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最亮的那颗星星》
1. 我想要那颗最亮的星星
星际元年227年,13月6日,第四宇宙跃迁航道监测站。
整个监测站的信号屏,黑了十二秒。
月蹲在主机柜后面,手里攥着一根从报废机甲上拆下来的数据线,一头插进监测站的核心接口,另一头连着她自己改装的巴掌大读卡器。读卡器屏幕上,进度条正一格一格地往前爬——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八十三……百分之九十九。
"快点快点快点……"月咬着嘴唇碎碎念。
监测站的主控室里,负责值夜的巳正趴在控制台上打盹。十二秒的信号中断足够让全站警报系统自检一轮,红色提示灯闪了三次,刺耳的"滴滴"声把巳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见主控屏上跳出的"信号中断异常"报错,愣了一下,然后往主机柜的方向看了一眼——柜门半开着,一条数据线从里头拖出来,末端连着的那个巴掌大的东西他认识,是月自己焊的那台万能读取器。
巳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主机柜前,低头看着蹲在柜子里、正抱着读卡器傻笑的月。
"……你在干什么?"
月抬头,脸上挂着那种被当场抓包也毫不心虚的笑:"拷个航路日志。就十二秒的,我已经拷完了——"
"你把我值班的监测站信号掐了十二秒??"
"就十二秒!"月从柜子里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脸理所当然,"你反正也在睡觉,又没人发现——"
"十二秒信号!!"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指着主控屏上那排红色的报错记录,"全站自检警报响了!!监控日志里会留下——"
"——留下什么?"月歪头。
巳张了张嘴。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数据线,又看了看月手里的读卡器,再看了看主控屏上已经恢复正常但留了一排报错记录的界面。
他蹲下来,抱住脑袋。
"……我完了。上级追责下来,我的评优、我的绩效、我的晋升通道——"
"你别慌嘛。"月蹲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得像在安慰一只淋了雨的猫,"你就说设备老化自己断的,谁查得出来?"
"设备老化??你把我当傻子也就算了,你把上级也当傻子??"
"那你告发我呗。"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你就说是我干的。"
巳抬头看着她,气得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走。现在。立刻。"
月拔下数据线,把读卡器往兜里一揣,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别说我拷的是航路日志——"
"你不是说让我告发你吗!!"
"那你选一个嘛。"月已经跑到了门口,声音飘回来,带着那种叫人牙痒的笑意,"告发我,或者编个设备老化的理由,你选。反正我都行。"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巳蹲在主控室里,盯着那排红色的报错记录,抱头发癫。
三个小时后,第一宇宙联邦行政中心。
大法官壹正在翻阅当周的星际设施运维报告,翻到第四宇宙跃迁航道监测站那一页时,指尖停了下来。
"信号中断十二秒,疑似设备老化故障?"
文件的旁边附了一张内部调查简讯,手写备注栏里有一行潦草的字:监控拍到月从监测站跑出来,兜里鼓鼓的。
壹放下报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人抓到了吗?"
助理摇头:"跑没影了。监测站值班员巳说,她拷走了十二秒的航路日志,就是普通航道通勤记录,没有任何加密级别,公开数据库里都能查到。"
"那她拷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
壹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合上。"行。不用管她了。这点小事不值得发通缉。"
助理愣了一下:"……不发?"
"十二秒信号中断,设备老化故障,值班员写了报告,月在现场出现过但没造成实际损害。"壹把茶杯放回桌上,"你告诉我,发通缉的罪名写什么?"
助理想了想,不说话了。
壹翻开下一份报告,语气平淡:"她该干嘛干嘛去,别理她。小题大做反而给她长脸。"
同一时间,第七宇宙边缘的一艘报废货船里。
月盘腿坐在锈迹斑斑的地板上,面前摊着她拷来的那份航路日志,旁边放着一碗泡面。
玄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她把航路日志上的每一条跃迁记录和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手绘星图碎片反复比对,嘴里含着泡面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不对啊,这条线对不上……这条也不对……"
玄开口:"你费这么大劲拷来的东西,没用?"
"有用!"月抬头,嘴角还挂着泡面汤,"它能告诉我这些公开航路里有没有我要找的那条线,我现在没找到,只能说明那条线不在已公开记录里,我的方向没错!!"
她把泡面碗往旁边一推,整个人趴在地板上,脸贴着那张星图碎片,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我师傅说过,最亮的那颗星星不在任何航道图上。它的坐标藏在没人记录的地方。所以只要公开航路查不到,反而说明我离它越来越近了。"
玄看了她一会儿,没打击她的积极性。
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把星图碎片叠好塞进兜里。"下一步去哪?"
"第八宇宙有个叫奥的中立商贩,专门倒腾没有来源的星图数据。她手里可能有你要的东西。"玄顿了顿,"但她只跟有钱人做生意。"
"那我有钱吗?"
"你兜里现在一共三十七星际币。"
月低头翻了翻口袋,数了一遍,抬头看着玄,笑得毫无阴霾:"那咱们去跟她谈谈。"
"谈谈?你拿什么谈?"
"拿我这张脸。"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全宇宙谁见过这么真诚的脸?她看了肯定愿意赊账。"
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转身就走。
"哎——你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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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谈谈''。"
第八宇宙,垃圾星交易市场。
月蹲在一个废铁桶旁边,面前摆着她所有的家当——三十七星际币、一张皱巴巴的星图碎片、半包压缩干粮、一根从监测站顺来的数据线。
玄站在三米外,靠在墙上看天。
紫黑色的天,挂着一轮紫色的月亮。空气里有金属尘和某种酸腐的甜味,风不大,但吹得人脸上发干。
奥从对面的棚屋里走出来,低头看着蹲在废铁桶旁边的月,上下打量了一遍。
"就你?三十七块钱?就想买我手里的星图?"
月抬头,冲她咧嘴一笑:"我没想买。"
奥挑眉。
"我想跟你换。"月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星图碎片,摊开在膝盖上,"你看这个,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我师傅说全宇宙没人见过如此完整的图。我拿半张换你半张,咱俩谁都不亏。"
奥低头看了那张碎片三秒钟,忽然蹲下来,伸手捏起一角,对着紫月的光仔细看了一会儿。
"……你师傅是谁?"
月挠了挠头,想了想说:"我师傅就是……我师傅。"
奥沉默了一会儿,把碎片还给她。
"行。你拿这张碎片拍个照留给我,我手里有一条记录可能跟它对得上。但我现在不确定,得查三天。三天后你回来找我。"
月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假的。我骗你玩的。"奥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往棚屋里走,"三天后回来。晚一天我就把那条记录卖给别人。"
月蹦起来,冲着奥的背影喊:"你人真好!!"
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玄从墙边走过来,低头看着月。"这么简单?就拿到了一条线?"
"我拿我师傅的图换的!"月理直气壮。
"你把原图给她拍照了?"
"拍了一张。但我留了一手,那张图我只给她看了三分之二,最关键的那一角我自己收着呢。"月得意地拍了拍口袋,"我聪明吧?"
玄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又把表情压了回去。
"……还行。"
月抬头看向紫黑色的天,那轮孤零零的月亮挂在半空,和她之前见过的双紫月不太一样。
但她不在乎月亮长什么样。
她只在乎那颗星星。
"三天。"她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那股金属混酸腐的味道钻进肺里,她皱了皱脸,"真烦,这地方闻着像馊了的泡面。"
"你刚才那碗泡面也馊了。"
"那是你不懂欣赏!"
两个人往垃圾场深处走,紫月亮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两条,歪歪扭扭地叠在锈铁碎片的缝隙之间。
月边走边哼调子,远处,第一宇宙的某个办公室里,壹翻完最后一份报告,关掉全息屏,靠进椅背闭了眼。
他决定等月自己捅出更大的篓子再整她,毕竟以他对她的了解,这个更大的篓子,应该不会让他等太久。
2. 那颗星星暖暖的
星际元年227年,13月9日,垃圾星交易市场,奥的棚屋。
月蹲在棚屋门口等了七个小时。奥掀帘子出来的时候,她正用数据线在地上画圈圈,圈圈里画了只长着八条腿的猫,旁边还用星币摆了个笑脸。
"你这画的什么?"奥问。
"我师傅说宇宙里有一种生活在跃迁航道夹缝里的生物,长得像猫但是有八条腿,腿上有吸盘,能在飞船外壳上爬。我给它起名叫爬爬。"
奥沉默了两秒,把一张晶片扔到她怀里。"你要的记录。我查过了,你的碎片缺口跟这条航路的末端坐标能对上百分之六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三我找不到匹配项。"
月接过晶片,眼睛亮得像捡了颗小恒星:"百分之六十七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摸!!"
她把晶片塞进读卡器,屏幕上跳出一条从未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出现过的航路记录。起点是第八宇宙垃圾星边缘的一处废弃跃迁点,终点坐标被加密了,只显示了一个代码:K-429。
"K-429?"玄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师傅说过,"月把晶片从读卡器里拔出来,揣进兜里,笑得像偷到了太阳,"越不让你看的东西越重要。这条航路没有星图记录,那说不定就是我师傅说的那颗星星的藏身之处。"
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月脚边地上画的那只八条腿的猫,语气平淡:"你师傅到底是谁?"
月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我师傅就是——"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改口:"一个把整片星图拆成一千块碎片,扔给一千个不同的人,然后跟我说''你集齐了就能找到我''的老头。他现在大概在某个星星上喝茶看我满地找图吧。"
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你被耍了。"
"我知道。"月咧嘴一笑,"但万一他没耍我呢?万一他真在那里等我呢?那我不得走过去看看?"
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一句星际跃迁不是靠万一推动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这人脑子是不是少根弦?"
