。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 “白叔!”岳清霜眼尖,小声惊呼,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 来人正是白玄。他扯下脸上黑巾,露出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带着一丝疲惫和庆幸的脸。“老岳!沈小子!你们果然还活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快步走近,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在看到岳独行肩头的伤、昏迷的萧离、以及沈夜那副重伤虚弱的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庆幸,“老天保佑!我在下游找了一夜,只找到些破碎的船板和浮尸,还以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见到白玄,众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岳独行眼中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沉声道:“老白,情况如何?可有人跟踪?” 白玄摇头,神色凝重:“我绕了几圈,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暂时安全。不过,此地不宜久留。胥江上的动静太大,青龙会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谢家的船队虽然逼退了他们,但也等于告诉所有人,你们和谢家有关联。恐怕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各方眼线盯上。” “我们现在去哪里?”莫愁冷冷问道,这是当前最紧要的问题。 白玄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就着微弱的星光,指向太湖深处:“我在湖心西洞庭山附近,有一处隐秘的水寨,早年置下的产业,除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无人知晓。那里水道复杂,芦苇丛生,易于隐藏。我们先去那里落脚,你们养伤,再从长计议。” “西洞庭山……”岳独行沉吟,他对太湖不算陌生,知道那里岛屿星罗棋布,水道错综复杂,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好,就去那里。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跟我来。”白玄收起地图,转身带路。众人迅速行动。岳独行抱起萧离,老何搀扶起沈夜,莫愁和岳清霜紧随其后。在白玄的引领下,他们弃了马车,将那辆青篷马车和谢家提供的部分显眼物资留在原地,只带上必要的药材、干粮和随身细软,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茂密的芦苇荡。 芦苇荡深处,系着一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船身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几人。众人依次上船,白玄亲自操桨,小舟如同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幽暗的水道,向着太湖深处驶去。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水面上偶尔反射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小舟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四周是高耸的芦苇,水声潺潺,更显得万籁俱寂。沈夜靠在船舱内,听着单调的划水声,感受着小舟轻微的晃动,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努力调息,同时侧耳倾听着舱外的动静。 岳独行依旧将萧离搂在怀中,用体温温暖着她冰凉的身体,另一只手始终抵在她后心,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闭着眼睛,但呼吸悠长,显然也在调息恢复。 莫愁坐在船头,借着稀薄的夜色,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水道。老何则守在舱尾,与白玄一前一后,保持着警戒。 岳清霜靠在父亲身边,一开始还强撑着,但终究抵不过连日的惊吓和疲惫,不久便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小舟在黑暗中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周围的水域渐渐开阔,芦苇也变得稀疏,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太湖的浩瀚,在此刻才真正显现出来。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前面就是西山岛了,水寨在岛的另一侧,一个很隐蔽的河湾里。”白玄压低声音道,手中船桨划动得更加轻快。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小舟拐进一条更加狭窄、两岸林木茂密的河道,七弯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被山崖和茂密树林环抱的小小河湾。河湾内侧,依着山势,建有几间简陋但结实的木屋,屋前是一片平整的夯土地,还搭着晾晒渔网的架子。一盏昏黄的灯火,在其中一间木屋的窗口亮着,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到了。”白玄将小舟轻轻靠在简陋的木制码头边,率先跳上岸,将缆绳系好。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者,提着灯笼走了出来,看到白玄,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嘶哑着嗓子道:“白爷,您回来了。”他目光扫过白玄身后陆续下船的岳独行等人,尤其是在看到昏迷的萧离和重伤的沈夜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微微躬身,让开了路。 “老黄,是我。准备两间干净屋子,烧些热水,再弄点吃食,清淡些。”白玄对老者吩咐道,语气熟稔。 “哎,好,好。”被称作老黄的老者连忙应下,转身蹒跚着去准备了。 众人上了岸。木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颇为干净。白玄将岳独行和萧离引入一间相对宽敞、铺着干燥稻草和粗布床单的屋子,又将沈夜和老何安排在旁边一间稍小的屋子。莫愁则自己选了一间靠近水边的屋子,说是方便观察水面动静。 很快,老黄烧好了热水,又端来几碗热腾腾的、加了姜丝的鱼汤和简单的面饼。虽然粗陋,但对于历经生死、又冷又饿的众人来说,已是难得的慰藉。 岳独行小心地喂萧离喝了几口鱼汤,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眉头紧锁,看向莫愁。 莫愁检查了萧离的情况,又看了看沈夜的伤势,沉声道:“岳姑娘寒气侵体,毒伤未清,又心神受创,陷入了深度昏迷,非一时半刻能醒。需以金针渡穴,辅以温经散寒的汤药,慢慢调理。至于这小子,”她指了指沈夜,“内伤沉重,经脉受损严重,强提真气的反噬已伤及根本。我这里有些对症的丹药,可暂时稳住伤势,但若要根治,非有‘九转还阳草’或‘天香续命丹’这类天材地宝不可,还需寻一处灵气充裕的静地,闭关调养至少三月。” “九转还阳草?天香续命丹?”岳独行脸色更加凝重。这两种都是传说中的灵药,可遇不可求,即便以他江南武林盟主的面子,也未必能轻易寻到。 “尽力而为吧。”莫愁淡淡道,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几枚颜色各异的丹药,分别递给岳独行和沈夜,“红色内服,白色碾碎外敷伤口。先稳住伤势,其他的,再从长计议。”她又看向白玄,“我需要几味药材,你这水寨可有?没有的话,得尽快去附近城镇购置。”她报了几味药材的名字。 白玄一一记下,点头道:“有些寻常的,老黄那里或许有备。稀缺的,我明日一早就去最近的市镇购买,小心些,应当无碍。” 当下,众人简单洗漱,用了些饭食。莫愁先为萧离施针,她手法奇快,下针精准,片刻功夫,萧离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些。岳独行在一旁协助,看得暗暗点头,这位鬼医,果然名不虚传。 接着,莫愁又查看了沈夜的伤势,眉头皱得更紧。沈夜体内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旧伤、新创、反噬之力、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也辨不分明、却隐隐让她感到不安的异种气息,纠缠在一起,如同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她只能先以金针疏导淤塞最严重的几处经脉,又让他服下固本培元、温养经脉的丹药。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后半夜。众人都已疲惫不堪。岳独行守在萧离床边,和衣而卧,却不敢深睡。老何守在门外,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白玄去安排明日采购药材和警戒事宜。莫愁也回了自己屋子调息,她手臂上的毒伤也需要处理。 沈夜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燥的薄被。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带来些许舒适,却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千疮百孔的痛楚。他睁着眼睛,望着低矮的、结着蛛网的屋顶,毫无睡意。 这里,应该就是江南了吧。太湖,西山,水寨……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这片他父皇的故土,母后的家乡,也是他身世秘密掩埋最深的地方。胥江的血战,谢家的“援手”与“疏离”,岳独行那番划清界限的话语,萧离苍白昏迷的脸……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 前路,依旧迷茫。伤势沉重,追兵未退,岳前辈态度微妙,离儿昏迷不醒……而他,甚至连下床走动的力气都没有。 一丝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对自身状况的焦灼和对萧离的担忧,如同冰冷的湖水,缓缓淹没了他。但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着自己必须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离儿需要他,真相需要他,那些枉死的亲人,那些被篡改的历史,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都需要他去揭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谢凌峰的态度,显然是不想过多掺和,但谢云舟或许……还有转圜余地?白玄的这个水寨,隐蔽性如何?能躲多久?青龙会和其他势力,会如何动作?莫愁前辈的毒伤和医术,能支撑多久?自己这身伤,又该如何尽快恢复? 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心头。但他知道,急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养伤,是让离儿醒来,是站稳脚跟,是……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江南,找到属于他们的立足之地,和那条通往真相与复仇的、布满荆棘的路。 窗外,传来太湖轻柔的波浪声,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远处,似乎有夜鸟惊飞的声音,短暂而急促,随即又恢复了寂静。 沈夜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莫愁传授的简易吐纳法,尝试着引导体内那微弱紊乱的真气,进行最缓慢的循环。每运行一个小周天,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默默承受。 江南,他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燃烧着复仇与守护火焰的、绝不屈服的心。 夜深了。水寨中,几间木屋的灯火相继熄灭,只留下守夜人手中灯笼那一点昏黄的光,在无边的夜色和浩渺的太湖波涛中,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却又固执地亮着,指引着,也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暂时的安宁。 这安宁能持续多久?无人知晓。但至少在此刻,这深入太湖腹地的隐秘水寨,成为了这群伤痕累累的逃亡者,在抵达江南这片土地后,第一个可以稍作喘息、舔舐伤口的避风港。 而太湖之外,那繁华锦绣、同时也暗藏无数机锋与杀意的江南,正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或者说,等待着将他们彻底吞噬。 第132章 谢府气象 姑苏城,自古繁华。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吴侬软语萦绕街巷。然而在这片以精致风雅著称的城池东南隅,却矗立着一片气象截然不同的建筑群。 这里没有寻常园林的曲径通幽、移步换景,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围墙,厚重的大门,以及门楣上那块古朴厚重、御笔亲题的匾额——“江南谢氏”。 朱漆大门常年紧闭,只开侧门供日常出入。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蹲踞于高台之上,鬃毛虬结,怒目圆睁,俯瞰着门前空阔的广场和那条笔直通向府内的青石甬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生人勿近的气势。门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白日里并不点亮,但那暗红色的绸罩和灯下侍立如雕塑般的劲装护卫,已足够彰显此处的非同寻常。 这便是江南第一世家,谢氏宗族的主宅。与姑苏城其他世家大族追求“隐于市”的园林雅趣不同,谢府的格局,更接近北方高门大宅的庄严肃穆,开阔、规整、层层递进,透着历经数百年沉淀下来的底蕴和一种近乎冷漠的秩序感。 谢云舟乘坐的马车,并未在正门停留,而是沿着高墙绕了半圈,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相对不起眼、但依旧厚重结实的黑漆角门前停下。这里是谢府内部直系子弟和重要客人的专用通道,寻常访客和下人,是没资格从这里出入的。 车帘掀开,谢云舟弯腰下车。他身上依旧是离开枫桥码头时的那身锦袍,质地华贵,剪裁合体,将他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但那张清俊的脸上,却没什么血色,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有些空洞。连日来的奔波、胥江血战的惊吓、目睹沈夜萧离重伤的无力、被父亲强行带回的憋闷,以及对前路的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角门无声地打开,两名身着青衣、面容肃穆的护卫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连眼神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恭敬而不谄媚,带着谢家特有的、训练有素的克制。 谢安早已候在门内,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三公子,一路辛苦。家主在‘澄心斋’等您。” “澄心斋”是谢凌峰平日处理族中紧要事务、或独自静思的书房,位于谢府深处,环境清幽,寻常子弟和下人未经传唤,绝不敢靠近。父亲在那里等他,显然不是简单的训话。 谢云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迈步走进了这座他既熟悉又感到压抑的家门。 一入府内,与外界的喧嚣繁华立刻隔绝。眼前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以整块的青石板铺就,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甬道两旁,是高大森然的古柏,枝干遒劲,四季常青,投下浓重的阴影,即使是在白日,也显得幽深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卷气息,听不到丝毫市井的嘈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琴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亭台楼阁的精巧布局,没有奇花异草的争奇斗艳,目之所及,是规整的院落,厚重的屋宇,飞檐斗拱线条简洁而有力,黛瓦粉墙庄重肃穆。回廊深远,立柱粗壮,上面的彩绘早已斑驳褪色,却更添了几分历史的沧桑和威严。偶尔有青衣小帽的仆役低头快步走过,见到谢云舟和谢安,立刻垂手肃立,待他们走过,才继续自己的脚步,悄无声息,仿佛训练有素的幽灵。 这便是谢府的气象。不尚浮华,不重精巧,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厚重感。每一块砖石,每一棵古木,仿佛都浸染了谢氏数百年的荣光与规矩,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的底蕴与森严的等级秩序。行走其间,人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沉淀了数百年的肃穆。 谢云舟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但此刻,在经历了外面的风雨、见识了江湖的波谲云诡、尤其是与沈夜萧离他们同行的那段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日子后,再次回到这里,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和陌生。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胥江上那冰冷的江水,想起了沈夜挡在萧离身前决绝的背影,想起了岳独行抱着女儿时那深沉的忧虑,想起了莫愁那冰冷眼神下暗藏的疲惫,甚至想起了谢家楼船上,父亲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和那句“谢家,从不欠人情,但有些浑水,蹚不起”…… 这里的一切,都太“正确”了,太“规矩”了,也太……冰冷了。与外面那个充满了血腥、挣扎、背叛,却也交织着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江湖,是如此的不同。 谢安默不作声地在前方引路,脚步不疾不徐,刚好领先谢云舟半步,既能显示恭敬,又不失引导之责。穿过一道道月洞门,走过一条条回廊,经过一个个或开阔或幽深的庭院,谢云舟沉默地跟着,目光从那些熟悉的景致上掠过,心中却是一片纷乱。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院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上并无匾额,只有门楣上方一块简单的木雕,刻着“澄心”二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院墙比别处更高,墙头爬满了碧绿的常春藤,更添几分清幽。这里,便是谢凌峰独处的“澄心斋”了。 谢安在院门前停下,侧身让开,躬身道:“三公子,请。家主在里面等您。” 谢云舟在门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心绪,也试图将身上那股从外面带回来的、属于江湖的风尘和血火气息,尽数压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尽管那衣袍本就一丝不苟,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黑漆木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洁。院中并无花草,只铺着干净的白沙,白沙上以黑色卵石摆出简单的波浪纹路,意境空灵。墙角植着几竿翠竹,随风轻摇,沙沙作响。正对院门的,是三间打通的书斋,门窗敞开,里面燃着淡淡的檀香,可以看到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古籍。书斋临窗处,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谢凌峰正背对着院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几竿翠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直裰,身形挺拔,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威严。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照不进他那深邃的眼眸和莫测的心思。 谢云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他走进庭院,白沙在他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他来到书斋门前,停下脚步,对着父亲的背影,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 “父亲,不肖子云舟,回来了。” 第133章 长老·刁难 谢凌峰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垂手立于门外的儿子。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张清癯而威严的面容,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谢云舟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只能感受到父亲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缓缓扫过,仿佛带着重量,又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胸腔里那略显急促的心跳。 许久,谢凌峰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谢父亲。”谢云舟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帘,不敢与父亲对视。 “这一趟,走了不少地方,也见识了不少‘世面’吧?”谢凌峰走回紫檀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卷书,并未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竹简边缘,语气依旧平淡,“听说,还结交了几位了不得的朋友,甚至,差点把命丢在胥江里。” 谢云舟心中一震,父亲果然什么都知道了,至少知道个大概。他不敢隐瞒,也无法隐瞒,低声道:“是……孩儿鲁莽,私自离家,给父亲、给家族惹来了麻烦,还险些……累及家族声誉。孩儿知错,甘受任何责罚。” “麻烦?声誉?”谢凌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云舟,你可知,你口中的‘麻烦’,可能会给谢家带来多大的风险?你结交的那位‘沈公子’,还有他身边那位昏迷的姑娘,他们背后牵扯的,是足以让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的东西。青龙会为何追杀他们?‘鬼刀’仇厉为何亲自出手?你真以为,只是寻常的江湖恩怨?” 谢云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父亲果然知道沈夜和萧离的身份不一般!他张了张嘴,想为沈夜辩解,想说他们并非奸恶之徒,想说沈夜对萧离的情意,想说那些背后的无奈和挣扎……可是,面对父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只衡量利弊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任何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家族利益和潜在的风险面前,个人的情谊和是非,似乎都无足轻重。 “父亲……”他声音艰涩,“沈兄他……对孩儿有救命之恩,他为人……” “救命之恩,自然要还。”谢凌峰打断他,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斋内格外清晰,“所以,我救了他们,给了他们药材盘缠,让他们离开。这,便是还了恩情。至于为人如何……”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谢云舟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谢家无关。从今往后,你与他们,再无瓜葛。昨夜之事,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大哥和母亲。明白吗?” 这便是最终的决定,也是不容更改的命令。谢云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再无瓜葛?沈夜重伤未愈,萧离生死未卜,前有青龙会虎视眈眈,后有其他势力可能窥伺,他们离开谢家这艘大船,在危机四伏的江南,又能支撑多久?而自己,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甚至要主动断绝联系? “可是父亲!”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谢云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不甘,“沈兄他们如今处境艰难,我们怎能……” “谢云舟!”谢凌峰的声音陡然一沉,不高,却带着一股山岳般的沉重威压,瞬间将谢云舟剩下的话全部压回了喉咙里。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儿子,“你要记住,你姓谢!是谢家的三公子!你的肩上,担着的是整个谢氏一族的荣辱兴衰,是上下千百口人的身家性命!不是你那点可笑的江湖义气,更不是儿女情长!” 他向前一步,逼近谢云舟,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敲打在谢云舟心上:“你以为,昨夜在胥江,我为何能‘恰好’赶到?真以为是天意巧合?你以为,青龙会吃了那么大的亏,会善罢甘休?你以为,朝廷,还有其他那些对‘天机图’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对此事毫无察觉?我出手,是不想我谢凌峰的儿子,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更不想谢家被拖入这无底的漩涡!救他们,已是仁至义尽!再多一分牵扯,便是将谢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谢凌峰的眼神,在这一刻,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一切伪装,也冰冷得让谢云舟如坠冰窟。“你以为,你父亲这个家主,是那么容易当的吗?你以为,谢家这‘江南第一家’的名头,是靠着行侠仗义、广结善缘得来的吗?错!是靠审时度势,靠明哲保身,靠关键时刻,懂得该舍什么,该保什么!” 他猛地转身,背对谢云舟,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也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从今日起,你给我待在府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好好想想你的身份,你的责任!若是想不明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谢家,不需要一个分不清轻重、只会给家族带来灾祸的继承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谢云舟耳边炸响,也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父亲的态度,比任何责骂和惩罚都更让他心寒。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在父亲眼中,沈夜、萧离,乃至他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感和愧疚,在家族这艘大船面前,都轻如尘埃,是可以、也必须被舍弃的东西。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哀,瞬间将他淹没。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挺直却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他想反驳,想呐喊,想告诉父亲,人不是棋子,情义不是筹码,有些东西,比家族利益更重要……可是,看着这间象征着谢家无上权威和沉重责任的“澄心斋”,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和书卷气背后那冰冷森严的秩序,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是谢家数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法则。他无法反驳,也无力改变。 “出去吧。”谢凌峰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回你自己的院子,好好思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见任何人。” “……是。”谢云舟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出了“澄心斋”的小院。阳光依旧明媚,竹叶依旧沙沙作响,但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暗。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就在谢云舟失魂落魄地走在回自己院落的路上,穿过一道月亮门,步入一条相对宽阔的回廊时,迎面走来数人。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身着赭色锦袍、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正是谢家二房的主事,谢凌峰的族弟,谢凌岳。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是谢家各房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掌管家族部分产业或事务的实权派。几人面色沉肃,目光在触及谢云舟时,都带上了几分审视、不满,甚至隐含的责难。 “三公子回来了?”谢凌岳停下脚步,挡住谢云舟的去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长辈特有的威严和压迫感,“这一趟出门,时日不短,动静……也不小啊。” 谢云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行礼:“二叔,各位叔伯。”他知道,来者不善。自己私自离家,又卷入了胥江那等凶险之事,还和身份敏感之人有所牵扯,这些掌管家族事务、最重规矩和利益的长辈们,绝不会轻易放过。 “哼,还知道叫二叔?”谢凌岳身后,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冷哼一声,他是三房的谢凌松,掌管谢家部分田庄和商铺,向来以严厉著称,“三公子,你可知道,因为你私自离家,与不明身份之人厮混,甚至招惹上青龙会那样的凶徒,给我们谢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胥江上昨夜那场厮杀,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江湖上都在议论,说我谢家与青龙会起了冲突,甚至有人猜测,我谢家是否暗中庇护了什么朝廷钦犯、前朝余孽!你可知,这对谢家的名声,对谢家在江南的生意,有多大影响?” “凌松说得不错。”另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开口,他是四房的谢凌柏,负责家族情报和部分暗中的勾当,消息最为灵通,“三公子,你结交的那位‘沈公子’,还有那个昏迷的女子,身份绝不简单。青龙会‘鬼刀’仇厉亲自带人截杀,甚至可能牵扯到‘毒手阎罗’西门残那等凶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将整个谢家,都拖入了一个深不可测、杀机四伏的险地!若非家主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如今,青龙会是否罢休?其他势力是否会因此盯上谢家?这些隐患,你可曾想过?”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越来越严厉,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在谢云舟身上。他们并不完全清楚沈夜和萧离的真实身份,但仅凭青龙会的反应和胥江之战的规模,就足以让他们感到巨大的不安和愤怒。谢家树大根深,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明不白、可能引火烧身的麻烦。而谢云舟,无疑是这个麻烦的源头。 谢云舟被这连番的质问逼得步步后退,脸色苍白,额上渗出冷汗。他想解释,想说沈夜并非恶人,想说他们也是受害者,想说昨夜是青龙会主动袭击……可是,在这些只关心家族利益和潜在风险的长辈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视作狡辩和不知悔改。 “诸位叔伯,”谢云舟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昨夜之事,确是因我而起,连累家族,云舟万死难辞其咎。但沈公子他们……并非奸恶之徒,昨夜也是青龙会……” “够了!”谢凌岳厉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到了此刻,你还在为外人辩解?云舟,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你是谢家的公子,未来的家主候选人之一,你的言行,关乎谢家脸面,更关乎谢家安危!你可知,因为你这次任性妄为,家族要动用多少力量去平息风波,消除影响?要承受多少不必要的风险和猜忌?” 他上前一步,逼近谢云舟,压低声音,却更加严厉:“家主念你年轻,又是初犯,只是让你禁足思过。但我等作为长辈,却不能坐视不理!从今日起,你名下那几处产业,暂时由族中派人接管。你在族学中的职司,也暂且卸下。没有家主的明确许可,以及我们几位长老的首肯,你不得再过问任何家族事务,更不得再与任何来历不明之人接触!否则……”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家族族规,可不是摆设!” 剥夺产业,卸去职司,变相软禁,甚至以族规相胁……这惩罚,不可谓不重。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一种姿态,是做给家族其他人看,也是做给可能暗中关注此事的外界势力看——谢家,已经严厉处置了“惹祸”的三公子,与此事划清界限。 谢云舟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没想到,惩罚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重。这意味着,他在家族中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地位和话语权,顷刻间化为乌有。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圈禁起来的“罪人”。 巨大的屈辱、不甘和愤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看着眼前这些面色严厉、只关心家族利益的长辈,看着这森严肃穆、仿佛巨大牢笼般的谢府,胸中有一股火焰在燃烧,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想怒吼,想反抗,想冲出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是,他不能。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家族的规矩如同枷锁,而他自己,也确实“有错”在先。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和理由。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只能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他缓缓低下头,对着几位长老,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云舟……领罚。谢……各位叔伯教诲。”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从几位长老身边走过,向着自己那位于谢府深处、此刻却仿佛囚笼的院落走去。背影,在森严的庭院和回廊的阴影中,显得异常孤单,也异常挺直,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纵然风雨摧折,也要保持最后的姿态。 谢凌岳等人看着谢云舟离去的背影,脸色并未缓和。谢凌松皱眉道:“二哥,此子心性未定,此次又惹出这般祸事,恐怕……难当大任。” 谢凌柏也阴沉道:“需得严加看管,绝不能再让他与外人有任何接触。尤其是与那‘沈夜’相关的一切,必须彻底切断。” 谢凌岳点了点头,目光幽深:“家主自有分寸。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稳住家族,消除隐患即可。至于云舟……且看他能否真的‘思过’吧。”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这才各自散去。谢府,又重新恢复了那表面上的平静与肃穆。只有那回荡在回廊深处的、压抑的脚步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的紧张与审视,预示着这场因谢云舟而起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谢府这深不可测的水面之下,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算计? 第134章 萧离立威 西洞庭山,太湖深处。 水寨的日子,仿佛与世隔绝。白昼,阳光透过木屋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湖水轻拍着岸边的木桩,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夜晚,星河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渔火。 这短暂的宁静,对重伤的众人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喘息之机。 莫愁的医术确实高明。在她的精心调理下,沈夜和萧离的伤势,都稳住了恶化的趋势,并开始缓慢地好转。 沈夜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静养,强行施展“焚心诀”透支潜能的反噬,加上经脉的严重损伤,并非朝夕可愈。莫愁每日为他施针用药,梳理体内混乱的真气,辅以水寨附近采摘的、有温养之效的草药。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之气已渐渐退去,偶尔能在老何的搀扶下,到屋外晒晒太阳,呼吸一下带着水汽的新鲜空气。只是每一次运气,经脉依旧刺痛,丹田空空如也,让他深刻意识到恢复实力的艰难。更多的时候,他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不语,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虑和沉思。他在想胥江的追杀,想谢家的态度,想青龙会的下一步,想“天机图”的线索,想岳独行那番划清界限的话语,而想得最多的,是依旧昏迷不醒的萧离。 萧离的恢复,则更显缓慢,也更为诡异。她体内的寒毒和掌伤,在莫愁的“九转还阳丹”(白玄冒险从黑市购得的赝品,药效不及真品十一,却也极为珍贵)和精心调治下,被暂时压制下去,不再侵蚀心脉。但她迟迟没有苏醒,仿佛灵魂被抽离,只留下一具苍白美丽的躯壳,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而平稳,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莫愁仔细检查过多次,脉象虽弱,却渐趋平稳,身体机能也在缓慢恢复,按理早该醒来。可偏偏,她就是沉睡不醒。莫愁行医多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却也对萧离这种情况感到棘手,最终只能归结于“心神受创过巨,潜意识自我封闭”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建议以温和的内力滋养和亲人呼唤尝试唤醒。 于是,每日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岳独行便会将萧离抱到屋外廊下,让她靠在铺了厚垫的竹椅上,晒晒太阳。他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将精纯温和的内力,一丝丝、一缕缕地渡入她体内,温养着她的经脉和心窍,同时,用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讲述着一些过往的琐事,讲北地的风雪,讲竹溪小筑的四季,讲她小时候的趣事,讲霜儿如何调皮……试图用熟悉的人和事,唤回她沉寂的意识。 岳清霜也会趴在姐姐膝边,用软糯的声音,一遍遍叫着“姐姐,姐姐,你快醒醒,霜儿给你摘了好看的花……”她真的会跑去水边,采来几支带着水珠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萧离手边。 沈夜能下床走动后,也会默默地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岳独行眉宇间深沉的忧虑和温柔,看着岳清霜纯真的期盼,看着萧离在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心中是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和无力。他想靠近,想像岳独行那样握住她的手,想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可脚步却如同灌了铅,迈不动分毫。岳独行那番话,如同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和萧离之间。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将所有的担忧、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情愫,深深压在心底。 日子就这样在担忧、沉默和缓慢的恢复中,一天天过去。水寨隐蔽,白玄安排得当,又有太湖天然屏障,青龙会和其他势力的触角,似乎暂时还未伸到这里。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胥江一战,他们已彻底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们需要尽快恢复实力,更需要一个更长远的计划。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湖风微醺。 岳独行照例将萧离抱到廊下,正准备如往常般为她渡气,一直昏睡的萧离,指尖忽然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一直紧握着她的手、全神贯注的岳独行的眼睛。他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连忙凝神细看。 只见萧离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了颤。眉心微蹙,仿佛在抵抗某种梦魇的纠缠。然后,在岳独行屏住呼吸、几乎要停止心跳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眸,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眸中是一片茫然和空洞,映着廊外过于明亮的阳光,显得有些失焦。她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光线,视线缓缓移动,掠过近在咫尺的、父亲那张写满担忧和惊喜的脸,掠过趴在她膝边、瞪大眼睛、捂住嘴巴不敢出声的岳清霜,掠过不远处倚着门框、因这突然变故而僵住的老何,掠过坐在廊下、正默默调息的莫愁……最后,有些迟钝地,转向了侧前方。 沈夜就站在那里。 他原本是坐在稍远些的石凳上,看着湖水发呆。当岳独行气息微变时,他便已察觉,下意识地转头看来,正对上萧离缓缓睁开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夜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情感,都在那双初睁的、带着茫然和脆弱的眼眸注视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双他日思夜想、担忧牵挂的眼睛,一点点恢复焦距,一点点映出他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萧离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仿佛穿越了生死,穿越了漫长的黑暗,终于重新找到了焦点。那目光依旧虚弱,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茫然,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深切的担忧,有隐约的询问……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凝视。 沈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冲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想问她好不好……可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岳独行之前的话语,如同一道冰冷的锁链,束缚着他的行动。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露出异样,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离儿……” 岳独行也察觉到了萧离目光的落点。他心中微微一沉,但此刻女儿苏醒的狂喜压倒了一切。他顾不上其他,连忙俯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离儿?离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离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从沈夜身上移开,落到父亲脸上。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辨认出眼前的人,干裂苍白的嘴唇又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爹……” 只这一声,岳独行虎目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连声道:“爹在,爹在这儿!没事了,离儿,没事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岳清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萧离身上,紧紧抱住她,哽咽道:“姐姐!姐姐你醒了!霜儿好怕,好怕你一直睡下去……” 莫愁也走了过来,探了探萧离的脉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细微表情:“脉象虽弱,但已趋于平稳,神识也恢复了。能醒来,便是渡过了最凶险的一关。接下来,只需好生将养,辅以汤药,慢慢恢复元气即可。只是她身子太虚,不宜劳神,需要绝对静养。” “多谢前辈!”岳独行由衷地道谢,随即柔声对萧离道,“离儿,你听到莫愁前辈的话了吗?好好休息,别的事情都不要想,有爹在。” 萧离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沈夜。 沈夜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中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疑惑,看到了那微弱却清晰的探寻。他想告诉她,他没事,他想问她,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内伤未愈,情绪激动之下,气血翻涌,牵动伤势,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夜小子,你自己也是半个病人,还不回去躺着!”莫愁冷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夜如梦初醒,艰难地挪开目光,不敢再看萧离,对着岳独行和莫愁的方向,微微躬身,嘶哑道:“是……晚辈告退。”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回了自己的木屋,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 萧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内。她眼中那丝微弱的疑惑,似乎更深了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袭来。她刚刚苏醒,精神不济,说了那一个字,已是耗尽了力气。眼皮越来越重,在岳独行温柔的注视和岳清霜低低的啜泣声中,再次缓缓阖上,陷入了沉睡。 但这一次,是平和的、恢复性的沉睡,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了许多。 岳独行看着女儿再次睡去,但脸色已不似之前那般死白,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轻轻将萧离抱回屋内,小心安置好,又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走到屋外,岳独行看着沈夜那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他岂能看不出沈夜方才的激动和压抑?又岂能看不出女儿醒来后,第一个寻找的,竟是沈夜的目光?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羁绊,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之前那番划清界限的话,固然是为了保护离儿,是出于一个父亲最直接的反应。可此刻,看到沈夜那副隐忍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卑微退让的模样,再想到胥江之上他毫不犹豫挡在离儿身前的决绝,岳独行心中那坚硬的壁垒,终究是又松动了几分。 或许,真的不该如此决绝?这个年轻人,或许……并非他想象中那样,只会带来灾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离儿刚醒,身体还极度虚弱,经不起任何风波。而沈夜的身份和背负的东西,依然是巨大的隐患。一切,还需从长计议。至少,要等离儿再好些,等沈夜的伤势稳定些,等他们弄清楚眼下的处境和潜在的威胁之后,再做打算。 他抬头,望向太湖浩渺的水面,目光深远。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胥江的血,不会白流。青龙会的报复,其他势力的窥探,还有那神秘的“天机图”……该来的,终究会来。 而他们这支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小队伍,在经历了生离死别、短暂喘息之后,终于因为萧离的苏醒,而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希望。只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萧离的苏醒,是转折,也或许是新一轮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第135章 沈夜离府 萧离的苏醒,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这与世隔绝的水寨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却实实在在的涟漪。 她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仍在沉睡,但清醒的时间在缓慢增加。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外界毫无反应,偶尔能喝下几口参汤或米粥,也能在岳独行的搀扶下,在屋内的竹椅上稍坐片刻。只是精神依旧不济,说不了几句话便会疲惫,眼神也常常是空茫的,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仿佛灵魂仍未完全归位,沉浸在某个遥远而破碎的梦境里。 岳独行欣喜于女儿的每一点好转,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渡气、说话,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父女之间似乎恢复了某种默契的宁静,岳独行绝口不提胥江之后的种种,不提沈夜,不提青龙会,只挑些无关紧要的、甚至是久远的温馨往事来说。萧离大多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或极轻地“嗯”一声,算作回应。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门口,掠过窗外,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地张望。每当此时,岳独行的心便会微微一紧,随即不动声色地用别的话题引开她的注意力。 沈夜的身体也在缓慢恢复。莫愁的丹药和针术起了作用,加上他自身“焚心诀”打下的底子异于常人,断裂的经脉在艰难地续接,干涸的丹田也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感。只是距离恢复功力,依旧遥遥无期。他不再终日卧床,大部分时间,他会选择一个离萧离的屋子不远不近、又能看到湖光的位置,静静地坐着,或是在老何的看护下,沿着水寨外围,极缓慢地走动,活动僵硬的手脚。 他刻意避开了与萧离碰面的机会。岳独行在的时候,他绝不靠近那间屋子。只有偶尔,当岳独行被白玄叫去商议事情,或者岳清霜缠着父亲去水边玩耍时,他才会在廊下或窗边,远远地、飞快地看上一眼。看到岳清霜小心翼翼地将一朵野花放在沉睡的萧离枕边,看到她蹙着眉喝下苦药,看到她偶尔醒来,望着屋顶发呆的侧影……每一次,都让他心如刀绞,却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岳独行那番话,并非气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危险源头。离儿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性命无碍,有岳前辈和莫愁前辈照料,有白玄的水寨庇护,暂时是安全的。而他,一个武功半废、身负血仇、被多方追索的“前朝余孽”,留在这里,除了拖累,还能做什么? 他欠离儿的,欠岳前辈的,欠老何、莫愁甚至白玄的,已经太多太多。不能再让离儿因他而陷入险境,不能让自己成为岳前辈保护女儿的阻碍,也不能让这水寨中暂时安宁的生活,因为自己而被打破。 是时候了。 这日清晨,太湖上弥漫着淡淡的薄雾,远处西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卷。水寨的清晨格外宁静,只有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和早起水鸟偶尔的鸣叫。 沈夜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伤势带来的不适,和心中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决断,让他难以安枕。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水寨边简陋的木质栈桥上。晨雾带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的手脚,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如游丝、却真实存在的真气缓缓流转,带来的不再是剧痛,而是酸麻和隐约的刺痛。他尝试着缓缓抬手,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起手式,动作迟缓,甚至带着颤抖,仿佛孩童学步。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让他额上见了汗。 武功……沈夜苦笑。曾几何时,他仗着“焚心诀”的霸道和自身的刻苦,年纪轻轻便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虽不敢说睥睨天下,但也足以自保,甚至快意恩仇。可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经脉受损,内力几乎全失,现在的他,恐怕连一个普通的壮汉都未必打得过。这样的他,凭什么去追寻真相?凭什么去报血海深仇?又凭什么……去守护想守护的人? 一股浓烈的自我厌弃和无力感,如同这湖上的晨雾,瞬间将他包裹。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心中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黑暗。 “伤没好利索,就别逞强。”一个冷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夜松开拳头,转过身。莫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栈桥上,正抱着双臂,斜倚在一根木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人心。 “莫愁前辈。”沈夜微微躬身行礼。 莫愁走到他近前,也不废话,直接探手扣住他的腕脉。沈夜没有反抗,任由她探查。片刻后,莫愁松开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比前几日是好些,经脉续接了三成左右,丹田有了一丝活气。但底子亏空太大,强提真气的反噬伤及本源,非寻常药物和调养可愈。你现在,至多比寻常人强上一点,遇到稍有根基的对手,就是送死。” 沈夜默默点头。莫愁的诊断,与他自己感受的相差无几。他沉默了一下,问道:“前辈,依您看,晚辈这身伤,若想恢复功力,有几成把握?需要多久?” 莫愁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若留在老夫这里,安心静养,辅以对症灵药,或许一年半载,能恢复个四五成。但这只是恢复功力,你根基已损,想重回巅峰,甚至更进一步……”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若离开此地,寻访良医,或寻找如‘九转还阳草’、‘天香续命丹’这类灵药呢?”沈夜又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莫愁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盯着沈夜:“你想走?” 沈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道:“是。晚辈留在此地,只会给前辈,给岳前辈,给离……给萧姑娘,带来危险。晚辈身负血仇,前路莫测,不能,也不该将诸位拖下水。” 莫愁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倒是有几分骨气。不过,就凭你现在这样子,离开这里,恐怕走不出百里,就会被青龙会,或者其他什么阿猫阿狗啃得骨头都不剩。到时候,别说寻医问药,能留个全尸都是奢望。” “前辈教训的是。”沈夜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静,“但有些事,终需面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晚辈……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为了你那点可笑的仇恨?”莫愁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还是为了不连累那小丫头?” 沈夜猛地抬眼,看向莫愁。莫愁也看着他,眼神冰冷,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洞悉。 “都有。”沈夜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仇恨是真,不想连累,也是真。萧姑娘……她已为我承受太多。如今她伤势未愈,岳前辈又……晚辈不能,也不愿再成为她的拖累,成为岳前辈的掣肘。” 栈桥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湖水轻拍木桩的哗啦声,和远处水鸟的鸣叫。 良久,莫愁移开目光,望向浩渺的湖面,声音依旧冷淡,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讥诮:“你的伤,非寻常手段可治。‘九转还阳草’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可遇不可求。‘天香续命丹’乃药王谷不传之秘,纵是皇室贵胄,也难求一枚。除此之外,或许只有传说中已失传的‘洗髓经’,或有重塑经脉、弥补本源之效,但那更是虚无缥缈。”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江南之地,自古多奇人异士,医道昌盛。姑苏城西三十里,有一处‘回春谷’,谷主‘妙手仙’柳不言,医术通神,尤擅医治内伤奇症,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只是此人脾气古怪,行踪不定,且立有三不医的规矩:非疑难杂症不医,非有缘人不医,看不顺眼不医。能否找到他,能否让他破例为你医治,就看你的造化了。” “回春谷……妙手仙柳不言……”沈夜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一条路,一个希望。 “多谢前辈指点。”沈夜深深一揖。 莫愁摆了摆手,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那丫头……心里未必愿意你走。岳独行那老小子,也只是嘴硬心软。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栈桥,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木屋之后。 沈夜站在原地,望着莫愁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他知道,莫愁这番话,已经是难得的善意和提点。他心中感激,但也更加坚定了离去的决心。 离儿……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涌起一阵尖锐的痛楚。他知道,自己这一走,或许便是永别。前路茫茫,生死难料,而他这副残破的身躯,又能支撑多久?但他别无选择。留下,是更大的危险和拖累。离开,至少能将她暂时摘出这漩涡中心。至于岳前辈……他相信,有岳前辈在,有白玄的水寨,离儿暂时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晨雾渐渐散去,湖面上的景致清晰起来。远处,有早起的渔夫驾着小船,开始在湖上撒网,惊起几只水鸟。新的一天开始了,平静,安宁。但这平静和安宁,不属于他。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木屋。老何已经起来了,正在门口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刀。看到沈夜回来,老何抬起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询问。 沈夜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何叔,有件事,要拜托你。” “公子请讲。”老何放下刀,神情变得郑重。 “我想离开这里。”沈夜开门见山,“就这几天。等萧姑娘……再稳定些。我需要你留下,保护萧姑娘和岳前辈他们。白玄前辈这里虽然隐蔽,但难保万全。有你在,我……也能放心些。” 老何脸色一变,急道:“公子!这怎么行!你伤势未愈,一个人离开,太危险了!要走,老何陪你一起走!保护公子,是老何的职责!” 沈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何叔,你的职责,是保护我。但现在,保护萧姑娘,就是保护我。你明白吗?她若因我出事,我此生难安。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老何,眼中带着恳求,“岳前辈武功高强,但毕竟有萧姑娘和霜儿要分心照顾。莫愁前辈医术高明,但未必擅长应对突袭。白玄前辈要照看水寨,人手也有限。有你留下,我才能真正放心。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个担子,我只能交给你。” 老何看着沈夜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是没再说出反对的话。他了解自家公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而且,公子说得对,保护萧姑娘,某种意义上,就是保护公子最珍视的东西。 “公子……”老何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眼圈微红,“你要去哪里?让老何知道,至少……有个念想。” 沈夜心中也涌起酸楚,他拍了拍老何结实的肩膀,低声道:“我会先去姑苏附近,想办法寻访名医,治伤。之后……再做打算。何叔,你不必担心我。照顾好自己,也帮我……照顾好她。” 他没有说“萧姑娘”,而是用了“她”。老何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重重点头,哑声道:“公子放心!只要老何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萧姑娘和岳前辈他们少一根汗毛!公子你……一定要保重!找到大夫,治好了伤,就……就回来!” 回来?沈夜心中苦笑。还能回来吗?就算治好了伤,他又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回来?一个身负血仇、天下皆敌的“余孽”?一个只会带来灾祸的“麻烦”?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用力拍了拍老何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了木屋,轻轻关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沈夜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个粗布小包。里面是离开谢家时,谢云舟悄悄塞给他的一些散碎银两和几张小额银票,还有莫愁留给他的几瓶应急伤药。东西不多,但已是他在这个世上,仅有的、可以动用的“盘缠”了。 他将小包仔细贴身收好,然后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窗外,晨雾已散尽,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片金灿灿的。远处,属于萧离的那间木屋,门紧闭着,廊下空无一人。岳清霜清脆的笑声,从水边隐约传来,夹杂着岳独行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回应。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与他即将踏上的、充满未知和凶险的前路,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沈夜静静地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宁静的一幕,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他轻轻关上了窗,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他盘膝坐到床上,开始按照莫愁传授的吐纳法,缓缓运转那微弱的内息。疼痛依旧,但这一次,他不再抗拒,而是将这份痛楚,当做磨砺心志的砥石。 离府的决定,已下。剩下的,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不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不惊动她。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唯有这水寨的晨光,这湖面的波影,这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香,和那扇紧闭的木门后,他此生最深的牵挂,将伴随他,走向那茫茫未知的前路。 第136章 暗中查探 沈夜的决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只是这一次,他刻意选择了最小的涟漪,甚至希望,这涟漪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那间木屋里,刚刚苏醒、依旧脆弱如琉璃的人儿。 接下来的两日,他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顺从。每日按时服药,配合莫愁施针,在允许的范围内活动手脚,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能看到湖光的位置,望着远方出神。他不再刻意避开萧离的屋子,但目光也绝不多作停留,仿佛真的已经接受了现状,安于在这水寨中养伤度日。 只有老何,从他偶尔沉静得过分的眼神,和越发勤勉的、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恢复性锻炼中,看出了那份平静下隐藏的、坚如磐石的决心。老何心中苦涩,却也只能按照沈夜的嘱托,默默守在一旁,用自己那并不细腻的方式,留意着水寨内外的动静,为公子的离开,做着他力所能及的、最后的准备。 沈夜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他需要确保萧离的情况进一步稳定,需要确认水寨周围没有异常,也需要为自己规划一条尽可能安全的路线。莫愁提到了姑苏城西的“回春谷”和“妙手仙”柳不言,这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目标。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了解江南,尤其是姑苏城现今的局势,需要打听“回春谷”的具体所在,需要准备一些必备的物品,更需要,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 机会,出现在第三天。 这日午后,白玄从外面回来,带回了最新的消息和一些补给。他将岳独行、莫愁请到水寨中央那间最大的木屋——也算是临时的议事厅,神色凝重地商议着什么。岳清霜缠着老何,要去水边捞小鱼。水寨里,只剩下负责看守的老黄,和几个在远处修补渔网、晒制鱼干的沉默水手。 而萧离,在服了药后,再次沉沉睡去。岳独行离开前,仔细检查了门窗,又在女儿床边静坐了片刻,才匆匆赶往议事木屋。 沈夜知道,时机到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换上了一身老何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半旧的灰色粗布短打,用布条紧紧束住袖口和裤脚,将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脸上和手上也特意抹了些灶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面色蜡黄的病弱渔夫或樵夫。他将那点可怜的银两和伤药贴身藏好,又用一块粗布,将莫愁给他防身用的一把短匕仔细包裹,绑在小腿上。 然后,他推开后窗。窗外是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一直延伸到水边。这里是他观察了几天选定的路线,相对隐蔽,且远离众人视线。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居住了数日、给予他短暂庇护和喘息的小小木屋,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属于萧离的房门,掠过远处隐约传来议事声的木屋,掠过水边岳清霜和老何模糊的身影……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他怕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都会让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瞬间崩塌。 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不舍、愧疚、担忧,以及那一丝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痛楚,狠狠压下。沈夜咬了咬牙,身形一晃,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后窗,没入了茂密的芦苇荡中。 芦苇很高,很密,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沈夜屏住呼吸,尽量放轻脚步,沿着他之前观察好的、芦苇相对稀疏的路径,向着水寨外围潜行。他体内那点微末的内力,不足以支撑他施展轻功,甚至不足以让他长时间保持高速移动,他只能依靠体力,和这些年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对环境的敏锐感知和潜行技巧。 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自己略显粗重的喘息。伤势未愈,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没走多远,他的额头就已见汗,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终于,在芦苇荡的边缘,他看到了系在岸边的一艘小舢板。这是水寨公用的、最小最不起眼的一条船,平时用来在附近水湾里下网或运送些杂物,最不易引人注意。船上放着简单的木桨。 沈夜迅速解开缆绳,将小船轻轻推入水中,然后纵身跃上。木桨入水,荡开一圈圈涟漪。他奋力划动,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宽阔的湖面,向着与西山岛相反、通往胥口镇的方向驶去。他不敢走白玄他们常走的水路,只能凭记忆和太阳辨别大致方向,先离开这片水域再说。 湖水浩渺,一望无际。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显得如此渺小。沈夜回头望去,水寨和西山岛已经变成了远处模糊的轮廓,渐渐隐没在水天相接的雾气之中。 别了,离儿。他在心中默念,然后转过头,不再回望,用尽全力,划动手中的木桨。木桨划破水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哗啦声,仿佛在为他这孤身上路的旅程,敲打着节拍。 与此同时,水寨中央的木屋内。 白玄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 “……胥江上的事,虽然被谢家压下去一些,但江湖上已经传开了。”白玄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粗糙的木桌,“版本很多,有说是我江南武林内部火并的,有说是青龙会劫掠商船遭遇硬茬子的,但最麻烦的一种说法,是前朝余孽现身江南,与青龙会激战,谢家疑似插手其中。” 岳独行脸色一沉:“谢家那边什么反应?” “谢家第一时间就对外宣称,是家族船队遭遇水匪,三公子谢云舟恰好路过,路见不平而已。将沈夜和萧姑娘的事情,完全撇清了。”白玄道,“谢凌峰这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不过,青龙会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安排在胥口和苏州府的眼线回报,最近几天,码头上多了不少生面孔,行迹鬼祟,像是在打探什么。官府那边,似乎也有所异动,盘查比往日严了些。” 莫愁冷哼道:“意料之中。青龙会睚眦必报,仇厉那老鬼更是心胸狭窄。至于官府……哼,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岳独行沉默片刻,问道:“谢云舟呢?他回谢家后,情况如何?” “谢三公子一回府,就被他父亲禁足了。”白玄压低声音,“据说,谢家长老会对他私自离家、招惹祸端极为不满,已经暂停了他在族中的一切事务,变相软禁。看样子,谢家是打定主意,要彻底与咱们,尤其是与沈夜那小子,划清界限了。” “划清界限……”岳独行喃喃重复,眼神复杂。这或许是谢家最明智的选择,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是因为离儿醒来后,那偶尔投向门外、带着一丝茫然探寻的目光?还是因为沈夜那小子,这几日异常沉默平静、却总让他隐隐觉得不安的姿态? “老白,”岳独行忽然问道,“你安排人手,密切注意太湖进出水道,尤其是西山岛附近。若有可疑船只或生人靠近,立刻示警。另外,苏州府和胥口镇的眼线,也让他们警醒些,有任何关于青龙会、谢家,或者……关于前朝旧事的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明白。”白玄点头,随即又有些忧虑,“岳兄,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水寨隐蔽,但并非固若金汤。若青龙会或者官府下决心搜查太湖,这里迟早会被发现。而且,沈夜那小子和萧姑娘的伤……” “我知道。”岳独行打断他,揉了揉眉心,“再等几日。等离儿再好些,等沈夜那小子……伤势再稳定些。我们再从长计议。” 提到沈夜,岳独行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他总觉得,那小子这几日安静得有些反常。 就在此时,木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老何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岳大侠!莫愁前辈!白爷!”老何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公子……公子他不见了!这是他留下的!” 岳独行霍然起身,脸色骤变。莫愁也猛地抬起了头。白玄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么?!”岳独行一把夺过老何手中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字迹有些虚浮潦草,显然是强撑着写下的: “岳前辈、莫愁前辈、何叔: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然身负血仇,恐累及诸位,尤恐连累萧姑娘。今不告而别,实非得已。前辈指点,姑苏回春谷,或有一线生机。诸位珍重,勿念。沈夜 顿首” 纸条从岳独行指间飘落。他脸色铁青,胸中一股无名火起,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恼怒、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和复杂。 “混账小子!”岳独行一掌拍在木桌上,硬木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谁准他走的!就凭他现在那副样子,走出太湖都是个问题!还去什么回春谷!简直是自寻死路!” 白玄也急了:“这小子!他以为他一个人能走多远?姑苏城现在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青龙会、官府,说不定还有其他势力,都在找他!他这不是送上门去吗?” 莫愁倒是相对冷静,但眉头也紧紧蹙起:“他走多久了?往哪个方向?” 老何连忙道:“属下……属下该死!一直守着萧姑娘那边,想着公子在屋里休息……是霜儿丫头说想吃鱼,属下去水边看了看,回来就发现公子屋里没人,后窗开着,桌上留着这字条……看痕迹,应该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水寨外围那条备用的小舢板不见了,怕是……怕是往东边胥口方向去了。” “一个时辰……”岳独行心念电转。太湖水域广阔,一个时辰,若是顺风,那小舢板能划出十几二十里。但沈夜重伤未愈,体力不济,逆风或顶流的话,可能走不了多远。 “老白,立刻派船,沿着东边水路去追!他走不远!”岳独行当机立断。 “是!”白玄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岳独行又叫住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咬牙道,“我亲自去!” “岳兄,你的伤……”白玄担忧道。 “无妨!”岳独行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那小子是为了不连累我们,尤其是不想连累离儿才走的。若他因此出了什么事……”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厉色,让白玄明白,这位“鬼刀”是真的动了怒,也下了决心。 莫愁也站了起来,冷声道:“我跟你一起去。那小子身上有伤,找到他,也得有人能立刻救治。” 岳独行看了莫愁一眼,点了点头:“有劳前辈。” 他又转向老何,沉声道:“老何,你留下,和霜儿一起,守好离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异常,立刻发信号!” “是!岳大侠放心!”老何重重点头,脸上满是愧疚和担忧。 安排妥当,岳独行和莫愁不再耽搁,立刻随白玄出了木屋。白玄早已吩咐下去,一艘轻快的快船已备在码头。三人迅速上船,白玄亲自操舵,快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水面,朝着沈夜可能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湖风猎猎,吹动岳独行的衣襟。他站在船头,面色沉凝如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浩渺的湖面。心中那股不安,此刻已化为了实实在在的焦灼。 沈夜……你这混账小子!最好别有事!否则……老子怎么跟离儿交代?又怎么对得起你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刀? 快船乘风破浪,在广阔的太湖上,展开了一场追寻。而此刻的沈夜,已经靠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将小舢板划出了二十余里,靠近了太湖东北岸一片相对荒僻的芦苇荡。他已是精疲力尽,脸色惨白,胸口痛得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但他不敢停,咬着牙,将小船划进芦苇荡深处藏好,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了陌生而危机四伏的江南土地。 他并不知道,身后,一场针对他的搜寻,已然展开。而前方,姑苏城那繁华锦绣的面纱之下,等待他的,又是怎样的暗流汹涌,与步步杀机? 暗中查探之路,从这荒芜的湖岸,正式开始。而他孤身一人,伤痕累累,能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江南,走多远?又能探出几分,那被重重迷雾遮掩的真相? 