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刻准备成为遗孀》 1、新婚 纱窗半掩,窗台上的绿釉小香炉早已冷却,屋内残余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不去。 纵使点了安神香,沈青竺依然没能睡好,整夜噩梦不断。 恍然醒来时,隔着床幔一问时辰,才知道起迟了。 “我睡了这么久?” 她扶着脑袋,半边身子都是软的。 银铃说已过巳时三刻,不过不打紧,因为…… “姑娘,陈家一大早打发了婆子过来传话,说是太太体恤三公子病着见不得风,叫不必过去敬茶了。” 银铃的语气很难不带上情绪,她哼声道:“新婚之夜独守空房,隔日连敬茶都免了,左右规矩不成规矩,姑娘多睡一时半刻又算得了什么。” “……”沈青竺捂着砰砰跳动的胸口,一颗心缓缓落到实处。 昨晚她发现自己在陈宅,才意识到,死而复生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 银铃心有不忿,可这会儿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硬是强忍了下来,反过来出言宽慰: “三公子还病着呢,并非故意冷落怠慢,我听说今早厨房准备的全是姑娘爱吃的。” “无妨,”沈青竺望向窗外,绿草如丝,道:“问题不大。” “姑娘能想开便好。”银铃都想叹气了。 昨日拜堂尚未完礼,姑爷就倒下了,看着属实吓人! 要说这陈三公子,样样都好,尤其是那清俊的容貌,怕是能把全京城的儿郎给比下去。 可惜身子骨太弱,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自幼便是个药罐子。 成亲后要静养,竟是分房而居……岂不委屈她们姑娘? 银铃伺候沈青竺梳洗,再把陈家给的见面礼拿出来瞧瞧。 有骨扇坠子等物,还有个金灿灿的小金镯,拿着分量不轻。 银铃忍不住道:“我问过了,这个是金包银的,看着糊弄人罢了!本该是儿媳敬茶认人的环节,他们就这般作践姑娘!” “金包银也值钱,收起来吧。” “姑娘不生气么?”银铃可已经气了一早上。 沈青竺摇摇头,道:“陈家不待见夫君,又岂会待见我呢?” 三公子陈燕舸是半道被认回去的,都有五六岁了,此前一直算作外室子。 那会儿陈老爷四五十了,吕氏为他生的两个儿子皆已成家,突然冒出个老来子,哪能容忍。 吕氏自然看陈燕舸不顺眼,岂料他天生体弱多病,还没怎么着就半死不活了。 后来嫌他膈应,就寻个由头让他出来自己住,美曰其名养病。 沈青竺以前,当真以为陈三是个处境艰难的庶子。 如今看来,多半是顺水推舟,自己搬出来好方便行事。 用过早饭,日头高升。 闲庭领着曹管事过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木箱子。 闲庭是陈燕舸的得力小厮,在陈宅说一不二,这会儿前来是给他主子致歉的。 “三公子说了,连累少夫人遭受冷遇,心里很过意不去,命小的过来赔罪,太太毕竟是嫡母,小辈不好说她不是,还望少夫人别往心里去。” 闲庭不是空着手来的,带着账册钥匙一应交接,刚过门就让沈青竺掌家了。 曹管事也已经知会了仆役,只待一声令下,齐齐过来拜见。 这番阵仗,自然是给沈青竺撑腰来的,以免她被下人看轻,惹来非议。 况且陈燕舸的私产,比外人所知的要丰厚许多,全无保留。 银铃见状顿时欣喜,所有气恼一扫而光,连忙去把她准备好的铜钱匣子抱出来。 曹管事领着仆役拜见过少夫人,就能分发赏钱了。 闲庭行事周到,代表三公子给足了脸面与尊重,还说谁敢怠慢,少夫人无需多言,可直接发卖出去。 如此一来,下人哪有胆子嚼舌根。 银铃这下满意了,好茶好果招待了闲庭,再笑容满面的把人送走。 闲庭临走前说了,三公子颇通经营之道,这些私产并非陈家所得,莫要张扬,免得嫡母那边知道后不痛快。 这个宅子和医药钱是陈家给的,其余皆是他自个儿挣的。 银铃不由十分佩服:“姑娘,三公子有此本事,太令人意外了!最要紧的是对姑娘毫不藏私,怎么不算交心之举?” 陈家是富户不错,但三公子上头还有两个年长的哥哥,嫡母又防着他沾染家财…… 没成想,他不靠家里都能攒下私产。 而且这些外人都不知晓,本也可以防着她们姑娘,谁知这么快交底了! 沈青竺随手一翻账册,抿唇道:“只能说,他是个好人。” 交心这个词,她可不敢用,显得自作多情了。 前世,她也以为夫君信任自己,初来乍到,诚意何足珍贵。 尤其是他那般寒枝玉魄雕琢的人,看着冷冷淡淡,却做出好些‘贴心’之举。 她并非不动容。 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死遁之前的准备罢了。 他早就打算将陈宅托付给她,本也是无奈才娶妻的,所留财产便当做他的‘赔偿’了。 他不是陈燕舸,也压根没病,陈家三子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 冬日叛军铁蹄践踏京城之时,流落民间的太子殿下秉承正统与大义,凌空而出,平定动乱。 那个太子,叫做陆遮。 陆遮。 他挺好的,给沈青竺留下不少遗产。 甚至在她死后,还是他闻讯后一句吩咐,命人给她收殓了尸身。 没有人能说他不好,沈青竺更不能。 只是她受骗了,多少次夜半感怀,上苍不公苛待良人。 佛前敬香,真心实意的盼他安康。 夫君病逝时,她多难过呀,流下的每一滴泪水可都不掺虚假。 虽说两人短暂的夫妻情缘十分疏离,陈三在仪清斋养病,不曾同房。 但端方君子,苍白安静的模样,到底是骗去她不少怜惜。 直至后来,守寡不出三月,京城就乱起来了。 沈青竺先是被抢夺了财物,仓惶跑出城又遇流寇。 她不能忍受觊觎,毅然跃下断崖。 那么高,那么疼,结果做了鬼发现昔日夫君改头换面,高头大马,有美相伴…… 经历过绝望再窥破这一切,难免有些恍惚。 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夫君。 于太子殿下的传奇而言,陈三这层身份不过权宜之计,史书会潦草一笔带过。 她这个陈家妇,更不值一提。 他策马扬鞭之际,身旁自有红颜相伴。 沈青竺的心情很复杂,却也很快想通了。 这样也好,陈三不是短命鬼,无病无痛还很有能耐。 他们如同两个世界的人,不需要她的心疼或怜悯。 他终会做回天上月,而她自己也要努力活下去。 夫君是假的,成亲是假的,但实打实的好处是真的。 待陈三‘病逝’,会给她留下赖以生存的家业,好些个商铺与农庄,不说大富大贵,至少小富无忧了。 她只需要等着,给夫君送葬守寡,就算完成了使命。 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损失。 沈青竺整理了思绪,一颗心逐渐安定下来,想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既然上天让她重来一遍,窥见先机,若还不能避祸,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趁早筹备,必然万无一失。 沈青竺是昭庆县人士,虽说地方不大,但背靠京城,商贸往来络绎不绝。 她爹娘早逝,仰仗爷奶与大伯一家过活。 算不上多亲,不给嫁妆还要把她拿去换取利益,好在没短了吃喝,安稳长大了。 天子脚下看似安宁平静,浑然不知外界早已暗流涌动。 灾情、暴动、民不聊生,饥饿的流民被尽数拦在麓阳关外。 皇城歌舞升平,百官报喜不报忧,入冬就要乱起来了。 