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重症吃瓜日常》 1、第 1 章 《nicu吃瓜日常》文/舒月清 2026.6.1文学城独家首发 师姐说,只有考上研究生和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两天是开心的,应该没有这么可怕吧?叶无殊想。——题记 早上7:30。 叶无殊在一楼电梯厅等了3波电梯,好不容易才贴着电梯门挤了进去。 今天是她轮转新科室的第一天,可不能迟到……然而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叶无殊看了一眼她的iwatch,7:40。 完蛋了! 随之而来的是压力指数爆表。 叶无殊几乎是踮着脚,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脚步声地走进会议室。 早交班已经开始了,她来得迟,只能坐在前排。 这很让人如坐针毡了。 位于叶无殊正前方,在讲ppt的是昨晚的值班医生;而在叶无殊右手边,时不时发表两句点评的是病区主任。 叶无殊并不认得他,完全是根据他白大褂上的“金色主任标记”认出来的。 趁无人注意时,叶无殊拿了一张桌上的交班表,上面记录了重症监护室里现有的床位病人和主要诊断,以及共管医生。 叶无殊快速扫了一眼,每一条诊断都触目惊心,她又想起师姐对她说的话: “哎,小可怜,你怎么第一个月就去icu了,你只能自求多福了……哦!还有,千万别闯祸,实在不行的话,再把咱导搬出来救你吧。” 叶无殊的导师是神经内科赫赫有名的专家,院士候选人,现在是杰青。 不过她能报上,纯属走了狗屎运,进组之后,已经不止一个师兄师姐私底下悄悄问她,是不是找了关系。 思绪一下飘远了,叶无殊赶紧集中注意力,认真听值班老师交班,她可不想闯祸,她只想认认真真苟完这三年,顺利拿到自己的“四证”。(毕业证,学位证,规培证,医师证) 长达30分钟的交班听得她头晕脑胀,且她什么有效信息都没记住。 交班结束,叶无殊随着大部队走出,往监护室病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和一个小伙子撞了个满怀。 “抱歉抱歉!” 叶无殊揉着脑袋,抬起头,先入眼的是对方的胸牌:神经外科陆均然博士生。 她没注意到他的脸蛋,因为她的眼镜被撞歪了。 等她擦一擦眼镜,重新带好时,对方已经在和主任打招呼:“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主任小老头笑得很和蔼,“没事没事,你昨天夜里跟着邵主任开刀,已经有人和我说过了,你晚点来不要紧。” 神经外科邵主任,邵华院士,哦,原来是关系户。叶无殊心想。 这个人应该就是她本月轮转的“搭子”。 师姐说,每1-3个月她就会换科室,也会换新“搭子”,而搭子的靠谱程度直接关系到她的劳累程度。 “你要知道,神人年年有……” 查房结束,重症的教秘特意把叶无殊和陆均然叫到一边,“你们两个就是这个月的规培医生吧?我来和你们讲一些注意事项。” 站在一旁高瘦的男生忽然开口:“老师,我是学博。” “哦哦!”教秘愣了一下,“瞧我这记性,这个月是只有一个规培医生,外加一个神外的学博。” 教秘看了看这俩人,“要不,你们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陆均然,神外22级直博,今年博二,老师是邵华老师。” 陆均然的自我介绍简单干脆,叶无殊也依葫芦画瓢:“我叫叶无殊,神内23级专硕,今年研一,导师是向清心老师。” “夜无殊?”教秘眼睛一亮:“同学,你适合来我们科啊,你值班运怎么样?” 叶无殊还没毕业,就被发了就业offer,不过……她诚实回答:“老师,我还没值过班。” “哦!对!我忘了,你是第一年,那没事了。”教秘看上去略显遗憾,她把目光转向陆均然。 陆均然开口:“老师,我也是第一回上临床。” 教秘两眼一黑:“完了,这个月是两个新兵蛋子。” “没事。”教秘自我安慰:“干着干着就会了,我先带你们逛一圈病房吧。” “我们6楼监护室一共是40张床,1-15是前组,16-30是后组,31-40这10张床是给肝移植的,他们有专门的医生管,一般来说不用我们管,哦,不过……” 教秘顿了一下:“但是夜里抢救还是要一起上的,不分你的我的,知道吧?” “然后……其实我们这里本来是神经外科监护室,后来新手术大楼修好了,他们搬到新大楼了,所以我们这里现在也有其他外科的病人……” 叶无殊认真地做着笔记。 陆均然双手背在后面,步态沉稳,俨然个中高手。 然而回到医生办公室,陆均然开口问叶无殊就是:“师妹,刚才老师说我们自管的病床是哪几张?” 叶无殊:“……”她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 “2床4床6床8床,12床14床16床18床,22床24床26床。” 叶无殊得到了对方真诚的夸赞:“师妹,你记性真好。” “谢谢。” “不客气。” 教秘刚才带他们查房到一半,就被护士“劫走”了: “越姐,2床的去甲要没了,续一下……” “姐,8床的透析管堵住了……” “16床抗生素要不要停?” 等她忙完再回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吁——”教秘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叶无殊适时地接上:“老师,您刚才讲到不能随便停抗生素。” “对对!”教秘立刻强调,“不只是抗生素,共管病人的所有医嘱,要停都要在群里问一下他们原来的医生……” 教秘一拍脑袋,“哦!我还没把你们拉群,来来来……”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叶无殊的微信置顶里多了十几个群。 分别是【6楼icu医护沟通群】 【6楼icu医生群】 【急诊-icu沟通群】 【骨科-icu沟通群】 【邵华教授神经外科组-icu沟通群】 【外科签字沟通群】 …… 叶无殊加进去的一瞬间,就有无数消息接二连三,喷涌而出。 【13床明天手术,开一下备血医嘱】 【14床危急值(图片)(图片)】 【18床黑便(图片)(图片)】 【26床今晚肝素用不用】 很好,她已经预感这三个月的icu生活是如何痛苦了。 “总之!”教秘再三强调:“如果要动人家的医嘱,一定要在群里说一声,不能让人家找上门来,知道吗?” “还有我们的自管病人,每天都需要写病程录,一定不要忘记,像有些病人在icu住很久了,不能为了偷懒,每天写一模一样的病程录,会扣钱的……” 叶无殊弱弱地问:“扣多少呀?” 教秘说:“以前是500/份,现在是1000/份,还有缺抢救记录、危重病史告病危这些,都是3000/份……” 叶无殊倒吸一口冷气:“好的!记住了!” “应该就这些了吧……哦!还有值班的事,现在是这样的,周一到周五你们上白班,8:00-17:00,但是早上7:30要来交班,周末的话要上一个24h值班,一人一天,你们可以自己协商。” 教秘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这次的入科宣传非常到位,她刚想走,就对上叶无殊清澈的眼睛: “老师,我还不会用病史系统……” 教秘叹了口气,又坐下来,从头开始教起。 “这个就是我们的病史系统……” 叶无殊匆匆忙忙地往自己的小本子上记知识点,教秘见状十分欣慰,“应该差不多了吧?有实操不会的,再问当天的上级。” “好了,我要去喝会儿咖啡缓一会儿,你们先研究着吧。” 教秘前脚刚走,叶无殊就被护士找了: “8床要拆线,27床今天要转走吗,要的快尽早开医嘱,32床说他肚子痛,家属很焦虑,要不要处理一下……哦!对了,4床领3份丙泊酚和2份力月西……” “好的好的。”叶无殊开始手忙脚乱地翻病史系统,陆均然则气定神闲地把脑袋凑过来: “师妹,你教我一下呗。” 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魔.蝎.小.说 】 2、第 2 章 然而我们的小叶同学初上临床,还是个软包子。 如果有谁惹到她,她就会毛茸茸地走开的那种。 叶无殊板着一张脸:“我只教一遍,你好好听。” “这个点进去书写病史,这个是医嘱系统,用血申请点这里,精一要打红方……” “新病人入院第一天要写入院录和首程,日常病程你记不住的话就一个主治查房一个主任查房这样写……” 叶无殊讲得嗓子痛,转头一看,对方眼神光极亮,“师妹,你真厉害,我从前就听说你们神经内科写病史最厉害!” 叶无殊:“……” 叶无殊脱口而出:“我不会帮你写病史的!” 陆均然愣了一下,忙说:“那怎么会!” 叶无殊感到了些许愧疚,大家一起在临床轮转,都是牛马,按理说是统一战线的战友,怎么能内部不和呢! 她真是太不应该了…… 然而下一秒,陆均然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师妹,我有好多不会的,都需要和你请教。” 他们的对话被护士打断:“6床的用血单和用血医嘱单打一下。” “8床开控速。” “10床开特级护理。” “28床来调一下呼吸机。” 小陆同学业务不熟练,于是这些艰巨的任务都落在了小叶同学身上。 但是叶无殊也不会调呼吸机,她只能求助上级,教秘吴越老师。 吴越看见这两个小呆瓜,心里叹了口气,天杀的教育处,怎么这个月给了她两个不能干活的人? 她这重症医学科天天忙得飞起,给个急诊或者麻醉的同学多好?至少别把第一年的同学塞给她啊! 但吴越又着实生不起来气,这两个同学虽“笨”,但胜在态度好,长得也标致。 那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请求她的帮助,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一只山猫布偶。 更别提叶无殊求学求知的态度实在诚恳:“老师,simv模式是什么意思啊?” 吴越说一句,她就往本子上记一句: “vcv/pcv是纯机控,给那些完全没有自主呼吸的病人用;simv是同步间歇指令通气,给那些已经有一些自主呼吸的病人用;cpap就是纯患者自主呼吸……” 叶无殊记完笔记一转头,陆均然在发呆,可恶!她才不会帮他! 陆均然不知道叶无殊的这些心理活动,他还觉得这个师妹能力出众且十分热心,这三个月icu轮转生活,稳了! “对了,你们俩在我们科待多久?” 叶无殊&陆均然:“3个月。” “啊!”吴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太好了,你们慢慢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三个月,不是一个月,就意味着下个月她就不用再培训新人了。 “那我带你们把床分一分吧,我们现在自管病人一共有11张,那么你们一个人6,一个人5。”吴越问:“你们谁收6,谁收5?” “这样!”吴越很快拍板决定,“陆均然你管前组6张床,你年纪大,要多照顾师妹。” 只比叶无殊大了1岁的陆均然:“……”不过他爽快答应下来:“行!” 多管一张床对陆均然来说没区别,因为他管得很粗糙。 今天是周一,上午有病人转出,也有大量病人排着队等待进来。 每一个新病人的转入,必然伴随着大量医嘱。 护士老师说:“新9床开免陪护,特级护理点一下。” “17床要开一个深静脉护理qd。” “21床是今天的术后病人医嘱还没开,赶紧催一下。” 有些病人是共管病人,所以病人有什么问题,叶无殊都得先发给共管科室,等对方回复了,再在6楼icu医护交流群里发。 叶无殊觉得自己像台传声机。 护士在群里问:【11床今日神外dsa病人,绷带什么时候来拆啊?】 于是叶无殊发在神外群里:【护士问11床绷带什么时候拆】 过了一会儿,神外的医生在群里回:【这个病人凝血功能不好,多压一会儿,晚查房的时候我们去看一眼。】 刚回复完这个,群里又蹦出新消息:【昨日手术病人,3床引流管里的血比较红,大概100ml(图片)(图片)】 于是叶无殊又转发到胸外科医生交流群里。 胸外科医生回:【帮我们补袋胶体吧,再观察,谢谢。】 混乱之中,叶无殊还帮陆均然处理了几个医嘱,她忙到忘了时间的流逝,直到中午12点,陆均然拎上来两袋外卖,“师妹,吃中饭了。” 肚子瞬间呼噜了一声,然后淹没在icu嘈杂的机器声里。 叶无殊是萌新研究生,还不是日后“黑化版”叶博,对人没有恶意,更毫无攻击性。 “谢谢师兄!” 这个阶段的叶无殊对人抱有最大的善意,对未来有最美好的憧憬,对患者有最真切的关心。 他们一起把饭拿到生活区去吃,被一份中饭“收买”的叶无殊认真劝说陆均然:“陆师兄,你要上点心,要不然你去下一个科室怎么办?” 陆均然看着在拆包装袋的叶无殊,藏在口袋里的手差点伸出去,他忍住。 “哦,不要紧,我来临床只来半年,我是学博,轮完就回实验室了。” 你的临床,我的临床,好像不一样…… 叶无殊的脑袋里适时地响起bgm,不过想想也是,她专硕上临床那是全国各地都一样,学博可没听说过有几个,叶无殊评价,实惨。 陆均然下一句话就打消了她的同情心:“所以这段日子,就拜托师妹的照顾啦!” 叶无殊默默地放下筷子:“我不吃了。”原来是鸿门宴。 陆均然忍俊不禁,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师妹好像一只炸毛的小松鼠。 叶无殊吓得站起来,后退一步:“师兄,你洗手了没?”她不能忍受一双摸过icu病人的手摸她的头发。 陆均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刚意识到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抱歉。” 他该怎么和师妹解释,他平时并不是轻薄的人,他只是觉得师妹很可爱。 陆均然有些懊恼。 叶无殊十分悲痛,还要表现礼貌:“没事。”【魔.蝎.小.说 】 3、第 3 章 中饭吃到一半,教秘老师跑进来:“等会儿要给新来的23床穿个深静脉,你们有没有兴趣去学习一下?” 叶无殊求知若渴:“好的!老师!” 陆均然本不想去,他上临床,一来是神经外科学硕or学博的惯例,二来是帮组里收数据,所以他在icu只想当一条咸鱼。 但他的小伙伴太积极主动,他总不能显得太异类。 于是监护室里出现一幕诡异的画面,重症医学科吴越老师身后多了两条小尾巴,一条稳重,另一条活泼。 叶无殊积极地去拿深静脉包、缝合包和一次性消毒包。 正当叶无殊想去推超声机的时候,吴越拦住了她:“要什么b超,股静脉还不是随便穿?” 叶无殊呆滞:“啊?这样吗?” 吴越自觉失言:“咳咳咳,那是因为老师们都比较熟练,可以盲穿。你们初学操作,还是要按照教科书标准来,在b超引导下进行穿刺。” “那小叶,你去推机器吧,就在vip区正对面那个房间里。” 叶无殊刚要抬脚,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按住她:“我去拿吧,你和老师学习。” 陆均然不想学,用他师兄的话来说,如果以后要当医生,这些活多得根本干不完;如果以后不当医生进公司,就更没必要学习这些操作了。 吴越火眼金睛,也看出来只有叶无殊想学习。 她不在意,她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一方面吴越很能理解陆均然不想干活的心情因为她当年也这样;另一方面作为老师,她确实想教他们一些有用的东西。 谁都没错,不合理的是大环境。 吴越看叶无殊的眼神越发怜爱,多可爱的小姑娘啊,热情,充满朝气,还好学,让她这个上班多年的“老人”都觉得活了过来。 “小叶,你是几几年的?” “老师,我是01年的。” 吴越成功被扎心:“哦,我的天。” 陆均然推机器过来,跟了一句:“我00。” 吴越:“……”没问你。 陆均然只是想表示他并没有年纪很大。 陆均然推完机器就自觉地站到了边上,看老师教师妹消毒、铺巾。 他皱了皱眉。 “股静脉一般在股动脉内侧,股动脉的搏动是很明显的,你有没有扎过血气……没事,扎血气也很简单的……” “然后我们用超声来看一下,你看这根搏动很明显的是股动脉,它旁边这根,我们探头稍微用点力,可以被压扁的是静脉……” “因为我们用超声引导了,所以直接粗针进,如果你自己之后盲穿,要先用细针试,不过股静脉一般也没事,颈内和锁骨下要当心。” 吴越一针下去,暗红色的血涌上来,瞬间充满了注射器的空腔。 叶无殊由衷赞叹:“吴老师,你真厉害!” 吴越上扬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这对吴越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操作,做到腻,做到吐,做到她每次都问新的小朋友:“你们要不要去试一试?” 不过话又说回来,吴越带过很多新上临床的小朋友,但没有一个像叶无殊这样,给人如此澎湃的情绪价值。 脱了手套后,吴越没忍住,摸了摸叶无殊的脑袋。 叶无殊:!!! 吴越假装没看到小姑娘悲痛的眼神,继续授课:“像住在监护室的病人,穿深静脉是很常见的,因为很多病人都需要走血管活性药物,如果都从外周走,血管很容易坏死。” 叶无殊认真点了点头:“嗯嗯。”像只好学的小松鼠。 吴越觉得自己被萌得不行不行的。 下午13:30。 叶无殊在电脑面前埋头写病史,再时不时地回复群里护士姐姐们的消息。 她主打一个句句有回应: 【好的】 【开好啦】 【等下就来】 “师兄,你知道手术医嘱怎么开吗?”叶无殊一抬头,正想求助,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小叶同学没多想,继续埋头干活。 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不见师兄的踪影,叶无殊想给对方发消息,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陆均然联系方式。 叶无殊想了想,去icu大群里翻到了陆均然——amino。 amino?氨基? 叶无殊的好友申请发出去后,迟迟没有通过。 