第137章 老仆陈伯 踏上湖岸,脚踏实地,沈夜却感觉不到丝毫安稳。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丛生的水草,带着湖水的腥湿气,远处是连绵的、陌生的荒野和丘陵,在暮色四合中,呈现出一种沉沉的黛青色。空气不再有湖风的湿润清新,反而带着泥土、草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烟聚集之地的烟火气,提醒着他,他已真正置身于江南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 胸腔内的疼痛并未因停下划船而缓解,反而因方才的剧烈消耗而更加明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带来阵阵钝痛。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粗布衣衫,又被傍晚的凉风一吹,带来阵阵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在暮色中苍白得可怕。 回头望去,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来路早已隐没在苍茫的暮霭和水雾之中,分不清方向。水寨,西山岛,离儿,岳前辈,莫愁,老何,白玄……那些短暂给予他庇护和温暖的人和地,此刻都仿佛成了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只有身上实实在在的伤痛,和怀中那点微薄的盘缠,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与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距离姑苏城还有多远,更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什么。胥江的血战,青龙会的追杀,谢家的态度,官府的盘查,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天机图”的势力……如同无数张无形的网,正向着孤立无援的他,缓缓收紧。 但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也不能停下脚步。他必须趁着夜色,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容身、获取信息的地方。莫愁提到的“回春谷”和“妙手仙”柳不言,只是一个大致的、虚无缥缈的方向。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需要了解姑苏城现今的局势,需要知道哪里能买到药物、干粮,甚至是一身不那么扎眼的、符合他此刻“病弱渔夫”身份的衣物。 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他依稀记得姑苏城应在太湖东北方向),沈夜强撑着身体,离开湖岸,向着隐约可见的、有灯火闪烁的方向走去。那应该是某个靠近太湖的村落或小镇。 夜色渐浓,荒野小径崎岖难行。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田埂、树林边缘潜行。内伤和虚弱让他的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途中遇到两条野狗,冲他狂吠不止,他只能捡起石块虚张声势地将狗吓退,自己却也惊出一身冷汗,牵动伤势,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的灯火,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村庄。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似乎还坐着几个纳凉聊天的村民。沈夜不敢贸然进村,绕到村后,找到一条从村中流出的小溪,掬起冰凉的溪水,胡乱洗了把脸,又就着溪水,吞下莫愁给他的一粒固本培元的药丸。药力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暂时压下了些许痛楚和寒意。 他需要信息,更需要食物和休息。身上的银两不多,必须精打细算。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枚最小的碎银,用布包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粗布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难的行人,而不是逃犯。 他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果然坐着几个老农,正摇着蒲扇,用浓重的吴语闲聊着家长里短。看到沈夜这个陌生面孔、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年轻人走近,几人停止了交谈,投来好奇而略带警惕的目光。 沈夜走上前,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了抱拳,用略带沙哑的声音,以尽量平和的语气道:“几位老丈请了。在下是北边来的行商,路上遭了水匪,货物钱财尽失,还受了些伤,与同伴走散了。敢问此间是何地界?距离姑苏城还有多远?附近可有能投宿的客栈,或者能抓些草药的地方?” 他这番说辞,是路上就想好的。遭遇水匪在太湖周边不算稀奇,行商身份也便于解释他的口音和虚弱状态。 几个老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然狼狈,但言语还算客气,不像歹人。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丈开口道:“后生仔,这里是胥口镇外的沈家浜。你要去姑苏城啊,往东北方向走,还有三十多里地呢。这黑灯瞎火的,你又有伤在身,怕是走不到咯。” 另一个黑瘦的老汉接口道:“就是,我们这村子小,没得客栈。你要想投宿,得去镇子上。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四五里,就是胥口镇了。镇上有客栈,也有医馆。” 胥口镇!沈夜心中一动。这不正是他们当初登岸的地方吗?青龙会和官府的人,很可能还在那里布有眼线。他不能去那里。 “多谢老丈指点。”沈夜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神色,“只是……在下身上钱财所剩无几,只怕住不起客栈。不知村中可有哪位乡亲,方便借宿一宿?在下愿以这两钱碎银,换一顿粗茶淡饭,一席容身之地即可。”说着,他摊开手,露出那两枚小小的碎银。 银子在昏暗的夜色下,闪着微光。几个老农互相看了看。两钱银子,对他们而言不算小数目,够一家人几日的嚼谷了。那花白胡子的老丈似乎有些意动,但看了看沈夜苍白的脸色,又有些犹豫:“后生仔,看你脸色不好,可是伤得不轻?我们乡下人家,怕伺候不周……” “无妨无妨,”沈夜连忙道,“只需一块干燥地方,一碗热粥即可。在下略通医理,自己带着些草药,将养两日便好,绝不添麻烦。” 最终,还是银子的诱惑更大些。那花白胡子老丈道:“既如此,老汉家中倒有一间空着的柴房,虽简陋,遮风避雨还行。后生仔若是不嫌弃,就随我来吧。只是家中贫寒,只有些粗粮野菜,莫要见怪。” “岂敢,老丈肯收留,已是感激不尽。”沈夜连忙道谢,将碎银递给老丈。老丈接过银子,脸上露出笑容,引着沈夜向村中走去。 老丈姓沈,倒是与沈夜同姓,家中只有老妻和一个半大的孙子。沈夜被安置在柴房旁一间堆放杂物的偏屋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床半旧的薄被。沈大娘是个心善的老妇人,见沈夜脸色不好,还特意煮了一碗热腾腾的菜粥,里面少见地卧了个鸡蛋,又打来热水让沈夜擦洗。 这份朴素的善意,让身处绝境、满心警惕的沈夜,心头也泛起一丝暖意。他再三道谢,吃了粥,用热水擦了脸和手脚,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些。老丈也送来了半壶自家酿的、劣质的米酒,说是能“驱驱寒”。 待到夜深人静,老丈一家都睡下后,沈夜才从怀中取出伤药,就着冷水服了。他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尝试运转那微弱的内息,修复受损的经脉。疼痛依旧,进展缓慢,但他必须坚持下去。每恢复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活下去、走下去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夜便起身了。他没有惊动老丈一家,将莫愁给他的一小瓶不算特别珍贵、但对普通跌打损伤颇有奇效的药膏,悄悄放在了自己睡过的木板床上,用那床薄被盖住。这算是他能为这户善良人家做的、唯一力所能及的报答了。 他悄然离开沈家浜,没有去胥口镇,而是凭着老丈昨晚指点的方向,向着姑苏城东北方向,一头扎进了更为荒僻的乡野小径。他需要绕过胥口镇,也需要避开可能的主要官道。 接下来的两日,沈夜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田埂、甚至树林穿行。饿了,就采些野果,或在偏僻的村落,用身上所剩无几的铜板,向看起来面善的农户买些最粗糙的干粮;渴了,就喝溪水、河水。困了,便找些破庙、废屋,甚至直接在田野中的草垛、桥洞下将就一宿。伤势和缺乏药物,让他的恢复极其缓慢,甚至因风餐露宿而有反复的迹象,咳嗽越来越频繁,脸色也越发难看。但他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更不敢去城镇医馆抓药,生怕暴露行踪。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流浪者,在江南富庶的土地上,艰难地跋涉。唯一支撑他的,是胸中那团不灭的火焰,是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真相、必须……变得强大到足以保护所爱的执念。 这天下午,他来到一处靠近官道、却颇为荒凉的山坡下。连日赶路,加上伤病折磨,他已疲累至极,胸口更是痛得如同火烧。他看到山坡上似乎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残破不堪,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他咬了咬牙,强撑着向山坡上走去。 破庙果然荒废已久,门窗歪斜,神像倒塌,蛛网密布。但比起露宿野外,已算不错。沈夜找了处相对干燥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从怀中掏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难以下咽的麦饼,就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艰难地啃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庙内弥漫着尘土和腐朽的气味。沈夜嚼着干硬的麦饼,只觉得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父皇母后模糊而温暖的笑容,皇宫冲天的大火,老仆何伯背着他亡命奔逃的雨夜,北地边关的苦寒与厮杀,竹溪小筑外那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胥江之上那决绝挡在身前的背影,水寨中那双刚刚睁开、带着茫然的眸子……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拐杖杵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沈夜瞬间警醒,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如同受惊的豹子般,悄无声息地挪到倾倒的神像后,屏住呼吸,手也按在了小腿上绑着的短匕柄上。是追兵?还是路过此地的路人?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下。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带着某种莫名的感慨: “唉……这庙,竟也破败成这般模样了。想当年,香火也算旺盛……真是,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人似乎也走进了破庙。透过神像的缝隙,沈夜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看起来像是个穷苦的老农或乞丐。他步履蹒跚,在庙内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摸摸倾倒的供桌,看看墙上的壁画(虽然早已斑驳不清),嘴里喃喃自语,说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 似乎,只是个偶然路过、进来歇脚或凭吊旧地的孤寡老人。 沈夜略微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他依旧屏息凝神,躲在神像后,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 老人似乎并未发现沈夜的存在,他在庙内转了一圈,最后走到沈夜之前坐过的那个墙角,似乎也打算在那里歇脚。然而,就在他弯下腰,准备坐下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地面,忽然顿住了。 沈夜心中暗叫不好。他刚才过于疲惫,虽然清理了麦饼碎屑,但地上难免留下了一些细微的痕迹,尤其是他咳出的、带着血丝的唾沫,虽然用尘土掩盖,但在夕阳斜照下,仔细看或许能看出端倪。 果然,那老人浑浊的眼睛,在墙角的地面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抬起,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庙内。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沈夜藏身的那尊倾倒的神像上。 沈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住短匕的手,又紧了几分。只要这老人稍有异动,他便会…… 然而,老人并未喊叫,也未表现出任何惊慌或敌意。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神像的方向,看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低沉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语气,开口说道: “后生仔,出来吧。躲在那里,不憋得慌么?” 沈夜浑身一震。这老人,果然发现了自己!而且,听他语气,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是福是祸?沈夜心中念头急转。这老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农,但谁又能保证,他不是青龙会或官府布下的眼线?可若真是眼线,为何不直接呼救或动手,反而如此平静地叫他出来?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自己如今这状态,若对方真有恶意,躲也未必躲得过。沈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缓缓从神像后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苍白消瘦的面容,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警惕的眼睛。 那老人看到沈夜的模样,尤其是他脸上那几乎难以掩饰的病容和疲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有怜悯,有惊讶,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更深沉的情绪。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上下打量了沈夜几眼,点了点头,叹道: “果真是你。老朽方才在村口,就隐约觉得有人影往这破庙来,没想到……还真是个后生。看你面色,可是身上有伤?又为何孤身一人,躲在这荒郊野庙?”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观察着老人。老人面容苍老,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一双手粗糙黝黑,骨节粗大,确实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神,乍看浑浊,但仔细看去,深处却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和沧桑,与他佝偻的身形、破烂的衣衫,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老丈是?”沈夜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谨慎地反问。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沈夜的警惕,他拄着拐杖,走到墙边,缓缓坐下,动作有些艰难,仿佛腿脚不便。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沈夜也坐下。 “老朽姓陈,是前面陈家村的人,年轻时也在这附近给大户人家看过门,跑过腿,如今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就在村里守着两亩薄田,混口饭吃。”老人慢悠悠地说道,目光却依旧落在沈夜脸上,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力,让沈夜有些不自在。 “后生仔,你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对,这身打扮……也勉强。”陈伯(沈夜心中姑且如此称呼)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句句说在关键,“身上有伤,却不找郎中,反而躲在这荒庙里啃干粮……是惹了麻烦,在躲什么人吧?” 沈夜心中警铃大作,这老者的观察力,绝非常人!他手指微微用力,按住了短匕的机簧,沉声道:“老丈何出此言?在下不过是路过此地,身体不适,在此歇脚而已。” “路过?”陈伯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这破庙偏离官道,周围也无甚景致,寻常路人,谁会特意绕到这儿来歇脚?再者……”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沈夜沾着泥土、却依旧能看出质地不俗的靴子边缘(那是离开水寨时匆忙换上的,未来得及处理),“后生仔,你虽然穿着粗布衣衫,脸上也抹了灰,但这双手,还有这走路的架势,可不像是常年做粗活、或者普通行商的样子。倒像是……练过武,而且功夫不浅,只是如今,怕是伤得不轻,损了根基吧?”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沈夜耳边炸响!这老者,绝对不是普通的乡下老农!他不仅眼光毒辣,而且似乎对江湖事、甚至对武学,都有所了解!他是什么人?是敌是友? 沈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体内那点微弱的内力下意识地运转起来,牵动伤势,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眼前这看似普通的老者,一字一句道: “你,究竟是谁?” 陈伯对上沈夜那警惕而冰冷的眼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他没有回答沈夜的问题,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破庙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那昏黄的光线,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良久,他才用一种极低、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梦呓般的声音,缓缓说道: “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了……老朽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沈夜,那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闪动,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孩子……你长得,真像你娘……尤其是这双眼睛……这倔强的眼神……” 沈夜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陌生的、苍老的、自称“陈伯”的老人,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娘?他……认识我娘?他……知道我是谁?! “你……你说什么?!”沈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变得嘶哑颤抖,他猛地向前一步,却又因牵动伤势而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土墙,才勉强站稳,但目光却如同钉子一般,钉在陈伯的脸上,“你认识我娘?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陈伯看着沈夜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追忆,有痛苦,有欣慰,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双苍老而粗糙的手,颤巍巍地,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摸索了许久,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他一层层,极其小心地打开油纸,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古玉。玉的造型古朴,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云纹,中间是一个沈夜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眼熟的、类似于某种古老符文的图案。玉质极佳,即使在破庙昏暗的光线下,也流淌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陈伯将这块古玉,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递到沈夜面前。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激动和沧桑: “这块‘流云百福佩’……是你母亲,沈贵妃……不,是主母娘娘,当年离宫之前,交给老奴的。她说……若有一天,她的孩儿回到江南,回到姑苏,便将此玉交还,告诉他……他的根,在这里。他的仇,他的恨,他的责任……都在这里。” 沈夜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块古玉上。那温润的光泽,那熟悉的纹路(虽然他不记得,但血脉中仿佛有种奇异的共鸣),还有“流云百福佩”这个陌生的名字,以及“沈贵妃”、“主母娘娘”这两个称呼……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块玉,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玉是滚烫的烙铁。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陈伯,眼中充满了震惊、怀疑、狂喜、恐惧……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你是我母亲身边的旧人?”沈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伯缓缓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浑浊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老奴……陈平安。十七年前,是沈府……也就是主母娘娘在姑苏娘家府邸的一名老仆。娘娘入宫前,老奴便跟着伺候了。后来……后来出了那等塌天大祸,沈家……满门……”陈伯的声音哽咽了,似乎说不下去,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情绪,继续道,“老奴侥幸逃得一命,隐姓埋名,躲在这太湖边的乡下,一躲,就是十七年。这些年,老奴无时无刻不在盼着,盼着有朝一日,能等到小主人回来……能亲手,将主母娘娘的遗物,交还给她的骨血……” 他捧着那块“流云百福佩”,再次递向沈夜,老泪纵横。 “小主人……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破庙的窗棂,恰好照射在那块莹白的古玉上,折射出温润而神秘的光芒。光芒映照着陈伯苍老而激动的脸庞,也映照着沈夜那张写满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埋心底、终于被触动的孺慕与悲怆的、年轻而苍白的脸。 破庙内,尘土在光线中飞舞。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这荒凉、破败、被遗忘的角落,此刻,却仿佛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死亡与新生、绝望与希望的一个奇异节点。 沈夜缓缓地、颤抖地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再退缩。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玉身,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而温暖的感觉,顺着指尖,瞬间流遍全身,仿佛冰冷的血液,在这一刻,重新开始奔流。 十七年的谜团,十七年的追索,十七年的血与恨……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触碰到了第一缕真实的线索。而这线索,竟然来自一个萍水相逢、在这荒郊破庙中偶遇的、自称是他母亲旧仆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是巧合?是命运?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沈夜紧紧握住那块温润的古玉,仿佛握住了母亲残留的温度,也握住了那沉甸甸的、血色的过往。他抬起头,看向泪流满面的陈伯,心中的堤防,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陈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告诉我……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关于我母亲,关于沈家,关于……十七年前,姑苏,究竟发生了什么?” 夜色,彻底笼罩了破庙。而庙内,一场跨越了十七年光阴的对话,才刚刚开始。这偶然的相遇,是命运的馈赠,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序幕?沈夜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追寻真相的道路,似乎有了一个明确而沉重的方向——姑苏,沈家,那已被时光和鲜血掩埋的过去。而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仆陈伯,究竟是揭开迷雾的钥匙,还是将他拖入更深漩涡的诱饵? 第138章 花园偶遇 破庙之内,夜色渐深,唯有窗外漏进的些微星光,勉强勾勒出神像倾倒的轮廓和陈伯佝偻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腐朽和陈旧记忆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陈伯捧着那块“流云百福佩”,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断续,仿佛要将压抑了十七年的悲苦、恐惧和期盼,尽数倾泻。沈夜则紧紧握着那块触手生温的古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中气血翻腾,既有骤然触及身世线索的激动,更有对眼前老人所言真伪的本能警惕,以及那汹涌而来的、对“沈家”、“母亲”这些陌生又亲切词汇的孺慕与悲怆。 “小主人……老奴……终于等到您了……”陈伯泣不成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涕泪纵横,不似作伪。 沈夜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从巨大的情感冲击中冷静下来。十七年的流亡生涯,早已教会他,世事险恶,人心叵测,越是看似巧合的“机缘”,越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他松开紧握古玉的手(玉已被他贴身收好),扶住因激动而有些摇晃的陈伯,沉声问道: “陈伯,你先别急,慢慢说。你如何确定,我就是你要等的人?仅凭这块玉佩,和……我长得像母亲?” 陈伯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颤音:“玉佩,只是其一。主母娘娘当年将玉佩交给老奴时曾说,此玉乃沈家祖传,内蕴灵性,非沈家嫡系血脉,难以长久持有,即便得到,也易遭反噬。老奴虽不知其中玄妙,但此玉在老奴手中十七年,始终冰凉,唯有方才小主人触及时,老奴分明感到它……似乎温热了一瞬。”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更重要的是……小主人的眉眼,尤其是这双眼睛,与主母娘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您方才情急之下,内息运转,那功法路数,虽微弱驳杂,但根基气象……老奴虽不谙武功,却在沈家多年,见过不少高手,主母娘娘身边的侍卫,还有……您的父亲,当年也曾……那气息,老奴不会认错。那是沈家秘传‘流云诀’的底子,只是……似乎损毁严重,混杂了其他霸道功夫……” 沈夜心头剧震!陈伯前半段关于玉佩和长相的话,或许还有巧合或刻意安排的可能,但他竟然能隐隐感知到自己运转“焚心诀”时,那源于沈家、却又被“焚心诀”强行改变融合的微弱内息根基?这绝非寻常老仆所能做到!除非……他真的是沈家旧人,而且当年在沈家地位不低,或者接触过沈家核心的武学! 警惕之心稍减,求证之念更炽。沈夜扶着陈伯在墙边坐下,自己也挨着他坐下,低声道:“陈伯,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关于我母亲,关于沈家,关于十七年前姑苏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夜色中,陈伯的声音带着遥远的追忆和沉痛的悲伤,缓缓响起,将沈夜带入那个他只在噩梦中片段浮现、却始终拼凑不完整的、血色的夜晚。 “沈家……本是姑苏,乃至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诗礼传家,更兼百年武学渊源,在江湖朝廷,都颇有声望。主母娘娘,闺名沈清漪,是老家主的独女,自幼聪慧绝伦,貌若天仙,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仁善,且对武学一道,也颇有天分,深得老家主宠爱。”陈伯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个明媚灿烂的少女,“后来,先帝南巡至姑苏,对主母娘娘一见倾心,不顾朝臣反对,执意纳为贵妃。主母娘娘入宫前,将老奴等几个自幼侍奉的旧仆,留在了姑苏沈府,说是……算是留个念想,也为沈家守着这江南祖业。” “娘娘入宫后,起初几年,也常有书信和赏赐送来,沈家依旧显赫。直到……十七年前,天降横祸。”陈伯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和痛苦,“那一夜,毫无征兆……姑苏城突然全城戒严,兵马司、还有……还有一批黑衣蒙面、武功极高的人,直扑沈府!他们见人就杀,逢屋便烧,说是奉旨查抄逆党!老爷、夫人、少爷、少奶奶……阖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除了当时恰好出城为老夫人祈福、不在府中的几位旁支少爷小姐,还有我们几个被主母娘娘事先秘密送出、或侥幸躲藏起来的老仆……全……全没了!” 陈伯老泪纵横,身体不住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惨叫不绝的恐怖夜晚。“老奴当时是后厨的采办,那日外出办事,回来得晚了些,刚到后巷,就看见……看见……”他捂住脸,泣不成声。 沈夜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只是握着古玉的手,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悲愤和杀意。一百三十七口!那是他的外祖家,是他的血脉亲人!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陈伯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悲声,用破旧的袖子抹了把脸,继续道:“老奴当时吓傻了,躲在巷子口的柴垛后面,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那些黑衣人……那些官军……进进出出,搬走一箱箱的东西,然后……然后放了一把大火!冲天的大火啊……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恐惧,“老奴知道,留下来必死无疑,连滚带爬地逃了,什么也没敢带,只带了主母娘娘当年私下交给老奴保管的这块玉佩,还有……还有几句话。” “什么话?”沈夜追问,声音干涩。 陈伯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尘封了十七年的秘密说出来:“主母娘娘说……若沈家遭逢大难,让老奴务必活下去,将玉佩交给她的骨血。还说……沈家之祸,起于‘天机’,祸起萧墙,内外勾结。真正的罪魁祸首,不在京城,而在……江南!” “天机?祸起萧墙?江南?”沈夜心脏猛地一缩。又是“天机”!这已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从岳独行口中,关于他父皇母后遇刺的猜测。而“祸起萧墙,内外勾结”,难道是说,沈家的覆灭,并非简单的朝堂倾轧或皇帝猜忌,而是沈家内部出了叛徒,勾结外敌?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在江南”,这又指向何处?是其他江南世家?是青龙会?还是……隐藏得更深的势力? “主母娘娘还说了什么?关于‘天机’,关于叛徒,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沈夜急问。 陈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苦和自责:“老奴当时只是沈府一个不起眼的老仆,娘娘信任老奴忠心,才将玉佩托付,交代了这些话,但更深的内情……娘娘并未明言。娘娘只说,若她的孩儿有朝一日归来,追寻真相,可去姑苏城西,沈家旧宅……如今那里已是一片焦土废墟,被官府封禁多年。但娘娘说,沈家根基,不在明宅,而在……‘后花园,湖心亭,石灯台下三尺地’。” “后花园,湖心亭,石灯台下三尺地……”沈夜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这像是一处藏匿地点,或者说,是一处线索所在。难道母亲当年,就在沈府旧宅的花园中,留下了什么? “老奴逃出来后,不敢留在姑苏,隐姓埋名,辗转流落到这太湖边的乡下,一躲就是十七年。这些年,老奴无时无刻不在盼着,盼着能等到小主人,将娘娘的玉佩和遗言交还。也暗中打探过沈家旧宅的消息,那里早已荒废,被传为鬼宅,官府也少有人去,但……似乎一直有人暗中监视。”陈伯低声道,眼中流露出恐惧,“老奴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小主人,您……您真要去那里吗?太危险了!” 沈夜沉默片刻,眼中是化不开的冰寒与坚定。“必须去。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线索。而且……”他看向陈伯,“陈伯,你方才说,真正的罪魁祸首在江南。你可有怀疑的对象?当年之事,除了朝廷兵马和黑衣人,还有没有其他势力参与的迹象?比如……青龙会?” 陈伯身体一颤,眼中恐惧更甚:“青龙会……老奴也听说过,是江南地头蛇,势力庞大。但当年血夜,老奴并未见到青龙会的标志。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那伙黑衣人中,领头的那几个,武功路数极为诡异狠辣,不似中原武林常见,而且……老奴隐约听到其中一人,用一种很奇怪的腔调说了句什么,不像是官话,也不像是吴语,倒有点像……有点像西南那边的口音。” 西南口音?沈夜眉头紧锁。黑衣人是朝廷派来的可能性最大,但其中混有西南口音的高手?是朝廷收罗的奇人异士,还是……其他势力假扮,或者与朝廷勾结? 线索依旧混乱,但至少,有了方向。沈家旧宅,母亲留下的隐藏线索,西南口音的黑衣人,以及“天机”与“江南”的关联。 “陈伯,多谢你。”沈夜郑重地对陈伯一揖,“若非今日偶遇,我不知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此恩,沈夜铭记在心。” 陈伯慌忙摆手,又要下跪:“小主人折煞老奴了!能为主母娘娘、为小主人尽一份力,是老奴的本分,是老天爷开眼啊!小主人,您接下来有何打算?那沈家旧宅,如今恐怕已是龙潭虎穴……” 沈夜扶住他,沉声道:“旧宅必须一探,但需从长计议。我如今伤势未愈,身份敏感,不宜贸然行动。陈伯,你在此地多年,可知附近有无安全隐蔽的落脚之处?另外,你对姑苏城现今的局势,可还了解?” 陈伯想了想,道:“落脚之处……老奴在陈家村倒是有一间破屋,平日独居,还算隐蔽。但村里人多眼杂,小主人您这模样……怕是瞒不了多久。至于姑苏城……”他摇了摇头,“老奴这些年深居简出,不敢与外人多言,对城中局势所知有限。只听说谢家依旧是江南第一世家,与官府关系密切。青龙会势大,掌控着码头漕运和不少地下生意。其他几家,如王家、李家,也各有势力。对了,最近城里似乎不太平,盘查得紧,据说是在搜捕什么江洋大盗,但老朽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夜心下了然,陈伯所说的“不太平”,很可能与自己有关。胥江之事,影响果然还在发酵。 “陈伯,你的住处暂时不能去,会给你带来危险。”沈夜道,“我需要一个无人知晓、绝对安全的地方,先养几日伤,再图后计。你可知道,这附近除了沈家旧宅,还有没有其他沈家产业,或者……与我母亲有关的、比较隐秘的所在?” 陈伯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忽然,他浑浊的眼睛一亮,迟疑道:“倒是有一处……只是,不知还在不在,也不知是否安全。” “何处?” “是主母娘娘出嫁前,在城西‘沁芳园’附近,私下购置的一处小别院。娘娘偶尔会去那里小住,赏花作画,图个清静。那院子不大,位置也偏,记在一个早已过世的老家人名下,沈家出事后,老奴就再没去过,也不知道如今是何光景,是否已被官府查抄,或者转卖他人。”陈伯回忆道,“不过,那地方知道的人极少,连沈府里也没几个清楚。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沁芳园,小别院……沈夜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即便已被查抄或转卖,至少位置偏僻,先去探查一番,也好再做打算。 “好,就去那里看看。”沈夜当机立断,“陈伯,你告诉我具体位置和路径,我自己去。你立刻回村,就当从未见过我,一切如常。若有人问起,绝不可透露今日之事分毫。待我安顿下来,再设法联系你。” “这……小主人,您一个人,又有伤在身,老奴实在不放心啊!让老奴跟您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陈伯急道。 沈夜摇头,语气坚定:“不行。陈伯,你隐匿多年,一旦暴露,必遭杀身之祸。我一个人,目标小,行事方便。你安心回去,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日后,我还有诸多事情,需要仰仗于你。” 见沈夜态度坚决,陈伯只得作罢,仔细描述了那处小别院的具体位置和前往的路径。那院子位于姑苏城西,沁芳园以南约三里处,靠近一条名为“柳溪”的小河,位置确实偏僻,周围多是大户人家的别业和园林,人烟相对稀少。 沈夜将路径牢记于心,又向陈伯详细询问了沿途可能遇到的关卡、盘查情况,以及如何尽量避开耳目。陈伯虽多年未去,但对那一带的地形和十几年前的状况还算熟悉,一一告知。 天色将明,破庙外传来隐约的鸡鸣犬吠。沈夜不敢再耽搁,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荒郊野外,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晚上再设法潜入城中,寻找那处小别院。 “陈伯,珍重。我会再联系你。”沈夜最后对陈伯一抱拳,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 “小主人!”陈伯忽然叫住他,颤巍巍地从怀里又摸索出一个粗布小包,塞到沈夜手中,“这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几张饼子,是老奴平日攒下的,不多,您带着,应应急。还有……”他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担忧,“您一定要小心!沈家旧宅那边,千万不可贸然硬闯!若有危险,先保全自身!主母娘娘……定是希望您好好活着!” 沈夜握紧手中尚带老人体温的小包,喉头一阵哽咽。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掠出了破庙,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陈伯倚在破庙门口,望着沈夜消失的方向,老泪再次滑落,低声喃喃:“娘娘……老奴……终于等到小主人了……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平安啊……” 沈夜按照陈伯指点的路径,避开大路官道,专挑荒僻小径,向着姑苏城西方向潜行。他内伤未愈,又一夜未眠,加之情绪大起大落,体力消耗极大,胸口沉闷疼痛,脚步也越发虚浮。但他不敢停歇,只能咬牙硬撑,渴了喝口冷水,饿了啃一口陈伯给的硬饼。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处理一下伤势,否则不等找到别院,他自己恐怕就要先倒下了。 午后时分,他来到一片丘陵地带,这里已能远远望见姑苏城高大巍峨的城墙轮廓。按照陈伯所说,沁芳园和那小别院,就在城墙西侧数里之外。他不敢再往前,寻了一处隐蔽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钻了进去。 山洞不大,但颇为干燥,位置隐蔽。沈夜检查了一下四周,确定安全后,才瘫坐下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浓痰。他连忙取出莫愁给的伤药服下,又用洞内石缝渗出的、还算干净的积水,处理了一下身上因赶路而崩裂的伤口。 调息片刻,感觉稍微好了些,但依旧虚弱。他不敢生火,就着冷水,艰难地咽下最后半块饼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翻腾。 陈伯的话,母亲留下的玉佩和遗言,沈家旧宅的线索,西南口音的黑衣人,以及那神秘的“天机”……无数信息碎片在脑海中冲撞。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摸到了真相边缘的一角,但这角真相之后,是更深、更黑暗的迷雾。沈家的覆灭,父皇母后的遇刺,天机图……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江南,指向某个或某几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休息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夜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决定趁夜行动。他换上包袱里最后一套相对干净的粗布衣衫(也是从水寨带出的旧衣),再次用灶灰略微修饰了面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面色蜡黄、营养不良的苦力或流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姑苏城在夜色中展现出与白日不同的繁华,灯火璀璨,笙歌隐隐。但沈夜无心欣赏,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凭借陈伯的描述和自身对方向的敏锐感知,避开巡逻的官兵和热闹的街市,在城墙外的坊市、园林和民居间穿梭,向着城西潜行。 一个多时辰后,他终于接近了陈伯描述的区域。这里已是城郊结合部,多是大户人家的庄园别业,高墙深院,林木掩映,比起城内,显得幽静许多,但也更利于隐蔽。沈夜循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名为“柳溪”的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沿着柳溪向南,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几座看起来早已荒废的园子,终于,在一处颇为荒僻的河湾旁,他看到了那处小院。 院墙不高,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黑漆木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柳溪流水的淙淙声。看起来,确实久无人居。 沈夜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躲在远处的一丛茂密竹林中,仔细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确定周围无人监视,院内也无灯火人声,他才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掠到院墙下,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一跃,手掌在墙头一按,翻身落入院中。 院中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荒凉。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显然多年无人打扫。不大的院子里,只有三间正屋,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门窗紧闭,窗纸破损,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轻响。院子一角,有口枯井,井栏上长满了青苔。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被时光遗忘的气息。 但令沈夜心中微动的是,院子虽然荒废,房屋结构却大体完好,不像是遭过兵灾或人为破坏的样子。更重要的是,他并未感受到任何活人的气息,也没有近期有人活动的明显痕迹。 这里,或许真的可以作为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正屋,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扬起一片灰尘。屋内空空如也,只有几件破烂的家具倒在地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他又查看了厢房和厨房,情况类似,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搬空或损毁,但房屋本身还算坚固,遮风挡雨没有问题。 沈夜心中稍定。他选了东厢房一间相对干净、窗户也完好的屋子,简单清理了一下,用找到的半截蜡烛(幸好怀里还带着火折子)点亮,微弱的光芒勉强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和阴森。 总算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容身之处。沈夜松了口气,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再次取出那块“流云百福佩”,在昏黄的烛光下仔细端详。温润的玉石,神秘的纹路,仿佛带着母亲指尖的温度和气息。 “母亲……”他低声呢喃,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从未谋面、却给予他生命的亲人,更近一些。 接下来的两日,沈夜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户,专心在这荒废的小院中调养伤势。他不敢生火做饭,怕炊烟引起注意,只能就着冷水,啃食陈伯给的、已经所剩无几的干粮。好在莫愁给的伤药效果不错,加上此地相对安全,无人打扰,他的伤势恢复速度,比之前风餐露宿时快了许多。虽然内力依旧微薄,经脉依旧刺痛,但至少行动已无大碍,脸色也红润了些。 他利用白天的时间,将小院内外仔细探查了一遍。正如陈伯所说,这院子位置确实偏僻,周围最近的宅院也在百步开外,且似乎也久无人居。院子后面,有一小片荒废的花圃,如今长满了杂草。花圃角落,有一口被封死的枯井,井边散落着几块残缺的石板。 第三日黄昏,沈夜的干粮彻底告罄,伤药也所剩无几。他必须外出,购买一些食物和必要的药物,同时,也要开始着手打探沈家旧宅的情况,以及“妙手仙”柳不言的消息。 他换上那身最破旧的衣衫,再次用灶灰抹暗了脸色,将短匕藏在袖中,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贫病交加的流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融入了姑苏城西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之中。 他不敢去大医馆,也不敢去热闹的街区,只在偏僻小巷中,找到一家门面狭小、看起来生意清淡的药材铺,用身上最后一点散碎银子,买了几味最常见的、治疗内伤和调理气血的草药。掌柜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对沈夜这副落魄模样见怪不怪,收了钱,包了药,便不再多问。 接着,他又在路边一个快要收摊的馒头铺,买了几个最便宜的黑面馒头,小心地揣在怀里。做完这些,他身上已是分文不剩。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沈夜揣着馒头和草药,低着头,沿着小巷,准备返回城西小院。他不敢走快,也不敢东张西望,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凡而不起眼。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宽阔、两侧都是高墙深院的巷子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伴随着环佩叮当和细碎的脚步声。 沈夜心中警铃微作,立刻闪身,躲入巷子旁一处凸出的墙角阴影里,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只见从巷子另一头,转出一行人来。前面是两名提着灯笼、做丫鬟打扮的少女,后面跟着三四个衣着光鲜、容貌俏丽的年轻女子,被一众丫鬟仆妇簇拥在中间,正说说笑笑地走来。看她们的方向,似乎是刚从某处赴宴或游玩归来,要返回附近的宅邸。 被簇拥在中间的几名女子,尤其引人注目。其中一人身着鹅黄衣裙,身姿窈窕,容貌娇美,笑语嫣然,正是谢家大小姐,谢云容。而她身旁,与她挽着手、姿态亲昵的,是一位身着淡紫罗裙、气质清冷如霜、眉目如画的少女,赫然是那日在谢府门前,与沈夜有过惊鸿一瞥、让谢云舟失态呼唤“离儿”的那位“表小姐”! 沈夜的心,猛地一跳!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们?而且,看谢云容对她的亲昵态度,这位“表小姐”在谢府的地位,似乎不低。她到底是谁?和离儿……又是什么关系?仅仅是长得相似吗? 就在沈夜心念电转之际,那紫衣少女似乎心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清冷的目光,向着沈夜藏身的阴影处,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月光与灯笼的光晕交织,恰好照亮了少女半边脸庞,也照亮了她那双清澈如秋水、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迷雾的眼眸。 四目相对。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虽然沈夜藏在阴影中,虽然少女的目光只是随意扫过……但沈夜却分明感到,那目光在他身上,似乎极其短暂地停留了那么一刹。 紧接着,紫衣少女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继续与谢云容低声说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但沈夜的心,却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因为他看到,在紫衣少女移开目光的刹那,她那如画的眉梢,几不可查地,轻轻挑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陌生人对阴影中可疑身影的警惕或好奇,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确认了什么的、了然的神情。 她……认出我了? 虽然自己改换了装扮,脸上也做了修饰,但身形、气质,尤其是眼神……对于真正熟悉、或者说,极度关注他的人来说,或许并非天衣无缝。 谢云容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依旧笑语盈盈,挽着紫衣少女,在一众仆妇丫鬟的簇拥下,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朱门之后。 沈夜依旧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背心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这次偶然的花园(巷子)相遇,是纯粹的巧合?还是……他已经被谢家,或者说,被这位神秘的“表小姐”,盯上了? 他不敢久留,待那一行人走远,巷子重新恢复寂静后,他才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城西小院的方向,疾行而去。心中那份刚刚因找到暂时落脚点而稍缓的紧迫感,再次如山般压来。 夜色更深,姑苏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连成一片璀璨而迷离的光海。而这光海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沈夜知道,他这趟江南之行,注定不会平静。而这位与萧离容貌酷似、身份神秘的谢家“表小姐”,又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第139章 当年婢女 与那位神秘“表小姐”的短暂对视,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冰凌,让沈夜回到城西小院的脚步,都带着几分被窥破的寒意。他反复回想那紫衣少女移开目光前,眉梢那几不可察的细微挑动,是错觉,还是她真的认出了自己?她与萧离那惊人的相似,仅仅是巧合吗?谢家为何会有一位容貌酷似萧离的“表小姐”?她与自己母亲、与沈家,又是否有什么关联? 一个个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但此刻,他无暇深究。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然后探查沈家旧宅,寻找母亲可能留下的线索。陈伯的提醒犹在耳边,沈家旧宅如今恐怕已是龙潭虎穴。他必须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沈夜更加谨慎。他不再轻易外出,只在天黑后,才如同夜行动物般悄然离开小院,在附近最偏僻的街巷购买最必需的食物和清水。他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调息养伤和反复演练那几式尚能使出的、不牵动内伤的简单拳脚上,以保持身体的敏锐和反应。莫愁留下的伤药已所剩无几,他从药材铺买回的草药效果平平,伤势恢复再次陷入瓶颈。胸口依旧时常隐痛,内力增长更是微乎其微。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妙手仙”柳不言,或者获得更有效的药物,否则,别说探查旧宅、应对可能的危险,就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姑苏城中自保,都成问题。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沈夜盘膝坐在东厢房冰冷的砖地上,正按照“流云诀”的基础心法,尝试引导那微弱的内息,温养受损最重的几条经脉。进展缓慢,痛苦依旧,但他已能渐渐适应这份痛苦,甚至将其视为一种磨砺。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吹落叶的窸窣声,似乎有人踩在了枯叶上。 沈夜瞬间警醒,内息一敛,屏住呼吸,身形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破损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葛衣、身形佝偻、挎着个破旧竹篮的老妇,正颤巍巍地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院门,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有六七十岁年纪,头发花白,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包着,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脚步虚浮,一副风吹就倒的孱弱模样。竹篮里似乎装着些野菜和几块发黑的薯类。 是个捡柴或挖野菜的穷苦老妇?误入了这荒废的院子? 沈夜心中稍松,但警惕未减。他静静观察着。 老妇走进院子,似乎对这里的荒凉习以为常,她将竹篮放在井边,然后佝偻着腰,开始在院子角落的荒草中翻找着什么,嘴里还低声嘟囔着:“这鬼天气,又要下雨了……得找点干柴……屋里那点潮柴,点都点不着……” 她动作迟缓,翻找了半天,也只捡到几根细小的枯枝,显然收获寥寥。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浑浊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沈夜藏身的东厢房。 就在目光掠过窗棂的刹那,沈夜分明看到,那老妇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而复杂的精光,快得如同幻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麻木和茫然。 不对劲! 这老妇绝非常人!寻常穷苦老妇,眼神多是麻木、疲惫或认命,绝不会有那种一闪而逝的、仿佛能穿透虚妄的锐利!而且,她进入这荒院,看似随意,但选择的路径和观察的角度,都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章法。 沈夜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是谢家派来探查的眼线?还是青龙会的人?亦或是……其他势力? 他没有立刻现身,依旧隐在窗后,仔细观察着老妇的一举一动。 老妇似乎并未发现沈夜,她拎起那几根可怜的枯枝,又提起竹篮,步履蹒跚地,向着院门走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寻常拾荒者。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沈夜所在的东厢房,用一种极低、却异常清晰、带着浓重姑苏口音、又仿佛饱经沧桑的声音,缓缓说道: “后生仔,躲在屋里作甚?这屋子……闹鬼的。十几年前,这家的主人,就死在里面,血把门槛都浸透了。你一个外乡人,胆子倒不小。” 她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荒院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阴森森的寒意,仿佛真的在讲述一个恐怖的鬼故事。 沈夜心头一震!这老妇果然发现了自己!而且,她话里有话!“十几年前,这家的主人,就死在里面,血把门槛都浸透了。” 这指的是谁?是母亲吗?还是沈家其他人?难道,当年沈家出事,并非只在主宅,连这处隐秘的别院也未能幸免? 他不再隐藏,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那老妇看到沈夜出来,脸上并未露出惊讶,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身上缓缓移动,仿佛在确认什么。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茫然,反而带着一种审视、探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悲伤。 “老婆婆,”沈夜走到院中,与老妇保持数步距离,拱手行礼,语气平静,“在下路过此地,见这院子荒废,暂借一隅避雨歇脚,并非有意惊扰。方才听婆婆所言,这院子……似乎有些故事?” 老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依旧死死盯着他的脸,尤其是他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良久,她才用一种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低声问道: “你……你姓沈?” 沈夜瞳孔微缩,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婆婆何以见得?” “像……太像了……”老妇喃喃自语,眼中泛起泪光,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这眉眼,这鼻子,这倔强的神情……尤其是这双眼睛……跟小姐……不,跟娘娘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小姐?娘娘?沈夜心中波澜再起!这老妇,竟然也认出了他!而且,也提到了“小姐”和“娘娘”!难道,她也是沈家旧人? “婆婆,你口中的‘小姐’、‘娘娘’,指的是……”沈夜试探着问道,心中已有了猜测。 老妇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竹篮,缓缓走到院子中央那口枯井边,用手摩挲着冰冷粗糙的井栏,目光变得悠远而痛苦,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了……”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刻骨的悲伤和恐惧,“那晚的雨,下得很大,雷声一个接一个,像是天都要塌了……我听到外面有喊杀声,有惨叫声,有兵刃碰撞的声音……我想出去看看,可是小姐……娘娘她把我推进了这口枯井下的密道里,用石板封死了入口……她说,‘阿桂,活下去,照顾好自己,如果……如果我的孩儿有朝一日回来,告诉他,娘对不起他,没能看着他长大……’” 她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雨夜。 阿桂?这名字……沈夜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陈伯的话语——“娘娘入宫前,将老奴等几个自幼侍奉的旧仆,留在了姑苏沈府……”难道,眼前这老妇,就是当年母亲留在沈府的贴身婢女之一,阿桂? “你是……阿桂姑姑?”沈夜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妇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夜,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是老奴!老奴就是阿桂!当年娘娘在沈府时的贴身丫鬟!小主人……您……您真的是小主人?是娘娘的骨血?您……您还活着?您真的回来了?” 巨大的激动和确认,让阿桂几乎站立不稳,她踉跄着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只是用那双浑浊的泪眼,贪婪地、一遍遍地看着沈夜,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里。 沈夜心中也是五味杂陈。陈伯之后,又遇阿桂,这接连遇到母亲旧仆,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母亲在指引他?他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阿桂,沉声道:“阿桂姑姑,是我。我是沈夜,沈清漪的儿子。” “小主人!真的是小主人!”阿桂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沈夜的腿,放声痛哭,“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娘娘……您看到了吗?小主人回来了!他长大了!他回来了!” 哭声在荒凉的小院中回荡,凄切而悲怆。沈夜心中酸楚,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扶起阿桂,将她搀到井边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低声道:“阿桂姑姑,别哭了。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母亲她……是怎么死的?这院子,又发生了什么?” 阿桂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悲声。她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后怕。 “那晚……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娘娘那几日心情似乎不太好,说要来这别院静静,只带了老奴和两个粗使婆子。老爷和夫人本不放心,但拗不过娘娘,就派了几个可靠的护卫跟着。”阿桂回忆道,眼中是深深的恐惧,“到了晚上,娘娘忽然把老奴叫到房里,神色很严肃,她给了老奴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金银细软和……和一块玉佩的拓片。她说,如果今晚有什么变故,让老奴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把这些东西藏好,如果将来有机会,交给她的孩儿……” 又是玉佩!沈夜心中一动。母亲似乎早就预感到了危险,提前做了安排。 “娘娘还说,”阿桂继续道,声音颤抖,“她说沈家大祸将至,根源在于一块叫‘天机图’的东西,有人要抢,沈家内部……也有人生了异心。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让老奴不要想着报仇,只要活下去,等她的孩儿。然后……然后她就把老奴推进了枯井下的密道……” “后来呢?”沈夜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奴躲在密道里,上面封死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上面传来打斗声,惨叫声……还有……还有娘娘的声音!”阿桂眼中再次涌出泪水,充满了惊恐和痛苦,“娘娘在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赶尽杀绝?’然后……然后就是一声闷响,还有……还有娘娘的一声闷哼……就再也没声音了……” “后来,打斗声停了。老奴在下面,又冷又怕,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敢悄悄挪开一点石板缝隙往外看……”阿桂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院子里……到处都是血!娘娘……娘娘就倒在井边不远的地方,胸口插着一把刀……那两个婆子,还有护卫……都死了……房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那些黑衣人呢?他们长什么样?说了什么?”沈夜强压着心中的悲痛和杀意,咬牙问道。 “天太黑,雨又大,看不真切。他们都蒙着脸,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武功很高。老奴只听到其中一个人,用一种很怪的口音说‘东西不在这里,撤!’然后他们就走了,还放了一把火……幸好那晚雨大,火没烧起来,但也把这院子熏得乌黑……”阿桂泣不成声,“老奴等他们走远了,才敢爬出来,想去看看娘娘……可是娘娘……娘娘她已经……已经没气了……” 阿桂捂住脸,痛哭失声。沈夜也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心中的恨意,如同冰冷的火焰,熊熊燃烧。 “老奴当时吓傻了,只知道哭。后来想起娘娘的嘱咐,要活下去。老奴用井水洗干净脸,从娘娘给的布包里拿了点散碎银子,又把那玉佩拓片藏在内衣里,趁着天还没亮,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姑苏城……这些年,老奴东躲西藏,改名换姓,在乡下给人帮佣,洗衣做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就为了活下去……就为了……有朝一日,能等到小主人……”阿桂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夜,“小主人……娘娘她……她死得好惨啊!您一定要为娘娘报仇!为沈家一百三十七口报仇啊!” 沈夜重重点头,眼中是冰封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的。血债,必须血偿。阿桂姑姑,你可知,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路?他们口中的‘东西’,是不是‘天机图’?还有,你说沈家内部有人生了异心,可知是谁?” 阿桂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和痛苦:“老奴不知……娘娘只说有人生异心,并未说是谁。那些黑衣人的来路,老奴更不清楚。他们武功路数很怪,不像是中原常见的门派,领头那个人的口音,老奴后来琢磨了很久,有点像……有点像川滇那边大山里的土话,但又不太像……” 又是西南口音!和陈伯提到的一致!沈夜心中疑窦更深。西南……那边有什么势力,会对远在江南的沈家下此毒手?是为了“天机图”?还是另有原因? “那玉佩拓片呢?你还留着吗?”沈夜问。母亲特意留下拓片,定有深意。 阿桂连忙从怀中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颤抖着递给沈夜:“在!在!老奴一直贴身藏着,不敢离身!” 沈夜接过,小心地一层层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边缘有些破损的宣纸,上面用墨拓印着一块玉佩的图案。那图案,与陈伯交给他的那块“流云百福佩”几乎一模一样,但在玉佩边缘,似乎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类似刻度或标记的纹路,不仔细看,很难察觉。而在拓片背面,用极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朱砂,写着几个蝇头小字: “图分阴阳,玉载其形。西山有灵,映月方明。” 这十六个字,让沈夜心头剧震! 图分阴阳,玉载其形——这似乎是在说,“天机图”分为阴阳两部分,而玉佩(流云百福佩)上,隐藏着与“图”相关的线索或“形”? 西山有灵,映月方明——西山,指的是太湖的西山岛?还是姑苏城外的某座山?映月方明,是暗示需要在月光下,或者特定的时辰、条件下,才能显现秘密? 母亲留下的线索,果然指向“天机图”!而且,似乎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西山,月下。 “阿桂姑姑,”沈夜将拓片小心收好,沉声问道,“我母亲可曾提过‘西山’,或者与月亮有关的特殊地方?” 阿桂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迟疑道:“西山……娘娘倒是提过,说她小时候,常随老爷去太湖西山岛上的别苑避暑,那里景色很美,尤其是月夜泛舟……但具体的地方,老奴就不知道了。至于月亮……娘娘好像说过,她最喜欢在月圆之夜,在沈家旧宅后花园的‘望月亭’里弹琴……” 望月亭!沈夜心中一动。后花园,湖心亭,石灯台下三尺地——这是陈伯转述的母亲遗言。而“望月亭”,会不会就是那个“湖心亭”?母亲喜欢在那里月下弹琴,是否暗示着,那里与“映月方明”有关?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指向那个危险的核心——沈家旧宅。 “阿桂姑姑,”沈夜看着眼前苍老憔悴、却用尽一生守护着母亲遗愿的老妇人,心中充满感激和酸楚,“这些年,苦了你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桂摇了摇头,看着沈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恳求:“老奴没什么打算。能在死前见到小主人,知道娘娘的血脉还在,老奴就是立刻死了,也瞑目了。小主人,您……您一定要小心!那些人心狠手辣,势力庞大!您一个人,太危险了!要不……要不老奴跟着您,好歹能伺候您饮食起居……” 沈夜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行,阿桂姑姑。你跟着我,太危险,也会成为我的拖累。你为我母亲,为沈家做的,已经够多了。我给你一些银两,你找个安稳的乡下,好好过日子,安度晚年。至于报仇的事,交给我。” 他从怀中(其实所剩无几)取出陈伯给的那些散碎银两,又加上自己仅有的几张小额银票,塞到阿桂手中:“这些你拿着,离开姑苏,越远越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见过我,也不要再回这里。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母亲最好的告慰。” 阿桂捧着银子,泪如雨下,还想说什么,却被沈夜用眼神制止了。 “走吧,阿桂姑姑。趁现在没人注意,立刻离开。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沈夜将她扶起,轻轻推向院门。 阿桂知道沈夜心意已决,也知道自己留下确实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坏事。她最后深深看了沈夜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小主人……您……一定要保重!一定要为娘娘报仇!老奴……老奴会在菩萨面前,日夜为您祈福!” 说完,她不再停留,抹着眼泪,颤巍巍地走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夜站在荒凉的小院中,望着阿桂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照着他眼中那愈发深沉冰冷的决绝。 母亲死了,死在十七年前这个院子的雨夜。沈家一百三十七口,血染门庭。仇人是谁?是那些西南口音的黑衣人?是觊觎“天机图”的各方势力?还是……沈家内部那个生了异心的叛徒? “图分阴阳,玉载其形。西山有灵,映月方明。” 母亲留下的线索,沈家旧宅的“望月亭”,西山岛的别苑……还有,谢家那位神秘的、与萧离容貌酷似的“表小姐”…… 所有的线头,似乎都纠缠在了一起,指向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必须尽快去沈家旧宅一探。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好的状态,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做一些准备。 夜幕,再次降临。姑苏城的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璀璨而迷离,仿佛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掩盖着其下涌动的暗流与血腥。 沈夜回到屋内,点亮蜡烛。昏黄的光线下,他再次取出母亲留下的玉佩拓片,和那块温润的“流云百福佩”,并排放在一起,仔细对比、揣摩。 月光,悄然爬上了窗棂。清冷的光辉,洒在玉佩和拓片上,流转着神秘而幽微的光芒。 西山有灵,映月方明。 月,已经升起来了。 第140章 零碎记忆 阿桂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踉跄而决绝的步伐,仿佛带走了旧日最后一点温情的回响。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姑苏城的、与这荒凉一隅格格不入的隐约人声。 沈夜站在井边,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温润的“流云百福佩”,和那张泛黄的、边缘破损的拓片。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爬满枯藤的斑驳墙壁上,孤寂而料峭。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和井栏上青苔湿冷的腥气,混合着某种更深沉的、属于时光和死亡的味道。 母亲的血,曾浸透这里的门槛。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口。他闭上眼,仿佛能听到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兵刃的撞击,濒死的惨呼,还有母亲那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哼。画面是黑白的,带着雨水的淋漓和血色的暗沉,混乱而破碎。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母亲的模样,却只有一片模糊的、温暖的轮廓,和一双与陈伯、阿桂描述中相似的、清亮而温柔的眼睛。那眼睛,应该像此刻他手中玉佩的质地,温润,内敛,却自有光华。 “图分阴阳,玉载其形。西山有灵,映月方明。” 他低声重复着拓片背面的朱砂小字。字迹娟秀而略显急促,是母亲的手笔吗?她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匆匆留下这十六个字?是预感到死亡逼近时的绝笔,还是更早之前,为可能的灾祸埋下的伏笔?这“形”,究竟是何形?是地图?是符文?还是某种指引的标记?西山……太湖西山岛,还是姑苏城外的西山?映月……需要满月吗?还是特定的月相、时辰? 线索似乎指向明确,却又迷雾重重。沈家旧宅的“望月亭”是必须探查的地方,但那里如今必定凶险万分。阿桂提到母亲喜欢在月圆之夜于望月亭弹琴,陈伯转述的遗言提及“后花园,湖心亭,石灯台下三尺地”,这两者是否就是同一处?石灯台下三尺,埋藏着什么?是另一部分“天机图”,还是其他线索?抑或……是母亲的遗骸?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阵抽紧,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玉佩。 不,不会。阿桂说母亲倒在井边,尸体后来恐怕已被处理。但遗言特意提及,定有深意。 他将拓片凑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缕天光,仔细审视那玉佩拓印的边缘。那些细微的、类似刻度的纹路,极其精巧,若非全神贯注,几乎会误认为是玉佩本身的云纹瑕疵。他尝试用指甲轻轻划过那些纹路,触感并无特殊。又对着光看,纹路在透光下,似乎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深浅不一的变化。 他心中一动,拿起那块真正的“流云百福佩”,对着光仔细对比。真实的玉佩,玉质温润通透,在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边缘光滑,并无明显的刻度纹路。但当他将玉佩的某个特定角度对准拓片上的图案,并轻轻转动时,在某个极其微妙的角度,玉佩内部仿佛有极淡的、水波般的纹路一闪而过,与拓片上的某些刻度隐约重合。 是光影的错觉,还是玉佩本身另有玄机?沈夜呼吸微促。他想起陈伯说此玉“内蕴灵性”,母亲特意留下拓片,是否就是为了提示这玉佩需要在特定条件下,才能显现秘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一弯新月,如同女子纤细的眉,悄然爬上东边天际,洒下清冷如霜的微光。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落在沈夜手中并排摆放的玉佩和拓片上。 就在月光触及玉佩表面的刹那,异变发生了。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象,只是玉佩内部,那些原本几乎看不见的、水波般的纹路,在清冷的月华浸润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极其缓慢地、微弱地亮了起来,泛起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到极致的莹白光晕。那光晕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沿着玉佩内部某些特定的脉络流转,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精微的、类似星图或某种古老符文的图案! 与此同时,拓片上的那些刻度纹路,在透过纸张背面、被玉佩微弱莹光映照下,竟也仿佛活了过来,与玉佩内部的纹路产生了某种呼应,彼此重叠、补充,形成了一个更加完整、但也更加晦涩难明的组合图案! 沈夜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月光与古玉之间神秘的交感。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瞬息万变、却又微弱至极的光纹组合。图案闪烁不定,仿佛在呼吸,又仿佛在随着月光的偏移而缓慢流转。他拼命记忆,试图将每一道纹路、每一个交错的节点刻入脑海。 这图案,绝非装饰。它太复杂,太有规律,充满了某种古老的、象征性的意味。是地图?是某种机关锁的钥匙?还是记载着不为人知信息的密文? “映月方明……”沈夜喃喃自语,心中震撼莫名。原来如此!母亲留下的线索,字面意思便是如此!这“流云百福佩”,需要在月光(很可能是特定角度、特定强度的月光)照射下,才能显现其隐藏的“形”!而拓片,则是解读这“形”的辅助,或者说是密码本的一部分! 他尝试调整玉佩的角度,让月光以不同方向照射。图案果然随之变化,有些部分亮起,有些部分暗下,组合出不同的片段。但月光太弱,新月之光更是稀薄,玉佩的光晕时隐时现,难以持久,更无法看清全貌。沈夜猜测,或许需要满月,或者更明亮的月光,才能让这隐藏的图案完整、清晰地显现出来。 即便如此,这惊鸿一瞥的发现,也足以让他心跳加速。母亲果然留下了至关重要的线索!这玉佩,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寻找“天机图”,或者揭开沈家血案真相的关键!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和拓片收好,贴身放置。冰凉的玉石贴着胸口皮肤,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荒凉的小院,井栏、枯草、破屋,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辉中,静谧,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森。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眩晕感袭来。并不强烈,却让沈夜身形微微一晃,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井栏。紧接着,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毫无征兆地、蛮横地撞入他的脑海! 不是连贯的场景,而是飞速闪过的碎片: —— 一双极美、极温柔的手,指尖染着淡淡的、好闻的蔻丹颜色,正在轻轻拨弄着一把古朴的七弦琴。琴声淙淙,如流水,如月光。背景似乎是一个临水的亭子,有风吹过,带来荷花的香气。那双手……让他感到莫名的眷恋和安心。 —— 一片刺目的鲜红。不是血,是某种丝绸的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和牡丹图案,华美得令人窒息。一只小手,属于孩童的、胖乎乎的小手,正试图去抓那红色上晃动的金色流苏。有一个温柔带笑的女声在说:“夜儿乖,别扯坏了,这是娘亲最喜欢的……” —— 剧烈的颠簸。黑暗。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喘息声。自己被紧紧抱在一个温暖却颤抖的怀抱里,那怀抱有淡淡的、清雅的香气,是母亲的味道。有冰冷的雨水从缝隙溅进来,还有远处模糊的、可怕的喊杀声和火光。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殿下,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 无边无际的寒冷。