"我师傅也这么说过。"月拍了拍奥的肩膀,"但他还说过,少根弦的人往往能走通别人走不通的路。因为别人都在看路,而我在看星星。"
奥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三天后我店庆,你再来的话我可以收你双倍钱。"
"那我肯定不来了!"
月转身就跑,玄在后面跟着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奥一眼。
"她找那颗星星找了一年了。"玄说,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一颗行星的自转周期,"可是每找错一次她就笑得更开心一点。"
奥靠在门框上,看着月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垃圾堆后面:"……神经病。"
"是啊。"玄转回头往前走,"但她开心。"
第四宇宙边缘,废弃跃迁点。
月趴在一艘捡来的报废逃生舱顶上,手里拿着那把从监测站顺来的数据线,拆开线芯接在一个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导航仪上,导航仪的屏幕闪了两下,亮了。
"搞定!"她翻身跳下来,拍了拍逃生舱的铁皮壳子,"这玩意儿虽然看着破,但跃迁引擎没完全坏。我重新写了导航程序,编了个伪造的跃迁许可,只要跳过去的时候别被航道管理局扫描到就行。"
玄站在三米外,抱着手臂看着她。月正在把读卡器、晶片、半包压缩干粮往逃生舱里塞,像一只往窝里搬坚果的松鼠。
"你确定这条航路还能用?"玄问。
"不确定。"月塞东西的动作没停,"但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万一呢?万一那条线真的能通到K-429呢?那我岂不是因为怕不确定就错过了一颗星星?"
玄笑着看她。等月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去,他拍了拍手:"上船!"
逃生舱的门关上之前,月往外面看了一眼。紫月亮挂在垃圾星的天上,垃圾场里还有商贩在吆喝,远处的轨道上有飞船起起落落。
"等我找到那颗星星再回来请你吃饭啊奥!"她冲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逃生舱的引擎嗡嗡嗡地响起来,像一只生了锈的蜜蜂。跃迁引擎预热的时候,舱体震得月手里的泡面碗直晃。
"其实这个跃迁点被废弃是有原因的。"月一边把泡面往嘴里扒一边说,"你看导航程序上标的,这条航路偏离主航道零点七个单位,磁场紊乱,普通飞船跳进去很容易被甩出来——"
"那你还跳?"
"但我的导航程序重新算了波动频率啊!!"月嘴里含着泡面,含含糊糊地指着屏幕,"你看这个参数,我调了——"
屏幕上,一串绿色的跃迁参数正在跳动。月伸出手指点了确认。
逃生舱猛地往前一窜。
失重感涌上来的时候,月靠在座椅上盯着舷窗外飞速拉伸的星光,嘴角挂着泡面汤的油光。
她隐约看见轨道外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弯弯的,像鱼,又像船,在星光的缝隙里游了一下就消失了。
"……八条腿的爬爬?"她凑近舷窗,鼻尖贴在玻璃上。
玄在旁边的座位上闭着眼:"幻觉。"
"不是幻觉!我看见了——"
"跃迁时看见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九是幻觉。"
"那百分之一呢?"
玄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剩下那百分之一是你泡面吃多了产生的幻觉。"
逃生舱在跃迁通道里滑行。星光从点变成了线,从线变成了某种流动的、像是液体一样的银色光带,沿着通道的壁面流淌。
月趴在舷窗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要是在路上看见一颗星星特别亮,停下来告诉我就行。"
玄重新闭上眼:"这是跃迁航道,停不下来。"
"那你记下来嘛。"
沉默了一会儿,玄说:"……知道了。"
逃生舱在跃迁通道里继续滑行,月把自己的星图碎片掏出来铺在腿上,用数据线在碎片边缘比划K-429的方向。
跃迁结束的时候,逃生舱从通道里弹出来,在宇宙空间里翻滚了三四圈才稳定下来。月抱着读卡器从座椅底下爬出来,脸被震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
舷窗外,一片从未在任何星图上出现过的星域铺展开来。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其中有一颗格外亮,比旁边的星星大了一圈,发着暖黄色的光。
月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几钟,然后转头看着玄,嘴角咧到了耳根。
"你看见了吗。"
玄看着舷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看见了。"
"那颗星星!!就那颗!!暖黄色的!!"
"……看见了。"
月把星图碎片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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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舷窗比了比,碎片的缺口和那颗星星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把碎片塞回兜里,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没心没肺的、像是捡到了全宇宙最大一块糖的笑,月整个人靠在座椅上,笑得直打嗝。
"我找到了。"她说,"我就说嘛!我没被我师傅耍!!"
玄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没压住,微微弯了一下。
"下一步呢?"
月从座椅上蹦起来,脑袋磕在逃生舱低矮的顶板上"咚——"的一声,她捂着脑袋蹲下去"嗷嗷"叫了两声又站起来,指着那颗星星:"下一步?下一步当然是飞过去啊!"
她重新趴到导航仪前面,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着。
逃生舱的引擎嗡嗡转起来,朝着那颗暖黄色的星星飞去。
舱体震动的时候,月又往舷窗外看了一眼。远处跃迁通道的出口处,那道银色的光带还在流淌,光带的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地游了过去,弯弯的,像月亮,又像鱼,慢悠悠地消失在星光深处。
"下次。"月小声对着窗外说,"下次我开艘大船来,也带你去看看。"
玄在后头问:"你跟谁说话?"
月缩回脑袋:"跟爬爬。"
"你还在想那个八条腿的东西?"
"它刚才又出现了一次!"
玄沉默了两秒:"你泡面吃多了。"
月笑着把导航仪往旁边一推,靠回座椅上,头顶那颗暖黄色的星星在舷窗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个等着她推开的门。
她在想,到时候推开门,她师傅是不是坐在里面喝茶。
那她要说的第一句话她已经想好了。
她要说:"你看,我说了能找到吧。"
在此之前,她要先去那颗星星上看看。
逃生舱继续飞。
远处,第一宇宙联邦行政中心,壹站在全息窗前看着外面往来穿梭的飞船流,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助理从后面走过来:"第四航道监测站那个月的行踪,最后出现在第八宇宙垃圾星边缘,上了一艘报废逃生舱,朝非标注星域跃迁了。"
壹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跃迁方向朝哪?"
"往K区方向。"
壹的指尖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K区没星图标注对吧?"
"对。"
他看着窗外的船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会真让她找到了吧?"
助理没回答,她知道壹现在需要自己想想。
壹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星际设施运维报告翻到第四监测站那一页,看着上面那行设备老化故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合上了。
"算了。"他说,"等她回来再说。"
窗外,一颗星星在远处亮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不知道是不是月看到的那颗暖黄色的星星,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等谁。
反正月正在往那儿飞。
逃生舱里,月盘腿坐着,把泡面碗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抬头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星星,笑了。
那颗星星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不知道。
但她挺高兴不知道的。
毕竟,全知道了还叫什么冒险呢?
3. 一群会呼吸的小暖灯
暖黄色的星星比她想象的要大,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晕,近看的时候像一颗裹在蜂蜜里的橙子。
逃生舱穿过光晕的时候,月感觉整个舱体像被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托了一把,颠簸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滑进了一片——她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不是大气层,也不是真空,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软乎乎的介质。
"着陆了。"月趴在舷窗上往外看,下巴搁在手背上,"这地方怎么回事,外面是……云?"
逃生舱停在一片像是棉花糖铺成的地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微微陷进去。她跳下舱门的时候整个人颠了一下,像踩在弹簧床上。
玄跟在后面,脚踩上地面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东西,表情复杂:"这什么材质?"
月已经蹦出去了好几步。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那层软绵绵的东西被她戳出一个小坑,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弹回来,恢复成平坦的样子。她想了想,趴下去把脸贴在上面闻了闻。
"闻着像烤面包。"她抬头说。
"你别什么都闻。"
"真的像烤面包!"月蹦起来,环顾四周。这个星星的表面视野很平,一眼望去全是那种暖黄色的、流动着微光的软质地,像一整颗星球都被裹在刚出炉的酥皮里。天空是一种接近透明的淡金色,没有太阳,但到处都亮堂堂的。
远处,有东西在动。
月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一只巨大的球体在缓缓移动,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走的路线是歪歪扭扭的波浪线。
"那边有东西。"她拽了拽玄的袖子,"走,去看看。"
玄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你能不能——慢点——"
月已经跑出去了。脚下的软地面被她踩得一晃一晃,每跑一步都像在蹦床上弹一下。她跑得东倒西歪,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球体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球,它是一团卷成球形的生物,听见动静之后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脑袋上顶着两根柔软的触角,触角末端各自挂着一颗小灯泡一样的东西,一明一灭地闪着暖光。
它整个身体是圆筒状的,没有手脚,靠着身体底部的皱褶像毛毛虫一样一拱一拱地移动。身上长满了细密的、暖黄色的绒毛。
月蹲在它面前,跟它大眼瞪小眼。
生物的两根触角晃了晃,灯泡闪了两下,发出一种细小的"叮——叮——"声。
"你——好——"月一字一顿地说,挥了挥手。
生物歪了歪脑袋,触角上的灯泡闪得更快了,"叮叮叮叮"响了一串。
"它好像在回应你。"玄站在后面说。
月扭头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个圆滚滚的生物,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碰了碰它的一根触角。触角在她指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灯泡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像在跟她碰拳。
月笑出了声。
生物往后缩了缩,圆滚滚的身体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开始往前拱。拱了两下,停下来,回头发出一串"叮——叮——"声,又继续往前拱。
月站起来就要跟着它走。玄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软绵绵的地面在脚下晃荡,那只圆滚滚的生物在前面带路,时快时慢地走着波浪线。月跟着它的节奏走,也走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脚印——陷下去的坑慢慢弹回来,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了大概有一顿饭的工夫,远处出现了一片——村落?她不确定能不能叫村落。那是一片地势稍微高起来的地方,上面散落着十几个同样圆滚滚的生物,有的卷成球在滚,有的舒展开来一拱一拱地移动,触角上的灯泡此起彼伏地亮着,远远看过去像一片会呼吸的小灯笼。
带路的那只生物拱到村落边缘,回头发出一串急促的"叮——叮——"声,然后把自己卷成一个球,滚到了其他球的中间。
那些圆滚滚的生物看见了月,全都停了下来,然后触角齐刷刷地转向月。
一时间几十盏小灯泡噼里啪啦地亮起来,叮叮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在开会讨论什么。
月蹲在村落外面,撑着下巴看着它们,脸上挂着笑:"他们好可爱。"
玄站在她旁边:"你觉得它们是什么?"