下午晚查房,上级出现了,带来一个噩耗:“哦!陆均然回他们组里帮忙了,说是有个多发伤的急诊。” 显然,吴越也不是很开心,对陆均然的称呼直接从“小陆”变成全名。 既然来icu轮转,那就老老实实待着,总跑回去算怎么回事? 但……那是院士组,算了,惹不起。 “小叶,等会儿查完房你就下班吧,前组的病史让陆均然忙完回来补。” “好的老师!” 但小叶同学今天第一天上班,自己的病史还没写完,查完房后,叶无殊继续狂补病史,有个病人在icu住了快半年,上个同学给她留下一周多的病史没写,又遇上刚好要写阶段小结的日子…… 叶无殊给师姐发微信吐槽:【可恶死了,怎么有人不写病史,留给下一个人补。】 师姐听闻愤而撸起袖子,就要去规培群里悬赏这个混蛋,然后发现这人上个月已经毕业了。 哦,难怪。 叶无殊只能自认倒霉。 下午6点,icu来了新病人,是神外急诊术后病人,一小时前他们就打了电话说病情危重,叶无殊不敢马虎,赶紧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抬头一看,站在推床旁边,里面穿着蓝色手术衣,外面套着白大褂,头上带着手术帽,手往口袋里一插的男医生…… “师兄?”叶无殊问:“怎么是你送这个病人?你们组的?” 陆均然点了点头,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也骤然一松。 他也不知为何,和师妹相处,让他觉得轻松。 他刚从一场急诊手术中下来,车祸病人,在马路拐角被大货车撞了,重度颅脑损伤,送到手术室的时候,说七窍流血都不为过。 因为家属觉得大货车责任为主,所以抢救愿望强烈,哪怕今晚急诊值班的神外医生和他们说,做手术也是无济于事。 掀开骨瓣的一瞬间,鲜血飙了出来,一起到来的是猛烈的监护仪报警声。 这种脑外伤手术在神经外科中算基本功,一般是当天一线值班医生做,主治或者高年住院。 陆均然还没有上手的资格,他只是被师兄叫过去帮忙,在旁边拿着吸引器吸吸血什么的。 他被溅了一身的血,虽然手术结束后他脱掉手术衣,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上没有可疑暴露点。 但这种经历总归不会让人太愉快。 “这个病人是急诊来的。”陆均然和师妹交班,顿了一下,“要不你叫一下今天的值班老师,这个人情况很重,有可能今晚挺不过去。” “好的好的!”叶无殊像只兔子一样窜回去找老师。 实在是太危险了!她才第一天上班!叶无殊强掩内心的惊慌失措,冲到了办公室。 晚上的上级已经换了一波人,是个叫倪力的男老师。 于是倪力去查看病人情况,叶无殊重新坐回她的“专属前台”,对,就是那个icu一进门,和护士站正对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陆均然坐过来,他还有一堆病史没写。 他沉着一张脸,心情很一般。 就在这时,旁边的师妹像只小兔子一样凑过来:“师兄,刚才那个病人什么情况啊?” 师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着:师兄,想吃瓜。【魔.蝎.小.说 】 4、第 4 章 陆均然看了看师妹的小身板,并不想和她说这些吓人的事。 “没什么。” “哦。”叶无殊略显失望地坐了回去。 过了几分钟,陆均然问:“师妹,日常病程录是几个主治后面跟一个主任?” 叶无殊灵机一动:“师兄,你和我说那个病人的事,我教你写病史,行不?” 陆均然看了一眼自己还剩的病史,两个人女娲补天总好过一个人,他悠然“谈价”:“那你帮我写一半。” 叶无殊:“??”她老实坐了回去,这什么“天价瓜”,她将立刻收回自己的好奇心。 陆均然轻笑一声,收回一直往旁边飘的视线,他先看了一眼手机,有个未知的好友申请,neuro?神经? 他暂时没处理。 陆均然写病史写得很从容,5分钟补完一份,问就是打开昨天的病程录,然后复制,粘贴,最多补一个出入量上去。 旁边传来悉悉窜窜的声音。 师妹像只小松鼠拱到他身边:“师兄,要不我帮你写2份,怎么样?” 陆均然故作为难:“好吧。” 叶无殊竖起了耳朵。 “刚才那个新病人喝酒之后骑电动车,逆行撞了大货车,没带头盔,送过来的时候瞳孔已经大了,扫ct已经看不清正常的脑室结构……” 叶无殊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严重?” “通俗点来讲,脑子已经撞成浆糊了。”陆均然的声音很淡,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这些事,“最多撑到明天。” 陆均然点开电脑上的ct报告,叶无殊摇了摇脑袋,表示自己看不懂。 陆均然疑问:“你不是神经内科的吗?” 叶无殊怒了一下,又偃旗息鼓,软绵绵地说:“我才研一,这是我上临床的第一个月,我只是报考了神经内科的研究生,又不是入职了。” “对哦。”陆均然又有些手痒,但他知道师妹正在炸毛阶段,不可摸。 “家里人也很有意思,这个人是二婚,和前面的老婆有个女儿,和现在的老婆没再生,但是有个跟着老婆过来的儿子。” “所以他的现任老婆想救还是不想救?” 二婚,又没有共同的儿女,放弃是很自然的事。 “当然要救。” 叶无殊听着很感动:“人间自有真情在……” 然而下一秒,陆均然就泼了一盆冷水:“他家属觉得货车主责,走的自费,希望能多拿点赔偿。” “啊?”叶无殊傻眼了:“可是,不是他自己醉酒撞上货车的吗?” 陆均然分析说:“货车应该判不了主责。” “好了。”陆均然说,“师妹,瓜吃完了,写病史吧。” 叶无殊:qaq。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叶无殊觉得自己好像被赖上了。 “师妹,精麻方在哪里打?” “师妹,1组环泊酚是多少几支?” “师妹,推床师傅的电话是多少?” …… “停停停!”叶无殊有些崩溃,“我也不知道啊。”她只是个刚来的小菜鸟。 陆均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颇有点“吃了我的瓜就翻脸不认人”的意味。 善良的小叶同学败下阵来:“你还剩多少病史没写,我们分一分吧。” 几年后的小叶医生回想这段往事,觉得还是初上临床的自己不知人心险恶,以及陆均然实在可恶。 “补病史”实在是一场浩荡的愚公移山和女娲补天,等两个人都搞得差不多的时候,抬头一看,对面的时钟已经走到了晚上9点钟。 也就在这个时候,监护室走廊深处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叶无殊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却被陆均然拉住。 她转头,看见对方冷静的脸,他的眼神和他身上的手术衣、白大褂一样,同属冷色系,像某种金属的质感,她不知怎么形容。 “别去。”陆均然说:“我们已经下班了,值班老师会处理的。” 和报警声一起响起的是护士拉高的声调:“24床心跳停了!” 叶无殊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今晚的值班老师倪力已经出现在那间病房,他直接跳上去开始心脏按压,“肾上腺素1支静注,开抢救车,拿萨博机过来!” 像这种随时可能发生不测的危重病人,进监护室前,主管医生就会和家属谈好,如果发生危急情况,是积极抢救还是放弃。 叶无殊冲过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确实多余了。 病房里已经站满了参与抢救的医生和护士,她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精准地踩到了陆均然。 陆均然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扶住了她踉跄往后倒的身体,然后看她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起!” “没事,下班吧。”陆均然看她还愣在那里,伸出手拉了她一把,他面不改色地往前走:“重症监护室就是这样的,我们还是学生,起不到什么作用,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叶无殊似懂非懂。 只是坐电梯的时候,叶无殊还是失神,她想起刚才冲进去看到的那一幕。心率为“0”,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氧饱、血压均测不出,而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面部发青,四肢发紫……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陆均然掏出了手机,“师妹,加个微信?” “哦哦!”叶无殊拿出手机,扫了他的微信二维码。 “neuro?”陆均然念出了声。 原来下午的未知申请来自师妹。 叶无殊迷茫地看着他:“怎么了?” 陆均然第一次做了无谓的解释:“下午在忙,没看见你的好友申请。” 事实是,学生时代,就有人因为他军训时发在学校公众号的的一张照片来加他的微信,他的舍友更过分,直接对外出售他的微信号,最后被他爆锤一顿。 所以陆均然很少加未知微信号。 “哦哦!没事没事!”叶无殊朝他摆摆手,骑上自己的小电驴,头盔一戴,“师兄拜拜~” 一直到回家,陆均然的嘴角都没下来过。 学校给他们安排了宿舍,但是离医院太远,于是陆均然自己在医院门口租了房子,180平,三室两厅,在海都市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被他的同学称为“大少爷来体验人间疾苦”。 人刚到家,老妈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中心主旨很明确,想给他安排相亲。 陆均然婉拒:“我才23,不急。” 老妈很急:“什么23,过了年24,虚岁就25了,就奔三了,现在人家优秀的小姑娘也很抢手的,好伐?等你年纪大了,就不好找了!” 陆均然随口搪塞:“知道了,我遇到喜欢的姑娘会自己追的。” 老妈说:“你心比天高!能看得上谁?” 陆均然把电话挂了。头疼。 23岁很老吗?不是说医生越老越吃香,离开医院,谁还把30岁的你当少年? 他的手指停在微信页面上,给叶无殊发去了消息:【师妹,到家了吗?】 叶无殊已开启免打扰模式,呼呼大睡中。【魔.蝎.小.说 】 5、第 5 章 小叶同学没有睡眠障碍,睡觉嘎嘎香,一觉睡到大天亮。 叶无殊早上到了医院才看到陆均然的微信消息,疯狂致歉:“实在不好意思师兄,手机到点就切睡眠模式了,没看到,不好意思!” “没事。”陆均然的视线从叶无殊身上挪了又挪,紧抿的唇放松下来。 他实在很奇怪,师妹为什么总是这样活力满满,这就是传说中的“新人期”吗?他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状态。 他刚想开口,叶无殊警惕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师兄,你今天不会还要去有事吧?” 她丑话说在前头,以免过于损伤师兄妹情谊:“我今天不会帮你写病史的!” 陆均然说话很谨慎周全:“应该没有。” 一大早,昨晚的值班医生倪力交班,说到24床,叶无殊悄悄竖起了耳朵。 她还惦记着那个心脏骤停的病人,不知道他后来怎样。 然而倪力老师只用一句话就轻飘飘带过:“24床昨天自动出院了。” 叶无殊不解,在微信上问:【师兄,什么是自动出院?】 amino:【就是家属放弃抢救,回家了。】当一个人的生命走到尽头,不管是病人还是家属都想他落叶归根。 叶无殊觉得心里闷闷的。 查房的时候,这种不适愈发明显。 24床换了个新病人,叶无殊踏入那间病房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 她口中有气管插管,眼睛却睁得很大,看他们一行人进来,奋力地抬起了头。 奈何她四肢被束缚着,能抬起的弧度微乎其微。 叶无殊吓了一跳,她本以为这种带口插管的病人都是没有意识的,可是她从那眼神中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这是等待肝移植的病人。”今天的查房老师耿婕说,她走过去,掀开了被子,叶无殊看见那位女病人的大腿根处有两根硕大的管子,一根红色,一根蓝色。 “这是透析管,这个病人每天都需要透析。” “肝移植的病人分不同情况,有的是恶性肿瘤,有的是肝硬化,又分为酒精性肝硬化和乙肝肝硬化……”耿婕说,“这个病人比较特殊,她是原发性胆汁性肝硬化,保肝后效果不好,肌酐升高,尿量减少,诊断为肝肾综合征……” 退出病房以后,耿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是她现在的情况,也做不了肝移植了。她已经失去了移植条件。” 目前国内的器官捐献全部来自于公民逝世后捐献,数量稀少,排队顺序一方面根据病人危重情况决定;另一方面也要考虑这个器官给出去,能不能在新的身体中运转起来。 如果病人的身体条件差到连麻醉这一关都过不了,又如何承受长达8小时以上的移植手术,以及闯过术后的重重关卡。 走廊上,叶无殊隔着透明的钢化玻璃,凝视,她的身体肿胀,从面部到四肢,脚趾发黑,除此之外,她整个人像掉进了黄色染缸里,巩膜深染…… 她恰好看了过来,与叶无殊对视,叶无殊匆匆挪开了视线。 陆均然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声问:“怎么了?” 叶无殊摇摇头,变得沉默。 老师带着他们到了下一个房间,“这个是肝移植术后的病人,已经拔管了,虽然31-40才是肝移植的床位,但是有时候他们也会放在外面。” 这个病人看上去就完全不同,虽然他的面色也发黄,但没那么厉害,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面貌,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病床上的男病人骨瘦如柴,瘦得眼球都往外凸,可是就能让人觉得他在慢慢好起来。 “肝移植有专门的值班医生管,一般来说不用我们操心。不过像他们放在外面床位的病人,比如24床,病情又重,还是要注意。” 叶无殊联想到刚才女病人的模样,心头一紧:“那我们该怎么做?” 作为一个临床新人菜鸟,让她去处理突发状况,那肯定是不行的。叶无殊只是想知道一旦发生危急情况,比如昨晚病人心脏骤停,除了“摇人”,她还能做些什么。 耿婕早已在icu见过大风大浪,云淡风轻地说:“哦,你喊上级,然后通知肝移植组就行了。” 叶无殊悄悄松了口气,又难免觉得自己会得实在太少。 耿婕在前面走,叶无殊看着她高大的背影,心中只觉羡慕她英姿飒爽,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也能成为这样胸有成竹的上级。 耿婕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如果知道,大约会冷笑一声,并反驳:不,是疲惫,是倦怠,是人微微地死了。 耿婕继续给他们介绍:“我们这里很多是外科术后的病人,大部分不会待太久,等情况稳定了就会转回普通病房。” “这个病人,是耳鼻喉科的术后病人,口腔恶性肿瘤,做了皮瓣,他们移植了神经和血管,术后做了气管切开……” 该怎么去形容这个病人呢?以鼻头为中心,有两条长长的缝针贯穿了整个面部,两侧到耳后,垂直的那条线像把下巴劈成两半,又缝合起来。 老师说的“皮瓣”就是右侧面颊上那块明显和脸上皮肤来源不同的一层皮。 如果再凑近了看,还可以看到这个患者的牙齿都被拔光了。 叶无殊从来没想过,耳鼻喉科的手术会如此血腥。 “我一直以为……”叶无殊说,“耳鼻喉科的手术都是切扁桃体、声带息肉这些……” “nonono……”耿婕科普道:“错了,他们科的手术可是很血腥的,耳鼻喉科和神外千百年前属一家,他们也开听神经瘤和神经管减压,现在耳鼻喉科的大主任以前还是邵华教授的师弟呢!” 陆均然听到这里也露出疑惑的目光。 “咳咳,扯远了……”耿婕一句话带过:“不过后来他俩闹掰了,因为感情方面的事。” 叶无殊瞪大了眼睛:“啊?”这是她能听的吗?“可是他们不是两个男人吗?” 耿婕回过头看到这小姑娘的眼神,就知道她想错了。 “打住!他们俩当然是情敌关系!据说他们当年都喜欢上了小师妹。” 叶无殊吃得不亦乐乎:“那最后谁和师妹在一起了?” “现在耳鼻喉科的主任。” 陆均然适时提出疑问:“可我怎么听说,耳鼻喉科的大主任已经三婚了?” 叶无殊:“……”所以朱砂痣还是变成了蚊子血,啊呸,狗屁负心汉! 虽然不是自己的上级,但好歹是别的科室的老大,耿婕不能堂而皇之说人坏话,便说:“害,人走到高位,诱惑变多了,大家都是俗人。” 偏偏陆均然这时候插了一句:“我反对。” 叶无殊和耿婕的视线齐刷刷过去。 陆均然悠悠表示:“我的老师,邵华教授,今年和师母结婚30周年。” 陆均然是很不赞同所谓“获得世俗的成功就可以拥有随便挑选伴侣的权利”这一“潜规则”,做人要讲情义,否则与野兽无异。 叶无殊用劲点了点头,“师兄说得有道理。” “哈哈。”耿婕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学生,不欲多说,“你们俩才刚接触临床,以后就懂了。” 临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也许很多人做医生,到最后很痛苦,就是因为没法接受,现实和理想的落差。 “我们还是说回这个病人,他现在是自己的呼吸,在用镇静药,等会儿准备把药停了,如果他神志清醒能配合,就转回普通病房。” 耿婕带他俩兜到最后一个房间,“小叶,等会儿会收个新病人,是脑梗死后的病人,你问下病史,再简单写一下。” “好的!老师!” 耿婕带他们兜完就回到了办公室,等会儿她们科内的医生还要再查一次房,先带他们转一圈主要是为了“发布任务”,让他们早点干活。 上午10:30。 