铺天盖地的雪。视线很低,只能看到前方一双沾满泥泞和血污的、破旧的靴子在艰难地移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很疼。喉咙干得冒火,想哭,却没有力气。只有那只苍老的、布满厚茧的手,始终紧紧抓着自己冰凉的小手,传递着微弱的、却是唯一的温暖。“何伯……”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自己意识深处响起。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沈夜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胸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记忆碎片的冲击而隐隐作痛,呼吸也变得急促。他扶着井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那些画面……是什么? 是记忆吗?属于“沈夜”的,被深埋了十七年的、幼年的记忆? 温柔抚琴的手,华丽的红色嫁衣(或者是宫装?),逃难时的颠簸与恐惧,北地风雪中的跋涉与何伯的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尤其是最后那个画面,那个在风雪中牵着他的手、给予他唯一温暖的苍老身影——何伯。那个将他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抚养他长大,教他武功,最后为了保护他而死在雁门关外的老人。 原来,在那么早、那么小的时候,何伯的手,就已经是他全部的世界和依靠了。可他却从未清晰地记起过。这些记忆,被血与火、被极致的恐惧和颠沛流离生生斩断、掩埋,直到此刻,在这母亲罹难之地,在月光与古玉的牵引下,才以如此破碎而猛烈的方式,重新浮现。 那么,抚琴的手,是母亲吗?红色的华服,是母亲吗?那温柔带笑的声音,叫他“夜儿”…… “夜儿……” 他无意识地、低低地念出这两个字。陌生的音节,却带着血脉深处最熟悉的悸动。这是他真正的乳名吗?除了母亲,还有谁会这样唤他?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他死死逼了回去。不能哭。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母亲的血仇未报,沈家一百三十七口的冤魂未雪,何伯的仇也尚未得报,他自己依旧身陷重围,危机四伏。 他抬起头,望向姑苏城的方向。夜色中,城市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模糊而庞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里有谢家的高门大院,有那位神秘莫测的紫衣“表小姐”,有青龙会的暗桩,有官府的鹰犬,有无数觊觎“天机图”的贪婪目光,也有……沈家旧宅那片浸透鲜血的焦土。 还有西山。太湖之中的西山岛,母亲儿时避暑之地,是否也藏着秘密? 线索、谜团、危险、仇恨……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拖拽着他,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沉去。但此刻,他心中除了冰冷沉重的恨意,还多了一点东西——那源自血脉深处、被记忆碎片唤醒的、微弱却真实的温暖与眷恋。那是关于母亲的模糊印象,是关于何伯手掌的温度,是关于“沈夜”这个名字背后,曾经可能拥有过的、短暂却真实的安宁与美好。 正是这一点点温暖,反而让他心中的冰,凝结得更加坚硬,更加锐利。 他缓缓站直身体,松开握住井栏的手。月光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浸在寒潭中的星子,冰冷,锐利,燃烧着无声的火焰。 “母亲,何伯,”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起誓,“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一定会走下去。血债,必用血偿。真相,必将大白。” 夜风穿过荒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远处姑苏城的灯火,依旧璀璨迷离,仿佛一场永不醒来的繁华大梦。 而沈夜,如同一个来自往昔的幽灵,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魂,静静地站在这繁华边缘的废墟里,站在这月光与记忆交织的荒凉中,开始了他真正意义上的,江南第一夜。 他知道,从触碰到玉佩秘密、记忆碎片浮现的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沈家旧宅,必须尽快一探。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多的准备,需要更好地了解那片“鬼宅”周围的环境,需要恢复更多的体力,也需要……设法去验证西山岛的指向。 他回到东厢房,盘膝坐下,将玉佩和拓片小心藏好,然后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尝试运转“流云诀”心法。今夜记忆碎片的冲击,虽然带来了情感的剧烈波动,却也仿佛松动了他脑中某些淤塞的闸门。以往修炼时,那微弱内息流经某些受损经脉时的滞涩与剧痛,此刻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感。内息依旧微弱,但运行起来,似乎比之前顺畅了那么一丝。 是玉佩的影响?还是记忆的复苏,无形中触动了他被“焚心诀”摧残后、与沈家血脉相关的某种潜在根基? 他不得而知,也无暇深究。他只知道,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增强,在如今这步步危机的境地下,也是弥足珍贵的。 月光静静流淌,时间在调息中缓缓流逝。姑苏城的喧嚣,被高墙和夜色隔绝在外。这小院,如同风暴眼中短暂而虚假的宁静。 而在沈夜无法感知的远方,谢府深处,那间陈设雅致、熏着淡淡兰香的闺房内,倚窗而立的紫衣少女,忽然毫无征兆地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悸动了一下。不痛,却带着一种空落落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悸动,仿佛遗失了很久的某样东西,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发出了微弱而清晰的共鸣。 她微微蹙起秀美的眉,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和茫然。窗外的月光,同样清冷地照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色。 是错觉吗? 她不知道。 第141章 谢凌峰独白 夜已深,谢府的书房“听松阁”内,却依旧亮着灯。 烛火透过细腻的绢纱灯罩,洒下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将满室紫檀木家具和琳琅满目的古籍珍玩,笼罩在一片宁静雅致的氛围中。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沉水香那清幽绵长的气息,混合着陈年墨锭的微涩和书卷特有的纸香,这是谢凌峰最熟悉、也最能让他心绪沉静下来的味道。 然而今夜,这熟悉的沉静,却无法完全抚平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谢凌峰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月色下姿态嶙峋的假山和影影绰绰的芭蕉竹影。他已年过五旬,但身形依旧挺拔,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双鬓虽已染霜,却更添儒雅威重。一身素色锦袍,腰间只悬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并无过多华饰,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度。 只是此刻,这威重之下,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如同暗流般汹涌的思虑与权衡。 “沈夜……” 他在心中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块触手温润的、与沈夜那块“流云百福佩”有三分形似、却更显古朴大气的玉佩。这是他谢家家主信物,也代表着他执掌这江南第一世家二十余载的权柄与责任。 那日在府门前,惊鸿一瞥。那个少年,风尘仆仆,伤痕累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冰又燃着火,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锐利。谢凌峰一眼就看出,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宫廷的矜贵、江湖的沧桑,还有一种……被血与火反复淬炼过的、近乎孤狼般的坚韧与戒备。 尤其是他那张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惊才绝艳却又红颜薄命的身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倔强,深处却仿佛蕴藏着化不开的寒冰与悲伤。 像,太像了。像他那位早逝的、身份尊贵却又命运多舛的姑母,沈清漪。 不,或许更像另一个人。一个让他每每思及,都心绪复杂难言的人。 沈夜。当这个带着大内侍卫令牌、自称“夜”的少年,与那个名字重叠在一起时,谢凌峰便知道,这平静了十七年的江南水,恐怕要再起波澜了。不,或许这波澜,从未真正平息过,只是隐藏在更深的暗处。 “你果然来了……”谢凌峰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神幽深,“带着满身谜团,也带着……足以搅动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天下的秘密。” 他缓缓踱回书案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旁边放着一封刚刚拆阅过的、没有落款、字迹潦草、仿佛仓促写就的密信。信的内容寥寥数语,却让谢凌峰的心沉了又沉。 “胥江事泄,疑与沈有关。岳已南下,目标江南。各方暗涌,恐生大变。望早作绸缪。” 胥江之事,果然还是捂不住。岳独行那个武疯子,到底还是追下来了。他口中的“沈”,指的自然是沈夜。而“各方暗涌”,指的又是谁?是朝中那些依旧对“天机图”念念不忘的势力?是青龙会那些无孔不入的毒蛇?还是……那些隐藏在更深处、十七年来从未放弃追索的阴影? 谢凌峰拿起那封密信,凑近烛火。火焰瞬间吞噬了脆弱的纸张,化作一缕青烟和几点灰烬,散落在名贵的端砚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烧掉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有些事,知道即可,痕迹必须抹去。这是他在这个位置上,二十多年来用无数教训换来的生存法则。 “天机图……”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舌尖仿佛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十七年前,正是因为这三个字,姑苏沈家,那个与他谢家世代交好、互为姻亲、同样屹立江南数百年的庞然大物,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的姑母,那位风华绝代的沈贵妃,也香消玉殒,连尸骨都下落不明。 谢家当时,也险些被卷入那场滔天巨浪之中。是父亲,那位以沉稳老辣著称的上代家主,当机立断,壮士断腕,主动交出部分与沈家往来的、不甚紧要的证据,又上下打点,倾尽家财,才勉强保住了谢家的基业,却也从此元气大伤,不得不蛰伏多年,直到他接任家主,才慢慢恢复些许元气。 可那“天机图”究竟是什么?为何引得如此多势力觊觎,甚至不惜掀起如此腥风血雨?谢凌峰不知道,父亲临终前也语焉不详,只说那是“不祥之物,沾之必亡”。沈家因它而灭,先帝与沈贵妃似乎也因它而……谢家侥幸脱身,但真的能永远置身事外吗? 如今,沈家唯一的血脉,那个理应死在十七年前那场大火中的孩子,竟然活着回来了。带着秘密,带着仇恨,也带着那足以引来无数贪婪目光和致命危险的“钥匙”,回到了江南,来到了他谢家的门前。 这是祸,还是……或许也是一线微弱的、难以把握的“机”? 谢凌峰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这疲惫,不仅来自连日来处理家族内外庞杂事务的辛劳,更来自对江南未来局势的深深忧虑,以及那份压在心头、无人可说的沉重责任。 谢家,看似依旧是江南第一世家,门庭显赫,枝繁叶茂。但只有身处他这个位置才知道,这艘大船,如今正航行在怎样一片暗礁密布、潜流汹涌的海域。 朝廷对江南的猜忌与日俱增,赋税年年加重,各种明里暗里的监察、掣肘层出不穷。青龙会势力膨胀,已隐隐有与谢家分庭抗礼之势,不仅在江湖,在漕运、盐铁,甚至部分地方政务上,都开始伸手。王家、李家等其他世家,表面上恭敬,暗地里也未必没有别的心思。家族内部,几位长老对萧离的到来反应不一,对沈夜的身份更是讳莫如深,保守派只想明哲保身,激进派则暗藏投机之念…… 而他自己那个侄儿,谢云舟,对那位“表小姐”的态度,也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云舟那孩子,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外柔内刚,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他对“清霜”的异样关注,恐怕不止是容貌相似那么简单。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对萧离的愧疚与隐秘情愫,谢凌峰并非毫无察觉。 “清霜……”想到这个自己亲自接回府中、名义上的“外甥女”,谢凌峰的眼神更加复杂。 将她留在身边,是不得已,也是权衡之后的决定。她的身份太过特殊,容貌又……留在外面,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留在谢府,至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相对可控。对外,她是父母双亡、投靠舅家的孤女,性子清冷,深居简出,倒也无人过多注意。对内……几位核心长老知晓部分实情,却也讳莫如深,只当她是谢家手里一张或许有用的、却也危险的王牌。 只是,这张牌,有自己的心思吗?那日在府门前,她看沈夜的眼神,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谢凌峰捕捉到了那其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疑惑,是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悉感? 血缘的牵引,当真是如此微妙而难以斩断吗? 谢凌峰叹了口气。他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对那个命运多舛、身世堪怜的孩子,他也有恻隐之心。否则当年也不会默许父亲,冒着天大的风险,将她从那个人间地狱般的漩涡中带出来,并小心翼翼地藏了这么多年。给她“谢清霜”的名字,给她谢家表小姐的身份,锦衣玉食,悉心教养,甚至默许她接触一些不算核心的家族事务,已是仁至义尽。 但他首先是谢家的家主。谢家上下数千口人的身家性命,数百年的基业传承,都系于他一身。他不能,也不敢拿整个家族的命运,去赌一丝不确定的温情,或者虚无缥缈的“可能”。 “沈夜必须离开谢府。”这是他与几位心腹长老商议后的共识。谢家不能再与“天机图”、与沈家血案、与那个敏感至极的身份,有丝毫明面上的瓜葛。胥江之事,谢家可以暗中斡旋,甚至给予有限的帮助,但绝不能公开庇护,更不能让沈夜久留谢府,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他默许了沈夜的离去。甚至,暗中还推了一把。他知道沈夜在查探什么,也知道他必然会去寻找沈家旧宅,寻找当年的线索。这很危险,几乎是自投罗网。但谢凌峰没有阻止。有些路,必须自己去走。有些真相,必须自己去揭开。谢家,承担不起为他保驾护航的代价。 他只希望,这个身上流着沈家和天家血脉、眼神像狼一样坚韧又孤绝的少年,能足够聪明,足够幸运,在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撕碎他之前,找到他想要的,或者……至少,不要牵连到谢家。 至于岳独行……谢凌峰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位“天威将军”,武功高绝,行事霸道,偏偏对皇室忠心耿耿,或者说,对先帝忠心耿耿。他南下,目标明确,就是沈夜,或者说,是沈夜可能知道的秘密。谢家不能明着阻拦,也拦不住。只能在规则之内,尽可能地周旋,拖延,制造障碍,给沈夜争取时间,也……给谢家争取转圜的余地。 “云舟那里,还需提点几句。”谢凌峰思忖着。那孩子对沈夜似乎并无太多恶感,甚至因着萧离的缘故,还有些许维护之意。这不行。至少在明面上,谢家必须与沈夜划清界限。不能让云舟的感情用事,坏了大事。 还有“清霜”……或许,是时候让她知道一些事情了。不是全部,但至少,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谢家的立场,也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她应该,也不是她能够触碰的。 窗外的月色,似乎偏移了些许,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面上拉出更加细长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假山石影幢幢,仿佛蛰伏着无数静默的巨兽。 谢凌峰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那支惯用的狼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他在思考,在权衡,在布局。这是一盘关乎谢家生死存亡,也或许关乎江南未来数十年格局的大棋。棋盘之上,敌我难分,盟友或许转身便是敌人,弃子也可能成为关键的胜负手。而沈夜,无疑是一颗突然闯入棋盘的、变数极大的棋子。是祸水,也可能是……破局的契机。 如何落子,才能既保住谢家这艘大船不沉,又能在可能的惊涛骇浪中,攫取一线生机,甚至……更上一层楼? 笔尖终于落下,在宣纸上挥洒开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的不是什么机密要事,而是一首与今夜心境似乎全不相干的咏物诗。但熟悉谢凌峰的人都知道,这位谢家家主,越是心思翻涌、举棋不定之时,越是喜欢以笔墨静心,于无关文字间,梳理思绪,定计决策。 诗成,搁笔。 谢凌峰看着纸上的墨迹,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平静,所有的犹疑、权衡、疲惫,都被深深地压入心底,只剩下属于一家之主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书案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莲纹浮雕。 “笃笃”两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几乎无声无息地,一道黑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书房角落的阴影中浮现出来,单膝跪地,低垂着头,等候吩咐。此人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之中,连脸上也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毫无感情的眼睛。 “传信给‘灰雀’,盯紧沈家旧宅周围一切异动,任何可疑人等接近,立刻回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暴露。”谢凌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黑影应道,声音嘶哑低沉。 “另外,”谢凌峰略一沉吟,“告诉云舟,让他这几日多去陪陪他母亲,湖州那边的绸缎庄子,有些账目需要他亲自去核对一下,明日就动身吧。” 这是要将谢云舟暂时支开,远离姑苏这个漩涡中心。黑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再次应道:“是。” “还有,”谢凌峰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最终缓缓道,“去请表小姐过来一趟。就说……我新得了一卷前朝孤本琴谱,请她过来品鉴。” 黑影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瞬间便恢复如常,低头道:“属下明白。”随即,身影微微一晃,便再次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点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谢凌峰重新望向窗外,月色清冷依旧。他负手而立,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映在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岳,也像一头蛰伏的、目光深沉的老虎。 江南的夜,还很长。而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或许,就快要结束了。 “沈夜,萧离,岳独行,青龙会,朝廷……”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枚沉重的棋子,落在无形的棋盘上,“这盘棋,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已冷,涩意更浓,却也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冰冷。 第142章 书房密谈 烛影摇曳,沉香袅袅。书房“听松阁”内,谢凌峰已从窗前回到书案后,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威仪,仿佛片刻前的思虑与权衡,都只是烛光下转瞬即逝的错觉。 轻微的脚步声自廊外响起,不疾不徐,轻盈而稳定,停在了书房门外。随即,是侍女轻柔的通报声:“家主,表小姐到了。” “进来。”谢凌峰声音平稳。 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淡紫色的纤细身影,出现在门外。谢清霜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紫比甲,乌发依旧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与萧离酷似的面容,越发清冷出尘,只是眉眼间比之萧离,少了几分逼人的明艳与锐气,多了几分江南水乡浸润出的、近乎剔透的柔婉与疏离。只是此刻,这疏离之下,似乎藏着几许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步入书房,对谢凌峰敛衽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清霜见过舅舅。不知舅舅深夜唤清霜前来,有何吩咐?” 嗓音也如同她的人一般,清凌凌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谢凌峰抬手虚扶,指了指下首的黄花梨木圈椅:“坐吧,不必多礼。确实得了一卷难得的琴谱,想着你于琴道颇有心得,便叫你过来看看。”他语气温和,如同寻常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 谢清霜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沉静地落在谢凌峰手边那卷看起来古旧的琴谱上,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等待下文。她知道,舅舅深夜召见,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品鉴琴谱。 果然,谢凌峰并未立刻将琴谱递给她,而是端起手边新沏的茶,轻轻啜饮一口,缓缓问道:“听说,前两日你和云容那丫头出门,回来时在巷子里,似乎遇到了什么人?” 谢清霜长而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日巷中阴影里一闪而过的身影,那双在黑暗中骤然对上、锐利如孤狼又沉郁如寒潭的眼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当时便觉得有些异样,那眼神……不像是寻常流民或宵小。但她并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与她同行的谢云容。舅舅是如何得知的?是随行的仆从中有人禀报,还是……舅舅一直派人暗中注意着她的行踪?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是。与云容姐姐自王夫人诗会归来,途经杏花巷时,似乎看到巷角有人影一闪而过,当时天色已暗,未曾看清。舅舅可是听闻了什么?” 她避重就轻,将“似乎认出”说成“人影一闪”,将“对视”模糊为“未曾看清”。 谢凌峰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哦?只是人影一闪吗?”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清霜,你自幼聪慧,观察入微。可曾觉得,那人影……有何特别之处?” 谢清霜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舅舅果然知道了什么。她抬起眼,迎上谢凌峰的目光,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当的困惑和回忆:“特别之处……那人似乎身形颇为颀长,行动很快,一闪即没。衣着……像是深色粗布,看不太真切。至于容貌,就更看不清了。舅舅为何问起这个?可是最近城中……不太平?”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巧妙地表达了关切。 谢凌峰看着她,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更漏滴答的轻响。 良久,谢凌峰才缓缓开口,语气却转向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清霜,你来谢家,也有七年了吧?” 谢清霜微微一怔,不明白舅舅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恭顺答道:“是,自母亲……过世后,蒙舅舅不弃,接入府中,至今已七年又三个月。” “七年……”谢凌峰重复了一句,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接你入府时,你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你母亲……去得早,未能看你长大,是为父……是为舅心中一大憾事。” 听到“母亲”二字,谢清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了些。“劳舅舅挂心。清霜在谢家,得舅舅、舅母悉心照料,诸位兄长姐妹友爱,已是天幸,不敢再有他求。”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是标准的名门闺秀该有的言辞。 谢凌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与记忆中另一张脸酷似的轮廓,让他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他沉默片刻,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清霜,你可知,你母亲她……并非病故?” 谢清霜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了然的痛苦。她当然知道!从她记事起,就隐隐知道,母亲的身份不简单,母亲的“病故”更是疑点重重。但谢家上下,包括舅舅,对此从来都是讳莫如深,只说是“急症去世”。她也曾悄悄打听,却一无所获。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将这份疑惑和隐痛深埋心底,从不提起。 此刻,舅舅为何突然主动提起?还是在这样一个深夜,以这样的方式?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骤然涌起波澜、却依旧竭力保持平静的眼睛,望着谢凌峰,等待着他的下文。她知道,舅舅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夜召她前来的真正目的。 谢凌峰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从书案抽屉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紫檀木雕花的小匣,轻轻推到谢清霜面前。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谢清霜看着那古朴的小匣,指尖微凉。她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但还是稳住了,轻轻打开了匣子上的黄铜小扣。 匣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块色泽温润、雕工古朴的羊脂白玉佩,形制与谢凌峰腰间那块家主玉佩相似,却又有些微不同,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被巧手的工匠用金丝细细镶嵌修补过,宛如一道独特的纹饰。另一样,则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褪色发黄的素白丝帕,帕子一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沈”字。 看到那块玉佩和那个“沈”字,谢清霜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茫然、恐惧和某种近乎宿命感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沈!这个姓氏,在谢家,在江南,似乎都带着某种禁忌的色彩。她不是一无所知的深闺少女,她听过一些关于姑苏沈家的模糊传闻,知道那曾是能与谢家比肩的江南巨族,却在十七年前一夜覆灭,满门被屠,原因成谜。她也隐约知道,谢家与沈家,似乎曾有姻亲之谊。 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与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这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遗物。”谢凌峰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沧桑,“而这方丝帕……是你母亲,亲手所绣。” “母亲……沈……”谢清霜喃喃重复,声音干涩。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仿佛早已潜藏在意识深处的猜测,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劈亮了她的脑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不错。”谢凌峰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话语却清晰而肯定地吐出,“你的母亲,并非姓谢。她姓沈,闺名清漪。乃是十七年前,姑苏沈家嫡出的大小姐,亦是……先帝的沈贵妃,当朝废太子沈夜……的生母。” “轰——!” 仿佛有惊雷在谢清霜耳边炸响!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纸一般苍白。饶是她心性再沉稳,再善于隐藏情绪,此刻也被这石破天惊的真相,冲击得脑中一片空白,灵魂都仿佛被震出了躯壳。 沈清漪!沈贵妃!废太子沈夜的生母!而自己……竟然是她的女儿?是沈家的后人?是那个早已湮灭在血与火中的家族,遗留在世间的……血脉? 难怪……难怪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世模糊不清,母亲的身份讳莫如深。难怪舅舅当年将她接入府中,对外宣称是“表小姐”,却又让她深居简出,极少见外人。难怪……难怪她的容貌,会与那个叫“萧离”的女子,如此相似!因为她们,本就流着相似的血脉?萧离与沈家,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震惊、痛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紧紧抓住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才能勉强支撑着自己不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却觉得空气稀薄,几乎无法呼吸。 “舅舅……”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这……这是真的?我……我母亲她……是沈贵妃?那我……我父亲……” 谢凌峰看着她大受打击的模样,心中叹息,语气却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你父亲是谁,我并不确切知晓。当年你母亲入宫前,曾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你出生在沈家出事之后,被秘密送出,辗转流落,直到七年前,我才设法将你寻回,接入府中。为了保全你,也为了保全谢家,我只能给你一个‘表小姐’的身份。” 不为人知的过往……秘密送出……保全……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切割着谢清霜早已习惯了平静无波的心湖。原来,她这十七年的人生,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片巨大的、血腥的迷雾之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一个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秘密。 “那……沈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名字。那个在巷子阴影中,与她有过短暂对视的、眼神孤狼般的少年。他是……她的兄长?同母异父的兄长? “他便是沈夜,当今圣上亲口废除的太子,也是沈家如今……唯一明面上还活着的血脉。”谢凌峰缓缓道,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谢清霜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如今化名潜入江南,回到了姑苏。胥江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恐怕已成了众矢之的。岳独行,也追下来了。” 胥江之事,谢清霜也有所耳闻,知道是岳大将军在追捕钦犯,闹得江南震动。却不想,那钦犯,竟然就是……沈夜。她的……兄长。 “舅舅今夜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谢清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中依旧惊涛骇浪。她知道,舅舅绝不仅仅是来告知她身世这么简单。 谢凌峰看着她迅速恢复镇定的眼神,心中稍慰。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慧坚韧。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遇事只会慌乱哭泣的弱女子。 “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时局有变,有些事,你不能再被蒙在鼓里。”谢凌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凝重,“沈夜回到姑苏,意味着十七年前的旧事,很可能被重新翻出。‘天机图’的传闻,也会再次搅动风云。江南各方势力,朝廷,江湖,包括我们谢家,都会被卷入其中。你身为沈家后人,身份特殊,容貌又与……与萧离姑娘相似,极易引人注目,乃至猜疑。”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清霜的反应,见她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和专注,才继续道:“谢家,不能,也不会公开承认你的身份。至少在眼下,不行。这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谢家上下数千口人。当年沈家之事,牵连太广,水太深。谢家侥幸脱身,不能再轻易涉足。你明白吗?” 谢清霜缓缓点头,声音依旧有些发涩,却清晰而坚定:“清霜明白。清霜的命是舅舅救的,谢家养育之恩,清霜没齿难忘。绝不会因一己之私,置谢家于险地。” “很好。”谢凌峰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沈夜在姑苏,必然会有所动作。他若查沈家旧案,难免会触及你的身世。岳独行南下,目标明确。青龙会,还有其他暗中觊觎‘天机图’的势力,也必定蠢蠢欲动。你身处谢府,看似安全,实则也在漩涡边缘。” “舅舅需要我做什么?”谢清霜直接问道。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已被绑上了这艘名为“谢家”的大船,与这江南的暗流,再也无法分割。 谢凌峰看着她,缓缓道:“第一,从今日起,若非必要,尽量减少外出,尤其是不要靠近沈家旧宅附近区域。若不得已外出,务必遮掩容貌,多带护卫。第二,若再遇到沈夜,或者任何与他相关之人、之事,立刻禀报于我,绝不可擅自接触,更不可表露身份。第三……”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小匣上,“这玉佩和丝帕,是你母亲遗物,你收好,但切记,绝不可轻易示人。尤其是这玉佩,与沈家,与‘天机图’,或有莫大关联,是祸非福。” 谢清霜的目光,也落在匣中那枚带着金缮裂痕的玉佩上。温润的玉石,冰凉地躺在褪色的丝帕上,那道金丝修补的裂痕,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愈合的伤口,也像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这就是母亲留给她的……是身份的证明,也是催命的符咒。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玉佩,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属于母亲的温度。然后,她合上匣盖,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着滚烫的炭,又仿佛握着唯一的浮木。 “清霜,谨记舅舅教诲。”她抬起头,看着谢凌峰,眼中那属于少女的清冷与柔婉,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所取代,“我会小心行事,绝不给谢家添乱。也请舅舅……多多保重。” 谢凌峰看着她眼中那快速成长起来的、混合着痛楚与坚定的光芒,心中百味杂陈。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去吧。今夜之事,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对第三人言,包括云舟和云容。记住,在谢家,你只是谢清霜,我的外甥女,仅此而已。” “是,清霜告退。”谢清霜起身,再次敛衽一礼,然后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紫檀木匣,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她的背影挺直,步履依旧平稳,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远去,谢凌峰才收回目光,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 告诉她部分真相,是风险,也是不得已。这孩子的聪慧,远超他的预期。与其让她在无知中被人利用,或者因偶然撞破秘密而陷入更大的危险,不如提前让她知晓部分内情,加以引导和约束。只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也能……保护好自己。 书房内,烛火依旧摇曳。沉香燃尽,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混合着墨香与夜露的微凉。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一场牵动无数人命运的风暴,正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名叫沈夜的少年,此刻又在何方?他又会如何搅动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浑水? 谢凌峰不知道。他只知道,谢家这艘船,必须小心再小心,在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找到一条生存,甚至……前行的路。 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下。最终,只在雪白的纸面上,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浓墨重彩的—— “局”。 第143章 天机图残卷 夜色如墨,将姑苏城温柔的水乡轮廓,浸染成一片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浓黑。城西那处荒僻小院,如同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孤岛,静默地蛰伏在黑暗与虫鸣之中。 沈夜盘膝坐在冰冷的砖地上,双眸紧闭,呼吸悠长而微不可闻。胸口残留的隐痛,如同跗骨之蛆,随着每一次内息的流转,都带来阵阵绵密而尖锐的刺痛。莫愁留下的伤药早已用尽,市井购得的普通草药,效力微乎其微。“焚心诀”造成的经脉灼伤,远比寻常内伤更为诡谲难愈,那感觉并非单纯的破损,更像是某种阴毒的火焰余烬,顽固地侵蚀着经络的生机,阻碍着新生内力的滋生与流转。 “流云诀”的心法口诀,在心头默诵流转。这门源自沈家、据说与“天机图”有着某种隐秘关联的内功,中正平和,讲究的是绵长醇厚,如水滴石穿,润物无声。与“焚心诀”的霸道酷烈、焚经灼脉截然不同。这几日,每当月光清朗之时,他都会尝试在月下,手执“流云百福佩”调息。玉佩在月华下泛起的微弱莹光,与心法似乎能产生某种奇异的共鸣,虽然无法立刻治愈伤势,却让他对体内那顽固的“焚心”余烬,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感应和引导之力,不再是完全的束手无策。 只是,这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按照这个速度,想要恢复足以夜探沈家旧宅、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的实力,恐怕还需数月之功。而时间,恰恰是他最耗不起的东西。岳独行随时可能追至姑苏,谢家态度暧昧不明,青龙会与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还有母亲留下的线索——“西山有灵,映月方明”,指向的未知与凶险…… 他需要一个突破,一个契机,或者……一味能快速疗愈内伤、至少能暂时压制“焚心”余烬的灵药。 “妙手仙”柳不言。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陈伯提到此人医术通神,尤擅治疗内伤奇毒,行踪飘忽,常在太湖一带出没。或许,他该将探查西山岛与寻找柳不言结合起来?只是太湖浩瀚,西山岛亦非弹丸之地,寻一个刻意隐世的名医,谈何容易。 就在沈夜心念流转,权衡利弊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落在了院墙之外。不是阿桂那样沉重虚浮的老迈脚步,这脚步声轻、稳、快,落地无声,若非沈夜全神贯注于调息,感知被提升到极限,几乎难以察觉。 而且,不止一人。是三个,或许四个。呼吸绵长,步履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属于高手的韵律。 沈夜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即逝。他悄无声息地收功,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瞬间隐入墙角最深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内息虽弱,但五感与猎杀的本能,并未因伤势而褪色。 来人目标明确,就是这座荒院。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如同夜鸟般,轻飘飘地翻过低矮的院墙,落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只带起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 月光黯淡,只能依稀看清是四个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的身影。他们呈扇形散开,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整个院落,最后,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沈夜藏身的东厢房。显然,他们掌握着确切的信息,知道沈夜藏身于此。 沈夜屏住呼吸,心跳平稳。他手无寸铁,伤势未愈,正面抗衡绝非明智之举。他在评估对方的实力,寻找退路,或者……一击必杀的机会。 为首一人,身形最为高大,气息也最为沉凝。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另外三人会意,悄无声息地分开,两人封住窗户方向,一人绕向屋后,而首领自己,则缓步向着东厢房的破门走来。他步履沉稳,并未刻意掩饰脚步声,显示出强大的自信,也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是谢家的人?还是青龙会的杀手?抑或是岳独行的先锋?沈夜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 首领在破门前三步处站定,没有立刻闯入,而是用一种刻意压低、却足以让屋内人听清的声音,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古怪的、刻意掩饰过的口音:“里面的朋友,不必躲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请朋友走一趟,我家主人,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没有直接动手,而是要“请”他走?沈夜心中微动。若是谢家,以谢凌峰的老谋深算,要么不动,要动必然是雷霆手段,不会如此客气,更不会蒙面。若是岳独行的人,以那位“天威将军”霸道的作风,必然是直接破门拿人,哪会废话。青龙会的杀手,更是只问生死,不问缘由。 那么,是另一股势力?也对,“天机图”的诱惑,足以让任何隐藏在水下的魑魅魍魉都浮出水面。 沈夜没有回应,依旧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如同蛰伏的毒蛇。 门外首领等了几息,不见动静,似乎有些不耐,声音沉了几分:“朋友,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这院子就这么大,你还能插翅飞了不成?”说着,他向前踏出一步,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是现在! 就在首领抬脚、重心前移、注意力稍有分散的刹那,沈夜动了!他没有扑向门口,而是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同时一脚踢翻了墙角一个废弃的、装满尘土的破瓦罐! “砰!”一声闷响,尘土飞扬,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小片短暂的遮蔽。 与此同时,沈夜蓄势已久的左手,早已扣在掌心的三枚石子,以“流云诀”中记载的暗器手法“星雨散”激·射而出!不是射向门口的首领,而是射向封住窗户方向的两名黑衣人,以及屋顶可能存在的破洞位置!石子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不求伤敌,只求扰敌视线,制造混乱! “小心暗器!”首领低喝,挥刀格开射向面门的一枚石子。另外两名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干扰,下意识地闪避或格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沈夜已退至后墙,那里有一个他早已观察好的、因年久失修而裂开的墙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毫不犹豫,如同游鱼般,贴着墙壁,从裂缝中挤了出去!粗糙的砖石刮擦着他的衣衫和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恍若未觉。 “追!别让他跑了!”首领又惊又怒,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滑溜,反应如此之快。他率先撞破早已朽坏的木门,冲入屋内,只见尘土未散,人影已杳,只有后墙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从后面包抄!”首领怒喝,带着人从正门冲出,与绕到屋后的同伴汇合。 然而,就在他们冲出屋后、尚未适应外面更暗的光线时,异变再生! 斜刺里,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冷电,毫无征兆地自院墙外的阴影中暴起,直取落在最后、正欲转身的一名黑衣人后心!这一剑,快、狠、准,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四人阵型转换、心神稍懈的刹那!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那名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一剑穿心,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 “有埋伏!”首领骇然转身,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如同从夜色中凝结出来的幽灵,手持一柄细长微弯、弧度奇异的短剑,正站在同伴倒下的尸体旁。那人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纯白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死寂、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 “杀!”首领又惊又怒,拔刀便向那面具人斩去!另外两名黑衣人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配合首领,刀光霍霍,攻向面具人周身要害! 面具人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在三人合击的刀光中穿梭自如,手中那柄弧度奇异的短剑,每一次挥出,都刁钻狠辣至极,直指要害,而且剑路奇诡,与中原武林常见剑法大相径庭,倒有几分西域或扶桑刀法的影子。他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凭借诡异的身法和剑术,逼得三名黑衣人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沈夜并未走远。他挤出墙缝后,并未立刻逃离,而是借着夜色和荒草的掩护,伏在不远处一个塌了半边的柴垛后面,屏息凝神,观察着院中的激斗。 这面具人是谁?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并出手相助?看其武功路数,绝非中原正道,也不同于青龙会杀手的路数。是敌是友?还是另一股觊觎“天机图”的势力,想从这些黑衣人手中抢夺自己? 战况激烈,却也短暂。面具人武功明显高出黑衣人首领一筹,剑法更是奇诡难防。不过十数招,一名黑衣人被短剑划破咽喉,捂着脖子嗬嗬倒地。另一名黑衣人被首领推开,替其挡了致命一剑,自己则被面具人一脚踹中胸口,吐血倒飞,撞在院墙上,眼看是不活了。 首领又惊又怒,知道今日事不可为,猛地虚晃一刀,逼退面具人半步,转身就逃,身法展开,如同受惊的夜枭,向着与沈夜藏身处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的阴影之中。 面具人并未追赶。他站在原地,任由短剑上的血珠缓缓滴落,在尘土中晕开小小的暗红花朵。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睛,透过纯白的面具,缓缓扫过荒凉的小院,最后,定格在沈夜藏身的柴垛方向。 沈夜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对方能轻易解决三名好手,武功远在自己之上,此刻自己伤势未愈,若对方心存歹意,恐怕凶多吉少。他悄然握紧了袖中暗藏的一把生锈的柴刀——这是他在这荒院里能找到的唯一“兵器”。 然而,面具人并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柴垛的方向,看了足足有七八息的时间。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峭的身影,夜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肃杀与神秘。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握剑的手,而是空着的左手。他用食指,在自己纯白的面具上,从左至右,缓慢而清晰地,划了一道横线。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是一个标记,一个警告,又或者……是一个讯号? 做完这个动作,面具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滴墨汁,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院中三具尚带余温的尸体,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沈夜伏在柴垛后,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那面具人真的已经远离,周围再无其他气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那面具人,是敌是友?他最后那个划横线的动作,是什么意思?标记目标?警告自己?还是……某种身份的暗示? 沈夜不得其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藏身的这处荒院,已经不再安全。那四名黑衣人的出现,说明他的行踪已经暴露,至少被不止一股势力盯上。面具人的出现,更是让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此地不宜久留。 沈夜当机立断,从柴垛后悄无声息地挪出,没有去查看那三具尸体——那只会留下更多痕迹。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黑衣人首领逃走、面具人消失都不同的、更为偏僻荒凉的城西北角,潜行而去。动作迅捷而安静,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很快便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在他离开后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又有一道身影,如同轻烟般飘落院中。此人一身灰衣,相貌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正是谢凌峰派来监视此处的“灰雀”之一。 灰衣人仔细检查了三具黑衣人的尸体,翻看了他们的衣物、兵刃,甚至撬开牙关查看了齿缝,动作熟练而冷静。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的颈侧——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刺青,形似一截扭曲的枯藤。 灰衣人眼神微凝,低语道:“青木堂?青龙会的外围杀手?”他又看向面具人消失的方向,以及沈夜离开时在尘土中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细微痕迹,眉头紧锁。 沉吟片刻,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管,对着天空,无声地弹出一颗火星。火星升上半空,炸开一朵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烟云,随即消散在夜风中。 做完这一切,灰衣人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也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荒凉的小院,重归死寂。只有三具逐渐冰凉的尸体,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生死搏杀。 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掠过井栏,发出空洞的回响。远处,姑苏城沉睡在灯火的海洋中,对这片黑暗角落里的厮杀与死亡,一无所知。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谢府深处,刚刚从书房密谈中回到自己居住的“竹韵轩”的谢清霜,正坐在窗前,对着烛火,怔怔地看着手中那块带着金缮裂痕的羊脂白玉佩。 母亲……沈清漪……沈贵妃……兄长沈夜…… 一个个陌生的、沉重的词汇,在她脑海中翻腾,冲击着她十七年来固有的认知。指尖摩挲着玉佩上冰凉的裂痕,仿佛能触摸到那段被血色与烈火掩盖的、属于母亲的过往,以及……那个与她血脉相连、却素未谋面的兄长的命运。 忽然,她心口又是一阵莫名的悸动,比之前那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危机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玉佩,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如墨,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杀机。 第144章 萧离索看 夜色如泼墨,月隐星稀。城西北角较之沈夜先前藏身的荒院一带更为偏僻,这里是姑苏城早年烧制琉璃砖瓦的窑场所在地,后来窑场废弃,留下大片残垣断壁、瓦砾堆积的荒地,荒草丛生,人迹罕至,连野狗都嫌贫瘠,唯有夜枭偶尔掠过,发出凄厉的啼叫。 沈夜藏身在一处半塌的破窑洞内。洞内充斥着尘土、霉菌和某种陈年烟火混合的呛人气息。他背靠冰冷的、凹凸不平的砖壁,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中针扎火燎般的痛楚。强行催动内息施展“星雨散”,又亡命奔逃,牵动了“焚心诀”的旧伤,此刻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勉力压制着翻腾的气血,从怀中摸出陈伯给的伤药——所剩无几的瓷瓶里,只有最后两粒褐色药丸。他毫不犹豫吞下一粒,又将剩下那粒小心收好。药丸带着草木的苦涩,在口中化开,化作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清凉,缓缓渗入灼痛的经脉,带来些许舒缓,但杯水车薪。 那四个黑衣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青龙会“青木堂”的外围杀手?那颈侧的枯藤刺青,倒是与江湖上关于青龙会某些隐秘堂口的传言相符。只是,青龙会若想抓他,何须如此客气“相请”?而且,那首领的口音虽然刻意掩饰,但某些音节,似乎带着一点……北地边塞的腔调? 还有那个神秘的白面具人。武功奇诡,剑法非中原路数,出手狠辣,却又似乎……并非要取他性命,反而像是替他解围?最后那个在面具上划横线的动作,是什么意思?警告?标记?还是某种联络暗号? 沈夜眉头紧锁,线索纷乱如麻。姑苏城,果然已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但伤势不容乐观,贸然行动,只会成为活靶子。或许,那柳不言,真的是眼下唯一的希望了。 他闭目调息,尽可能引导着体内那微薄的、新生的“流云诀”内息,去抚平、消弭“焚心”余烬带来的灼痛。胸口贴身藏着的“流云百福佩”,在衣襟下散发着温润的凉意,与月光隐隐呼应,似乎能稍稍安抚躁动的内息。而另一件紧贴着玉佩的硬物,也硌着他的胸口——那是从黑衣人首领身上,在电光石火间的交手中,他以“流云拂穴手”的手法,极其隐蔽地摸来的东西。 当时首领急于逃命,心神大乱,竟未察觉怀中少了物件。沈夜本意是想看看能否找到身份线索,入手却觉那东西不大,扁平,触感非金非革,倒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坚韧的皮纸或绢帛。 此刻暂得喘息,沈夜强忍着伤痛,将那物事从怀中取出。借着破窑洞口透入的、极其黯淡的月光,他看清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毛糙的暗黄色皮子。材质奇特,非布非革,入手坚韧冰凉,却又带着奇异的柔韧,仿佛某种古老兽皮经过秘法鞣制而成。皮子一面空白,另一面,则用极其精细的、暗红色的线条,勾勒着一幅残缺不全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 那图案,像是一幅地图的某个局部,又像是一幅星图,或者某种古老玄奥的符箓、阵法。线条纵横交错,曲折繁复,其中点缀着一些难以辨识的、类似上古篆文的奇异符号,以及几处用更深的朱砂点出的、仿佛标记地点的红点。但这些线条、符号、红点,都只存在于这块不规则的皮子范围内,在边缘处戛然而断,显然这只是更大一幅图卷的一部分。 皮子的背面,用同样暗红的、蝇头小字,写着几行古怪的文字,那文字非篆非隶,非楷非草,扭曲如虫蛇,沈夜一个也不认识,只在其中,勉强辨认出两个似乎与图案上重复的、类似“山”、“泽”的象形符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神秘、晦涩甚至隐隐令人不安的气息,从这残缺的皮卷上散发出来。沈夜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暗红色的、仿佛用某种特殊颜料绘制、历经岁月仍不褪色的线条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虽然从未见过,但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天机图! 是了!这奇特坚韧的兽皮,这古老晦涩的文字,这繁复玄奥的图案,这令人心悸的气息……除了那传说中的“天机图”,还能是什么?!母亲遗言,“图分阴阳,玉载其形”,说的就是此物!这黑衣人首领身上,竟然带着一片“天机图”残卷?!是青龙会交给他的任务信物?还是他本人机缘巧合所得,觊觎沈家可能拥有的另一部分,才前来搜寻? 沈夜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激动、仇恨、茫然与巨大压力的战栗。沈家一百三十七口的血,母亲的血,何伯的血,无数人的命运,都与这小小的、残缺的皮卷纠缠在一起!这就是那引来无尽灾祸、让沈家灰飞烟灭的根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这残卷是祸根,也是线索!必须妥善藏好,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他仔细查看皮卷,试图记住上面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符号,但图案太过复杂晦涩,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记全。而且,这只是残卷,另外的部分在哪里?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皮卷之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破空声,极其突兀地,自破窑洞口的方向袭来! 不是暗器!是石子!而且是刻意控制了力道,只为了警示,而非伤人的石子! 沈夜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向侧面翻滚!同时反手将“天机图”残卷塞入怀中最贴身暗袋,另一只手已扣住了那柄生锈的柴刀——尽管他知道,面对能无声无息摸到如此近处、并精准投石警示的高手,这柴刀与烧火棍无异。 “反应不慢嘛,小夜子。”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女子声音,悠悠地从破窑洞外传来。 沈夜翻滚的动作僵住,握紧柴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洞口。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些许,清清冷冷地,勾勒出洞口斜倚着的一道窈窕身影。红衣如火,在沉黯的夜色和破败的废墟背景下,显得如此突兀而鲜明。萧离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模样,双臂环抱,斜靠在坍塌了一半的窑洞门框上,一双凤眸微微眯起,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底深处,却跳跃着某种沈夜看不懂的、灼热而复杂的光芒。 “萧……姑娘?”沈夜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萧离。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跟踪?巧合?还是……她一直就在暗中注意着自己的行踪? “怎么?不欢迎?”萧离挑眉,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缓步走了进来。她的步伐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踩在最佳的发力点上,封住了沈夜所有可能的退路。破窑洞内狭小,她这一进来,本就压抑的空间,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沈夜缓缓站起身,背靠砖壁,与萧离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尽管他知道,在萧离面前,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恐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但他不能示弱,尤其是在这个心思难测、目的不明的女人面前。 “萧姑娘说笑了。只是此地污秽,恐脏了姑娘的鞋。”沈夜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 “鞋脏了可以再买,人要是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萧离走近两步,目光在沈夜苍白的脸色、额角的冷汗和胸前隐隐透出的、因刚才剧烈动作而再次渗出的血迹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轻佻,“啧啧,看来我们的小殿下,这两天过得不太安生啊。怎么,被野狗追了?” 沈夜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他知道萧离是在试探,在观察他的反应。他不能透露荒院遇袭和“天机图”残卷的事。 见他不语,萧离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量了一下这破败不堪的容身之所,啧了一声:“谢家也太小气了,这就把你扫地出门了?还是你自己跑出来的?这地方,连我们漠北的羊圈都不如。” “不关谢家的事。是我自己离开的。”沈夜沉声道。 “哦?为什么?”萧离饶有兴致地问,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沈夜的表象,直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谢家高床软枕,锦衣玉食,难道还比不上这破窑洞?还是说……你在谢家发现了什么?或者,谢家容不下你了?” 沈夜心头一凛。萧离的问题,句句都指向关键。他不能承认自己在追查沈家旧案,也不能透露谢家的暧昧态度。 “谢家待我以客礼,是沈夜身份敏感,不愿连累谢家,故而自行离去。”沈夜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符合逻辑的回答。 “连累?”萧离嗤笑一声,向前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两步,沈夜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类似烈日下沙棘果般的独特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凛冽的寒意。“小夜子,你现在这副模样,走到哪里都是个麻烦,何必自欺欺人?不如跟姐姐回北边去,姐姐罩着你,保证比在这儿东躲西藏、朝不保夕强。” 又是这种半真半假的招揽。沈夜抬起眼,直视萧离那双漂亮却深不见底的凤眸:“萧姑娘的好意,沈夜心领。但故土未离,血仇未报,沈夜无处可去,也无颜苟安。” “血仇……”萧离咀嚼着这两个字,眸中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光芒,“所以,你还是去了沈家旧宅?还是见了不该见的人?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目光也若有似无地,扫过沈夜胸前——那里,正是他刚刚藏入“天机图”残卷的位置。 沈夜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是猜的,还是……她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从何时开始?陈伯?阿桂?还是更早?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夜。萧离的目的,始终是“天机图”!她救他,帮他,或许有别的考量,但最终的目标,从未改变!而现在,她似乎认定,自己已经拿到了“天机图”,或者至少是关键线索! “我不明白萧姑娘在说什么。”沈夜强迫自己镇定,声音不起波澜,“沈家旧宅已成焦土,我能拿到什么?至于不该见的人……萧姑娘是指谁?” “呵,嘴还挺硬。”萧离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如骄阳,却让沈夜感到一阵寒意,“小夜子,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就是明明心里揣着明白,却非要跟我装糊涂的人。” 她说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探手如电,直抓沈夜胸前衣襟!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沈夜早有防备,虽然内伤沉重,但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潜力不容小觑。他低喝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生锈的柴刀划出一道拙劣却狠辣的弧线,直劈萧离探来的手腕!同时脚下错步,试图向侧面闪避。 然而,萧离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那看似随意抓来的一掌,在中途骤然变向,五指如兰花绽放,轻巧无比地避开了柴刀的锋刃,屈指一弹!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沈夜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从柴刀上传来,虎口剧震,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砖块上。 而萧离的另一只手,已如同鬼魅般,穿透了他仓促间布下的防御,精准地按在了他的胸口——正是藏着“天机图”残卷和“流云百福佩”的位置! 隔着单薄的衣衫,沈夜甚至能感受到萧离掌心传来的、温热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触感。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完了! 然而,萧离的手,只是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并未进一步动作。她甚至没有去掏摸,只是掌心微微用力,似乎隔着衣物,感受了一下那两件东西的轮廓和质地。 然后,她收回手,后退一步,双臂重新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夜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的脸,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一块质地奇特的硬物,像是皮子。还有一块……温润的玉石。”萧离慢悠悠地说道,目光紧紧锁定沈夜的眼睛,“让我猜猜……那玉,是你沈家的传家宝,‘流云百福佩’?至于那皮子……”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沈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欣赏着猎物落入陷阱前最后的挣扎。 “是什么?”沈夜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知道瞒不住了,萧离既然敢直接点破,必然是有了相当的把握。他现在只想知道,萧离到底知道多少,她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萧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探究的神情。她看着沈夜,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那皮子上画的,是不是一些很奇怪的线条和符号?看起来像地图,又像鬼画符?而且,只有一小部分?” 沈夜瞳孔骤缩!她不仅知道是皮子,还知道上面的内容?这怎么可能?除非……她亲眼见过“天机图”,或者类似的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沈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等于变相承认,立刻紧紧闭上了嘴,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一丝绝望。 萧离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向前一步,再次逼近,两人的距离近得沈夜能看清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和眸底深处那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灼热,有探究,有期待,甚至还有一丝……沈夜看不懂的痛楚? “把东西给我看看。”萧离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戏谑或慵懒,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种……近乎急切的渴望。 沈夜盯着那只白皙修长、却足以轻易取他性命的手,没有动。空气仿佛凝固了,破窑洞内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夜风穿过瓦砾堆发出的呜咽。 “如果我不给呢?”沈夜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萧离歪了歪头,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有趣。她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得令人心悸。 “小夜子,”她轻轻地说,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冰冷如刀,“姐姐我对你,已经很有耐心了。这东西,你留着是祸害。给我看看,或许……我能告诉你,它到底是什么,又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关于你沈家,关于你娘,甚至关于……你那位‘何伯’的,一些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的事情。” 沈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提到了母亲!提到了何伯!她到底知道多少?! 巨大的震撼和混乱冲击着他的理智。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绝不能轻易交出“天机图”残卷!那是沈家血案的线索,是母亲用命守护的东西!而且,萧离的目的不明,交出残卷,等于将主动权完全让出,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我凭什么相信你?”沈夜咬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萧离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恐惧、警惕、仇恨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光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就凭我在胥江边,没有杀了你,也没有把你交给岳独行。”萧离收回了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沈夜,“就凭我一路跟你到江南,替你挡掉了几波暗中的眼线。就凭我刚才,没有直接杀了你,拿走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沈夜,我对‘天机图’感兴趣不假。但我萧离做事,有我的原则。这东西牵扯太大,水太深,不是你一个人能趟得起的。把它给我看看,我或许能告诉你一些……你一直想知道,却无人可问的真相。关于十七年前,关于沈家,关于……那场大火的,另一半真相。” “另一半真相?”沈夜呼吸一滞。 “对,另一半。”萧离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手里那点东西,只是一角。真正的‘天机图’,或者说,它背后的秘密,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也……要可怕得多。把它给我,我保证,看过之后,原物奉还。而且,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任何条件。” 任何条件!这个承诺,从萧离口中说出,分量极重。沈夜知道,以她的身份和性格,绝不会轻易许诺。 月光偏移,从窑洞的破口斜斜照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在地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一边是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萧离,另一边是手握残卷、身负血仇、走投无路的沈夜。 空气死一般寂静。远处,似乎传来了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夜死死盯着萧离的眼睛,试图从那深邃的凤眸中,找出欺骗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和潭底隐约燃烧的、名为“执着”的火焰。 良久,沈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那张暗黄色的、边缘毛糙的兽皮残卷。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你要看,可以。”沈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你要先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何对‘天机图’如此执着?你和我沈家,和我母亲,和何伯,到底有什么关系?还有……胥江边,你说的那个‘一半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问出了积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面对萧离,一味的隐瞒和抗拒,或许并非上策。既然她有所求,那便是交易的筹码。 萧离看着沈夜手中那在黯淡光线下、泛着奇异光泽的残卷,眸中的火焰跳跃了一下。她似乎早就料到沈夜会问这些,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了望破窑洞顶那个漏进月光的缺口,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斟酌措辞。 夜风更冷了,带着瓦砾堆的尘土气息,吹动她火红的衣袂,猎猎作响。 “我的身份,”萧离终于开口,声音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至于‘天机图’……它关系到我师父的一个遗愿,也关系到……我自己的一桩心事。我找它,找了很久很久。”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夜,眼神锐利如刀:“至于我和你沈家,和你母亲,和何伯的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然后,缓缓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沈夜耳边轰然炸响,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伯,本名何守正,”萧离看着沈夜骤然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他是我师父,唯一的,生死至交。也是我师父临终前,唯一托付寻找‘天机图’下落的人。” 沈夜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何伯……是萧离师父的生死至交?师父临终托付?这……这怎么可能?何伯从未提起过!萧离的师父又是谁?他们要找“天机图”做什么?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沈夜脑中一片混乱。而萧离,则趁着他心神失守的刹那,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 “现在,可以把东西,给我看看了吗?”她轻声问道,目光却紧紧锁着沈夜手中那张暗黄色的残卷。 沈夜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指。残卷,落入了萧离白皙的掌心。 第145章 三缺其二 “何伯……是你师父的生死至交?” 沈夜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感到一阵眩晕,脚下虚浮,不得不将更多的重量靠在背后冰冷粗糙的砖壁上,才能勉强站稳。月光从窑洞顶的破口斜斜漏下,在萧离明艳的面容和手中的残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不定的界限,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这个信息太过突兀,太过震撼,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波澜汹涌的心湖。何伯,那个沉默寡言、永远佝偻着腰、用一生守护着沈家最后秘密的老人,那个看着他长大、教他识字习武、在他心中如同山岳般沉默而可靠的长者……竟然与眼前这个神秘莫测、行事诡谲的北地女子,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是生死至交?是临终托付?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萧离的师父是谁?他们与何伯是如何相识的?何伯为何从未提起?他们寻找“天机图”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师父的遗愿,萧离自己的“心事”,又是什么? 然而,萧离却没有给他更多消化和追问的时间。在残卷落入她掌心的刹那,她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被那张暗黄色的、边缘毛糙的兽皮完全吸引了。她脸上的戏谑、慵懒、甚至片刻前那一丝罕见的复杂与疲惫,都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混合着激动、审视与极度专注的神情。 她甚至没有立刻回答沈夜的问题,而是后退两步,就着那从破洞漏下的、并不明亮的月光,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端详着手中的残卷。