"朋友啊。"月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它们的灯泡,黄的,暖的,跟这颗星星一个颜色。我一看见就觉得它们是好人。"
"……它们不是人。"
"那就是好生物。"
村落里的叮叮声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所有圆滚滚生物齐刷刷地往两边滚开,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一个明显比别的大了一圈的圆球舒展开来,它的触角更粗更长,灯泡发出的光不再是暖黄色,而是带一点橘红色调,闪的节奏也比别的慢。
大圆球一拱一拱地挪到月面前,停住,橘红色的灯泡照着她的脸,"叮——叮——叮——"很慢地响了三声。
月盘腿坐在它面前,跟它平视。
"你好,"她说,"我叫月。我路过的,没有恶意,就是想看看这颗星星。"
大圆球的橘红色灯泡闪了两下,然后它慢慢往旁边挪了挪,用触角指了指村落中间的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上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像地图,又像符号。
月凑过去看。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手指顺着那些纹路描了一遍。
"……这个画的是航道?"她抬头,眼睛亮了,"这条线跟我手里的星图碎片能对上!!"
大圆球的触角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手里的星图碎片,然后缩回去,橘红色的灯泡闪了三下,发出一串缓慢而悠长的叮叮声。
"它说它见过这个图。"月回头冲玄说,"你看!!"
玄走过来蹲下,看着地上的纹路:"你怎么知道它是在说见过?"
"它看这个图的时候灯泡颜色变了!之前是橘红的,现在变成淡黄了!淡黄就是兴奋的意思!"月理直气壮。
玄看了看那只大圆球——灯泡确实从橘红变成了淡黄,闪着温吞吞的光。大圆球还点了点头,触角一伸一缩的,像在说"对对对"。
"行吧。"玄放弃了追问,"它说什么了?"
月趴回去,手指继续顺着纹路描,嘴里念念有词:"这条线……从垃圾星出来之后不是直接去K区的,中间绕了一个弯,绕到了……这里?"
她指了指纹路上一个画了小圆圈的地方。
大圆球的触角伸过来,在那个小圆圈上点了两下,灯泡又变成了淡黄色。
"这个位置叫什么?"月抬头问。
大圆球想了想——月看得出来它在想,因为它触角上的灯泡忽明忽灭地闪了好一阵——然后它慢吞吞地用触角在地上划拉了一串新的纹路。
月凑过去看。那串纹路像是一个名字。
"翻译不了啊。"她挠了挠头,"你能画个图吗?就画这个地方长什么样?"
大圆球歪了歪脑袋,触角在地上划拉了半天,画了一个圈,圈中间画了一条弯弯的弧线,又在弧线下面画了几个点。
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是环!!这个星星有环!!像土星那种!!"
她站起来,原地蹦了一下,软地面把她弹起来半尺高。"有环!我师傅留给我的碎片里有一角画着带环的星星!我一直不知道那是哪颗!原来在这里!!"
玄看着她蹦,面无表情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免得她弹飞出去:"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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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要去!!"月落回地面,蹲到大圆球面前,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它绒毛覆盖的圆脑袋,"你告诉我这个地方在哪,我怎么去,等我找到我师傅之后请他给你寄明信片。"
大圆球的灯泡闪了闪,从淡黄变成了带一点粉红的颜色。它用触角指了指地面上的纹路,又指了指天空,然后把自己卷成一个球,缓缓滚到月脚边,停住了。
月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毛茸茸的球。
"你想跟我去?"
大圆球的灯泡从球体的缝隙里透出来,粉红色的,一闪一闪。
月蹲下来,双手把那个球捧起来。它比她想象的要轻,捧在手心里暖暖的,绒毛蹭着她的掌心,触角从球体里伸出来,轻轻卷了卷她的手指。
"行啊,"月把球往上颠了颠,像颠一个皮球,"那你就叫面包了。"
玄站在旁边:"……你给人起名能不能正常点。"
"它闻着像面包!"
面包从她手心舒展开来,触角上的灯泡变成了暖黄色,叮叮叮叮地响了一串,然后伸出一根触角,指了指远处的天际——那条通往有环星星的路。
月把它搁在自己肩膀上。面包的绒毛贴着她的脖子,暖洋洋的,触角垂在她肩头晃来晃去,灯泡一明一灭,像一颗小暖灯。
村落里其他的圆滚滚生物围成一圈,所有灯泡一起闪着,叮叮声连成一片像在送行。
月冲它们挥了挥手:"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别的星星上的土!"
她转身往外面走,面包趴在她肩膀上,灯泡的光把她的侧脸映成暖金色。
玄走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不觉得它太重了?"
"不重!"月颠了颠肩膀上的面包,"它比泡面碗还轻。"
"你泡面碗本来就不重。"
"那就对了嘛。"
走回逃生舱的路上,月一边踩着软地面蹦一边跟面包说话:"你在这颗星星上住了多久啦?你认识那颗有环的星星吗?你去过吗?那边有好吃的吗?"
面包的灯泡一闪一闪,叮叮声有节奏地响着,像是在一句一句地回答。
月时不时"哦——"一声、"啊——"一声、"原来是这样——"一声,也不知道她是真听懂了还是瞎接话。
玄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和她肩膀上那颗暖黄色的小灯泡,忽然觉得这片软绵绵的地面踩起来确实有点像烤面包。
逃生舱重新升空的时候,月把面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它舒展开身体趴在座椅上,触角搭在舷窗边缘,灯泡对着外面那颗暖黄色的星星一闪一闪。
"走啦面包。"月拍了拍导航仪,"去找有环的星星。"
逃生舱的引擎嗡嗡转起来。
舷窗外,那颗暖黄色的星星慢慢变小,村落里那些小灯泡也渐渐缩成一片暖黄色的光点,远远看去,像一颗长满了小灯笼的星球。
面包的灯泡闪了两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月笑了一下,调了调导航参数,把航向对准大圆球画的那条路。
她不知道那颗有环的星星上有什么。但面包趴在副驾驶座上,暖黄色的光照着她手里的星图碎片,让她觉得前头不管是什么都挺好的。
"新朋友,"她小声跟自己说,"新星星。这一趟值了。"
逃生舱滑进跃迁通道的时候,星光又从点变成了线。
月靠着座椅,面包的触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搭在她手腕上,暖暖的。
她低头看了看,没把手抽开。
睡着之前她对着面包说了一句:"面包,回头等你学会星际通用语了,给我讲讲你之前看见的那些星星呗。"
面包的灯泡闪了一下,发出一个轻轻的"叮——"。
跟"行啊~"似的。
4. 四条小飘带,真的很可爱
跃迁通道里的星光流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月趴在导航仪上打瞌睡,面包缩成一团窝在副驾驶座里,绒毛随着逃生舱的震动一颤一颤的,灯泡已经灭了,估计睡着了。
玄坐在后面闭目养神。舱里安静得只剩引擎的嗡嗡声。
然后舱体猛地一震。
月从座椅上弹起来,脑门磕在导航仪边缘,面包被震得从副驾驶座上滚下来,"咚——"一声掉在地板上,舒展开来发出一串惊慌失措的叮叮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月捂着脑门扑到舷窗前。
舷窗外,跃迁通道的银色光带正在剧烈抖动,像一条被人攥住两头拼命晃的绸缎。
通道壁面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隙外面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深蓝色的,流动的,像液态的夜空。
逃生舱被甩出了跃迁通道。
翻滚。
天旋地转。
月抱着座椅靠背,面包的触角死死卷住她的脚踝,玄从后面伸手抓住舱壁上的扶手,两人一球在舱里被颠得七荤八素。
终于稳定下来的时候,月趴在舷窗上往外看,表情从惊慌变成了困惑。
他们停在一片完全不同于之前那颗星星的地方。脚下的地面是深蓝色的半透明晶体,像一整块巨大的冻海,能清晰的看见底下有光在缓慢地游动。
天空也是深蓝的,挂着三颗大小不一的月亮,两颗银的,一颗紫的,把地面照得粼粼的。
空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这什么地方……"月爬出舱门,脚踩在晶体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劈叉。面包从她肩膀滚下来,在地面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住,灯泡急急忙忙亮起来,黄光在深蓝的地面上映出一小圈暖色。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月眯起眼睛看。那东西的轮廓很长,像一条蛇,但表面光滑得反光,移动的时候整个身体贴着晶体地面滑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它身后跟着三四条小一些的同样的东西,排成一列,像一串会动的冰珠子。
"那边有东西。"月压低声音,拽了拽面包的触角,"面包你看见了吗?"
面包的灯泡闪了闪,触角缩了缩,整颗球往后退了半步。
"你怕?"月蹲下来把面包捧起来搁在肩膀上,"没事,别怕,我先看看。"
那条长条形的生物滑到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月这才看清它的全貌——身体大约有三米长,像一条扁平的飘带,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蓝色的光。它没有明显的眼睛,但头部的鳞片排列成两圈同心圆,中间有一颗发着冷白色光的珠子,正对着月的方向。
它身后的三条小飘带散开来,围成半圆形,头部的珠子同样对着月。
月想了想,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飘带没动。但它头部那颗冷白色的珠子闪了一下,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琴弦被拨动的声音。
"嗡——"
月把手放下来,歪着头看它:"你会说话吗?"