护士在群里艾特:【13床停药后烦躁,要求见医生】 13床是共管病人,就是早上查房耿婕老师说准备下午转走的那个耳鼻喉科病人。 于是叶无殊当了一个尽职的“传声器”,把消息转发到了耳鼻喉科医生沟通群里。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13床的家属来了,是他老婆和女儿,耳鼻喉科医生说让家属进来安抚一下。 但是好像适得其反。 病人更烦躁了。 叶无殊坐在外面办公区,都能听到病人的狂喊狂叫,犹豫再三后,她还是过去看了一下。 病房里,女儿在尽力安抚:“爸,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回吧!好不容易做完手术了,你这样乱动,手术就要白做了!” 旁边还有个老妇人在抹眼泪:“他难受,他不能说话,他难受……” 护士站在边上,无奈地和叶无殊对视一眼,“要不你们再把镇静药开回去吧,他这样,我都怕把气管切开的管子拔掉。” 叶无殊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家属,“老太太,你别哭,对病人不好……” 然后下一秒,叶无殊就看见老太太手脚伶俐地解开了病人的约束带。 病人瞬间就要从床上跳起来。 几个护士眼疾手快地按住,并朝外大喊:“快来几个师傅阿姨!” 叶无殊想要把约束带重新绑到床边,却被老太太推了一步踉跄:“这又不是你们的家人,你们哪里知道心疼!” 她扑到病床边,哭天抢地:“他难受哦!他难受哦!” 病房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叶无殊只能看向那位“女儿”,希望她是明白事理的人,奈何“女儿”只动口不动手,丝毫没有阻拦自己妈的意思,反而把叶无殊推向一边。 恰好被踏进来的陆均然扶了个正着。 陆均然很早就知道不能多管闲事的道理,实在是这里闹得令人不可忽视,又伴随着护士喊人的声音。 陆均然将叶无殊推向了自己身后,他生得高大,手上一用力,青筋横露,一下子就将病人松开的约束带绑了回去。 外面的师傅阿姨也赶过来帮忙,重新把病人固定在床上。 家属看他不好招惹,便言语攻击:“你干什么绑着他,他难受你不知道啊?” 陆均然置若罔闻,转头和赶过来的耿婕说:“耿老师,要不然先把家属请出去,再通知颌面外科的医生,让他们处理。” “我不走!”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魔.蝎.小.说 】 6、第 6 章 不止耿婕,今天icu上班的老师都来了,但是没人敢扒拉老太太。 老太太双手死死地扒拉着床边,不愿松手。 为免她再把病人的约束带松开,耿婕硬着头皮上,“老太太,您先出去吧,您情绪这么激动会影响病人的。” 到底是谁想出让家属进来安抚病人的?耿婕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她给旁边的护士使眼色,护士秒懂,立刻去给耳鼻喉科医生打电话。 一时间大家就僵持在了这间病房里,老太太没再做出过激举动,但也不肯听从劝说,从监护室里出来。 这是个二人间,还好旁边的病人是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完全没有自主意识的病人。 叶无殊看着另一个完全无知无觉的病人,心想,要不然估计要投诉了。 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把她拉离了“事发地带”。 叶无殊抬头一看,是眉头紧皱的陆师兄,他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又掏出手机,敲了一句话发过去。 叶无殊的iwatch上蹦出新消息,抬手一看:【危险,别掺合进去。】 icu的大主任从和蔼也来了,他在icu兢兢业业干了许多年,直到落下了老寒腿的毛病,走路都跛,这才不再值夜班。 从主任是老好人,对谁都心软,这事有利也有弊,领导心软,手下人的日子不会太难过,偶尔犯个小错也不会抓着不放而直接打进“小黑屋”。 但领导软弱,就没办法为自己人争取更多的权力和利益,在和其他科室的交涉中只能受气。 从主任来了也是劝:“你们家属不能这样由着病人,他现在都靠着气切管呼吸,你们把约束松了,他自己把管子拔了,就呼吸不了,就要窒息了,你们要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对他好!” 大约是看从主任头发半白,一看就是个老专家,家属稍微客气了些,但还是不肯出去。 叶无殊听见旁边的管床护士崩溃地小声说:“杀了我吧。” 真叫病人自己把管子拔了,那他们这一屋子人都不用干了。 就在这时,耳鼻喉科的医生姗姗来迟,他们显然刚从手术台上下来,里面还穿着洗手服,外面套了一层外穿衣,头上戴着一次性手术帽,口罩已经解了下来,脚上套着一次性鞋套。 “何主任,您怎么来了?” 陆均然比叶无殊认识的人多,他在微信上和叶无殊交流:【这个何飞舟就是耳鼻喉科的大主任。】 他又补充道:【三婚的那个。】 耿婕更是把护士拉到外边去,低声说:“你怎么打电话给何飞舟,打给他下面的人就行了。” 护士也低声:“我哪敢打电话给何飞舟,我有这个胆子?我电话过去的时候他们刚好在台上,那个谁接电话的时候,何飞舟就在旁边。” 家属看见何飞舟进来,瞬间老实了。 “何主任,你看看我爸爸,他就是不听我的……” 女儿趴在旁边,握住父亲乱动的手:“爸!爸!你别动,何主任来看你了,你要听何主任的话,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何主任开刀,你现在这样,我们之前的辛苦,你受的苦不就白吃了!” 女儿还能交流,那位老太太就完全只会哭了。 何飞舟作为一科大主任,又是外科科室,几十年和手术刀打交道,身上也沾染那种肃杀的气势,整个人不怒自威:“让你们家属进来,是为了安抚他,现在什么情况?” 何飞舟一句话就压住了家属:“本来准备下午给你们转回去的,现在不行了。” 何飞舟看上去也不是很开心,他们不像神经外科和肝移植在icu有固定床位,他们病人待在icu都相当于和icu借的床位,那么现在有一个病人“压”在这里,想和人家再多借床就难了。 更别提他们每天都有术后病人需要在icu过渡。 “你们家属出去吧。”何飞舟转头和从和蔼说:“从主任,把镇静药再上起来吧,真是麻烦你们了。” “之后除了探视时间,不要让他们进来了,一点用都没有,全是添乱!” 家属也不敢反驳,女儿连连点头:“何主任说得是,我们都听医生的。” 老太太还不想走,直接被女儿连拖带拉地拉走了。 叶无殊看得瞠目结舌:“……” 上级们去讨论交流,叶无殊和陆均然回到了他们的专属“牛马办公区”,叶无殊悄声问:“师兄,那个何主任好像很厉害,说话这么管用?” 陆均然倒是司空见惯:“外科都是这样的,你不强势,就压不住病人和家属,这些病人家属需要定心丸,需要主心骨,有时候更喜欢听主任骂人,而不是小医生‘安慰’他们……” 叶无殊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她看着陆均然,落在他眼里,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 “那师兄,你以后也会是这样吗?”叶无殊真心夸赞,“那我觉得,你还挺适合干外科的,以后还要抱紧师兄大腿!”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一句的恭维话。 在医学院时,大家就会彼此客气,说些诸如“x主任x院士以后荣华富贵不要忘记老同学”之类的话。 陆均然也不是没有听别人说过,只是这一次,他微微勾了唇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还行吧。” 他们回到办公区,才发现位置都被人占了,6台电脑,每个都有人占着,是外科医生过来看病人顺便写个病史,还有的是会诊医生。 叶无殊只好坐在旁边等电脑,而陆均然从不把写病史当成一件重要的事,直接去后面的生活区休息了。 在这些写病史的医生里,有个相貌格外突出的男生,长得白净,即使带着口罩也能看出优越的五官。 于是叶无殊坐到护士姐姐的凳子上,和旁边的护士八卦:“老师,那是哪个外科的医生啊?” 护士说:“耳鼻喉科的研究生。” 护士秒懂:“这小伙子刚来第一天就被打听了,听说还是单身,你要不要过去要一个微信?我和你说,这种帅哥,手慢无哦。”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作为一个大学毕业没多久,刚上研一的小姑娘,叶无殊还有着对美的欣赏和追求,这要是到第三年,多帅她都不会多看一眼。 叶无殊犹豫着不敢上前。 恰巧耿婕路过,听闻此事,直接就给叶无殊要来了微信。 耿老师原话是这样说的:“小叶,你长这样,有啥不敢的,聊就是了。” 陆均然对此一无所知,他从里面再出来的时候,师妹已经写了一大半的病史,且还是叶无殊给他发微信:【师兄,出来写病史啦,现在电脑都空着。】 中午耿婕来给他们订饭:“今天有会,所以包饭,你们等会儿不要去食堂吃了,自己选一下吃哪个套餐。” 完事,耿婕关心了一下叶无殊:“小叶,你和那个男生加上了没,聊了没?” 叶无殊老实回答:“微信加上了,就报了个名字,没聊。”对方朋友圈三天可见,空空如也,小叶同学不会聊天,而且她还有一堆医嘱没处理呢。 陆均然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 “多聊,实在不行直接约出来吃饭。”耿婕教她:“男人都很庸俗,只看脸,不看内涵。” 哦,师妹有喜欢的人了。 陆均然冷冷地反驳:“未必。” 叶无殊&耿婕:“?”未必什么? 陆均然说:“看脸的男人是不可取的。” 耿婕点头:“其实也有道理,但是两个人在不认识的前提下,第一眼看到的只有那张脸蛋,要不然一见钟情怎么来的?性格什么的可以后面慢慢了解,对吧?” 耿婕打趣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哎,对了,小叶,你以前有谈过吗?” 陆均然看似面不改色,实际悄悄竖起了耳朵。 叶无殊摇头:“没。” 大学时,医学院课业紧张,她没空谈恋爱,大五时她放弃了保研资格,选择考自己的心仪院校,就更没心思想风花雪月了。 而现在,恰恰是个合适的时机。 她的研究生生活还没进入最繁忙的时刻,她满心期待,正是对爱情还有幻想的时候。 因为再多上几个月班,可能就不想谈了。 “啊!这有点难办。”耿婕转头问陆均然,“小陆,你谈过没,快从男生的角度帮帮你师妹。” 陆均然:“……没。” 耿婕不可置信:“真的假的?”少见帅哥到了二十几岁还单身,帅哥都是十几岁就开始早恋了。 陆均然故意不看叶无殊:“真的。”他想了想,又补充:“我觉得感情这件事,最好还是宁缺毋滥。” 最后耿婕也没给出什么指导性意见,她一个快40岁的已婚女人,说实在的,已经离风花雪月很远,虽然热心肠做“媒人”,但当“军师”还是不行。 耿婕离开后,办公区只剩下叶无殊和陆均然两个人。 叶无殊专心写病史,陆均然却觉得莫名烦躁,他归咎于写病史实在是临床上最繁琐无用的工作。 “师妹——” “干嘛?”叶无殊警惕回头。 陆均然说:“你帮我写病史,我给你出出主意?” 叶无殊:“什么主意?” “帮你打听打听那个帅哥?”陆均然自己其实并不能分清,究竟“写病史”是“打听帅哥”的借口,还是相反。 叶无殊一口答应:“好啊好啊。”【魔.蝎.小.说 】 7、第 7 章 也许是她的错觉。 但叶无殊总觉得,自从她答应陆均然之后,陆均然的问题变多了。 “师妹,胰岛素医嘱怎么开?” “领药怎么开?” “特殊医嘱怎么开?” 叶无殊教了他一遍还不够,后来看见护士在群里发,她就索性帮他开了。 于是叶无殊忙到没有空和自己的crush(心动对象)聊天,一直到傍晚,连对方的打招呼消息都没回。 陆均然正在那不是滋味,师妹挪了椅子坐到旁边:“师兄,你帮我看看我怎么回呗。” 陆均然拿过她的手机,看到上面的备注:22外科专硕赵鸿熙,暗暗记下。 上面除了“自报家门”,就是赵鸿熙一条【hi】的表情包。 这有什么可不知道怎么回的,陆均然直接复制对方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叶无殊沉思了一会儿,也觉得师兄回的没什么问题,她十分感激:“我下次还来问师兄,要是我能脱单,一定请师兄这个军师吃饭!” 陆均然觉得自己上班要上出暗伤来了,又不得不回,只好说:“回头再说。” 按道理说,下午5点就到了他们的下班时间,偏偏临近下班点的时候,今天的值班老师冯多在微信上给叶无殊和陆均然分别发了几页纸,让他们按照纸上所写修改病程录。 叶无殊自然而然觉得是因为自己病史写得不好,所以留下来干活很正常。 陆均然冷笑一声,他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走了,管他做甚,已经到我们下班时间了,明天再来改。” 叶无殊觉得这样不好,坚持道:“师兄,要不还是改完再走吧,万一明天事情更多怎么办?” 陆均然说:“活本来就是干不完的,这是你的病人吗?病史是用你的名字写的吗?他们给你发钱吗?” 叶无殊眨了眨眼睛,对于最后一点,她有异议:“师兄,我是专硕,他们给我发钱的。” 海都市从很早之前就提倡专硕、社会规培同工同酬,基本工资+全勤+绩效(有的科室发有的不发)+海都市政府补贴+年终奖,算下来差不多内科科室8000-1w左右,某些外科、麻醉、重症、急诊这些基地可以到1w以上。 陆均然:“……”他是学博,上临床纯粹是献爱心,一分钱没有。 陆均然说:“那也不是icu给你发的钱,除了基本工资以外,大部分是海都市卫健委给的补贴。” 叶无殊不爱和人争辩,她只是说:“师兄,其实我觉得也不是钱不钱的事吧,就是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对病人认真一点。” 陆均然望着她真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她真的是这么想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的同学逐渐磨灭了学医的初心,这不能怪他们,实在是现在的环境太恶劣,浇灭了人的一腔真心。 叶无殊是个爱为人考虑的小姑娘,她也没觉得陆均然很坏或者不好,她只是说,“师兄,你读博士,是不是老板不给发钱,也很辛苦。” 师妹好像误会了。 但陆均然没有解释:“还好。” 陆均然还是留了下来。 他给自己的解释是:他不想被误会成“不关心病人”的人。 陆均然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对病史“吹毛求疵”,就像他将来干外科,难道病人希望他天天琢磨怎么写出更完美的病历,而不是钻研开刀技术? 文书工作谁都能做,大学生培训一天就能上岗,陆均然选择外科而不是内科的重要原因就是讨厌内科又长又臭的病史还有查房。 当然,现在他的黑名单上多了一个科室:重症医学。 写病史改病史是个粗糙的过程,不仅仅是要求医生如实记录患者的入院情况、诊疗经过等等,更是要求医生按照医保办的每一条规定,上面来查的时候,几乎到了“咬文嚼字”的地步。 比如这个患者为什么用抗生素?是感染指标上升了吗?有没有在每天的病史里体现出来?为什么抗生素升级了?有没有明确的培养结果支持? 要是不写? 呵呵,医保办一罚一个准,若是再碰上医疗纠纷,那就等着赔大钱吧。 改完病史,又到了晚上9点钟,两个人从医院正门出去,叶无殊肚子饿得咕咕叫。 正对门有家袁记云饺,叶无殊便提议:“师兄,我请你吃饺子吧。” 陆均然嘴上说着“不用谢谢”,脚却很诚实地跟了进去。 这家店是24小时营业,因为开在医院门口,常有家属来吃,即使这个点,店里也是人满为患。 叶无殊眼尖,找了两个位于角落的空位把陆均然拉了过去,店内人头攒动,于是人与人变得异常贴近,叶无殊抓住了陆均然的手腕,这像是按住了某种静止键。 与之而来的是师妹身上的香味。 他来不及探究那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只觉得霎那间,人潮涌动中,他的心脏好似漏跳了一拍。 叶无殊先扫码,然后把手机递了过去,“师兄你要吃什么,我请客。” 叶无殊对他的刻板印象已经锁死在“贫穷博士生”上。 陆均然当然要拒绝,然而下一秒,叶无殊好像看出他的心思,说:“师兄,你别和我客气,以后我还有感情方面的问题要请你帮忙。” 陆均然:彳亍。 他不知道,第一次开窍的人,总是醒悟得慢一点。 都说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是从一顿饭开始的,吃完这顿饺子,叶无殊与他分别时和他握手:“师兄,以后我们就是革命友谊,要多多照顾!” 陆均然:早知道不吃了。 晚上,高中同学喊他打游戏,陆均然心烦意乱,便没有拒绝。 他一进语音连线,就得到了同学们的热烈欢迎: “陆神好久不来和我们一起打游戏了,最近在忙什么?” “人陆神肯定是有大事要忙!” “再忙也不能游戏不玩啊。” 大伙打游戏也会闲聊,陆均然很少插话。 他们问其中一个男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打游戏,不陪你女朋友?” “分了。” “啊?真的假的?” “害,别想了,打两把游戏就忘得差不多了,周末一起吃饭啊,给你庆贺,恭喜你恢复单身。” 陆均然从前不关心这些事,说来确实是这样,当自己的感情有了变化,就会开始关注别人的感情动态。 也许是学习,也许是引以为戒。 被他们cue到的男生听上去情绪低落,并不想答话。 一把游戏打完,陆均然觉得了无兴致,便退出了群语音。 临睡前,陆均然看了一眼微信,没有师妹的消息。【魔.蝎.小.说 】 8、第 8 章 小叶同学正在思索怎么给她的心动男嘉宾发消息,然而翻来覆去只能把对方的头像背景放大,看了又看。 她的crush怎么不爱发朋友圈?像她这样的话唠,每天发三条那都是很正常的。 叶无殊思索无果后决定明早问师兄。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叶无殊刚踏进6楼icu,就被护士姐姐们的医嘱砸晕了。 “1床续丙泊酚3份,瑞芬1份。” “6床尼卡续1份。” “7床力月西1份,环泊酚2份。” “9床要转出了,今天的免陪停一下。” “13床今天的甘露醇还用吗,麻烦问一下脑外科医生。” “25床骨科新转入术后病人,说他很痛,能不能给他打止痛针。” “29床胸外科术后病人说他胸痛,要喘不过来气了。” …… 叶无殊被护士姐姐们的医嘱追在屁股后面跑。 混乱之中,她也忘了哪些床位是自己的,哪些是陆均然的,只要群里有发,她都积极回复: 【好的收到】 【这就开】 【已开好】 好不容易有个间隙,叶无殊停下来喘了口气,一转头看见陆均然在悠然玩手机。 叶无殊:“……” 只是她的生气也显得很温柔:“师兄,你处理一下医嘱!” 陆均然放下手机,乖乖照做。过了一会儿,叶无殊发现还不如自己单干,因为每个医嘱陆均然都要问一遍她: “师妹,物理降温在哪里开?” “师妹,力月西是什么?” “师妹,右美怎么开?” 叶无殊有些无语:“哥,你干神外的,你不知道力月西是什么?力月西就是咪达唑仑啊,你们术后病人不是都常规用力月西镇静?” 称呼一变,陆均然知道大事不妙。 按以往来说,他并不在乎他人情绪和语气,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应该让师妹不要那么生气。 他归咎于自己不想失去一位好“搭子”,离开师妹,谁还手把手教他开医嘱? 陆均然解释说:“我之前也没上过临床,一直在实验室。” 叶无殊静静看他,不说话。 那他之前还好意思说自己神经内科不会看头颅ct? 陆均然扯了扯她的衣袖,他不懂得怎么哄人,他只会说:“我帮你当军师,你别不高兴。” 叶无殊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还有求于人,便说:“那好吧,那你认真点。” 她又转回去继续处理医嘱。 剩陆均然呆坐在那里,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 门口的家属在探头探脑,虽然保安赶了又赶,说只有探视时间才能进来,但还是有不少人在icu门口打铺盖,每次有医生进来或者师傅转运新病人的时候,尾随进入。 护士大声呵斥:“你怎么又进来的!这里不能随便进!” 那老太太双手作揖,满是皱纹的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偏偏眉梢、嘴角天生向下垂,看上去很“苦”。 叶无殊对这个老太太印象深刻,这不是昨天推搡她的家属吗? “我是17床的家属,你能帮我看看他好不好吗?” 护士说:“你已经来了好几次了,都和你说过了,探视时间以外不能随便进,他蛮好的,现在镇静药用着,在睡觉呢!” 老太太看上去有沟通障碍,一味地自说自话:“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他难受啊,你帮我安慰安慰他好不好?谢谢你们了!” 看老太太还想往里走,陆均然站了起来,要是让老太太“再来一次”,那后果实在不敢想象。 陆均然对于这样的家属没有太多耐心,准备“简单粗暴”把她“送出门外”,偏偏师妹按住他的衣袖:“我来。” 叶无殊低声说:“她年纪大了,咱们还是柔和点,别出事了赖上咱们。” 听到师妹的理由,陆均然又莫名气顺。 “老太太。”叶无殊跑过去扶住她,“这里面的病人都是很脆弱的,你这样跑进来会把细菌病毒带进来的,你先出去吧。” “那你帮我看看他,他现在像个死人一样躺在里面,我……”老太太急得快哭了。 “您这是什么话?他做好手术,在恢复,怎么就死人一样?”叶无殊说:“你放心吧,待在我们这是最安全的,你来我们医院是不是为了治病?那就要相信医院,相信医生,对不对?要是何主任看到了,还以为你对他不信任呢!” 搬出何飞舟来,异常有用,老太太果然不再前进:“那你们帮我多照顾照顾……” “嗯呐,会的,你就出去吧。” 随着icu门再度开合,icu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叶无殊听见护士的抱怨:“这老太太,说了也不听!” 叶无殊一回头,恰对上陆均然的视线:“怎么了?” 陆均然微微笑,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师妹的沟通能力,可以!很适合干内科。” 叶无殊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夸赞还是嘲讽。 “还是算了,要是以后从医遇到的都是这种家属……”叶无殊仰天长叹一口:“那还是杀了我吧。” 彼时的叶无殊太年轻天真,还不知道这甚至算不上九九八十一难的其中一难。 唐僧取经尚有终点,而一旦踏上学医之路,则漫漫无期。 “耳鼻喉科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病人转走啊——”叶无殊说,“下次老太再来,我就要直接打电话给何飞舟了。” 事实上,这只是她“过过嘴瘾”,给大主任打电话她是不敢的,不过…… 叶无殊灵机一动:“我给赵鸿熙发个消息问问去。”她简直是太机智了,这不就有话题了! 陆均然沉默地坐下来。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他用余光观察好几次,师妹都捧着手机不离手,丝毫没有要来写病史的意思。 “咳咳。”陆均然开口却是:“师妹,用血申请在哪里?” 叶无殊刚被心动对象冷淡回应,心情欠佳,“上次不是教过了嘛!” 她嘴上这样说,身体还是过来帮陆均然搞好了“用血申请”,只不过再次对陆均然doublekill:“师兄,你的博士怎么申请上的?” 陆均然也不羞愧,大言不惭:“师兄精通科研,不擅长临床文书工作。” 叶无殊:彳亍。她对科研强人无话可说。 陆均然观察她神色,小心发问:“怎么了,人家没睬你?” “睬了。”叶无殊无精打采地说:“但是人家说不清楚,让我去问今天的值班老师。” 她说好的谢谢麻烦了,人家回一个“ok”,多么冰冷,她没谈过恋爱也能看出别人对她没意思了。 叶无殊问:“师兄,你帮我分析分析呗。” “分析什么?” 陆均然盯着那微信聊天页面,上面总共就4句话,第一句话是叶无殊问17床什么时候能转走,赵鸿熙回了句他不清楚,然后叶无殊说好的谢谢,赵鸿熙比了个ok。 陆均然都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不能表露出来,他是师妹的“革命战友”,他不能幸灾乐祸。 “有一说一,这不能说明什么。”陆均然从自己的角度分析,“人家可能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哪号人物。” 这真的是经验之谈,陆均然以前经常被女生加微信,对他来讲,这其实是很困扰的事。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也没有相同的兴趣爱好作为切入点,女孩子只能单方面尬聊,而他对女生不感兴趣,多是礼节性回复。 不过后来陆均然发现“回复”也会让人误解,直接就不加陌生好友了。 只有“没得选”的男人才会在网上大聊特聊,就拿陆均然来说,现实接触和了解才是最节省精力、最明智的做法。 叶无殊恍然大悟:“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在朋友圈更新一些照片?” 叶无殊翻出几组以前拍过的写真照,“师兄,你帮我看看,发哪几张比较好?” 陆均然说:“肤浅。”眼睛却很诚实地看了过去。 是一组古风写真照,叶无殊站在江南园林之间,作古代贵女的装扮,一手提着扇子,一手提着裙角,侧脸向镜头笑得明媚。 陆均然说这个不好,太做作,太故意。 于是叶无殊又翻出了一组游客照,“这个还是高考结束时候拍的,会不会和现在不太像了?” 照片里的叶无殊穿了个简单的白t搭浅蓝色牛仔裤,她那时还是齐肩短发,留了齐刘海,鹅蛋脸,比现在略尖一些,总之都是巴掌大小脸,皮肤素净,身上有股学生稚气。 她站在山顶,在将亮未亮的天与地之间,眉眼出挑,成了最出众的风景。 陆均然挑不出毛病来,就说:“这个离现在太远了,不合适。” “也有道理,但我实在拍照片拍得不多。”叶无殊说:“有了!要不我最近去约一组写真,我也好久没拍照了。” 陆均然想了半天否决她的理由,说:“我觉得还是不要,以貌取人的男人太肤浅,因为你发照片就对你感兴趣的男人,不可取。” 陆均然补充了一句:“很低级。” “那怎么搞?”叶无殊虚心求教。 陆均然说:“我认为,缘分这个事,最好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叶无殊眨了眨眼睛,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魔.蝎.小.说 】 9、第 9 章 三天一过,小叶同学想谈恋爱的心就偃旗息鼓。 上班使人心憔悴,使人恋爱泡泡全部粉碎,比身体更累的是心累,叶无殊已经完全把心动对象抛之脑后。 但是师兄还记得。 这天,叶无殊正在敲着病史,陆均然拎了一袋奶茶走过来,一开口,就让人一头雾水:“我帮你打听过了。” 小叶同学迷茫抬头:“什么?” “那个耳鼻喉科的赵鸿熙。”陆均然看似不在意,实际却紧紧盯着叶无殊的表情变化:“他有一个初中就开始谈的女朋友……” 要是放在几天前,叶无殊或许会觉得有点遗憾,但今天她只愣了一秒,就继续敲病史。随便吧。 “但是分手了。”陆均然有过犹豫,最终还是没有隐瞒这条重要信息,“听说是因为多年异地。” “不过不是师兄说他坏话。”陆均然刻意强调:“谁知道他是不是,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也许就是异地久了,感情淡了吧,也许是女生受不了,先分手了。”叶无殊不喜欢在所有类似的叙事中,女人永远被动,永远“被接受”。 她并不是为赵鸿熙说话,虽然落在陆均然耳中,确实如此。 一种莫名的情绪冲上心头,陆均然说:“女人更重感情,也更舍不得沉没成本,他赵鸿熙样貌不差,前途光明,他女朋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分手?” 叶无殊很自然地说:“就是长时间看不着摸不着受够了呗,而且人家女生说不定也有自己的大好前途,干嘛要守着一个只能网络联系的对象?” 叶无殊无意中扎了师兄的心:“前途光明,也还好吧,这才刚研一,外科想要就业起码要读到博士,博士还要读很久呢。” 陆均然:“……”他竟然无法反驳。 陆均然便说:“但这种有过长时间恋爱史的男人,我建议你第一次谈恋爱的话,不要碰。” 叶无殊摆摆手:“不谈了不谈了。”她哀叹一声,“想谈恋爱纯属我头昏。”她现在已经被工作折磨到头秃。 陆均然使劲抿了抿唇,还是压不住那嘴角,他递过去一杯奶茶,装作不经意地打听:“那你为什么想和他谈恋爱?” 叶无殊吓了一跳:“没有想和他吧,就是我想谈了,没谈过想谈很正常吧,师兄你每逢520,情人节看同学秀恩爱的时候,不会很羡慕吗?” 那还真没有。 陆均然见过自己的大学舍友为爱“痴狂”,不惜去贷款买礼物,他很难理解,他不明白这种无论如何都要满足对方的心理。 叶无殊说:“那,恰好他又是我最近遇到过长相最出色的男生。” 陆均然不开心了。 叶无殊没看出来他的不开心,不过就算看出来也会觉得很正常,上班么,开心就有鬼了。 师兄只是突然不说话了。 叶无殊拆开吸管,戳进去,猛喝一口,甜到眼睛都眯起来。 下一秒,群里就跳出来消息:【新收一个坠楼多发伤,男,16岁,准备急诊手术,术后转过来。】 叶无殊低头一看:芒果奶绿,正常冰,半糖。 叶无殊:“……”早知道不喝了。 新病人是午后转进来的,带口插管和引流瓶,他的父母被拦在icu门口,叶无殊去找他们签字的时候,妈妈哭红了眼睛,神志接近崩溃,嘴里念叨着什么“她不该”之类的话。 叶无殊往外瞥了一眼,外面的走廊里都是人,看着像学校的老师。 床旁交接的时候,叶无殊听见护士说: “插管可以插到底,没有呛咳。” “瞳孔对光反射没有,瞳孔不等大,左边1.5,右边1。” 送他过来的麻醉医生顺手调了呼吸机,似乎和这边的护士相熟,聊起来:“这个小男生在学校里早恋,被老师家长抓住了,家长比较过激,骂那个女孩子骂得挺难听的,这小男生受不了,从学校教学楼上跳下去了。” 护士:“……” 叶无殊站得近,清楚看到护士脸上无语的神情。 “他妈也是个神人,骂人家女孩子干什么!而且人家女孩子都没跳,他寻死觅活干什么?” 麻醉医生总是有一副超然世外的气质:“哎,冲动是魔鬼,这小男生要是能醒,也会后悔的。” “咦?这是新来的小姑娘?”宗夏槐注意到了站在边上的叶无殊。 叶无殊赶紧站出来:“老师好,我是这个月icu轮转医生。” “哦。”宗夏槐笑眯眯地说,“这个是脑外科的病人,虽然后面可能还要做骨科手术,但现在是脑外科的,你有什么事就群里艾特他们,免得你处理了他们又不高兴,他们都是一群混蛋!” 叶无殊哪敢搭话,只说:“好的好的。” “夜无殊?”宗夏槐看见她的胸牌,“这个名字好,要不要考虑来我们科干?” 新offer+1。 “别祸害人家小姑娘了。”护士把她往外一推,“你们科那个地方,成天坐大牢,人家是神经内科的专硕,不比你们有前途多了?” 宗夏槐惋惜了一声,“我看着小姑娘,很有干我们科的气质。” “那你和人家导师说去。” 叶无殊眨了眨眼睛。 这位麻醉医生穿着红色的洗手衣,带着花帽子,露出的五官似刀锋般凌厉,很是英气,身上有股干净利落的气势。 她很羡慕,不知她何时能褪去学生稚气,也能成长为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临床医生。 叶无殊重新坐到办公区,过了一会儿,神经外科来查房了,他们去看了刚才跳楼的小男生,又特意绕回来,和陆均然说:“师弟,刚才那个跳楼的病人,有人和领导打过招呼,你多注意点。” 原来是关系户,怪不得住神外vip监护室。 叶无殊等神外一帮人走远了,才神秘兮兮地坐到陆均然身边:“师兄,我和你说,刚才那个跳楼的男生是为情寻死……” 陆均然丝毫不惊讶:“我早就知道了。”他们神外有小群,他早就从师兄那里知道了来龙去脉。 叶无殊:“!!!” 叶无殊很生气:“师兄,你怎么这样!” 陆均然:“?”师妹怎么突然生气了。 “我们不是上班搭子吗?你怎么有什么消息都不和我说!”亏她兴致勃勃地要和他分享自己听来的瓜。 “这……重要吗?”陆均然实在不觉得这是大事。 青春期男生为爱跳楼,听上去又软弱又无知,冲动且对生命不负责,作为医生,他很难对这种不珍爱生命的人产生同情。 陆均然解释说:“我觉得这种事很无聊,你不觉得吗?” 确认过眼神,师兄是无趣的人。 陆均然不知师妹为何突然兴致寥寥,他又解释了一句:“这种事情,神经外科每天都能遇到。” 叶无殊:“比如?” 陆均然说:“比如情夫和原配对砍?” 叶无殊:“这么刺激?那最后谁赢了?” 陆均然:“……都没活。” 叶无殊期盼地看着师兄:“下次有这种事情,能喊我吃瓜吗?” 要是换成某情场老手,必然要用条件做交换,少不得约一顿单独的饭。 陆均然想了想说,“要不你帮我写几份病史?” 叶无殊一口答应。 她最近对写病史这件事越来越得心应手,写病史不难,只是她常常不知道老师的诊疗思路,每次在整理一个病人的诊疗经过时,她都会反复地思考、推演。 师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你们科还有什么故事吗?真的很多教授都是二婚吗?” “不是。”陆均然最近学会了说冷笑话,“有个教授已经四婚了,现在有8个儿子要养。” 叶无殊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o”。 下午3点,到了家属探视时间,每家只能进一个家属,要穿防护衣,带口罩、帽子,家属自发在门口排队,等护士叫名字。 上级路过,叹了口气:“哎呀,又变成菜市场了。” 这里是icu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 监护室病房都是透明的,所以叶无殊可以看到离她最近的几个病房。 有的病人是醒的,家属可以在床边柔声安慰,说再忍耐忍耐,病好了,就可以出来了。 但更多的是昏迷病人,打着呼吸机,没有意识,家属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默默垂泪。 15分钟的探视时间转瞬即逝,打铃的那一刻,护士开始催人走:“探视时间到了,明天再来。” 每个人走出去的神色也是不同的,有的人情绪昂扬,眼中饱含着对未来的希望;有的人情绪低落,双手合十,无助地祈祷。 家属会交流。 这个说我家的慢慢好了,封了管,很快就能出来;那个说希望沾沾你的福气,让我家的也早点醒来。 icu是一个充满希望和绝望的地方。 叶无殊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在icu门口红着眼框不肯走,她接了一个电话,和电话那头说:“谢谢老师,麻烦老师了,我等会儿就去接孩子。” 不知为何,叶无殊心头一酸。 下午4点。 一男一女两个家属敲了敲叶无殊面前的桌子:“我们来拿32床的死亡证明,昨天夜里只给了一联。” 32床? 叶无殊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是管肝移植的医生,要不你们问问别人?” 男家属先不耐烦:“还有哪个医生?不是昨天让我们今天来拿的,现在又要我们去哪里?” 家属情绪激动,叶无殊赶紧给陆均然发了微信:【师兄!救命!有两个家属来拿死亡证明,我不会搞,救救救命。】【魔.蝎.小.说 】 10、第 10 章 叶无殊已经有好一会儿找不到师兄,但刚给他发了消息,他就像幽灵一样飘了出来。 “谁要死亡证明?”陆均然一眼锁定了那两个家属,走过去,他个子高,快到1米9,和家属交涉时很有气势。 但家属秉持着一个“到了医院我就是老大”的原则,遇强则强,遇弱则更强,男家属先嚷嚷起来:“你们医院怎么回事?昨天没把证明给我,让我们今天过来,又找不到人!” 陆均然暂且没理他们,而是先问护士,“昨天晚上肝移植值班的人是谁?” 护士报了个名字。 