麓阳关一破,便是奉安关,叛军势如破竹直逼京城。 这一世沈青竺知道,陆遮会横空出世镇压乱局,收揽民心,让一切恢复秩序。 她只要捏着地契等重要物件躲起来,即便商铺被砸了抢了,动乱过后也有凭据再把铺子收回来。 到那时,若有余力,说不准还能救济一二难民。 “姑娘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银铃端着一杯参茶入内,道:“我看厨房炖的汤火候差不多了,补阳正气,何不给三公子送去?” 沈青竺闻言抬起头来,勾起某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她以前担忧夫君体弱,时常命人准备补汤,可浪费了不少好东西。 “他又不是第一天生病了,虚不受补,往后别弄了。” “话不能这么说,”银铃笑着劝道:“本就新婚分居,陌生得紧,借着送汤还能多见几面呢,三公子都把钥匙送来了。” 执掌中馈是妻子的职责,也代表丈夫的信任与敬重。 两边各迈一步,不就越来越亲近了么! 沈青竺并不告诉她,送汤也未必能瞧见养病的夫君,只道:“要炖汤也行,把药材换成滋阴养颜的,他不喝拿回来给我。” 省得浪费了。 银铃一愣,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走个过场? “姑娘这是为何?” 搏完贤惠名再把炖盅拿回来,传出去是不是有点不像话。 沈青竺也不解释,道:“你且送去。” “姑娘不去看看三公子?” “我又不是大夫,看完他就能好。” “这……姑娘总得表示一下心意。”银铃总觉得她好像对三公子有点意见似的,刚成亲都不热络一些,往后可怎么好? 能盼到圆房那一天么? 沈青竺道:“那也明日再去,今天时辰不早了。” 银铃忍不住嘀咕:“探望还要挑清早不成?” 沈青竺一手撑着自己的脸蛋:“因为明日我要出门,去告诉他一声。” 好歹刚成亲,进门没两天,凡事要客气一些呢。【魔.蝎.小.说 】 2、未雨绸缪 银铃跑腿走了一趟,去仪清斋给陈燕舸送炖汤。 不出所料的,她没能见着正主,汤也没送出去。 “姑娘,闲庭说三公子精神不济,已经歇下,且因为常年药不离口的缘故,许多补汤都喝不了,容易吐出来。” 银铃不无担心,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病痛缠身呢,嫁过来之前就知道这桩婚事不太好,可没想到这般严重。 她本以为,顶多辛苦照料着,姑娘好歹能留下一儿半女…… 如今免不了要多思虑一些了! “三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想太多。” 沈青竺知道他在装病,此刻哪有半点担忧,该干嘛干嘛,只等明天过去瞧瞧。 她打算去东门外那个农庄视察一番,这会儿手中没有舆图,不清楚它的地形地貌如何。 只知它有些远,从京城东门出去一直走,偏离官道,泥路窄小,深山里一群佃农自给自足。 前世本要去那个农庄避难的,可惜没能走到,她就死了。 听说是在一个山谷里,土壤肥沃,耕地颇广,若好好布置一番,料想是不错的。 隔日,沈青竺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水蓝衣裙,用过早饭就去看望陈燕舸。 这是两人拜堂成亲后第一次会面,也是她第一次去仪清斋。 有着先前的记忆,她认得路,转过回廊,路过山石凉亭,就能看见竹丛了。 陈燕舸为了养病,自选的一处清幽住所,周围翠竹环绕,与主院不挨着。 一直到他‘病逝’前,皆是如此。 陈燕舸是否喜静她不知道,反正他这病,与陈家人乃至明媒正娶的妻子都保持距离,确实免去许多麻烦。 否则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对,就怕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姑娘新婚,穿得也太素净了些。” 银铃很想劝她戴上水晶头面,再穿那身藕荷色,衬着瓷白玉肌,别提多亮眼了,可惜劝不动。 “你不懂,莫要招摇。”沈青竺没法说,财不露白,恨不能通通藏起来才好。 银铃还想嘀咕,但眼看到了仪清斋,只得乖乖把嘴闭上。 她们赶早来的,又有少夫人亲自叩门,闲庭哪能拦着,不一会儿就将二人请入内室。 仪清斋里满室药香,并不难闻,也不是苦涩的味道。 陈燕舸正临窗而坐,一袭广袖长袍,墨发半散的文弱打扮。 他那张脸,当真是颜如舜华,眸若清泉。 沈青竺一直知道他好看,以前光顾着看脸去了,从未怀疑过其他。 如今细细一打量,陈燕舸虽面色苍白,展示羸弱之姿,可到底是身形颀长,衣袍下的体格颇为健硕。 是她有眼不识泰山。 “打扰夫君了,身子可有好些?” 沈青竺在他对面落座,扫一眼桌案,空药碗尚未收走。 这人怕不是把戏演到骨子里去了,处处都无差错。 “你来有何事?” 陈燕舸不答,似有几分漫不经心,又有点不太想搭理的冷淡。 生病之人冷淡一些也正常,毕竟精力有限,沈青竺以前是这样想的。 现在却觉得,或许他本就不太想搭理她。 陈老爷年迈病倒了,虽说对这个幼子不亲近,可终究有些放心不下。 吕氏严防死守,怕老头子牵挂着,一个心软就分财产了。 以防万一,她迅速给病秧子找了一门亲事,往后有媳妇照看,没理由跟前来卖惨。 吕氏不让庶子住在陈家,也是见他越长越好,多半肖似那早死的狐狸精,老头子见多了别又想起她的好! 陈燕舸显然无意多掺和陈家,也清楚嫡母对他的猜疑提防。 他不是不能推脱掉这桩婚事,只不过年岁到了,一味往外推,反而后续的麻烦更多。 不如就遂了嫡母的愿,她也就消停了。 沈青竺的到来,对陈燕舸而言,同样是需要应付的对象之一。 沈青竺没旁的话闲谈,道:“承蒙夫君信任,将农庄交予我打理,我怕做得不好,这些天想出去实地看看。” 恰好闲庭奉茶上来,陈燕舸看他一眼。 闲庭立即笑着回道:“少夫人想出门,不是多大事儿,吩咐车夫老李便可。” 沈青竺并不意外,他们不会阻拦自己的去向,今日过来也就是打个招呼,知会一下。 而后又说起她回门的规矩,闲庭轻咳一声:“三公子昨日还记挂此事,恐不能陪同少夫人走一趟,特意准备了好些回门礼。” “多谢夫君体贴。” 沈青竺接过闲庭递来的册子,打开看了看,果真很是丰厚,她抿唇道:“这太多了……” 大伯将她嫁出来,可没舍得嫁妆。 沈家产业都在昭庆县,大伯早就有意涉足京城,只是偌大京城,权贵遍地,唯恐水深不敢贸然行动。 应是吕氏允诺了合作,才促成这桩婚事。 陈燕舸半敛着眼眸,冷淡而疏离:“给你的收着即可。” “夫君的好,青竺都记着呢。”沈青竺不多推辞,也很有眼色不久留,起身道:“我看夫君乏了,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连茶水都没喝,就带着银铃告辞离开了。 主仆二人从仪清斋出来,银铃一脸的欲言又止。 “姑娘,为何感觉你们相处怪怪的……”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相互假惺惺的演上了,当然奇怪了,陈燕舸的体贴全靠闲庭帮忙周全。 沈青竺挑眉道:“反正夫君是我的良配,这一点毋庸置疑。” 大伯将她嫁给一个不受家里待见的病秧子,开局本就不好。 她运气不错,遇到的是陈燕舸,这个夫君生前不需要伺候,死后给她留财物。 否则不定日子过成什么样,国不安宁,落在市井小民身上,与天灾无异。 