她的指尖,以极其轻柔的力道,拂过那暗红色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线条,摩挲着那些扭曲如虫蛇的上古篆文,停留在那几处朱砂标记的红点上。她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只有那双漂亮凤眸中燃烧的火焰,明亮得惊人。 窑洞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夜风穿过瓦砾缝隙发出的呜咽,以及两人压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沈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眸中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渴望与探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萧离对“天机图”的执着,远超他的想象。这残卷在她眼中,似乎不仅仅是达成某个目标的工具,更像是一种……近乎执念的追求本身。 良久,萧离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残卷上承载的古老气息与秘密,都吸入肺腑。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沈夜时,眼中的火焰已稍稍内敛,但那审视的光芒却更加锐利,仿佛要看透沈夜内心的一切。 “没错,是它。”萧离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确认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天机图’残卷,三缺其二。” “三缺其二?”沈夜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关键信息,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这‘天机图’,本有三部分?” “图分阴阳,玉载其形。阴阳合璧,方见天机。”萧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声念出了沈夜母亲遗言中的那句话,目光在沈夜胸前一掠而过,那里藏着“流云百福佩”。“你母亲留下的线索,指向的并非完整的天机图,而是其中一部分的隐藏之处,以及开启的关键——那枚玉佩。你手中的这块残卷,应该就是她所暗示的‘阴’卷,或者‘阳’卷之一。至于另一部分……” 她顿了顿,指尖在残卷边缘那毛糙的断口处轻轻划过,眸色深沉:“从这断口的纹路和质地看着,当年……天机图确实被分成了三份。你手中这份,是其中之一。另一份,若我所料不差,应该还在皇宫大内,或者,在岳独行手里。至于最后一份……”她看向沈夜,眼神意味深长,“或许,就在这姑苏城,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者……人手里。”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三份残卷!母亲用生命守护的线索,何伯拼死送出的玉佩,仅仅指向其中一份?另外两份,一份在皇宫或岳独行手中,另一份下落不明,可能在姑苏……会是谢家吗?还是青龙会?亦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这残卷上面,到底画了什么?”沈夜忍不住追问,目光也落在那张神秘的皮子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古怪的符号,像是一个巨大的、无法解开的谜题,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萧离将残卷稍稍举起,让更多的月光落在上面,手指虚点着上面几处关键的线条和符号:“你看这些纹路,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某种古老的星象排布与山川走势。我虽不能尽数解读,但其中几处,隐约指向……”她的指尖停在一处用更深朱砂标记、形似三座品字形山峰的图案旁,又划过几条汇聚向某一点的扭曲线条,“西行之路,山川聚灵,水泽交汇……若结合你母亲‘西山有灵,映月方明’的遗言,这残卷所指的藏匿之处,很可能就在太湖西山岛附近,而且是某个与月亮、水域有关联的特殊地点。” 西山岛!果然!沈夜心中一凛。母亲遗言与残卷图案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这绝非巧合。 “至于这些文字,”萧离的指尖又移到那些扭曲的篆文上,眉头微蹙,“是早已失传的某种上古密文,与如今流传的篆体似是而非。我只认得其中零星几个,像是‘门’、‘钥’、‘封’、‘启’……似乎与开启某种机关或门户有关。或许,完整的‘天机图’,记载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地点,更可能是一种……仪式?或者,某种被封印之物的开启方法?” 仪式?封印?开启?沈夜越听,越觉得这“天机图”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和庞大。这绝不仅仅是一张藏宝图那么简单。 “这残卷,你是从何得来?”萧离忽然问道,目光如电,看向沈夜。 沈夜略一犹豫,知道此刻隐瞒无益,便将荒院遇袭、击杀黑衣人、从其首领身上摸到残卷的经过,简要说了,只是略去了那神秘白面具人出现和划横线的细节,只说自己侥幸逃脱。他本能地觉得,那面具人的事,或许牵连更广,在没弄清其身份和目的前,不宜透露。 “青龙会‘青木堂’的外围杀手?”萧离听完,眉头蹙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残卷的边缘,“他们也在找这东西,而且似乎知道一部分残卷的下落,甚至可能知道在你身上,或者猜到你会有线索……岳独行还没到,这些牛鬼蛇神倒先按捺不住了。”她冷笑一声,“看来,盯着这东西的眼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你师父……和何伯,他们要找‘天机图’,究竟是为了什么?”沈夜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紧紧锁住萧离。他必须知道,萧离,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究竟是友是敌,他们的目的,是否与自己的复仇之路背道而驰。 萧离沉默了片刻。月光下,她明艳的面容似乎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残卷小心地卷起,却没有立刻交还给沈夜,而是握在手中,仿佛在掂量着它的分量,也仿佛在掂量着沈夜这个问题的分量。 “我师父……”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陷入回忆的飘忽,“他是一位奇人,一生追寻上古遗秘,探索天地至理。他与何伯,年轻时曾一同游历天下,生死与共,结下莫逆之交。后来,何伯因故隐姓埋名,入了沈家。而我师父,则在一次探索西域一处上古遗迹时,身中奇毒,虽勉强保住性命,却伤了根本,回到北地后,便缠绵病榻。”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残卷上,眼神变得复杂:“师父临终前,将我唤到床前,告诉我,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解开‘天机图’之谜。他说,那图中隐藏的秘密,关乎一段被湮灭的上古历史,一种足以颠覆认知的力量,甚至可能……与长生之秘有关。他让我找到何伯,说何伯手中或许有线索,也让我……务必找到‘天机图’。至于找到之后要做什么,师父没有明说,他只说,那秘密若落在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必将酿成滔天大祸,若被有缘有德之人得之,或许……是天下之福,亦未可知。” 长生之秘?颠覆认知的力量?沈夜听得心头骇然。这“天机图”牵扯的,竟然如此骇人听闻?难怪会引来如此多的争夺,难怪沈家会因此灭门! “那你的‘心事’又是什么?”沈夜追问道。他直觉,萧离寻找“天机图”,绝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师父的遗愿那么简单。 萧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幽深,仿佛藏着万千思绪,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的心事……与这图的秘密有关,也与我自身的来历有关。现在告诉你,还为时过早。你只需知道,我找它,不全是为了师父的遗愿,也不全是为了好奇或力量。我有必须找到它的理由,这个理由,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沈夜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萧离就像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冰山,他看到的永远只是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水面之下,是庞大而危险的未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夜看着她手中紧握的残卷,沉声问道,“东西你也看了,你答应过的,原物奉还。还有……一个条件。” 萧离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放心,姐姐我说话算话。这残卷,是你用命换来的,自然该归你。况且……”她将残卷递还给沈夜,动作干脆,“没有你手中的‘流云百福佩’,没有你母亲留下的线索,没有另一份残卷,单凭这一角,也解不开最终的秘密。拿着吧,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枷锁。” 沈夜接过尚带着萧离掌心微温的残卷,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烧红的烙铁,又仿佛握着唯一的希望。她没有强夺,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半分。 “至于条件……”萧离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现在还没想好。先记着,等你哪天走投无路,或者……等我们找到下一份残卷的时候,再来提,也不迟。” 我们?沈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看向萧离,眼神中带着疑问。 “怎么?不欢迎姐姐跟你搭个伙?”萧离挑眉,恢复了那副慵懒戏谑的模样,“你现在伤成这副德行,又被青龙会盯上,岳独行那疯子说不定明天就到姑苏。单凭你自己,别说找剩下的残卷,探查西山岛,能不能活过三天都是问题。有姐姐在,至少能帮你挡掉一些杂鱼,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从岳独行眼皮子底下溜过去看看热闹。”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去哪个酒楼吃饭。但沈夜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他现在的处境,确实糟糕到了极点。伤势未愈,强敌环伺,孤身一人,寸步难行。萧离的武功深不可测,对“天机图”的了解也远胜于他,虽然目的不明,但目前为止,确实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甚至可以说……帮了他不止一次。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穷途末路之时,与虎同行,或许是一线生机。 “为什么帮我?”沈夜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疑问,“就因为你师父和何伯的交情?还是因为……你想利用我,找到完整的‘天机图’?” 萧离与他对视,那双凤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夜子,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她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破窑洞里回荡,“我帮你,自然有我的目的。你可以理解为,我在你身上,押了一个注。赌你能解开‘天机图’的秘密,赌你能掀开十七年前的真相,也赌你……最终的选择,不会让我失望。至于利用……”她耸耸肩,“相互利用,各取所需,本就是这世道的常态。你觉得呢?” 很直白,也很残酷的回答。但比起虚伪的承诺,这种直白的交换,反而让沈夜心里踏实了些。至少,他知道萧离想要什么——她想要“天机图”的秘密,也想要一个结果,一个可能与十七年前沈家血案、与她师父遗愿、与她自身心事相关的结果。 “好。”沈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和复杂的情绪,做出了决定,“在我伤愈之前,在找到‘妙手仙’柳不言之前,我们可以同行。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要做的事,与我复仇的意愿相悖,或者危及无辜,我绝不答应。找到的线索,需共享。如何?” “成交。”萧离干脆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击掌为誓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有点意思,还没被仇恨冲昏头,知道划底线。姐姐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沈夜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看似柔弱,却能轻易取人性命。他抬起自己因失血和用力而有些颤抖的手,与她的手掌,轻轻击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破窑洞里响起,仿佛为这个脆弱而危险的临时同盟,盖上了印记。 “那么,合作伙伴,”萧离收回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严肃深沉的人不是她,“第一件事,你现在这破地方是待不下去了。青龙会的杂鱼能找到这里,别人也能。跟我走,姐姐带你去个稍微能躺下喘口气的地方。第二件事……”她目光在沈夜苍白的脸上扫过,“你这伤,拖不得了。柳不言那老家伙行踪飘忽,但总有些蛛丝马迹可寻。天亮之后,我们去个地方,碰碰运气。” “去哪里?”沈夜问道,将残卷仔细贴身收好。 “太湖。”萧离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西山岛我们迟早要去,但在那之前,得先找条船,找个熟悉太湖、消息灵通的船家。顺便……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柳不言那老怪物的下落。他既然常在太湖出没,总有人见过他,或者,知道他喜欢在哪儿钓鱼。” 沈夜点头。这确实是眼下最可行的计划。他需要疗伤,需要信息,需要避开岳独行和青龙会的耳目。太湖水域广阔,岛屿星罗棋布,的确是藏身和探寻的好去处。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萧离转身,率先向窑洞外走去,火红的衣裙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醒目的弧线,“跟紧点,别掉队。姐姐我可没功夫回头捡你。” 沈夜没有犹豫,强忍着胸口的闷痛和四肢的酸软,跟了上去。踏出破败窑洞的刹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瓦砾堆的尘土气息。远处,姑苏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一片沉睡的、却又暗藏凶险的海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藏身片刻的破窑洞,又看了一眼走在前方、背影窈窕却透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萧离。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 三缺其二。天机图的秘密,沈家的血仇,母亲的遗言,何伯的托付,萧离的目的,岳独行的追捕,青龙会的觊觎,谢家的暧昧,还有那个神秘的白面具人……无数线索、谜团、危机,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中,撕开一道口子,找到真相,找到复仇之路,也找到……自己的生路。 紧了紧怀中那两件冰冷而沉重的物事——玉佩与残卷,沈夜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那片跃动的、如火焰般的红色身影,很快,两人的身影便一同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在城市边缘的荒芜与黑暗里。 远处,东方天际,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鱼肚般的灰白。 天,快要亮了。而姑苏城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146章 岳独行追至 姑苏的清晨,是在湿漉漉的雾气中醒来的。深秋的薄雾,如同浸透了水的素绡,沉甸甸地笼罩着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将整座城市的轮廓晕染得朦胧而暧昧。往日里,这应是姑苏城最具诗意、最显慵懒的时刻,早起的船娘摇着橹,欸乃声声,唤醒了沉睡的市河;临河的茶馆飘出袅袅水汽与茶香,夹杂着吴侬软语的谈笑;青石板路上,卖花女挎着竹篮,声音脆甜地叫卖带着露珠的栀子或白兰。 但今日,这清晨的静谧与诗意,却被一种无形而沉重的气氛所打破。 最先感受到异样的是胥门外运河码头的力夫和船家。天色尚未大亮,浓雾锁江,能见度不足十丈。往常这个时候,码头已经开始喧闹,等待装货卸货的船只排成长队,力夫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物扛上肩头。可今日,码头上却出奇地安静,只有河水拍打石岸的单调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雾气捂得沉闷的鸡鸣。 几个老船工蹲在岸边,就着咸菜喝稀粥,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雾气茫茫的运河下游方向,脸上带着不安。 “听说了么?昨夜里,谢府那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压低声音,用筷子指了指城西谢家园林的方向。 “嘘!噤声!”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连忙打断,警惕地左右看看,“谢家的事,也是咱们能嚼舌根的?小心祸从口出!” “不是嚼舌根,”缺牙老汉嘟囔道,“是这心里头,不踏实。前天晚上,杏花巷那边,听巡更的老王头说,听见动静了,乒乒乓乓的,像是动了刀子,早上起来一看,墙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点子呢!昨儿个,城里几个药铺,都被一些生面孔光顾过,专问治内伤、刀伤的好药,出手阔绰得很……” “兵爷也多了,”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船工闷声道,他指了指码头上游,“从昨儿后晌开始,往常一个时辰一趟的水师巡船,变成半个时辰一趟。你看那边——”他指向下游雾气深处,“影影绰绰的,是不是多了几条大船?吃水很深,不像货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浓雾如幕,什么也看不清,但一种莫名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在江南讨生活的人,对风向和水流的变化最是敏感。这姑苏城,怕是真要起风浪了。 就在这时,运河下游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三声长鸣,穿透浓雾,回荡在空旷的河面与码头之上,带着金铁般的肃杀之气,瞬间打破了清晨残存的最后一丝宁静。 码头上所有人,无论是力夫、船工,还是早早来等生意的菜贩、早点摊主,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愕然抬头,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在江南,尤其是在这以漕运、商贸闻名的姑苏,运河上每日往来船只无数,商船、客船、漕船、渔船……但唯有朝廷的官船,尤其是战船,才会吹响这种代表身份和警示的号角! 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缓缓向两侧分开。首先露出水面的,是高昂的、狰狞的船首!那是一艘庞大的楼船,比寻常的漕运大舰还要雄伟数分,船体漆成肃杀的玄黑色,船首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狴犴头像,怒目圆睁,仿佛要择人而噬。高高的主桅杆上,一面赤底金边的“岳”字大旗,在湿冷的晨风中猎猎招展,仿佛一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道劈开迷雾的雷霆。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整整五艘体型稍小、但同样杀气森然的战船,呈雁翅阵型,拱卫着那艘巨大的楼船,破开厚重的雾霭,缓缓驶入码头水域。战船两侧船舷,站立着密密麻麻的士兵,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劲弩,肃然而立,冰冷的甲胄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沉默中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船工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那些力夫更是下意识地后退,缩到了货堆和棚屋的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水腥和一种冰冷的、属于军旅的杀伐之气,与姑苏城固有的温软水汽格格不入。 楼船缓缓靠岸,沉重的船身挤压着河水,发出沉闷的声响。跳板放下,一队队精锐的士兵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率先登岸,迅速在码头空地列队,刀出鞘,弓上弦,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瞬间将这片原本嘈杂的码头,变成了一片肃杀的军营禁区。 然后,在数名顶盔掼甲、气势沉凝的将领簇拥下,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楼船最高层的甲板之上。 那人并未穿戴全副甲胄,只着一身玄色锦袍,外罩一件暗紫色的貂皮大氅,身形并不显得如何魁梧雄壮,甚至有些清瘦。但当他出现在那里时,整个码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然后,感受到一种仿佛被无形山岳镇压般的沉重压力。 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瘦削,颧骨略高,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一双眼睛并不大,却锐利得惊人,如同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鹰隼,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与伪装,直刺人心。他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劈,不见半分柔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眉,斜飞入鬓,颜色竟是异于常人的暗红,如同凝固的鲜血,为他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容,平添了三分煞气,七分威严。 天威将军,岳独行。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视着雾气朦胧的姑苏城,扫视着码头上那些噤若寒蝉的百姓,扫视着这片即将因他的到来,而掀起滔天巨浪的温柔水乡。 在他的目光之下,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那不是武功高下带来的威压,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铁血铸就的凛然气势,混合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江南……”岳独行终于开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码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冰冷,不容置疑,“本帅,到了。” 短短五个字,却仿佛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缓缓步下跳板,玄色锦袍的下摆拂过尚且湿润的木板,貂皮大氅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所过之处,列队的士兵无不挺直脊背,目光更加肃然。码头上的人们,则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 岳独行在码头上站定,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宇,望向姑苏城深处,那座占地广阔、气象恢宏的谢家园林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形成一个冷硬的弧度。 “沈夜……”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其中的寒意,却让紧随其后的副将,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将军,”一名身着文士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上前一步,正是岳独行的心腹谋士,姓崔,单名一个“琰”字。他低声道:“码头风大,您连日舟车劳顿,是否先入城歇息?谢家那边,是否先派人递上拜帖?” 岳独行目光未动,依旧望着谢府的方向,淡淡道:“不必了。传令下去,水师各舰封锁姑苏各处水道出口,没有本帅手令,任何船只不得离港。骑兵营即刻入城,接管四门防务。弓弩手占据城中各处制高点。本帅的亲卫,”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随我去谢府。拜帖?本帅亲至,便是最大的拜帖。” “遵令!”崔琰心中一凛,知道大将军这是要立威,要以雷霆之势,震慑整个江南。连忙躬身应下,迅速转身去传达命令。 片刻之后,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踏碎了姑苏城清晨的宁静。一队队顶盔贯甲、刀枪林立的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从码头开出,涌入姑苏城的大街小巷。战马的铁蹄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慌的哒哒声。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关门闭户,百姓们惊慌地躲入屋内,从门缝窗隙中,惊恐地望着这支突然闯入的、与江南的温婉格格不入的北地铁骑。 岳独行没有骑马,而是坐上了一顶早已准备好的、毫无装饰的玄色软轿。八名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亲兵抬轿,步履沉稳迅捷。崔琰骑马跟随在侧,再后面,是三百名从北疆边军带来的、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亲卫精锐,人人沉默,眼神如狼,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 这支队伍,没有去府衙,没有去驿站,而是径直向着城西,那座代表着江南世家之首、盘踞此地数百年的谢家园林,浩浩荡荡而去。 沿途所过,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岳独行到来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姑苏城的每一个角落。所有势力,所有有心人,都在暗中注视着这支沉默而恐怖的队伍,猜测着他们的目的,计算着可能到来的风暴。 谢府,松鹤堂。 谢凌峰早已接到了码头传来的急报。他负手立于堂前,望着庭院中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假山池水,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背在身后、无意识轻轻捻动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谢云舟站在他身侧,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凝重与隐隐的怒气:“父亲!岳独行此举,未免太过嚣张!未经通报,直接带兵入城,还直冲我谢府而来!他将我谢家置于何地?将江南世家、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谢凌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嚣张,是因为他有嚣张的本钱。三千北疆精锐,五艘楼船战舰,天子钦赐‘如朕亲临’金牌,代天巡狩,先斩后奏之权……云舟,你说,他为何不能嚣张?” 谢云舟语塞,但脸上愤懑之色未减:“可这里毕竟是江南!是姑苏!我谢家……” “谢家又如何?”谢凌峰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树大招风。岳独行此来,名为追捕钦犯沈夜,实则是奉了密旨,要借机整顿江南,敲打我们这些所谓的‘地头蛇’。沈夜,不过是个由头,一把刀罢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尚未经历太多风雨、意气风发的长子,语重心长道:“云舟,你要记住,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力面前,任何地域的规则、世家的颜面,都不堪一击。岳独行不是来跟我们讲道理的,他是来展示肌肉,是来立威的。我们若硬顶,正中某些人下怀。退一步,未必是怯懦,也可能是为了看清局势,谋定而后动。”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沉声道:“父亲教训的是。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难道就任由他带兵闯入我谢府?这要是传出去,我谢家颜面何存?” “颜面?”谢凌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略带讥诮的弧度,“颜面是别人给的,更是自己挣的。岳独行要闯,便让他闯。传令下去,中门不开,开侧门。府中众人,各安其位,不得惊慌,不得阻拦,但也不必逢迎。我谢家,以静制动。” “开侧门?”谢云舟一愣,这是明显的怠慢,甚至是羞辱了。 “对,开侧门。”谢凌峰点头,目光深远,“他岳独行是钦差,是上官,我谢家自然要以礼相待。但钦差驾到,为何不提前知会?为何带甲士直闯私宅?于礼不合,于法亦有亏。我开侧门相迎,已是给了朝廷体面。他若识趣,自会明白。他若强行破门……”谢凌峰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他岳独行,公然践踏国法,藐视士族,纵是天子,也要给我谢家,给江南士林,一个交代!” 谢云舟恍然大悟,心中对父亲的深沉老辣更多了几分敬佩:“父亲英明!孩儿这就去安排!” “慢着,”谢凌峰叫住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让‘灰雀’们警醒些,尤其是盯着……那几位长老的院子,还有,清霜那边。岳独行此来,绝不会只冲着沈夜一人。府中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谢云舟神色一凛,领命匆匆而去。 谢凌峰重新将目光投向庭院之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支正朝谢府而来的、杀气腾腾的队伍。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山雨欲来风满楼……岳独行,江南这块骨头,怕是没你想的那么好啃。只是,沈夜那孩子……如今又在何处?但愿,他能躲过这一劫……” 几乎与此同时,在姑苏城东北角,靠近娄门附近一处不起眼的、专做南北货栈生意的老旧客栈后院柴房里。 沈夜猛地从浅眠中惊醒,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刚才似乎做了一个短暂而混乱的梦,梦中是无边的大火,母亲凄然的笑容,何伯倒下的身影,还有岳独行那双鹰隼般、冰冷无情的眼睛。 柴房狭窄阴暗,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和干草的气息。但比起昨夜的破窑洞,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雨,相对隐蔽。这是萧离带他来的地方,据说是她早年游历江南时,偶然救过这客栈掌柜一命,对方欠她一个人情,答应必要时可提供落脚之处。 萧离不在柴房内,不知去了哪里。沈夜强忍着疼痛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调息。内息依旧滞涩,经脉中的灼痛感并未减轻多少。他必须尽快找到柳不言,否则,别说复仇,连自保都成问题。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萧离闪身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小的水囊。她依旧是一身红衣,但在这种环境下,那红色也仿佛黯淡了几分。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萧离将油纸包扔给沈夜,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肉包子。她自己则拧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口,眉头却微微皱着。 沈夜接过包子,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咬了一口,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萧离在他对面坐下,背靠着一捆干柴,神色是难得的凝重:“岳独行到了。五艘战船,三千精锐,已经进城,接管了四门和水道。看架势,是要把姑苏城翻个底朝天。” 沈夜咀嚼的动作一顿,心脏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岳独行真的如此迅速、如此强势地抵达,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三千精锐,封锁全城……他现在的状态,插翅难飞。 “他第一站,去了哪里?”沈夜哑声问。 “还能去哪?”萧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谢府呗。带着三百亲卫,直奔城西,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谢家门口了。谢凌峰那老狐狸,怕是有的头疼了。” 沈夜沉默。岳独行直扑谢府,既是立威,也是施压,更是明确地告诉所有人,他怀疑沈夜与谢家有关,或者说,他要逼谢家交人,或者表态。 “我们得尽快离开姑苏。”沈夜沉声道。留在城里,迟早会被岳独行的地毯式搜索挖出来。 “离开?怎么离开?”萧离瞥了他一眼,“四门封锁,水道禁行,连只耗子想溜出去都得被盘查三遍。岳独行这是摆明了瓮中捉鳖。你现在的样子,能打还是能跑?” 沈夜无言以对。萧离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闯关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怎么办?等死吗?”沈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大仇未报,身世未明,母亲和何伯用命换来的线索就在怀中,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急什么?”萧离反而放松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岳独行封城,针对的是你,但也是做给江南所有人看的。他初来乍到,要立威,要排查,但也绝不敢把姑苏城真的翻个天翻地覆,激起民变。谢家不会坐视,其他几家也不会。这潭水,只会越搅越浑。” 她咽下包子,看着沈夜:“浑水,才好摸鱼。岳独行再厉害,他也是个外人,是过江龙。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是一群盘踞了几百年的地头蛇。等着吧,好戏才刚刚开场。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你这条小命先保住,然后……”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趁乱,找船,出太湖,寻柳不言,顺便……探探西山岛。” “趁乱?”沈夜疑惑。 “对,趁乱。”萧离点头,语气笃定,“岳独行这么大张旗鼓,谢家和其他几家,绝不会毫无反应。江南这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等他们几家斗起来,扯起皮来,就是咱们的机会。在这之前……”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你先老实在这儿待着,我去弄点像样的药来,再探探风声。记住,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别出去。这柴房有个夹层,实在不行,躲进去。”她指了指墙角一堆看似杂乱的柴垛。 沈夜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来历神秘、目的不明的女人,此刻似乎成了他唯一的依仗和生机。 “萧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多谢。” 萧离走到门口的身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依旧随意:“别急着谢,姐姐我这投资要是亏了,可是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 说完,她拉开柴房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柴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沈夜一个人,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属于姑苏城清晨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压抑而躁动的声息。 岳独行来了。 风暴,已然降临。 而他,这条风暴眼中的小船,又将驶向何方? 第147章 江南盟约 谢府,中门紧闭,侧门微启。 当岳独行那顶毫无装饰的玄色软轿,在三百铁甲亲卫森然肃杀的簇拥下,停在那对历经数百年风雨、象征着谢家无上荣耀与地位的青石貔貅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朱漆金钉、气派恢弘的正门紧紧关闭,只有旁边专供仆役、杂客通行的一扇黑漆侧门,虚掩着,留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缝隙。门楣不高,门槛也普通,与旁边巍峨的正门相比,显得寒酸而局促。门旁,站着一名青衣老仆,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正垂着眼,拿着把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门前本就不存在的落叶,对这支杀气腾腾、足以让小儿止啼的队伍,视若无睹。 气氛,在这一刻凝滞到了冰点。 三百铁甲亲卫,人人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沉默中迸发出惊人的压力。他们跟随岳独行南征北战,见过最凶悍的蛮族骑兵,踏过最险峻的雪山雄关,何曾受过如此怠慢?在一个商贾世家门前,被如此轻慢地以侧门相待?冰冷的杀气,如同无形的潮水,开始向着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向着那扫地的老仆,缓缓弥漫。 抬轿的八名亲兵,更是面色铁青,太阳穴突突跳动,只需大将军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能撞开那扇碍眼的朱漆大门,甚至将整个门楼夷为平地。 然而,软轿之中,却没有任何动静。 岳独行没有下轿,也没有说话。他就静静地坐在轿中,隔着薄薄的轿帘,看着那扇紧闭的中门,和那扇敞开的侧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斜飞入鬓的血眉,似乎比平日更显冷硬。 谋士崔琰骑马侍立在轿旁,见状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凝重。他低声对轿内道:“大将军,谢家此举,欺人太甚。是否……” 轿内,岳独行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出,打断了崔琰的话,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谢家,果然不愧是江南世家之首,好手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本帅奉旨追查钦犯,代天巡狩,有先斩后奏之权。”岳独行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谢家不开中门,以侧门迎上官,是谓无礼。本帅依律,便可治其不敬之罪。” 那扫地的老仆,仿佛聋了一般,依旧不紧不慢地扫着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岳独行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陛下赐本帅‘如朕亲临’金牌时,亦曾叮嘱,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世家林立,关系盘根错节,当以安抚、协作为先,不可一味用强,激起变故。谢家累世公卿,于国有功,于民有德,纵有小过,亦当体恤。”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尤其是给门后可能正在倾听的人,消化这番话的时间,然后才缓缓道:“谢家不开中门,或是有其苦衷,或是家风使然。本帅既为钦差,当体察下情,以大局为重。侧门,便侧门吧。” 此言一出,不仅崔琰和众亲卫愣住了,连那一直低头扫地的老仆,手中扫帚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皮肤黝黑的手掀开。岳独行弯腰,从轿中走了出来。他没有穿甲,只一身玄色锦袍,外罩暗紫貂裘,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站在谢府门前,目光扫过那紧闭的中门,又落在扫地的老仆身上,最后,投向那扇虚掩的侧门,以及门后那影影绰绰、深不见底的园林。 “本帅今日,便从这侧门而入。”岳独行迈步,向着那扇低矮的黑漆侧门走去,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传遍四方,“一则为体恤谢家,顾全朝廷体面。二则,也教尔等江南士民知晓,本帅此行,非为逞威,实为公干。但——” 他走到侧门前,脚步微顿,侧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肃立的铁甲亲卫,也扫过周围那些隐藏在街角巷尾、屏息窥探的各路眼线,最后,落在了谢府高高的门楣之上,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 “若有谁,敢包庇钦犯,阻挠公务,阳奉阴违,甚或与朝廷为敌……无论他是百年世家,还是皇亲国戚,本帅腰间这口‘天威’剑,认得人,却认不得什么门第、什么规矩!” “锵啷”一声,腰间佩剑被他拇指轻轻顶出剑鞘三寸,雪亮的寒光一闪而逝,映亮了他冷峻的面容和那双暗红的血眉。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席卷全场,让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说完,岳独行不再停留,率先一步,跨过了那低矮的侧门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后。 三百亲卫,在崔琰的示意下,除了十名贴身护卫跟随岳独行入内外,其余人原地不动,依旧肃立,但那股凛然的杀气,却牢牢锁定了整个谢府的外围。他们在用行动表明,岳独行可以为了“大局”走侧门,但他们,北疆边军的骄兵悍将,绝不会向任何地方势力低头。 那扫地的老仆,直到岳独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内,才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迈昏聩的模样,继续慢吞吞地扫着他的地,仿佛刚才那足以让姑苏城抖三抖的威慑,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过堂风。 谢府之内,曲径通幽,花木扶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派江南园林的精致与闲适。然而今日,这份闲适之下,却暗流汹涌。 岳独行在谢府管事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引导下,穿廊过院,向着待客的“松鹤堂”走去。他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对沿途那些或明或暗、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军营校场。 但他的感知,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将这座江南第一名园的气象,尽收心底。假山奇石,暗合阵法;回廊曲水,遍布机关;看似寻常的仆役丫鬟,脚步轻盈,气息沉稳,显然都身怀不俗的武艺;更不用说那些隐藏在花木深处、气息晦涩难明的暗桩了。这谢府,外表是诗书传家、富贵风流的园林,内里却是不折不扣的龙潭虎穴,底蕴之深,远超寻常官府衙门。 难怪,谢凌峰有底气只开侧门。岳独行心中冷笑,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松鹤堂前,谢凌峰已率谢家一众核心人物,在此等候。他今日未着家主常服,而是一身藏青色锦缎儒袍,头戴东坡巾,手持一卷书卷,站在阶前,面带温和笑意,气度雍容,宛如一位退隐林泉的饱学宿儒,全然不见昨夜书房中的凝重与算计。 他身后,长子谢云舟侍立,英气勃勃,眼神中带着压抑的锐利。几位年长的谢家长老也赫然在列,有的面色沉肃,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挂着与谢凌峰类似的、滴水不漏的客套笑容。 “不知岳大将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将军海涵。”见岳独行走近,谢凌峰不卑不亢地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姿态无可挑剔。 岳独行停下脚步,目光在谢凌峰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众人,最后,定格在谢凌峰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谢家主,久违了。”岳独行拱手还礼,声音平淡,“本帅奉旨南下,公务在身,冒昧来访,搅扰贵府清静,谢家主勿怪。” “大将军言重了。大将军代天巡狩,为国操劳,驾临寒舍,蓬荜生辉,何来搅扰之说?”谢凌峰侧身相让,“大将军,请。” 一行人进入松鹤堂,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香茗,茶是顶级的雨前龙井,水是清晨汲取的虎跑泉水,茶香氤氲,沁人心脾。但堂内的气氛,却与这清雅的茶香格格不入,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寒暄客套,无非是久仰大名、江南风物、一路辛苦之类的废话。双方都是成了精的人物,面上笑语晏晏,言辞恳切,底下却是暗潮汹涌,互相试探。 一盏茶尽,岳独行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一个信号,让堂内虚伪的和谐气氛为之一凝。 “谢家主,”岳独行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直视谢凌峰,“本帅此来江南,所为何事,想必谢家主已然知晓。” 谢凌峰放下茶盏,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略有耳闻。听闻大将军是为追捕朝廷钦犯沈夜而来。此子乃沈家余孽,身负谋逆大罪,潜逃在外,实乃国之大害。大将军不辞辛劳,亲率王师南下追缉,忠君体国,令人敬佩。我谢家虽偏居江南,亦深感皇恩浩荡,定当全力配合大将军,早日将此獠擒拿归案,以正·国法。”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配合朝廷),又撇清了关系(沈夜是钦犯,与我谢家无关),还顺带捧了岳独行和朝廷。 岳独行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有谢家主此言,本帅便放心了。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本帅接到密报,有迹象表明,那钦犯沈夜,数日前已潜入姑苏城,且可能与城中某些势力有所勾连,甚至……就藏匿在城中某处!”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中每一位谢家核心人物的脸,将他们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本帅已下令封锁姑苏水陆要道,全城戒严,大索城中。然姑苏城乃江南重镇,人口繁密,鱼龙混杂,若无本地有力人士鼎力相助,恐难竟全功。”岳独行的目光,最终回到谢凌峰脸上,一字一句道,“谢家乃江南士林表率,树大根深,耳目灵通。本帅希望,谢家能发动一切力量,协助本帅,排查城内可疑人等,提供线索。尤其是……与十七年前沈家旧案,或与那沈夜,可能有所关联之人、之地!”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掩饰的敲打与试探。十七年前沈家旧案,沈夜,这两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谢家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几位长老脸色微变,谢云舟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怒意一闪而逝。唯有谢凌峰,依旧面沉如水,仿佛没听出岳独行的言外之意。 “大将军有令,谢家自当遵从。”谢凌峰拱手,语气依旧平稳,“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府中所有人等,并知会与谢家交好的各方,留意可疑人物,若有发现,立即禀报大将军。只是……”他面露难色,“姑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常住人口数十万,流动商旅更是不计其数。那沈夜既能从京城一路逃至江南,想必有些本事,善于隐匿。若他刻意躲藏,恐非一时半刻能寻获。且大规模搜捕,难免扰民,若是引起百姓恐慌,乃至影响漕运商事,恐……” “谢家主多虑了。”岳独行打断他的话,声音冷硬,“缉拿钦犯,关乎国法纲常,社稷安稳,乃当前第一要务。些许扰民,在所难免。至于漕运商事,本帅自有分寸,不会因噎废食。况且……”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本帅离京之前,陛下曾亲口提及,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盐、漕、茶、丝,关系国计民生。然近年来,江南各地,尤其是姑苏、扬州等地,屡有盐枭横行、漕帮械斗、私贩猖獗之事,甚至与某些地方豪强、世家大族,暗通款曲,侵蚀国税,动摇国本!陛下深感忧虑,特命本帅南下,一为缉拿钦犯,二为……整饬江南吏治,梳理盐漕,肃清奸宄,以安陛下之心,以固国朝之本!” 整饬吏治!梳理盐漕!肃清奸宄! 这三个词,如同三把重锤,狠狠敲在谢家众人心头!这已不是单纯的追捕沈夜了,这是要对整个江南的势力格局动手!是要借着追捕钦犯的名头,行清洗、夺权、重新划分利益之实!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掌控江南盐、漕、丝、茶命脉的几大世家,尤其是为首的谢家! 松鹤堂内,落针可闻。几位长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连谢凌峰,眼中也掠过一丝凛然。岳独行这是图穷匕见,亮出了真正的獠牙! “岳大将军,”一位须发皆白、脾气最为火爆的三长老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此言未免太过!我江南士民,向来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何来‘暗通款曲、侵蚀国税、动摇国本’之说?大将军初来乍到,只听信片面之词,便要行此雷霆手段,恐怕难以服众,亦非朝廷安抚江南之本意!” “三长老!”谢凌峰沉声喝止,但目光却看向岳独行,不软不硬地道,“大将军,江南之地,确如三长老所言,士民安居,商旅繁荣,虽有少许不法之徒,亦在官府缉拿整治之中。我谢家世代沐浴皇恩,忠心耿耿,于盐漕诸事,更是兢兢业业,从无僭越。陛下若有疑虑,我谢家愿上表自陈,敞开府库,听候朝廷核查。只是,大将军所言‘整饬’、‘肃清’,牵涉甚广,关乎江南百万生灵生计,还望大将军明察秋毫,持重而行,勿要听信小人谗言,伤及无辜,寒了江南士民之心。”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配合朝廷核查的态度,又点出了江南稳定关乎“百万生灵生计”的重要性,更暗指岳独行可能“听信谗言”,可谓绵里藏针。 岳独行看着谢凌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家主忠心可嘉,本帅自会禀明圣上。”他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至于是否听信谗言,是否伤及无辜……本帅行事,自有法度,亦会查证。今日前来,一是告知谢家,追捕钦犯沈夜,需谢家鼎力相助;二来,也是提醒谢家主,以及江南诸位……”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背负双手,望着窗外精致的园林景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莫要忘了,百年前,江南水患,匪患丛生,盐漕梗阻,民不聊生。是谁,派兵南下,平定祸乱,疏通漕运,还江南以太平?是朝廷,是王师!当年,江南世家与我朝太祖有约,朝廷保江南太平,予尔等经营之便;尔等则需恪守臣节,输纳钱粮,保境安民。此乃‘江南盟约’!百年来,朝廷可曾亏待过江南?可曾无故加赋?可曾插手尔等内务?”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堂中众人:“然,近年来,有些人,有些家族,似乎忘了这盟约,忘了自己的本分!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为所欲为,甚至暗中勾结,侵吞国帑,蓄养私兵,其心可诛!陛下仁厚,念及旧情,不欲深究。然,国法如山,纲纪不容废弛!沈夜之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追捕一介钦犯;往大了说,便是检验这‘江南盟约’,是否还有人记得,是否还有人遵守!”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松鹤堂中: “本帅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协助追捕沈夜,全力配合朝廷整饬盐漕,肃清奸宄,便是遵守盟约,便是忠于朝廷!阳奉阴违,推诿塞责,甚至暗中包庇、阻挠者……便是背弃盟约,便是与朝廷为敌!届时,莫怪本帅剑下无情,将这姑苏城,搅个天翻地覆!”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岳独行不再多言,对谢凌峰略一拱手:“今日叨扰,谢家主,告辞。希望三日内,谢家能给出一个让本帅,也让朝廷满意的答复。” 说罢,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玄色貂裘在身后扬起冷硬的弧度。十名亲卫紧随其后,脚步铿锵,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上。 直到岳独行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松鹤堂内压抑到极致的寂静,才被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是三长老手中的茶盏,被他硬生生捏碎,瓷片割破了手掌,鲜血淋漓,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岳独行离去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三长老嘶声道,老脸涨得通红,“他岳独行算什么东西!一个边关匹夫,也敢在我谢家如此放肆!什么‘江南盟约’!不过是陈年旧事,也敢拿来压我谢家!家主,难道我们就任由他骑在头上拉屎撒尿不成?!” “三叔,慎言!”谢凌峰沉声喝道,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挥手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下几位核心长老和谢云舟。 “岳独行今日,是来下最后通牒的。”谢凌峰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沈夜是饵,‘整饬盐漕’是刀,‘江南盟约’是大义名分。他这是要借追捕沈夜之名,行清洗江南之实,重新划分利益,将江南彻底纳入朝廷,或者说,纳入他岳独行,或者说,纳入他背后之人的掌控之中!”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一位较为沉稳的二长老皱眉道,“硬顶,正中其下怀,给了他动武的借口。软从,则我谢家百年基业,江南世家格局,恐将毁于一旦!” “不能硬顶,也不能软从。”谢凌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要查,就让他查。他要我们协助追捕沈夜,我们就‘尽力’去查。姑苏城这么大,藏个人还不容易?拖,把他拖住。同时,立刻联系顾家、王家、张家,还有漕帮、盐帮的几位当家。岳独行要动的不只是我谢家,是所有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他顿了顿,看向谢云舟:“云舟,你亲自去办两件事。第一,动用一切力量,找到沈夜,但不要惊动他,更不要让他落入岳独行手中。此子,现在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牌,用得好,或可制衡岳独行。第二,让‘灰雀’盯紧岳独行的一举一动,他带来的那些人,住在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父亲!”谢云舟凛然应命。 “至于岳独行提到的‘江南盟约’……”谢凌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岳独行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是时候,让江南的各位老朋友,坐下来,好好‘回忆回忆’这份盟约了。百年前的约定,今日是否还作数,可不是他岳独行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温文儒雅、从容不迫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是冰冷的算计与决断。 “传话出去,三日后,我谢家做东,于太湖‘烟波楼’,设宴,为岳大将军接风洗尘。请顾家主、王家主、张家主,以及漕、盐、茶、丝四帮的当家,务必赏光。我们江南自己人,也该聚一聚,好好商议一下,该如何‘协助’岳大将军,办理皇差了。” 一场无形的风暴,以谢府为中心,迅速向整个姑苏城,向整个江南蔓延开去。岳独行的强势介入,如同一条凶猛的鲶鱼,冲进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江南池塘,必将激起滔天巨浪。 而此刻,风暴眼的中心之一,藏身于老旧客栈柴房中的沈夜,对外面这即将席卷整个江南的惊涛骇浪,尚一无所知。他正闭目调息,全力对抗着体内“焚心诀”余烬带来的灼痛,等待着萧离带回的消息,和那渺茫的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钦犯”的身份,已经成了一根***,即将点燃江南积蓄已久的矛盾,引爆一场涉及朝廷、世家、江湖、乃至无数人命运的巨大风暴。 江南盟约,百年之局,即将在太湖烟波之上,重新落子。而他,沈夜,会是那颗关键的棋子,还是……掀翻棋盘的变数? 第148章 四家会面 烟波楼并非在姑苏城内,而是坐落在太湖之滨,西山岛对岸的一处偏僻水湾。此处远离尘嚣,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隐秘的栈桥与陆地相连,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垂柳与水杉之中,平日里是谢家招待贵客、商议要事的清静所在,极少对外开放。 选择此地会面,谢凌峰显然经过深思熟虑。远离姑苏城的喧嚣与岳独行无处不在的眼线,太湖的浩渺烟波,是最好的天然屏障与掩护。 三日后,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酝酿着一场秋雨。往日波光粼粼的太湖,此刻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绿色,远处西山岛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烟波楼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加沉闷压抑。 三楼的“听涛阁”是主厅,极为宽敞,四面皆是雕花镂空的轩窗,此刻窗户紧闭,但仍能听到外面湖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以及风声穿过树林的呜咽。厅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在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圆桌,周围数张太师椅,以及四角各置一盏造型古拙的青铜宫灯,灯光透过薄纱灯罩,洒下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厅内的昏暗,却也让每个人的脸孔在光影中显得明暗不定,心事重重。 谢凌峰作为东道主,自然是坐在主位。他今日换了一身赭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鹤氅,手持一串温润的紫檀木念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谢云舟侍立在他身后,面容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角,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人。 上首左侧,是一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颇有富态的中年人。他头戴逍遥巾,身穿湖蓝色团花缎面直裰,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和气生财的笑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底下,是江南首富顾家当代家主顾秉谦特有的精明与算计。顾家以盐业起家,富甲东南,生意遍布天下,与朝廷、江湖、乃至域外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财力之雄厚,人脉之广阔,堪称江南之最。顾秉谦此人,更是出了名的“笑面狐”,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极少与人正面冲突,但若谁以为他好欺负,定然会吃个大亏。 上首右侧,则是一位面容清癯、身形瘦高、穿着半旧藏青道袍的老者。他头发花白,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绾了个髻,颧骨高耸,目光沉静,手中并无茶盏,只是轻轻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仿佛老僧入定。此人便是王家的家主,王守拙。王家世代书香,诗礼传家,出过数位进士、翰林,在江南士林清流中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王守拙本人更是当世大儒,学问精深,为人耿介清高,是江南清流士大夫的领袖人物。他一向对谢家这等亦商亦宦、与江湖牵扯颇深的“浊流”看不上眼,此次肯来,纯粹是因岳独行兵临城下,危及整个江南士族的利益。 谢凌峰右手边,坐着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留着短髯、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壮汉。他并未穿着华服,只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褐色短打,外罩一件无袖皮褂,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手边放着一顶有些破旧的斗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莽豪杰的气息。此人便是掌控江南漕运命脉的漕帮大龙头,罗振海。罗振海出身贫苦,凭着一身过人的武艺和豪爽义气,在漕工中打下一片天地,坐上漕帮龙头之位已有十余年,在数十万漕工中威望极高。他脾气火爆,行事直接,最讨厌官场和世家那些弯弯绕绕,此次前来,纯粹是觉得岳独行的做法,触动了漕帮的根本利益——漕运。 谢凌峰左手边,则是一位身形微微发福、面皮微黄、眼神略显游移、穿着酱紫色绸衫的中年人。他是盐帮在姑苏一带的大把头,孙有财。盐帮与漕帮不同,组织更为松散,但势力盘根错节,控制着私盐贩卖的庞大网络,与顾家的官盐生意既合作又竞争,关系微妙。孙有财此人,能力平平,但胜在为人圆滑,善于钻营,是各方势力之间的润滑剂,也是墙头草。此刻,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时偷眼打量在座几人的神色。 除了这四家,本该到场的茶、丝两帮当家,以及另外几个依附于谢家的中等世家代表,皆未露面。显然,在岳独行巨大的压力下,有人选择了观望,甚至可能暗中倒向了另一边。 厅内的气氛,在沉闷的湖水拍岸声中,愈发凝滞。 “诸位,”谢凌峰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岳大将军三日前驾临寒舍,所言所行,想必诸位已有耳闻。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商议个章程,看看我江南,该如何应对这位‘天威将军’。” 他说话不急不缓,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顾秉谦放下茶盏,呵呵一笑,先开了口,声音圆润温和:“岳大将军代天巡狩,手持‘如朕亲临’金牌,位高权重,兵强马壮。他要追捕钦犯,我等自当配合。他要整饬盐漕,嗯……虽说手段激烈了些,但若能肃清一些积弊,于国于民,也未必是坏事嘛。”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赞同,实则将皮球踢了回去,一副事不关己、和稀泥的姿态。 “放屁!”漕帮大龙头罗振海是个火爆性子,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他双目圆睁,瞪着顾秉谦,“顾胖子,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肃清积弊?他岳独行分明是借着钦犯的名头,要拿我江南开刀!什么盐枭横行、漕帮械斗、私贩猖獗?哪年没有?哪地没有?以往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现在他一来,就要掀桌子,断大家的财路,还要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我罗振海第一个不答应!我手下十几万漕工兄弟,靠水吃饭,靠力气养家,他要断漕运,就是要断十几万人的生路!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脸上涨得通红,显然怒极。 “罗大龙头稍安勿躁。”王守拙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稳,“顾家主所言,亦有道理。岳独行奉旨而来,名正言顺。若我等公然对抗,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国法为敌。此乃取祸之道,智者不为也。”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继续道:“然,岳独行行事,确也过于酷烈。甫一入城,便陈兵列甲,封锁水陆,擅闯私宅,言语威逼,几同于寇。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士民安居,商旅繁荣,岂可因一人之言,而擅动刀兵,搅扰民生?此非为臣之道,亦非治国之方。老夫以为,当联名上书朝廷,陈明利害,请陛下下旨,约束岳独行,令其依法办事,不得恣意妄为,惊扰地方。” 到底是清流领袖,一开口便是“上书朝廷”、“依法办事”,站在道德和法理的高度,既表达了不满,又规避了直接冲突的风险。 孙有财见王守拙开口,连忙附和:“王老先生说得是!说得是!岳大将军是钦差不假,可也得讲王法不是?咱们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尽的力一点不差。他不能红口白牙,就说咱们勾结匪类、侵蚀国帑吧?这……这得有证据啊!”他说着,又偷眼看了看谢凌峰和顾秉谦,补充道:“当然,配合朝廷查案,那是应当的,应当的。” 谢凌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顾秉谦想和稀泥,置身事外;罗振海要硬抗,不惜鱼死网破;王守拙要上书,走清流路线;孙有财则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这就是江南面对外敌时的现状,各有各的算盘,难以拧成一股绳。 “顾家主、王老、罗大龙头、孙把头,”谢凌峰缓缓开口,语气凝重,“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岳独行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手持尚方宝剑,有备而来。我等若各自为战,或心存侥幸,或一味强硬,或寄望于朝廷,恐皆非良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和墨绿色的湖水,背对众人,声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岳独行提及‘江南盟约’,诸位可知其意?” 厅内几人神色微动。百年前的“江南盟约”,是江南世家与朝廷之间一份不成文的默契,也是维系江南相对自治的基石。岳独行重提旧事,其意不言自明。 “他是要借此盟约,逼我们就范,交出百年来积累的权柄和利益。”谢凌峰转过身,目光锐利,“交出对盐、漕、茶、丝的控制,交出对地方事务的话语权,甚至……交出我们各家暗中的那些‘生意’和‘人手’。从此,江南不再是江南士族的江南,而是他岳独行,或者他背后之人的江南。届时,诸位以为,我等着起来的身家性命,还能保得住几分?”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更加凝重。顾秉谦脸上的笑容淡了,王守拙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下来,罗振海呼吸粗重,孙有财则开始擦汗。 “谢家主的意思是?”顾秉谦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起来。 “合则两利,分则俱伤。”谢凌峰斩钉截铁道,“岳独行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根本。今日他动我谢家,诸位以为,明日就不会动顾家的盐,王家的清名,罗大龙头的漕,孙把头的私路?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谢某多说。”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联手!” “如何联手?”王守拙沉声问。 “第一,对外,统一口径。”谢凌峰竖起一根手指,“全力‘配合’岳独行追捕钦犯沈夜。出动所有人手,大张旗鼓地找,把姑苏城翻个底朝天也没关系。但,是‘配合’,不是‘听从’。怎么找,找到什么,报什么,何时报,由我们说了算。拖,把他拖在姑苏城,拖在寻找沈夜这件无头公案上。” “第二,对内,立刻清理痕迹。”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该藏的藏,该送的送,该断的断。盐、漕、茶、丝,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人手、渠道,全部转入地下,或者暂时切断。让岳独行查无可查,抓不到把柄。各家都要管好自己的人,约束好下面的手脚,这段时日,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罗振海皱眉:“这岂不是示弱?我漕帮兄弟,何时怕过事?” “不是怕事,是避其锋芒。”谢凌峰看着他,“岳独行带着三千边军精锐,还有水师战船,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先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等他师老兵疲,朝廷催促,或者朝中政敌发难,他自然就会露出破绽。” 顾秉谦点头:“谢家主所言有理。以柔克刚,确是上策。只是……这清理痕迹,动静太大,难免伤筋动骨,损失不小啊。” “损失,总比被人连根拔起好。”谢凌峰冷冷道,“顾家主,别忘了,你顾家那些海外的生意,朝廷可是一直盯着呢。” 顾秉谦脸色微微一变,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第三,”谢凌峰竖起第三根手指,眼中寒光一闪,“给岳独行,也给他背后的人,找点别的事做做。江南太大,水太深,他岳独行既然要趟这浑水,就不能只盯着我们这几家。青龙会最近在江南活动频繁,似乎也对那钦犯沈夜,或者说对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很感兴趣……”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青龙会三个字,让在座几人神色都是一凛。这个神秘的江湖组织,势力庞大,行事诡秘,是连朝廷都感到头疼的存在。 “岳独行不是要肃清奸宄吗?青龙会盘踞江南多年,行事肆无忌惮,岂不正是最大的奸宄?”谢凌峰缓缓道,“或许,我们可以‘不小心’,让岳大将军知道一些关于青龙会的有趣消息,比如,他们在江南的某个重要据点,或者,他们与朝中某些人物的‘亲密往来’……相信岳大将军,一定会很感兴趣。”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众人心中都是一震,看向谢凌峰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这位谢家主,果然手段老辣。 “最后,”谢凌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我们还需一位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王老,您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清流之中亦多有同道。上书陈情之事,还需您多多费心。不仅要弹劾岳独行在江南擅权、扰民、有违圣恩,更要联络御史言官,从‘朝廷不应逼迫江南过甚,以免激起民变,动摇国本’的大义入手,在朝中形成声势,给陛下压力,也给岳独行背后的人压力。” 王守拙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事,老夫义不容辞。江南士林,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岳独行此番作为,已犯众怒。老夫这就修书,联络京中故旧、同僚。” “如此,便有劳王老了。”谢凌峰拱手,然后看向众人,“诸位,岳独行是过江猛龙,但我江南,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腩。只要我们四家同心,盐、漕、士、商联手,再加上江湖朋友暗中策应,朝中清流声援,未必不能度过此劫。甚至……若能借岳独行之手,削弱青龙会,或者找出朝中某些与我们不对付之人的把柄,未必不是一场机遇。”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环视众人:“江南安危,系于我等一身。愿与诸位,同心同德,共度时艰!” 顾秉谦、王守拙、罗振海、孙有财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断。岳独行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谢凌峰的分析和计划,虽然各怀心思,但确实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应对之策。 “愿与谢家主,同心同德,共度时艰!”四人端起茶杯,齐声说道。虽然语气各异,心思不同,但至少在表面上,一个对抗岳独行的临时同盟,在这太湖之滨的烟波楼中,初步达成。 然而,就在众人茶杯相碰,发出清脆响声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烟波楼临湖一侧的窗户,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湿漉漉的黑色人影如同鬼魅般滚了进来,重重摔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那人影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毯。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而年轻的脸,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嘶声喊道:“家……家主!不好了!我们……我们在西山岛附近水域的货……货船,被……被官兵和水师联合查封了!带队的是……是岳独行身边的那个崔琰!我们的人,死伤惨重……三爷,三爷他……被当场拿下,押走了!” “什么?!” 谢凌峰霍然站起,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死死盯着地上那报信之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之色。 顾秉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王守拙捻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罗振海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嘎巴声响,孙有财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烟波楼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湖水拍岸的声音,和渐渐沥沥开始落下的秋雨声,交织成一片冰冷的嘲弄。 他们在这里密谋如何应对,如何拖延,如何联手。而岳独行,却已经以雷霆手段,直接掐住了他们的咽喉——西山岛的货船,那是谢家,乃至在场几家,最重要的秘密财源和走私渠道之一! 岳独行,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周旋的余地。他的刀,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更狠,更直接地,架在了江南世家的脖子上。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和湖面上,也仿佛打在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头,冰冷刺骨。 第149章 谢家退让 烟波楼内,死寂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只有地上那名湿透的谢家心腹艰难而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打湖面声,撕扯着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凌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凝固的石像。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平日里温文儒雅、从容不迫的面孔,此刻显得有几分扭曲。他死死盯着地上那蜷缩着、咳着血沫的报信人,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刺穿,又仿佛要透过他,看到西山岛那片此刻定然已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水域。 西山岛的货船!那是谢家,甚至是在座几家,最为隐秘、也最为重要的财源之一!名义上是运输丝绸、茶叶、瓷器的商船,实则暗中夹带私盐、铁器、乃至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海外奇珍,往来于太湖、长江乃至沿海,利润惊人,也是维持谢家庞大开销和暗中势力的重要支柱。三爷谢凌岳,是谢凌峰的亲弟弟,也是谢家专门负责这条隐秘线路的掌控者,行事一向谨慎周密,怎么会突然被岳独行的人精准拿住?还死了人,拿了船,抓了人! 崔琰!岳独行身边那个看似文弱、实则心机深沉如狐的谋士!他亲自带队,水陆并进,这是有备而来,一击必中!什么追捕钦犯,什么整饬盐漕,都不过是幌子!岳独行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这些江南世家赖以生存的命脉!他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砍掉最肥、也最容易下刀的一块肉!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的到来,宣告朝廷的决心,宣告顺昌逆亡的铁律! “砰!” 又是一声闷响,是罗振海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花梨木桌面上,震得杯盏再次跳起,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直娘贼!欺人太甚!姓岳的这是要赶尽杀绝!”罗振海的怒吼如同炸雷,在厅内回荡,“西山岛的货,也有我漕帮三成的份子!他断老子的财路,老子就断他的生路!谢家主,还等什么?召集人手,跟他拼了!老子就不信,他岳独行三千人马,还能把这太湖、这江南,翻个底朝天不成!” “罗大龙头!冷静!”王守拙厉声喝道,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匹夫之勇,于事无补!岳独行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怒,会乱!他巴不得我们聚众闹事,给他口实,好将我们一网打尽!你漕帮兄弟再多,能多过朝廷大军?你功夫再高,能敌得过千军万马?此刻冲动,正中其下怀!” “王老先生说得对。”顾秉谦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西山岛的货,顾家虽未直接插手,但那条线上的不少“奇珍”,最终都是通过顾家的渠道销往海外,利益牵扯极深。岳独行这一刀,看似砍在谢家身上,实则痛在所有人心里。“岳独行此举,是杀鸡儆猴,更是试探。他在逼我们动手,也在看我们的反应。此刻若硬拼,便是授人以柄,给了他将我们定性为‘叛逆’、‘匪类’的口实。届时,他调动的可就不止这三千人了!” “那难道就任由他宰割?把脖子洗干净伸过去?”罗振海怒视顾秉谦,又看向谢凌峰,“谢家主,你倒是说句话!货是你的,船是你的,人也是你谢家的人被抓了!你就这么忍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凌峰身上。这位江南世家之首的掌舵人,此刻的态度,将决定江南下一步的走向。 谢凌峰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地上的报信人身上移开。他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强行压抑着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屈辱。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但那火焰被一层更厚的寒冰死死压住。 