家属还想嚷嚷,陆均然把门外警卫叫了进来,他发誓他态度很友好:“先生,女士,请你们冷静一些,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确实昨晚不是我们处理的,我帮你联系一下昨天的医生,也请你们不要再往里走,会影响里面的病人。” 叶无殊看着眼前的一幕,震惊且敬佩。 陆均然在外科大群里找到对方的姓名和工号,直接打电话过去,说了没几句,挂断。 “昨天的医生在11楼,你们上去找一下他吧。” 男家属十分不忿:“昨天晚上明明叫我们到这里,怎么现在又要去11楼,我不去,我就在这里!” 陆均然无所谓:“那你们只能在门外等。” 男家属说:“我要投诉你!” 陆均然笑了笑,他刚要开口,叶无殊就冲了出来,“不好意思,我们只是在这里轮转的学生,不清楚肝移植病人的情况,你们如果着急拿证明的话,就去一下11楼,要不然只能等他们有空下来。” 叶无殊长得人畜无害,说话也细声细语,男家属神色稍缓和,这时旁边的女家属拉了他一把:“算了,走吧。” 人都说了,人是学生,投诉无效。 两个家属走远了,icu门重新关上,陆均然才开口,他不理解师妹为什么拦着他。 让他们投诉呗,是他他就说随便,反正他现在无法“被选中”。 叶无殊说:“何必呢,要是他们较真起来,闹到我们导师那里,也不好。” 师妹扯了扯他的袖子:“算啦,师兄,没必要和他们计较,咱们大人有大量。” 今天5点,叶无殊准时下班,她几乎要喜极而泣,这是她上班一周来第一次能到点下班。 “拜拜,师兄,明天见。”叶无殊背上自己的小书包,脚步轻快地飞出了icu。 师妹今天没和他一起走,她说她今日有约,陆均然太“矜持”,没问她和谁吃饭,是男是女,在哪吃饭。 问了太越界,不问就会像现在这样,陆均然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文献看不了几行,就想给师妹发消息,问她晚饭好不好吃。 最想问的是,他能不能去。 晚上8点,师妹发了朋友圈,陆均然秒赞,赞完后开始细细品味。 师妹晚上去吃了泰国菜,发了四宫图,最后一张是他拍人像。 叶无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嘴咧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得灿烂又明媚,像春天枝头刚绽放的第一朵花。 她的眼睛弯弯,透着少女特有的灵动和清澈,为画面增添了最明亮的一抹颜色。 陆均然下意识地点了保存。 下一秒,跳出一条消息通知。 【外科赵鸿熙赞了。】 陆均然实在是烦得很,睡也睡不着,想到第二天是周六,师妹值班,他不用去,见不到师妹,更烦心。 叶无殊今晚睡得很好,她心思简单,一觉到天亮,第二天一早被闹钟闹醒,摁掉3遍后才不得不接受周末也要上班的事实,痛苦起床。 周末icu的人手要比工作日少,就拿医生来讲,今天6楼监护室,只有吴越老师和叶无殊两个人。 叶无殊今天的工作内容也很简单,就是继续当个传话筒,护士在群里发病人的情况,她再汇报给吴越老师。 当然,像一些简单的医嘱,比如让她续病人的常用药,叶无殊就不用call上级,自己处理就可以。 上午姑且风平浪静,中午上级点了门口的袁记云饺,她坚称这是值班时最安全的外卖: “饺子,睡觉,吃完饺子好睡觉!” 吴越和叶无殊传授她的值班经验:“芒果、火龙果、旺仔这些不用说,像面条、面线,这种缠绕在一起的食物也不能吃,很招怪事。” 叶无殊听完略感悲伤,因为她还挺爱吃面条。 不过事实证明,该闹幺蛾子还是得闹幺蛾子,和吃什么东西并无太大关系。 吃完中饭,吴越交代说:“宝贝,我先去休息会儿,你有急事就call我,电话你有吧?” 上级去休息没多久,护士就跑到叶无殊跟前:“3床跑了!电话打不通!” 监护室的病人跑出去了,这可是惊天大事! 叶无殊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护士重复了第二遍,叶无殊赶紧给老师打了电话:“吴老师,不好了,病人跑了!” 电话那头,吴越大脑宕机了。 挂掉电话的下一秒,吴越披着白大褂出来了,她揉了揉鼻子,显然头疼得很:“报警,然后给保卫处打电话,走流程,调监控。” 如果是普通病房的病人不打一声招呼跑掉了,那还能一边打电话一边多等一会儿,不必立刻报警,毕竟警察来了,就会给大家的工作带来很多麻烦。 但住在监护室的病人,现在不报警,万一在外面出事了,那这些医护都要吃官司了,以他们医院的知名度,还得上热搜。 “等一下。”吴越先阻止了要拨打110的叶无殊,“先调监控,确认病人不在医院里面再报警。” 旁边的护士松了口气。 “我记得3床这个病人病情比较稳定,本来今天要转普通病房的,消失这一会儿,不至于有什么大事。”吴越说:“可能就是出去溜达一圈。” 要是那种下肢深静脉血栓严格卧床制动的病人,跑出去溜达一圈,那这会儿大家心里都在尖叫了,只能勉强维持脸上的镇定。 于是大家先调监护室和监护室附近的监控,刚锁定病人消失时间点,家属扶着病人回来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事情还没闹大,病人也没出事,是最好的结果。 “你怎么跑出去了!监护室的病人是不能外出的!” 家属讪讪笑道:“太闷了,他想出去走走。” 3床是vip单人病床,可以有一个家属同住陪护,只是一般来说,住单间的,除了是vip(一天床位自费3500),病情也重,大部分是昏迷的,很少有能自己下床溜达的。 谁能想到,今天竟然出了家属带病人出门溜达的事情! 吴越已经不想多说,打电话给原科室:“你们什么时候把这个病人转回去?他今天嫌监护室太闷,自己出去溜达了,我看他精神状态挺好的,不符合监护室收治原则,你们赶紧把人弄走。” 等到只有吴越和叶无殊两个人的时候,吴越才很生气地说:“下次他们再想打电话和我们要床,没有那么容易!大家都想来,排队去吧!自己的vip自己不注意,我们那是帮忙管,又不是他们的老妈子!” 叶无殊默默递了杯奶茶过去:“吴老师,喝水。” 这是她刚才自费购买,用来哄周末还要上班的自己。 吴越狐疑地看过来。 叶无殊赶紧说:“港式丝袜奶茶,正常冰,五分甜,很安全。” “不用了,谢谢。”吴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看着吴越老师往回走,叶无殊在自己临时“工位”上坐下来,她想找人“分享”今天发生的奇葩事件。 可是她的好朋友大多都不是学医的,叶无殊思索后,一键发给了陆均然: 【师兄!我和你说!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叶无殊打字喜欢分段打,就在她打完这句话之后,护士在群里艾特她: 【21血糖18】 【10床出入不平,入2300,出500】 【19床胸腔引流管新引流出200血,颜色很鲜(图片)】 然后是一长串图片。 哦!对!虽然今天是周末,但是护士还是三班倒,这会儿到她们交接班了,所以就会有许多需要处理的消息。 叶无殊变成勤恳的医嘱小工,每处理一条就回复一条。 等到最后一条处理完毕,上级来问她晚饭要吃什么。 叶无殊想了想说:“要不然还吃最安全的饺子?” 吴越说:“吃饺子也没用,不吃了,换个品类,冒菜吃不吃?” 于是吴越点了微辣版冒菜,叶无殊吃到眼睛通红。 在手机那头等了两个小时的陆均然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个:【?】哦,不理他,说不定在和赵鸿熙“畅聊”。 叶无殊手忙脚乱地点错了语音通话:“师兄……” 她辣到说不出完整的话,说一个字哽咽一个字。 “怎么了?慢慢说。”陆均然本来躺在床上休息,立刻就蹦了起来,他已经忘了等消息的不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感。【魔.蝎.小.说 】 11、第 11 章 “没没没事……”叶无殊缓了一大口气,“就是太辣了。” 对面久久无声。 叶无殊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谁会希望在非工作时间接到来自同事的微信电话。 “不好意思啊师兄,我点错了。” 叶无殊匆匆挂了电话,陆均然都没来得及阻止。 【对方正在输入中……】 叶无殊正在打字描述今天发生的奇葩事件。 陆均然看着那一句【通话已结束】,不知为何,觉得心中堵着一口气。 克制无果后,陆均然直接打了过去,师妹接通的一瞬间,他气顺了。 “没关系,你直接电话和我说吧。” 异性之间打电话是一种很私密的行为,但碍于他们“工作搭子”的身份,叶无殊一点没多想:“哦哦,好的,师兄!” “今天有个病人跑了……”叶无殊不擅长讲故事,说完也觉得自己讲得平淡,听上去没什么意思。 大概师兄会觉得她大惊小怪。 不料陆均然很耐心地听她说话:“然后呢?” 叶无殊描述了今天惊动一大堆人去查监控的场景,语气中不乏对病人浪费医疗资源的生气:“然后病人自己回来了,他说监护室太闷,要出去遛弯。” 叶无殊说:“我还想出去遛弯呢!”她的语气里满是怨念。周末是24小时班,叶无殊要等到明天早上8点才能回家。 在医院上班,何尝不是一种“无期徒刑”。 陆均然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说:“那,我去医院换你一会儿,你回去休息?” “不不不。”叶无殊惊慌失措,她绝没有要师兄替她上班的意思,她绝不是那种自己不上班害搭子上两份班的坏蛋。 不过她还是向师兄表达了真挚的感谢:“谢谢师兄,你人真好!” 陆均然好人卡+1。 挂了电话后,叶无殊仍觉得胃里烧得慌,便点了杯冰奶茶到楼下外卖柜。 事实证明,喝冰奶茶并没有用,反而雪上加霜。 半夜2点。 护士说6床痛得厉害,在请示上级后,叶无殊给开了一支哌替啶肌注。 开完药后,叶无殊再去病床前安抚:“请放轻松,给你开了止疼针了,等会儿护士会给你打的。” 她说这话时,已经拉了3回肚子,连唇色都是苍白的,头上冒虚汗,护士给病人打完针,在走廊上看到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叶无殊苦笑:“我也需要一支止疼针。” 护士说:“那不成,哌替啶是精一,要不给你打支氟比洛芬酯?” 氟比洛芬酯是静脉用药,而且要把上级喊起来开。 本科室的医护相熟,用一支药(重大、精麻药除外)也就罢了,但叶无殊只是来轮转的学生,护士可不敢随便帮叶无殊用药。 最终叶无殊没有打针,只是和护士姐姐要了点布洛芬。 截止第二天8点,叶无殊一共拉了5回肚子,呕吐1次,她给自己泡了点电解质水,好不容易撑到陆均然来接班。 见到陆均然第一句话,叶无殊:“师兄,我不行了。” 陆均然:“?” 再看师妹,身体摇摇欲坠,走路漂浮不定。 icu的24小时值班有这么可怕吗? 恰逢上级吴越走出来,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力气说话的叶无殊,帮她说道:“这可怜娃,肠胃炎了,昨晚强撑了一夜,要不你带她去急诊抽个血吧,等会儿再来上班,我会和今天的值班老师说明情况的。” 叶无殊不想麻烦别人,刚说一个字“不”,脚就一软,差点栽倒。 陆均然带着师妹去看急诊,陆均然想插队,被叶无殊强烈阻止,她不想给医院老师添麻烦,更不想被拍下来,第二天传到抖音,变成网民口中的“关系户”。 “不用,师兄,我还撑得住。”叶无殊已经有点脱水的迹象,为了安抚陆均然,她扯开嘴笑了笑。 陆均然看她这样,又气又急,他解释不清自己的心情。 叶无殊还有心情和他讲冷笑话:“医院附近那家冒菜,不能吃,太辣了,我要把这句话写到【规培宝典】里,告诫下一届师弟师妹。” 排队实在太久,时不时还会有重病人插队,比如一不小心安眠药吃多的病人,又比如打架斗殴一不小心被刀插肚子上的病人…… 叶无殊等得太久,又觉得自己好了不少,便说:“要不还是走吧,我回去吃点左氧氟沙星就好了。” 陆均然皱眉:“你就这样自己吃药?”不根据检验结果? 叶无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有过肠胃炎,特别厉害的吃左氧就好了。” 作为医生,她会严肃告诉病人不要随便吃药,但是私底下,什么药见效快,她就吃哪个。 在陆均然的坚持下,叶无殊还是等到了医生,并喜提账单1200元。 海都市的专硕医学生和本院职工同工同酬,并享受相应的社保医保五险一金。 但叶无殊的医保还没发,只能自付,好在超过了500元,可以部分走海都市统筹。 药房也在排队,陆均然让她坐一边,自己去拿了药交给她。 “谢谢师兄。”叶无殊不知道自己看上去简直是可怜又可爱,她攥着药袋,像一只红着眼睛的兔子。 陆均然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 “实在不行,明天请假别来了,我帮你干活。”陆均然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 “那怎么行!”而且师兄一个人干活能干得明白吗? 陆均然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只觉得她是学生思维,责任心过重,“医院又不是少了你一个人就不能运转,一份工作而已,犯不着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 可是,这对她而言,不只是一份工作……还关系到她的研究生学历、硕士学位。 叶无殊也知道师兄是为自己好,没有反驳,乖乖点头,“如果真的撑不住的话,就麻烦师兄了,周二我请师兄喝奶茶!” 陆均然觉得自己并不想喝奶茶,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医院门口望着师妹:“没事,不用谢。”【魔.蝎.小.说 】 12、第 12 章 陆均然转身走回医院住院楼,迎接他的24小时。 和叶无殊设想的不同,陆均然并没有手忙脚乱,他处理得非常从容。 护士让他续药这些是最简单的操作,他学了一周,又不是傻子,已经学会了。 至于那些操作?腰穿?换药?换引流管? 陆均然直接群里艾特原科室,问就是既不是自己的义务,而且也不会。 实在是自己管的病人,那就摇人。 护士报5床氧饱和度不好,上级说插管,于是陆均然打电话摇来了麻醉科。 麻醉科那位新上任的女老总骂骂咧咧地来插了管,并让他们签字:“你们icu不会自己插管的啊?” 陆均然礼貌微笑:“我是学生,是上级老师让我打的电话。” 于是对方无话可说。 家属来闹事? 陆均然直接退到安全地带以外,打电话给保安,主打一个上班归上班,人身安全最重要。 至于写病史嘛,把前一天师妹写好的病程复制粘贴一下就好,如果是新病人,住进icu的病人一般有上家医院的出院小结,如果之前就一直在本院看病,那就更简单了,都不用手打,直接一键导入。 陆均然上班上到下午5点,就没什么事了,他点开微信看了又看,师妹没有给他发消息,点进头像,师妹发了条朋友圈: 【上班第一周,喜提肠胃炎,霉霉霉】 他并不是第一个看到这条朋友圈的人,因为赵鸿熙已经在下面评论:【怎么了?是吃了食堂的饭菜吗?】 食堂风评日常受害。 陆均然不再犹豫,直接点开和师妹的对话框:【身体好些了吗?】 【不太好。】叶无殊附了一个哭哭的表情包,她刚才和教秘请假,教秘让她和陆均然说好,以及在oa上走请假流程。 【我明天要请一天假,麻烦师兄了。】 amino:【没关系。】 陆均然绞尽脑汁,没能想到其他的话题,只能这样结束了聊天。 事实证明,icu不会永远风平浪静,陆均然白天过得安稳,晚上就给他起幺蛾子。 一胸外科的术后老太太说自己睡不着,但给她开助眠药,她又不吃。由于是没有口插管的病人,所以也不敢给她用镇静药物,怕呼吸抑制。 老太太来来回回打铃,把护士喊过去,护士又把陆均然喊过来,几次反复后,护士看明白了,老太太需要心理安慰。 第三次后,护士悄声和陆均然说:“老太太这是把你当儿子用了。” 陆均然:“……” 陆均然和老太太说:“既然您睡不着,那我把您儿子叫来和您说说话吧。” 老太太一听要喊儿子,立刻不干,“他明天还要上班呢,而且他住得远,给我开粒安眠药就好了,就我常吃的那种圆柱形的。” 于是陆均然看了老太太手机里的图片,给她开了思诺思半粒st。 他有亲爸,虽然德行一般,但他不给别人当儿子。 还有个脑外科术后拔管的病人,半夜1点忽然呼之不应,瞳孔不等大,陆均然一边喊来今天的值班上级,一边给今天的脑外科值班医生打电话:“师兄,来活了,6楼icu23床,可能术后脑出血了,昏迷评分3分。” 师兄3分钟内赶到,本想叫师弟一起上台打个下手,被师弟婉拒。 陆均然说:我今天icu值班。 师兄只能遗憾离场。 就在这时,旁边的24床突然开始大喘气,今天的值班上级倪力和陆均然还没走出病房,就赶紧去了床边。 倪力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听诊器,旁边的护士交代:“这个人是有糖尿病史,不过今晚扎了血糖,都是好的。”排除糖尿病酮症酸中毒。 倪力说:“再扎一个。” 过了一会儿,倪力抬起头,眼神严肃:“心衰了,先推一支速尿,呋塞米10mg,补液先停。” 眼看着氧饱和度也在往下调,倪力当机立断:“推呼吸机过来,开抢救车,准备插管。” 危急情况下,等不到麻醉科来,不过倪力也让陆均然打了电话:“要是插不进去,麻醉科保底。” 护士在一旁准备好吸引器,可视喉镜片一深入,就从口腔中涌出大量的粉色泡泡。 机器响起报警声,氧饱和度迅速下降。 倪力没有办法,只好先面罩通气,等麻醉科医生过来。 这种情况下,他不敢再试,他原本是普外科的医生,后来进了icu,论插管技术,还是不如麻醉科出身的医生。 最重要的是,他行医多年,深知不能逞强,该求助时就求助,插管是越插越难插的,还有可能诱发气道痉挛,不如等外援。 好在麻醉科接这种急插管的业务非常熟练,陆均然刚才打电话过去后,不到2分钟,麻醉医生就出现在了监护室里。 宗夏槐拎着她的急插管一路狂奔,因为刚才电话里和她说,氧饱和度测不出。 她赶来一看,氧饱和度还有90,还好还好,还有发挥余地。 “你们让让。”宗夏槐拿出她的插管装备,“再推3ml丙泊酚。” 作为一个经验老道的插管老将,宗夏槐30s插管,并再次表达了对icu插管技术的鄙视:“要不你们去我们科轮转2个月培训一下吧。” 