飘带又"嗡——"了一声,这回音调高了一些。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月盘腿坐了下来,把面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但我可以坐在这里跟你唠会儿,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
玄从逃生舱里走出来,靠在舱门边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那条大飘带又"嗡——"了一声,然后缓缓地往前滑了一小段。它身后的小飘带们跟着往前挪了挪,像三条小尾巴。
面包在月膝盖上缩了缩,灯泡闪了两下,然后勇敢地把一根触角伸出去,冲着大飘带晃了晃。
大飘带头部的珠子变成了淡蓝色,嗡声也变柔和了。
月观察了一会儿,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张星图碎片,铺在膝盖旁边的晶体地面上。"你看过这个吗?"
大飘带滑过来,头部凑近星图碎片。冷白色的珠子在碎片上方缓缓移动,像在扫描。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回去,头部转了转,珠子变成了深蓝色。
"嗡——嗡嗡——"它发出了一串有节奏的声响,然后身体一扭,往侧边滑去,滑了两米后停下来,回头看她。
"它要带路。"月站起来把碎片塞回兜里,把面包重新搁上肩膀,"走,跟上去。"
玄从舱门边直起身,跟在她后面:"你不怕它把你带到沟里?"
"这地方哪有沟。"月指了指晶体地面,"全是平的,滑都能滑过去。"
大飘带在前面滑行,速度快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像一条银蓝色的缎带被风吹着往前飘。月小跑着跟,面包在她肩膀上颠得一弹一弹的,灯泡跟着月跑步的节奏一明一灭。玄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步子稳当。
跑了大概十分钟,晶体地面开始出现起伏。前面出现一片隆起的区域,像冻结的海浪,最高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大飘带在浪尖处停下来,回头冲他们"嗡——"了一声,然后身体一缩一弹,直接滑上了浪顶。
月踩着晶体往上爬。这里的表面很滑,月只能手脚并用,可还是爬两步滑一步,面包用触角死死勾住她的衣领,灯泡急得忽明忽暗。玄在后面推了她一把,把月送上浪顶。
月正乐着趴在浪顶上往下看,看清下面的景象时,一时愣住了。
浪顶的另一侧是一片巨大的洼地,晶体地面像被什么砸碎过似的裂成无数碎片,碎片之间流淌着那种深蓝色的液态光。
洼地中央有一棵——树?她不确认那能不能叫树。一根粗壮的、同样半透明的晶柱从地面升起,分出无数枝杈,每根枝杈末端都挂着一颗珠子,像这棵树的果实,发着深浅不一的蓝色光,把整个洼地映得像一个倒扣的星空。
大飘带滑到晶柱底下,盘成一个圈,头部的珠子对着最底下的一颗蓝珠子,轻轻碰了一下。
那颗蓝珠子亮起来,放出一种柔和的、扩散开的光,光波从晶柱底部往上蔓延,沿途经过的每颗珠子都跟着亮了。整个洼地缓缓亮起来,像一盏灯被拧开了。
月慢慢从浪顶滑下去,站在洼地边缘,仰头看着那棵发光的晶柱。面包从她肩膀上探出头,灯泡变成了粉红色,轻轻"叮——"了一声。
大飘带从晶柱旁边滑过来,停在她脚边,头部珠子闪了两下。它用身体末端轻轻推了推月的小腿,把她往晶柱的方向引。
月走过去,蹲在晶柱底下,伸手碰了碰最底下的那颗蓝珠子。珠子是温的,不冰,珠子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宝石。她手指放上去的时候,珠子里的光像被搅动了的水,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些光荡到月的手指上,月感觉手心里痒痒的,像被人轻轻挠了一下。然后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暖融融的,最后停在她胸口的位置,化成了一颗小小的、蓝色的光点,像一颗迷你星星,贴在她的衣服上。
月低头看着那颗蓝色小星星,眨了眨眼。
大飘带在旁边"嗡——"了一声,音调里带着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满足。
"这是礼物?"月抬头看它。
大飘带头部的珠子变成了暖蓝色,嗡了一声,身体缓缓起伏,像在点头。
月低头看着胸口的蓝色小星星,伸手碰了碰。它烫得像一颗热栗子。
"谢谢。"她说,"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哦等会儿。"
她低头翻口袋,翻出一根数据线、半包压缩干粮、三十七星际币里的最后三枚,最后从夹层里掏出了一颗亮晶晶的小石头。那颗石头是在面包星星的软地面上捡的,暖黄色,圆溜溜的,表面带着细细的纹路,像一颗凝固的蜂蜜。
她把小石头放在晶柱底下的蓝珠子旁边。"这个给你。这是我从上一个星星带来的,那边的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面包。这颗石头大概算是我从那边捡的纪念品,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着。"
大飘带滑过来,头部凑近那颗暖黄色的小石头,珠子变成了一种混合的黄蓝色,忽闪忽闪地交替亮着。
它后面那三条小飘带也滑过来,围在小石头旁边,头部的珠子一起闪着黄蓝光,发出细碎的低嗡声,像一群小孩在围观好玩的东西。
月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们喜欢就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另外三条小飘带里最细最短的那条忽然滑过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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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松开,退回到大飘带旁边。它的珠子变成了淡蓝色,闪了两下,发出一声比别的飘带都细的"嗡——"。
"它说谢谢。"月翻译给玄听。
玄靠在一根晶枝旁边,表情复杂:"你又听懂了?"
"懂了。"月理直气壮,"它那个嗡的调子跟别的都不一样,一听就是在说谢谢,我不可能认错。"
面包从她肩膀上探出触角,对着那条小飘带晃了晃,灯泡闪了两下粉红色的光。
小飘带的珠子变成了粉蓝色,又细又轻地嗡了一声,然后缩回大飘带后面。
月看着那一幕,笑得直拍膝盖:"它们交朋友了!!面包交到新朋友了!!"
面包的灯泡闪得更快了,叮叮叮叮响了一串,绒毛都炸起来一圈。
玄叹了口气,从墙边直起身:"走了,你不是还要去有环的星星?"
月这才想起来正事儿。她蹲回去,把星图碎片掏出来铺在晶柱旁边的地面上,指着上面那个带圈的符号:"你们认识这个地方吗?"
大飘带滑过来看了好一会儿,头部珠子忽明忽灭地闪了一阵,然后伸出一截身体末端,在碎片上那个圈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嗡——"它长长地应了一声。
然后它滑到晶柱侧面,用头部的珠子碰了碰一根较低的枝杈。那根枝杈上挂着的珠子亮起来,光波从晶柱蔓延到地面上,在晶体地面上投射出一幅发光的立体图案——一颗被环围绕的星星,环的倾斜角度跟她碎片上画的一模一样。
月盯着那幅光图看了两秒钟,然后扭头看玄,嘴角咧到了耳根。
"你看!!我就说!!我就说过这条路没错!!"
她蹦起来,整个人弹起来半尺高,落回晶体地面的时候滑了一下,面包从她肩膀飞出去,圆滚滚地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月扑过去把面包捡起来拍了拍:"对不起对不起——"
面包的灯泡气得闪了三下红色的光,然后用触角轻轻抽了她的手腕一下。
"我错了嘛~"
面包别过球体去不理她,但触角还卷着她的手指头,没松开。
大飘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珠子变成了暖蓝色,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像在笑的"嗡——嗡嗡——"
月把面包重新放回肩膀上,冲着大飘带鞠了一躬:"谢谢你们带路。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来看你们。"
她转身往洼地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那条最小的飘带补了一句:"你下次见到面包的时候它会长大一圈,它现在每天都比前一天胖一点,主要是因为我老喂它吃压缩干粮。"
小飘带的珠子闪了两下,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它的珠子变成了淡蓝色,又细又轻地嗡了一声。
面包的灯泡变成了粉红色,从月肩膀上探出半个球体,对着小飘带晃了晃触角。
月爬上浪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洼地里那棵晶柱还在发着光,大飘带盘在晶柱底下,三条小飘带绕着它游来游去。中间那颗暖黄色的小石头搁在蓝珠子旁边,被光映得亮晶晶的。
月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继续往上爬。
逃生舱重新升空的时候,面包趴在舷窗上往外看。深蓝色的星星在窗外慢慢变小,那棵发光的晶柱缩成一个小点,最后融进整片深蓝色的光里。
面包的灯泡闪了两下,很轻地"叮——"了一声。
月伸手摸了摸它的绒毛:"会再见的。等我把师傅找到,我就开艘大船回来,带你去跟小飘带玩。"
面包的触角伸过来卷了卷她的手指。
逃生舱滑进跃迁通道的时候,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蓝色小星星。它还在发着温吞的光,贴着衣服,暖暖的。
她靠在座椅上,伸手碰了碰那颗小星星,嘴角弯着。
"下一颗星星,"她闭着眼睛说,"要有环了。"
面包缩成球窝在她怀里,灯泡灭了。
玄在后面看了一眼她们俩,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月身上。
逃生舱在星光通道里滑行。面包在睡梦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叮——",像梦见了那条小飘带似的。
5. 小水滴有妙技
跃迁通道里安安静静的。月裹着玄的外套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面包还缩在她怀里,绒毛暖融融地贴着她的小腹,灯泡一闪不闪的,睡得死沉。
她没动,就那么靠着座椅发呆。舷窗外的星光已经从点拉成了线,又从线拉成了一种均匀流淌的银白色光流,温和地往前淌着,像一条不会发出声响的河。
"还有多久?"玄在后面问。
月扭头看了一眼导航仪:"按面包的老乡画的那条路线,大概再一个多钟头就到了。快了。"
她把面包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爬起来凑到导航仪前面调参数。胸口的蓝色小星星蹭在衣服内层,温温热热的,提醒她记着第二颗星星上那棵发光的晶柱和四条会嗡的飘带。
"等会儿到了那颗有环的星星,咱先不急着赶路。"月一边调参数一边说,"先看看那儿有什么好玩的。上两颗星星都有好玩的,万一这颗也有呢?"