他没有看罗振海,也没有看顾秉谦或王守拙,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秋雨如注,水天茫茫,太湖的浩渺烟波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阴沉与狂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他说得对。” “什么?”罗振海一愣。 “王老先生说得对,顾家主也说得对。”谢凌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岳独行在逼我们,在等我们犯错。此刻,谁先乱,谁先动,谁就输了。”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货,没了,可以再赚。船,没了,可以再造。甚至人……”他顿了顿,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立刻恢复了冰冷,“三弟落在他们手里,是他行事不密,咎由自取。但我谢家,不能因他一人而倾覆。江南,更不能因一时之怒,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家主!”地上的报信人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三爷他……他让我们拼死报信,说……说岳独行狼子野心,绝不会止步于此!让家主……早做决断啊!” “决断?”谢凌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我的决断就是——退。” “退?”罗振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秉谦和王守拙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以他们对谢凌峰的了解,这绝非轻易认输之人。 “对,退。”谢凌峰走到主位坐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不是败退,是战略后退。岳独行既然亮出了刀子,砍下了第一刀,那我们就让他砍。不仅要让他砍,还要帮他找好下刀的理由,递上擦血的布。” 他看着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缓缓解释道:“西山岛的货,本就见不得光。岳独行查获,于法有据。我们若硬抗,便是走私通敌,罪加一等。现在,我们认下这个错。是我谢家治下不严,被小人蒙蔽,利用商船走私违禁之物。三弟谢凌岳,利令智昏,触犯国法,我谢家绝不袒护,交由岳大将军,依律严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不仅是退让,简直是跪地求饶,自断臂膀!将亲弟弟和西山岛的生意全部抛出去,任由岳独行处置?这简直是将谢家的脸面和一部分根基,亲手送到岳独行脚下任其践踏! “谢家主!不可!”王守拙首先反对,眉头紧皱,“此例一开,岳独行必将得寸进尺!今日他能拿西山岛,明日就能拿顾家的盐,后日就能动王家的田,罗大龙头的漕!我江南世家的底线,将荡然无存!” “王老,”谢凌峰看向他,目光幽深,“您方才也说过,此刻硬拼,正中其下怀。我们退这一步,看似屈辱,实则是在救火。岳独行要立威,要杀人,要见血。好,我们给他!给他一个足够分量的靶子,让他立威,让他杀人,让他见血!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服软,已经怕了,已经任他拿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然后呢?他岳独行是钦差不假,但他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要向朝廷,向他背后的人交代。他砍了我们一刀,我们流了血,低了头,他总该消停些了吧?至少,在找到下一个更合适的借口之前,他总不能无休止地砍下去。这,就给了我们时间。” “时间?”顾秉谦若有所思。 “对,时间!”谢凌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西山岛的货和三弟,换来的时间!用这段时间,完成我们刚才商议的事——清理痕迹,转移要害,联络朝中,祸水东引!同时,我们还要‘帮’岳大将军,全力追捕钦犯沈夜。不仅要大张旗鼓地找,还要发动所有力量,提供线索,甚至……可以‘不小心’让岳大将军知道,沈夜可能逃往了某个青龙会的重要据点,或者,与江南某些对朝廷、对岳大将军不满的势力,有所勾连……”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把水搅浑,把火引到别人身上去。岳独行不是要肃清奸宄吗?江南这么大,奸宄多的是。让他去抓,去杀,去和青龙会,和那些真正的硬茬子,碰个头破血流!等他疲于奔命,焦头烂额,甚至损兵折将的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到那时,是联名上书弹劾他‘滥用职权、残害忠良、激起民变’,还是暗中给他下点绊子,让他有来无回,就由我们说了算了。”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众人都在消化着谢凌峰这番话。壮士断腕,以退为进,祸水东引,驱虎吞狼……这一系列狠辣而老谋深算的策略,让他们在震惊之余,也感到一阵寒意。谢凌峰,果然不愧是执掌谢家数十年的枭雄,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亲弟弟和偌大的财源,说弃就弃,只为换取喘息之机和反击的空间。 “可是……三爷他……”地上的报信人声音哽咽。 谢凌峰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凌岳……他会明白的。为了谢家,为了江南,有些牺牲,不可避免。他的家小,谢家会照顾好。他的仇……迟早会报。” 这话是说给报信人听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连亲弟弟都能牺牲,还有什么不能牺牲?这是一种表态,更是一种震慑。 罗振海脸上的怒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虽鲁直,却不蠢。谢凌峰的计划虽然憋屈,但确实是目前形势下,最理智、也最可能保住根本的选择。硬拼,或许痛快一时,但结局很可能是江南世家被连根拔起。 顾秉谦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谢家主深谋远虑,顾某佩服。只是……这牺牲未免太大。西山岛的生意,牵扯甚广,骤然中断,各家损失都不小。后续的清理转移,也需要大量时间和金银打点……” “损失,大家共同承担。”谢凌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谢家占大头,顾家、王家,还有罗大龙头、孙把头,按以往份额比例,共同补偿。至于打点所需,也从公中出。此刻,不是计较蝇头小利的时候。渡过此劫,来日方长。” 顾秉谦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王守拙沉吟不语,算是默许。罗振海重重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孙有财更是连连点头,只要不让他顶在前面,出点血他也认了。 “那……我们具体该如何做?”王守拙问。 “第一,”谢凌峰竖起一根手指,“立刻派人,不,我亲自去岳独行那里‘请罪’。姿态要低,态度要诚恳,主动承认西山岛‘走私’之事,将一切罪责推到已死的‘管事’和被抓的‘三弟’身上,表示谢家毫不知情,但驭下不严,甘愿受罚,并愿意献上所有‘赃物’,协助追查余党,全力配合岳大将军一切公务。”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云舟。” 一直侍立在后、紧握双拳、双目赤红的谢云舟猛地抬头:“父亲!” “你立刻回去,动用‘灰雀’和所有暗线,将我们在姑苏、乃至江南各地,所有与西山岛线路相关的痕迹,在十二个时辰内,全部抹除!账目销毁,人员隐匿,渠道切断。做得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同时,将我们掌握的,关于青龙会在江南的几个重要据点,特别是与朝中某些人有关联的线索,‘巧妙’地泄露给岳独行安插在城中的眼线。记住,要‘自然’,要让他以为是‘意外’发现。” “是!”谢云舟咬牙应下,眼中闪过痛楚与决绝。他知道,这意味着要亲手“埋葬”三叔和那些为谢家卖命多年的兄弟。 “第三,”谢凌峰看向王守拙,“王老,联络朝中清流,上书弹劾岳独行在江南擅权、滥杀、激起民怨之事,就拜托您了。言辞不妨激烈些,多联络几位御史,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另外……”他压低声音,“我这里有岳独行麾下一员偏将,在北方边镇时,似乎与北蛮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证据,或许……可以‘不小心’送到某位与岳独行政见不和的朝中大佬手中。” 王守拙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老夫省得。” “第四,”谢凌峰最后看向顾秉谦和罗振海、孙有财,“顾家主,罗大龙头,孙把头,立刻通知各自手下,全面收缩,所有不合规矩的生意,全部暂停。约束好下面的人,这段时日,都给我夹紧尾巴,谁敢闹事,家法处置!同时,放出风声,就说岳大将军铁面无私,雷厉风行,江南盐漕积弊有望一扫而空,百姓称颂,商旅额手……总之,要把他架起来,捧得高高的。” 捧杀!众人心中了然。将岳独行捧成青天大老爷,他就必须做事,做出成绩,而且必须公正廉明,不能有丝毫把柄。否则,摔下来的时候,会跌得更惨。 “诸位,”谢凌峰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江南危局,在此一举。谢某今日之退,乃为来日之进。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度难关。他日风波平息,谢某必有厚报!若有人阳奉阴违,乃至暗中与岳独行勾结……”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便是与谢家为敌,与江南所有世家为敌。谢某纵使倾家荡产,身败名裂,也必诛其满门,绝不姑息!”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狠戾,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心中一凛。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谢家主,一旦被逼到墙角,露出獠牙时,其可怕程度,绝不亚于岳独行那把明晃晃的刀。 “愿与谢家主,同进同退!”顾秉谦首先表态。王守拙、罗振海、孙有财也纷纷起身,肃然拱手。 一场以退为进、暗藏杀机的反击,就在这太湖之滨的烟波楼中,在这滂沱秋雨的掩护下,悄然拉开了序幕。谢家看似屈辱的退让背后,是更加深沉而危险的谋算。 “去吧,各自行事,务必谨慎。”谢凌峰挥了挥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众人默默行礼,相继退出听涛阁。很快,楼外响起了船只破开水浪的声音,几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载着江南最有权势的几个人,驶入茫茫雨幕,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也驶向了未知的惊涛骇浪。 谢凌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一片混沌的太湖。雨水顺着窗棂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握紧,仿佛要捏碎什么。 “凌岳……大哥对不住你。”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随即被风雨声吞没。但下一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但谢家,不能倒。江南,也不能乱。岳独行……这一刀,我记下了。咱们……慢慢来。” 他转身,对一直守在门口、面沉如水的谢云舟道:“备轿,去岳独行的行辕。另外……让清霜准备一下,稍后随我同去。” 谢云舟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父亲!清霜她……” “照我说的做。”谢凌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决绝。 雨,越下越大了。太湖的波涛,在狂风暴雨中,汹涌不息,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这片温柔而富庶的水乡。而退让,有时并非懦弱,而是为了积蓄力量,发出更致命的一击。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第150章 岳独行入驻 姑苏城,织造局。 这里本是前朝皇家设在江南,专司为宫廷采办丝绸锦缎的衙门,建筑恢弘,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无不精巧,园囿水榭处处雅致,其规格气派,远超寻常州府衙门。本朝立国后,织造局虽不再承担皇差,但建筑保留了下来,平时由地方官府代管,偶尔用来接待过路的钦差大员或举办重要庆典。因其位置绝佳,位于姑苏城中心偏东,紧邻最繁华的观前街,又自带高墙深院,易于布防,岳独行一到姑苏,便看中了此地,直接将三千边军精锐驻扎在外围,自己则入驻了织造局的核心区域——澄瑞堂,将其作为临时的钦差行辕。 昔日织锦调丝的富贵温柔乡,今日已然变成了肃杀凛冽的北疆军营。 高耸的院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顶盔贯甲、持戈按刀的边军锐士。他们沉默地矗立在秋日的阴雨寒风中,如同铁铸的雕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那股子百战余生的血腥煞气,让平日里习惯了软语温言的姑苏百姓远远避开,连观前街的喧嚣到了附近都自动低了几分。 织造局内,更是气象森严。回廊甬道间,穿梭往来的不再是绫罗绸缎的宫女太监或织工绣娘,而是一队队步履匆匆、甲胄鲜明的传令兵和文吏。原本摆放着精美瓷器、养着锦鲤的池塘边,架起了临时瞭望的木台;曾经琴声悠扬的水榭,变成了堆放军械的库房;连那些雕梁画栋的亭子里,也支起了行军的桌案,铺开了姑苏及周边地区的详图,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兵力部署的彩色小旗。 雨丝细密,敲打在织造局特有的黛瓦上,汇成一道道水线,顺着飞檐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整个行辕笼罩在一种潮湿而肃穆的氛围中,与姑苏城整体的温婉格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与血铸就的权威。 澄瑞堂,原本是织造局主官办公和接待上差的正厅,此刻成为了岳独行的帅帐。厅内陈设已然大变,所有花梨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的名家字画都被撤去,换成了简单结实的硬木桌椅,墙上挂上了巨大的江南舆图以及北疆边防图。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熏香,而是墨汁、兵刃保养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岳独行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他依旧是一身玄色便袍,外罩暗紫貂裘,身形清瘦,但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行辕,乃至整个姑苏城的中心,所有的肃杀、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压力,都隐隐汇聚于他一身。他微微仰头,目光落在舆图上被朱笔重点圈出的“姑苏”二字,以及其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的河流、湖泊、城镇、关隘,暗红色的眉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谋士崔琰垂手侍立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水汽的急报,低声禀报着: “……谢凌峰离开烟波楼后,并未回府,而是直接乘轿往我们这边来了。轿子朴素,只带了四名护卫和一个撑伞的老仆,看方向,正是织造局。顾秉谦回了他在城南的别业‘积玉轩’,闭门不出,但顾家分布在城中各处的粮行、银号、车马行,都有异动,似乎在清点盘账。王守拙直接去了城西的‘文萃书院’,那里聚集了不少江南有名的清流士子,想必是去联络鼓动了。罗振海回了漕帮在胥门外的总舵,进去后就没再出来,但漕帮散布在码头、货栈的人手,明显收敛了许多,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漕丁,今日都罕见地老实。至于盐帮的孙有财,回了家就再没露面,但他手下的几个得力把头,午后都悄悄去了城北的‘快活林’,那里是青龙会在姑苏城的一处暗桩……” 崔琰语速平稳,将各方势力在谢家“四家会面”后的动向,条分缕析,一一禀明。他穿着青色文士衫,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眼神锐利,思维缜密,是岳独行最倚重的心腹智囊。 岳独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姑苏”的位置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直到崔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凌峰来了?倒是比本帅预料的,还要快上几分。看来,西山岛那一刀,确实砍疼他了。” 崔琰微微一笑,带着些许冷意和了然:“谢凌峰是聪明人,懂得壮士断腕。牺牲一个亲弟弟和一条见不得光的财路,换取整个谢家,乃至整个江南世家的喘息之机,这买卖,对他来说,不算亏。只是不知道,他这份‘诚意’,能有多重。” “诚意?”岳独行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没有半分笑意,“不过是暂时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罢了。等着吧,他带来的,绝不会只是请罪和服软。” 他转过身,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青龙会那边,有什么动静?”岳独行问。相较于明面上的江南世家,他更在意那个隐藏在阴影中、行事诡秘、势力庞大的江湖组织。 崔琰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更薄的密函,双手呈上:“正要禀报大将军。我们安插在快活林的暗桩传来消息,孙有财手下那几个把头进去后不久,快活林后院就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离开,出了娄门,往西去了,看方向,似是往太湖西山岛一带。但跟到半路,便被对方用江湖手段甩掉了。另外,城内几处疑似青龙会据点的赌坊、妓馆,今日都加强了戒备,生面孔很难靠近。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截获了一份从姑苏送往京城的密信,用的是江湖上一种很罕见的密语,破译需要时间。但送信的信鸽脚环上有特殊标记,与我们之前掌握的、青龙会与朝中某些人物联络的标记,有七成相似。” 岳独行眼中寒光一闪:“朝中有人……果然坐不住了。信的内容,加紧破译。还有,盯紧孙有财,这个墙头草,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惊喜。至于西山岛……”他看向舆图上太湖中那片岛屿,“谢家的货船是在那里被我们端掉的,青龙会的人又往那边凑……有意思。看来这太湖,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加派人手,盯紧西山岛及周边水域,任何可疑船只、人员,一律扣押盘查。还有,那个沈夜,有消息了吗?” 崔琰摇头:“还没有。此人自前夜在码头附近失去踪迹后,便如石沉大海。我们封锁了全城,挨家挨户地盘查,悬赏缉拿的告示也贴遍了,但至今一无所获。此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有地头蛇在暗中庇护,而且能量不小,能瞒过我们的搜捕。” “死了?”岳独行冷笑,“沈家最后的血脉,身负‘焚心诀’和‘天机图’的秘密,没那么容易死。至于地头蛇……”他目光投向厅外阴沉的天色,“这姑苏城,这江南,敢跟我岳独行作对,又能瞒过我耳目的地头蛇,能有几家?谢家?顾家?还是……青龙会?又或者,他们都已经掺和进来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硬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沈夜是关键。找到他,不仅能完成圣命,更可能撬开十七年前沈家旧案的口子,甚至……找到‘天机图’的线索。传令下去,搜捕不能停,力度还要加大。重点排查与谢、顾、王、张几家有关的产业、别院、田庄,还有那些江湖帮派的秘密据点。特别是医馆、药铺,沈夜身受重伤,急需医治,这是他最大的破绽。” “是。”崔琰躬身应下,又道,“还有一事。谢凌峰递了拜帖,说已到门外,请求觐见,为西山岛之事,向大将军请罪。” “哦?来了。”岳独行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让他进来吧。本帅倒要看看,这位江南世家之首的谢家主,今日要演一出怎样的戏。” “是。”崔琰领命,正要出去传话。 “等等。”岳独行叫住他,沉吟片刻,“让儿郎们都精神点。还有,把缴获的西山岛那批‘货’的清单,还有谢凌岳的口供摘要,准备好。本帅要好好‘招待’这位谢家主。” 崔琰会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退下。 不多时,脚步声在厅外响起。崔琰先行入内,侧身让开。只见谢凌峰独自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日接驾时的家主华服,只一身半旧的深灰色直裰,外罩一件挡不住多少寒气的素色斗篷,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惶恐与谦卑。他手中甚至没有拿伞,肩头和发髻上还沾着细细的雨珠,显得有几分狼狈。 与三日前在谢府门前,只开侧门、从容不迫的谢家主判若两人。 “罪民谢凌峰,叩见岳大将军!”一进厅门,谢凌峰便快走几步,在离岳独行书案前约一丈远处,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接双膝跪地,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姿态放得极低。 岳独行端坐不动,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拿起手边的一份公文,似乎随意地翻阅着,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威震江南的谢家家主,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草民。 澄瑞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岳独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沉闷的压力,无形地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谢凌峰低伏的脊背上。 良久,岳独行才仿佛刚发现地上还跪着一个人,将手中公文放下,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谢凌峰:“谢家主?何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崔琰,看座。”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客套,但其中那种居高临下、视之如蝼蚁的意味,却让谢凌峰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致的屈辱与冰寒,但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惶恐与感激。 “罪民不敢!”谢凌峰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哽咽道,“罪民是来向大将军请罪的!罪民治家无方,驭下不严,竟让胞弟凌岳利令智昏,胆大包天,勾结匪类,利用家族商船走私朝廷明令禁止的铁器、私盐等违禁之物!此等行径,实乃国法难容,人神共愤!罪民身为家主,未能察觉约束,致使铸成大错,惊动天听,劳烦大将军亲至江南处置,罪民……罪民万死难辞其咎!” 说着,他竟以头抢地,咚咚有声,额前很快便红肿起来,甚至渗出血丝。这番表演,可谓情真意切,痛心疾首。 岳独行静静地看着他磕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谢凌峰额头见血,才淡淡开口道:“谢家主言重了。令弟所为,是他个人之过,与谢家主何干?快快请起吧,如此大礼,本帅承受不起。” 话虽如此,他却依旧没有起身搀扶的意思。 谢凌峰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不敢就坐,依旧躬身站着,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份礼单,双手高举过顶:“大将军明鉴!此乃罪民连夜清查所得,西山岛涉事一应船只、货物、人员清单,以及所涉银钱往来账目,尽在此册,请大将军过目。所有涉案船只、货物,已全部封存于码头,听候大将军发落。相关一应人等,除逆弟凌岳已被大将军拿下外,其余从犯共三十七人,也已全部锁拿,关押在谢家祠堂,听候国法处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谢家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受罚。特献上白银五十万两,粮十万石,布帛五千匹,以充军资,略赎罪愆。另有上等水田两千亩,城西别业三处,码头两座,悉数献出,任凭朝廷处置。只求大将军念在谢家世代忠良,于国有微功的份上,从轻发落,给谢家上下数百口人,一条改过自新之路!” 说着,他又要跪下。这一番组合拳,可谓诚意十足,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不仅交出了所有“赃物”和涉案人员,还献上了巨额的钱粮田产,几乎是自断一臂来乞求原谅。 岳独行示意崔琰接过账册和礼单,自己则看着谢凌峰,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那张写满“悔恨”与“惶恐”的脸,看到其下的真实心思。 “谢家主果然深明大义,大义灭亲,令人敬佩。”岳独行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谢家主如此有诚意,本帅若再苛责,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西山岛一案,人赃并获,令弟谢凌岳及一干从犯,自当依国法严惩,以儆效尤。至于谢家献上的这些……”他瞥了一眼那份厚厚的礼单,“本帅会如实上报朝廷,算是谢家戴罪立功,想必陛下天恩浩荡,会给谢家一个机会。” “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恩典!”谢凌峰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声音都带着哽咽。 “不过,”岳独行话锋一转,声音转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谢家治家不严,致使发生如此恶性走私案件,影响极其恶劣。即日起,谢家名下所有商铺、码头、田庄,需接受官府核查账目,所有船只出入,需向本帅行辕报备,所有护卫、家丁人数、兵器,需造册登记,不得隐匿。另外,追捕钦犯沈夜,乃当前第一要务,谢家需全力配合,出动所有力量,提供一切线索,不得有误!若再有阳奉阴违,或查出其他不法情事……数罪并罚,休怪本帅剑下无情!” “是是是!罪民遵命!谢家上下,定当唯大将军马首是瞻,鞠躬尽瘁,戴罪立功!”谢凌峰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岳独行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冷笑。谢凌峰越是如此低声下气,越是说明所图甚大。不过,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的就是江南世家表面上低头服软,要的就是他们让出部分利益和权力,要的就是他们被捆住手脚,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轻举妄动。至于暗地里的汹涌暗流,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收拾。 “好了,谢家主且回去,依令行事吧。”岳独行挥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 “罪民告退,罪民告退!”谢凌峰又深深一躬,这才倒退着,慢慢退出了澄瑞堂。直到走出织造局大门,坐上那顶不起眼的小轿,他脸上那卑微惶恐的表情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眼底那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恨意与杀机。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谢凌峰靠在冰冷的轿壁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额头的伤处传来阵阵刺痛,但比起心中的屈辱和即将实施的计划带来的隐痛,这点皮肉之苦,微不足道。 岳独行……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还有凌岳……大哥对不起你,但为了谢家,你必须死。你的仇,大哥一定会替你报!用岳独行,用所有与此事有关之人的血,来祭奠你! 而在澄瑞堂内,谢凌峰离开后,岳独行脸上的平淡也瞬间消失,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崔琰。” “属下在。” “谢家献上的东西,清点入库,登记造册。西山岛的人犯,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尤其是谢凌岳,我要知道他知道的一切,关于谢家,关于江南,关于……青龙会。另外,派人盯死谢家,尤其是谢凌峰和谢云舟。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崔琰应下,又道,“大将军,谢家如此痛快就范,恐怕有诈。他们献出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要害,必然早已转移或隐藏。” “我知道。”岳独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秋雨,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在拖延时间,在清理痕迹,在准备反击。不过没关系,让他们清理,让他们准备。我要的,就是他们动起来。只有动起来,才会露出破绽。传令下去,对谢、顾、王、张四家,以及漕、盐、茶、丝四帮的监视,提到最高级别。还有,加派人手,搜查全城医馆药铺,同时,暗中悬赏,寻找能治疗内伤、尤其是火毒灼伤的名医。沈夜身中‘焚心诀’之伤,普通郎中医不好,他一定会找高人。” “是!”崔琰眼睛一亮,明白了岳独行的意图。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大张旗鼓搜捕,逼得沈夜和庇护他的人不敢去正规医馆;暗地里悬赏名医,则是撒下香饵,等着沈夜或者相关的人上钩。 岳独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幕。织造局内外,他的三千精锐如同最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将触角伸向姑苏城的每一个角落,将这座温柔水乡,渐渐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和一座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而他,岳独行,就是这张网的编织者,这座战场的掌控者。江南的风,已经因为他而改变方向,接下来的雨,会下得更大,更急。而他,要在这风雨中,抓住那条最大的鱼,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鬼,完成天子交托的使命,也实现他自己的……某些目的。 雨,依旧在下。姑苏城在铁与血的寒意中,微微颤抖。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51章 清霜随行 雨,在傍晚时分终于渐渐收住了势,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姑苏城的黛瓦白墙之上,仿佛随时会再倾倒下一盆水来。空气湿冷,带着深秋特有的、能钻进骨缝里的寒意。 织造局那对沉重的包铜朱漆大门在谢凌峰的轿子离开后不久,再次缓缓打开。这一次,出来的不是低调简朴的小轿,而是一支小小的车队。 当先两骑开路,是岳独行麾下最精锐的“玄甲卫”,人马皆覆轻甲,腰佩制式横刀,背负劲弩,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控着马缰。他们身上那股子北地边军特有的、混杂着风沙与血腥的剽悍气息,与江南水乡的温软格格不入,引得远处偶尔经过、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行人纷纷侧目,又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避开。 两骑之后,是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加固过的青幔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皮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马蹄包裹着厚实的皮革,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嘚嘚”声,碾碎了雨后街巷的寂静。赶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静的中年汉子,手指关节粗大,显是手上功夫不弱。 马车之后,又是两骑玄甲卫压阵。一行七人一车,在这座被兵锋笼罩的城池里,沉默地行进,向着谢府的方向。 马车内,空间并不十分宽敞,陈设也极简单。一张固定在车壁的小几,两个包着皮革的坐垫,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散发出微弱的暖意,驱散着车厢内弥漫的湿寒。炉火上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是这寂静行程中唯一的声响。 岳独行坐在主位,背脊挺直,闭目养神。他依旧是一身玄色便袍,只是在马车内脱去了那件标志性的暗紫貂裘,叠放在身侧。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眉宇间那缕仿佛刀刻般的纹路,显示出他并未真正放松,而是在思考着什么。与谢凌峰的那番交锋,看似他大获全胜,兵不血刃便让江南世家之首低头服软,献上厚礼,还拿到了监管核查之权。但谢凌峰那过于顺服、过于卑微的姿态,总让他心中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那不是猛虎低头,更像是毒蛇盘起了身子,在等待时机,露出致命的毒牙。 不过,他并不十分在意。在绝对的实力和名分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疥癣之疾。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将这江南的泥潭,一寸寸厘清,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沈夜,青龙会,江南世家,还有朝中那些不安分的手……他都要一一料理干净。 思绪从冰冷的算计中稍稍抽离,岳独行的目光,落在了对面坐着的少女身上。 岳清霜。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骨血,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沉重的一块。 岳清霜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透过车窗缝隙,望着外面飞快倒退的、湿漉漉的街景。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镶白狐毛边的斗篷,头发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梳成繁复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在脑后绾了个利落的发髻,余下几缕青丝柔顺地垂在肩侧。她的侧脸线条优美,鼻梁挺·翘,肤色是那种久居北地带点苍白的莹润,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清亮如寒星、此刻却有些空茫的眸子。 从接到父亲要她随行的命令,到沉默地收拾行装,再到登上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她始终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抗拒。只是安静地,近乎顺从地,执行着父亲的每一个指令,如同过去十几年在北疆帅府中一样。 但岳独行知道,她心里并非毫无波澜。这丫头,自小就聪慧敏感,性子又执拗,只是不善于,或者说不愿意表达。她的顺从,有时候恰恰是她最倔强的反抗。就像此刻,她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美丽的躯壳,在这冰冷的车厢里,随着马车微微颠簸。 “霜儿。”岳独行开口,声音是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低沉,但在叫女儿名字时,似乎刻意放柔了一丝,虽然听起来依旧生硬。 岳清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父亲。她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父亲。”她轻声应道,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却微凉。 “此行南下,不比北疆,江南地界,鱼龙混杂,形势诡谲。”岳独行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叮嘱,而非命令,“谢家虽已服软,但其在江南经营百年,树大根深,不可不防。你随为父入驻谢府,名为客居,实为……耳目。要多看,多听,少言,慎行。尤其要注意谢家内眷,特别是谢凌峰的妻女,以及他那个儿子,谢云舟。若有异常,随时告知为父。” 他将女儿带在身边,名为保护,实则确有一部分“耳目”的考量。谢府内宅,是外臣难以轻易窥探之地,岳清霜以女眷身份入驻,是天然的屏障,也是绝佳的观察哨。而且,将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远比留在危机四伏、各方势力交织的织造局行辕,要让他稍微放心一些。尽管,他知道这未必是女儿所愿。 岳清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如此干脆的回答,反而让岳独行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更甚。他宁可她像小时候那样,拉着他的衣袖追问为什么,或者干脆地表示不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完美执行命令的士兵,没有情绪,没有疑问。 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和外面偶尔传来的、被湿冷空气模糊了的市井嘈杂。 良久,岳清霜忽然轻声问道:“父亲,那个钦犯沈夜……是个什么样的人?” 岳独行目光一凝,看向女儿。岳清霜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微微蜷缩在斗篷下的手指,却泄露了一丝不寻常的关注。 “朝廷钦犯,沈家余孽,身负谋逆大罪,亡命之徒而已。”岳独行声音转冷,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此子武功不弱,心性狡诈,你若遇之,务必远离,立刻通知为父或护卫,万不可擅自接近。” “沈家……是十七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那个沈家吗?”岳清霜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父亲,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脸上惯常的冷硬,看到其后的真相。 岳独行的心,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蹙眉,显出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悦:“陈年旧案,提它作甚。沈夜是沈夜,沈家是沈家。朝廷法度,不是你这女儿家该过问的。你只需记住,此人极度危险,务必远离。” “哦。”岳清霜应了一声,重新转回头去,不再说话。只是那声“哦”里,似乎带着一丝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岳独行看着她重新归于沉寂的侧影,心头那股烦躁与隐隐的刺痛再次泛起。他想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或者像寻常父亲那样,问问她在北疆可还习惯,对江南风物有何看法……但话到嘴边,却总是被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坚冰阻隔。十几年了,从他将那个襁褓中的婴孩从尸山血海中抱出,带回北疆,决定将她当作亲生女儿抚养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是血海深仇,是欺瞒谎言,是无法言说的过去,和一个他必须独自背负到死的秘密。 他知道,她一直对那个只存在于画像和寥寥数语描述中的“生母”抱有好奇,对自己模糊不清的身世存有疑虑,对他这个“父亲”时而严苛、时而沉默的态度感到不解和疏离。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在他为她扫清所有威胁、铺平道路之前,这个秘密,必须被死死埋藏。 马车驶入了更为宽阔的街道,两旁的建筑愈发精致典雅,高门大户的府邸开始出现。谢府所在的区域,到了。 岳清霜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气派非凡的府邸。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谢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显眼。与织造局的肃杀不同,这里透出的是一种沉淀了百年风霜的、从容不迫的底蕴与威势。 这就是父亲要入驻的谢家。江南世家之首。也是她未来一段时日,将要客居,并暗中观察的地方。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这一次,谢府的正门早已大开,谢凌峰带着谢家一众核心人物,包括脸色依旧难看的几位长老,以及垂手肃立的谢云舟,早已恭候在门前。他们的姿态,比三日前迎接岳独行时,更加谦卑,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小心翼翼。显然,西山岛的事情,以及岳独行随后的“宽宏大量”,让他们彻底明白了这位“天威将军”的手段和决心,至少在表面上,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岳独行率先下车,玄色身影在谢府高大的门楣下,依旧显得挺拔而孤峭,带着一种与周围精致园林格格不入的铁血之气。 岳清霜随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也下了马车。水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谢府门前似乎微微一静。她太年轻,也太清冷,与这肃杀的氛围、与谢府众人复杂审视的目光,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但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诸人,最后落在父亲挺直的背影上,然后,静静地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垂手而立,姿态无可挑剔,却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拒人**里之外的清冷。 谢凌峰的目光在岳清霜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换上更加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罪民谢凌峰,恭迎大将军!寒舍简陋,已为将军和小姐收拾出东跨院的‘听雪轩’与相邻的‘沁芳园’,还请大将军与小姐屈尊暂住,若有任何不周,但请吩咐。”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岳独行不是来“客居”,而是来“巡视”的上级。 岳独行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扫过谢府众人,在谢云舟那紧握的拳头和低垂但难掩愤懑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有劳谢家主费心。本帅奉命公干,一切从简即可。只是小女性喜清静,不喜外人打扰,还望谢家主约束府中下人,无事莫要靠近沁芳园。” “是是是,谨遵大将军吩咐。”谢凌峰连声应下,侧身相让,“大将军,小姐,里面请。” 岳独行不再多言,当先迈步,踏入了谢府高高的门槛。岳清霜紧随其后,水蓝色的斗篷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朵安静绽放在初冬寒雨中的蓝莲,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走入了这座即将因她的到来,而掀起更多未知波澜的江南世家深宅。 谢云舟站在父亲身后,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蓝色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影壁之后,才缓缓收回。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岳独行……还有他的女儿……住进谢府?这不仅是监视,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威慑!父亲……你到底在谋划什么?谢家的尊严,难道真的要这样被践踏到底吗? 而与此同时,在谢府外不远处一座临街茶楼的二层雅间,窗户开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双清冷如寒潭、此刻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透过缝隙,紧紧盯着谢府门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道水蓝色的身影。 萧离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杯中的劣质茶叶早已凉透。他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衫,脸上做了些简单的易容,掩去了原本过于出众的容貌,只留下一张平淡无奇、属于市井百姓的脸。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岳独行果然入驻谢府了。还带来了……她。 那个在北疆帅府中,惊鸿一瞥的少女。岳独行的女儿,岳清霜。 她怎么会来江南?还跟着岳独行住进谢府?是监视?是人质?还是……另有隐情? 萧离的眉头微微蹙起。谢府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岳独行将女儿带在身边,固然有保护之意,但何尝不是将她置于更危险的漩涡中心?江南世家,青龙会,还有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沈夜……各方势力交织,谢府就是风暴的中心。岳独行,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追随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蓝色身影。心底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似乎在轻轻悸动。但很快,这丝悸动就被更深的疑虑和警惕压下。 沈夜还在城中某处,重伤未愈。岳独行的大网已经收紧。谢家看似屈服,实则暗流汹涌。青龙会踪迹诡秘。而这位岳大小姐的突然出现,无疑又给这团乱麻,增加了一个巨大的变数。 他必须尽快找到沈夜,也必须弄清楚,岳独行将女儿带来江南,究竟意欲何为。还有……她颈侧,那枚在帅府惊鸿一瞥、却让他心神剧震的、形如梅花的淡红色小痣…… 萧离缓缓关上了窗缝,将谢府那气派的门楼和森严的守卫隔绝在外。茶楼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跑堂的伙计吆喝着添茶加水。但这世俗的喧嚣,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无法侵入他冰冷而清醒的思绪。 风雨欲来,而他已经身在局中。岳清霜的入住,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必将激起新的、难以预料的涟漪。他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快地行动了。 他放下几枚铜钱在桌上,起身,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茶客,悄然离开了茶楼,汇入了姑苏城潮湿而拥挤的人流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双清冷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望向谢府深处,那刚刚亮起灯火的“沁芳园”。 第152章 姐妹重逢 谢府,东跨院,沁芳园。 与听雪轩仅一墙之隔的沁芳园,本是谢府用来接待贵客女眷的独立院落,小巧而精致。园内引了活水,凿有小池,池边假山玲珑,植有数株老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劲,别有风骨。另有几丛湘妃竹,在秋雨中沙沙作响。主屋是座二层小楼,名为“枕霞阁”,推开窗户,便能望见园中景致,以及不远处那片属于听雪轩的、此刻已被玄甲卫严密把守的竹林。 岳清霜被安排在枕霞阁二楼临水的东厢房。房间早已被谢家仆妇精心布置过,一应陈设极尽雅致。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挂着雨过天青色的鲛绡帐;临窗一张黄花梨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还摆了一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幽香淡淡;多宝阁上错落放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清远的山水画。熏笼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驱散了江南秋日特有的湿寒。 一切都无可挑剔,甚至比北疆帅府她的闺房,还要精致舒适几分。但岳清霜站在房中,却只觉得陌生,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拘束感。这里的一切,都带着谢家那种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圆融周到却又疏离客套的气息,与北疆的粗犷开阔,截然不同。 侍女是谢家派来的,一个唤作翠缕,一个唤作红绡,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秀,手脚麻利,言行举止也颇有章法,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她们安静地侍立一旁,低眉顺眼,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但岳清霜能感觉到,那低垂的眼帘下,偶尔会闪过好奇与小心翼翼的打量。 岳独行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去了隔壁的听雪轩。那里已被临时改造成他的行辕核心,崔琰和一干心腹将领、文吏已然进驻,不断有身着甲胄的军士和步履匆匆的文吏进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肃杀的气氛,与一墙之隔的沁芳园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 岳清霜打发走了侍女,独自走到窗前。窗户半开着,带着水汽的凉风拂面,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暖意,也让她有些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 父亲让她“多看,多听,少言,慎行”,注意谢家内眷。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可不知为何,从踏入这座谢府开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淡淡熟悉与强烈不安的感觉,便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又仿佛这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深处,隐藏着什么与她息息相关的秘密。 她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块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旧玉佩,是父亲给她的,说是她“生母”的遗物。玉佩样式古朴,正面刻着模糊的云纹,背面似乎有个字,但年深日久,磨损得厉害,已难以辨认。这是她对自己身世唯一的、也是模糊的凭证。 “岳小姐,晚膳已经备好了,是送到房里,还是……”侍女翠缕在门外轻声询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送到房里吧,我不饿,简单些就好。”岳清霜收回目光,淡淡回应。 “是。”翠缕应声退下。 岳清霜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园中亮起了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小径和摇曳的竹影间晕开,更添几分幽深寂寥。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越悠扬的琴声,穿透寂静的夜色,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琴声似乎来自沁芳园隔壁,或者更远一些的地方。曲调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生涩,断断续续,像是初学者在练习,但其中蕴含的某种空灵孤寂的韵味,却莫名地扣动了岳清霜的心弦。那琴声,与北疆苍凉的羌笛、雄浑的战鼓截然不同,是江南水乡特有的、带着水汽和花香的清冷,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与她心境相合的、无言的怅惘。 她不觉听得有些出神,连翠缕和红绡轻手轻脚地将几样清淡精致的江南小菜和一碗碧粳米粥摆在桌上,都未曾察觉。 “岳小姐,请用膳。”红绡轻声提醒。 岳清霜回过神来,微微蹙眉,问道:“这琴声……是何人所奏?” 翠缕和红绡对视一眼,翠缕恭敬答道:“回岳小姐,琴声像是从西边‘撷芳馆’方向传来的。那里是……是婉清小姐的住处。” “婉清小姐?”岳清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是家主膝下的独女,谢婉清小姐。”红绡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亲近,“婉清小姐性子娴静,最爱音律书画,尤其擅琴。平日里这时辰,她常会在撷芳馆的琴室练琴。” 谢婉清。谢家大小姐。 岳清霜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在府门前匆匆一瞥的印象。那个站在谢凌峰身后,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低眉顺眼,身影单薄的少女。当时人太多,她又刻意垂着眼,并未看清容貌,只记得那身影,似乎带着一种与她相似的、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寂。 原来是她。谢家的大小姐,谢凌峰的女儿。 岳清霜不再多问,默默用了些清淡的粥菜,便让侍女撤了下去。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园中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听雪轩隐约传来的、模糊的人语与脚步声。 夜色渐深,岳清霜了无睡意。白日里马车上的沉默,父亲那欲言又止的叮嘱,踏入谢府后的莫名心悸,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带着孤寂意味的琴声……种种思绪纷至沓来,让她心绪不宁。 她推开房门,走到二楼的回廊上。夜风带着沁骨的凉意,让她精神一振。园中灯光稀疏,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几颗寒星在云隙间闪烁。她凭栏而立,望着黑黢黢的园景,任由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袂。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沁芳园与西边相邻院落之间的月亮门洞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亮晃动了一下,随即隐没在假山后。 有人?这么晚了,是谁? 岳清霜心中微动。父亲让她留意谢家内眷,这或许是个机会。她没有惊动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了沁芳园的庭院。 夜晚的园子更加静谧,假山竹影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有几分森然。她循着刚才光亮消失的方向,穿过一片竹林,靠近了那道月亮门。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那边是一个更小巧精致些的花园,园中有一方小小的荷塘,此刻只剩下残荷枯叶,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她正犹豫是否要过去,忽然听到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以及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岳清霜脚步一顿,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透过竹叶的缝隙望去。 只见荷塘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手中似乎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罩子的风灯,放在脚边,微弱的光芒仅仅照亮了她周身一小片范围。她微微仰着头,望着被云层遮挡的、不见星月的夜空,肩膀轻轻耸动,那压抑的咳嗽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 是谢婉清?她这么晚,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还咳得这么厉害? 岳清霜心中疑惑更深。白日里见她,似乎并无病容。这咳嗽…… 就在这时,那坐着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咳嗽声骤然停止,缓缓地、有些迟疑地转过了头。 微弱的风灯光芒,照亮了她的侧脸。 岳清霜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那是一张……让她感到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清秀的眉眼,挺·翘的鼻梁,略显苍白的肤色,以及那眉宇间笼罩着的、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她每日在铜镜中看到的那张脸,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映照下,清澈中带着一丝惊惶与探寻,那眼神,那神态…… 岳清霜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无数破碎的、毫无关联的念头和画面瞬间闪过——北疆帅府中,父亲书房暗格里那幅从未让她看清的画像;贴身佩戴的那枚模糊的旧玉佩;对“生母”毫无记忆的空茫;以及此刻,眼前这张与自己如此相像的、属于谢家女儿的脸! 怎么会?怎么可能? 谢婉清也看到了竹影后的岳清霜。她显然也吓了一跳,手中的风灯差点脱手,急忙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待她借着灯光,看清岳清霜的容貌时,整个人也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个少女,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朦胧的夜色和微弱的风灯光芒,静静地望着对方。一样的年轻,一样纤细单薄的身形,一样清冷中带着惊愕的面容。夜风吹过,拂动她们的衣裙和发丝,也拂动了空气中某种无声的、却激烈碰撞的暗流。 谢婉清手中的琉璃风灯,灯焰不安地跳跃着,将她苍白脸上的震惊和岳清霜冰冷眸中的波澜,映照得忽明忽暗。 荷塘里残破的枯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为这场猝不及防的、跨越了身份与立场的“重逢”,奏响一曲诡异而忧伤的前奏。 岳清霜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那里,那枚贴身佩戴的旧玉佩,似乎在微微发烫。而谢婉清,也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颈侧某个位置,那里,在月白衣领的遮掩下,似乎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印记。 “你……” 谢婉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在寂静的夜色中,几乎微不可闻。 岳清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父亲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多看,多听,少言,慎行。” 可此刻,所有的谨慎和疏离,似乎都被眼前这张与自己酷似的脸,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是谁?谢家大小姐,谢婉清。 那自己……又是谁?岳独行的女儿,岳清霜。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会长得如此相像?像到……仿佛照镜子一般?是巧合?还是……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诡异熟悉感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的毒芽,不受控制地,从岳清霜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 夜,更深了。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一缕清冷的月光,勉强穿透云隙,洒落在两个对峙的、如同镜像般的少女身上,也洒在她们之间那片寂静的、仿佛横亘着无形鸿沟的空地上。 姐妹重逢? 不,或许,是揭开某个被尘封了十七年的、血腥而惊天的秘密的开始。 第153章 夜话疑云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也吹得那盏琉璃风灯的火焰不安地跳跃,光影在两个少女脸上明明灭灭,将那份惊人的相似与此刻的静默对峙,烘托得更加诡异。 谢婉清的手还按在颈侧,指尖冰凉。她看着几步开外那个穿着水蓝色劲装、身影挺直、面容与自己酷似的少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忘记了呼吸。是梦吗?还是夜色太深,她眼花了?为何这个突然入驻府中的、岳大将军的女儿,会与她……如此相像? 那眉眼,那轮廓,甚至连此刻微微蹙眉的神情……都像是镜中的自己,却又分明是另一个人。一个本应与她毫无瓜葛、来自北疆、身份尊贵又带着凛冽寒意的陌生人。 岳清霜也从最初的极度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指尖掐入掌心带来的细微刺痛,让她确认这不是幻觉。她强迫自己收敛起翻江倒海的心绪,重新戴上那张惯常的清冷面具。只是,眼眸深处的波澜,却无法完全平息。 “你……是谢婉清,谢小姐?”岳清霜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静,带着一丝北地口音的清冷质感,与谢婉清吴侬软语般的轻柔截然不同。 这声音似乎也惊醒了谢婉清。她猛地放下按在颈侧的手,有些慌乱地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试图找回世家小姐应有的仪态,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是……小女子谢婉清。”她微微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声音细弱,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知是岳小姐在此,婉清失礼了。夜已深,岳小姐为何独自在此?” 她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下意识地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她便有些懊恼。对方身份特殊,是岳大将军的千金,此刻更是以近乎“监视者”的姿态入住谢府,自己这般询问,似乎有些僭越和冒失了。 岳清霜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失礼,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仿佛在仔细描摹着什么,又仿佛在透过她,看向某个虚无的、久远的过去。她没有回答谢婉清的问题,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了些。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相似的轮廓、眉眼、甚至鼻翼旁那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小褐色斑点,都更加清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莫名的悸动,让岳清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几乎要脱口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的疑问,但理智的缰绳死死勒住了她。 不,不能问。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是现在。 “睡不着,出来走走。”岳清霜移开目光,望向谢婉清身后那片在夜色中沉寂的残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谢小姐不也在此么?夜凉风寒,你身子似乎不适,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她听出了谢婉清之前压抑的咳嗽声。 谢婉清闻言,下意识地又轻咳了两声,随即用手帕掩住口,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老毛病了,不妨事,多谢岳小姐关心。”她低声道,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岳清霜的脸,那份熟悉感带来的冲击,依旧让她心绪难平。“岳小姐……是初到江南吧?可还习惯此间气候?江南湿冷,与北地干燥不同,岳小姐还需多添件衣裳。” 话题转到了无关痛痒的寒暄上,但两人都知道,这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歇。 “尚可。”岳清霜言简意赅,顿了顿,目光又转回谢婉清脸上,似乎随意地问道,“谢小姐方才……在看什么?夜色深沉,并无星月可赏。” 谢婉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被云层遮蔽的天空,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和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哀愁。“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闷,出来透透气。”她轻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丝帕的一角,“岳小姐……可觉得这谢府,有些令人气闷?”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大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找某种共鸣。 岳清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府邸广阔,景致清幽,何来气闷之说?谢小姐说笑了。”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带着距离感。 谢婉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微微低下头,不再言语。夜风更冷了,吹得她单薄的衣裙贴在身上,让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岳清霜看着她在风中微颤的单薄身影,心中那点莫名的、不合时宜的触动又泛了起来。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镶着白狐毛边的斗篷,上前一步,在谢婉清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披上吧,莫要着凉。”岳清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 斗篷上还残留着岳清霜的体温,以及一丝极淡的、清冷的、类似雪后松针的冷香,与谢婉清平日熏染的闺阁暖香截然不同。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陌生的气息,让谢婉清身体一僵,随即,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多……多谢岳小姐。”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湿润的眼眶。 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还是因为这匪夷所思的相似?又或者,是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无人可诉的孤寂与惶惑,在这一刻被微妙地触动?谢婉清自己也说不清。 “你的琴,弹得很好。”岳清霜忽然说道,打破了再次弥漫开的沉默。她想起了那阵若有若无、让她驻足倾听的琴声。 谢婉清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浅笑:“不过是胡乱弹奏,聊以自遣罢了,让岳小姐见笑了。”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问,“岳小姐……也懂音律?” “略知一二。”岳清霜道。在北疆,父亲虽不喜她接触这些“无用”之物,但帅府中亦有教习琴棋书画的女师,只是她性子清冷,更喜剑术骑射,于音律一道,只是粗通,远谈不上精通。但不知为何,她此刻却不想否认。“方才那首《幽兰操》,虽指法略显生涩,但意境已得几分孤芳自赏、遗世独立的意味。” 谢婉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找到知音般的微光,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岳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心有所感罢了。”她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不经意间再次拂过颈侧。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岳清霜的眼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婉清颈侧,那被月白衣领半掩着的地方。夜色昏暗,风灯光线微弱,看不太真切,但似乎……那里有什么印记? 谢婉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手指一僵,迅速放下了手,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试图遮掩。这个动作,更加重了岳清霜心中的疑窦。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沉默时,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唤声。 “小姐?婉清小姐?您在哪里?”是谢婉清贴身侍女的声音,带着焦急,正由远及近。 谢婉清如蒙大赦,又似有些遗憾,匆忙将肩上的斗篷取下,递还给岳清霜:“我的侍女寻来了,岳小姐,夜已深,婉清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她将斗篷塞回岳清霜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凉。 “这斗篷……” “不必了,我自己有。”岳清霜接过斗篷,没有坚持。 谢婉清再次福了福身,提起脚边的琉璃风灯,转身匆匆向月亮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停下,回头望了岳清霜一眼。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复杂难明、欲言又止的情绪。 “岳小姐……”谢婉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夜深露重,也请早些安歇。”说完,她便像受惊的小鹿般,快步消失在了月亮门后,只有那点微弱的风灯光芒,在假山竹影间晃动了几下,也彻底不见了。 脚步声和侍女的低语声也渐渐远去,园中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岳清霜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她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件犹带余温的斗篷,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谢婉清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馨香。脑海中,那张与自己酷似、却更显苍白荏弱的脸,和那双盛满惊惶、哀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的眼睛,反复浮现。 不是错觉。她们……太像了。像到绝非巧合。 那枚玉佩在胸口微微发烫。父亲讳莫如深的身世。谢家大小姐深夜独坐咳喘。还有她下意识抚摸颈侧的动作…… 无数的疑点,如同破碎的拼图,在她心中翻腾、碰撞,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令人信服的答案。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答案,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谢府深处,就在那个与自己有着惊人相似容颜的少女身上。 岳清霜缓缓抬起头,望向谢婉清消失的方向,又转向听雪轩那边隐约透出的、属于父亲行辕的灯火,最后,望向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如此鲜明的、名为“探寻”与“怀疑”的光芒。 夜话短暂,疑云却已层层叠叠,笼罩心头。这个看似寻常的江南秋夜,因为这场意外的、镜像般的“重逢”,而变得截然不同。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悄然打破。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汹涌、汇聚。 她紧了紧手中的斗篷,转身,向着枕霞阁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但心底那名为“真相”的种子,已然破土,再难遏制。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她都要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夜色,吞没了她水蓝色的身影。只有那盏被遗忘在石凳旁的琉璃风灯,兀自在夜风中,散发着微弱而孤独的光芒,仿佛在见证着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以及两个少女命运齿轮,开始悄然咬合的瞬间。 第154章 清霜噩梦 枕霞阁二楼,东厢房。 烛火早已熄灭,只余墙角鎏金鹤形烛台上一点残存的灯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散发出微弱而摇曳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银霜炭在熏笼里静静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却驱不散岳清霜心底不断泛起的寒意。 她躺在柔软华丽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鲛绡帐幔低垂,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也隔绝了外面园中风吹竹叶的细碎声响。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却睁得很大,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傍晚时分,荷塘边那张与自己酷似的、写满惊惶与哀愁的苍白面容。谢婉清……谢家大小姐……那个与她如同镜中倒影般的少女。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斗篷时,对方指尖的冰凉。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馨香。还有她下意识抚摸颈侧的那个动作…… 颈侧…… 岳清霜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抚上自己颈侧的同一位置。那里,在细腻肌肤之下,靠近耳后的地方,有一处极其细微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如同梅花形状的淡红色小痣。很小,很淡,若非凑近了仔细看,极难察觉。这是她从记事起就有的印记,不痛不痒,她也从未在意。父亲曾偶然瞥见,也只是淡淡说了句“胎记而已”,便不再提及。 可为什么,谢婉清也会下意识地抚摸那个位置?是巧合?还是……那里,也有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思绪,让她心乱如麻。与谢婉清的相似,那枚模糊的玉佩,父亲讳莫如深的态度,踏入谢府后的莫名心悸……所有的碎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某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 “不……不会的……”她闭上眼,试图将这些荒谬的念头驱逐出去。她是岳独行的女儿,是北疆帅府的大小姐,从小在边关长大,与这千里之外的江南,与这锦绣繁华的谢家,能有什么瓜葛? 可是,心底那份越来越清晰的悸动,那份血脉相连般的诡异熟悉感,还有父亲今日种种反常的叮嘱与安排,都在无声地反驳着她。 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渐渐模糊,沉入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 梦境,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先是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点光。那是一盏琉璃风灯,和她今夜在谢婉清手中看到的那盏一模一样,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芒。她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光亮走去。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幻。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灼热而猛烈,舔舐着天空,将半边天都映成了可怕的暗红色。火光中,隐约可见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在崩塌,听到凄厉的哭喊和兵刃交击的巨响。浓烟滚滚,带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呛得她几乎窒息。 她想要逃离,双脚却像被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一切的大火,感觉着那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也要被火焰吞噬时,火光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那背影纤细,穿着素色的衣裙,背对着她,站在火海边缘,怀中似乎抱着什么。女人的身形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但岳清霜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和恐慌,仿佛那是一个对她而言极为重要的人。 她想呼喊,想冲过去,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岳清霜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张脸……是谢婉清!不,又好像不是。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眼神空洞而绝望,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悲悯的笑容。她的嘴唇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声音被火焰的咆哮和崩塌声彻底淹没。 岳清霜拼命想听清,集中了全部精神。 “……不是……你不是……” 断断续续的字眼,顺着灼热的风,飘进她的耳朵。 “你不是……我的女儿……” “你不是……” “不是……” “不——!” 岳清霜猛地从梦中惊醒,霍然坐起,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寝衣,冰凉地贴在背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出来。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片灼人的火海,和那张绝望而诡异的、酷似谢婉清的脸。 “你不是我的女儿……” 那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脏。 是梦……只是噩梦……她用力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试图说服自己。可那梦中的景象如此真实,那灼热感,那浓烟味,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恐慌,此刻依旧清晰地残留在感官中,挥之不去。 鲛绡帐幔外,烛台上的灯芯已经燃尽,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房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熏笼里的炭火,还散发着暗红色的余烬,勉强勾勒出室内物体的模糊影子。 