倪力笑着说:“这个下次和我们领导建议一下。” “这人什么情况?” “肝胆外科的病人,肝部分切除,当时术中大出血,术后肝衰了,就一直住在这,家属抢救意愿是很积极的,都签过字的。” 宗夏槐比了个“ok”,让倪力在她的麻醉科相关文件上签了字。 麻醉科的人走后,倪力给陆均然上课:“这个病人白天还是好的,晚上一下就心衰了,这种情况很危险,要注意。” 倪力问了一句:“听说你是外科的学生,你是哪个科的?” 陆均然说:“神经外科的。” 倪力转头看他:“哪个老师的?” 陆均然:“邵华教授。” 倪力顿了3秒:“哦,那我刚才的话你当没听见吧,反正你们科的病人术后就放icu,有人帮忙盯着,也不用管。” 谁不知道,在本医院,天大地大,脑外科最大。 倪力老师听上去对脑外科颇有怨念,陆均然没听出,说:“好的。” 半夜4点30。 半夜1点拉出去“二进宫”的病人回来了,麻醉科医生先陪着病人到,紧接着脑外科医生就来了。 “这个病人不要拔管,上镇定,刚才术后ct还是有一些血肿,大概5-6ml,明早复查ct,如果没有变化,就这样;如果有扩大,可能要三进宫。” “到时候你下值班了没?”师兄说:“一起过来开刀。” 众所周知,外科医生是没有下夜休的,值班第二天连组里手术日是很正常的事。 陆均然:“明天还要上班。” 师兄说:“icu的班有什么好上的,走!和我去开刀!icu没有其他医生了吗?” 师兄和旁边的倪力说:“和你们借用一下。” 倪力敢怒不敢言,对陆均然说:“那你先去忙吧,明天不是还有小叶同学?” 如果陆均然去开刀,叶无殊就得来上班。陆均然找了个借口拒绝师兄:“算了,现在教育处抓得严,我还是不要随意翘班,下次,下次一定去。” 师兄也没勉强。 已经到凌晨5点,icu窗外的天有了快亮的影子。 陆均然在办公区坐了一会儿,看了会儿手机,又点进师妹的朋友圈,师妹回了赵鸿熙的评论: 【不是,是外卖。】 陆均然看了又看,恨不得钻进叶无殊的手机里,细细查找他们聊天的蛛丝马迹。 他又看见师妹上一条去吃饭的朋友圈,最后一张图里,师妹笑得灿烂,像是透过镜头,看到屏幕外的他。 陆均然心跳得很快。 他认真思考后,觉得是因为熬夜熬穿了。 陆均然在值班室里躺到7点多,起来听交班,然后查房,开始处理护士们在群里发的医嘱消息,一直等到9点,师妹发来消息:【师兄,昨天值班怎么样呀?我觉得今天睡醒好多了,要不然我过来换你吧,你回去休息一下。】 陆均然昨天值班,按照icu的规定,他可以休息半天,但是因为今天叶无殊不上班,所以他不能休息。 陆均然毫不犹豫地打出【还好,不太忙,不用。】 陆均然在手机上打了又删,足足有想了10分钟,终于问出:【我看赵鸿熙在你朋友圈下评论了,你们有聊天啊吗?】【魔.蝎.小.说 】 13、第 13 章 叶无殊回:【简单聊了两句。】 就这么一句话,搅得陆均然心神不宁。 聊两句?哪两句?有多简单?结束和师妹的聊天后,陆均然难免后悔,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控感。 他只能归咎于对师妹的关心,他怕师妹上当受骗,虽然这理由他自己也没有很相信。 周一的班,陆均然依旧上得心不在焉,早上师兄过来看昨夜的急诊病人,复扫ct,血肿有吸收的迹象,于是病人免于“三进宫”的厄运。 师兄路过办公区,看见陆均然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打趣一句:“怎么了?和女朋友闹矛盾了?” 虽说喊一声师兄,但其实这位师兄和陆均然差了十多岁,中间隔了好多届,只是师出同门,对彼此的生活并不熟悉。 师兄看陆均然相貌出众,理所当然地默认他是非单身状态。 陆均然只觉莫名其妙:“啊?” “没有。”陆均然说:“只是昨夜没睡,有点累。” 师兄哈哈大笑,说他还需要再练练,“做脑外科医生,必须不怕熬夜!” 陆均然:“……”已感觉出来了。 陆均然又孤独寂寞地一个人上了一天的班,他发现icu或者内科医生的生活实在无聊,每天都在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些病人他也永远不会好,只是用药吊在那里,走向生命的末途。 相比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外科。虽然有些外科病人在确诊恶性肿瘤的那一天起,生命就开始了倒计时,但他们外科医生只负责开刀后,术后有什么问题直接转icu或者内科治疗。 当然,这个时候的陆均然还是太天真,内科外科,不管什么科,只要是医院的临床科室,都不是好东西。 周二,叶无殊准时到岗。 开早会的时候,吴越关心她:“身体好些了没?” 陆均然在一旁竖起耳朵。 他向来是“踩点星人”,今天却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师妹一踏入会议室的时候,他的视线就不动声色地锁住了她。 师妹的脸好像瘦了一些。 “都好了。”叶无殊很不好意思地说:“给大家添麻烦了。” 吴越适时提到陆均然:“你应该感谢小陆同学,他这两天很辛苦。” 于是叶无殊的视线投过来,陆均然与她撞上,慌得六神无主。 至于叶无殊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那,垂着眼,只能看到师妹的白大褂,口袋里有个多功能叩诊锤,那是神经内科医生的必带查房物件。 早会开完之后,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准备去兜病房,叶无殊在这个时候走到陆均然身边:“师兄,中午我定了饭,你别自己买了。” 师妹头发上的香味飘过来,陆均然只觉得晕头转向,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嗯”了一声。 陆均然这副“淡淡”的模样,落在叶无殊眼里,就是师兄不开心了。 叶无殊很能理解,因为自己请假,让师兄值了24小时班,外加上了一个早8晚5的白班,换做是自己,也会不开心。 至于师兄为什么没拒绝帮她,大约是出于绅士风度,以及老师开口,不好直接拒绝。 陆均然完全没想这么多,他只是突然不知道怎么和师妹相处了,他现在一靠近师妹就觉得浑身难受,他本想写写病史、处理医嘱,来转移注意力,但…… “师兄,我帮你写好了!” 叶无殊在群里也回得飞快,几乎是护士的问题一发,她就立刻回复解决。 陆均然突然有点无所事事。 “师兄。”叶无殊把凳子挪过来,“你帮我上的那天班,我会还回来的。” “不用。”陆均然突然灵机一动,脑子像是突然能用一样,“你实在要还的话,要不然,请我吃一顿饭?” 叶无殊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江湖规矩,请人上班本来就是要给钱的,尤其是这种临时状况,那都是人情债。 叶无殊立刻打开手机的美食app,准备挑餐厅:“这周末吃?师兄想吃哪家?” 嗯?怎么还有下一问?这就难倒了陆均然,在他的概念里,没有让女士付钱的习惯,但是师妹请他,他才有理由回请。 思考再三后,陆均然说:“要不你请我吃食堂就行了。” 叶无殊傻了:“啊?” 她怀疑师兄读博读得实在贫穷,别人请他吃饭他也只吃食堂,好惨,叶无殊瞬间切换了一个饱含同情的眼神。 陆均然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那,那好吧。”在陆均然的坚持下,叶无殊提出:“不过我今天中午已经定了饭,要不明天再吃食堂?” 陆均然美滋滋答应。 若是让亲妈知道这事,必然要骂这个蠢蛋,好不容易知道约姑娘单独吃饭,不约个西餐厅也就罢了,竟然吃单位食堂! 叶无殊中午点的瓦罐汤,吸取上次吃外卖的教训,她点的很清淡,两份老母鸡汤配饭套餐。 上回家属访视时间,有个家属端了一锅鸡汤来,香得她直流口水。 icu也有可以自主的病人,在得到主管医生的允许后,家属可以带自己烧的饭菜交给护工,喂给病人吃。 “不知道这家好不好吃。” 陆均然还在对着外卖包装袋“无所适从”的时候,叶无殊已经三下五除二把里面的瓦罐剥出来。 他的视线开始由不得自己做主。 “以前我在家的时候,每逢大考或者重要日子,我爸就会去菜市场买一只老母鸡给我炖汤喝,好久没喝汤……” 他看着师妹这样说着,同时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好像要将那股香气尽数吸入腹中,像一只储藏食物的小松鼠。 “师妹,你家是哪里的?”陆均然学着她的样子把外面的锡纸剥开。 “a市,就是那个一只鸭子都不能活着走出的a市。”叶无殊已经舀了一勺汤放入口中,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镜片被雾气模糊,所以看不到他的神情。 叶无殊还在热情介绍,“师兄,你喜欢吃鸭子吗?烤鸭还是盐水鸭?下次我让我爸寄两只过来。” 陆均然有些为难:“我没有吃过鸭子。”像这种地上的低级人工养殖走禽,还不能上陆家的饭桌。 叶无殊摘下已经看不清的眼镜,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师兄,你不会是有什么特殊宗教信仰吧?” “啊,不对,你上次和我一起吃小炒肉,也吃得挺欢的。” 陆均然无奈解释说:“没有,我是党员,我只是没吃过。” 叶无殊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微妙,师兄的家境不至于这样贫苦吧? 而且学校食堂都有财政补贴,饭菜都便宜,鸭肉也不贵,师兄不至于都吃的白米饭拌馒头吧? 陆均然也不知道师妹到底误会了什么,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低头喝汤。 外卖没什么好讲的,都是预制菜和添加剂的味道,但陆均然看师妹喝得兴致勃勃,还说和她爸烧的味道很像。 师妹看上去真好骗。 吃完饭就开始来活了。 首先来了3个血气,像静脉抽血是护士抽,动脉血气需要医生来扎。 叶无殊依然积极主动:“师兄,你坐着休息,我去就行了!” icu里多烦燥瞻望的病人,即使四肢用约束带绑着,有时候也会伤到人,陆均然不放心,跟了上去。 叶无殊拿好动脉采血的工具,人到病床边,一抬头才发现师兄跟在身后。 师兄沉着脸,面容严肃:“我帮你按着病人。” 叶无殊很感动,师兄真乃大好人,她为自己前几日“嫌弃”师兄不会写病史而感到愧疚。 第一个病人没有口插管,但是人很烦躁,还是上了约束带,他昨天半夜大喊自己是星际战士,今天见了叶无殊,喊她叫“警察小姐”。 “警察小姐,有人要害我!快救救我!” 然后被陆均然无情地按住,在桡动脉上扎了两针。 走出病房后,病人还在大喊:“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陆均然说:“这个是胸外科术后病人,有点谵妄了,好几天了,应该给他请个精神科会诊。” 一时间,叶无殊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冷笑话:“啊?我们医院有精神科吗?” “有啊,不过我们一般请院外会诊,就是宛平南路400号。” 叶无殊:彳亍。 有用的新知识增加了。 扎完3个血气,叶无殊有些力竭,不过她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师兄,觉得力竭的应该是师兄。 这3个病人一个比一个胖,一个比一个躁,叶无殊针扎上去的时候,病人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还好师兄死死按着。 叶无殊发出真诚的慨叹:“还好有师兄。”以及:“我要去健身房锻炼。” 陆均然皱了皱眉:“强身健体蛮好,不过遇到发疯的病人还是先跑为妙。”他看了看师妹的小身板,忽然很担心,如果去下一个科室,遇见难缠的病人,怎么办? 他忧心忡忡地嘱咐:“师妹,一定不要和病人还有家属起冲突,有些人脑子有病。” 叶无殊:“……”等等,不是一向是师兄比较刚吗?她发誓她完全是怂包子。【魔.蝎.小.说 】 14、第 14 章 下午3点。 叶无殊开始等下班,她已经开始逐渐适应icu的生活,不再像一开始手忙脚乱,被护士姐姐们的医嘱相关问题追在屁股后面跑。 叶无殊不由得在微信上和自己的好姐妹发出感慨:【这就是成长,我觉得在适应之后,icu没有那么可怕,这里的老师都很好……】 她话音还没落下,吴越老师就举着手机边走出来边骂: “为什么产科术后的病人要放我们这里?” “什么?心脏病准备做心脏手术?那为什么不放到心外监护室?” “有病吧,我不同意,什么?还要上ecmo?” “什么?领导已经同意了?” 叶无殊听见老师骂了句脏话,并挂断了手机。 与此同时,一群护士也已经因为这通电话的内容聚集到吴越身边:“什么什么?” 吴越无奈说道:“有一个肺动脉高压的剖宫产术后病人要转过来,这个人说是怀孕前没有肺动脉高压,但是既往有系统性红斑狼疮,孕期没随诊调药,今天早上突然胸闷气喘进了医院……” 家属和孕妇本人说是“突然”,其实症状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产科经过评估后,决定紧急剖宫产,家属还犹豫不定,说现在才孕7个月,小孩生下来容易身体不好。 也好在是白天,人手齐全,产科大主任在场,直接就和家属说,现在不剖,就是一尸两命,大人保不住,小孩也保不住。 家属这才不情不愿地签了字。 术前请心内心外会诊,心内看了相关检查报告,直接摆摆手:“这已经超出我们科的范畴了,问问心外科能不能手术吧。” 心外钟主任黑着一张脸过来,了解了病史后,当然没当着孕妇和家属的面,直言:“这种人,不在乎自己的命,本来身体就不适合怀孕,怀孕后也不遵医嘱,现在上医院来救命了,肺动脉压都快赶上主动脉压了,我怎么给她做?医疗资源就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这种病人需要心肺移植,无论是器官还是血制品,都是珍贵的资源。 产科主任在那当和事佬,她是最不希望孕妇出事的人,孕产妇在到生完第42天内如果死亡,算进孕产妇死亡率,这个指标对医院极其重要。 产科主任说:“哎呀,钟主任,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挑战自我?我看你现在和宋主任越来越像了,越来越谨慎保守了。” 钟主任二话不说就走了。 现在也由不得她收不收,病人急诊入院,做完剖宫产肯定要转到监护室,然后看时机做心脏手术。 一句话,人已经进来了,不能让她死。 至少这42天里,不能让她出事。 icu变成此事最大“受害者”,心外监护室说他们满床,在所有的监护室里,只剩6楼监护室有空床。 护士一脸苦涩:“越姐,这病人非收不可吗?真的要收到我们这里?” 吴越叹了口气:“木已成舟。” 吴越转身看到两个小朋友,看着他们青春且茫然无知的面庞,不由得深深羡慕。 吴越深吸一口气,没事的,有领导在,再说这个病人基础情况这么差……啊啊啊啊,她冷静不下来,这可是产妇,这么大的锅她实在背不起。 “正好咱们趁这机会来做个简单的临床教学,我来考你们一下,系统红斑狼疮是什么病?” 叶无殊不假思索地说:“自身免疫性结缔组织病。” “是的,没错。”吴越说:“所谓自身免疫病,就是病人的免疫系统‘认错了人’,错误地攻击健康组织。当免疫系统攻击肺血管,损伤血管内皮细胞,内皮细胞损伤会释放什么?” “炎症因子。” “对!”吴越给出一个赞赏的眼神,“那么持续的损伤和炎症就会导致肺血管发生病理改变,血管收缩,血管重构,肺血管压力也会持续上身,最终导致肺动脉高压。” “这个病人还有很特殊的一点是,她是个孕妇,在怀孕的时候,人的循环血量会增加,在32-34周时到达巅峰,所以有些人会出现妊娠期高血压,如果不好好控制、治疗,在产后就会变成长期高血压。” “至于治疗,要氧疗,肺动脉高压的病人都缺氧,最基础的还有抗凝和利尿,还有一些靶向药物,尽量延缓疾病发展的过程,那么最终结局都是走向心衰,需要做心肺联合移植……不过这个病人……”吴越叹了口气,“她也没什么内科治疗的办法了,已经发展到终末期,等手术吧。” “这个病人等会就来了,你们是下班,还是留下来看一会儿?” 陆均然下意识地要走,却先停住了脚步,等待叶无殊的回答。 叶无殊毫不犹豫:“我想留下来学习。” 陆均然:他就知道。 师妹是他的搭子,师妹不走,他也不走。 下午4点45,病人转运到icu。 出人意料的是,这是一个清醒的病人,连icu大主任从和蔼都感到震惊:“这种病人没全麻做?麻醉科没插管?” 送她回来的麻醉医生说:“宋主任考虑这个病人已经发展到艾森曼格,拉进手术室后,宋主任给做了个超声,评估pasp一百零几左右,肺血管阻力已经大于体循环阻力,有右向左分流……” 肺动脉里是静脉血,静脉和动脉血最大的区别在于氧含量,当肺血管压力大于体循环压力,静脉血会进入动脉血,那么就出现缺氧,病人会发绀发紫,最终循环衰竭死亡。 “这个病人如果上全麻,可能会加重右向左分流,风险很高;如果全麻+上ecmo,虽然好一些,但是ecmo用肝素抗凝,可能会增加出血风险,所以讨论过后,宋主任决定还是用硬膜外麻醉,尽量维持她的体循环压力。” 全麻会让血流动力学波动得更厉害,如果体循环压力骤降,高压力的肺血管更容易往动脉里灌静脉血,那整个人都要发紫了。 从和蔼没有异议:“宋主任是心外科麻醉的专家,他的方案一定是最合适的。” 麻醉医生还交代了一句:“但是这个人基本情况很差,你们要做好她可能随时心脏骤停的准备。” 吴越只觉眼一黑。 “哦,对了,这个病人的家属也挺难搞的,你们要用什么药,做什么操作,要谨慎。” 吴越觉得自己要呼吸不过来了。 叶无殊还不能感同身受上级老师的烦恼,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入住icu的新病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但是第一眼,她就觉得这个人快要死了。 这个新病人叫葛芸,36岁,身材娇小,她几乎不能平躺,用力地喘着气,好像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氧气面罩里都是呼出的雾气。 她的两条腿十分肿胀,双脚发紫,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原本的形状。 “小叶,你去问一下病史,然后告病危,有创抢救知情同意书,ecmo,自费医疗器械同意书这些都让家属签一下,我去看病人。” 于是叶无殊拿着一堆文件出去了,问病史和签知情同意书这两项“业务”,她已经完全掌握,只是她没想到这次的家属有很多问题。 “什么是告病危?孩子不是都已经生了吗?怎么会有问题?她怀孕前人不是好好的?” 这一句是丈夫问的。 婆婆也抢问:“那我大孙子在哪儿?什么时候出来?” 在叶无殊费了老大劲解释老太的“大孙子”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要和那边的医生沟通什么时候才能转出来后,老太太嘴一撇:“你们医院就知道赚钱,小孩子生下来也不让我们看。” 家属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葛芸情况的严重性,婆婆甚至得意洋洋地说:“上次那个医院还让把小孩打掉,还好我没同意,现在不是好好的?” 叶无殊回想起那位产妇的“惨状”,实在不明白老太太嘴中的“好好的”是怎么说出来的。 叶无殊实在没办法和家属沟通,于是又折返回去,和上级说明了情况。 吴越叹了口气,让还没下班的同事替自己顶一会儿,自己拿着一堆签字单出去了。 葛芸已经转运到icu的病房里,因为她情况特殊,只能住单人病房,单人病房需要自费,家属十分不满。 叶无殊隔着玻璃窗看她,即使上了高流量,葛芸的氧饱和度也只有79。 “太危险了。”叶无殊忍不住叹气,“真的值得吗?” 陆均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她的选择。” 叶无殊转头,愣愣地看着他:“师兄,你好理智啊。” “走了。”陆均然看出她有心事,“已经下班时间了,我请你吃晚饭。” 叶无殊:“?” 陆均然:“你不是心情不好吗?”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叶无殊想了想:“那还是我请师兄吧。” 他们在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小门出去,出去的时候,还看见吴越老师在谈话室里和家属谈话。 谈话室的门半敞着。 家属情绪激动,抄起桌上的纸,撕成两半:“你们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人活不了?不行!必须活,我小孩才7个月,没妈怎么行?” 对面的吴越脸上平静,内心已经开始骂人,怎么让老婆怀孕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些问题? 眼看家属越来越激动,叶无殊想也不想直接冲了进去,陆均然秒跟。 没关系,没穿白大褂,他们只是见义勇为的路边热心群众。【魔.蝎.小.说 】 15、第 15 章 按照陆均然的性格,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冲过去,赤手空拳地去面对情绪不理智的家属,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但是师妹冲了过去,他的脑子没有过多的思考,就像是身体本能一样,他跟了过去。 这也不能怪叶无殊冲动。 叶无殊就看见那家属高高扬起手臂,手都快落老师脸上了。 叶无殊撞开了家属,把老师拉到一边:“你没事吧?” 陆均然挡在她们面前,余光搜寻可以当武器的东西,好在那男人看陆均然长得人高马大,不敢轻举妄动。 老太看心爱儿子被人推搡,急了:“你们医生怎么这样呢?你们这是黑店!害我儿媳妇和大孙子的性命!” 她一屁股坐下去。 陆均然往后退了一步,免得这老太坐到自己脚面上。 陆均然懒得和这两人多说,他用眼神暗示师妹和老师从侧门先跑进icu,然后说:“你们妨碍医疗秩序,还想伤人,我要让警察请你们去喝茶了。” 老太太立刻怕了,抓了一把儿子的衣服。 那男人本不想就此作罢,但是心里估量一番,大概率是打不过陆均然,毕竟身形差摆在那,陆均然又正值壮年,只放了一句狠话就灰溜溜跑路了。 陆均然进去后关好了谈话室的门,以防夜里会有家属从这扇门进入icu里面。 他在办公室找到师妹和老师,视线先看叶无殊,然后才问:“吴老师,你没事吧。” 吴越敏锐地察觉出这其中的问题,她看了看陆均然,又看了看叶无殊。 啊,青春真好,她最喜欢看俊男靓女,简直是绝配。 “没事没事。”吴越摆摆手,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十分气愤:“到底是哪个傻缺把她收进来的?产科再缺病人也不能收这种病人啊,这不是坑人吗?国家再鼓励生小孩,也不是鼓励这种人生小孩啊!” 吴越碍着两个小朋友在场,没有骂脏话。她十分惆怅,想当年,她也是个文明内敛的小姑娘,都是被这临床生活逼的! 没办法,急诊总要塞人进来,重病人也就罢了,那种完全没必要进重症监护室的病人也要塞进来,问就是其他科室不收……吴越只能撸起袖子去急诊“据理力争”。 叶无殊这小姑娘实在可爱,看她如此生气,还倒了一杯直饮水给她:“吴老师,你别生气,为这种人气出结节,不值得。” 于是吴越心里默念三次“生气长结节”,对两个学生露出微笑:“没事,你们下班回去吧,这些都是小事。” 她沉重地劝诫:“以后不要干重症,又累又没地位。” 吴越看了看叶无殊,她尤其怜爱这个小姑娘,实在不忍心看她以后也被临床生活摧残成一个“怨妇”。 叶无殊在离开监护室之前,又去看了一眼那个叫葛芸的孕妇。 在这充满着嘈杂机器声的监护室里,葛芸根本无法安睡,更何况她的身体已经衰弱到极致,她鼻子上带的是高流量机器,辅助她通气,但她还是喘得厉害,嘴唇发紫发黑。 葛芸看见了叶无殊,一个年轻的女医生。 葛芸的脑袋里已经没有羡慕或者后悔这些情绪,她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死死支撑。 叶无殊走出监护室的时候才发现陆均然等在门口:“师兄?” 陆均然说:“我取了一家港式茶餐厅的号,现在去吃刚刚好。” 叶无殊本来还有些难受,被师兄一打岔,瞬间转移了注意力:“好啊好啊,在哪里?” “不远。” 于是两人各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3km,到那家港式茶餐厅的时候,正好还差一个号就到他们。 叶无殊看了一眼时间,晚8点,不由得惊讶成“o”型嘴,“这家生意这么火爆吗?” 陆均然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当然是他精心挑选过的,地段合适,价位合适,环境合适,而且因为这家一直营业到凌晨,更合适加班之后的医学生。 “a96——” “这里!”叶无殊兴奋地举起手,同时转头向陆均然:“师兄,刚刚好!太好了!你真是太厉害了!” 叶无殊就这样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师兄夸成了翘嘴。 服务员引导他们入座:“两位吗?请跟我来。” 服务员给他们拿来餐具,并拿来一个大盆,当着他们的面用热水给餐具烫了一遍:“可以扫码点单,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叫我们。” “好的,谢谢。”叶无殊和她点头致意,一转头恰好对上陆均然的视线。 陆均然不动声色地挪开,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师妹很可爱,很讲礼貌,对每一个人说谢谢,哪怕是病人家属,师妹好像对生活有说不完的热爱。 “师兄,你吃什么?” 陆均然愣神愣了几秒,才回神:“我都行,你点。” 叶无殊看他好似真的没想法,便按照热门推荐菜选了几个,然后提交了账单。 陆均然对此事完全不知情,是等到两个人吃完了,他去找服务员结账,服务员微笑着告诉他:“您好,已经买过单了。” 陆均然坐回去,师妹对着他笑:“我买过单啦,师兄,当我请你的,谢谢你帮忙。” 陆均然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叶无殊看他突然沉默,不免多想,师兄家庭贫困,她此举会不会伤到师兄的自尊心? 叶无殊望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师兄,我是真心感谢之前你帮我顶了一天班,这顿就当我请你的,表达我的谢意,下次吃饭你再a给我,行不?” 陆均然一时间只听到那句“下次吃饭”,火速“嗯”了一声。 他们吃完下楼的时候,楼下已经没有多余的共享单车,叶无殊和陆均然只能沿着街道往医院的方向走。 此时已入秋,夜晚已经开始带了些凉意,风在头顶吹,偶尔有叶子落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拉远。 陆均然刻意放慢了步伐,这段5分钟的路程竟然显得格外漫长,风也是慢的,心跳却是快的,余光里,他瞥见师妹的侧脸,几根头发丝滑落,像落在了他的心里,从此难安。 “师兄!那里有小蓝!”叶无殊精准地捕捉到马路对面的共享单车,兴奋地拉住了陆均然的衣袖。 陆均然猛然收紧了手指:“哦,好。” 叶无殊住在医院的学生宿舍里,陆均然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被叶无殊刚下班的舍友撞见了。 舍友意味深长地扫了叶无殊一眼,直到叶无殊回到宿舍才逼供她:“什么情况?” 叶无殊只觉得莫名其妙:“啊?” 马恬雅说:“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心动对象?” 叶无殊大惊失色:“不是,这是我这个月在icu的上班搭子。” 马恬雅比她更震惊:“什么?你管这种大帅哥叫搭子,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叶无殊严肃声明:“虽然陆师兄确实长得很帅,但是他是我最好的上班搭子,我对他绝对没有邪念。” “好吧。”马恬雅也能理解,她是麻醉科的学生,现在在科内轮转,天天和各种外科医生打交道,其中不乏有长得人模人样的,实际上都是神经病!她今天又因为普外科“强迫”她拆台,被迫加班到这个点。 “哦,对了,那这个大帅哥是哪个科的?”马恬雅起了心思。 “神经外科的直博生。” “那不行。”马恬雅听完已经萎了,“神经外科的,甭管是学生还是医生,都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他们大部分都是要找海都市本地独生女最好还是带资源的女生,他们都是要‘上嫁’的。” 叶无殊小声为陆均然澄清:“我觉得师兄应该不是这种人。” 人人都想当凤凰男,少奋斗二十年,但是叶无殊觉得师兄是个有基本道德节操的人。 “而且,做神经外科医生,最后都要变成精神病!除了极个别!”马恬雅和她描述自己在手术室里见到的画面:“神经外科内部等级森严,很多主刀脾气都不好,经常骂人,还有上脚踹的!” 叶无殊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还有这种人啊?这不是人格侮辱吗?” 马恬雅叹气:“所以说,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服从性测试,神经外科就是这样的,或者说所有的强势外科都是这样的,在这种环境里成长的年轻医生,最后能不成变态吗?” 高压,所以更需要放纵。 能登上高位,必定是因为极强的欲\望驱动,只有极少数人是为了心中纯洁的信念。 所以一旦取得成就,就会放纵自己,享受权力,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 叶无殊想了想师兄也变成“变态”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大晚上,陆均然收到了师妹的消息:【师兄,你一定要多关注心理健康,千万不能被人pua!】 陆均然摸不着头脑:谁要pua他?师妹吗? 还有这种好事?【魔.蝎.小.说 】 16、第 16 章 叶无殊总不能对师兄说,她担心他的导师精神控制他,最终导致他精神失常,变成“受虐狂”,万一人家老师是个和蔼的小老头呢? 叶无殊:【我听说博士毕业压力很大,我希望师兄能顺利毕业,最近上临床也很辛苦,一定要放轻松,不能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 什么是心理压力?陆均然努力思索了一下,比起师妹,他的临床态度称得上是摆烂。 最后,陆均然只能理解成师妹很关心自己,心中不免生出一种喜悦之情。 *** 第二天一早,叶无殊惦记着那个叫葛芸的病人,想趁早交班前去看一眼,不料却看到了一张已经被护士姐姐用一次性透明薄膜盖好的床。 叶无殊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可置信地问门口的管床护士:“昨晚来的那个很重的产妇呢?” 护士说:“夜里心脏骤停了……” 护士也忙着写交班记录,没有空多说。 于是陆均然见到师妹时,她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把他吓了一跳:“叶无殊?” 叶无殊好似才回过神来,又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中。 刚上临床的医生总是容易共情,尤其是那些和自己处境相似或者让自己想起家人的病人。 比如一位人至中年的主治医生,他共情上有老下有小的晚期肿瘤病人,体谅他经济拮据的处境,尽量给他推荐性价比更高的治疗方案。 比如一位农村出身的医生,她接诊一对农民工夫妇,老妇人解开一层层衣服,颤颤巍巍地从最里面的腰包里拿出有整有零的钱币,说自己只有这么多钱,不知道够不够……她会想起自己在家乡的父母,当年就是这样攒下了自己的学费,上次好不容易来了一次海都市,只待了一天又走了,说她工作辛苦,不能给她添麻烦。 对叶无殊来说,同为女性,她共情葛芸为生育赌上了一切。生育本来是上天赐予女性的能力,在葛芸身上却变成了诅咒。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果不生这个孩子,葛芸的病程不会进展得那么快,而且,叶无殊也很想问一问,用这样的代价生下来的小孩,真的会过得幸福平安吗? 且不说系统性红斑狼疮具有遗传性,小孩出生即丧母,亲爸另娶,还有几分爱能给这个早产的小孩? 叶无殊望着师兄关切的眼神,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的感受,便闪躲视线,说了句:“没什么。” 这下轮到陆均然胡思乱想,昨晚送她到楼下的时候不是心情还很好吗?怎么一大早就一副丢了魂的样子,难不成…… 陆均然心头一紧,师妹不会是失恋了吧? 难道是赵鸿熙和师妹聊了什么? 陆均然不知道的是,师妹恋都还没恋。 开早会时,昨夜的值班老师吴越交班,谈到葛芸的时候,叶无殊打起了精神,她医疗知识浅薄,但她总觉得葛芸可以撑到心肺移植的那一天,走得那么突然,一定和她家属有关。 吴越说:“这个病人昨夜23:10突发心脏骤停,心率0次/分,立刻给予心肺复苏,予肾上腺素1支,阿托品1支,异丙肾上腺素1支静注,复测脉搏168次/分,bp120/40mmhg,血氧80%,呼叫麻醉科紧急气管插管,插管时间23:15分,继续心肺复苏。 23:20继续心肺复苏,予肾上腺素1支,阿托品1支,异丙肾上腺素1支静注。脉搏170次/分,bp:70/30mmhg1,血氧80%,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23:30继续心肺复苏,予5%碳酸氢钠静滴。 23:32继续心肺复苏,予肾上腺素1支,阿托品1支,异丙肾上腺素1支静注,脉搏150次/分,bp:110/35mmhg,血氧90%。 …… 23:55恢复自主心律,脉搏120次/分,bp:90/35mmhg,血氧85%……” 嗯?人活了? 叶无殊打起精神来,期待听到更好的结果。 吴越说:“当时我们有和家属建议最好是能上ecmo,但是家属坚决不同意,后来这个病人转去心外监护室了。” 在座的上级全部都松了一口气。 散会后,叶无殊小步跑到吴越身边:“吴老师吴老师……” 吴越停下来:“怎么了?” 叶无殊小声打听:“那葛芸现在转到几楼了呀?她人怎么样呀?” 吴越还反应了好一会儿,她们喊病人都是喊几床,在私底下交流病情的时候很少用名字来称呼。 吴越似乎看出了叶无殊对病人的同情,笑着说:“心外监护室在新建的外科大楼,8楼,几床我忘了,怎么啦?你要去看她?” 叶无殊有些不好意思,但没否认。她又问了吴越老师关于昨晚的详细经过。 因为葛芸是刚生的产妇,所以心脏骤停的时候来了不少人,icu的主任,麻醉科的主任,还有心外科的主任。 据吴越描述,心外的钟主任在听到家属拒绝上ecmo的时候十分生气,要不是麻醉科的宋主任拦着,差点就上去和家属干架了。 叶无殊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钟主任真性情,但转念一想,家属态度太气人,她附和说:“这家属该有人教训一顿,是我我也上。” 吴越看了一眼她的小身板,“nonono,冲动不可取,而且就算你很强壮,但是你的职称不强壮,最好还是不要和病人还有家属起正面冲突。钟主任是我们医院心外第一把刀,是当年医院重金从胸科医院挖过来的,不是我等小喽啰可以相提并论的。” 吴越总结了一下:“总之,现在就是这个病人转到心外监护室,但还没上ecmo,因为家属不肯签字,现在心外准备联系她的娘家人,看看有没有人可以签字,要不然这后头的移植也做不了。” 陆均然看着师妹和吴越说了一会儿后,重新神气活现,难免好奇,他又不好意思凑过去听,便等到吴越走远了,才走到师妹身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师妹,你刚才和吴老师聊什么?” 