反正她注定是要成为寡妇的,能不能守住手上的东西,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商铺农庄一定要藏好了,动乱时怕被恶徒盯上,太平年代也不见得多好。 倘若陈家知晓了她手头有钱,一个没有孩子的寡妇,轻易就能被夺得一无所有。 对此,沈青竺并非没有对策。 趁着时辰尚早,沈青竺命老李备车出城。 路过芜马街,乃是市井繁华之地,早市的商贩吆喝声很是热闹。 此处只能慢行,沈青竺透过车窗留意了一下两边商铺,叫了停车。 让银铃去街上的绣庄,买一把编织好的五色长命缕,挑些手艺不那么精细的,粗糙一些为好。 银铃不太明白,被催促着进了绣庄,买回一把,少说也有二十根。 “姑娘准备长命缕做什么?” 沈青竺让马车继续出发,往东城门而去。 一边低声道:“回头你把这些挨家挨户送给邻里,就说是我新过门,为夫君祈福亲手编的。” 银铃似懂非懂:“成亲后果真不同,姑娘知道要贤惠了!” “这么想也没错。”沈青竺是在未雨绸缪。 陈宅的左右街坊,有两位大娘十分好打听,心肠倒是不坏,不过嘴巴碎了点。 前世给夫君办完葬礼,她正伤心茫然着,大娘便一脸唏嘘,提醒说她太年轻又没有孩子,怕陈家赶她回娘家去,收走这个宅子。 当时没来得及,京城就被叛军铁蹄踏破了。 沈青竺这辈子决定好好苟着,必须为此防一手。 她可不想回娘家,若是大伯将她许给哪个老头做妾,也不是没可能。 这次便早早对外营造一往情深的人设。 夫君死后,陈家敢来逼迫,她就称‘生是陈三的人,死是陈三的魂’,谁还能把她强行绑回昭庆县不成。【魔.蝎.小.说 】 3、农庄 马车吱吱悠悠,从东城门一路出去。 莫约两个时辰才抵达,路程不算近。 初时沿途还是广袤的田野,到了这一片,就全是荒山野岭了。 农庄如同一个鹅卵石,静静窝在山谷里,周围青山环绕,亏得老李在陈宅好些年了,他认得路。 老李说深山里头还有几个村落,群山隔阻,进城一趟很不容易,偶尔会有村民赶着牛车兜售干柴。 有一回他恰好赶上了,买了一车,比城内便宜不少。 这柴米油盐,每月光是柴钱就要花费许多呢! 老李只是随口唠几句闲话,沈青竺却听进去了。 她心思一动,道:“山内交通不便,想来米粮都很难往外卖了。” “可不是,”老李道:“寻常农户,有几家能买牛车的,况且即便有车,他们运送到京城一个来回就得耗整个白天。” 米粮那些农作物,送进城人家商贩还得赚一手,他们哪有时间自己摆卖。 因此只能等着人进山收购,价格自然被压得极低。 沈青竺觉得自己赶上了,天气越来越热,气候已然入夏。 过不了多久便是稻谷收割的季节,正好让庄头去山内买一批米粮干柴,囤在这个农庄里。 她准备多囤一些,一来自家吃用有备无患,二来安定之后救助一下流民,权当积德了。 此事便交给庄头去办。 刘颐是合田庄的庄头,负责招募佃农、收租管理等事宜,听说主家想购置一批今夏新米,立即应承下来。 农庄有四十多户佃农,一百多号人,老老小小全住在山谷里,俨然一个小村子。 庄上的人大都过得不错,耕地租金不重,他们勤劳致富,还有余钱送孩子上学堂,抑或进城做学徒,来日好上工。 这些佃农不是佃仆,没签卖身契的,租地通常是五年十年,长久的也有二十年。 他们是流动的,若主家不好,就会搬走。 前几年跟着农庄的地契交接,一起转移到陈燕舸手中,换了个主家,但租金没变,他们也就继续安定着。 沈青竺既然来了,自然要翻看账册和名录。 顺嘴问刘颐道:“三公子当初盘下农庄,准备种些什么?” 刘颐还真知道,挠挠头回道:“起初是打算养马,土壤肥沃,养出的草地也鲜嫩,培育马种似乎很不错,育马师傅都找好了呢,可后来没成,估计是舍不得这些良田。” “养马?”沈青竺微微一怔,是她未曾料想的答案。 “少夫人有所不知,有人送了三公子两匹良驹,虽说小的不懂马,却也听闻好马值千金,主家可能动过心思繁育。” “原来是这样……” 沈青竺知道陈燕舸的真实身份,不免多想了一些。 他手中实际掌握的产业以及人手,肯定不在少数,其中说不定就有马场。 他是太子,且在不远的将来,有能力率众平乱,前期肯定已经积攒了力量,还有情报收集能力。 马匹对寻常人来说是代步工具,可对武夫而言就不一样了,战马的耐力体能各方面要求都更高,价格也更贵。 重要的是,足够数量的好马并非给钱就能立即买到…… 想来陈燕舸凡事早有打算,只不过他最终没有选择合田庄,因此把这个农庄转到明面上来了。 明面上的产业,以后会交给她。 中午在农庄吃了一顿时鲜菜肴,旁的没什么,唯独那道河虾叫人惊艳,山涧里打捞的,尤为鲜甜。 吃完饭,沈青竺四处转了转。 山谷挺大的,若能守好谷口,易守难攻,只要不是一大帮人马前来进攻,应当稳妥。 她已然决定,就选在合田庄避难了。 佃农看着都挺老实本分的,不过人心隔肚皮,还得防后手。 回去后就让曹管事挑一批年轻力壮的家丁,看家护院,这才安心。 “姑娘不辞辛苦到此视察,可还满意?”银铃多少有些意外。 笑道:“三公子瞧着不怎么管事的样子,没成想农庄账目井井有条,无人欺瞒,当真是治下有方呢!” 俗话说主弱奴刁,人性贪婪,稍有不查就欺上瞒下,狂捞油水了。 沈青竺:“有些人看着两手不沾事儿,但用人精准,自有底下替他妥帖。” 身边人都管不好,来日何以管天下? 比如闲庭,机灵的小厮虽有,可办事能力极佳的,便是大户人家也不见得能培养几个出来。 还有曹管事,她并非陈燕舸的奶娘,却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陈宅琐碎有她打理,从不出错。 曹管事应该不知道陈燕舸的真实身份,有她留在陈宅,沈青竺也轻松许多。 “三公子有此本事,必然神佛庇佑,快些康健起来才是,早日与姑娘圆房。” 银铃双手合十祈祷上了,姑爷若是身子能好起来,那就是顶顶良缘! “谁要与他圆房。”沈青竺眉头微蹙,转身道:“回去了。” 男子邪淫的目光,追逃时的恐惧与绝望,这辈子怕是忘不了,她甘愿做一辈子寡妇。 “姑娘这是害羞了,成亲后早晚有这一天嘛。”银铃掩唇轻笑,并未察觉她的情绪。 一行人赶车回城,行至石熙街不巧被堵个正着,乌泱泱的人群,呼声高涨。 “前头这是怎么了?” 老李眼看过不去了,索性下车打听一番。 不一会儿他回到车旁,禀道:“少夫人,刑部奉陛下旨意拿人,把莫将军的千金给扣押了!” “什么?”沈青竺知道这件事,却不知是今天,恰好撞上了。 “都说莫将军忠心耿耿,怎么可能通敌叛国呢!”老李是不信的。 不止是他,很多人都不信,因为莫家男儿折戟沙场,如今已是人丁凋零。 塍国坐拥万里河山,边境线漫长而难守,屡屡遭受侵扰,全倚仗莫家军奋勇退敌。 莫嵘的父亲兄长乃至侄儿,皆数战死,而他自己膝下无子,唯有一女养在京城。 去年秋狩,皇帝驾临皇家围场,突然闯入刺客。 随后查明那人并非刺客,竟是冒死送来匿名信件,揭发莫嵘通敌! 信中说他与敌将密切往来,假意对阵,两军相交如儿戏,骗取军饷以扩充自己的莫家军。 中饱私囊不说,还以军养商,这么些年也不知积攒了多少精铁粮草与战马,蓄势待发,其心不轨! 此信一出,举朝哗然,众人议论纷纷。 有怀疑的,也有笃定莫将军为人的,大骂歹毒离间计。 皇帝当即命人去查,谁知年底竟是真查到以军养商的证据。 塍国明令禁止此条例,初时于军队有益,但放任发展就会失控,军队一旦掌握大量财富人脉,容易发生兵变。 帝王无不忌讳。 皇帝当即大怒,但并未立即处置莫嵘。 因为边关需要莫家军,况且也有几位老臣求情。 这么些年边境不太平,国库空虚,拖着耗着,划出去的军饷十分有限。 每年莫嵘上书的折子不少,全是问军饷粮草的。 许是实在逼得没办法,才让将士参与护送商队,补贴一二。 真相如何,众说纷纭。 不过大部分百姓都是信赖莫家军的,年底那会儿皇帝暂时按下此事,到底是没发作。 