窗外,风声似乎更紧了,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竹影摇曳,投在窗纸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岳清霜抱紧双臂,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后怕,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冷和孤独。那个梦……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某种潜意识的预警?或者,是早已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在某种刺激下,突破了封锁,以噩梦的形式呈现? “你不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疯狂噬咬。她不是谁的女儿?岳独行的?还是……梦中那个女人的?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如果……如果她真的不是岳独行的女儿,那她是谁?她颈侧的梅花痣,谢婉清下意识的动作,那诡异的相似,还有父亲多年来对她身世的含糊其辞……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岳清霜猛地甩头,仿佛要将这些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想要去倒杯水,镇定一下心神。 脚底传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她摸索着走到桌边,提起温在暖套中的瓷壶,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一些翻腾的心悸。 就在她放下茶杯,准备回床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紧闭的房门外,似乎有极淡的影子,一晃而过。 有人?! 岳清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和混乱顷刻间被警觉取代。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只有风声,竹叶声,再无其他。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在外面? 她轻轻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门外回廊空无一人,只有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园中一片寂静,假山竹影在黑暗中沉默伫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风?还是自己惊魂未定下的幻觉? 岳清霜蹙紧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回廊和园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她正要关门,目光却无意中落在了自己放在床边小几上的、那件水蓝色斗篷。那是她从谢婉清那里拿回来的,侍女还没来得及收走。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床边,拿起了那件斗篷。手指抚过柔软的面料和光滑的狐裘,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婉清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馨香。她下意识地,将斗篷凑近鼻端。 香气幽幽,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但在这温软之下,岳清霜却隐约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清苦的草药气息。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到过?不是在谢婉清身上,而是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里…… 是什么?在哪里? 她努力回忆,但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混沌一片,只有那场大火,那张脸,和那句“你不是我的女儿”在反复回荡。 岳清霜颓然放下斗篷,重新坐回床边,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黑暗中,她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孤星,充满了困惑、不安,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真相的渴望。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噩梦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去,新的疑云又已笼罩心头。门外是否真的有人窥视?谢婉清身上的药味为何让她感到熟悉?那个诡异的梦境,究竟只是噩梦,还是深埋记忆的投射? 而颈侧那枚淡红色的梅花小痣,此刻仿佛在隐隐发烫,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尘封了十七年的、血与火的秘密。 她再也无法入睡,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色,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或许即将到来的、更多无法预料的冲击。 第155章 记忆碎片 晨光熹微,透过鲛绡帐幔,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朦胧而冰冷的光斑。岳清霜维持着抱膝坐着的姿势,在床角已经不知道多久。寝衣被冷汗浸湿又干涸,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但比起梦中那场大火带来的灼热和那句“你不是我的女儿”的冰冷,这点寒意几乎微不足道。 她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交织着谢婉清与自己酷似的面容,颈侧隐约的触碰,斗篷上那缕清苦的药香,以及那场光怪陆离、却真实得可怕的噩梦。所有的线索,如同散乱的珍珠,缺乏一根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呼之欲出的、令人心悸的方向。 天色渐亮,园中开始传来细微的声响。早起洒扫的仆妇压低嗓音的交谈,远处厨房方向隐约的锅碗声,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发出清脆的啼鸣。谢府这座庞大的宅邸,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开始新一天的运转。但这寻常的晨间声响,听在岳清霜耳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隔阂与疏离。 翠缕和红绡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准备伺候梳洗。当她们看到岳清霜拥着薄被,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神却清明锐利得惊人时,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岳小姐,您……您醒了?”翠缕小心翼翼地问道,上前试图撩开帐幔。 “我没事。”岳清霜自己掀开被子,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打水来,我要梳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让两个侍女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准备。 用冰冷的井水净面,稍稍驱散了一些疲惫和混沌。岳清霜拒绝了侍女提供的那些过于华丽精致的衣裙,依旧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素色比甲,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高高束起,利落清爽,与这精致婉约的江南闺阁格格不入,却也更符合她此刻紧绷而警觉的心境。 早膳是谢家精心准备的江南细点,小巧精致,摆满了整整一桌子。蟹黄汤包,翡翠烧卖,桂花糖藕,鸡丝粥……香气扑鼻。但岳清霜只略略动了几筷子,便觉得毫无胃口。那缕萦绕在鼻尖、若有若无的、混合在谢婉清斗篷上的清苦药香,似乎总在干扰着她的味觉。 “谢小姐……平日里也常喝药么?”她放下银箸,状似随意地问正在旁边布菜的红绡。 红绡手上动作一顿,飞快地看了岳清霜一眼,又低下头,恭敬答道:“回岳小姐的话,婉清小姐自小身子骨就弱,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需常年用药调理着。尤其是换季时节,咳疾容易发作,更是离不得汤药。” “哦?是什么不足之症?可请名医诊治过?”岳清霜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拂着水面上的浮叶,目光却锐利地落在红绡脸上。 红绡似乎被问得有些紧张,声音更低了:“这……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府里的老人提过,似乎是心脉有些弱,需用温补的方子慢慢将养。家主和夫人为小姐请过不少名医,药也用了许多,只是这病根难除,时好时坏。”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婉清小姐性子静,平日里多在撷芳馆中看书弹琴,不大出门,倒也还好。” 心脉弱?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岳清霜心中微动。这与她昨夜听到的咳嗽,以及谢婉清那苍白荏弱的气色,倒是对得上。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那缕让她感到熟悉的清苦药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温补药材。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饮茶,心中疑虑更深。 用过早膳,岳清霜以熟悉环境为由,屏退了想要跟随的翠缕和红绡,独自一人走出了枕霞阁。 清晨的沁芳园,笼罩在一片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中。竹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假山石湿漉漉的,荷塘里残荷败叶上滚动着水珠,一切都带着江南秋晨特有的湿润与清冷。与昨夜那个月色(无月)昏暗、竹影森然的园子相比,白日里的沁芳园显得宁静而秀美。 但岳清霜无心欣赏景致。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向了昨夜与谢婉清相遇的那个荷塘边。 石凳上空空如也,那盏琉璃风灯早已不见,想必是被谢婉清或她的侍女取走了。只有青石板上残留的些许水渍,证明着昨夜那场短暂而诡异的相遇并非幻觉。 她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石面。昨夜谢婉清就是坐在这里,仰望着无星无月的天空,背影单薄而寂寥。她咳嗽的声音,她惊惶回眸的眼神,她抚摸颈侧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颈侧…… 岳清霜再次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颈侧那个位置。那枚淡红色的梅花小痣,在指尖的触摸下,似乎带着微微的温度。这枚从小伴随她的胎记,此刻仿佛成了一个灼热的谜题,与谢婉清那个下意识的动作紧密相连。 她必须弄清楚。 不是为了父亲交代的“留意谢家内眷”,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纠缠了她一夜的噩梦,为了心头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与探寻的渴望。 她站起身,不再犹豫,朝着月亮门走去。穿过门洞,便是昨夜谢婉清来的方向,通往“撷芳馆”的小径。 清晨的谢府后宅,已经开始有仆妇走动。见到岳清霜,她们都远远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眼神中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疏离。岳清霜目不斜视,按照记忆中和来之前粗略看过的谢府布局图,朝着撷芳馆的方向走去。 路径曲折,亭台楼阁,花木扶疏。谢府不愧是江南世家之首,府邸占地极广,园林营造得极有章法,移步换景,处处匠心。但岳清霜无心观赏,她只是凭着一种直觉,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 就在她穿过一片竹林,即将接近一处临水的轩馆时,一阵浓郁的、混合着多种草药气息的味道,随风飘了过来。 这味道……比昨夜在斗篷上嗅到的,要浓烈得多,也复杂得多。但其中那缕清苦的主调,却是一模一样! 岳清霜脚步一顿,循着气味望去。只见竹林边缘,靠近围墙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独立的青砖小屋,屋前用竹篱围出一个小院,院中支着几个药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草药味正是从那里传来。一个穿着灰色旧衣、头发花白的老仆,正佝偻着背,蹲在一个药炉前,用蒲扇小心地扇着火。 是谢府的药房?还是专门为某个人熬药的地方? 岳清霜心中一动,放轻脚步,朝着那小院走去。 走得近了,药味更浓。她辨认出其中有黄芪、当归、党参等常见补药的气味,但那股清苦之味尤为突出,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这味道……她一定在哪里闻到过!不是最近,而是在更久远的、记忆模糊的童年…… 她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是了……好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北疆帅府……有一次她受了风寒,高烧不退,昏昏沉沉中,似乎也闻到过类似的味道……是谁?是谁在她床边,端着这样一碗苦涩的药汁,轻声哄着她喝下? 记忆的碎片模糊而凌乱,只有那股清苦的药味,和一只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抚过她额头的触感,格外清晰。那手……似乎不是府中嬷嬷的,也不是父亲的…… “谁在那里?”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岳清霜的思绪。 熬药的老仆发现了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依旧清明的脸。他看着岳清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为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岳清霜稳住心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清冷,淡淡道:“路过,闻到药香,好奇看看。老伯是在为谁熬药?” 老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浑浊的眼睛在岳清霜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看到她那一身与谢府格格不入的劲装打扮时,目光微微闪动。“回贵人的话,小老儿是府里的老药仆,专司为婉清小姐熬制汤药。”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咬字清晰。 果然是谢婉清的药。岳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几个药炉上:“婉清小姐……得的是什么病?这药方,用了很久了吗?” 老仆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低下头,含糊道:“小姐是娘胎里带的弱症,心脉受损,需常年温养。这方子是江南名医开的,用了有些年头了,主要是益气养血,固本培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贵人身份尊贵,还是莫要靠近这药气污浊之地为好。” 他在下逐客令,而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戒备。 岳清霜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她的注意力,全被那股清苦药味中夹杂的、极淡的腥气吸引了。这味道……很特别,似乎不是寻常药材所有。 “这药里,是不是还加了别的什么?闻着有些特别。”她状似无意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盯着老仆的眼睛。 老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垂着眼道:“贵人说笑了,就是些寻常药材,何来特别。怕是这药炉火气重,混杂了别的气味。”他一边说,一边用身子微微挡了挡其中一个正冒着袅袅青色烟雾的小药罐。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岳清霜的眼睛。但她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就不打扰老伯了。”说完,她转身,看似随意地离开了小院。 走出几步,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老仆探究而警惕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背上。 她没有回头,径直朝着撷芳馆的方向走去,但脚步却慢了下来,心中疑窦丛生。 谢婉清的药有问题。那老仆在隐瞒什么。那股清苦中带着特殊腥气的味道,她一定在哪里闻到过,而且很可能与她自己有关!那绝不是普通的温补药材! 一个大胆的、几乎让她手脚冰凉的猜测,逐渐在脑海中成形:谢婉清的“弱症”,她与自己酷似的容貌,那枚可能存在的颈侧印记,还有这诡异的、被刻意隐瞒的药方……这一切,难道都指向那个她最不敢深想的可能? 她不是岳独行的亲生女儿。她与谢婉清,有着某种极其密切的、甚至是血缘上的联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旁边一株桂花树,冰凉的树皮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不,还不够。这只是猜测,是疑点,没有确凿的证据。她需要证据。需要亲眼确认,谢婉清的颈侧,到底有没有印记!需要查清楚,那药方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需要知道,十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亲……岳独行……他知道这一切吗?他把自己带到江南,带到谢府,真的是为了公干,还是……另有目的?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勇气,从心底升腾起来。她要弄清楚真相,无论那真相是什么,无论会将她带向何方。 岳清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精巧的、题着“撷芳馆”匾额的小楼,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 谢婉清……或许,答案就在你身上。 她没有再犹豫,整理了一下衣襟,迈开步子,朝着撷芳馆,那个隐藏着无数秘密的、与她有着诡异联系的谢家大小姐的居所,坚定地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岳清霜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直的影子,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刺破了谢府后宅这片看似平静祥和的迷雾。记忆的碎片正在聚拢,真相的轮廓,在重重疑云之后,若隐若现。 第156章 朱砂痣谜 撷芳馆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两层小楼,掩映在几株高大的梧桐和几丛翠竹之后,环境清幽雅致,与谢府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相比,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和出尘之意。小楼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笔迹清秀飘逸,题着“撷芳”二字。楼前是一方小小的庭院,种着些兰草秋菊,此刻正有几株金菊在晨光中含苞待放。 岳清霜在院门外略一驻足,便抬手轻轻叩响了虚掩的院门。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淡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来,见到岳清霜,先是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位昨日才入驻府中的、身份特殊的贵客,随即脸上露出些许紧张和恭敬之色,连忙行礼:“奴婢见过岳小姐。岳小姐可是要寻我家小姐?请稍候,容奴婢通传一声。” “有劳。”岳清霜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丫鬟匆匆进去禀报了。不多时,便见她返回,将院门完全打开,侧身相让:“岳小姐,我家小姐请您进去。小姐身子有些不适,未能远迎,还望岳小姐勿怪。” “无妨。”岳清霜举步迈入院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一尘不染,墙角竹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与谢婉清身上相似的、混合着药味的馨香,只是比那熬药的青砖小屋淡了许多,更添几分清幽。 小丫鬟引着岳清霜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二楼是一间宽敞的琴室兼书房,三面开窗,视野极好,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小池塘和对岸的假山竹林。室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靠窗一张宽大的琴案,上面摆着一架古琴,琴穗是淡青色的,与窗纱同色。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色书籍。临水的一面设着一张黄花梨木书案,文房四宝井然有序,旁边还设着一个美人榻,此刻,谢婉清正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 见到岳清霜进来,谢婉清似乎想挣扎着起身,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气息也有些不稳:“岳……岳小姐,您怎么来了?恕婉清失礼,未能起身相迎。”她的声音比昨夜更加细弱,带着明显的病气。 “谢小姐不必多礼,是我不请自来,叨扰了。”岳清霜上前几步,目光飞快地扫过谢婉清。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地绾着,未施粉黛,脸色比昨夜所见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确是病容明显。但即便如此,也难掩那份清丽柔弱的姿容,尤其是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带着惊讶、一丝怯意,还有岳清霜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望向她时,那份与自己的相似感,在明亮的光线下,更加触目惊心。 “岳小姐快请坐。汀兰,上茶,用我前日收的那罐‘庐山云雾’。”谢婉清对旁边侍立的小丫鬟吩咐道,声音轻柔。 “是,小姐。”被唤作汀兰的小丫鬟应声退下。 岳清霜在琴案旁的一张玫瑰椅上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掠过谢婉清。她的颈侧被衣领和垂下的发丝遮掩着,看不真切。昨夜灯光昏暗,此刻光线明亮,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些。但直接询问或盯着看,显然过于唐突。 “谢小姐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岳清霜开口,语气是寻常的客套关怀。 “老毛病了,不打紧。已经服过药,歇歇便好。劳岳小姐挂心了。”谢婉清微微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被的一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面对这位与自己容貌酷似、身份却天差地别、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感的“客人”,她显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初来乍到,对府中景致还不熟悉,方才随意走走,闻到药香,又见这撷芳馆清雅,便冒昧前来拜访。”岳清霜端起汀兰刚奉上的茶盏,茶汤清澈,香气清幽,但她此刻毫无品茶的心思,只是借此掩饰自己打量对方的目光。“谢小姐的琴音清越,昨夜有幸听闻,甚是喜欢。不知谢小姐学琴几年了?” 谈到琴,谢婉清眼中的紧张似乎消散了些,多了一丝真切的微光:“让岳小姐见笑了。婉清资质愚钝,自八岁开蒙学琴,至今已有九年,不过是胡乱弹奏,聊以自遣罢了,当不得‘清越’二字。”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岳清霜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更轻,“倒是岳小姐,昨日一语道破婉清所奏乃是《幽兰操》,又言‘意境已得孤芳自赏、遗世独立之意味’,实乃婉清知音。这曲子……平日里甚少有人听得懂。”话语中,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知遇之感。 岳清霜心中微动。看来这位谢家大小姐,在府中的日子,也并非表面那般如意。至少,是寂寞的。 “曲为心声。谢小姐琴音中孤寂自赏之意,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心境自然流露,故而能动人。”岳清霜淡淡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谢婉清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捕捉更多信息。“谢小姐似乎……不常与人往来?” 谢婉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绞着被角的手指更紧了些。“婉清身子弱,不耐喧闹,且性子愚钝,不善言辞,故而多半时间只在馆中看书习琴,极少出门。”她避重就轻地回答,显然不愿多谈。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临水的窗户吹开了一些,带着水汽的凉风灌入室内。谢婉清似乎受了凉,掩口轻轻咳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汀兰连忙上前关窗,又替她抚背顺气。谢婉清咳得有些急,身子前倾,原本掩在颈侧的衣领,随着动作微微滑开了一些。 电光石火间,岳清霜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瞬间锁定了那个位置——谢婉清左侧颈侧,靠近耳后,在几缕散落的青丝遮掩下,一点淡淡的、如梅花形状的红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衣领很快又被谢婉清下意识地拢好,但岳清霜看得清清楚楚!那形状,那位置,那淡红色的色泽……与她颈侧的梅花痣,几乎一模一样!不,不是几乎,是根本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岳清霜脑海中炸响,瞬间将她所有的思绪炸得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又以狂乱的节奏疯狂擂动,撞得她胸腔生疼,耳中嗡嗡作响。 是真的!不是错觉,不是臆想!谢婉清的颈侧,真的有一枚梅花痣!和她的一模一样!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不仅容貌如此酷似,连颈侧如此隐蔽、如此独特的胎记,都生得一般无二?!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淡红色的梅花痣,彻底证实了!她们之间,一定有联系!一定有非同寻常的、极可能是血脉相连的关系! “岳小姐?岳小姐?”谢婉清带着疑惑和担忧的轻柔呼唤,将岳清霜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勉强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指紧紧扣着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但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眼神中的惊涛骇浪,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了。 “岳小姐,您……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谢婉清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眼中满是惊疑不定。汀兰也紧张地看着岳清霜,又看看自家小姐,不知所措。 岳清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她看着谢婉清那张写满担忧的、与自己酷似的脸,看着她颈侧那被衣领重新掩住、却如同烙铁般印刻在自己脑海中的位置,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问她?怎么问?问你颈侧的梅花痣是怎么回事?问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问她知不知道十七年前发生了什么?问她知不知道岳独行是谁?问她……究竟是谁? 不,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谢婉清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她的惊惶和茫然不是装的。而且,这里是谢府,隔墙有耳,那个熬药的老仆诡异的眼神,府中无处不在的耳目……她不能打草惊蛇。 “没……没什么。”岳清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她松开紧握椅背的手,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只是突然想起父亲交代的一些事情,有些走神了。打扰谢小姐静养,实在抱歉。”她几乎是仓促地说道,目光却依旧无法从谢婉清脸上移开,仿佛要将这张脸,和那枚梅花痣,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谢婉清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柔顺地点了点头:“岳小姐事务繁忙,婉清不敢多留。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岳清霜点了点头,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转身,朝门外走去。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发现,理清这混乱如麻的思绪。 “岳小姐!”谢婉清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迟疑和微弱的不舍。 岳清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昨夜……多谢你的斗篷。”谢婉清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岳清霜此刻极度敏感的心弦上。 岳清霜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撷芳馆。 直到走出老远,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岳清霜才背靠着冰凉的山石,缓缓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平息她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骇。 梅花痣……一模一样的梅花痣…… 这绝不是巧合!绝不! 她和谢婉清,到底是什么关系?双生姐妹?还是……其他? 如果她们是姐妹,那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谁才是真正的谢家大小姐?谁又是岳独行的女儿?或者说……她们谁都不是? 父亲知道吗?他一定知道!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她颈侧胎记时,神色有异!所以他才会对她身世讳莫如深!所以他才会将她带到江南,带到谢府!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诡异的噩梦,梦中大火,那个怀抱婴儿、说着“你不是我的女儿”的女人……又是谁?是她们的母亲吗? 还有那诡异的药香,那熬药老仆的遮掩,谢婉清“娘胎里带来的弱症”……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脑海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但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也逐渐从混乱中升起。 她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的、对身世一无所知的岳清霜了。谢婉清颈侧那枚梅花痣,就是铁证!是她揭开自己身世之谜,最关键的钥匙! 她必须查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所有真相!查清她和谢婉清的关系,查清十七年前的往事,查清父亲岳独行,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岳清霜扶着假山,慢慢站起身。苍白的脸上,惊惶与混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与坚定。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两簇幽暗而炽烈的火焰。 朱砂痣现,迷雾将开。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更深的深渊,她都已无路可退。 她最后望了一眼撷芳馆的方向,那里,住着另一个“她”,一个可能与她血脉相连、命运却截然不同的少女。然后,她转身,朝着听雪轩——她父亲岳独行如今所在的地方,迈开了脚步。 有些事,她需要当面问个清楚。即使,那可能需要撕开血淋淋的伤口,直面最残酷的真相。 第157章 萧离查证 姑苏城东,一条不起眼的陋巷深处,藏着一家小小的、门脸破旧的生药铺子。铺面狭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混杂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气味。柜台后坐着个须发皆白、昏昏欲睡的老掌柜,对偶尔进出抓药的熟客也爱答不理,仿佛这生意做与不做,都无关紧要。 这便是锦衣卫在姑苏城众多隐秘据点之一,代号“回春堂”。掌柜姓宋,表面上是经营不善的坐堂大夫兼药铺老板,实则是潜伏江南多年的老牌暗桩,专司情报接应与人员藏匿。 此刻,后堂狭窄的密室内,萧离已换下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正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仔细查看手中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昏黄的灯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微微眯起,凝聚着锐利的光芒。 纸上墨迹犹新,是潜伏在谢府外围的暗哨,用特殊渠道紧急送出的消息。内容不多,却条条惊心。 “巳时三刻,岳清霜出沁芳园,独往撷芳馆方向。途遇一熬药老仆于青砖小院,交谈片刻,岳清霜似对药味有疑,问及方剂,老仆言辞闪烁,以常方搪塞。岳清霜未再追问,然离去前目光数次扫视药炉,尤留意其中一青色罐。” “岳清霜入撷芳馆,停留约一盏茶。出馆时神色有异,步履仓促,行至后园假山后,扶石喘息良久,面色苍白,似受极大震动。后径直前往听雪轩方向,然至门前,驻足徘徊,终未入内,转而回沁芳园,闭门不出。” “谢婉清今日告病,未出撷芳馆。其贴身侍女汀兰于辰时末至青砖小院取药,神色如常。熬药老仆姓钟,在谢府逾三十载,专司为谢婉清调理药材,深得谢凌峰信任,平日寡言,不与人交。” 萧离的目光在“岳清霜神色有异,似受极大震动”和“熬药老仆言辞闪烁”这两行字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粗糙的木桌边缘,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岳清霜去见了谢婉清。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出来便“神色有异,似受极大震动”。是什么,能让这位在北疆长大、见惯了风沙血火、性情清冷沉稳的岳大小姐,如此失态?仅仅是见到了与自己容貌酷似的谢家小姐?不,恐怕不止于此。昨日在谢府门外遥遥一见,那份震惊或许有,但不至于让她仓皇至此,甚至需要扶墙喘息。 是谈话内容?还是……她看到了什么? 萧离想起那夜在北疆帅府,他潜入岳清霜闺房盗取兵符草图时,曾于她沉睡中,惊鸿一瞥瞥见她颈侧那枚淡红色的、形如梅花的朱砂小痣。当时便觉心头剧震,隐约觉得此痣不凡,似乎关联着某个被尘封的隐秘。只是当时任务在身,追查沈夜踪迹更为紧要,便将这疑窦暂时压下。 如今,岳清霜与谢婉清,这两个容貌酷似的少女,一个在北疆长大,是手握重兵的“天威将军”岳独行的独女;一个在江南锦绣丛中,是百年世家谢氏的嫡出大小姐。本应是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却因岳独行南下查案、入驻谢府而交汇。而岳清霜在见过谢婉清后,反应如此剧烈…… 莫非,谢婉清颈侧,也有类似印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若真如此,那这绝不仅仅是巧合!两个年纪相仿、容貌酷似、且在同一隐蔽位置有相同胎记的女子……这意味着什么? 双生?易子?还是……更加离奇诡谲的宫廷秘辛、世家阴私? 萧离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岳独行将岳清霜带来江南,入住谢府,真的只是“带在身边”那么简单?还是说,这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岳独行,这位看似铁血无情、只知忠君卫国的“天威将军”,到底在隐瞒什么?他与谢家,与十七年前的沈家灭门案,与如今潜藏暗处的青龙会,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牵扯? 而岳清霜……她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还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关键? “钟伯……”萧离低声念着熬药老仆的姓氏。专司为谢婉清调理药材,深得谢凌峰信任,在谢府三十余年……这是个关键人物。他熬的药,定然是给谢婉清调理“弱症”的。那药方,那药罐中特殊的腥苦之气,或许就是解开谢婉清“弱症”之谜,甚至牵连出更多隐秘的钥匙。 他必须去查。在岳独行察觉、在谢家警觉之前,尽快查清这一切。 萧离将密报凑近灯焰,看着其化作一小撮灰烬,然后迅速起身,重新换上一套更加不起眼的、带着补丁的粗布短打,脸上也做了些改动,肤色涂黑,眉毛加粗,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瞬间从一个气质冷峻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市井苦力。他对着墙角一块模糊的铜镜照了照,确认无误后,悄无声息地推开密室后门,融入了外面陋巷的阴影之中。 午后,姑苏城最大的“济世堂”药铺后巷。 萧离蹲在巷口的馄饨摊前,捧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馄饨,慢吞吞地吃着,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进出济世堂后门的人流和车辆。济世堂是姑苏最大的药铺,不仅门面气派,后面的库房和加工场地也极大,每日进出药材无数,谢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若有特殊或珍稀药材需求,多半会与济世堂有往来。 他已在此蹲守了近一个时辰,从车夫、伙计的闲聊,以及进出货物的标识中,筛选着可能与谢府、尤其是与撷芳馆那位“体弱”的大小姐相关的信息。 果然,未时刚过,一辆打着谢府标记的青篷小车,停在了济世堂后门。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正是密报中提到的、为谢婉清熬药的钟伯。 萧离精神一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破旧的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目光却紧紧锁定。 钟伯似乎与济世堂的人很熟,径直进了后院,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用深色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看形状像是几包药材。他谢绝了伙计帮忙搬上车的好意,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进车厢,然后驾车离去。 萧离放下几个铜板,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他脚步看似闲散,混在街市人流中毫不显眼,但始终与前面的青篷小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引起注意。 马车并未直接回谢府,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最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门面陈旧的小药铺前。铺子招牌上写着“陈氏草堂”四个字,字迹斑驳。 钟伯下车,提着那个小包裹,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低头快步走进了陈氏草堂。 萧离心中一动。谢府有自己的药库,有常驻的大夫,更有济世堂这样的大药铺供货,为何还要专门派人,如此隐秘地来这不起眼的小药铺?除非,所需之物特殊,或不愿为人所知。 他没有跟进去,而是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陈氏草堂斜对面,是一家生意清淡的茶楼。萧离闪身进了茶楼,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座,窗户正对着陈氏草堂的门口。 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耐心等待着。目光锐利如刀,穿透稀疏的竹帘,牢牢锁定了陈氏草堂那扇半开的木门。 大约过了两刻钟,钟伯才从里面出来,手里的包裹不见了,脸色似乎比进去时更加凝重几分。他再次环顾四周,然后登上马车,这次没有再绕弯,径直朝着谢府的方向驶去。 萧离没有立刻去追马车。他等钟伯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又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无人留意,才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楼。 他没有去陈氏草堂——现在进去打听,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他记下了药铺的位置和周围环境,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半个时辰后,萧离出现在了姑苏府衙侧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他已换了一身打扮,穿着洗得发白的皂隶公服,腰佩铁尺,面容也变回了平淡无奇的模样,俨然一个在府衙当差的寻常胥吏。他熟门熟路地避开几个相熟的衙役,从侧门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溜了进去,七拐八绕,来到府衙后院存放陈年文书档案的“架阁库”。 架阁库是一排低矮潮湿的旧屋,里面堆积着如山般的卷宗、账册、户籍黄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这里平日里除了几个老得掉牙、耳背眼花的书吏,少有人来,是府衙里最清静也最容易被遗忘的角落。 萧离亮出一块不起眼的铁牌,值守的老书吏眯着眼看了看,也没多问,挥挥手让他进去了。锦衣卫在各地官府中都有类似的暗桩和便利,这是他们行事的基础。 萧离目标明确。他没有去碰那些近年的卷宗,而是径直走向库房最深处,那里堆积着至少二十年以上、早已无人问津的陈旧档案。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蜘蛛网随处可见。 他需要查的,是十八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姑苏城,乃至整个江南地区,关于谢家,关于可能存在的双生、易子、或涉及婴孩、隐秘病症的特殊记录。尤其是,与“梅花形朱砂痣”相关的任何记载。 这是个大海捞针的活儿。但他有耐心,也有方法。他先从户籍、医案、以及一些民间异闻录的残本查起,手指快速而精准地翻动着发黄变脆的纸张,目光如电,不放过任何可能相关的字眼。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库房里寂静得可怕,只有萧离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和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爬过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的天色开始转为昏黄时,萧离翻动纸页的手,骤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凝固在一本纸张焦黄、边角破损严重的旧书册上。这不是官府的正式卷宗,看起来像是一本私人笔记或医案杂录,被混在一堆废弃的文书里。书页上没有署名,字迹也略显潦草,但记录的内容,却让萧离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年仲夏,姑苏谢氏有孕,双星临门,本为大吉。然产时血崩,险象环生,幸得宫中太医施妙手,保得母女平安。然幼女体弱,啼声不扬,心脉有损,太医言乃胎中不足,先天孱弱,需以‘固本培元汤’佐以‘赤血藤’、‘七星草’等珍稀之物,徐徐图之,或可保全。然‘赤血藤’性烈,辅以‘七星草’之阴寒,虽能强续心脉,然药性相冲,久服恐损神智,致记忆混沌,实乃饮鸩止渴,无可奈何之举也。谢氏秘而不宣,唯亲信药仆经手……” 笔记到此中断,后面的书页被撕掉了,只留下残破的边缘。 萧离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双星临门!谢氏有孕,产下双女! 幼女体弱,心脉有损,需用“固本培元汤”佐以“赤血藤”、“七星草”! 赤血藤,七星草!他在北疆时曾翻阅过一些前朝宫廷秘藏的医毒典籍,记得这两种药材。赤血藤,生于南疆湿热险峻之地,极为罕见,有强心续脉之奇效,但药性霸道猛烈,寻常人服之,轻则经脉灼痛,重则爆体而亡。七星草,则性极阴寒,多生于雪山绝壁,有镇静安神、压制燥热之效,但久服伤及神魂,令人记忆衰退,精神萎靡。此二物,一阳一阴,一烈一寒,药性相冲,本是制药之大忌,但若以特殊手法配伍,却能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强行吊住心脉生机,只是代价……便是笔记中所言“恐损神智,致记忆混沌”! 谢婉清常年所服之药,那缕奇特的、清苦中带着腥气的味道,莫非就是掺杂了赤血藤和七星草?!那熬药老仆钟伯,便是经手之人!他今日去陈氏草堂取的,很可能就是其中某味珍稀药材,或者……是完整的、被掩盖了真实成分的方剂! 而“双星临门”……双生女! 岳清霜与谢婉清,酷似的容貌,一模一样的颈侧梅花痣……一切,都对上了! 她们是双生姐妹!谢家当年,诞下的是一对双生女儿!但为何世人只知谢婉清,不知岳清霜?岳清霜又为何会成为岳独行的女儿,在北疆长大?谢家为何要隐瞒双生之事?甚至不惜用虎狼之药,损害幼女神智,也要保住其性命?仅仅是因为“体弱”吗?还是有其他更可怕的原因? 还有,“宫中太医”……谢家当年生产,竟然惊动了宫中太医?这又是为何?谢家虽为江南世家之首,但产妇生产,何至于劳动太医?除非……产妇身份特殊,或者,所生子女,牵扯到宫廷! 萧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沈家灭门案,青龙会,岳独行南下,谢家态度暧昧,岳清霜的身世之谜,谢婉清的“弱症”与诡异药方……这一切破碎的线索,仿佛被“双生女”和“宫中太医”这两根线,隐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漩涡中心。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残破的笔记收入怀中,这是至关重要的物证。然后,他迅速清理了翻动的痕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架阁库。 夕阳的余晖,将府衙古老的屋檐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萧离站在阴影中,望着谢府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铁,又燃烧着洞悉隐秘的火焰。 查证才刚刚开始。谢婉清的药,谢家隐藏的秘密,双生女的真相,岳独行的目的,以及这一切与沈夜、与青龙会、与十七年前旧案的关联……他必须,也必须尽快,揭开这层层迷雾! 夜幕,即将降临。而黑夜,往往是探寻秘密最好的掩护。萧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了姑苏城渐起的暮色与灯火之中,朝着下一个需要探查的目标——陈氏草堂,以及那位神秘的熬药老仆钟伯——潜行而去。真相的拼图,正在一块块浮现。而风暴的中心,那座看似平静的谢府深宅,此刻恐怕已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第158章 翻阅古籍 夜色浓稠如墨,姑苏城在宵禁的铜锣声中渐渐沉寂。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拖着长长的影子,敲着梆子,用嘶哑的嗓音报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陈氏草堂早已门户紧闭,陷入沉睡。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狸猫般轻盈地翻过后院的矮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堆积着杂物的天井中。落地无声,只有衣袂带起的微风,拂动了角落几株夜来香的叶子。 正是萧离。 他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精光闪烁的眼眸。白日里,他已摸清了陈氏草堂的大致布局。前面是铺面,后面是存放药材的库房和掌柜一家的居所。钟伯白日来此,取走或交付的,定然是极为隐秘之物,很可能就藏在这后院的某处。 萧离没有贸然进入可能住人的内室,而是将目标锁定在靠墙的一间独立厢房。那里窗户狭小,门上有锁,看起来像是存放贵重物品或账册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灵敏的嗅觉,捕捉到从那房间方向飘散出的、极其微弱但特殊的药味——与白日里钟伯马车上传出的、以及他从谢府青砖小院附近嗅到的气味,同出一源,只是更加驳杂浓郁。 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悠长的报时声,院内一片寂静。确认无人察觉后,他从袖中滑出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的特制铁丝,在锁眼中轻轻拨弄几下,只听得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萧离闪身入内,反手将门虚掩。房间内一片漆黑,但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药气几乎令人窒息。他取出一支小巧的、以特殊琉璃罩住的、光芒极为柔和的短烛点燃,借着微光打量四周。 这并非寻常库房,而像是一间私密的药材处理间。靠墙是几个高大的药柜,抽屉上贴着各种药材名称的标签。屋子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长桌,上面散乱地放着药碾、铜杵、小秤、以及一些处理到一半的药材。墙角还堆着几个麻袋,散发出各种草药混杂的复杂气味。 萧离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药柜上的标签,很快便锁定了目标。在靠里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个并排的小抽屉上,分别贴着“赤血藤(燥)”和“七星草(寒)”的标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显然不常打开,但抽屉边缘并无灰尘,说明近期有人动过。 他轻轻拉开抽屉。果然,里面分别放着一些已经炮制好的赤血藤切片和干枯的七星草。赤血藤切片呈暗红色,隐隐有血色纹理,散发着一股奇特的、微带腥气的苦涩味道。七星草则呈灰绿色,叶片细长如针,触手冰凉,带着一股阴寒之气。这两种药材,无论外观还是气味,都与他记忆中医毒典籍中的记载吻合。 钟伯今日来此,取走的果然是这两味药,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谢婉清常年服用的“固本培元汤”中,定然掺杂了这两种药性霸烈、相互冲突的虎狼之药!难怪她体质如此孱弱,常年病痛,甚至可能“记忆混沌”!谢家,或者说,指使钟伯的人,究竟为何要如此对待一个弱质女流?仅仅是为了“续命”?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弱症”调理,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控制,甚至摧残! 他迅速检查了桌上的药渣和散落的药方残片,但并未发现完整的、记录赤血藤和七星草用量的方子。看来,真正的药方,或者更关键的配伍记录,并不在此处,可能在钟伯自己手中,或者在谢府某个更隐秘的地方。 他没有过多停留,将现场恢复原状,吹熄短烛,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如来时一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陈氏草堂这条线,暂时只能查到这里,再深入恐会惊动暗中之人。 接下来,是那本从府衙架阁库中找到的残破笔记。仅仅“双生女”和“赤血藤”、“七星草”的记载,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关于那枚“梅花形朱砂痣”的线索。那或许才是连接岳清霜与谢婉清,乃至揭开她们真正身世的关键。 姑苏城西,有一条僻静的、以售卖文房四宝和古籍字画出名的小街。此刻,大部分店铺都已打烊,只有街角一家名为“博古斋”的老旧书肆,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这家书肆门面狭窄,藏在两栋大宅的夹缝里,很不起眼,但却是锦衣卫在姑苏的另一个秘密据点,专门用来收集、鉴别各种古籍、秘闻、以及不宜公开流传的文书。 萧离熟门熟路地从后门进入。看守书肆的是个看起来年逾花甲、眼睛浑浊的老者,但萧离知道,这位代号“蠹鱼”的老者,年轻时曾是锦衣卫最顶尖的密探之一,如今虽已退休,但一双眼睛依然毒辣,对各类古籍秘闻更是了如指掌。 “稀客。”蠹鱼头也不抬,正就着油灯,用一把精致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本虫蛀严重的古书页展平,“找到什么了?这么晚来扰人清梦。”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吴语口音。 萧离将怀中那本残破的笔记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又取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白日里从陈氏草堂厢房顺出来的、混合了赤血藤和七星草碎屑的药末。“麻烦您,看看这个。” 蠹鱼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笔记和药包上扫过,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多问,先拿起那本笔记,凑到灯下,仔细翻阅起来。他的手指枯瘦,但异常稳定,翻动发黄脆弱的纸页时,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双生女……谢家……赤血藤……七星草……”蠹鱼低声念着笔记上的字句,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从府衙架阁库扒拉出来的?看这纸和墨,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记录的事情,恐怕还要更早。”他放下笔记,又拿起那包药末,凑到鼻端嗅了嗅,又用指尖捻起一点,在灯光下仔细辨认。 “赤血藤,七星草。没错,而且炮制手法相当老道,非一般药铺伙计能为。”蠹鱼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用……嘿嘿,是救人,还是害人,可就难说喽。谢家……江南谢家……当年,确实有些传闻。” “什么传闻?”萧离立刻追问。 蠹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药包,重新拿起那本笔记,翻到记录“双生女”和“宫中太医”那几页,指着“双星临门”几个字,缓缓道:“双生,在寻常人家是喜事,但在某些高门大族,尤其是牵涉到继承、利益乃至……某些特殊命格的家族,可就不一定是福了。至于宫中太医……”他抬起眼皮,看了萧离一眼,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小子,你可知道,大约十八、九年前,宫中曾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祥瑞’?” 萧离心中一动:“愿闻其详。” “说是祥瑞,其实也蹊跷。”蠹鱼压低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禁忌,“那时今上登基未久,中宫有孕,据钦天监测算,乃是‘双星耀紫微’的吉兆,预示国运昌隆,皇室子嗣繁盛。龙颜大悦,举朝欢庆。然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然而中宫临盆之时,却并非如钦天监所预言的那般顺利,甚至……可以说凶险万分。最后虽得平安,但具体情形,宫闱秘辛,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只隐约有流言传出,说那‘双星’之兆,并非应在皇子身上,而是另有玄机,甚至牵涉到前朝某些隐秘的预言和图谶。此后不久,宫中似乎暗中清理了一批涉及此事的太医和宫人,而江南谢家的女儿,恰在此时被选入宫,封了嫔位,虽不算特别得宠,但也算恩眷不断。时间上,倒是与这本笔记所载的‘谢氏有孕,双星临门,产时血崩,宫中太医施妙手’颇为吻合。” 萧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中宫有孕,双星耀紫微……谢家女儿入宫为嫔……谢氏在江南产女,双生,宫中太医出手……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 “您是说,谢家当年诞下的双生女,可能……与宫中那桩‘祥瑞’,甚至与前朝预言有关?”萧离的声音,在寂静的书肆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老朽可没这么说。”蠹鱼慢悠悠地放下笔记,重新拿起他的小镊子,开始处理书页上的蠹虫,“老朽只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顺嘴一提。这笔记残缺,所言是真是假,与宫中旧事是否真有牵连,谁也说不准。至于谢家……”他摇了摇头,“百年世家,树大根深,有些隐秘,不足为外人道也。” 萧离知道,从蠹鱼这里,恐怕问不出更明确的东西了。这些老牌密探,最懂得明哲保身,说话向来只说三分,点到为止。但今日所得的信息,已经足够震撼,也指明了新的方向。 “那么,关于一种特殊的胎记,形如梅花,色泽朱红,生于女子颈侧,您可曾在什么古籍杂记中见过相关记载?”萧离换了一个问题,这也是他今夜来此的主要目的之一。 “梅花形朱砂痣?生于颈侧?”蠹鱼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他放下镊子,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墙边一排高达屋顶的书架前。这排书架看起来格外陈旧,上面堆放的书籍也多是残破不堪,落满灰尘,显然很少有人触碰。 蠹鱼踮起脚,从书架最高一层,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抽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着的、薄薄的小册子。那油布已然发黄发脆,看得出年代极为久远。 他小心翼翼地拂去油布上的灰尘,将册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里面并非印刷,而是用蝇头小楷手抄的文字,墨迹已有些晕染,纸张也泛黄变脆,但依稀可辨。 “这是前朝覆灭时,从宫中流落出来的残卷,记录的多是些星象、占卜、秘闻、异事,真伪难辨,被列为禁书,早已散佚。老朽也是机缘巧合,得了这一小部分。”蠹鱼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手指轻轻拂过发黄的书页,“其中有一篇,记载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被称为‘双生印’或‘并蒂劫’的异象。” 萧离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据这残卷所言,上古有秘传,凡一母同胞之双生女子,若于降生之时,天有异象,或血脉特殊,或有宿世因缘纠葛,便有极微小的可能,在二人颈侧相同位置,生出形色、大小完全一致的朱砂印记,其形若梅,其色如血,谓之‘并蒂梅印’。”蠹鱼缓缓念道,声音在寂静的书肆中回荡,带着一种神秘而诡异的意味。 “此印非凡俗胎记可比,据传乃宿缘或劫数之标志。持有此印之双生女,命运相连,祸福相依,一生羁绊极深。然天道忌满,人事难全,此等异象,古来多为不祥。有记载者,或早夭,或分离,或命运多舛,少有善终。更有一说,”蠹鱼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离,目光深邃,“此印若现,往往预示着持有者身负特殊使命,或牵扯重大气运变迁,甚至关联王朝更迭、天下兴亡。故历代君王、术士,对此印极为忌惮,若有发现,或杀之,或囚之,或设法‘破印’。” 并蒂梅印!双生女!宿缘劫数!关联气运! 萧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蠹鱼的话,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炸响在他心头。岳清霜与谢婉清颈侧那枚一模一样的梅花痣,竟然不是普通的胎记,而是传说中的“并蒂梅印”!这不仅仅证实了她们是双生姐妹,更意味着,她们从降生起,就背负着某种诡异的宿命,甚至可能牵扯到王朝气运! 难怪!难怪谢家要隐瞒双生之事!难怪谢婉清要被用虎狼之药控制,甚至可能被损害神智!难怪岳清霜会被岳独行带到北疆,隐藏身份抚养长大!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她们,更可能是为了掩盖这个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甚至动摇国本的“不祥”印记! 而“关联王朝更迭、天下兴亡”……这又是否与十八年前宫中那桩“双星耀紫微”的祥瑞(或凶兆)有关?与沈家灭门案有关?与如今蛰伏的青龙会有关?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乱的珠子,被“并蒂梅印”这根线,猛地串连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阴谋旋涡。 “这残卷,还说了什么?关于‘破印’之法?”萧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 蠹鱼摇了摇头,合上册子:“后面残缺了,关于‘破印’的具体方法,只字未提。只隐约提到,需以极端之法,或移花接木,或李代桃僵,或……斩断羁绊。”他将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斩断羁绊……”萧离低声重复,心中寒意更甚。谢家对谢婉清用药,岳独行将岳清霜带离,这算不算是一种“斩断羁绊”?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多谢前辈。”萧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蠹鱼拱手一礼。今夜所得,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进一步查证,尤其是与宫中旧事、与沈家、与青龙会的关联。 蠹鱼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灯下,拿起他的小镊子,继续与书页上的蠹虫搏斗,仿佛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走吧,夜深了。记住,今晚你我没见过,老朽也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萧离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那被放回高处的油布包裹,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书肆后门的黑暗中。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萧离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并蒂梅印”、“双星耀紫微”、“赤血藤七星草”、“宫中旧事”这些词语。岳清霜和谢婉清,这对命运迥异的双生姐妹,她们的降生,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而她们颈侧那枚小小的梅花痣,又将把她们,以及所有被卷入其中的人,带向何方? 他抬起头,望向谢府的方向。那座沉睡在夜色中的深宅大院,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江南世家华丽的府邸,而是一座笼罩着重重迷雾、充斥着诡异药香、隐藏着双生秘密与不祥预言的巨大迷宫。 而迷宫的中心,是那两个容貌酷似、却命运天差地别的少女。一个在北疆风沙中长大,如寒梅傲雪;一个在江南药香中沉疴,似弱柳扶风。她们是姐妹,是镜像,是“并蒂梅印”的宿命承载者,也是这盘错综复杂、关乎天下大势的棋局中,最关键的、却可能不自知的棋子。 萧离握紧了袖中的拳头。他必须尽快将这一切告知沈夜。同时,也要想办法,在岳独行和谢家有所察觉之前,接触到岳清霜,至少,要让她对自己身上隐藏的秘密,有所警觉。 风暴,正在酝酿。而揭开这一切的序幕,或许就在不久之后。当岳清霜亲眼看到那本残破的笔记,知晓“并蒂梅印”的传说时,她又将如何自处?萧离几乎可以预见,那清冷如霜的眼眸中,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夜色,掩埋了秘密,也孕育着风暴。姑苏城看似平静的秋夜,实则已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第159章 双生胎记 自那日从撷芳馆仓皇归来,岳清霜便将自己关在枕霞阁内,再未踏出房门一步。 翠缕和红绡送来的精致膳食,她几乎未动几筷。送来的茶水,往往放到冰凉。她整日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久久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雕。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无波的表象下,内心是何等惊涛骇浪,天翻地覆。 谢婉清颈侧那枚淡红色的梅花痣,如同烙铁烫下的印记,深深地、灼热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每一次闭眼,那清晰的画面就自动浮现——苍白的肌肤,几缕散落的青丝,以及青丝掩映下,那枚与她颈侧位置、形状、色泽都一模一样的印记。 一模一样。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反复在她心中轰鸣,将过去十七年构筑的、关于“岳清霜是岳独行之女”的认知,撞击得支离破碎。 怎么会?怎么可能? 如果只是容貌相似,或许是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连颈侧如此隐秘、如此独特的胎记都完全相同,这绝不是“巧合”二字可以解释的!她们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超越寻常的、血脉相连的、极可能是双生的关系! 父亲知道吗?他一定知道!所以他才会在看到自己颈侧胎记时,露出那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所以他才会对自己母亲的身份、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所以他才会在自己追问时,用那样严厉、甚至带着痛楚的语气打断!所以……他把自己带到江南,带到谢府,真的只是“公干”和“带在身边”那么简单吗? 他是要自己亲眼看到谢婉清?还是要用这种方式,揭开那个被他隐瞒了十七年的秘密? 可如果自己真的是谢家女,是谢婉清的双生姐妹,那为什么自己会在北疆长大,成为“天威将军”岳独行的女儿?而谢婉清,又为何是谢家唯一的大小姐,且体弱多病,需用那等虎狼之药续命?十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一场狸猫换太子?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调包? 那个纠缠她的噩梦,梦中那场大火,那个怀抱婴儿、说着“你不是我的女儿”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脸,如今想来,似乎与谢婉清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模糊,充满了绝望与哀恸。那是她们的母亲吗?她在对谁说话?那个被抱着的婴儿是谁?自己,还是谢婉清? 还有,谢婉清所服的药,那诡异的气味,那熬药老仆钟伯的闪烁其词……那药,真的只是为了治疗“心脉孱弱”吗?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无数的问题,如同乱麻,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愤怒、悲伤、恐惧、茫然、被欺骗的痛楚、对真相的渴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啃噬着她的心。她想立刻冲去听雪轩,抓住岳独行的衣襟,厉声质问这一切。她想冲到撷芳馆,拉住谢婉清,撩开她的衣领,再次确认那枚梅花痣,然后问她知不知道她们是姐妹,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不能。她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这里是谢府,是谢家的地盘,暗处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们。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谢家上下对她这个“贵客”看似恭敬,实则疏离戒备。而谢婉清……从她昨日的反应看,她对这一切,很可能一无所知。自己贸然行动,不仅问不出真相,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将两人都置于险境。 她必须自己查。在父亲和谢家察觉之前,找到更多的证据,弄清楚十七年前的真相。 可怎么查?从何查起?她身处深宅,举目无亲,唯一能信任的两个侍女翠缕和红绡,是谢府安排的人。父亲那里更是守口如瓶。难道要去问谢凌峰?那个威严深沉、目光如电的谢家家主? 岳清霜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手中的书卷上。这是一本从北疆带来的、她自己闲暇时翻阅的兵书,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直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书页的边缘有些毛糙,划破了她的指腹。 她低头,看着指尖渗出的一小粒血珠,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血……血脉相连……双生…… 她的脑海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谢家是百年世家,藏书必然丰富。尤其是一些家族秘录、地方志、甚至前朝野史杂闻,或许就藏在谢府某个不为人知的藏书楼或密室之中。像“双生”、“并蒂”、“胎记异象”这类事情,在注重血脉、讲究吉凶的世家中,或许会有记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对!藏书楼! 岳清霜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她不能直接去问,但她可以自己去查!趁着现在父亲忙于与谢凌峰周旋,谢家对她的防备或许还未到密不透风的地步,她或许有机会,潜入谢府的藏书重地,寻找蛛丝马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秋日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加冷静。枕霞阁位于沁芳园深处,位置相对僻静。谢府的书房、藏书楼这类地方,通常会在前院或中轴线上重要的位置。她需要先摸清路线。 “翠缕。”她扬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翠缕连忙应声进来:“岳小姐,有什么吩咐?” “在府中闷了几天,有些气闷。听说谢府藏书甚丰,不知可有方便借阅之处?我想寻些江南风物志或杂记看看,解解闷。”岳清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随意,如同一个真正感到无聊的客人。 翠缕不疑有他,想了想道:“回岳小姐,府中最大的藏书楼是‘琅嬛阁’,在前院东侧,靠近家主的外书房。里面藏书确实极多,经史子集,天文地理,杂学百家,无所不包。不过,琅嬛阁平日里看管甚严,需有家主或管家的对牌,方可入内借阅。小姐若是想看书,不若去沁芳园内的‘枕流轩’,那里也有不少藏书,多是些诗词曲赋、游记杂谈,供内眷消遣,倒是可以随意取阅。” 枕流轩?岳清霜知道那里,是沁芳园内一处临水的小轩,景致不错,她也曾路过,但未曾进去过。那里的藏书,想必多是些风花雪月之作,对她寻找线索恐怕帮助不大。但“琅嬛阁”需要对牌,硬闯风险太大。 “枕流轩……也好。”岳清霜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和随意,“那就先去枕流轩看看吧,若没有合意的,再说。” 她决定先去看看枕流轩。一来可以熟悉环境,二来,或许能在那些“杂书”中,发现一些关于姑苏本地、或者世家异闻的记载,聊胜于无。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理由离开枕霞阁,在府中走动,观察地形,寻找可能的机会。 午后,岳清霜带着翠缕,来到了枕流轩。 枕流轩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临水一面全是镂空雕花的窗户,窗外便是潺潺流水和嶙峋假山。室内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果然摆放的多是些诗集、词集、曲谱、游记、志怪之类,偶尔也有些地理方志、医药杂书,但数量不多,且看起来都很寻常。 岳清霜装模作样地在书架前浏览,随手抽了几本山水游记和诗词集,在临窗的案几旁坐下,心不在焉地翻看着,目光却不时扫过窗外,观察着通往“琅嬛阁”方向的路径和守卫情况。 翠缕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并不打扰。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流逝。岳清霜并未在枕流轩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那些书籍的内容都与她想查的相去甚远。但她对从沁芳园到前院的大致路径,以及几处可能设卡或有人巡视的关键位置,有了粗略的了解。 眼看日头西斜,岳清霜合上书,正准备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本落满灰尘、看起来颇为陈旧的线装书,似乎很久无人问津了。 她心中一动,走过去,弯腰拾起最上面一本。书页泛黄,封面上没有题字,边角也有虫蛀的痕迹。她轻轻拂去灰尘,翻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诗词游记,而是一些杂乱的、笔迹不一的记录,像是多人的笔记或随笔合集。纸张质地不一,墨迹新旧不同,内容更是五花八门,有记账的,有记事的,甚至还有些涂鸦和药方残页。看来,这并非枕流轩的正经藏书,倒像是下人们收拾杂物时,不小心混进来的一些废旧本子,被随手丢在了这里。 岳清霜有些失望,正想放下,目光却被其中一页上,几行略显潦草、墨色较新的小字吸引住了。那似乎是一段匆忙记下的见闻: “……癸亥年七月初七,府中大乱。夫人夜半临产,稳婆言乃双胎,大吉。然产程艰难,夫人血崩,几危。幸有神秘客携太医至,施以金针奇药,夫人得保,诞下双姝。然次女孱弱,啼声几无,心脉微弱如游丝。太医言,此女先天不足,胎里带弱,恐难将养。神秘客与家主密议良久,神色凝重。后闻以秘药续命,然需常年服用,且药性霸烈,恐损心智。双生之事,遂成禁忌,府中严禁提及。长女取名婉清,次女……不知所踪。余尝于夫人病榻前伺候,恍惚闻其梦中呓语,唤‘我的孩儿……两个……还我……’,闻之恻然。然家主严令,此事不得再提,违者重惩。特此暗记,以警后人,慎言,慎行。” 癸亥年?岳清霜快速推算,那正是十七年前! 双胎!果然是双胎!夫人产下双生女!次女孱弱,心脉微弱!太医断言难养!神秘客与谢凌峰密议!秘药续命,恐损心智!双生之事,成为禁忌!次女不知所踪!而长女,取名婉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岳清霜的心上。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找到了!虽然不是官方的、明确的记载,但这私下的、潦草的笔记,远比任何官方文书更加真实,更加触目惊心!这几乎证实了她所有的猜测!谢婉清果然有一个双生妹妹!那个妹妹先天不足,被断言难以养活,甚至可能被用“恐损心智”的秘药续命,而后……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那个不知所踪的次女,是谁?是她岳清霜吗? 那“神秘客”又是谁?是父亲岳独行吗?还是另有其人?太医……又是宫中太医!与那本残破笔记中的记载对上了! 岳清霜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强忍着几乎要尖叫出声的冲动,迅速将这一页记载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入脑海。然后,她合上这本破旧的册子,将它放回原处,又用其他书稍稍遮掩了一下。 她不能带走它,那会引起怀疑。但她已经记住了关键。 “翠缕,”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我有些乏了,回去吧。” “是,岳小姐。”翠缕不疑有他,上前搀扶。 岳清霜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和那本记录了惊天之秘的破旧册子,然后转身,缓步走出了枕流轩。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回枕霞阁的路上,看似步履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原来是真的。她不是岳独行的女儿。她是谢家的女儿,是谢婉清的双生妹妹。她有一个孱弱的、需要用虎狼之药续命、甚至可能被损害了神智的姐姐。而她,这个“次女”,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因为“先天不足,恐难将养”,或许是因为那双生带来的“不祥”,或许是因为其他更可怕的原因——在出生不久后,就被从母亲身边带走,从此“不知所踪”。 而带走她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神秘客”,也就是她叫了十七年“父亲”的岳独行! 他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利用她?他把自己带到北疆,抚养长大,传授武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对自己的“好”,那些严厉背后的关切,那些看似无条件的支持,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是愧疚的补偿,还是精心的算计? 还有母亲……笔记中提到的那位“夫人”,在病榻上呓语,呼唤“我的孩儿……两个……还我……”,那是怎样一种绝望和心痛?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被带走了吗?她知道那个女儿还活着吗?她知道她就在谢府,就在她另一个女儿的身边吗? 那个噩梦中的女人……是她吗? 无数的疑问,得到了部分解答,却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谜团和痛楚。岳清霜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丢进了冰火两重天,时冷时热,疼痛难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枕霞阁的。屏退了翠缕和红绡,她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清辉。岳清霜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自己颈侧,那枚淡红色的、形如梅花的朱砂痣。 指尖下的肌肤温热,但那小小的印记,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疼。 双生胎记……并蒂梅印……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个胎记。这是她和谢婉清血脉相连的证明,是她们共同拥有、却又被强行割裂的过去,是她们无法选择、也无法摆脱的宿命烙印。 她是谢清霜?还是岳清霜?她到底是谁? 十七年的认知,十七年的父女亲情,十七年的身份认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残片。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允许自己哭出声。咸涩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擦干眼泪,在黑暗中抬起头,眼神从最初的震惊、痛苦、茫然,逐渐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北疆最寒冷的冰棱。 真相的碎片,已经找到。但完整的拼图,还缺失最关键的部分。她要知道全部。要知道父亲岳独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要知道十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知道母亲是谁,现在何处,要知道谢家为何要隐瞒双生,要知道那“秘药”到底是什么,对谢婉清造成了怎样的伤害,要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被带走,又被当成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冰冷的脸,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对身世一无所知、对父亲全心信赖的岳清霜了。 