玄没接话。但月听见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座椅上,像是默认了。
一个钟头之后,逃生舱轻轻震了一下,从跃迁通道里滑出来。
月趴在舷窗上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光。一大片柔和的金色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张脸都镀上了暖色。光源是一颗年轻的白矮星,不大,但亮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白矮星的正前方,悬浮着一颗被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行星。
它比第一颗星星大很多,表面是深浅不一的琥珀色和乳白色,像一整颗被剖开的宝石。最引人注目的是环绕在它外围的三道环,从内到外分别是银灰色、淡金色和半透明的乳白色,环与环之间有细碎的颗粒在缓缓浮动,像撒了一把碎钻被拉成了三条光带。
"漂亮。"月只叹了一句,然后就没声了。她趴在舷窗上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收了收,变成了某种更安静的表情。
面包也醒了,它从副驾驶座上弹起来,舒展开身体把触角搭在舷窗上,灯泡缓缓变成了深黄色,像一颗小夕阳贴在玻璃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逃生舱穿过最外层那道半透明的乳白色环带。月把舱门打开一条缝,伸手出去捞了一把。
掌心落下一些细碎的颗粒,像极了被磨得极细的贝壳粉末,在光下闪着隐隐的虹彩色。她把手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味。"她有点失望,"我以为会有花香。"
"——太空里哪来的花香。"
"万一呢?"月把掌心的颗粒吹掉,拍了拍手,"上颗星星还像烤面包呢。"
逃生舱穿过第二道淡金色环带的时候,月看见那些颗粒更密了,个头也大了一些,像被磨碎的金沙。这次她没再伸手去捞,只是趴在舷窗上看着那些金色的颗粒被逃生舱的气流打散又聚拢。
穿到最后一道银灰色环带的时候,她注意到环带上有东西在动。那些颗粒组成的带状区域里,一些比周围颗粒大得多的团块正沿着环带的弧线缓慢移动,排成一列,间隔均匀,像某种有规律的编队。
"那些大块的是什么?"月眯着眼问玄。
玄凑过来看了看:"可能是环上的小卫星,或者大块岩石。"
"岩石会排这么整齐?"
玄没接茬,他也看出来了,那些团块之间的距离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逃生舱终于穿过了所有环带,进入了星球的上层。这里有一层很稀薄的大气,月能感觉到舱体外面有微弱的气流在蹭过去。
地面在下方缓缓展开,琥珀色和乳白色的交错区域越来越清晰,像一块块被阳光晒透了的、切开的果冻。
她随便找了片平坦的空地降落。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温和的风涌进来。
干燥,带着一点点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类似晒透了的草籽的香气。
面包从她肩膀滚下来,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地面的材质跟第一颗星星完全不同,这里的土壤是坚实的砂质土壤,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颜色是乳白混着淡淡的琥珀色。地面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会反光的细沙,在光照下闪着碎金似的亮点。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颗白矮星正挂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把整片大地照得暖融融的。
月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好。"她说,语气笃定,"我喜欢这里。"
她往远处看,视野里有一片起伏的低矮丘陵,丘陵之间点缀着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只到膝盖那么高,有的比人还高。那些石头的表面很光滑,在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打磨过的玉。
她朝最近的那块石头走过去。
走到跟前才发现,那块石头的表面不光滑。远看光滑,近了看上面刻满了纹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圆心处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积着一点点细沙。有些纹路的刻痕看起来很老了,边缘都被风磨圆了,但轮廓还是清晰可辨。
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同心圆,纹路顺着她的指尖滑过去,手感细腻。
"这是画的什么?"她自言自语。
面包从她肩膀上探下来,灯泡变成了淡黄色,触角伸出去碰了碰同心圆的最外圈,然后缩回来"叮——"了一声。
"你知道?"月扭头看面包。
面包的灯泡闪了两下,触角比划了一个绕圈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天上那三道环。
"你是说,这是画的那三道环?"
面包又"叮——"了一声,灯泡变成了确认的暖黄色。
月低头重新看那块石头上的纹路。三个同心圆,从内到外大小递增,间距跟天上的三道环的比例差不多。凹槽在最内圈的圆心处,像是指着某个位置。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周围的石头上几乎全都刻着差不多的纹路,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但主题一致——全是同心圆,全是三道环,全在最中心有一个凹槽。
"这是他们的标志?"月摸了摸下巴,"这颗星星上的生物用三道环当图腾?"
她正琢磨着,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很多细小的脚步踩在砂质地面上,沙沙沙沙的,节奏轻快。
她抬头往那个方向看。
丘陵后面转出来一群……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硬要说的话像是一群会走路的水滴。它们每一个大约有篮球那么大,形状是饱满的卵形,通体半透明,颜色是浅琥珀色,像是被稀释了的蜂蜜。它们没有明显的四肢,但身体底部有一圈细密的、像绒毛一样的突起,靠那些突起在地面上快速移动,速度比看着要快得多。
它们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朝月的方向移动过来,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微型仪仗队。
月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包,面包的灯泡从淡黄变成了粉红色,是在表示好奇,没有害怕。
那群水滴状生物在距离她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了。两列队伍整整齐齐,最前面的那个比别的稍微大一圈,颜色也深一些,像是琥珀含量更高。
大一点的那颗水滴缓缓往前挪了几步,停住。它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然后内部泛起一圈金色的光,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颗小太阳在水滴里亮起来。
光沿着它的身体表面流动,汇聚到顶部,然后喷出来一小簇极其微小的金色颗粒,这些金色颗粒被它喷到月的面前,飘散在空气里,像一小蓬金色的雾气。
月没躲。金色雾气飘到她脸上,带着一丝温热,有淡淡的甜味。
大水滴的身体又晃了晃,内部的金光再次亮起,又喷出一小蓬金色雾气。
月想了想,伸出掌心接住了第三蓬金雾。雾落在她手心,化成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像水珠一样贴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
大水滴晃了晃,像是在满意。
月蹲下来,跟它平视。"你好,"她说,"我叫月,路过这里,这就是你家吗?"
大水滴内部的金光闪了两下,然后它转身,朝来的方向挪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月跟上去了。面包趴在她肩膀,灯泡变成了暖黄色,触角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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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玄照例跟在后面。
那群水滴状生物排成两列走在前面带路,步伐整齐划一,沙沙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有节奏的曲子。月跟在后头,脚下嘎吱嘎吱踩着砂质土,白矮星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圆圆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翻过几座低矮的丘陵,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大片平坦的谷地,地面上铺满了那种会反光的细沙,整个谷地像一面打磨过的琥珀色镜子。谷地中央竖立着许多石柱,每一根都比人高,表面光滑,上面刻满了同心圆的纹路。石柱围着谷地中央的一个圆形区域排列,像一圈沉默的守卫。
圆形区域的正中间,有一块特别大的石头,是扁平的圆盘状,表面刻着三道环,环的纹路里嵌着金色的细沙,在光下闪闪发亮。
大水滴带着月走到圆盘石头的边缘停下来,身体内部的金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是某种仪式性的致意。
月蹲在圆盘旁边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金色细沙,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沾了一点金沙,放在光下看,那些细沙每一颗都极小极均匀,像被精心筛过的金粉。
"这是什么?"她抬头问大水滴。
大水滴内部金光涌动,然后它用身体底部的那圈绒毛在沙地上划拉了几下,画出了一个图案——三道环的简笔画,外加一个小箭头,箭头指向上方。
月顺着箭头往上看。白矮星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照在圆盘石头上,把那三道刻着金沙的环照得发亮。然后她注意到,光的角度跟圆盘上刻的环的间距形成了一种巧妙的对应——银灰色的环被照得最亮,淡金色的次之,乳白色的稍暗一些。
她又低头看了看圆盘上嵌着的金沙,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三道环。光照过去,金沙发亮,像是某个开关。
"你们在记录时间?"月忽然说,"用这个圆盘和三道环的影子?"
大水滴内部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整个身体都晃了晃,像在说"对对对!"。
月蹲在那儿,盯着那个圆盘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前两颗星星的见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第一颗星星上的软地面和那些圆滚滚会叮叮的生物,第二颗星星上的晶柱和飘带,现在这颗星星上的水滴和刻着环的石柱。
"你们每颗星星上都有自己的玩法啊。"月小声说了一句,乐了。
她在圆盘旁边坐下来,把面包从肩膀上接下来搁在膝盖上。那群水滴状生物围成了一个半圈,安安静静地停着,内部的金光忽明忽灭,像一盏盏小夜灯。
白矮星的光缓缓移动着,照在圆盘刻痕上的金色细沙上,光影一点一点地发生着变化。月就这么坐着看,看那些金沙发亮又暗下去,看光影在刻痕上缓缓地走。
面包缩在她膝盖上打盹,灯泡灭了。玄在几米外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靠着石柱闭了眼。
谷地里安安静静的。细沙在光下闪着碎金,水滴们的金光缓缓闪烁着,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干爽的草籽香,把月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月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三道环的光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你们这颗星星上的日子过得挺慢的。"她对着旁边的大水滴说。
大水滴内部的金光闪了两下,轻轻晃了晃身体。
月笑了笑,往后一仰躺在细沙地面上。沙子隔着衣服硌着她的背,细密的触感不算难受。天上的三道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三条重叠的光带悬挂在琥珀色的天幕上。白矮星的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面包从她膝盖上滚下来,滚到她胸口停住,舒展开身体趴在蓝色小星星旁边,绒毛毛茸茸的蹭着她的下巴。
月闭上了眼睛。
不着急,就这么躺一会儿。
等光影再走一截,她就起来去翻翻那些石柱上还刻了别的什么图案。说不定能找出这条星星上藏着的小故事,她还挺想听的。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
她也懒得伸手去捋。
6. 小水滴喝天上水
月躺在那块圆盘石头旁边的细沙地上,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结果一睁眼发现天边的光变了。
白矮星往下沉了一截,天从琥珀色变成了更深的蜜色,三道环在斜射的光里显得比之前更宽更厚,像三根被拉长的光带挂在半空中。
她坐起来拍了拍头发里的细沙,沙子簌簌地往下掉。"我睡了多久?"