叶无殊如实回答:“我问一下昨天那个产妇去哪儿了,下一步治疗准备怎么办。” “哦,所以你一大早不开心是因为这个?” “这么明显吗?”叶无殊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感动,师兄实在是太关心她了! 叶无殊想了想,说:“就是觉得她这样白白丢了性命,很可惜。” 陆均然不赞同:“她决定怀孕的那一刻起,就应该知道这是风险巨大乃至威胁生命的事情。”陆均然也觉得师妹在某些时候同情心太过。 “对于这样的病人,还有她的家属,不值得任何一个外科医生冒险。” 现在家属连ecmo都不肯上,怎么可能同意做心肺移植?就算迫于压力同意,万一术后出什么问题,一定会赖上科室。 年长陆均然许多岁的师兄就告诫过他,一位成功的外科医生一定要有预判医患纠纷概率的能力。 “做咱们这一行,本来就是和阎王争命,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去冒险的,有的家属本来就犹豫,你推他一把有什么用?他暂时同意了,用完你了还不是后悔?还不是要来找你茬?” “只有那种无条件相信你,把命交给你的病人和家属,你去赌一赌,那是可以的。” “不过啊……”师兄说:“从我的经验来看,除了自己的至亲父母,谁都不值得那样去冒险,农夫与蛇的故事太多,许多人,不如就让他们顺应自然的规律。” 陆均然从心里认可师兄的话。 一个外科医生,只要手术做得够多,一定会有纠纷,一定会有医疗官司,说自己没有的,那都是手术量不够大。 但是,一个医疗官司可能会毁了一个事业刚起步的年轻外科医生,也可能会毁了一个名满天下的老教授,致使他“晚节不保”。 师妹好像不开心了。 陆均然及时住嘴,虽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但他知道再说下去是不明智的。 查房过后,陆均然坐在办公区,悄悄问deepseek,他把自己和师妹的对话复述给d先生。 【这位病人是一位女性,师妹也是一位女性,她们都面临着社会和家庭对她们的要求——生育,她们表面有着生育的权力,却往往身不由己,而生育的损伤总是被大众淡化,生理结构的不公平决定了女性在婚姻中承担了更多的痛苦。】 【也许你应该试着从她的角度出发,理解她对这位不幸的女性的同情,并理解她的恐惧,我知道这很困难,你应该试一试。】 于是陆均然又问:【那我应该怎么哄好师妹呢?】 【等等……你是说哄?她真的只是师妹吗?】【魔.蝎.小.说 】 17、第 17 章 人工智能无法通过屏幕看到并解读陆均然的微表情,它只是程序化地继续输出答案:【建议您可以从一个小事件做切入点,比如请她吃一顿饭或者喝杯饮料,在闲聊时不经意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切记,最重要的是发自内心地理解她的情绪,而非一味迎合。】 陆均然已经完全看不下去了,脑子里只有那句:【她真的只是师妹吗?】 不是师妹,是什么呢?陆均然险些要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陆均然怀揣着这些复杂的念头水了一上午的班,他没再敢问师妹医嘱相关的问题,全靠自己“瞎来”,然后在群里被护士老师骂: 【18床谁开的医嘱,开错药房了】 【23床药的用法改错了,静注改静滴】 【20床的丙泊酚怎么开了100份】 直到中午,要吃饭了,陆均然开始心不在焉,几次三番用余光偷瞄叶无殊,想看她什么时候起身去食堂,自己再假装不经意地跟上。 叶无殊动了。 不过不用他跟上去,叶无殊来和他说:“师兄,你等会儿能不能帮我顶一会儿,我想去心外监护室看看那个女病人。” 陆均然的大脑紧急运转了一下,得出:机会来了! “我和你一起去。”和话一起出来的,是他站起来的身体。 从师妹的态度来看,她好像没生自己的气,不过陆均然突然发现他们的关系显得有些生疏。 在去新外科大楼的路上,陆均然就像d先生教的那样,装作不经意实则很刻意地提起:“我觉得那个女病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话题来得突然,叶无殊茫然抬头:“啊?” 叶无殊并不是一个喜欢输出观点的人,她不喜欢辩论,也不喜欢按着一个和她生活无关的人的脑袋,非得他认同自己的三观。 看来d先生的建议并不全然正确。 两个人走到了心外监护室门口,用陆均然从师兄那打听到的心外监护室密码开了门。 令人惊讶的是,葛芸已经用上了ecmo。价值千金的ecmo运行着,代替了葛芸的心脏,维持着全身血液循环。她嘴中有口插管,连着呼吸机,陷入了对外界毫无知觉的状态。 护士和她们抱怨:“这个病人早就应该上ecmo了,根本就找不到血管,家属还在那胡搅蛮缠。” 叶无殊问:“那家属怎么同意的?” 护士说:“她老公不同意,后来她亲爸妈来了,说她们家掏钱,这才松口的。” 谁都知道不用ecmo是死路一条,也许丈夫本来就存着让葛芸自生自灭的想法,奈何岳父岳母都到场了,总不能做得太明显。 陆均然看着叶无殊站在玻璃窗前,他没有听从d先生的教学,而是发自内心地说:“师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以后,我们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病人,他们的遭遇都令人同情。但是如果你每个人都投入感情,你会很受伤。” 他说的是“我们”。 陆均然也在试图“窥探”她的内心:“师妹,你是觉得她因为生育才变成这样吗?” 叶无殊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激素太可怕,能够让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陆均然说:“对葛芸来说,她是完全不适合生育的,但是在重重因素影响之下,她还是做了这个不负责任的决定。” 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其实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后代要比妻子重要。” 叶无殊觉得和师兄讨论这个话题有点奇怪,这个话题太亲密了,她不习惯和一个异性去讨论此类问题。 于是她转移了话题:“师兄,你觉得钟主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见过她一面,却听过有关她的无数传说。 有人说她性格直爽,奉行自己的准则,谁的面子都不给,钟主任出身小城,普本医学院,一路考学,跳槽过好几家医院,最终坐到现在的位置。她的一生就像她手中那把锋利的手术刀,刚毅,不屈。 陆均然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的家属已经将他们团团拦住:“你不是那天6楼那个医生?” 陆均然低头一看,是那天在谈话室和吴越老师起冲突的病人家属,葛芸老公。 他不假思索,把身上白大褂一脱,拉着师妹的手从楼梯间跑了。 “你站住!”家属在后面追,陆均然余光瞥见有冷金属光,脚步更不敢停,紧紧攥着师妹的手,跑过一级级楼梯。 叶无殊完全是跟着陆均然跑,她人都是懵的,但是出于对师兄的信任,她不敢松劲,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狂奔,上一次这么卖力还是中考体测800米。 叶无殊一路都在注意有没有密码门,直到她看到一扇:“师兄!门!” 医院里有很多密码门,但是作为学生,他们没那么多权限,陆均然心有疑惑,但还是选择了相信叶无殊,脚步掉转。 “滴——”门开了。 他们迅速跑了进去。 喘了好几口气,叶无殊边喘边有些小得意地说:“还好我和舍友拷贝了她那张卡的权限。” 陆均然:“?”哪个科? 众所周知,信息科对于开权限一事十分小气,每次轮转到新科室,学生就需要申请相关科室权限,否则进不了休息室,也用不了洗手间。信息科光审核程序就有3道,要等到差不多一个月快轮完,才把权限给开下来。 叶无殊说:“我室友是麻醉科的,我用手机nfc拷了她的卡,除了手术室、icu这些加密的地方,其他门都能刷得开。” 原来是麻醉科,那不稀奇了。 麻醉医生是手术室的地缚灵,他们游走在医院各处,在手术前一天找病人家属谈话签字,所以他们有所有门的权限。 至于为什么规培生也有权限?当然是因为科室需要他们干活。 信息科不给开权限?不好意思,那都是科室秘书把一叠卡拿过去,一起把权限开掉的。 陆均然还攥着叶无殊的手。 两个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点,同时松开了手。 叶无殊觉得有些尴尬,便找些话题:“师兄,刚才那个家属不会是想伤人吧?要不要报一下保卫科?” 陆均然却在回味和师妹牵手的触感,他的心也后知后觉地跳动起来。【魔.蝎.小.说 】 18、第 18 章 明明已经脱离了“危险”,陆均然的心却还在狂跳,他看着师妹的侧脸,好像渐渐找到了答案。 “先回去再说吧。”陆均然其实也不能确定家属抱着伤人的意图,但是看后来家属穷追不舍的势头,他知道“跑”肯定是没错的。 两个人在复杂的医院通道里绕了又绕,绕到了新开的食堂,新装修的大楼富丽堂皇,充满了金钱的味道。在食堂深处,有一个被特别标注的独立餐厅:教授餐厅。 只有副高以上的医生才可以进入用餐,里面的菜品采用自助形式,任意拿取。 陆均然看着师妹在餐厅门口停下,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不免发出疑问:“怎么了?” 叶无殊转过头来,满怀雄心壮志地说:“师兄,我以后也要进这个餐厅吃饭!” 该怎么形容这一双眼睛?朝气蓬勃,充满希望,尽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叶无殊张开双臂,如同一只展翅的幼鹰,雀跃地描述自己对于未来的期待:“师兄,我听说如果留院当医生,升到副高,再满足一定条件,就可以并入学校系统,从此也算海都大学的教职工,子女享受附属学校入学的优待。” 别说当副高了,现在正常留院都要极苛刻的条件。博士第二年的陆均然已经看透这一切,硕士第一年的叶无殊却还抱有天真的理想。 如果换成别人,比如哪个师弟,陆均然必然要不留情地泼下一盆冷水,劝他早点认清这一切。 但是对于叶无殊,他好像不愿意这么做,他甚至愿意相信她有这样的能力。 “那师妹专硕毕业后准备继续深造吗?” “嗯?”叶无殊有些茫然,“那肯定是要的吧!但是专硕申博很难……” 叶无殊是家里第一个学医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像是摸石头过河,没有人能给她指导意见。 她当时选择报考专硕,是因为专硕可以“四证合一”,节省三年时间,还给发钱。可这一个月,叶无殊也慢慢反应过来了,海都市的大医院尤其重视科研成果,大家都说要发文章,可是专硕上临床,哪有时间发文章? 没有文章,拿什么申请博士?又怎么留院?怎么升职称? 想到这里,叶无殊又有些气馁,硕士毕业肯定留不了大三甲,只有去郊区的二甲二乙还有希望。 “没事,你才刚入学,现在抓科研,还是有希望能出成果的。”陆均然为她规划未来道路,“或者你可以试着申请国外的博士?一来学制短,二来现在留院基本都要求有海外留学经历。当然如果你老板是科室里能说得上话的博导,能留下来读博是最好的。” 陆均然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师妹的脑袋:“没关系的,师兄相信你,你可以的。” 师妹还在发懵,陆均然及时撤回了自己的手,他无法说明自己的异样,他不是轻浮的人,但师妹的头发好香好软,手指就像穿进了丝滑的巧克力瀑布,他无限留恋那样的触感。 回6楼监护室的路上,陆均然差半步跟在师妹身后,神思一直恍惚,再迟钝的人,也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去后,谁都能看得出陆均然心不在焉,但叶无殊主动为陆均然解释:“老师,师兄这是被吓到了!”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家属是如何突然“袭击”,而陆师兄又是如何当机立断,拉着她拔腿就跑,这才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上级看了又看,觉得不像,像她家那个臭小子上初中情窦初开,和小姑娘早恋逛操场被抓。 当然,这不是邓灵秀需要管的事情,这两个人都成年了,而她也不是他们的“班主任”,需要去棒打早恋的“小鸳鸯”。 邓灵秀说:“这个事我会去和心外还有心外监护室的医生说的,你们不要管了,也不要再往那里去。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还是以自己的人身安全为重,你们都还是学生……” 邓灵秀话说得很客气:“就是以后做了医生,也不要对病人和家属有过多的同情,就算有,也要放在心里,否则,就不适合做医生。” 上级走后,办公区又只剩下叶无殊和陆均然两个人。 师妹神情沮丧,似乎在怀疑自我。 陆均然当然觉得邓灵秀说得没错,可是他心里无端生出一股不愉,何必要这样说一个刚上临床的学生呢?谁不是从学生走过来的? 难道做医生一开始就要摒弃七情六欲,做一个公式化回答的“机器人”吗? 师妹望着他,欲言又止。 陆均然不再犹豫,开口给予她肯定:“师妹,这不是你的问题,你还记得希波克拉底誓言吗?”完了,陆均然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只记得“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两句,他一下子卡住了。 叶无殊却能不假思索地接上:“……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1]” 每个医学生都曾在希波克拉底像前宣誓,但此刻,陆均然望着师妹的眼睛,灵魂却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触动。 当大部分人都变得麻木、冷漠,哪怕像他这样的学生都对医学、临床充满悲观态度,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人抱着最纯真的愿望,最纯洁的理想。 陆均然从来没想到这段话会有一天听起来如此振聋发聩,也许是当初他们程序化地宣誓、拍照,但很少有人真的把它放在心底当誓言。 “所以,医学的初心是让我们去共情和理解病人的痛苦,只是现在的医疗环境太差了,我们需要保护好自己。” 陆均然理智,却不得不承认他欣赏师妹的感性、对专业毫无杂念的热爱、对工作一丝不苟的态度,哪怕是所谓的“杂活”,她也绝不敷衍。 叶无殊热泪盈眶地看着陆均然,师兄真乃知己啊,她以后就是师兄的好战友! 叶无殊拍拍胸脯,向师兄保证:“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医嘱问题,你问我!或者顺手的话,我就帮你处理了!” 陆均然:“……谢谢。”师妹的话听上去没问题,但他不知为何,不爱听。 就在两个人充分地交流了自己诚挚的学医之心后,icu来活了,一下子收了4个重病人。 其中有两个是夫妻,据说因为感情不睦,在家因琐事争吵,拿菜刀互砍,妻子到医院的时候,头和脖子只剩一层皮连着。神经外科过来看了一眼觉得不是他们科的手术范围,骨科来看了一眼,觉得涉及神经和血管,不是他们能处理的。 于是最后推给了脊柱神经外科,好说歹说把人脑袋和脖子重新缝上了。 叶无殊在2个小时前就听说这一对“传奇夫妻”的故事(也许叫事故更合适?),不过只等到了运送妻子的病床,怪她多嘴问了一句随行的麻醉老师。 麻醉老师心如止水地说:“哦,她老公啊?急诊室的时候心脏骤停,现在打桩机打着,应该已经凉了。” 叶无殊赶紧默念阿弥陀佛。 “这个女人运气好,没伤到大血管,否则也死了。最可怜的是他们俩的小孩,跟着一起过来的,听说两家父母都在外地老家,这会儿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和外科先让公安签的字,等家属来了,你们再找他们签字吧。” 叶无殊已经料想到这是怎样危险的局面。 师姐诚不欺我,icu和急诊果然是最容易被砍的科室,是的,医生也容易被砍。 这个被砍的女人由于需要多学科手术,所以最后哪个科都没收她,变成了icu的自管病人。 上级邓灵秀看着账单上的欠款叹了又叹。 叶无殊处理不了这个女人的医嘱,坐回去和师兄说悄悄话:“结婚需谨慎,否则就是一死一伤,还留下一个小孩,多可怜啊。” 陆均然不想接话,因为他还想结婚,最后他含糊其辞地说:“那肯定不能和有暴力倾向的人结婚,像我就没有暴力倾向。” 叶无殊赞同地点点头,然后后知后觉:“诶?我没说你有暴力倾向啊师兄。” 师兄糊弄了过去。 叶无殊继续八卦:“不过到底因为什么琐事,能造成这样惨烈的结果?都对砍了,至少是很严重的事吧。” 但是叶无殊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一对夫妻把对方当生死仇敌。 陆均然说:“可能是出轨吧,要么就是经济矛盾。” 叶无殊随口一问:“师兄,你这么懂?” 陆均然咳嗽两声:“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叶无殊狐疑地看着他。 陆均然也不知道师妹想歪到哪里去,赶紧澄清:“不是我,我没出轨,也没经济矛盾。” 叶无殊倒没这么想,她就是觉得师兄是不是家庭有矛盾有困难。 师兄的家庭确实有一些矛盾,但是没经济困难。 陆均然突然变得沉默,而后轻声说:“曾经非常恩爱的人,后来也会无比厌恶对方,应该就是有人变心了吧。” 叶无殊震惊:“师兄,你喜欢的人变心了?”师兄不是说他没谈过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深沉有感悟? 喜欢的人? 陆均然望着师妹。【魔.蝎.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