她是带着“并蒂梅印”降生、却被命运无情分割的双生之一。她是谢家失踪十七年的次女。她是岳独行精心隐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双手去查,揭开所有的迷雾,找到所有的答案。 无论真相有多么残酷,无论前路有多么艰难。 因为,这是她的命运,她必须亲自面对。 月光下,她颈侧那枚淡红色的梅花痣,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起伏,在幽暗的光线中,隐隐流转着一种妖异而凄艳的光泽。 双生胎记,已然显现。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而一场席卷谢府、岳家,乃至更多人的风暴,也即将因这被尘封了十七年的秘密,而轰然降临。 第160章 心神俱震 枕霞阁内,烛火未燃,唯有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模糊而苍白的影子。岳清霜枯坐在黑暗里,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玉像,又像一株被冰雪骤然封冻的寒梅。 那本破旧册子上潦草的字迹,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脑海,扎进她的心脏,反复刺穿,带来绵密而尖锐的痛楚,痛到几乎麻木,痛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双生。次女。孱弱。秘药。恐损心智。不知所踪。禁忌。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将她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从根基处砸得粉碎。那些她曾经深信不疑的、赖以生存的一切——父亲的严厉与偶尔流露的温情,北疆辽阔而粗粝的风沙,帅府中她熟悉的一草一木,甚至“岳清霜”这个名字本身——都在这一刻,露出了狰狞而虚幻的裂痕。 原来,她不是岳独行的女儿。不是那个在北疆长大、被将士们暗中称为“小将军”的岳家大小姐。她只是一个“不知所踪”的、被家族刻意遗忘和掩盖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次女”。一个需要用虎狼之药续命、甚至可能被损害了神智才能存活下来的、孱弱的双生子之一。 那谢婉清……她的姐姐,知道吗?知道有她这样一个妹妹的存在吗?知道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姐妹吗?看她昨日那怯懦、茫然、带着病气的模样,她大概也是不知道的吧。她只是被养在深闺、用药物吊着性命、连自己身世都模糊不清的可怜人。 母亲……笔记中那位“夫人”,在病榻上绝望呼唤“我的孩儿……两个……”的母亲,她又在哪里?是否还活着?她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在无数个日夜,思念着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那个噩梦中的大火,那个怀抱婴儿、泪流满面的女人……是她吗?那场大火,是真实发生过的吗?它又象征着什么?是分娩的凶险,还是别的灾祸? 而岳独行……父亲…… 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荒谬感。她叫他父亲,叫了十七年。她敬他,畏他,努力想要达到他的期望,成为能让他骄傲的女儿。她以为他那深沉的、偶尔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目光,是严父不易表达的关爱。可如今看来,那目光背后,藏着多少她看不懂的秘密、愧疚,或许……还有利用? 是他带走了她。那个笔记中的“神秘客”,很可能就是他。他把她从亲生母亲身边带走,从江南带到遥远的北疆,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虚假的身份,把她抚养长大。为什么?是因为她“先天不足,恐难将养”,所以干脆被抛弃,被他“捡”了回去?还是因为那双生带来的“不祥”或某种禁忌,需要将她这个“次女”远远送走,甚至……抹去存在? 如果是前者,他是在救她?用那种“秘药”续命,会损害心智,所以他选择了带走她,用别的方式养大?可为何从不告诉她真相?为何要让她顶着“岳独行之女”的身份活了十七年? 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这场阴谋的参与者,甚至可能是主使之一!他带走她,是为了掩盖谢家的秘密,还是为了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一个需要监控的隐患?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毒液,在她心中翻滚、冲撞,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愤怒、悲伤、被欺骗的痛楚、对身世的茫然、对姐姐谢婉清的复杂情愫、对岳独行爱恨交织的撕裂感……种种情绪如同风暴,将她的心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在昏暗的光线中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颤抖着手,拨开颈侧的发丝,凑近镜子,死死盯着那枚淡红色的梅花痣。 月光下,那枚小痣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朵小小的、妖异的梅花,烙印在她的肌肤上。这就是“并蒂梅印”吗?这就是她和谢婉清血脉相连、命运相系的证明?也是她们一生悲剧的根源?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练功受伤,肩背留下一道不深的疤痕。府里的老嬷嬷给她上药时,曾无意中叹道:“小姐这肌肤,真是随了……唉,倒是这胎记,生得精巧,像朵梅花似的,少见。”当时她年纪小,未曾在意,如今想来,那老嬷嬷欲言又止的话,那声叹息,是否也隐藏着什么? 还有父亲,偶尔看向她颈侧时,那瞬间凝滞、复杂难言的眼神……他是在看这枚痣,还是在透过这枚痣,看着另一个人?看着那个留在谢家,被药石折磨的、真正的谢家大小姐? 不,或许谢婉清也不是“真正”的。她们都是被命运捉弄、被上一辈的隐秘和选择所左右的可怜人。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受伤幼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岳清霜死死咬住的牙关,逸出唇边。她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黄花梨木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指骨传来剧痛,但比起心中的痛楚,这肉体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不能崩溃。不能在这里崩溃。 岳清霜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剧起伏。她强迫自己冷静,用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那颗几乎要炸裂开来的心。 哭没有用。崩溃没有用。自怨自艾更没有用。 她要弄清楚一切。所有的一切。 首先,她要确认,那本笔记记载的,是否完全属实。枕流轩那本破册子,或许是某个知情下人的私下记录,但它只是一面之词。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更直接的证据。 其次,她要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神秘客”是不是岳独行?他和谢凌峰达成了什么协议?母亲是谁,现在何处?谢家为何要严密封锁双生之事?甚至不惜以损害谢婉清神智为代价? 再次,她要弄清楚,岳独行将她养在身边十七年,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纯粹的收养和隐瞒,还是另有图谋?他对她,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最后……谢婉清。她的姐姐。那个在药香和病痛中长大、对一切似乎一无所知的柔弱女子。她该怎么办?相认吗?如何相认?相认之后呢?谢家会允许吗?岳独行会允许吗?那诡异的“秘药”,对她的身体和心智,究竟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每一个都如同巨石,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正是这沉重到极致的压力,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那份从北疆风沙中磨砺出的、绝不轻易低头的倔强和坚韧。 她擦干脸上冰凉的泪痕,重新坐回黑暗中,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清明,如同北疆雪原上最坚硬的寒冰。 从今日起,不,从此刻起,她不能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对父亲唯命是从的岳清霜了。她必须为自己,或许,也为谢婉清,挣出一条生路,查明所有的真相。 第一步,从岳独行开始。 他是这一切的起点,也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最可能的知情人。直接质问,他定然不会承认,甚至可能彻底封锁消息,将她看得更紧。她需要策略,需要时机,需要……证据,能让他无法辩驳的证据。 那本枕流轩的册子,是证据,但不够。她需要更直接的,比如……当年经手之人的证言?那个熬药的钟伯?还有……谢婉清本人? 想到谢婉清,岳清霜的心又是一阵抽痛。如果她贸然去问,会不会刺激到那个病弱的姐姐?会不会让谢家察觉,反而害了她? 不,不能急。她必须步步为营。 首先,她要更仔细地观察岳独行,观察谢府的一切。其次,她要设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再次接近撷芳馆,观察谢婉清,观察那个钟伯,甚至……或许有机会,能取到一点谢婉清所服汤药的残渣?萧离……那个神秘的锦衣卫,他似乎在调查沈家旧案,或许,他也会对这些隐秘感兴趣?能不能……借助他的力量? 这个念头让岳清霜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与萧离不过数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谈不上信任。但不知为何,那双深邃冷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或许,会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至少,他看起来,不像岳独行或谢家人。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她需要先应付过今晚,应付过明天,应付过岳独行可能到来的、不动声色的刺探。 岳清霜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夜寒,冷风猛地灌入,吹散了一室沉闷,也让她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谢府的重重院落隐在黑暗里,如同潜伏的巨兽,张着无声的大口。 这看似富丽堂皇、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底下究竟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流淌着多少被刻意遗忘的血泪? 而她,岳清霜,或者说,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谢家“次女”,如今就站在这漩涡的边缘,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但她不会退。也不能退。 既然命运将她推到了这里,将这血淋淋的真相一角撕开给她看,那么,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要闯过去,看清楚全部。 月光清冷,映照着她苍白而坚定的面容,颈侧那枚梅花痣,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一枚无声的烙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宿命与羁绊。 她轻轻抚上那枚小痣,指尖冰凉。 “姐姐……”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词语,逸出她的唇间,带着生涩的、陌生的,却又无比复杂的滋味。 夜色更深了。岳清霜就那样站在窗边,任凭寒风吹拂,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夜色的一部分。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在这沉重而隐秘的序幕中,缓缓拉开。而她,也将带着破碎的认知和重塑的决心,踏入这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棋局中心。心神虽震,然意已决。 第161章 求证沈夜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博古斋内昏黄的油灯早已熄灭,只余下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离悄然离开那条僻静的书画街巷,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如同夜行的鬼魅,悄无声息。 怀中那本记载着“并蒂梅印”传说的残破册子,此刻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胸口,也烫在他的心上。谢家双生女的秘闻,宫中太医的介入,赤血藤与七星草的虎狼之药,岳清霜颈侧的梅花痣,谢婉清孱弱的身影,还有蠹鱼提到的、十八年前宫中那桩讳莫如深的“双星耀紫微”祥瑞……这一切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并蒂梅印”这根诡异的丝线,隐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秘密旋涡。 而这个旋涡的中心,赫然便是岳清霜和谢婉清,这对命运迥异、却因一枚相同胎记而紧密相连的双生姐妹。 萧离的心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急切。他需要求证,需要从更权威、更接近当年核心的人那里,验证这些骇人听闻的线索。而这个人,眼下只有一个——沈夜。 作为当年沈家惨案的唯一幸存者,作为潜伏多年、矢志复仇的青龙会核心,沈夜掌握的秘密,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多得多。尤其是涉及十八年前宫闱秘辛、世家阴私,甚至可能牵扯到沈家灭门真相的部分,沈夜那里,或许能有答案。 萧离没有回“回春堂”,而是朝着城西另一处更为隐秘的据点——一处看似废弃的染坊后院疾行而去。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水道的隐秘入口,是沈夜在姑苏的几处安全藏身地之一,也是他们约定紧急联络的地点。 染坊早已破败,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染料和霉变的混合气味。萧离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一口枯井旁,搬开井沿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闪身而入。下面是早已干涸的旧水道,阴暗潮湿,但路径复杂,岔道众多,若非熟悉之人,极易迷失其中。 他在黑暗中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岔道尽头。这里被简单地收拾过,靠墙有一张简陋的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墙壁上插着一支松明,昏黄跳动的火光,映出沈夜盘膝坐在石床上的身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脸上戴着那个毫无特色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萧离,目光在他略显凝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有发现?”沈夜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贯的平静,但萧离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沈家旧案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任何相关线索,都能轻易拨动他的心弦。 萧离走到石桌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取出怀中的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残破的册子放在桌上,又拿出从陈氏草堂带回的、混合了赤血藤和七星草碎屑的药包,以及那张从府衙架阁库找到的、记载了谢家双生女和宫中太医的笔记残页。 沈夜的目光扫过这几样东西,最后定格在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残破册子上,眼神微微一凝。他伸手拿起册子,解开油布,就着松明昏暗的光线,仔细翻阅起来。他的动作很慢,看得很仔细,尤其是记载“并蒂梅印”传说的那几页,他反复看了数遍。 地下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松明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沈夜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许久,沈夜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萧离。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萧离能感觉到,那双露出的眼眸深处,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尽管表面依旧维持着可怕的平静。 “这本《乾元秘事辑录》,你是从何处得来?”沈夜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博古斋,蠹鱼前辈处。”萧离回答,将夜探陈氏草堂、发现赤血藤七星草,以及从府衙架阁库找到谢家笔记残页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他顿了顿,沉声道:“最重要的是,我已确认,岳清霜与谢婉清,颈侧相同位置,生有一模一样的、形如梅花的朱砂痣。与这册中所载‘并蒂梅印’,一般无二。” 饶是沈夜心志坚韧如铁,听到“并蒂梅印”四字从萧离口中清晰吐出,且与岳、谢二女对应上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震动了一下,虽然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足够说明问题。 “并蒂梅印……双生劫……祸福相依,少有善终……”沈夜低声重复着册中的话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册子边缘,“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兄,你可是知道些什么?”萧离紧紧盯着他,“这‘并蒂梅印’,是否真的如这邪门册子所言,关联气运,甚至牵涉王朝更迭?十八年前,宫中那桩所谓的‘双星耀紫微’祥瑞,谢家女儿恰在此时入宫,谢夫人在江南产下双生女,宫中太医出手……还有谢婉清所服的虎狼之药,岳独行将岳清霜带到北疆隐藏身份……这一切,是否都与此印有关?与沈家旧案,又是否有牵连?” 沈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在回忆,在整理那些尘封的、血淋淋的往事。松明的火光在他面具上跳动,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萧兄弟,你所查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沈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凉与沉重,“‘并蒂梅印’的传说,流传极少,多为前朝宫廷及少数传承久远的玄门世家所知,被视为不祥之兆,甚至……是某种‘祸乱之始’的象征。持有此印的双生女,据古老的预言和图谶所言,其命运与天下气运纠葛,一人显,则天下动荡;双星现,则王朝更迭。故而,历代帝王对此忌惮极深,一旦发现,往往秘密处置,或杀,或囚,或设法‘破印’,绝不容其共存于世。” 萧离倒吸一口凉气,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沈夜亲口证实这传说背后的残酷含义,还是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所以,十八年前,宫中‘双星耀紫微’的异象,钦天监所谓的祥瑞,实际上……是发现了‘并蒂梅印’的征兆?而当时有孕的,是中宫皇后?” 沈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跳跃的火光,仿佛要看穿那光晕背后的黑暗历史:“是,也不是。十八年前,中宫皇后确实有孕,且钦天监观测天象,有‘双星耀紫微’之兆,预示皇室将添双子,乃大吉。举朝欢庆。然而,皇后临盆之时,却并非双子,而是……一子一女。” “一子一女?”萧离皱眉,“那‘双星’之兆……” “问题就出在这里。”沈夜的声音更冷,“皇后产下龙凤胎,本是喜事。但就在皇子与公主降生后不久,宫中负责照料的一位老嬷嬷,在为公主更衣时,无意中发现,公主的颈侧,生有一枚淡红色的、形如梅花的朱砂痣。而几乎同时,另一位伺候的宫女,在为同样刚出生不久的、谢家刚送入宫中不久的一位嫔妃所生的小帝姬擦拭时,也发现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梅花痣,生在相同位置。” 萧离的心脏猛地一跳:“谢家嫔妃所生的小帝姬?谢家当年送入宫中的女儿,也诞下了皇嗣?而且……也有梅花痣?那谢夫人在江南所生的双生女……” “没错。”沈夜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讽刺,“当时谢家送入宫中的,是谢凌峰的嫡亲妹妹,谢云舒,封为舒嫔。她几乎与皇后同时有孕,同时临盆,生下的也是一位小帝姬。而谢夫人在江南,生下的是一对双生女。颈侧有梅花痣的,是谢家的女儿,无论是宫中的小帝姬,还是江南的谢家女。皇后所生的公主,并无此痣。” “所以,钦天监所谓的‘双星’,并非应验在皇后所出的龙凤胎上,而是应验在了……谢家女儿身上?而且,是两位谢家女儿,一在宫中,一在江南,同时拥有这‘并蒂梅印’?”萧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简直匪夷所思,却又诡异地吻合了所有线索! “正是。”沈夜缓缓道,“此事当时在极小的范围内引起轩然大波。‘并蒂梅印’乃不祥之兆,更有预言称其主‘乱世之始’。如今此印不仅现世,还同时出现在两位谢家女身上,其中一位还是皇室帝姬!此事若传扬出去,必将引起朝野震荡,甚至动摇国本。当时今上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最忌惮此类‘妖异’之事。而谢家,作为江南世家之首,树大根深,却也最怕被扣上‘妖孽祸·国’的罪名。” “于是,一场隐秘至极的处置开始了。”沈夜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冰冷,“皇后所生公主无恙,但谢舒嫔所生的小帝姬,以及谢夫人在江南所生的那双生女之一,也就是拥有‘并蒂梅印’的那个,必须‘妥善处理’。” “如何处理?”萧离的声音有些发干。 “当时具体如何决策,细节已不可考。但结果就是,”沈夜的目光转向石桌上那包药末,“谢舒嫔所生的小帝姬,在出生后不久,便‘意外夭折’。而谢夫人在江南所生的那双生女,据我后来查到的零星线索,似乎本打算一并‘处理’掉,以绝后患。但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或许是谢家全力斡旋,或许是有人暗中插手,最终,双生女中的姐姐,也就是后来体弱多病的谢婉清,被留了下来,但被施以虎狼之药,既为续命,也为……某种程度上,压制或模糊那‘不祥之印’可能带来的‘影响’,或者,干脆是让她‘神智混沌’,成为一个无害的病弱之人。而双生女中的妹妹,也就是岳清霜……” 沈夜看向萧离,目光深邃:“她被秘密送走,不知所踪。现在看来,是被岳独行带去了北疆,以他女儿的身份养大。岳独行……他当年,或许就是参与此事、或知晓内情的关键人物之一。他将岳清霜带走,未必全是恶意,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让她远离京城和江南这是非之地,远离那‘并蒂梅印’带来的杀身之祸。” 萧离沉默了。沈夜的话,如同拼图的最后几块,将他之前查到的所有零碎片段,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呈现出一幅完整而残酷的画卷。 双生女,并蒂梅印,宫中忌讳,秘密处置,夭折的帝姬,被药物控制的谢婉清,被岳独行带走、隐姓埋名的岳清霜…… “那沈家……”萧离忽然想到一个关键,“沈家当年的灭门之祸,是否也与这‘并蒂梅印’有关?” 沈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松明都快燃尽,火焰跳动得越发微弱。 “沈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刻骨的恨意与痛楚,“沈家当年,负责督办江南织造,与谢家往来密切。我父亲……时任吏部侍郎的沈文渊,为人耿直,对钦天监‘双星耀紫微’的预言,以及后来宫中关于‘妖异’的隐秘传言,有所耳闻,且颇为不以为然,曾于私下议论,认为子不语怪力乱神,君王当修德政,而非畏惧虚无缥缈的胎记预言。” “然而,祸从口出。”沈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不知这话如何传了出去,触怒了某些人。加之沈家与谢家是世交,或许也被怀疑知晓更多内情。不久后,便有人罗织罪名,诬陷我父亲勾结江南盐商,贪墨巨额税银,更有人密告,称沈家暗中收藏‘妖书’,诅咒君王。今上震怒,下令彻查。所谓彻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青龙会……便是某些人手中的刀。” “所以,沈家灭门,表面是贪污案,实则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因为与拥有‘并蒂梅印’的谢家走得太近?”萧离的心沉到了谷底。一场因为一个胎记预言而引发的连环惨剧!一个帝姬夭折,一对双生女一残一隐,一个百年世家惨遭灭门! “是,也不全是。”沈夜摇头,眼中恨意如潮,“背后原因,恐怕更为复杂。‘并蒂梅印’或许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借口。真正的原因,可能牵扯到皇权、党争、以及某些人不可告人的野心。谢家能保下谢婉清,并将岳清霜送走,固然是付出了巨大代价,但也说明,他们背后,或许也有倚仗。而我沈家,不过是权力倾轧中,被选中的祭品罢了。” 地下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松明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岳独行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萧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带走岳清霜,是奉命行事,还是另有图谋?他与谢家,与当年宫中处置此事的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抚养岳清霜十七年,是真心将其当作女儿,还是……别有用心?” 沈夜再次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岳独行……此人深不可测。他出身寒微,凭军功累升至一方统帅,手握重兵,圣眷正隆。当年他是否直接参与宫中密议,我尚未查到确凿证据。但他能及时带走岳清霜,并将此事隐瞒得滴水不漏,甚至连岳清霜自己都毫无察觉,这绝非易事。要么,他当年便是执行者之一;要么,他背后有势力在支持。至于他对岳清霜……”沈夜顿了顿,“从目前看,他似乎并未苛待于她,反而悉心教养,传授武艺兵法,视若己出。但这其中,是否有愧疚,有补偿,有控制,或是……将她作为某种筹码或后手,就不得而知了。” 萧离想起岳清霜那双清冷中带着倔强的眼睛,想起她颈侧那枚淡红色的梅花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何其无辜,从出生起,便背负着这诡异的“不祥”印记,被至亲抛弃(或送走),被隐瞒身世,活在巨大的谎言之中。而谢婉清,同样无辜,却要以损害心智为代价,在药石中苟延残喘。 “现在该怎么办?”萧离看向沈夜,“岳清霜已经起了疑心,她发现了谢婉清的胎记,也必定在追查自己的身世。谢家那边,岳独行那边,恐怕也不会毫无察觉。这层窗户纸,随时可能被捅破。” 沈夜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果决:“静观其变,但需推波助澜。岳清霜是破局的关键。她若知晓全部真相,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岳独行和谢家,都困不住她。我们要做的,是确保她知道该知道的,然后,看着她如何选择,如何行动。她的选择,或许能搅动这一潭深水,让那些藏在幕后的人,不得不露出马脚。至于谢婉清……”他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她是牵制谢家,甚至牵制宫中某些人的重要棋子。她的药,她的病,就是最好的证据。保护好她,必要时,她会是揭开当年罪恶的活证。” 萧离明白了沈夜的意思。岳清霜是那把钥匙,而谢婉清,是那扇门后的秘密本身。他们要做的,不是亲自冲锋陷阵,而是为这把钥匙扫清障碍,指点迷津,然后,静待门开的那一刻,真相大白,复仇雪恨。 “我会继续盯着谢府,尤其是岳清霜和撷芳馆的动静。”萧离沉声道,“陈氏草堂和那个钟伯,也需要进一步调查,拿到确凿的药方证据。还有岳独行……他与外界的联络,与京中的通信,都需要留意。” 沈夜点了点头:“小心行事,岳独行不是易与之辈,谢家在江南更是根深蒂固。至于宫中那边……”他眼中寒光一闪,“我自有安排。十八年了,有些债,该还了。” 松明燃到了尽头,火光猛地跳跃了一下,随即熄灭。地下室内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那沉重得化不开的、关于阴谋、血泪与宿命的秘密,在无声地弥漫。 萧离在黑暗中站起身,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即将结束。岳清霜的身世之谜,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而他,和沈夜,将是这惊涛骇浪中,冷静的观潮者,也是隐秘的推手。 求证已毕,真相的轮廓,已然清晰。接下来,就是等待,与行动。等待钥匙插入锁孔的那一刻,然后,迎接那必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 第162章 青龙会卷宗 地下室的黑暗浓稠如墨,弥漫着尘土、旧纸和淡淡霉味混合的陈旧气息。沈夜点燃了另一支松明,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周遭的黑暗,照亮了这间比先前那处更为隐蔽、也更为狭窄的密室。 这里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一个经过改造的狭窄石室,位于姑苏城地下更深处,靠近早已废弃的旧河道系统。四壁皆是粗糙的石壁,渗着阴凉的水汽。室内陈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以及——最引人注目的——靠墙摆放的几个巨大的、包着铁皮、锁着沉重铜锁的樟木箱子。 箱子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边角处还有蜘蛛结网,显然已许久未曾开启。但铜锁虽然锈迹斑斑,却依然牢固,显示出其内物品的重要性。 沈夜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从怀中取出一把样式古旧、布满暗纹的青铜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锁簧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轻响,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他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着陈旧墨香、灰尘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萧离走近,借着松明的光线看去,只见箱内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卷宗,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但码放得一丝不苟。最上面的几卷,封皮上以遒劲有力的墨笔写着“天字甲柒”、“天字乙拾贰”等字样,旁边还盖着已经褪色的、形似龙首的黑色火漆印——正是青龙会的内部标记。 “青龙会成立之初,便设有‘档房’,专司记录会中大小事务,密令传递,以及……某些不宜为外人道的隐秘。”沈夜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回响,“这些,便是青龙会自成立以来,积存的部分核心卷宗副本。原件多在总舵秘库,或已销毁。这些,是我多年潜伏,一点点收集、誊抄、保存下来的。其中,便包括十八年前,涉及宫中、谢家,以及……沈家的一些绝密记录。” 他伸出手,动作极为小心,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从箱子的中层,取出一卷用深青色丝绦系着的卷宗。卷宗的封皮是某种特制的厚纸,边缘已有磨损,上面以朱砂写着几个凌厉的小字——“癸亥年·密档·甲”。 癸亥年,正是十八年前。 沈夜解开丝绦,将卷宗在石桌上缓缓铺开。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和地下湿气,有些粘连,他极有耐心地用一把薄如蝉翼的玉刀,小心翼翼地将其分开。昏黄的光线下,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显露出来,字迹工整清晰,但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由不同人记录或补充的。 萧离屏住呼吸,凝神看去。开篇记录的,是一些看似寻常的宫中人事调动、内帑用度、以及各地进献的祥瑞名录,时间跨度大约是从癸亥年年初到年中。但很快,记录的内容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四月初三,钦天监正周衍密奏,夜观天象,见双星并耀于紫微垣侧,光华夺目,隐有冲犯帝星之势。主中宫有妊,然吉凶参半,或主双子,然双星相争,恐非社稷之福。上闻之,不悦,然未置可否,令秘之。” “……五月中,舒嫔谢氏诊出有妊,与中宫月份相近。谢家进献南疆百年血玉珊瑚树一株,谓能安胎定神。上悦,厚赏。” “……六月底,江南织造督办、吏部侍郎沈文渊奏报,今岁江宁、苏州、杭州三地织造超额完成,然提及谢家主持之苏州织坊,用工用料似有疑窦,需细查。奏折留中不发。” 萧离看到“沈文渊”三字,心头一紧。沈夜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疑窦,需细查”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眼神晦暗。 沈夜继续往后翻,后面的记录开始变得零散、跳跃,且字迹更加潦草,似乎记录者下笔时也带着某种紧张或不安。 “……七月初六,夜,宫中急召太医院院使、院判及三名御医入宫,称中宫胎动,似有早产之兆。然据内线报,中宫脉象平稳,不似急产。同时,谢府亦有异动,稳婆、太医皆秘密入府,谢凌峰亲守门外,神色焦灼。” 七月初六!萧离记得,枕流轩那本笔记上记载,谢夫人是“癸亥年七月初七”夜半临产!时间对得上!宫中和谢府,几乎同时有孕,同时临产!而宫中急召太医,理由牵强…… “……七月初七,子时三刻,谢府密报,夫人产下双生女,然次女孱弱,几无生机。有神秘客持金龙令深夜叩门,与谢凌峰密议于书房,直至天明。后,太医院副使王明德(注:此人后于当年腊月‘暴病身亡’)奉密旨出宫,随神秘客赴谢府。卯时,王明德出,神色惶惶,径直回宫,未再赴中宫殿。谢府则对外宣称,夫人诞下一女,体弱,需静养。双生之事,严禁外传,违者杖毙。” 金龙令!萧离瞳孔微缩。那是皇帝赐予极少数心腹重臣或密使的令牌,可随时出入宫禁,见令如见君!那“神秘客”竟持有金龙令!而太医院副使王明德,在当年腊月就“暴病身亡”……是灭口? 沈夜的手指,在“王明德”和“暴病身亡”几个字上重重划过,留下深深的指痕。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更加触目惊心。 “……七月初八,宫中传出消息,中宫于丑时平安诞下皇子,母女平安。然皇子体健,帝姬(注:此处墨迹有涂改,原似为‘双’字)……帝姬却气息微弱,恐有不妥。上命封锁消息,仅称中宫喜得麟儿。谢舒嫔同日亦诞下一女,然未及序齿,当夜即夭折。舒嫔悲恸过度,一病不起,迁居冷宫别苑。谢家对此事,三缄其口。” 涂改的“双”字!宫中出生的并非龙凤胎,而是……双生子?或者,是双生女?然后对外宣称只生了一个皇子,而另一个(无论皇子还是帝姬)则被隐瞒,甚至可能被……处理掉了?而谢舒嫔的女儿,在谢夫人生下双生女的第二天,就“夭折”了?这时间点,未免巧合得令人心惊! “……七月中,钦天监正周衍再次密奏,言‘双星’之象已黯,然煞气隐伏,尤在东南。建议……(此处有大片墨渍污染,字迹模糊难辨)……上震怒,掷其奏折于地。未几,周衍告老还乡,途中遇‘山贼’,全家罹难。” 又一个“暴毙”的!钦天监正,因为观测天象、直言进谏,落得如此下场! “……七月末,江南道监察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吏部侍郎沈文渊,列举其贪墨织造银、勾结盐枭、私蓄甲兵、诽谤君上等十二大罪。证据……(此处字迹被刻意涂抹)……似有伪造之疑。然上意已决,下诏彻查。八月,沈文渊下诏狱。九月,沈家满门……(此处纸张有破损,但残留的‘抄’、‘斩’等字,依旧狰狞)……青龙会奉命执行,鸡犬不留。执行者:朱雀堂主,玄武堂主副。记录者:白虎(此三字笔迹与其他不同,略显颤抖)。” 看到这里,沈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虽然他立刻稳住,但萧离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压抑了十八年的血海深仇。他的手指死死按在“鸡犬不留”和“青龙会奉命执行”那几个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青龙会!果然是青龙会!奉了谁的命?自然是那道“上意已决”的旨意!沈家,竟真的是因为这牵涉到“双星”、“并蒂梅印”的宫闱秘辛,被罗织罪名,惨遭灭门!而青龙会,不过是某些人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 “奉命执行……”沈夜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刻骨的寒意,“好一个奉命执行……”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后翻阅。后面的记录,时间跨度变大,内容也更加零散,但每一条,都指向那个巨大的阴谋旋涡。 “……九月初,谢凌峰上表,称感念皇恩,愿献出家传至宝‘玲珑七星璧’为皇子祈福。上嘉其忠,擢谢凌峰为户部左侍郎,仍兼理江南织造。谢夫人所生之女,取名婉清,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谢府自此事后,门禁森严,尤以夫人所居之后院及小姐所居之撷芳馆为甚。” “……冬月,北疆有急报,鞑靼犯边。天威将军岳独行奉命出征。出征前,曾秘密入宫觐见。出宫后,绕道江南,在苏州盘桓三日,与谢凌峰密会。离苏时,身边多一繈褓,称是故人之子托付。后,岳独行携此婴返回北疆,对外宣称是其在外所生之女,取名清霜。” 岳独行!果然是他!他在沈家灭门、谢家献宝表忠心后不久,秘密南下,从谢家带走了一个婴儿!就是岳清霜!那个“故人之子托付”的借口,何其苍白!而他觐见皇帝后才南下,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是皇帝默许,甚至可能是皇帝授意,让他带走了那个拥有“并蒂梅印”的、被视为“不祥”的次女! “……次年春,谢婉清病重,几度垂危。谢家遍请名医,均束手。后有游方道士献上一方,名‘固本培元汤’,然其中需加入‘赤血藤’、‘七星草’等霸道之物。谢家初时不用,然婉清病势日沉,不得已试之,竟有奇效,然服药后,婉清精神日渐恍惚,记忆混沌。谢凌峰虽痛心,然为保其性命,只得命人依方调治,常年服用,不得间断。煎药之事,由一哑仆钟姓老者专司,旁人不得近前。” 赤血藤!七星草!果然是这两味药!谢家最终还是用了这虎狼之方,以损害谢婉清的神智为代价,保住了她的性命,也保住了她颈侧那枚“不祥”的梅花痣不被外人察觉(或者,使其“无害化”)。而钟伯,就是那个执行者。 卷宗的内容,到此基本结束。后面还有一些零星记录,提及谢家此后行事愈发低调,谢夫人常年卧病,不见外人;岳独行在北疆屡立战功,其女岳清霜渐渐长大,习文练武,不类寻常闺阁;以及,青龙会内部的一些人事变动,朱雀堂主在一次任务中“意外身亡”,玄武堂主副则被调离核心,等等。 沈夜缓缓合上卷宗,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合上的不是一卷纸,而是一段血淋淋的、不堪回首的岁月。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松明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仿佛那些逝去的冤魂,无声地诉说着不甘与冤屈。 良久,萧离才涩声开口,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所以,当年之事,起因便是钦天监观测到‘双星耀紫微’,认为是不祥之兆。而谢家一双女儿,恰在此时降生,且颈带‘并蒂梅印’,应验了预言。宫中为了消除这‘不祥’,决定秘密处置掉这两个女婴。但不知何故,或许是谢家全力斡旋,或许是其中另有隐情,最终处置方案变成了:宫中谢舒嫔所生的那个小帝姬‘夭折’;江南谢夫人所生的双生女,姐姐谢婉清被留下,但用虎狼之药控制,使其‘无害’;妹妹则被岳独行秘密带走,远遁北疆,隐姓埋名。而在这个过程中,因为与谢家交好、且可能对此事有所察觉并出言质疑的沈家,被选作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以贪污等罪名被诬陷,并由青龙会执行了灭门,以震慑朝野,彻底掩盖此事。”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具下的眼睛,凝视着跳跃的火光,那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郁的黑暗。 “而青龙会,”萧离继续道,声音带着寒意,“不过是某些人手中一把趁手的刀。执行这样的绝密任务,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事后,执行者也被陆续‘处理’掉,比如那个太医院副使王明德,比如钦天监正周衍,甚至青龙会内部参与此事的朱雀堂主、玄武堂主副……” “刀,用过之后,若是觉得沾了血,不干净了,或者怕它反噬,自然要清理掉,或者折断。”沈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恨意与讽刺,“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把刀,也有自己的意志,也会想着,为主人放放血。” 他重新打开卷宗,翻到记录沈家灭门的那一页,指着末尾那个略显颤抖的署名“白虎”,缓缓道:“记录这份卷宗的人,代号‘白虎’,是当年青龙会中,少数尚存良知,且心思缜密之人。他参与了沈家之事,或许并非主谋,但全程目睹。事后,他心中不安,暗中记下了这些。后来,他察觉到灭口的风声,便将这份绝密记录,连同其他一些他认为重要的卷宗副本,悄悄转移藏匿。再后来,他‘病故’了。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找到了这些。” 沈夜的手指,轻轻拂过“白虎”二字,仿佛在拂过一位逝去的、未曾谋面的故人。“这些卷宗,是血写的证据。它证明了沈家的清白,也揭露了当年那场阴谋的冰山一角。但仅凭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当年决策者的口供,需要那些还活着、享受着荣华富贵的、幕后黑手的罪证!” 他抬起头,看向萧离,眼中燃烧着冷静而炽烈的火焰:“岳清霜,就是关键。她是当年那个被带走的‘不祥’次女,是‘并蒂梅印’的拥有者之一,是这场阴谋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是最有力量撕开这层伪装的人。她的身份一旦公开,岳独行、谢家、乃至当年宫中参与此事的所有人,都将寝食难安。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她,也是帮我们自己,把这一切,都扯到阳光底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萧离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中的卷宗沉重如山,上面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掩盖着权力的肮脏与残酷。岳清霜的身世之谜,沈家的血海深仇,谢婉清的悲惨境遇,都源于十八年前那场因一个荒诞预言而引发的、冷酷而精密的算计。 如今,这把因阴谋而淬炼的“刀”——青龙会的卷宗,以及被卷入其中、挣扎求存的受害者们——即将调转刀锋,指向那些曾经执刀的手。 风暴,已不可避免。而他们,将在这场风暴中,为亡魂申冤,为生者讨回公道。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萧离沉声问,目光坚定。 沈夜将卷宗仔细收起,重新用丝绦系好,放回樟木箱中,锁好铜锁。他转过身,面向萧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属于“夜枭”的冷静与果决: “等。等岳清霜自己发现更多,等她按捺不住,去质问岳独行。然后,在她最需要证据、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把我们查到的,适当告诉她。同时,盯紧谢府,盯紧撷芳馆,保护好谢婉清,她是我们揭开当年用药内情的活证。还有,查清楚当年经手‘固本培元汤’药方的,除了钟伯,还有谁?那个献方的‘游方道士’,究竟是什么人?以及,岳独行此次南下的真正目的,除了与谢家会面,是否还与宫中有所联络?” 萧离一一记下,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脉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沈夜,与岳清霜,乃至与谢婉清,已经被无形的命运绳索捆绑在一起,共同面对那隐藏在十八年时光尘埃下的、巨大而黑暗的阴谋。 而复仇与揭开真相的序幕,随着这尘封卷宗的再次打开,已经悄然拉开。 第163章 十八年前 松明的火光在沈夜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跃,映不亮其中的寒意,却将那卷宗上泛黄的墨迹、潦草的记录、以及字里行间渗透出的血腥与阴谋,一一投射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沈家满门的血,从未有一刻冷却。如今,这尘封的卷宗,如同烧红的铁钩,将那些早已沉淀、却依旧滚烫的痛楚与仇恨,重新从记忆的深渊里打捞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萧离关于下一步行动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仿佛穿透了粗糙的石壁,穿透了时光的阻隔,回到了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腥风血雨的十八年前。 萧离也沉默着,没有催促。他能感受到沈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到几乎凝为实质的悲伤与愤怒。此刻的沈夜,不再是那个冷静缜密、算无遗策的“夜枭”,而是一个被灭门之痛折磨了十八年的孤魂。 “十八年前……”沈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被记忆的砂砾磨伤了喉咙,“天圣七年,癸亥年。那一年春天,钦天监正周衍夜观天象,见‘双星并耀于紫微垣侧’,以为祥瑞,上报宫中。彼时,中宫皇后与舒嫔谢氏,几乎同时有孕,举朝上下,皆以为此乃天降吉兆,预示皇室大兴。” 他的语调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然而,祥瑞之喜尚未散去,流言便悄然滋生。有前朝遗留的残本秘录传言,‘双星耀紫微’,若应于女子之身,尤以双生为兆,非吉反凶,主‘阴盛阳衰’,‘祸起萧墙’,甚至有‘动摇国本’之虞。此类传言,本只在极少数知晓内情的玄门老臣和宫廷秘档中流传,但不知为何,竟渐渐在朝中某些有心人中散播开来。” “当时,陛下登基未久,根基尚浅,对这类涉及天命、关乎国祚的预言谶语,最为敏感忌惮。加之,舒嫔谢氏出身江南世家,谢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影响力颇大。中宫虽为皇后,但母家不显。若谢氏一举得男,又逢此‘双星’之兆,其子未必没有问鼎东宫之望。而中宫若产女,或……产下双生,则这‘不祥’的预言,便可能被某些人利用,成为攻讦皇后、动摇中宫、乃至影响朝局的利器。” 沈夜的声音渐冷:“所以,从一开始,皇后与舒嫔的这一次身孕,就不仅仅是皇家添丁的喜事,更成了各方势力角逐、各种心思博弈的焦点。皇后有孕,是稳固中宫地位的机会;舒嫔有孕,则是谢家更进一步的阶梯。而那‘双星’预言,则成了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不知会落到谁人头上的利剑。” 萧离屏息凝神,他知道,沈夜正在揭开那场阴谋最核心的、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 “皇后临盆在即,宫中戒备森严,太医院精英尽出,稳婆亦是千挑万选。所有人都期盼着,皇后能平安诞下皇子,以正·国本,也彻底打破那‘双生不祥’的流言。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沈夜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七月初六夜,宫中传出消息,皇后胎动,似有早产之兆。但据我后来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那已是多年后,费尽周折才接触到当年一个侥幸未死的老宫人)回忆,皇后当时脉象虽急,但并无凶险,反倒是……舒嫔谢氏宫中,当夜有异常动静,太医、稳婆进出频繁,且神色慌张。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江南姑苏,谢府之内,谢凌峰的夫人,也突发急产。” “两处几乎同时临产,又都牵涉到‘双星’预言,这本身就透着诡异。更诡异的是,皇后在七月初七丑时,‘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而舒嫔谢氏,亦在相近时辰,‘诞下一女’。宫中对外宣称,皇后喜得麟儿,舒嫔喜得帝姬,双喜临门,天佑大周。”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讽刺的弧度:“然而,事实呢?根据卷宗记录,以及那位老宫人零星的、充满恐惧的回忆,皇后产下的,并非一子,而是……一对龙凤胎!皇子健壮,帝姬却先天不足,气息奄奄。而舒嫔谢氏所生,也并非一女,而是……根本未曾顺利诞下!她当夜遭遇难产,折腾了许久,最终生下的,是一个气息全无的死胎!” 萧离瞳孔骤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被掩盖的真相,依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但就在舒嫔产下死胎,宫中一片混乱之际,江南谢府却传来消息——谢夫人顺利产下一对双生女,虽是早产,但母女平安。只是次女极为孱弱,恐有不测。”沈夜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就在这个当口,那个持有金龙令的‘神秘客’出现了。他带着陛下的密旨,和太医院副使王明德,连夜出宫,直奔江南谢府。” “后面的记载,卷宗上语焉不详,但结合各方线索,不难推测。”沈夜的目光转向石桌上的卷宗,仿佛能透过封皮,看到里面那些被刻意模糊的血色字迹,“那个‘神秘客’与谢凌峰达成了某种交易,或者说,传达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旨意。谢家刚刚经历了舒嫔产下死胎的打击(这对他们寄予厚望的皇嗣梦是沉重一击),又面临双生女可能带来的‘不祥’预言风险,正是最惶恐、最脆弱的时候。皇命,或者说,那个能代表皇命的神秘客的意志,他们无法,也不敢违抗。” “交易的内容,或者说,处置的方案,就是:将宫中那个先天不足、奄奄一息的皇后所生帝姬,与谢家那个同样孱弱、可能养不活的次女,进行调换!对外宣称,皇后只生了一位皇子,帝姬‘未曾序齿,不幸夭折’。而谢家,则多了一位体弱多病、需要精心将养的大小姐。至于谢夫人所生的、相对健康的那个长女,则被留下,成为谢家名正言顺的千金。而那个被换走的、真正的谢家孱弱次女……” 沈夜顿了顿,看向萧离:“她应该被秘密处理掉,以绝后患。毕竟,一个拥有‘并蒂梅印’、又先天不足的女婴,在那个敏感的时刻,是绝对不能留的祸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活了下来。被岳独行,带去了北疆。或许,是谢凌峰终究不忍,暗中做了手脚?或许,是岳独行与那‘神秘客’另有协议?又或许,是那女婴命不该绝?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岳独行和谢凌峰自己清楚了。” 萧离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狸猫换太子!不,是帝姬换孤女!用皇后所生、但先天不足的帝姬,换走了谢家那个可能带来“不祥”的孱弱次女!而谢家那个真正的次女,却被岳独行带走,成了今天的岳清霜!而留在谢家,顶着“谢婉清”名字活下来的,实际上是皇后所生、本该是金枝玉叶的帝姬!只是因为先天不足和那“不祥”的预言,被当成了谢家的女儿,还用虎狼之药控制着! “那谢婉清所服的药……”萧离艰涩地问。 “那药,名为‘固本培元汤’,实则是一剂虎狼之方。”沈夜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赤血藤、七星草,皆是药性霸烈之物,少量可提气吊命,但长期服用,会逐渐侵蚀心脉,损伤神智,使人变得浑噩,记忆模糊。这药方,根本不是那个什么游方道士所献,而是宫中太医,不,很可能就是那个太医院副使王明德,奉了密旨,特意为谢婉清,或者说,为那个被换到谢家的、先天不足的帝姬准备的!” “目的有三。”沈夜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屈下,“其一,吊住她的命,让她活着,以免‘帝姬夭折’之事被有心人做文章,毕竟当时宫中对外宣称舒嫔产下的是死胎,若再死一个,难免惹人怀疑。其二,损害她的神智,让她无法清楚记事,无法思考,成为一个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傀儡,这样,她就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泄露任何秘密。其三,或许也是为了压制,或者模糊她颈侧那枚‘并蒂梅印’可能带来的‘不祥’影响。总之,这是一剂毒药,一剂让她在无知无觉中慢慢耗尽生命、同时确保她无害的毒药!” 萧离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难怪谢婉清是那样的状态,难怪钟伯熬药时那般诡秘!那不是救命的药,那是催命的符,是锁住她灵魂的枷锁! “那沈家……”萧离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父亲,”沈夜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能阻隔那汹涌而来的痛苦,“时任吏部侍郎,兼任江南织造督办,与谢家往来密切,对江南事务,尤其是谢家主持的织造事宜,本就有所监察。他为人刚直,对钦天监的预言、对宫中关于‘双生不祥’的流言,颇不以为然,曾在与同僚私下议论时,直言‘子不语怪力乱神’,认为君王当修德政,而非畏惧虚无缥缈的胎记预言。或许,他还察觉到了谢家进献的织品账目有些不对,又或许,他在江南听到了些许关于谢夫人生育的异常风声……”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恨与痛:“这些,都成了他的催命符。那些想要彻底掩盖‘双星’事件、掩盖帝姬调包、掩盖用药控制帝姬真相的人,不能容忍任何一点可能泄密的隐患存在。沈家,与谢家是世交,我父亲又身居要职,且对某些事有所怀疑,自然成了他们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于是,贪污、勾结盐枭、私蓄甲兵、诽谤君上……一项项罪名被罗织起来,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或者说是当时能左右陛下意志的某些人,需要沈家消失,以震慑朝野,以彻底埋葬那个秘密。于是,一道旨意,青龙会的刀,便落了下来。” 沈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了十八年的悲愤与绝望:“那一夜,火光,鲜血,惨叫……我躲在水缸里,看着他们……看着我父亲、母亲、兄长、姐妹……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着我沈家百年基业,付之一炬……”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夜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松明燃烧的噼啪声。十八年前的惨案,透过这平静的叙述,依旧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让人窒息。 许久,沈夜才缓缓平复了呼吸,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沈家被灭门,谢家献上家传至宝‘玲珑七星璧’表忠心,舒嫔(或许当时已得知真相,心如死灰)迁居冷宫别苑,郁郁而终。岳独行带走了那个真正的谢家次女(也就是岳清霜),远遁北疆。而谢婉清,则在虎狼之药的‘呵护’下,在谢府深闺,无知无觉地活着。一场因荒诞预言和权力博弈而起的阴谋,似乎就这样被完美地掩盖了下去。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安宁’,除了那些无辜惨死的亡魂,和那些被篡改、被禁锢的人生。” “青龙会,”沈夜冷笑,“不过是他们手中最锋利、也最肮脏的一把刀。执行了任务,沾满了鲜血,然后,执刀的人觉得这把刀知道得太多了,用得不顺手了,便开始清洗。王明德‘暴病’,周衍‘遇匪’,朱雀堂主‘意外’,玄武堂主副被边缘化……所有直接经手的人,都陆续‘消失’了。只有那个代号‘白虎’的记录者,或许是因为良心未泯,或许是因为早有防备,留下了这些卷宗,也留下了复仇的火种。” 他看向萧离,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十八年了,这把火,该烧回去了。岳清霜的身世,是点燃这一切的引线。谢婉清的存在,是刺向他们心脏的毒刺。而沈家的血,将是指证他们罪行的、最无法辩驳的证词!” 萧离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充满了冰冷的愤怒与沉甸甸的责任。十八年前的真相,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残酷。权力的游戏,宫闱的倾轧,一个荒诞的预言,就轻易改写了许多人的命运,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和未来。 “所以,岳独行带走岳清霜,未必是出于恶意,也可能是受命行事,甚至是……某种变相的保护?毕竟,留在江南,她很可能和那个被换到谢家的帝姬一样,被药物控制,甚至被秘密处死。”萧离分析道,“而他对岳清霜的抚养,或许掺杂着愧疚、补偿,也或许……是看中了她‘谢家女’的身份,将她作为一枚潜在的棋子?” “都有可能。”沈夜点头,“岳独行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揣度。他对岳清霜,或许真有几分父女之情,毕竟抚养十七年。但他更是一个理智到冷酷的政客和将军。在他心中,皇命、大局、自身的利益,恐怕永远排在个人情感之前。他将岳清霜养大,传授她武艺兵书,或许有保护之意,但也未尝没有将她培养成一把利剑、一个筹码的打算。关键要看,当岳清霜的身世曝光,当她站在他的对立面时,他会如何选择。” 萧离沉默。他想起了岳清霜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睛,想起了她对岳独行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当她知道,她叫了十七年父亲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将她从亲生父母身边带走、让她顶着虚假身份活了十七年的人时,她会如何反应?是恨?是怨?还是……依旧存着一丝可悲的期待? “那我们现在,”萧离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回到现实,“除了等岳清霜自己行动,暗中保护谢婉清,调查药方和道士,还能做什么?是否要设法,让岳清霜‘无意中’看到这些卷宗,或者知道部分真相?” 沈夜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必。岳清霜是聪明人,她既然已经起疑,就一定会追查到底。我们只需在适当的时候,给她一些关键的提示,比如……当年为她接生的稳婆,或许还有在世之人?又或者,谢府中,除了钟伯,还有谁知道那药方的底细?还有那个献方的‘游方道士’,究竟是真是假?这些线索,我们可以暗中引导她去发现。至于卷宗,时机未到,现在给她看,冲击太大,反而可能让她方寸大乱,甚至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拂过冰冷的石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这潭水,被岳清霜搅动起来之后,不会轻易平息。要确保,当真相浮出水面时,那些躲在幕后的人,无处可逃。谢凌峰,岳独行,当年宫中下密旨的人,献药方的人,执行灭门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和十八年仇恨淬炼出的冰冷锋芒。 十八年前的旧事,如同沉睡的火山,岩浆早已在地下奔涌沸腾。而如今,岳清霜颈侧的那枚梅花痣,沈夜手中染血的卷宗,谢婉清药罐中翻滚的苦涩,就是撬开火山口的第一道裂隙。 炽热而残酷的真相,即将喷薄而出,灼烧一切虚伪与罪恶。 十八年的等待,十八年的潜伏,只为这一刻。 复仇的火焰,即将点燃。 第164章 皇宫盗婴 沈夜沙哑的叙述,在昏暗的密室中回荡,将十八年前那场始于天象预言、终于血雨腥风的宫廷阴谋,勾勒出一个残酷而清晰的轮廓。然而,这轮廓之中,仍有至关重要的细节,沉没在历史的迷雾深处,尤其是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婴儿如何从戒备森严的深宫,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千里之外的江南谢府?这绝非易事,其中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凶险与交易? 沈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泛黄的卷宗,但并未再次翻开。关于“皇宫盗婴”的具体细节,卷宗上记载寥寥,只有“神秘客持金龙令”、“王明德随行”、“谢府密议”等只言片语。真正的内情,更深,更暗,也更为血腥。那是连青龙会核心档案都未能详述,或者说,是有人刻意抹去的部分。 “卷宗所载,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沈夜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带着地下深处的寒气,“真正的‘偷天换日’,发生在宫墙之内,发生在最森严的产房之中,其间的诡谲与血腥,远超常人想象。我也是后来耗费无数心血,才从当年侥幸存活、如今已散落四方、隐姓埋名的几个老宫人、旧侍卫口中,拼凑出一些零碎片段。” 他微微阖眼,似乎在回忆那些充满恐惧、语焉不详却又惊心动魄的讲述。 “七月初六,深夜。皇后宫中,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但气氛却诡异得紧。产房内外,除了皇帝亲点的几名心腹御医和稳婆,其余宫人皆被屏退,由大内侍卫严密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据当时在远处值守的一个老太监回忆,他隐隐听见产房内似乎有不止一个婴儿的哭声,但很快,哭声就弱了下去,只剩一个婴儿嘹亮的啼哭持续传出。后来,便传出皇后顺利诞下皇子的消息。至于那个微弱的哭声,再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在同一时间,舒嫔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舒嫔胎位不正,难产,折腾了将近一夜,到天将破晓时,才生下一个气息微弱的女儿。然而,据当时在舒嫔宫中伺候、后来侥幸被放出宫的一个老嬷嬷在临死前含糊透露,舒嫔生下的,其实是一个浑身青紫、几乎没有声息的……死胎。但就在嬷嬷和太医们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向陛下和谢家交代时,一个穿着斗篷、看不清面目、手持金龙令的人,带着太医院副使王明德,突然出现在了产房外。” “那人亮出令牌,所有宫人侍卫,皆跪地不敢言。他与王明德进入产房,片刻后出来,王明德手中抱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对众人宣称,舒嫔娘娘诞下帝姬,但因早产体弱,需即刻移至暖阁,由太医专门照料。而那个真正的死胎,则被那人身边的一个面无表情的侍从,用一块黑布一卷,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不知所终。” 萧离听得背脊发凉。用一个死胎,替换了一个“体弱”的帝姬?不,不对!如果舒嫔生的是死胎,那王明德抱走的、后来被送到谢家的那个孱弱女婴,又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 沈夜仿佛看穿了萧离的疑问,继续道:“就在王明德抱着那个‘帝姬’离开舒嫔宫不久,皇后宫中,那个‘先天不足、气息奄奄’的帝姬,也在严密看守下,‘不幸夭折’了。尸身被迅速收敛,据说依照皇家规矩,未曾序齿的夭折皇嗣,不入皇陵,只在宫中设小小灵位,焚化后骨灰置于塔林。然而,负责焚化的一个小太监,多年后酒醉曾吐露,那小小的棺椁里,空空如也,只有几件婴儿的小衣服和一些香料。真正的‘帝姬’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那个被王明德抱走的、裹在明黄锦缎里的‘体弱帝姬’,根本就不是舒嫔所生,而是皇后所生的、那个‘夭折’了的、真正的帝姬!她被连夜带出皇宫,由那个持有金龙令的‘神秘客’和王明德,乘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秘密送往江南谢府!而那个真正的、谢夫人所生的、孱弱的次女,则被调换出来,准备……秘密处置。” “然而,调换出来的谢家次女,并没有被立刻‘处置’。”沈夜睁开眼,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寒光,“据我查到的线索,那个持有金龙令的‘神秘客’,在谢府与谢凌峰密谈后,离开时,身边并没有带着那个本该被处理的婴儿。而就在差不多的时间,谢府对外宣称,夫人所生双女,次女因先天不足,不幸夭折。可谢府当时,并没有举办任何像样的丧仪,甚至连一口小小的棺材都未曾抬出府门。那个‘夭折’的次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直到数月后,北疆的岳独行,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婴,宣称是故人之子托付,取名清霜。”沈夜看向萧离,“时间,动机,都吻合。那个本该被‘处置’的谢家次女,被岳独行带走了。他为何要这么做?是谢凌峰的暗中恳求?是那‘神秘客’的某种安排?还是岳独行自己的决定?这其中的关节,恐怕只有岳独行自己才清楚。但无论如何,这个女婴活了下来,并且,她颈侧有着与谢家大小姐一模一样的、淡红色的梅花胎记——并蒂梅印。” 萧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哪里是什么“盗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冷酷无情的“换婴”与“弃婴”!用皇后所生、但“不祥”且孱弱的真帝姬,换走了谢家那个可能同样“不祥”的孱弱次女,并将真帝姬置于谢家,用药物控制,使其“无害”。而谢家那个被换出来的真正次女,则被秘密转移,若非岳独行插手,只怕早已化作枯骨!而舒嫔所生的那个死胎,则成了这场交易中微不足道的、被随意丢弃的牺牲品。 “那个持有金龙令的‘神秘客’,”萧离追问,“究竟是谁?是宫中的某位大太监?还是皇帝的某个心腹密使?” 沈夜摇了摇头:“此人身份极为隐秘,行事滴水不漏。我查了这么多年,也只能确定,他绝非寻常内侍或朝臣。金龙令非比寻常,可直达天听,调动部分宫廷力量。能持有此令者,要么是皇帝绝对信任的心腹近臣,要么……是执掌某些特殊衙门的秘密头目。此人来去无踪,在完成这次‘调换’任务后,便仿佛人间蒸发,再无痕迹。王明德暴毙,周衍遇害,所有直接经手人接连死亡,恐怕都与此人,或者他背后之人的‘灭口’有关。” “至于岳独行,”沈夜沉吟道,“他当时已是颇受器重的边将,手握兵权。他能带走那个女婴,至少说明,他要么是得到了那个‘神秘客’或其背后之人的默许甚至授意,要么,就是他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瞒天过海。我更倾向于前者。岳独行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将一个身负‘不祥’预言、本该死去的女婴偷偷带走,风险极大。若无足够的利益交换或把柄在手,他绝不会轻易涉足。或许,带走这个女婴,本就是整个计划中的一环——将她放在遥远的北疆,放在一个忠诚的将军府中‘保护’(或者说监控)起来,总比让她无声无息地死在江南,将来可能被人翻出旧账要好。当然,也可能,岳独行与谢凌峰私下有旧,或者,他欠谢家,或者欠那个真正的谢家次女的母亲——谢夫人——一个人情?” 萧离忽然想起岳清霜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大火,女人,婴儿的啼哭。那会不会是……当年调换发生时,尚在襁褓中的岳清霜,残留在潜意识里的记忆碎片?那场大火,是真实发生的灾难,还是象征着她与亲生母亲、与原本身份的割裂之痛? “谢夫人呢?”萧离问,“她知道自己生的是双胞胎吗?她知道其中一个被换走了吗?她知道留在身边的‘婉清’,其实并非她亲生吗?” 沈夜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很难说。生产之时,妇人往往元气大伤,神志不清。谢夫人当时是急产,又逢双生,情况更是凶险。稳婆、太医,甚至谢凌峰本人,都有可能瞒着她。但母子连心,一个母亲对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会有本能的感应。从枕流轩那本笔记的记载来看,谢夫人产后体虚多病,时常呓语,呼唤‘我的孩儿……两个……’,甚至‘还我孩儿……’。她可能朦胧地感觉到不对,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加上身边人的刻意隐瞒和药物控制,让她无力深究,只能在病痛和迷惘中逐渐消磨生命。她或许至死都不知道,她身边那个体弱多病、需要靠虎狼之药维持生命的‘女儿’,并非她亲生,而她真正的、健康的女儿,却被送到了遥远的北疆,顶着别人的姓氏活着;而她另一个孱弱的女儿,更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密室中再次陷入沉寂。十八年前的阴谋,像一张巨大而精密的无情蛛网,将皇后、舒嫔、谢夫人、沈家、甚至岳独行、岳清霜、谢婉清……所有人都网罗其中,无人能够幸免。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为了权力的稳固,为了消除潜在的威胁,他们可以轻易地交换婴儿,可以冷酷地用药控制一个无辜的孩子,可以残忍地灭人满门,也可以将一个女婴放逐到千里之外,给她一个虚假的人生。 “那谢婉清所服的药,”萧离想起另一个关键,“既然是宫中太医所开,目的又是控制甚至损害其神智,那为何谢家会接受?谢凌峰难道不知道这药的危害?他难道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尽管并非亲生)被这样糟蹋?” 沈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嘲讽,也是悲哀:“谢凌峰未必完全清楚这药的全部危害,但以他的精明,至少能猜到这药绝非普通的‘固本培元’之方。但他有选择吗?当那个持有金龙令的‘神秘客’带着皇帝的密旨(或者暗示)到来,当他得知宫中发生的一切,当他明白那个被换到谢家、顶着他女儿名头的,是皇后的亲骨肉,是一个身负‘不祥’预言、本该死的帝姬时,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接受这个孩子,用药物控制她,让她‘无害’地活着,是保全谢家满门的唯一方法。否则,等待谢家的,可能就是和沈家一样的命运——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在家族存亡和个人情感之间,谢凌峰选择了前者。这或许残酷,但这就是世家家主的抉择。至于谢婉清……在谢凌峰眼中,她首先是一个必须被控制住的‘祸根’,一个维系谢家与皇室之间那微妙平衡的‘人质’,其次,才可能是一个让他感到复杂愧悔的‘女儿’。” 萧离无言。他能理解这种选择背后的冷酷与无奈,但无法认同。谢婉清何其无辜,从出生起,她的命运就被决定,被当作筹码,被灌下毒药,在浑噩中度过本该明媚的青春。 “所以,整件事的根源,就在于那个‘双星耀紫微’的预言,和那该死的‘并蒂梅印’?”萧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预言和胎记,只是借口,是***。”沈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真正的根源,是人心深处的恐惧、贪婪和权力欲。皇帝恐惧预言动摇国本,恐惧外戚(谢家)势大;皇后恐惧失宠,恐惧后位不稳;谢家渴望更进一步,却又怕被‘不祥’牵连;其他势力则想趁机搅动风云,谋取利益……种种欲望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最终演变成一场牺牲无辜者、践踏人伦的惨剧。沈家,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中最显眼的祭品之一。而岳清霜和谢婉清,则是这场游戏中最可悲的棋子,从出生,就失去了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沉重的樟木箱前,手指抚过冰冷的锁头:“这些卷宗,这些血淋淋的记录,就是证据。但它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当年亲历者的证词,需要那份‘固本培元汤’的真正药方,需要找到那个‘游方道士’,或者,找到开这副药方的太医。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让岳清霜知道真相,让她自己站出来,去质问岳独行,去揭开谢家的伪装。只有她,这个被偷换命运的核心,才有足够的冲击力,去撼动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阴谋之墙。” “皇宫盗婴,偷天换日。”沈夜转过身,面对萧离,目光锐利如刀,“十八年前,他们用阴谋和鲜血,掩盖了真相,改写了几个人的命运。十八年后,我们就要用真相和复仇,把这一切,都掀开来!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让被偷走的人生,重见天日!” 萧离重重地点头,胸腔中被一股悲愤与决心充满。岳清霜的身世,是钥匙;沈家的血仇,是动力;谢婉清的悲剧,是控诉。而他和沈夜,将是这复仇之路上的同行者,是拨开迷雾的执灯人。 皇宫盗婴,只是开始。这场跨越了十八年时光的审判,即将拉开序幕。而他们,已准备好迎接一切风暴。 第165章 白虎证言 地下石室的阴冷,仿佛能渗入骨髓。沈夜讲述的“皇宫盗婴”内幕,字字句句都透着权力碾压下的血腥与残酷,让这方寸之地,更添压抑。然而,这仍非全部真相。青龙会卷宗上的记载,沈夜拼凑出的碎片,勾勒了轮廓,却缺少最关键的、来自核心执行者的证言,以及那冰冷文字背后,具体而微的细节与情感。 沈夜重新坐回石凳,并未立刻去动樟木箱里的其他卷宗,而是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缓缓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仅有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的小册子。那油纸已然泛黄发脆,看得出经年累月的摩挲。他动作极为轻柔,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或是一碰即燃的烈焰。 “卷宗是死的,记录是简略的。”沈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而这份东西,是当年那个代号‘白虎’的记录者,在恐惧、愧疚与良知的煎熬中,留下的私密手札。是他亲笔所书,记录了他参与执行沈家……那场‘任务’的前后经过,以及他后来暗中查访到的、关于‘双星’事件、关于‘并蒂梅印’的更多隐秘。这比任何官样卷宗,都更真实,也更……残忍。” 他解开细绳,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本蓝布封皮、纸张薄脆的小册子。封皮上没有字迹,只有一枚用墨笔简单勾勒的、略显狰狞的虎头标记,正是青龙会白虎堂的暗记。 沈夜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抚过那粗糙的封皮,仿佛在触碰一个早已逝去的灵魂。然后,他翻开册子的第一页。昏黄的松明光线下,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墨色因岁月而黯淡,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沉痛、挣扎与恐惧,却依旧清晰可辨。 “天圣七年,八月初九。夜,大雨。” 开篇便是时间、天气,简洁,却瞬间将人拉入那个充满不祥的雨夜。 “接到朱雀令,玄武副堂主亲至,言有绝密任务,目标:吏部侍郎沈文渊满门。理由:勾结盐枭,贪墨织造银,诽谤君上,意图不轨。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命我会即刻清理门户,鸡犬不留。吾心甚疑。沈侍郎风评素佳,刚正之名朝野皆知,何以一夜之间,罪证确凿至此?然,令出必行,此乃我会铁律。吾为白虎堂执笔,亦需随行记录。是夜,玄武副堂主亲率朱雀堂精锐三十,吾与两名记录随从同行。雨大,夜黑,不详。” 字迹在这里有些凌乱,墨水有洇开的痕迹,仿佛记录者下笔时,手在微微颤抖。 “亥时三刻,抵沈府。高门深宅,寂静无声。玄武副堂主命人封锁各处出口,以迷香先制护院。吾随众人越墙而入。沈府内尚有灯火,闻孩童笑语,妇人低语,一派祥和。吾……心甚不安。” “杀令下。无声,迅捷。朱雀堂众皆好手,刀光起落,血光迸现。沈侍郎于书房被擒,怒斥‘奸佞构陷,吾死不瞑目!’,未及多言,被一剑穿喉。其夫人、长子、次子、幼女……仆役、丫鬟、嬷嬷……甚至后厨养的一条黄犬……皆未放过。吾立于廊下,记录死伤人数、时辰、地点。雨声、刀剑入肉声、闷哼声、短促惊叫、孩童啼哭骤然而止……交织一片。血水混着雨水,沿青石阶淌下,猩红刺目。吾执笔之手,冰冷僵硬。此为执行会务数百,首次觉……修罗场不过如是。”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几行,留下大片的空白,只有墨点斑驳,似泪痕,又似血渍。接着,字迹变得更加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事毕,清点。沈府上下四十七口,仆役二十三人,皆殁。财物……(此处有涂抹)按令,取走部分‘证物’(实为伪造之书信、账册),余者……(又有涂抹)……付之一炬。大火冲天,雨不能熄。吾立于残垣之外,见火光映亮玄武副堂主之侧脸,冷漠如石。归途,无人言语,唯有马蹄踏碎雨夜,声声叩在心间。” “八月初十。回总舵复命。朱雀堂主亲自验看‘证物’,颔首。玄武副堂主得厚赏。吾交上记录,朱雀堂主阅罢,命归档,嘱不得外泄。然吾心中疑窦愈深。沈家之罪,来得突兀,灭门之令,下得果决,事后又急于销毁痕迹……不合常理。” “八月十五。暗中查访。沈家所谓‘罪证’,流传于市井者,皆语焉不详,漏洞百出。所谓勾结盐枭,其‘盐枭’乃京中一破落皇商,与沈家仅有数面之缘。贪墨织造银,账面虽有缺漏,然细查之下,似有人为篡改之迹。诽谤君上,更属子虚乌有。唯一可指摘者,乃沈侍郎曾于私宴言及钦天监‘双星’之说,谓‘妖言惑众,陛下圣明,岂会信此无稽之谈’。此言竟成死罪?可笑,可悲!” “九月初。闻江南谢府献宝,谢凌峰擢升。闻舒嫔所生帝姬‘夭折’,舒嫔迁居别苑,郁郁寡欢。闻钦天监正周衍告老,途中遇匪身亡。闻太医院副使王明德暴病而卒。一连串‘巧合’,令人心寒。吾隐隐觉得,沈家之事,或与宫中秘闻相关。然宫闱森严,无从查起。” “腊月。偶遇一旧识,原在太医院当差,后因故被黜。酒醉,提及王明德死前,曾郁郁寡欢,言‘造孽太深,恐遭天谴’,又提及‘双生’、‘调换’、‘虎狼之药’等零星词语,旋即便警醒,讳莫如深,匆匆离去。吾疑心大起。” “天圣八年,春。借会中巡查之机,再赴江南。于苏州暗访,闻谢府大小姐谢婉清体弱多病,常年服药,深居简出,外人难得一见。其用药,皆由一哑仆钟姓老者专司,药渣亦由其亲自处理,颇为神秘。吾疑此女之病,有蹊跷。” “同年夏,于北疆分会听闻,天威将军岳独行年前曾南下,返程时携一繈褓,称故人之女,取名清霜,悉心抚养。岳将军戍边多年,未曾闻有家室,亦无亲近故友托孤,此事颇为突兀。且时间,恰在沈家之事后不久,谢家献宝、舒嫔帝姬‘夭折’之后。疑窦更深。” “吾知会中规矩,不该问的莫问,不该查的莫查。然沈家四十七条人命,王明德、周衍之死,谢家之异,岳独行之女……种种线索,蛛丝马迹,皆指向一个巨大的秘密。吾心难安,夜不能寐。每闭目,即见沈府火光,闻哀嚎不绝。吾虽为白虎,执笔记录生死,然此等不明不白、牵连无辜之杀戮,实非我会创立之本意。当年入会,所求不过乱世中一安身立命、仗剑执笔之所,岂料竟成他人手中之刀,沾染无辜者之血!” 字迹在这里变得狂乱,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吾欲暗中详查,然会中似已察觉。朱雀堂主数次召见,旁敲侧击,问及对沈家之事的看法。玄武副堂主亦屡屡示好,又隐含警告。吾知,若再查下去,恐步王明德、周衍之后尘。然,良心如焚,不吐不快!不查个水落石出,吾死不瞑目!” “自今日始,吾将所疑、所查,尽录于此册。藏于秘处。若他日吾遭不测,望后来有缘人得之,能窥见一丝真相,为沈家,为那些枉死之人,讨个公道!若吾侥幸不死,必穷毕生之力,追查到底!青龙会,不应沦为某些人铲除异己、掩盖罪行的屠刀!白虎,绝笔于此,心潮难平,泪与墨和。” 手札的记录到此,并未结束,后面还有零散的、时间不连续的记载,显然是“白虎”在后续数年,利用职务之便,或暗中调查,或综合各方信息,陆陆续续补充的。 “天圣九年,查得谢府为大小姐谢婉清所延医者,多为江南名医,然所开方剂,皆寻常补药,治标不治本。其常年所服‘固本培元汤’,药方极为隐秘,吾重金贿赂一曾为谢府供药之药商伙计,得闻其中有‘赤血藤’、‘七星草’等霸烈之物,长期服用,必损心智,恍若痴儿。此非治病,乃控人也!谢家为何如此对待自家小姐?除非……此女非谢家亲生,或身负大秘,不得不控!” “天圣十年,偶得当年宫中一旧档残页(来源不便详述),提及舒嫔产女之夜,有持金龙令者入宫,与太医院副使王明德密谈,后携一物出宫。所携何物?疑为初生婴孩!联想谢婉清之病,岳独行之女,及沈家之祸……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成形:或有婴孩调换之事,沈家或因知晓内情,或因其耿直敢言,触及某些人痛处,故遭灭口!” “天圣十二年,于北疆暗线报,岳独行女岳清霜,年岁渐长,聪慧敏捷,好骑射,不类闺阁,然相貌……据描述,竟与谢凌峰夫人年轻时,有五六分相似!尤以眉眼为最。吾疑心更甚。若岳清霜实为谢家当年‘夭折’之次女,而谢婉清实为被调换入谢家之……帝姬?此念一起,吾毛骨悚然。若真如此,当年宫中‘双星’之事,水何其深也!” “天圣十五年,闻会中朱雀堂主出任务时‘意外’身亡,尸骨无存。玄武副堂主亦被调离中枢,闲置不用。此二人,皆与当年沈家之事直接相关。灭口乎?鸟尽弓藏乎?吾更觉自身如履薄冰,所查之事,已近核心,恐招杀身之祸。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吾已将部分紧要卷宗秘密誊抄,分藏各处。此手札,亦将另觅稳妥之处藏匿。若吾身死,望后来者,凭此线索,继续追查,莫使真相永埋尘埃,莫让沈家及诸多无辜者,含恨九泉!” 手札的最后,笔迹已变得有些虚浮无力,但那份执着与决绝,却跃然纸上: “……近日,吾觉似有人暗中监视,行事需越发小心。会中或有清洗,吾或为下一个目标。然,无悔。唯恨不能亲见真相大白,恶人伏诛之日。沈侍郎,沈家四十七口,王明德,周衍,及那被调换、被下药、被流放的可怜婴孩……若天有眼,望尔等冤魂得安。若后来者得见此册,当知吾心。白虎绝笔,天圣十六年,秋。” 最后一行字,墨迹深深浸入纸背,仿佛用尽了书写者全部的心力与生命。 沈夜缓缓合上了那本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手札。