可眼下,似乎是按不住了,又或者事情有了新的变故,没有公布罪名,便让刑部拿人。 还是莫将军的独生女,恐他兵变,将其扣为人质。 百姓们自发的围堵了石熙街,为莫将军请命。 除非拿出他通敌卖国的证据,否则此举恐寒了将士的心。 况且莫家无子,莫小姐一个女流之辈,竟是要押入大牢! 百姓看似人多势众,然而刑部拿人,都是个中老手了,一个个腰间佩刀凶神恶煞,还叫来东城兵马司帮忙维持秩序。 训练有素的整装队伍,到底不是小老百姓能抵挡的。 谁也拦不住! 沈青竺让老李把马车停靠在道旁,等待风波过去。 她记得,此事闹出没多久,莫小姐就被人劫走了,当时朝堂震动,满城通缉贼人,愈发认定莫嵘已有异心。 囚车从跟前驶过,沈青竺一抬眼,瞧见了莫家姑娘,安安静静,气质如兰。 “是她?”沈青竺颇为惊讶。 若没认错,那是后来陪同在陆遮身旁的女子。 莫非,他在死遁之前就暗中派人劫走了莫小姐? 可是这么做,会让莫将军更加被人诟病……许是其中还有隐情。 “姑娘见过莫小姐?”银铃好奇问道。 沈青竺摇头否认:“没有,是我看岔眼了。” 队伍缓缓过去,人群依旧不散。 有人不禁担忧道:“万一莫将军没有反心,生生被逼反了怎么办?大塍岂不是要内乱了!” 皇帝对莫嵘失去信任,下一步就是要逼迫他交出兵权了。 莫嵘若是乖乖交了,估计也难逃问罪。 那他还甘愿束手就擒么?左右都是一死! 沈青竺接过话:“莫将军仁义之士,他不会反。” 马车旁边堵着的人听见这话,纷纷扭头,发现车窗里是个脸嫩的小姑娘,不由反驳: “人被逼入绝境后,可说不准啊!” 狗急还知道跳墙呢! “那是寻常人,莫将军大局为重,自有考量。” 沈青竺说这话,不是因为她有多了解莫嵘,只不过前世,直到她死前都没听说莫家军造反。 倒是京城,好比人之首级,最重要的区域,居然率先让叛军攻入,可见背后之人暗中筹谋已久。 或许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攻下京城再回头对付各方援军。 当时莫嵘离得远,即刻回京救驾,也被散播了他起兵造反的谣言。 真正的窃国者,必然是忌讳莫家军与帝王一条心的。 而且莫小姐能跟在太子身旁,说明陆遮联络了他们,也认同莫嵘的忠心,否则如何能走到一处。 再说,莫家人战死那么多,一口口棺椁运回京城,属实触目惊心。 边上忽然传来哼的一声:“这位姑娘所言甚是,莫将军当然不是寻常人!” 沈青竺循声抬头看去,才发现街旁低矮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他面容俊朗,两手抱剑,颇具江湖意气。 银铃探头看了看,问道:“你是何人?” 他挑唇一笑:“在下秦无浔,一个武人,讨厌文人的武人。” 天下武人都敬佩莫嵘,这没什么,可为何把讨厌文人挂嘴上呢? “读书人怎么你了?” 秦无浔却是不说,从屋顶上轻飘飘一跃而下,身手很是了不得。 他走到沈青竺跟前,隔着车窗对上了视线,道:“姑娘真知灼见,在下佩服,愿拔刀相助。” 说着,手中长剑出鞘。 沈青竺吓了一跳:“这是何意?” 秦无浔:“你们背后有一只蜘蛛。” 沈青竺回头一瞧,车壁上果然爬着一只大蜘蛛! 紧接着,她就被银铃的尖叫声给震聋了。【魔.蝎.小.说 】 4、这个名叫陆遮的家伙 敲定农庄之后,沈青竺忙碌了起来。 她需要一些可靠的人手,不要求武力值多高,能在动乱时震慑宵小即可。 叫那些歹人掂量掂量,胆敢来犯。 为此,沈青竺请来曹管事共同商议,让她帮忙掌眼,选出适宜之人。 理由早就想好了,便说要为夫君布置一个避暑庄园,尽妻子的一点心意。 “我瞧夫君日日闷在家中,想来并不畅快,不若纵情山水,能开怀些许。” 不仅要将合田庄修缮加固一番,还准备找十几二十个年轻力壮的轿夫,好叫夫君免受颠簸之苦。 毕竟这一路过去有些路程,那土路可不太好走车。 多找几个轿夫,一路上轮换着把人抬过去,方显贴心。 说是轿夫,实则是沈青竺给农庄准备的护卫,没有旁的要求,踏实本分最重要。 厚道之人不耍滑头,不起鬼心思,便能得用。 曹管事听完,不无动容:“少夫人有心了。” 只是……“需要这么多个轿夫?” 沈青竺微微一叹,道:“夫君身子不适,出行若不妥帖那便是在折腾他,抬轿是体力活,多找几个才稳当。” 又说他们年轻夫妻脸皮嫩,需找憨厚老实的,以免半道上火气大使唤不动,闹出不愉快。 曹管事一听有几分道理,少夫人刚进门,不好驳了她的念头。 何况这般鲜嫩的小姑娘,盼着与夫君花前月下,实乃人之常情。 她也希望少爷能多出去赏玩景致。 便应承下来,道:“我去挑几个老实的,少夫人静候佳音即可。” 沈青竺闻言一喜:“那就有劳曹管事了,轿夫到了田庄,也不缺卖力气的地方。” 曹管事笑着点头:“是这个理。” 曹管事离开后,银铃泡了一杯清明茶送来,笑道:“照姑娘的吩咐,长命缕分发出去,左邻右舍都在夸姑娘呢。” 陈宅不算小,邻里也都是殷实人家。 当初吕氏是捏着鼻子把这个宅子舍出来的,否则将一个病秧子往外丢,怕是要说陈家主母容不下庶子,逼着人成为外室子。 可她实在容不下陈燕舸那张脸在跟前晃悠,全家就数他最俊,一看就是狐狸精生的! 因此给了这个宅子,医药钱也没怎么抠搜,对外说老三自己想图个清静养病。 陈燕舸见好就收,配合嫡母行事,周围人一瞧这条件很不错,也就不会指指点点,顶多背地里嘀咕几句。 吕氏就一个要求:滚远点待着去,老头子的遗产别来沾边。 沈青竺知道这位太太的性子,脾气大得很,厌恶或嫌弃都是明着来。 否则把一个庶子拘在手里,多得是暗中磋磨的手段,不想喝她这杯儿媳茶也是同理,就是故意的。 这样的人尚且好应付,好歹没把她叫到跟前去折辱。 往后陈家若想收回这个宅子,沈青竺往外一闹,吕氏估计就没脸继续了。 “姑娘费心布置农庄,何不早点告知三公子?”银铃问道:“莫不是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出行都要特意打招呼,弄避暑庄园这么大事儿却没提。 沈青竺:“嗯。”如果算是惊喜的话。 她知道陈燕舸不会去,当然不能提前说,否则还如何展开行动。 果不其然,不出两日,闲庭来到风荷苑回绝此事。 不知陈燕舸是如何知晓的,也许曹管事在仪清斋那边透了口风,反正他表明不去。 闲庭道:“三公子久病,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且每日药不离口,去合田庄未免劳师动众。” 沈青竺浑不在意:“药罐子我给他带上。” “少夫人的心意公子已经领会,只可惜无法去农庄小住。” “你不必劝我,我想为夫君做些什么,他去或不去,也碍不着我。”她露出几分执拗。 “这……” 闲庭索性也不劝了,回去复命。 仪清斋里。 陈燕舸听完后头也没抬,淡淡道:“随她去。” 闲庭觉得,少夫人过门后未能拜见老爷太太,儿媳妇的身份没落到实处,这才心里不安,想做些什么。 不过注定是白费功夫。 他略一迟疑,又说起轿夫:“公子,曹管事说给农庄增添十几个人手,本也不是多大事,只不过以后少夫人变成寡妇,却养着一群年轻力壮的轿夫……” 后面的话未能说完,就被陈燕舸缓缓抬起的视线给自行消音了。 陈燕舸:“你想说什么?” 闲庭挠挠头道:“有些话让我来说也不合适啊……少夫人知会老李,明日又要出城了。” 这三天两头往外跑,初始印象难免就有点微妙了。 他怕以后公子不在了,少夫人不安于室。 哪怕不是真夫妻,那也是明媒正娶,男人都挺在意这个的吧? 陈燕舸面无表情:“看来你太清闲了些。” “……是小的多嘴了。”闲庭低头认错。 