面包从她胸口弹起来,灯泡闪了两下,伸出一根触角指了指天上那三道环——那光已经挪了一大截,粗略估计得有两三个钟头。
"这么久啊?"月挠了挠头,扭头找玄。玄还靠着那根石柱,睁着眼,看样子压根没睡,就那么坐着发呆。
"你怎么不叫我?"
"我看你睡得挺香的。"玄说,"而且你脸上扣着一个面包,叫你你也听不见。"
月低头看了看面包,面包把脸别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群水滴状生物还在旁边围着,只不过换了位置。光照到哪里它们就挪到哪里,像一群追着阳光转的小向日葵。大水滴停在圆盘石头的最东沿,内部的金光在有节奏地亮灭,跟着光的移动打拍子。
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细沙从衣服上哗哗往下落。她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旁边,踮起脚尖看上面刻的纹路。这根石柱上的同心圆比她之前在丘陵上看到的那块石头多了几圈,最外圈旁边还刻了一串小小的波浪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简化了很多次的河。
"这个波浪是水?"月回头问大水滴。
大水滴挪过来,内部金光闪了闪,然后它用身体底部的绒毛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画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又在线旁边画了几个小小的圆点。
月蹲下来看那条线和那几个点。线是弯曲的,点散在线两侧,大小不一。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过去有条河?河边上长着什么东西?"
大水滴晃了晃身体,金光亮了亮,然后它原地转了一个圈。
"转圈就是''对''对吧?"月确认道。
大水滴又转了一个圈。
月乐了:"行,我明白了。你们这颗星星上以前有水,水边上还有植物,长那种圆圆的果子。你们吃果子?"
大水滴转圈,金光亮得更欢了。
面包从月肩膀上探下去,对着大水滴"叮——"了一声。大水滴的身体微微倾斜,像是在回应,底部绒毛轻轻动了动。
"你们在聊什么?"月低头看面包。
面包的灯泡变成了粉红色,触角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大水滴。
月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半包压缩干粮,掰了一小块放在掌心递过去:"你们吃这个吗?"
大水滴凑过来,底部绒毛蹭了蹭月掌心的干粮碎块,整个身体晃了一下,金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像是在犹豫。
最后它还是用绒毛把那块碎干粮裹住,慢慢吞进了身体内部。干粮在它半透明的琥珀色身体里缓缓下沉,像一块小石头掉进蜜罐里。
大水滴停了两秒钟,然后整个身体猛地亮了起来,那金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亮得月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然后大水滴开始原地转圈,转得飞快,底部绒毛蹭着细沙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像一只被逗疯了的小狗。
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喜欢啊??"
大水滴转得更快了,金光忽闪忽闪的,身体还在微微膨胀——它把那块干粮吃下去之后整个变圆了一点,像一只吃饱了的仓鼠。
其他那群水滴状生物看见大水滴转圈,全都围了过来。它们内部的金光此起彼伏地亮着,底部绒毛细碎地动着,整个谷地里沙沙沙沙响成一片,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月蹲在地上,被那群半透明的琥珀色水滴团团围住。每颗水滴都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身体微微倾斜,像是在排队等投喂。
"没了没了只有半包——"月把剩下的压缩干粮拿出来掰成更小的碎块,一颗水滴分了一丁点儿。每颗水滴吃下去之后都亮一下,然后原地转了三圈,再满意地挪到旁边去了,像在搞某种神秘仪式。
面包从月肩膀上滑下来,滚到地上,用触角戳了戳大水滴,灯泡闪了两下粉红色的光,发出一串"叮——叮——叮——"的声响。
大水滴停下来,内部金光温和地亮着,然后它用绒毛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画完之后它退开半步,身体微微倾斜,等面包看懂。
面包凑过去,灯泡对着那个圈十字的图案闪了好一阵,然后整个球体猛地弹起来,弹了半尺高,落回地面的时候弹性十足地颠了两下,然后它也开始转圈。
"面包你也看懂了?"月惊讶地问,"那个图案什么意思?"
面包转完圈停下来,用触角指了指大水滴,又指了指石柱上刻的波浪线,然后再指了指远处的丘陵方向。
月顺着它的触角看过去。丘陵那边,落日方向的光正斜斜地照过来,把整片谷地染成更深的蜜色。远处有一片地势低洼的地方,地面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是更深的琥珀色,像被什么浸润过。
"水?那边有水?"月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大水滴转了一个圈,然后朝着那个方向挪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月把面包捞起来放回肩膀上,拍了拍手上的细沙:"走,去看看。"
玄从石柱旁边站起来跟上她。
往那片低洼地走的时候,地面上的细沙颜色越来越深,从乳白混琥珀变成了接近赭石的暖棕色。空气里的草籽香也变了,多了一点点湿润的气息。
走到底的时候,月愣住了。
那是一片干涸的河床。宽大约五六米,蜿蜒着延伸到远处的丘陵之间,河床底部铺着比别处更粗的沙粒,河床两侧的岸壁上,一层一层地叠着不同颜色的沉积层,像被翻开的书页。
最让她吃惊的是河床底部。虽然干涸了,但某些低洼处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像凝固的糖浆,在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
是黏的,指尖沾上来一层薄薄的胶状物。
"这是什么?"她凑近了闻。甜的,很淡很淡的甜,像糖水被晒干之后留下的痕迹。
大水滴从她脚边挪到河床边缘,绒毛小心地碰了碰那层胶状物,然后身体里金光慢慢亮起来,发出了某种细微的、像泡泡破裂的声音。
噗噜噗噜——
月看着那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你们以前喝的水?"她问,"水干了之后剩的东西?"
大水滴转了转圈。
"水干了之后你们怎么办?"
大水滴的绒毛在沙地上画了三道环,然后指向天上的环带。它又画了一个箭头,从环带指向地面,箭头末端画了一颗小水滴。
月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猛地拍了一下膝盖:"你们喝的是环上的水??"
大水滴转圈,光闪得飞快。
"天上的环——"月抬头看那三道巨大的光带,"那些细颗粒里面有一部分是冰?化了之后落下来变成你们的河?"
大水滴连续转了三圈,停下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胀大了一圈,高兴得都要膨胀了。
月仰头看着那三道环,环带里的细碎颗粒在白矮星的光下闪着细密的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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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以为是碎钻或岩石,现在才知道原来里面藏着水。
"这星星真会过日子。"她小声说,"把水藏在天上,慢慢往下滴。"
她低头从河床边缘捡了一颗小石头,扁平的那种,捏在手里转了转。想了想,她又蹲下来,用小石头在河床边的干沙地上画了一个图案——一道环,环下面画了一条弯弯的河,河边上画了一颗小水滴。
画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把那颗小石头放在图案旁边。
"你们要是以后想记住这个,就刻在石头上。"她说,"这是你们的故事,我刚才听明白了。"
大水滴挪到那个图案旁边,绒毛轻轻碰了碰那道环的线条,然后整个身体慢慢贴下去,贴在图案上,拥抱着那幅画。它内部的光变成了极温暖的浅金色,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糖。
其他水滴也慢慢挪过来,围在图案旁边,各自安静地停下。它们内部的金光全都变成了浅金色,整片河床边像亮起了一圈小灯笼。
面包趴在月肩膀上,灯泡变成了暖黄色,触角垂下来说不出的温柔。
月蹲在河床边缘看着那幅画和围在旁边的水滴们,笑了。那是一种特别轻快的笑容,像是在一颗从来没有被画在任何地图上的星星上,捡到了一个很简单但是很珍贵的故事。
"你们这个星星真好。"她说,"把水藏在天上,慢慢滴。我头一回见这么存水的。"
大水滴从图案上抬起头来,身体缓缓立起来,绒毛动了动,在沙地上又画了一个图案——三道环,环下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星星旁边画了一张笑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
月看着那张笑脸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笑得后仰,差点从河床边缘翻下去。玄眼疾手快地伸手捞了她一把,才把她拽回来。
"她们画了你。"玄说。
"我看见了!!"月笑得直打嗝,蹲回去揉了揉大水滴的顶部,触感滑溜溜的,像摸一颗温热的果冻,"我记住了,我记住了。等我回来看你们的时候,要带一大包压缩干粮,让你们转圈转得停不下来。"
大水滴原地转了一圈作为回应。
月站起来的时候天色更暗了。白矮星快要贴到地平线了,三道环在这个角度看着格外清晰,最外圈的那道乳白色环带在低角度的光照里泛着淡淡的虹彩。
她带着面包往逃生舱的方向走,玄跟在她身侧。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水滴还围在河床边的图案旁边,小灯笼一样的金光在暮色里亮着,远远看过去像一颗散落的星座。
面包在她肩膀上"叮——"了一声,灯泡闪了闪。
"你也很喜欢她们对吧。"月伸手摸了摸面包的绒毛。
面包又"叮——"了一声。
逃生舱的舱门关上前,月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带环的星星。白矮星几乎贴着地平线了,三道环在暮光里成了三条发光的弧线,整个星星像一颗被光带包裹的琥珀。
她坐进座椅里,把面包搁在腿上,掏出星图碎片在膝盖上摊开。碎片上那颗带环的星星旁边,她用数据线头画了一颗小小的水滴,和一个小小的笑脸。
画完之后她把碎片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下一颗。"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面包缩成球窝在她腿窝里,灯泡缓缓灭了。
玄坐在后面,把外套又搭在她身上。
逃生舱轻轻震了一下,跃迁引擎预热的声音嗡嗡响起来。
舷窗外,三道环的光在暮色里缓缓暗下去。
那颗星星在身后慢慢变小,像一颗被收进口袋里的糖。
7. 下一站,茶杯!!