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松明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萧离早已听得心神俱震,浑身发冷。这“白虎”的手札,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更直接、更血淋淋地揭示了当年的惨案,以及其后令人发指的掩盖与灭口。沈家灭门的细节,谢婉清被下药的推测,岳清霜身世的怀疑,青龙会内部的清洗……一桩桩,一件件,都印证并补充了他们之前的推断,让那幅血腥的阴谋图卷,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 “白虎前辈他……”萧离声音干涩。 “在我找到这份手札和那些卷宗的地方,”沈夜的声音嘶哑,带着深切的痛惜与敬意,“只有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身边散落着几枚锈蚀的青龙会铁令,和一把断裂的匕首。死亡时间,大约就在他写下绝笔后不久。致命伤在背后,一剑穿心。是暗杀。他至死,都紧紧握着那柄断匕,面向南方——姑苏的方向,沈家旧宅的方向。” 沈夜的手,紧紧攥着那本手札,指节泛白:“他是青龙会的人,手上或许也沾过别人的血。但在沈家这件事上,他良心未泯,他试图追寻真相,他留下了这些证据。他……是因我沈家而死。这份血债,也要算在那些幕后黑手的头上!” 萧离默然。他能感受到沈夜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对家族惨剧的悲恸,对白虎的感激与愧疚,对幕后元凶刻骨的仇恨,以及即将揭开真相、讨还公道的决绝。 “所以,白虎前辈的推测,与我们所查,基本吻合。”萧离整理着思绪,“谢婉清,很可能就是当年被从宫中换到谢家的、皇后所生的那个孱弱帝姬。而岳清霜,则是谢夫人亲生的、本该被‘处理’掉的孱弱次女,被岳独行带走收养。谢家为了保全家族,接受了这个被调换的帝姬,并用虎狼之药控制她。沈家,则因为可能察觉或触及了这个秘密,被罗织罪名,满门抄斩。青龙会,是执行者,事后也被清洗灭口。整个事件,就是为了掩盖‘双星耀紫微’的预言,掩盖帝姬被调换的丑闻,维护皇室和某些权贵的体面与利益。” “不错。”沈夜将手札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起,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白虎的证言,补全了最后一块拼图。现在,我们不仅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知道了执行者的内心挣扎,知道了他们事后是如何被一一清除。这条证据链,虽然还缺少最直接的、来自决策层的口供,但已经足够有分量,足够撼动很多人了。” 他站起身,眼中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现在,我们有了卷宗的官方记录,有了白虎的亲笔手札,有了谢婉清被下药的线索,有了岳清霜身世的疑点。下一步,就是想办法,让岳清霜‘合理’地发现这些。让她去质问岳独行,去面对谢家。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当她这样做的时候,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有足够的证据,支撑她撕开这层伪装!” “白虎前辈以命换来的真相,不能白费。”沈夜的声音斩钉截铁,“沈家四十七口的血,不能白流。岳清霜和谢婉清被偷走的人生,必须讨回!” 萧离重重点头,胸中同样充满了义愤与决心。白虎的证言,如同黑夜中的一道惊雷,彻底照亮了前路,也让他们背负了更沉重的责任。 复仇的火焰,因这血写的证言,燃烧得更加炽烈。而风暴的中心,岳清霜,对此仍一无所知。但她颈侧的梅花痣,她梦中的大火与哭声,她心中越来越强烈的疑团,都像无形的线,正将她一步步拉向那个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残酷的真相舞台。 白虎的绝笔,是控诉,是线索,也是吹响反击号角的第一个音符。 第166章 岳独行所为 夜风呜咽,卷着秋末的寒意,穿过听雪轩外那片森然挺立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密的低语,又似冤魂不散的叹息。听雪轩内,灯火通明,与沁芳园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岳独行并未在卧房歇息。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书案上堆满了来自北疆的军报、江南各地的线报、以及朝廷的邸抄,但他此刻并未批阅,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把玩着一块触手温润、色如羊脂的玉佩。玉佩形制古朴,正面雕琢着流云纹,背面似乎有字,但被他握在掌心,看不真切。 书房内陈设简洁,一如岳独行给人的感觉,威严,冷硬,不尚奢华。墙上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猛虎下山”图,虎目圆睁,威势凌人。旁边悬挂着他的佩剑“天威”,剑鞘乌黑,隐有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今日并未穿甲,只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束着。但即便如此,那挺直的脊背,微蹙的浓眉,以及那双即使在独处时也依旧锐利沉静的眼眸,依旧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深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岳独行的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紧闭的窗扉,投向了夜色中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又或者,是穿透了十八年的漫长时光,回到了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行迹的起点。 “清霜……”一个低不可闻的名字,从他唇间逸出,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与他平日里冷硬形象格格不入的情绪。是疼惜?是愧疚?是无奈?还是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算计? 白日里,崔琰向他禀报了岳清霜的行踪。去了撷芳馆,见了谢婉清,出来时神色有异,在假山后独自待了许久,回来后便闭门不出。这个女儿,他养了十七年,太了解她的性子。外冷内热,执拗聪慧,一旦起了疑心,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从她执意要随他南下,从她踏入谢府后那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探寻的目光,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比他预料的,似乎还要快一些。是因为见到了谢婉清?因为那过于相似的容貌?还是因为……她已经发现了什么? 岳独行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告诉她真相,在某个适当的时机,用某种她能接受的方式。但这“适当”的时机,太难把握。这真相背后的漩涡,也太深,太险,一旦卷入,便是万劫不复。他本以为将她带在身边,严加看管,或许能再拖些时日,让她远离风暴中心。可如今看来,风暴的中心,恰恰就在这谢府之中,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缓缓松开握着玉佩的手,将玉佩轻轻放在书案上。烛光下,玉佩背面的字迹清晰起来,是两个极小的、却笔力遒劲的篆字——“守正”。 守正。这是他的字,也是他毕生信奉,却又在无数个暗夜里,被现实撞击得支离破碎的准则。 十八年前,他接到那道密旨,星夜南下,踏入这锦绣江南、温柔富贵乡时,何曾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场惊天阴谋的参与者和见证者,甚至,成为那个被命运捉弄的女婴的“父亲”? 记忆的闸门,在寂静的夜里,悄然开启。 ------ 天圣七年,秋。北疆战事稍歇,他奉诏回京述职。陛见之时,天子于御书房单独召对,言辞间除了询问边事,竟罕见地提起了江南织造、提起了近来朝中关于“双星”预言的流言,以及……吏部侍郎沈文渊的“刚直敢言”。末了,天子屏退左右,只留大太监高无庸在侧,取出一枚金龙令,交予他手,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岳卿,朕知你忠勇,更知你懂得权衡,明晓大局。江南之事,牵涉甚广,其中有些关节,非明旨所能及。现有一事,关乎社稷安稳,需一稳妥之人,持此令南下,与谢凌峰密商处置。具体事宜,谢凌峰会与你详谈。记住,此行所闻所见,所行所决,皆出你本心,为国之计,为君分忧,不得对任何人言,包括……朕。” “皆出你本心,为国之计,为君分忧。” 这句话,说得巧妙,却又重如千钧。既是授权,也是警告,更是将选择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他。他明白,这件事,绝非寻常公务,恐怕涉及皇室秘辛,甚至是……阴私。 但他能拒绝吗?君命难违。更何况,天子将如此隐秘之事交托,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他接下了金龙令,也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以及其后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 离京前,他去拜会了时任兵部尚书的恩师,亦是朝中少数知晓部分内情、且对他有提携之恩的重臣。恩师屏退旁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独行,此去江南,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有些事,做了,未必是错。但求无愧于心,不违大义。至于大义为何……你需自行斟酌。江南谢家,树大根深,谢凌峰其人,外圆内方,心思深沉,不可不防,亦不可全信。好自为之。” 带着满腹的疑虑与沉重,岳独行持金龙令,秘密南下。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数名绝对心腹的亲卫,轻车简从,昼夜兼程,赶赴姑苏。 抵达谢府时,已是深夜。谢凌峰早已屏退左右,亲自在书房等候。见到金龙令,谢凌峰神色复杂,恭敬行礼,但眼中却无多少惊讶,只有深沉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屏退所有人后,谢凌峰关紧房门,甚至亲自检查了窗户,这才转身,对着岳独行,这个手持金龙令、代表着天子意志的将军,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岳将军,谢家……大祸临头矣!” 岳独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谢家主何出此言?陛下遣本将来,乃是体恤谢家,共商要事,何来祸事之说?” 谢凌峰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绝望:“岳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双星’之谶,沈家之祸,舒嫔帝姬‘夭折’,王明德暴卒……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有人要将所有知情者,所有可能泄露‘天机’之人,统统抹去吗?我谢家,如今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 他走到书案旁,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岳独行:“此乃内子生产时,稳婆暗中记下的产程实录,以及……婴孩身上异状。岳将军一看便知。” 岳独行接过,就着烛光翻阅。上面详细记录了谢夫人于七月初七夜半,产下一对双生女的过程。长女尚可,次女却极为孱弱,气息微弱,几度濒危。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在记录次女身体状况时,稳婆用颤抖的笔迹写道:“……次女颈侧,近耳后,有一淡红色印记,形如梅花,指甲盖大小,色泽鲜亮,稳婆接生数十载,未见此等异状……” 梅花印记!岳独行心中一震。他想起了离京前,恩师那含糊的提醒,想起了陛下提及“双星”时眼中的阴霾。难道,这印记,便是那“不祥”之兆的实体显现? “内子产后体虚,神志不清,此事尚未来得及告知于她。”谢凌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然而,就在当夜,宫中便有密使持令而来,带着太医王明德。他们验看了两个孩子,尤其着重看了……那个印记。密使言,此乃‘并蒂梅印’,古来视为不祥,主祸乱,尤其是双生俱现,更为大忌。陛下……陛下震怒。” “陛下之意是?”岳独行沉声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谢凌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密使传达陛下口谕:为社稷计,为天下安,此不祥之兆,必须消除。双生女,留一即可。体弱者,或可设法保全,然需确保其‘无害’;另一……需妥善处置,以绝后患。至于如何‘保全’,如何‘处置’,由谢家与岳将军,酌情而定。陛下只要结果——此事,永远成为秘密。” 酌情而定!好一个酌情而定!岳独行心中冷笑。这是将生杀予夺、良心谴责的抉择,完全推给了他和谢家!皇帝既要维护“圣明”,不愿亲手沾染婴孩的血,又要确保秘密不外泄,便用了这“密旨”和“酌情”的方式,让他们来做这个恶人! “谢家……作何打算?”岳独行看着谢凌峰。 谢凌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绝:“岳将军,谢家世代忠良,对陛下绝无二心!然,要我亲手了结自己的骨肉……谢某,实在下不去手!那毕竟是内子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儿!况且,次女虽弱,未必就养不活!只要有一线生机,为人父母,岂能轻言放弃?至于‘无害’……”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挣扎,“王明德留下了一剂药方,言可固本培元,强健心脉,只是……药性霸烈,久服或有些许副作用,但可保其性命无虞,且……神思宁静。” 神思宁静?只怕是神志昏沉吧!岳独行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这药,是为了让那个带有“不祥”印记的孩子,变成一个无害的、痴傻的傀儡! “所以,谢家打算留下长女,用药物控制次女,确保其‘无害’?”岳独行问。 “是。”谢凌峰咬牙承认,“这是谢家能想到的,唯一能保全两个孩子性命的方法!岳将军,请您看在同为人父的份上,体谅谢某的为难!谢家愿献上家传至宝,愿从此谨言慎行,唯陛下马首是瞻,只求陛下……给这两个孩子,一条生路!” 岳独行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子女不惜一切的世家家主,心中五味杂陈。谢凌峰的选择,看似保全了孩子,实则何尝不是将那个次女,推入了另一种生不如死的境地?用药物损害神智,成为一个浑浑噩噩的活死人,这比死亡,又好到哪里去? 而那个要被“处置”的另一个……难道就真的该死吗?就因为一个胎记,一个荒诞的预言? “那个要被‘处置’的……”岳独行缓缓开口,“谢家主打算如何‘处置’?” 谢凌峰身体一颤,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密使……已有安排。说是会寻一处稳妥之地,令其……自然夭折,绝不令谢家沾染血腥。然,谢某……实在不忍。那孩子,毕竟是……” “所以,谢家主希望本将如何?”岳独行直视着他。 谢凌峰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他竟对着岳独行,这个初次见面的将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岳将军!谢某恳求您!您持金龙令,代表陛下,可否……可否在那密使‘处置’孩子时,暗中……将她带走?带到远离江南、远离这是非之地的地方?给她一条生路!谢某愿以谢家百年声誉、全部家财为担保,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这孩子从此与谢家再无瓜葛,是生是死,富贵贫贱,皆看她自己的造化!岳将军,求您了!” 一个父亲,为了给注定要被“处理”的女儿,争取一线渺茫生机,不惜向一个陌生人下跪,不惜赌上整个家族。岳独行看着跪在面前的谢凌峰,心中震动。他仿佛看到了,如果有一天,清霜(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那未曾谋面、却注定要因这道密旨而命运多舛的女儿)面临绝境,自己是否也会如此? 权力斗争,宫闱倾轧,为何总要牺牲最无辜的孩童? “谢家主先请起。”岳独行扶起谢凌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带走那个孩子,固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能让她真正“活着”的机会。留在江南,要么死,要么变成一个药罐里的傀儡。而他,远在北疆,天高皇帝远,或许能给她一个相对正常的成长环境。至于陛下的“酌情而定”,带走,或许也是一种“处置”,一种更温和、但也可能带来未知风险的“处置”。 “孩子,我可以设法带走。”岳独行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有几件事,需说在前头。第一,此事需做得隐秘,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孩子离开谢府后,便是‘天折’,与谢家再无关系。第二,我带走她,并非谢家托付,亦非陛下明旨,而是我岳独行,路见不平,偶然收养的孤女。她的身世,从此埋葬,任何人问起,包括她自己,都不得透露半分。第三,她今后的命运,由我负责,是福是祸,谢家不得再过问,亦不得以任何方式探寻、接触。谢家主,可能做到?” 谢凌峰眼中含泪,连连点头:“能做到!一定能做到!岳将军大恩,谢家没齿难忘!只要那孩子能活着,健康长大,谢某……死亦瞑目!” “还有,”岳独行目光如电,看向谢凌峰,“留在谢家的那个,你需确保,那药……用量需有分寸。陛下只要她‘无害’,并未说要她痴傻终身。若有可能,寻访名医,看看能否减轻药性,或寻他法调理。她……毕竟也是你的女儿。” 谢凌峰身体一震,眼中掠过更深的痛楚,缓缓点头:“谢某……谨记。” 交易,在烛光摇曳中达成。一个用家族忠诚和财富换取骨肉生机,一个用未来的风险和责任,换取一个无辜婴孩活下去的可能,也换取皇帝“酌情”的底线未被突破(孩子未死,但被带离了漩涡中心)。 数日后,岳独行离开谢府。离府时,他身边多了一个用厚实棉被包裹、昏睡不醒的弱小婴孩。谢凌峰亲自送到后门,看着那襁褓,老泪纵横,却不敢上前一步,只是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岳独行没有回头,抱着那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孩子,踏上了返回北疆的路。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面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真的给她一个“正常”的人生。他只是觉得,如果他就那样转身离开,任由那个婴儿被“处置”,他余生,都无法面对“守正”二字,无法面对自己心中那杆未曾完全锈蚀的秤。 马车颠簸,婴孩在睡梦中发出微弱的嘤咛。岳独行低下头,轻轻拨开襁褓一角,借着车窗外漏进的微光,看到了那枚淡红色的、形如梅花的印记,静静烙印在孩子白皙娇嫩的颈侧。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枚小痣。触手微温。 “从今以后,你叫清霜。岳清霜。是我的女儿。”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对那个远在江南、做出痛苦抉择的父亲,和那个高坐庙堂、下达冷酷密旨的君王,做出一个无声的宣告。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书房内,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 岳独行从遥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指尖依旧停留在玉佩“守正”二字之上,那温润的触感,却无法温暖他此刻微凉的心。 他带走了岳清霜,给了她一个身份,一个家,十七年的庇护与教养。他看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亭亭玉立、文武双全的少女。他严厉,却也倾注了心血。他曾以为,这个秘密可以永远埋藏,可以让她以“岳清霜”的身份,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然而,命运弄人。沈夜的出现,“天机图”的波澜,陛下对江南的猜忌与清洗之意,青龙会的蠢蠢欲动……种种因素,又将他们推回了这江南之地,推回了谢府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而清霜,也终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判断,对身世起了疑心。 纸,终究包不住火。 岳独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知道,清霜就在不远处的沁芳园,或许也正望着这片夜空,心中充满了困惑、痛苦,与对他的质疑。 他该如何面对她?是继续隐瞒,用父亲的权威强行压制?还是……选择一个时机,将部分真相告诉她?告诉她,她的生父是谢凌峰,生母是谢夫人,她有一个双生姐姐在谢府,被药物所困?告诉她,他带走她,是为了救她,而非别有用心? 可是,告诉她之后呢?她能接受吗?她会恨谢家吗?会恨那个用药物控制姐姐的谢凌峰吗?会恨他这个隐瞒了十七年的“养父”吗?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之后,会做出什么?去认亲?去质问谢家?去试图解救谢婉清? 那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谢家、陛下、甚至当年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会允许吗? 岳独行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窗棂,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名为“棘手”的情绪。战场上的千军万马,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都能从容应对。唯独面对这个他亲手带大、视若己出,却又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女儿,他感到了一丝无力与彷徨。 保护她,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当初带走她的初衷。可现在,保护她的方式,或许不再是隐瞒,而是……引导她,让她在知道真相后,有能力保护自己,甚至,做出自己的选择。 只是,这真相太过残酷,他不知她是否能够承受。 还有沈夜……那个沈家的遗孤,青龙会的“夜枭”,他对当年之事知道多少?他接近清霜,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他与萧离,那个神秘的锦衣卫,又在查什么? 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岳独行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无论如何,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清霜。谢家不行,陛下……若触及他的底线,也不行。至于真相,或许,是时候让她知道一部分了。至少,要让她明白,她所处的环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要让她有所防备。 他走回书案,提笔,铺开一张信笺,却又顿住。该写什么?如何措辞? 最终,他放下笔,将信笺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将其吞噬。 有些话,当面说,更好。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清霜情绪相对稳定,周围环境相对安全的机会,与她谈一谈。不需要说出全部,但至少,要给她一个解释,一个关于她身世疑点的、不至于让她崩溃的解释。 至于谢家,至于陛下,至于当年那场阴谋的余波……他岳独行,既然十八年前选择了带走那个孩子,那么十八年后,他也必会护她周全,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守正……”他再次低语,指尖拂过冰凉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或许,真正的‘守正’,并非墨守成规,而是……守住本心,守住该守之人。” 夜色更深,风更急。听雪轩的灯火,久久未熄。而一场关乎真相、亲情、信任与抉择的风暴,正在这平静的假象之下,悄然酝酿。岳独行,这位手握重兵、心思深沉的“天威将军”,也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或许是最艰难的一场“战役”。 第167章 萧离对峙 沁芳园的月色,似乎也沾染了愁绪,清清冷冷地铺洒在青石小径上,将竹影拉得斜长。岳清霜独坐窗前,对着铜镜,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侧那枚淡红色的梅花痣。镜中的人影,眉目清冷,与白日所见谢婉清那苍白孱弱、却依稀可辨相似轮廓的面容,反复重叠,撕扯着她的心绪。 沈夜的话,萧离的欲言又止,父亲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谢家笼罩的诡异气氛,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关于大火与啼哭的噩梦……所有线索,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缠绕交织,将她拖向一个幽暗的、她既渴望又恐惧的真相深渊。 她不能再等了。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最亲近、也最可能知情者的答案。 然而,当她下定决心,准备去听雪轩寻父亲问个明白时,丫鬟却来报,老爷方才被一位访客请去了前院书房,似是锦衣卫的萧离萧大人有要事相商。 萧离?岳清霜蹙眉。他这个时候来找父亲,所为何事?是关于沈家旧案,还是……与她有关?她心中那份不安,越发浓重。略一沉吟,她并未唤人掌灯,只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披风,悄无声息地出了沁芳园,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行去。月色下,她的身影轻盈如猫,避开了巡夜的家丁,很快便隐在了书房窗外那片繁茂的芭蕉丛后。 ------ 书房内,灯火通明。岳独行与萧离隔着一张黄花梨木的茶案对坐。案上两盏清茶,热气袅袅,却无人去碰。 岳独行神色平静,目光沉静地落在萧离脸上,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的、略有交情的后辈官员。但萧离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如同深潭般不可测的审视与压力。 “萧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岳独行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萧离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轻轻一点。他知道,面对岳独行这样的老狐狸,任何迂回试探都可能是徒劳。沈夜提供的线索,白虎的证言,以及他自己查证的结果,已经足够支撑他进行一次正面的、冒险的质询。为了清霜,也为了那被掩盖了十八年的真相,他必须踏出这一步。 “深夜叨扰将军,实属冒昧。”萧离抬眼,目光不闪不避,直视岳独行,“晚辈此来,并非以锦衣卫副千户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关心岳姑娘的朋友身份,想向将军请教几个问题。” “哦?”岳独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清霜的朋友?萧大人与清霜相识不过数月,倒是关心得紧。不知是何问题,竟劳萧大人夤夜到访?” “问题关乎岳姑娘的身世。”萧离单刀直入,紧紧盯着岳独行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将军可知,岳姑娘颈后,有一枚淡红色的梅花形胎记?” 窗外芭蕉丛中,岳清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颈侧。萧离怎么会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 岳独行端着茶盏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若非萧离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他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深了些许:“萧大人倒是观察入微。不错,清霜自小颈后便有此痣,不知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萧离摇了摇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晚辈近日在查一桩旧案,偶然得知,江南织造谢家,那位体弱多病、常年卧榻的谢婉清大小姐,颈后相同位置,亦有几乎一模一样的梅花胎记。据古籍记载,此乃‘并蒂梅印’,多现于双生子女之身,颇为罕见。” 芭蕉丛后,岳清霜的呼吸骤然屏住,手指紧紧抓住了披风的边缘。谢婉清……也有?双生?古籍记载? 岳独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烛火静静燃烧,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不定。 “萧大人想说什么?”岳独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一枚胎记而已,萧大人莫非想凭此,推断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结论不成?” “若只是胎记相似,或许真是巧合。”萧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继续加压,“但若这巧合,再加上十八年前,谢府主母于七月初七深夜,诞下一对双生女,次女先天不足,出生不久便对外宣称‘夭折’。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岳将军您恰好在江南公干,离开时身边多了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婴,对外宣称是故人之女,取名清霜,带回北疆抚养。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如此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将军难道还认为,仅仅是巧合吗?” 窗外,岳清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双生女……次女夭折……父亲带回的女婴……不,不会的……父亲他…… 岳独行沉默了。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呷了一口,借以掩饰眼中翻涌的情绪。他没想到,萧离竟能查到如此地步!时间、地点、甚至“故人之女”的说辞,都查得如此清楚!是沈夜?还是锦衣卫的密档?亦或是……谢家内部走漏了风声? “萧大人,锦衣卫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岳独行放下茶盏,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冷意,“本将的家事,似乎无需向锦衣卫报备。清霜是本将的女儿,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她如何来到本将身边,这是本将的私事,与旁人无关,更与锦衣卫查案无关。萧大人若是为公事而来,本将欢迎;若是为打探本将私事,甚至意图构陷,就请回吧。我岳家虽在北疆,却也容不得旁人肆意窥探污蔑!” “构陷?”萧离并未被岳独行的气势吓退,反而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将军言重了。晚辈并非构陷,只是追寻真相。若岳姑娘果真是将军亲生,或是正大光明收养的故人之女,将军何必讳莫如深?又为何,岳姑娘对自己的身世,对生身父母,一无所知?甚至连母亲的名讳,都从未听将军提起过?”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犀利:“将军可曾想过,您以为的保护,对岳姑娘而言,或许是一种更深的伤害?她已非懵懂孩童,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来历,知道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是谁!您将她蒙在鼓里,让她顶着‘岳清霜’的名字活了十七年,可曾问过她,是否愿意?” “够了!”岳独行低喝一声,一掌拍在茶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茶水四溅。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浑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目光如刀,逼视着萧离:“萧离!本将念你年少有为,又是锦衣卫中人,对你再三忍让!但你莫要得寸进尺!清霜是本将的女儿,如何教养,是否告知她身世,是本将之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口口声声为她好,追寻真相,你又怎知,那所谓的‘真相’,对她不是另一种残忍的伤害?你又怎知,本将将她带离那漩涡中心,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保护?”萧离也站起身来,毫不退缩地与岳独行对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将军所谓的保护,就是让她像一个影子一样,活在虚假的身份之下?让她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对自己的同胞姐妹一无所知?让她午夜梦回,被莫名的噩梦和空虚感折磨?将军,您可曾见过岳姑娘提起母亲时眼中的迷茫?可曾见过她得知谢婉清存在时,那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探寻?您以为的铜墙铁壁,或许早已将她困在孤独的牢笼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茶案上。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泛黄的纸笺,上面隐约可见墨迹。 “将军请看此物。”萧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这是晚辈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一份旧时脉案摘录,来自十八年前,曾为谢夫人诊脉的某位江南名医的私藏记录。上面清楚写着,谢夫人怀的是双胎,且临盆前夕,胎象有异,似有早产血虚之兆。而接生的稳婆,在事后曾对人含糊提及,谢夫人生下的次女,虽弱,但并非全无生机,且颈后有奇异红痣。然而,不过数日,谢府便对外宣称,次女不幸夭折,匆匆处理,连灵堂都未曾设。将军,这难道不奇怪吗?” 岳独行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笺上,瞳孔再次收缩。他没想到,萧离连这个都找到了!脉案,稳婆的口述……这些本该湮灭在时光里的细节,竟然被他挖了出来! “还有,”萧离不给岳独行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具杀伤力的证据,“晚辈还查到,当年谢府次女‘夭折’前后,谢凌峰谢大人曾与一位手持金龙令的宫中密使,以及太医院副使王明德,有过秘密接触。不久后,王明德暴毙,那位密使也销声匿迹。而几乎在同时,将军您便带着一名女婴离开了江南。将军,这一切,难道还是巧合吗?” 窗外,岳清霜已经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脉案……稳婆……宫中密使……王明德暴毙……父亲带走女婴……所有的线索,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正在强行打开那扇她既渴望又恐惧的真相之门。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夜寒,而是因为心底涌上的巨大恐惧和一种近乎窒息的荒谬感。 父亲……一直在骗她?她不是岳清霜?她是……谢家那个本该“夭折”的次女?谢婉清……是她的……双生姐姐?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书房内,面对萧离连番的质问和抛出的证据,岳独行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没有去看那张脉案,也没有反驳萧离关于密使和王明德的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萧离,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萧离,”岳独行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究竟知道多少?是谁告诉你的?沈夜?还是锦衣卫里,那些盯着本将的老家伙?” 他没有否认!他没有否认那些关键的时间点和事件!岳清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萧离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是不是事实?将军,岳姑娘她有权利知道!您瞒了她十七年,难道还要继续瞒下去吗?您以为,将她与谢婉清隔绝,将她与她的过去隔绝,就是对她好吗?您可知道,谢婉清在谢府过着怎样的日子?她常年被灌服虎狼之药,神智昏沉,记忆混乱,如同一个精致的傀儡!那是她的亲姐姐!如果岳姑娘知道,她的姐姐正在承受这样的痛苦,而她却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永远没有机会相认,她将来会不会恨您?恨您剥夺了她知晓真相、拯救至亲的权利?” “住口!”岳独行厉声打断,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波动。萧离的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矛盾、最不愿面对的地方。他知道谢婉清的境况吗?他当然知道一些。谢凌峰每年秘密送到北疆的信中,除了问候,也会隐晦地提及那位“大小姐”的身体状况,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奈与痛楚。但他能做什么?将清霜送回去?告诉清霜真相?那无异于将清霜也推入火坑,推入那个用药物和谎言编织的牢笼! “萧离,你太年轻,太自以为是了!”岳独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冰冷,“你以为真相就一定是好的?你以为让她知道一切,她就能解脱,就能幸福?你错了!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有些选择,根本没有对错,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将她带离谢家,给她一个相对干净、相对安全的成长环境,教她武艺,教她诗书,让她能像一个正常女孩一样长大,不必从小背负着‘不祥’的罪名,不必被药物控制,不必卷入那些肮脏的权谋斗争!这难道有错吗?难道不比让她留在谢家,成为一个药罐子,或者更糟,悄无声息地‘夭折’要强吗?!” 他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痛楚。这是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袒露部分心迹,虽然依旧没有承认清霜就是谢家女,但话语中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窗外,岳清霜死死咬住下唇,咸腥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才没有让自己呜咽出声。父亲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两害相权取其轻……肮脏的权谋斗争……药物控制……悄无声息地“夭折”……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扎得她鲜血淋漓。 原来……真的是这样。她真的是谢家的女儿。她真的有一个双生姐姐,正在谢府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而父亲,知道一切,却选择了隐瞒,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了她十七年。 萧离看着岳独行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忍。他能理解岳独行的矛盾与挣扎,作为一个父亲,在那种情况下,带走清霜,或许真的是当时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但是,理解不代表认同。 “将军,”萧离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我明白您的苦衷,也相信您对岳姑娘的舐犊之情。但是,时移世易。岳姑娘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您全权保护、不谙世事的婴孩。她有思想,有判断,有能力去面对,去承担。您不能永远把她当成孩子,替她决定一切,尤其是关于她自己的身世和亲人!” 他向前一步,目光诚挚:“将军,您可曾想过,纸终究包不住火。岳姑娘已经起了疑心,以她的性子,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今日是我来问您,他日,可能就是她自己来问您,甚至去问谢家!到那时,您又该如何应对?是继续用父亲的威严压制她,还是用更多的谎言来圆谎?那样只会将她推得更远,让她更痛苦,甚至可能让她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陷入危险!” 岳独行沉默了。萧离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清霜的性子,他何尝不了解?她今日去见了谢婉清,回来后的异常,他都看在眼里。隐瞒,确实已经越来越难,也越来越危险。 “而且,”萧离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将军,您或许以为将岳姑娘带离江南,就能让她远离是非。但您可知道,当年那场围绕着‘双星’、‘并蒂梅印’的阴谋,从未真正结束?沈家满门的血案,王明德等人的离奇死亡,青龙会内部的清洗……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尚未消散的阴影。岳姑娘颈后的胎记,就是最大的标志!只要这个胎记还在,只要当年的秘密还有泄露的可能,她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全!将她蒙在鼓里,反而是让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暴露在可能存在的危险之中!” 岳独行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你知道些什么?沈家的事……青龙会……你还知道多少?” 萧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将军,有些事,知道的越少,或许越安全。但有些事,知道了,才能防备。您将岳姑娘保护得很好,但您能保护她一辈子吗?能保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永远不会发现她吗?与其让她在无知中涉险,不如让她在知情中,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他退后一步,对着岳独行,郑重地抱拳一礼:“晚辈今日冒昧前来,并非要逼迫将军立刻说出全部真相,也并非要挑拨您与岳姑娘的父女之情。晚辈只是希望将军明白,隐瞒,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平静,但换不来一世的安稳,更可能酿成难以弥补的遗憾和伤害。岳姑娘,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过去,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而您,作为她最亲的人,或许可以尝试着,在适当的时机,用适当的方式,告诉她一部分真相,引导她,而不是一味地隐瞒和阻拦。” 萧离说完,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岳独行,等待着他的反应。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该点的,他也已经点了。剩下的,就要看这位“天威将军”,在女儿、在真相、在过去的承诺与未来的风险之间,如何抉择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岳独行阴晴不定的脸。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而窗外,芭蕉丛的阴影里,岳清霜早已泪流满面,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痛苦、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而剧烈地颤抖着。 父亲和萧离的对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她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信仰,凿得粉碎。 她是谁?她从何处来?她将往何处去? 真相,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将她彻底吞没。 第168章 书房密室 芭蕉叶肥厚的阴影,将岳清霜单薄的身影完全吞没。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手指深深抠进掌心,借由那尖锐的痛楚,来对抗脑海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轰鸣。 父亲低沉压抑的怒喝,萧离清晰冷静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留下焦灼疼痛、无法磨灭的印记。脉案、稳婆、宫中密使、王明德暴毙、双生女、夭折、药物控制、不祥、漩涡、保护……这些词汇疯狂地在她脑中冲撞、重组,拼凑出一个她全然陌生、却又仿佛早已在血脉深处蛰伏的,惊心动魄的真相。 她是谢家的女儿。那个“夭折”的次女。谢婉清,是她的双生姐姐。父亲……岳独行,她的父亲,不是生父。他只是,在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将她从那个注定被“处置”的命运中,带离了江南,给了她一个名字,一个家,和一个全然虚假的过去。 难怪,难怪她自小就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清晰记忆,只有一些模糊的、关于北疆风沙和铠甲冰凉的碎片。难怪父亲提起母亲,总是语焉不详,只用“早逝”、“体弱”匆匆带过。难怪她颈后的梅花痣,被父亲叮嘱要小心遮掩,说是“胎记惹眼,易招是非”。难怪她总是做着关于大火、女人哭泣和婴儿啼哭的噩梦,那或许不是梦,而是深埋在记忆深处、属于真正岳清霜(或者说,谢家次女)出生时的烙印。 原来,她这十七年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与交换之上。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父亲,甚至她以为的家,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她那个未曾谋面、只匆匆见过一面的姐姐,却代替她,被困在谢府的深宅里,被药物侵蚀着神智,过着另一种囚徒般的人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荒谬、以及被至亲之人欺骗背叛的剧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想冲进去,想对着父亲大声质问,想撕开一切伪装,想立刻冲到撷芳馆,去见那个苍白柔弱的姐姐,想问她是否也做着被束缚的噩梦,是否也感到无边的孤独。 可是,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父亲那句“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我将她带离谢家……这难道有错吗?”反复在她耳边回响,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辩驳的力量。父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这真相的残酷,所以选择隐瞒,用一种他认为对她最好的方式,保护了她十七年。 可是,这种“为她好”的保护,却建立在对她身世、对她至亲的彻底剥夺之上!他问过她愿意吗?他考虑过那个留在谢府、承受一切的姐姐吗?他是否想过,有朝一日她知道这一切,会是何等感受?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刺痛。 书房内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岳独行和萧离都陷入了某种对峙后的沉默,或是低声商议着什么。岳清霜已经听不真切,也不想再听了。她已经听到了足够摧毁她世界的话语。 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她无法再待下去,无法面对父亲,无法面对萧离,甚至无法面对这间刚刚倾吐出巨大秘密的书房。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从芭蕉丛后冲出,沿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向沁芳园跑去。 夜风呼啸着灌入她单薄的衣衫,却吹不散心头的灼热与冰寒交织的混乱。眼前的景物模糊一片,回廊、假山、月洞门,都扭曲变形,仿佛通往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世界。巡夜家丁的灯笼光远远晃过,她如同惊弓之鸟,仓皇地躲入阴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沁芳园的。推开房门,暖阁里还留着一盏昏暗的灯,那是丫鬟为她留的。橘黄的、温暖的光,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仿佛在嘲讽她这十七年虚幻的人生。她反手死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无声的恸哭,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她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任由灭顶的绝望和悲伤将她吞噬。过往十七年的点点滴滴,父亲严厉却偶尔流露的慈爱,北疆纵马驰骋的自在,学文学武时的刻苦,甚至那些对模糊母亲的淡淡怅惘……所有她珍视的、构建“岳清霜”这个人的记忆,此刻都变得摇摇欲坠,仿佛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正在轰然坍塌。 她是谁?她不是岳清霜。那她是谁?谢家那个本该“夭折”的、没有名字的次女?一个本不该存在于世、或者说,本应悄无声息死去的幽灵? 那谢婉清呢?她那可怜的、被药物控制的姐姐,是否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妹妹?是否在浑噩的梦境里,也会感到一丝莫名的牵绊? 还有父亲……不,岳独行。那个养育了她十七年,给了她一切,却又剥夺了她一切根源的男人。她该恨他吗?恨他欺骗自己,将自己当作一个需要被“保护”、被“隔离”的物件?还是该……感激他?感激他在那种情况下,将自己带走,给了自己一个相对正常、相对自由的人生?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如同两条毒蛇,在她心中疯狂撕咬,让她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麻木的冰冷。岳清霜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空洞得吓人。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不能就这样被真相击垮。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弄清楚一切,需要……去见谢婉清!现在,立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她要见姐姐,要亲口问她,要亲眼确认,她们是否真的流着相同的血,是否真的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残忍地分开,走向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悲哀的命运。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她不能从正门走,父亲此刻或许还在书房,或许已经察觉她的异常。她必须悄悄地去。 岳清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风声穿过竹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那个娇弱的闺阁小姐,她是岳独行亲手教出来的、能在北疆雪原纵马、能挽弓射箭、能提枪对敌的岳清霜!哪怕这个身份是假的,她学到的东西是真的。 她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这是她从北疆带来的习惯,父亲虽不喜,却也未曾强行禁止。又将头发紧紧束起,用布巾包好。最后,从枕下摸出一把尺许长、贴身收藏的短匕,冰凉的刀鞘贴在肌肤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 准备好一切,她吹熄了房中最后一盏灯,轻轻推开后窗,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谢府很大,撷芳馆在府邸的另一端,靠近后花园,位置颇为僻静。岳清霜凭借着白日来时的记忆,以及多年来在复杂环境中潜行摸索的本能,在楼阁亭台、假山树木的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了几队巡夜的家丁,心跳如鼓,却又异常冷静。此刻,唯有行动,才能稍稍缓解她心中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和迷茫。 就在她穿过一道月亮门,即将接近撷芳馆所在的那片区域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听雪轩,她父亲的书房,侧面的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闪身出来,正是岳独行! 岳清霜心头一紧,立刻缩身躲进旁边一座半人高的石灯笼后面,屏住呼吸。只见岳独行并未带随从,独自一人,脚步沉稳却略显急促,径直朝着与撷芳馆相反的方向——他书房所在的院落深处走去。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这么晚了,父亲不休息,独自一人去书房深处做什么?那里除了书房,似乎只有几间存放杂物的厢房。难道……他要去处理什么与今晚对话相关的东西?还是要查看什么与当年之事有关的证据?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窜入岳清霜的脑海。去撷芳馆固然重要,但或许,在父亲的书房里,在那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的深处,有她更迫切需要知道的答案!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当年的调换,关于父亲所做的一切决定背后的原因,或许那里,有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岳清霜立刻改变了方向,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岳独行的身后。她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利用每一处阴影、每一丛花木作为掩护,这是她从小在军营和野外练就的本事,此刻被她发挥到极致。 岳独行似乎心事重重,并未察觉身后有人跟踪。他穿过书房前的小庭院,没有进入正房,而是绕到了书房侧面一间不起眼的、看起来像是存放旧书和杂物的小厢房前。他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扫视了一圈。 岳清霜早已缩身在一块太湖石后,连心跳都仿佛停止。 确认无人后,岳独行从怀中取出一把样式奇特的黄铜钥匙,插入那扇看似普通、实则异常厚重的木门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他闪身进去,随即,门又被轻轻关上,从外面看,毫无异样。 岳清霜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里面再无动静传出,她才如同幽灵般,从藏身之处飘出,迅速贴近那间小厢房。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躲在窗下阴影里,侧耳倾听。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父亲进去了,却没有点灯?还是说,这里面别有洞天? 她试着轻轻推了推那扇木门,纹丝不动,显然从里面闩上了。窗户也都紧闭着,糊着厚实的窗纸,看不清内里情形。 岳清霜心念电转。父亲如此隐秘地进入这里,里面定有蹊跷。她绕着这间小厢房走了一圈,发现它背面紧邻着府邸的外墙,并无其他门窗。难道,这里就是一间普通的储物间?不,不对。以父亲的谨慎,若只是普通杂物,何须用那种特制的钥匙,又何必深夜独自前来? 她的目光落在小厢房侧面墙壁上,那里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在夜色中黑黢黢一片。她心中一动,轻轻拨开层层藤叶,手指在冰凉的砖墙上细细摸索。北疆的府邸,为了应对特殊时期,往往设有密室或暗道,这江南的谢府,是谢凌峰的地盘,父亲作为客人,未必能动用。但以父亲的性格,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秘密重重的地方暂住,他会不会……暗中做了些准备? 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砖石。岳清霜心中一凛,更加仔细地摸索,发现那块砖石周围的灰缝似乎比别处要新一些,要浅一些。她尝试着用力按压、旋转那块砖石。 纹丝不动。 难道猜错了?她不死心,又尝试着向里推,向外拉。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那块砖石被她轻轻向外一拉,竟然动了!随着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咔咔”声,砖石被她拉出了一小截,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拳头大小的孔洞。 不是机关,只是一个隐蔽的窥视孔?还是通风口? 岳清霜凑近那个孔洞,一股陈年旧物混合着淡淡墨香和尘土的气息涌出。里面很暗,但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似乎是从更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她将眼睛贴近孔洞,极力向内张望。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她勉强能看出,这外面看起来是砖墙的小厢房,内部似乎并非实心,而是一个狭窄的、向下的通道入口!那光亮,正是从通道下方传来的! 果然有密室!父亲进了密室! 岳清霜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知道这密室里有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里面隐藏的东西,或许就是解开她身世之谜的最后一把钥匙,也或许是父亲隐藏了十七年的、最深的秘密。 进,还是不进? 进去,可能发现真相,也可能触动机关,惊动父亲,甚至陷入未知的危险。不进去,她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父亲究竟隐藏了什么,无法理解他当年的抉择,也无法真正面对自己破碎的人生。 几乎没有太多挣扎,岳清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轻轻将那块活动的砖石完全抽出,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狭窄洞口。里面果然是向下的石阶,盘旋深入地下,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就是从下方传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短匕紧紧握在手中,侧身,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洞口在她身后合上,爬山虎重新垂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狭窄、潮湿、冰冷的石阶,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幽冥。岳清霜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步向下走去。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后,便到了底。眼前是一条不长的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石门,微弱的光亮和低低的、仿佛压抑着极大情绪的呼吸声,正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是父亲!他就在里面! 岳清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贴着冰凉的墙壁,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内望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密室不大,点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父亲岳独行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简单的石桌前,一动不动。而石桌之上,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只有—— 一件折叠整齐的、质料普通却洗得发白的婴儿襁褓。 一枚用红绳系着的、色泽黯淡的、小小的长命银锁。 以及,一副展开的、略显陈旧泛黄的画卷。画上,是一个温婉清丽的年轻女子,巧笑倩兮,眉眼间……与谢婉清,与她岳清霜,有着惊人的、无法错认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眸,清澈婉约,仿佛含着无尽的温柔与哀愁。 而在画卷旁,散落着几封拆开的信笺。岳清霜眼尖,一眼就瞥见了最上面那封信笺末尾的落款和印鉴—— 谢凌峰。 还有那印鉴,是谢家独有的家徽! 父亲……深夜独自来到这隐秘的密室,对着一件婴儿襁褓,一枚长命锁,一幅女子的画像,和谢凌峰的来信,沉默无言。 那画像上的女子是谁?为何与她和谢婉清如此相似?那襁褓,那长命锁……是属于谁的?谢凌峰的来信,又说了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岳清霜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和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窒息的、混合了明悟、痛楚、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她终于,触摸到了真相那冰冷而残酷的边缘。这间密室,这简单的几样物品,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更残忍地告诉了她,她是谁,她从何处来。 而站在石桌前,那个她叫了十七年“父亲”的高大背影,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如此沉重,如此孤独,又如此……陌生。 第169章 岳独行坦白 昏黄的灯光,将岳独行沉默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密室的石壁上,沉重而凝滞。他站在那里,面对着石桌上的婴儿襁褓、长命锁、女子画像和散落的信笺,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背,泄露出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岳清霜躲在门后,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粗糙的石壁,借由那尖锐的痛感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停滞,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盯着石桌上那些无声诉说着往事的物件。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岳独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拂过那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襁褓。布料很旧了,边缘甚至有些磨损起毛,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仍能看出原本细密的针脚和素雅的颜色。这绝不是一个寻常兵士或百姓家会用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襁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那枚小小的长命锁上。银锁已经有些发黑,雕刻的“长命百岁”四个字也有些模糊,但那根系着的褪色红绳,却依然牢固。他拿起银锁,握在掌心,仿佛要汲取那上面早已消散的、属于婴孩的温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画像上。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眸光清澈,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岳独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愧疚。 “素心……”一个极低、极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名字,从他唇间溢出,带着经年的风霜与难以言说的沉重。 素心?岳清霜的心猛地一抽。那是……画像上女子的名字?是……她的……生母吗? 岳独行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像中女子的脸颊旁,却终究没有落下,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的宁静。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颓然放下手,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饱含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无奈、挣扎、悔恨,或许,还有一丝深埋的柔情。 “十七年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响,“素心,我将她带走了,给了她‘岳清霜’的名字,给了她我能给的一切。我看着她从那么小一点,长成如今的模样,会笑,会闹,会骑马,会射箭,性子像你一样倔,也像你一样……善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对着画像忏悔:“我骗了她,瞒了她十七年。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她,让她远离那些肮脏的算计,让她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可是……我好像做错了。她并不快乐,她心里有空洞,她会做噩梦,她会问我关于母亲的事……而我,只能用更多的谎言来填补。” 岳独行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脆弱:“萧离说得对,纸包不住火。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追寻真相的勇气和能力。我瞒不住了……也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瞒。可是素心,若当年我不带走她,她会怎样?像婉清一样,被那虎狼之药控制,浑浑噩噩,如同傀儡?还是像陛下密旨里暗示的那样,被‘妥善处置’,无声无息地消失?我……我没得选。”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虚空,仿佛在质问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子,又像是在质问自己的内心:“我没得选啊!谢凌峰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让我带走她,给她一条生路。陛下将金龙令交到我手里,说‘酌情而定’。我能怎么办?看着她死?还是看着她生不如死?我只能带她走,走得远远的,让她忘记自己的来历,忘记谢家,忘记江南,甚至……忘记你。” “我以为我能护她一辈子。”岳独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但随即又低落下去,化为更深的无力,“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世道的险恶,低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沈夜的出现,青龙会的动向,陛下对江南的猜忌……甚至,她颈后的胎记,都成了悬在她头上的利剑。我将她带回江南,本是想将她置于眼前,更好地看顾,却没想到,反而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真相的面前。” 他缓缓走回石桌旁,拿起最上面那封谢凌峰的来信,就着灯光,目光复杂地扫过上面的字迹:“谢凌峰来信,说婉清近来似乎有些异常,时常对着镜子发呆,偶尔会问起‘妹妹’。还说药似乎越来越难以控制她的神智,他担心……担心当年之事,有泄露的风险。他问我,是否该将婉清送走,或者……采取更彻底的措施。” 岳独行的手猛地收紧,信纸在他掌中皱成一团,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更彻底的措施?”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愤怒,“他谢凌峰终究还是怕了!为了谢家的荣华,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一次,现在又想牺牲第二次吗?婉清何其无辜!清霜又何其无辜!” 他深吸一口气,将揉皱的信纸一点点抚平,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某个脆弱的生命。“我不能让他这么做。婉清是清霜的姐姐,是素心你用命换来的孩子。我已经对不起你,对不起清霜,不能再看着婉清也……可是,我该怎么办?告诉清霜真相?让她去面对这一切?让她知道,她有一个被药物控制的姐姐,有一个为了家族可以牺牲女儿的父亲,有一个将她当作‘不祥之物’想要除之而后快的皇帝,还有一个……隐瞒了她十七年、夺走了她真实人生的养父?” 岳独行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也震得门外偷听的岳清霜浑身一颤。 “我该怎么开口?告诉她,她叫了十七年的父亲,是个骗子?告诉她,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告诉她,她所以为的家,根本不是她的家?”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她会恨我的,一定会恨我。她会离开我,回到谢家,回到那个她本该属于、却又危机四伏的地方。可我……我舍不得。十七年,我早已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着她从咿呀学语到亭亭玉立,我……” 话语哽在喉头,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朝堂上沉稳如山的天威将军,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肩膀微微垮下,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水光隐现。 门外的岳清霜,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远不及心中的痛楚万分之一。父亲(她此刻依然无法改口)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割锯。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矛盾,他的不舍,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冷血无情、将她当作棋子的阴谋家,而是一个在极端困境下,做出了艰难抉择,背负了沉重秘密,痛苦挣扎了十七年的……父亲。 可是,理解不代表原谅。那被偷换的人生,那被药物折磨的姐姐,那深埋地下、可能永远无法得知的亲生母亲的过往……这些,又该如何弥补?如何释怀? 就在这时,岳独行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小心地卷起那幅名为“素心”的女子画像,连同那件襁褓、那枚长命锁,以及谢凌峰的几封来信,一起用一块干净的青色布帕仔细包好。 “不能再等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萧离说得对,瞒下去,对她只有伤害。与其让她从别人口中得知破碎的真相,不如由我亲口告诉她。无论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甚至要离开我也罢,我都必须告诉她。她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有权知道她还有一个姐姐,有权知道……她母亲是谁。” 他将那个青布包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也仿佛抱着一个沉重无比的负担。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了石门的方向,投向了岳清霜藏身的那片阴影。 “清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石门的缝隙,传入岳清霜的耳中,“你在外面,听了很久了吧?” 岳清霜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哭泣都忘记了。他……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外面? 岳独行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走过来开门。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石门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头,看到门后那个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女儿。 “进来吧。”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被窥破秘密的惊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既然你来了,既然你都听到了,那……我们谈谈。” “吱呀”一声轻响,岳独行走到门边,从里面,亲手打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昏黄的灯光涌出门外,照亮了门外阴影中,那个蜷缩着的、满脸泪痕、眼神空洞而震惊的少女。 父女二人,隔着一道石门,一道昏黄的光晕,和十七年精心编织又骤然破碎的谎言,终于,在这样一个深沉的夜晚,直面彼此,直面那鲜血淋漓、避无可避的真相。 岳独行看着岳清霜,看着她苍白如纸的小脸,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水、惊惶、痛苦、以及那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破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钝痛。他知道,他精心守护了十七年的那个世界,那个属于“岳清霜”和“岳独行”的父女世界,就在此刻,在他亲手打开这扇门的同时,轰然倒塌了。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充满了无尽愧疚与痛楚的呼唤: “清霜……我的……孩子。” 这一声呼唤,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岳清霜情感的闸门。她再也控制不住,身体顺着冰冷的石壁滑落,跌坐在地上,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充满了绝望与痛苦的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 岳独行一步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想伸手去扶她,手臂抬起,却僵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他看着她哭,看着她崩溃,心中如同被千万把刀同时绞剐。他知道,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苦衷,在此刻她排山倒海的痛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但他必须说。他慢慢地将手中的青布包裹放在地上,然后,就在这冰冷潮湿的密室地面,在这个他隐瞒了十七年秘密的女儿面前,这个叱咤沙场、位高权重的天威将军,缓缓地、沉重地,屈下了一膝。 他没有完全跪下,只是单膝点地,以一个前所未有的、低微的姿态,平视着痛哭失声的岳清霜,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清霜,对不起。是我骗了你,瞒了你十七年。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的生母,名叫苏素心,是江南苏氏的女儿,谢凌峰的夫人。你的生父,是谢凌峰。你有一个双生的姐姐,名叫谢婉清,如今就在这谢府的撷芳馆。你不是岳清霜,你本该是谢家的二小姐,谢清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岳清霜的心上,让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岳独行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惊涛骇浪:“十八年前,你母亲生下你们姐妹,你们颈后,都有一枚梅花胎记,被视为‘不祥’。陛下听信谗言,下达密旨,要‘处置’孱弱且带‘不祥’印记的那个,也就是你。你的生父谢凌峰,不忍心亲手了结你,又无法违抗皇命,便与手持金龙令、奉命南下的我做了交易。他跪求我将你带走,给你一条生路,代价是谢家的效忠和财富,以及……永远保守秘密,让你以‘岳清霜’的身份活下去,与谢家再无瓜葛。” “我带你回了北疆,将你抚养长大。我告诉你,你的母亲体弱早逝,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描述你的生母,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你的来历。我让你叫我父亲,是因为我……我私心里,早已将你当作了亲生女儿。我教你文武,严厉管束,是希望你能有自保之力,在这世上立足。我隐瞒你的身世,是因为我知道,一旦秘密泄露,无论是陛下,还是当年那些参与此事、害怕真相暴露的人,都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谢家,更可能牵连无数。” “我知道,这十七年的欺骗,对你而言,是最大的伤害。我剥夺了你知晓亲生父母、与同胞姐姐相认的权利,我让你活在了一个虚假的身份里。无论我有多少理由,多少苦衷,错就是错。我不求你原谅,清霜。” 岳独行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岳清霜哭得红肿的双眼,看着她眼中那混合了震惊、痛苦、愤怒、迷茫的复杂情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知道,他必须说完。 “我只想告诉你,当年带走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谢家的财富,也不是为了陛下的密令,仅仅是因为,我当时抱着你,那么小,那么软,气息微弱,却还在努力地呼吸,努力地想活下去。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婴孩,因为一个荒谬的预言,因为上位者的猜忌,就那样死去。我将你带走,给你‘清霜’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像北疆清晨的霜雪一样,干净,凛冽,坚韧地活下去。” “这十七年,我倾尽所有,将你抚养成人。看着你笑,看着你闹,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是我这辈子,除了守卫边疆之外,最大的慰藉和快乐。我骗了你,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你,岳清霜,永远都是我岳独行的女儿,无论你认不认我,无论你将来如何选择。” 他伸出手,这一次,终于轻轻地,颤抖地,落在了岳清霜不断耸动的肩膀上,仿佛怕碰碎了她。 “现在,我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你。这个包裹里,是你生母的画像,是你出生时的襁褓和长命锁,还有谢凌峰这些年暗中寄来的、关于你姐姐情况的信。如果你想认回谢家,如果你想见你的姐姐,如果你想追查当年所有的真相,甚至……如果你想恨我,离开我,我都尊重你的决定。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帮助你。这是我欠你的,清霜。” 岳独行的坦白,如同最残酷的凌迟,将血淋淋的真相一层层剥开,摊在岳清霜面前。她哭得几乎脱力,脑中一片混乱,父亲的忏悔,生母的画像,孪生姐姐的存在,荒谬的预言,冷酷的皇命,交易的生路……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该恨吗?恨生父谢凌峰的软弱与算计?恨皇帝的无情与猜忌?恨岳独行长达十七年的欺骗? 她该原谅吗?原谅岳独行“不得已”的苦衷和十七年如一日的养育之恩?理解谢凌峰当年“两害相权”的无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在这一夜,彻底颠覆了。她是岳清霜,也不是岳清霜。她有父亲,也没有父亲。她有姐姐,却相见不相识。 岳清霜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单膝点地、神色复杂痛楚的岳独行,看着地上那个青布包裹,看着这间冰冷、隐秘、承载了十七年秘密的密室,巨大的虚无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真相,终于揭开了。可揭开了之后呢?她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