陈燕舸道:“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守寡。” 他不在乎沈氏,也没打算拘着人,往后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是她自己的事。 “小的明白。”闲庭自打嘴巴,连忙改口说起正事: “公子,我们的人在石熙街发现了秦无浔的踪迹,尚且不知他带了多少人进城。” 陈燕舸缓缓移开视线,道:“盯紧他。” “公子是担心他召集人手劫狱?” “想劫狱的另有其人。” “什么?”闲庭迅速思索一圈,问道:“是瑞王?” 陈燕舸神色微冷:“自然是他。” “瑞王自导自演?”闲庭稍作设想,便觉心头一凛,道:“一面假意劫狱,一面错手杀死莫小姐,到时局面就无法挽回了!” 皇帝会直接认定莫嵘谋反,十恶不赦,诛连九族! 而莫嵘的怒火也被点燃,他不反抗,挣扎着束手就擒之际,不断有人给他泼脏水,还杀掉他的女儿…… 大塍的内战局面,已然是岌岌可危的地步,闲庭可不认为皇帝有能耐窥破其中阴谋。 他立即道:“我这就去让人盯死瑞王!” ****** 沈青竺又出城了,这回不去东门,而是从南门出去。 京城还是太大了,出城一趟路途颇远,要穿过好多街道。 眼见着天越来越热,银铃十分不解,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姑娘亲自往外跑。 何况即便是石板街,马车也难免有些颠簸,一天下来骨头都要散架了。 沈青竺没法说,她在找一个人。 前世奔逃出城时,半路捡到一个丫头,为着一饭之恩,能为她以命相搏。 丫头的名字就叫殷丫头,爹娘是佃农,上有姐姐下有弟弟,连给她取个正经名字都懒得。 她自幼在田间劳作,天生一股大力气。 日子过不下去了,老爹要把她卖掉,为了多卖几个铜板,竟是往秦楼楚馆送。 殷丫头脾气急,自己下狠手划伤了脸,这下可好,彻底不值钱了。 就是寻常人家做奴婢都不要脸上有疤的。 后来殷丫头独自逃出来,碰到了沈青竺,寒风刺骨,饥肠辘辘。 那时沈青竺的不少财物已经被抢了,自顾不暇,还是心生不忍,用食物接济了她。 就为了这一餐饱食,脸上有疤的丫头死了。 乱世中人人皆是羔羊,女子更甚,被伤害被买卖,万劫不复。 沈青竺容貌姣好,撞上流寇时若非殷丫头全力相护,想找个地好死都不容易。 最终,谁也没活下来。 而像她们这样的一条条鲜活生命,在叛军铁蹄践踏之际,不知道多少个。 战乱一起,人如蝼蚁。 沈青竺想找到殷丫头,然而相识太短暂,属实了解的不多。 依稀记得是从南边逃来的,那一片有许多村庄,皆是大户人家的佃农。 沈青竺很谨慎,没敢打听太多,大户人家的佃农都能活不下去,怕不是签了三五十年违约不起,租金繁重? 任你苦不堪言,他自权势滔天。 大塍的土地问题确实有点严重,农无田耕,怕不是一两个人能轻易左右的。 这回沈青竺走得略远了些,只是不巧,半道马车坏了。 车身猛然摇晃了一下,老李紧急勒紧马绳,下来查看情况。 他抹着脑门歉然道:“少夫人不好了,车辖脱落,不能继续往前了。” 那是车轴末端的一个小插销,这会儿及时发现,才没有造成意外。 银铃一脸愁苦:“这大热天的,可如何是好?” 老李道:“这轮子不知能支撑多久,我把马车赶回经过的村子里,找人维修。” 倘若中途车轮滚落,还能寻着过路之人帮忙。 眼下别无他法,沈青竺点头让他赶车回去,再折返来接。 “不着急,你仔细别摔了。” 老李又不太放心,道:“少夫人别走远,我去去就回。” 银铃在一旁帮忙摇扇子:“你快去吧,我们且到树下等着。” 沈青竺正有此意,虽说瞧着到处太平,可如今她是惊弓之鸟。 只带着银铃一人,荒郊野外的总缺乏安全感。 她摸了摸袖兜里的小匕首,到树荫下歇息。 这是在四海商行买的,精致小巧,适宜贴身携带,就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芳草萋萋,景致很是不错。 树下的银铃拿出水囊送上,忍不住数落老李,道:“养护马车是他分内之事,怎就出了纰漏,幸好没摔着姑娘,否则定要严惩才是。” 沈青竺听着她嘀咕没吭声,忽然头顶响起一声闷雷。 主仆二人皆是一愣,齐齐抬头望天,日头晒着呢就打雷了。 不过往天边一瞧,有几朵云正快速飘来。 银铃顿觉不妙:“姑娘,变天了!” 沈青竺连忙起身道:“快走,这树下待不得。” “咱们往哪去呢?”银铃急得跺脚。 “往前走不确定人烟有多远,只能往回走了。”沈青竺还真不知道哪里能找着躲雨的地方。 夏日的雷雨,总是来得又快又急,毫无预兆。 天上的太阳尚未隐匿,雨滴就伴随雷声落下来了。 起初是太阳雨,后面云层聚拢,天色越来越暗。 两人都带了扇子,举过头顶勉强遮挡雨滴,聊胜于无。 偌大一颗水珠伴随着雷声砸下来,她们狼狈万分之际,雨幕中,忽然出现了一辆马车。 “姑娘!”银铃连忙上前,张开双手拥着她。 夏日衣裙单薄,沾了水黏在身上,玲珑曲线毕露,需得用衣袖遮挡一二:“姑娘快躲躲……” 不消她说,沈青竺反手拉着银铃一起背过身去。 马车并未停顿,从二人身边缓缓驶过,只是没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赶车那人探出脑袋往后瞧了瞧,低声禀报道:“公子,我似乎看见了少夫人。” “谁?” “少夫人。”闲庭眼力好,记性更好,虽然没几个照面,但能记个七七八八。 何况跟银铃接触过好几次,隔着雨幕能认出来。 马车里的陈燕舸缓缓抬眸,一手掀起车窗竹帘,瞥见沈青竺纤细的身影。 当真是沈氏,这个时节,她怎会在此? “公子?”闲庭等候他示下。 陈燕舸不答,并非他铁石心肠,只是雷雨交加,‘他’很大可能会出来…… 尚未作出决断,察觉马车停下的银铃已经瞅着了闲庭,当即大喜。 她呼喊道:“姑娘,好像是府里的马车!” 沈青竺依然背对着,闻讯回头看去,正好撞上车窗那道淡漠的视线。 那么冷,那么轻。 陈燕舸眉目深邃,过于苍白的脸色让他愈显疏离。 今日不知是否因为雷雨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在仪清斋里更加冷漠,高不可攀。 忽然,陈燕舸发话了:“走。” 却是倏的放下帘子,吩咐闲庭立即驾车离开。 银铃喜出望外:“竟然是三公子!” 紧接着便见马车启动,顿时就急了,挥手道:“三公子!是少夫人啊!三公子……” “……”沈青竺身上都淋湿了,看着头也不回的马车,多少有点气闷。 至于这般冷酷无情么? 虽说没什么郎情妾意,她的存在不值一提,可好歹还有个名分在。 果然她前世担忧夫君的身体,全白费了! 这个名叫陆遮的家伙,他压根不需要,也不稀罕! 赶车的闲庭很难充耳不闻,犹豫道:“公子,要不然就搭上她们吧……” 且不说是两个弱女子,那还是新娶进门的正妻呢。 虽说公子心里没把这个婚姻当回事,少夫人过门就成天往外跑,但眼下情况特殊…… 闲庭正想劝两句,听着车厢内没声音了,不禁心里一咯噔。 不等他询问,陈燕舸低沉的嗓音透了出来:“让她上车。” “公子……”这下轮到闲庭犹豫了。 都不需要询问,他便明白主子又发病了。 此时的芯子是‘他’。【魔.蝎.小.说 】 5、他发病了 马车停了。 银铃终于追赶上来,手脚麻利的把沈青竺搀扶上去,安慰道:“姑娘,方才定是三公子没看清我们。” 沈青竺不吭声,看没看清她自有分辨。 但凡有把伞,都不想上这个车。 进入车厢后,沈青竺窝在最外边的位置,像一只无意闯入领地的湿漉漉小猫。 她也不看陈燕舸,掏出手帕,稍微背过身整理了一下。 沈青竺不看他,陈燕舸却在毫不遮掩的盯着她看。 那削肩细腰,在车窗的光影下,映射成脆弱的弧度,不堪一折。 