跃迁通道里,月盘腿坐在座椅上,突然一个激灵坐直了。"等等。"
玄在后头睁开一只眼:"怎么?"
"水滴们刚才画的那个圈十字的图案——"月把面包从腿上端起来搁在仪表台上,伸手去够兜里的星图碎片,"面包看懂的那个——"
面包被端起来的时候还迷糊着,灯泡半明半灭地闪了两下,触角软塌塌地垂着。月把碎片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手指顺着碎片上那些她跑了三颗星星还没完全参透的纹路滑过去。
第一颗星星的软地面,她找到了。第二颗星星的深蓝晶体洼地,她也找到了。第三颗星星的三道环和河床,是她刚才自己画上去的。
但碎片上还有一块区域是空的。那块区域不大,在整张碎片偏下的位置,纹路弯弯曲曲地绕成一个圈,圈的内部有些细小的刻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点出来的暗痕。她一直没看懂那是什么,因为那些刻点太细了,分布也没规律,像随手撒上去的沙子。
但水滴们在地上画的圈十字——大水滴画给面包看的那个——圆圈里面一个小小的十字。
月盯着碎片上的那个圈,又想起那个十字。大水滴画完圈十字之后,面包就弹起来了,然后指了指石柱上的波浪线,又指了指远处的河床。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水滴们在讲河的故事。
但如果圈十字不只是水呢?
"面包,"月把碎片凑到面包面前,"你当时看懂了什么?水滴画那个圈十字的时候,你明白了什么?"
面包的灯泡亮了,散发出柔和的淡黄色。它从仪表台上舒展开身体,触角伸过来,在月手心的碎片上慢慢移动。触角尖端沿着那个圈形的纹路走了一圈,停住。然后它缩回去,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一个十字。
跟水滴画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画的是这个。"月蹲下来看着地板上的图案,"但我不知道它什么意思。你解释一下?"
面包的触角比划了一下。先指了指圈,然后指了指月手里的星图碎片,再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圈=星图?"月猜。
面包的触角立起来晃了晃,表示‘接近了但不对’。接着它又比划了一遍:圈,碎片,头顶。
月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圈里面的东西??你是说圈里面藏着跟星图有关的信息?"
面包的灯泡变亮了,叮了一声。
月扑回座椅上,把碎片平铺在仪表台上,用手指着那个圈形纹路内部的细碎刻点。"这些点?这些点是水滴们点上去的?"
面包卷起一根触角做了个‘部分正确’的手势,然后用另一根触角指了指月胸口的位置——那颗蓝色小星星的位置。
"第二颗星星?"月摸了摸胸口温热的蓝光。
面包点头。它又指了指月的口袋——第一颗星星的软地面上捡来的暖黄色小圆石头,她捡了不止一颗。
"第一颗星星?"月把石头掏出来放在旁边。
面包的触角在仪表台上缓缓划了一条线,从暖黄石头连到蓝光小星星,再连到碎片上那个圈纹路。然后又划了一条线,从圈纹路拐了个弯,指向——月的后腰。
月莫名其妙地摸了一下后腰,摸到了塞在腰带夹层里的第三颗星星上捡的那颗扁平小石头。她当时在河床边捡的,本来只是想留个纪念品。
月把扁平小石头也掏出来放在仪表台上。三样东西排成一排:暖黄圆石头、蓝色小星星、扁平小石头。
面包的触角顺着这三样东西排的顺序走了一遍,然后停在扁平小石头上,用触角尖端敲了敲它。
月盯着那块扁平小石头。石头是深琥珀色的,表面有一层浅浅的、被水浸过的光泽,形状不规则但边缘很薄,一侧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弯弯的,像是被河流冲刷出来的痕迹。
月把碎片拿起来,把圈纹路的位置对准扁平小石头上那道弯弯的天然纹路比对了一下。
纹路的弯曲弧度,跟碎片上圈形纹路内部那些散乱刻点的分布走向,一模一样。
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些散着的点不是随便点的?"她抬头看面包,"它们是照着石头的纹路刻的?水滴们刻上去的?"
面包的灯泡变成了确认的暖黄色,叮了一声,然后整颗球高兴地晃了晃。
月低头看着碎片上那个圈形纹路——那些细小的刻点嵌在纹路内部的每一道弯折处,之前她以为是散乱的,现在顺着扁平石头的纹路再看,它们其实是一条被打散了又重新排列的线。
一条被水滴们用刻点藏起来的线。
她把扁石头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刻痕。但月用手指摩挲了几下,感觉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微的凹凸,像是被什么东西薄薄地覆盖过。她凑近了闻,有股很淡很淡的甜味。
是河床上那种干了的水留下的胶质。
月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把扁平石头放回仪表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着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水滴们把一条航路线拆成了刻点藏在星图里。然后它们把石头上涂了干水,让刻点的顺序藏在水流的纹路里——"
玄看着她手里的石头和碎片:"所以那条线是水滴们刻的?"
"对!!"月一拍膝盖,面包被她震得弹了一下,"水滴们认识这条路!她们不仅认识,她们还把它刻在了星图上,用干水的纹路当密码锁!看懂水纹才能看懂刻点的顺序,看懂刻点的顺序才能连出那条线——"
她把碎片翻过来,用手指按照扁平石头上水纹的弯折走向重新排列那些刻点,脑子里一边比对着石头上的纹路一边在碎片背面用手指虚画。
"第一条弯……第二条直……第三条弯回去……第四条——"
她的手指停在第四个刻点的位置。
那个刻点比别的都深一些,像是被重点强调过。月顺着水纹的走向把最后几个刻点连起来,画完的那一瞬间,碎片背面的虚线上浮现出一条完整的航路轨迹——从第三颗星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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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出发,绕了一个大弧线,最终指向碎片边缘处一个很小的、她之前一直忽略的记号。
那个记号长得像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尖角。
月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愣住,又从愣住变成了缓缓的、咧到耳根的笑容。
"面包,"她说,声音压着但藏不住那股得意,"你猜水滴们把这条线指到了哪?"
面包的灯泡变粉了,触角探过来碰了碰碎片上那个圆滚滚带尖角的记号。
"那是什么?"玄走过来低头看。
月把碎片举到眼前,对着头顶的舱灯照了照。那个记号的轮廓她越看越眼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这不是——我师傅的茶杯吗?"
玄凑近看了看:"茶杯?"
"我师傅喝茶用的杯子,圆滚滚的,把手翘出来一个尖角,跟这个一模一样。"月把碎片放下,脸上带着那种又好笑又好气的表情,"他把自己的茶杯画在星图上了。"
面包的触角卷了卷月的手指,灯泡粉粉的,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月靠在座椅上,把碎片举在脸上方,对着光照着看那个茶杯记号,她想起她师傅喝茶的模样——每天下午雷打不动一壶,端着那个圆滚滚带尖把手的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从来不告诉她他在看什么。
"老头儿,"她对着碎片小声说,"你把一颗星星藏茶杯里了,你真有你的。"
她把碎片叠好塞回兜里,又把三颗星星的纪念品依次收好。暖黄石头揣左边兜,蓝色小星星贴胸口,扁平的琥珀色石头塞右边兜。
面包重新窝回她腿窝里,灯泡灭之前最后闪了一下粉红色的光,像在说‘我就说吧’。
月伸手摸了摸面包的绒毛。
"水滴们帮了大忙。"她说,"回去得给她们带两包压缩干粮,不,八箱!"
玄在后面坐下来,"所以你师傅画的那颗星星,在水滴们指的那条线终点?"