目光过于明晃晃,想要当做不知都难。 沈青竺不情不愿的回过头来,打破安静:“打扰夫君了,夫君今日怎么出来了?” 说是要静养,其实偷偷出来办事了吧? 再说陈燕舸这脸色,苍白太过,还真透着几分不正常,或许是用了什么伪装的手段。 沈青竺以前睁眼瞎,现在感觉处处是破绽。 陈燕舸纵使把脸抹白了,可颀长身姿藏不住,这样的体格,寻常武夫都比不过。 车厢内被他的长手长脚堵得狭窄拥挤了。 沈青竺没听到陈燕舸的回应,原以为他不想搭理自己,却见这人陡然探身。 长臂一揽,就把她如同小鸡仔一样逮了过去。 她吓了一跳,惊呼出声:“你做什么!” 马车本就不大,没有给沈青竺反应的功夫,她整个人已经被禁锢在他怀中。 陌生的热源与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更骇人的是,陈燕舸另一只手。 自下而上,顺着那被雨水打湿的衣襟、缓缓划过藏不住的饱满轮廓,一举捏住了她的咽喉。 慢条斯理,游刃有余,又透着不正常的癫狂。 “谁允许你嫁给我的?问过我意见了?” 他敛眸冷笑,语气森寒。 十分生硬的转变,一切都那么莫名其妙。 沈青竺看傻了,也听不懂他的意思,她奋力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她很抵触此刻两人的姿势,男子健硕的胸膛紧紧贴着她,叫人脊背生寒,寒毛直竖! “你疯了么?”沈青竺推搡不动,情绪有些失控,嗓音都拔高了。 “姑娘!” 坐在外面的银铃掀起帘子,目睹此状满脸惊愕。 她没能进去,闲庭二话不说挥开她的手,把帘子重新放下,面色凝重道:“公子发病了,谁都不准打扰。” “这是何病?”银铃想要进去:“姑爷不会伤害我家姑娘吧!” 不是体弱之症要静养么,没听说有疯病啊! 闲庭不敢保证,只道:“少夫人会没事的,不要触怒公子。” 他是不敢进去劝,雷雨天气,‘他’并非讲理之人,若强行劝阻恐怕会大打出手。 闲庭不是公子的对手,何况要是真闹起来,公子会武的秘密就暴露了。 更可怕的是万一‘他’大开杀戒,把少夫人给弄死了,到时如何收场…… 马车里,沈青竺这点力气根本挣扎不动。 她知道陈燕舸没病,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的臂力惊人,铜墙铁壁一样! 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细白的脖颈,沈青竺被迫仰着头,他神情阴鸷,嗓音低柔: “我在问你话,哑巴了?” “别靠近我,你别碰我!”沈青竺眼眶都红了,微微发抖。 男女力量悬殊,她不一会儿就力竭了,气喘吁吁。 也因为情绪早已失去冷静,胸脯剧烈起伏。 虽然前世没有被怎么样,可是这股无力感……她凭什么要绝望…… 一道惊雷落下,沈青竺轻颤着。 把手摸向袖兜里的小匕首。 然而她尚未得逞,陈燕舸就一眼识破了她的行动轨迹,反手夺走未出鞘的利器。 “匕首?”他眉梢一挑,轻嗤道:“你拿得住它?” 不自量力。 下一瞬,大掌舍了那天鹅颈,转为握住她软糯的脸颊,一手轻松掌握。 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陈燕舸有些嫌弃。 他垂眸看去,小姑娘的唇瓣嘟出来了,红艳艳的眼尾,泪花盈盈。 本该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是她此刻的眼神……竟是犀利又倔强,深恶痛绝。 陈燕舸倏地低低笑了起来,难以自抑:“你在……恨我?” 沈青竺瞪着红通通的眼睛,只想张嘴咬死他。 她张牙舞爪,像一只应激的小猫。 陈燕舸道:“你承认恨我,我便考虑松开你。” 沈青竺:“你松开!不要触碰我!” 陈燕舸笑了笑:“那就是恨我。” 沈青竺觉得他有病! 在他松手的那一瞬,狠狠咬了上去。 叨出一口带血丝的牙印。 被咬的人面不改色,黑沉沉的目光望了过来,颇有几分兴味盎然:“你胆子不小。” 沈青竺跌落到座位底下,失去男子的桎梏,理智渐渐回笼。 她稍微冷静了一些……然后发现,局面不可控了。 明知道陈燕舸的真实身份是太子,她怎么敢咬他的,甚至还想掏匕首! 沈青竺并不恨陈三,也没想着伤害任何人,方才她确实无暇思虑太多…… 也怪这人不好,他干嘛突然发疯! “你、你怎么了?”沈青竺缩在角落,“夫君,我很害怕……” 她印象中的陈燕舸,寡言淡漠,曾经以为是被病痛磨灭了精气神,不爱说话,后来明白那是心机深沉,全都装的。 总归不是个情绪外露之人。 但是眼下的陈燕舸,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莫非这就是他的真面目? 陈燕舸低头,薄唇微启,伸出殷红的舌尖舔舐伤口。 被咬在虎口处,泛着血丝,还沾着她的津液,全数被舔掉了。 本就眉目如画的人,此时眼角上挑,说不出的昳丽与癫狂。 沈青竺被这一幕吓坏了,他、他好可怕……! 她慌忙提醒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能伤害我……” 生怕他忘了! “娶你的是他,不是我。”陈燕舸嗤笑一声:“他的决定我不认。” “谁?”什么意思? 沈青竺懵了,无法理解他的胡言乱语。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陈燕舸忽然沉寂了下来。 那张扬外放的神情被一点点压制,迅速变冷,直至沉入深不见底。 幽黑如虚溟深渊,不叫人窥视半点。 ——过于明显的转变,绝不会是她看错了,也无法将二者混淆。 目睹了变脸的沈青竺懵在原地,因为过于震惊,脑袋都空白了。 他是不是……中邪了…… 她搞不清楚前因后果,可自己就是死过一回的人,保不齐还有多少鬼排队‘复生’呢! 沈青竺打了个寒颤,无法遏制恐惧。 陈燕舸清醒了,淡漠的黑眸看了过来,对上她湿漉漉的圆眼。 她小脸煞白,雪一样的脖颈上印着他的红指痕。 “方才我发病,叫你受惊了。” 陈燕舸语气低沉,似乎在想,该如何收场。 沈青竺确实受惊了,被他的状况吓到,更怕撞破太子殿下的什么秘密。 “我……夫君这病,我很担心夫君……” 她抿着唇瓣,佯装镇定。 陈燕舸不欲解释,也未深究,只望着她:“沈氏,此事不宜张扬。” “我知道。” 沈青竺埋着脑袋,小声道:“我盼着夫君安好,家宅安宁,不会多嘴。” 若有癔症,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万一是什么邪祟……那也不是她能收拾得了的。 沈青竺这心里乱糟糟的,一时疑心陈燕舸当真有病,一时又怕他是鬼上身。 他真的是陈燕舸么?该不会被人夺舍了吧?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原来是到了村子岔路口,遇见老李了。 老李赶着进村修车,没成想突降雷雨,赶忙跟村民借了个牛车,打算去接少夫人。 这会儿遇到闲庭,他不需要去了,也就回村继续等待马。 沈青竺掀开车帘子往外瞧了瞧,她不想面对陈三,宁愿在村子里等车修好。 “不如……” 刚起个话头,就看见陈燕舸手里拿着她那把匕首,垂眸打量。 “你想说什么?”他缓缓掀起冷白色的眼皮。 沈青竺一惊,张了张嘴,也不说下车了,更没敢问他把刀还给自己。 马车走了,把小村落抛在身后。 有陈燕舸在,仿佛空气都变得逼仄,叫人呼吸不畅。 沈青竺憋着不说话,活像个小鹌鹑。 “这是在防着谁?” 陈燕舸一扬手,将那把匕首丢还给她。 “什么?”沈青竺起初没意会过来。 而后细细一想,新婚妻子随身携带小刀,好像是引人误会? 寻常人家的女子,确实是用不上这等利器,何况现下的京城风平浪静,是太平人间。 陈燕舸没有继续追问。 或许是不在意,又或许是不想听。 夏日骤雨不知何时停歇了,马车驶入城门,返回陈宅。 临下车前,陈燕舸把他的薄披风递了过来。 沈青竺抬眼看他,冷峻的容颜,无喜无怒,仿佛不久前的遭遇皆是她的错觉。 “夫君这是……”让她伺候他披上? 陈燕舸不语,扬手将披风丢在她身上,先一步出去了。 由闲庭搀扶着下车,苍白虚弱,又是久病的陈三公子了。 留下马车里的沈青竺,被披风蒙了脑袋。 她把披风扒拉下来,审视自己一身湿衣裳,玲珑软翘。 他看到了? 所以才给她留这个……【魔.蝎.小.说 】 6、不去 裹着披风回到风荷苑,银铃立即安排热水沐浴更衣。 这会儿才有时间询问,在马车里发生了何事。 “三公子当真发病了?他有没有对姑娘怎么样?” “并未如何,”沈青竺对陈燕舸心有余悸,嘴上顺着那个说辞道:“他发病了,咱们别往外嚷嚷。” 她不清楚具体缘由,有些真相想来也不是她们能过问细究的。 既然已经知道陈燕舸揣着大秘密,不妨一直糊涂下去,以免节外生枝。 “到底是什么病?” 银铃伺候沈青竺褪下衣裳,刚抬手便皱眉道:“姑娘细皮嫩肉的,这脖子都被留下痕迹了!” 莫不是姑爷发疯了要打人? 沈青竺垂下眼眸:“不疼的……别问太多。” 实则陈燕舸没用多大力气,她肤白本就容易留下红印。 当时她失了冷静,并非害怕自己被打,纯粹是因为他贴近的举动。 ……这辈子都不想靠近男人了。 好在过不久,夫君就要‘病逝’了,管他什么毛病,她也接触不到。 “三公子想碰姑娘,也不该这般粗蛮,”银铃嘀咕道:“若是闹得不愉快,新婚便离了心,往后可如何是好?” “他没有那个意思,”沈青竺一摇头,按住银铃:“这里不用你了,你且先去梳洗。” 即使是夏日不惧风寒,湿衣裳黏在身上也是难受的。 银铃不急着走,轻哼道:“我们姑娘花容月貌,三公子怎就没那个意思了?” 她分明看见他把人抱着不放了。 “你不懂,”沈青竺推着她往外去:“不说这些了。” 烦得很,不想说。 把银铃赶了出去,沈青竺跨入浴桶中,让温热的清水淹没过头顶。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心性自然大不一样。 可惜并不会因为这番奇遇,就变得绝顶聪明。 她也没料到,与男子的肢体接触,竟然会发抖。 若从这方面来说,以后成为寡妇,也不算坏事。 其实在知道陈三是太子的那瞬间,沈青竺有过一丝幽怨。 原来他那么厉害,就不能顺手救救她么? 那是被陷入绝望赴死后的本能反应,渴望谁来伸出援手。 之后又自行想通了,陈燕舸不欠她的,也不知道她的境况。 听闻消息后给她收尸了,堪称仁至义尽。 况且,夫君不是她的夫君。 他不曾将她视为妻子,往后余生的故事里也不会有她。 怎么想都无法要求太多。 陈燕舸是陈燕舸,陆遮是陆遮,夫君死的那一刻起,两人就彻底断绝牵绊了。 泡完澡出来,银铃也已经梳洗过了。 曹管事知道主子淋雨回来的,早就命厨房熬煮了姜汤,这会儿热气腾腾的送来,正正好。 银铃把匕首擦了一遍,放回架子上,道:“姑娘还是别带着它了,多危险呀……” “嗯,”沈青竺看着那把小刀点头:“我拿不住它。” 匕首不适合她,别关键时候给对方递刀子,最终捅了自己。 沈青竺走向梳妆台,从盒子里拿起一支金簪。 簪子是针的形状,上粗下细,不过怕伤着头皮,顶端并不尖锐,给磨圆了。 金簪的针管是中空的,沈家日子还算优渥,不过她没爹没娘,谁舍得给她打实心的沉甸甸的金饰。 眼下这支还是出嫁时给她充门面的,倒是正好用上。 她想在金簪里面藏一根尖针。 “明日去一趟四海商行吧。”她记得这个商行名下就有好些作坊。 “姑娘还要出去?”银铃不太明白,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也没见去登山游湖。 沈青竺道:“要去。” 殷丫头要找,武器也要准备,她全都要。 ****** 之后连着几天没见过陈燕舸,沈青竺也没去找他,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四海商行接了她的单,按照她的要求,给她改良金簪。 起初掌柜的不愿意接,哪怕沈青竺说是有个走南闯北的姐姐,送她防身用。 什么样的防身要做这般隐秘,还要用珠花做暗扣,按一下就把内里的钉针抽出来。 掌柜的认为这不是寻常女子能用上的东西。 还是恰好遇着四海商行的少东家,他不巧听了一耳朵,觉得有点意思,想试试给她做出来。 少东家很是年轻,笑起来一对酒窝,看样子是沉醉于各种‘手艺活’。 对沈青竺提出的珠花活扣很感兴趣。 他把沈青竺请入雅间奉茶,笑着问道:“姑娘这针想做何种材质,要往上头淬毒么?” “淬毒?”沈青竺瞅着他浓眉大眼的模样,没想到讲话那么吓人。 “少东家误会了,我没有害人的心思。” “你不害人,他便要害你,否则什么样的距离能让你使上这根簪子?” 苏衍风摇着扇子,笑得人畜无害。 这话确实把沈青竺给问住了,有人逼近时,她才能得手。 可那样的近距离,仅凭一根钉子似的针,能造成多大杀伤力? 即便她成功了,顶多就捅个血窟窿。 苏衍风轻嗅茶香,笑道:“若要用毒,这材质就得琢磨一下了。” 沈青竺眨巴着眼睛看他,点菜似的:“有的话就来点吧。” “姑娘想好了,你敢用么?” “我有什么不敢的。” 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能比前世更短命么? 这簪子做出来了,她也不会轻易使用,只当做万不得已时的绝招。 哪怕是陈燕舸再次发疯触碰她……她会忍住的。 说到底,她对那人并无深刻仇怨,也不曾想过与他如何不死不休。 沈青竺付了定金,拿了票据。 她留个心眼没写沈,随便填个阿青姑娘在上面。 过些天再来取。 银铃一直憋着话,直到离开四海商行,才挽住沈青竺询问。 “姑娘发生了何事?为什么要做那样一个东西?” 这段时日,她便感觉姑娘与以往不同了。 “嘘,这是神明的指引。”沈青竺知道银铃会好奇,她道:“莫要多问。” 别看银铃这样,对神明可虔诚了,甭管是佛是道,照拜不误。 她果然就不问了,只不过:“那位少东家可信么?” 沈青竺不怎么担心:“那么大一个四海商行,生意遍布各地,还有空唬我不成?” 沈家也跟四海商行打过交道,若是有门路,大伯估计都想跟苏家攀点交情。 拥有武器似乎能安心一点,更令人欣喜的是,殷丫头找到了。 沈青竺急着找人,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老爹把她卖掉之前寻到她。 这样丫头就不必毁掉自己的脸了。 女子在这世间不就不易,容貌损毁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办事可能都恶意刁难。 努力了这么些天,终于在南边的麻沟村找着人。 好消息是,殷老爹尚未动卖闺女的念头,毕竟生来力气大,是家里干活的一把好手。 坏消息是,丫头闯祸了,砍树时不慎弄着毒箭木,偏偏那把镰刀挥舞时手柄脱落,甩出去伤着不远处的牛。 毒箭木,此树长得平平无奇,又名见血封喉,顺着那点伤口进去就活活毒死一头牛。 于农户而言,牛可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身价甚至胜过一个人。 受害者那家当场就嚎哭上了,闹到殷家索要两倍赔偿。 牛死了,连尸身都无法回收利用的那种,这损失谁来担啊?! 