"嗯哼。"
"那条线从第三颗星星出发,绕了个大弧——"
"绕过了前面三颗星星。"月接过话头,"它们三个在一条弧线上。我师傅把航线拆了,让每颗星星上的生物都帮我指一段路。第一颗星星给了我这个——"她拍了拍兜里的暖黄石头,"第二颗星星给了这个——"她摸了摸胸口的蓝光,"第三颗星星给了这条线——"
她笑了笑,有点无奈又有点高兴。
"老头儿把路拆成了一段一段的,让我自己连。我连了三颗星星才看见茶杯。"
面包在她腿窝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梦呓般的"叮——"。
月把座椅调低了一点,缩进靠背里。跃迁引擎已经在预热了,嗡嗡声低低地响着,像一首简单的摇篮曲。
她闭上眼,脑子里那条新连出来的航路轨迹还在晃,从第三颗星星画一个大弧,指向远处那个圆滚滚的茶杯。
下一站是茶杯。
她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8. 茶杯的小秘密,老头你在逗我吗^……
逃生舱从跃迁通道里滑出来的时候,月正趴在仪表台上打盹,面包缩成球卡在她胳膊和仪表台之间的缝隙里,绒毛被压得扁扁的,像一个被按瘪了的毛绒小面包。玄在后面翻那半包压缩干粮,翻了两遍发现只剩最后一块了,又默默放了回去。
舱体轻轻一震,月脑袋在仪表台上磕了一下,迷迷糊糊抬起头来。舷窗外面的光变了,不再是跃迁通道里那种均匀流淌的银白,而是偏暖的、带一点点橙调的柔和光芒。
她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
外面是一颗很小的星星。比前三颗都小,从窗口看过去几乎是贴着逃生舱的,像一颗悬浮在太空里的、剥了壳的煮鸡蛋。表面是均匀的乳白色,没有明显的山脉或裂谷,光整得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无数遍。星星周围没有环,没有卫星,孤零零地浮在那儿。
月贴着舷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掏出碎片看了一眼——碎片上那个茶杯符号的位置,正正好好对上了眼前这颗小星星的坐标。
"到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听起来好像没有特别激动,但嘴角是弯着的。
面包从缝隙里挤出来,舒展开身体,触角搭在舷窗边缘,灯泡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对着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
逃生舱穿过一层极薄的大气,几乎没有颠簸,像滑进了一层温水里。地面很近了,月能看见下面是平整的浅沙色地表,没什么起伏,像一整块巨大的浅滩被日光晒透了。她随便挑了个地方降落,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干燥的、温热的风扑进来,带着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味道——不甜不咸不腥,就是干干净净的、像晒了好多年的石头散发出来的那种温吞气息。
她跳下舱门,脚踩在地面上。地面的质感很细,像被筛过很多遍的细沙,踩上去安安静静的。她蹲下来用手指划了一下,沙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随即被风抹平了。
"这颗星星也太乖了。"
面包从她肩膀上滚下去,在沙面上滚了一圈,沾了一身细沙,然后抖了抖绒毛把沙甩掉,灯泡高高兴兴地闪了两下暖黄色。
远处,地平线很平很直。天空是一种柔和的浅橙色,光照从头顶偏西的方向来,不刺眼,把整片沙面照得温温吞吞的。沙面上有一些细碎的、零散分布的凸起,不高,大概到膝盖的样子,远远看着像一个个鼓起来的小包。
月朝最近的一个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凸起是半埋在沙里的东西,露出沙面的部分被风沙打磨得很光滑,表面呈乳白色,形状——她蹲下来看了看,又绕着走了一圈——形状圆滚滚的,顶部有一个略微收窄的弧度,带着一道翘起来的弯。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茶杯。"
那个半埋在沙里的凸起,轮廓分明就是一只放大了的茶杯。圆滚滚的杯身,翘起来的把手,杯口朝下扣在沙里,边缘被风沙磨圆了,但那个形状她认了十多年,不会认错的。
月直起身来往远处看。这一看发现那些散落的凸起远比她以为的要多,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大大小小错落分布着,全都是一样的轮廓——圆滚滚的杯身,翘起来的把手,杯口朝下扣在沙里。
整颗星星表面,都是密密麻麻扣着茶杯。
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面包趴在她肩膀上,灯泡变成了粉红色,用触角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耳垂。
"我师傅来过这儿。"月终于挤出一句话,"他用茶杯装饰了一整颗星星。"
玄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茶杯轮廓,沉默了几秒:"……那他挺闲的。"
月噗嗤笑出来,朝最近的那个大茶杯走过去,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露在沙面上的一截杯壁。表面光滑温润,触感像瓷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她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看来埋在沙里的部分比露出来的深得多。
她换了个方向,绕到杯口朝下的那一侧。杯口边缘贴着沙面,留了一条窄窄的缝,不够她塞进一只手。
她趴下去把脸贴在地上往缝里看——里面黑黢黢的,但隐约能看见杯壁内侧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月回头喊面包:"面包你小,你钻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面包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在地上蹲了一会儿,触角比划了一个‘里面黑’的动作,灯泡闪了闪表示犹豫。
"我在外面守着,你进去看一眼就出来。"月把面包捧起来凑到那条缝前面,"就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亮亮的。"
面包的灯泡犹豫地闪了两下黄光,然后卷紧身体缩成一个结实的小球,咕噜一滚,从缝里滚进去了。
月趴在沙地上,耳朵贴着杯壁。里面传来细细的叮叮声,面包在里头滚来滚去碰着杯壁。过了一会儿叮叮声停了,然后面包从缝里滚出来,身上沾了一团纸。
月把纸团从面包绒毛上摘下来。面包的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触角得意地晃了晃,整颗球挺着小胸脯——如果它有的话——立在沙面上,一副‘我厉害吧’的样子。
月把纸团展开。纸很薄很脆,边缘泛着陈旧的米黄色,折痕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揉了很多次又展开、展开了又揉。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师傅的笔迹,圆润潦草,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到了啊。口渴了吧。"
月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没别的信息了,才翻到背面。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杯子,杯子里竖着一根线,线上挂了一个小小的圈。
就一行字,一个画。
月把纸举起来对着光透了一下,确认没有隐形墨水夹层,然后蹲在沙地上沉默了。
面包趴在她肩膀上,灯泡好奇地探过去照那张纸,触角碰了碰那只杯子的画,缩回来"叮——"了一声,像是在说"这画的啥呀?"。
月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
"老头儿给我留了一张''渴了喝水''的字条。"她说。
玄从后面走过来:"就这些?"
"就这些。外加一只画得稀烂的杯子。"
玄看了一眼那张纸。月把纸掏出来给他又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也沉默了,"那只杯子,杯子里那根线上挂了个圈,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月凑过来又看了一遍。
杯子的轮廓画得很随意,就是随手几笔勾出来的圆。但杯子里头那根竖线画得很直,像特意用了尺子比着画的,线的末端挂了一个小圆圈,圆圈的正中间点了一个点。
"像……"月歪着头,"像一根钓鱼竿?"
玄把纸还给她。
月把纸揣回兜里,环顾了一圈这颗铺满茶杯的小星星。那些半埋在沙里的茶杯凸起,在逐渐偏西的光照里拖出长长的影子,远远近近地交错着,像一整片被翻过来的碗碟晾在沙滩上。
她走到最近的那个大茶杯旁边,重新蹲下来,把手贴在杯壁上。杯壁还是暖的。
"钓鱼竿……"月自言自语,"杯子里竖一根钓鱼竿。鱼竿上挂个圈。圈里面点个点。这是什么东西……"
面包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滚到茶杯底座旁边,用触角敲了敲杯壁,发出笃笃的轻响。它歪着球体想了想,然后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点了一个点。
跟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你也觉得这个圈加点是重点?"月低头看面包。
面包的灯泡闪了两下,触角比划了一个‘看上面’的动作。
月抬头看天。这颗小星星的天空是柔和的浅橙色,光照均匀温吞,没有什么特别的星象。但她顺着面包的触角方向仔细看了一会儿。
天上好像真有什么东西,只是很淡很淡,几乎要和背景色融为一体了。
月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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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细的弧线横跨过半边天空,那条弧线几乎是透明的,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见。它从地平线一端升起,划过天顶附近,降落到另一端的地平线,弧度均匀平滑,像谁用圆规在天上画出来的一样规整。
"那是什么?"月问。
玄也抬头看。看了一会儿他说:"可能是轨道痕迹。某种人造飞行器长期沿着同一条路径飞行,留下的细尘带。"
月盯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又掏出那张纸看了看。纸上那根竖线——师傅特意画得很直的竖线——如果竖线代表‘从地面往上’,线末端那个挂着的圈……
"那条弧线下面,"月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位置?"
她沿着弧线的轨迹在地面上走。沙面平坦,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抬头比对弧线的位置。走了大约一刻钟,弧线在她头顶偏西的地方——她停住了。
脚边,沙面上露着一个茶杯凸起。跟别的茶杯不太一样,这个明显小一圈,杯口朝上的,杯身歪歪斜斜地半埋在沙里,杯口敞着朝上。
月蹲下来,把手伸进杯口里摸了摸。
杯底有一块硬硬的、边缘光滑的东西。她捏住边缘拽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圆形薄片,材质像某种半透明的浅色石头,被打磨得很薄,对着光能隐隐透过去。
薄片的表面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的。
但月把它举起来对着天光的时候,薄片上映出了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弧线从薄片边缘的一侧穿入,从另一侧穿出,穿越的位置正好在薄片的正中央。
她低头看了看薄片,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条弧线,然后掏出口袋里那张画着钓鱼竿和圈圈的纸,把薄片放在纸上比了比。
"这根竖线是让我从地面往上找。圈是天上那个弧线。圈中间那个点——"她把薄片举起来对着天,薄片上映出弧线穿过的中心位置,"是这条弧线正中间的位置。地上这个倒扣的杯子里藏着这片东西。这片东西对着天,能告诉我看弧线的位置。"
她把薄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又放回去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老头儿给我一片能看天线的石头?"月拍了拍口袋,"意思是……让我先学会看天?"
面包蹦回她肩膀上,灯泡变成了淡黄色,发出一声轻轻的叮。
玄站在旁边:"你确定他不是在逗你玩?"
"他就是在逗我玩。"月理所当然地说,嘴角带着笑,"但他逗我的时候总会留点真东西在里面。这片石头能看那条弧线,那条弧线肯定不是随便画在天上的。什么东西会沿着同一条路径飞过来飞过去、留下一道细尘带?"
她抬头重新看着那条弧线。浅橙色的天幕上,那条极淡的弧线横跨过视野,像一个倒扣的碗的边缘。
"我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在绕着这颗星星转。"月说,钻进逃生舱里翻导航仪,"帮我调一下扫描范围,我想看看那条轨道上有没有卫星或者小飞行器。"
玄把导航仪的天线调了个方向,把扫描范围拉到最大。屏幕上的扫描信号一圈一圈地荡出去,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颗石子。
过了大约一分钟,屏幕上跳出一个回波信号。
位置正正好好在弧线正中央,跟薄片上映出来的那个中心点完全吻合。
回波信号的属性显示:体积很小,金属质地,静默状态,没有动力信号。像一颗被放在轨道上等着什么东西来取的小盒子。
月看着屏幕上的回波,又掏出薄片看了看,又看了看天上那道弧线。
月乐了,她把薄片和纸一起揣进口袋。
"鱼竿上的圈挂着的那个点。"她说,"老头儿在轨道上给我放了东西。"
她调了调逃生舱的飞行参数,把轨迹对准那条弧线的中心。
"走,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