沈青竺赶过去时,殷老爹正在抽打丫头,用藤条狠狠的打,完全不顾及她是个姑娘。 嘴上骂个不停,说她吃得多,又细数这些年因为她的蛮力损毁的农具与桌椅。 像是镰刀脱落这种事情不知几回了! “你为什么要伤人家的牛!你怎么不砍死自己呢!” “住手!” 沈青竺一眼认出了,她是殷丫头。 此刻脸上还没有可怖的一道疤,穿着粗布麻衣跪在地上,默默的哭。 她和初见时,有些不一样。 因为还没被亲人贱卖,没走到最后一步,也没豁出去割自己的脸。 现在还会哭,到后来已然是麻木无泪。 沈青竺把殷丫头买下来了,赔偿那头牛的钱。 殷家孩子多,对于突如其来的贵客,他们喜不自胜,并不为着丫头即将离开而不舍。 殷老爹忙不迭答应下来,生怕沈青竺反悔了。 又看晌午时辰了,小村子里没什么餐馆,招待他们在家里用饭。 沈青竺扭头问丫头:“你愿意么?” 殷丫头抹着眼睛点点头:“我愿意,本就是我闯祸,我自己赔。” 她小时候被卖过一次,愣是自己翻山越岭跑回来。 如今长大了,家里更加容不下她,说是要想办法嫁出去,但实际上,是卖出去。 她都知道。 沈青竺让她在家里吃了最后一顿饭,是红豆饭。 这时节红豆要播种了,夏播秋收,留种剩余的才舍得拿来吃掉。 沈青竺没什么胃口,丫头却吃得很香。 再看她身上皱巴巴的破衣裳,衣袖短了一截,也不知是她抽条长太快,还是舍不得多给点布料。 知道农户清苦,却不知京城周边的佃农能穷成这样。 忍不住问是跟谁家租的地,殷老爹摇头说不懂上头哪位达官贵人,反正是个八字胡孙姓管事老爷。 沈青竺不由看向老李,老李是车夫,时常在外跑动,也算有点见识。 他讳莫如深的摆摆手,没说。 等到吃完饭了,才悄声道:“少夫人,我听说这一片都是瑞王的地,延绵许多山头呢。” 瑞王? 皇亲国戚,确实没人惹得起。 纵使他霸占良田,或者在契约上蛮不讲理,谁还能告官不成? 沈青竺没再问,带着殷丫头回城。 大塍的太子能流落到民间韬光养晦,叛军铁蹄能践踏京城,可见皇帝陛下是个糊涂的。 家事国事都处理不好。 日子过不下去的流民太多,一被煽风点火,就成为暴动。 脓包迟早要爆发的,不然如何痊愈。 回到陈宅,沈青竺给丫头改了名字,就叫红豆,殷红豆。 让银铃带下去梳洗擦药,藤条抽的伤都红肿了。 尚未坐下歇口气,曹管事很快来了,说是三公子请她去仪清斋一趟,下午就在找了。 “夫君寻我?” 沈青竺不太想去,好些天过去了,马车上的记忆也挥之不散。 还怕陈燕舸当面制止她布置农庄,她不想听。 “曹管事,我有些头疼,怕过了病气给夫君,明日我再去吧。” “可要请郎中来瞧瞧?”曹管事道:“近日越发热了,少夫人小心暑气。” “就是因为夏天来了,我才着急。”沈青竺一手捂着胸口:“夫君会明白我心意的……” 曹管事闻言,立即给她递上好消息,物色的轿夫已经有七八人了,都是踏实肯干的。 又道:“三公子性子淡了些,但明辨是非,少夫人的好他一定知道。” “曹管事看着夫君长大的,这句话我自然相信。” 送走曹管事,本以为此事就结束了,不料沈青竺从净室梳洗出来,冷不防在寝屋瞧见了男人的身影。 天已入夜,陈燕舸穿竹青素袍,出现在本该他居住的主院里。 铜枝烛台旁,他鸦发如羽,眉目深邃,清冽之余又透出冷艳来。 沈青竺没由来的想到了皇后娘娘,必定是冠绝群芳的大美人。【魔.蝎.小.说 】 7、小事 “夫君怎么来了?”她远远站定。 “有事。” 陈燕舸抬眸望来:“站那么远,还想着那日之事?” “没有,我早忘了!”沈青竺否认的很迅速,越发显得可信度不高。 好在陈燕舸不是来与她谈论此事的,他道:“我父亲醒了,想见你。” 沈青竺有点意外,差点忘了这一出。 公爹是这段时间醒的,而且打算趁着脑子没糊涂,分家产。 “夫君,就见我一人么?”沈青竺到另一旁的椅子落座:“我尚未敬茶,也不曾去给二老请安……” “我与你同去。” “可夫君的身子……” “死不了。” “那行。”沈青竺没意见。 吕太太对庶子严防死守,分家产这种环节更不想看见他了。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不见最好,因此老头说要找三子,她只点名叫儿媳来。 陈燕舸想去,也不是奔着家产去的,相反,他要沈青竺什么都别拿。 沈青竺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老爷卧病在床,太太那样守着,陈燕舸怕是见最后一面都难。 于情于理,这次都要去。 即便陈老爷对他没什么父子情深,可他占用这个身份长大,就是承了情了。 只要吕氏不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日后他自会庇护陈家。 陈家富足,家财他不沾,也考虑到自己死后,沈青竺拿了那一份估计也守不住。 陈燕舸自幼聪慧,她能想到的他岂会思虑不周。 他不争家产,本以为沈青竺会有异议,不成想她点头顺着说好,未曾犹豫。 状若乖巧道:“我听夫君的。” 要说她不在意银钱,陈燕舸是不信的。 他看了过来:“账房说这几日你支取了两笔钱。” 他把陈宅交给她,就不会盯着宅子里的动静,也没工夫去监督她。 只是这两笔银子数目不小,账房的才前来禀报。 沈青竺突然被问,不由紧张了一下。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些银钱还不是她的呢,哪怕是以布置农庄的名义,也确实…… 她微微低下脑袋,道:“我只是,想为夫君尽一点心意。” “为我?”陈燕舸不置可否。 冷淡的反应无从判断他对此事有何意见。 沈青竺掏出帕子揪在手心里,小声道:“我进门时日尚短,又难见夫君一面,搜肠刮肚,恨不能立即替夫君解忧。” “你想时时见我?” 陈燕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此时青丝披垂,不施粉黛,却依然娇艳如春日桃花。 她根本不敢看他,眼睫都在轻轻颤动,视线游移恍若羞涩,实则——是说谎的神情。 她满口谎言,正在心虚。 沈青竺不知自己被看穿了,连连摇头:“我绝没有打扰夫君养病的意思!” 谁要时时见他了,说的好像她盼着两人住到一起似的。 才不要。 陈燕舸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哦,这句是真心的。 ****** 殷红豆大清早就起来找活干了,要不是银铃拦着,她简直要跑去厨房那边挑水劈柴,抢别人的活计。 外头可都是陈宅的老人,哪能由得一个新来的放肆。 可在主子跟前显着她勤快能干了? 风荷苑里面不开火,曹管事安排了人洒扫庭院,除此之外也没多少活。 银铃让殷红豆不许吵闹,影响姑娘歇息,这才护住了手中铜盆,得以端水入内。 不然如何抢得过她! 进来后银铃就忍不住嘀咕:“姑娘为何要收下她?” 使些铜板帮一把就是了,怎么还留在身边呢? 她是看出来了,这个红豆力大无比,可脑子蠢笨不机灵,光有一股蛮劲! 沈青竺道:“她是个可怜人,容易受欺负。” “那还真是……”银铃说起来就觉不可思议:“她有的是力气干活,也有能耐反抗,偏生家里当她老黄牛使,任由打骂不给吃饱饭,昨日上药满身伤痕老茧呢!” 真是笨死了! 沈青竺想了想,道:“让她先待着,之后再看着安排。” 她没想过要让殷丫头去做些什么,只要脱离了家中,就没有被推下火坑的隐患了。 沈青竺忙去了,然而不到午时,厨房那边就闹出动静。 银铃为着殷红豆跟郑厨子吵起来了。 昨天下午把人带回来,便去曹管事那边打招呼,也做了登记。 晚饭不够吃,因为没料到多个人,要是寻常小丫鬟随便吃吃也够了,但是红豆饭量大。 当时郑厨子给重新弄了些,就拉着个脸不高兴了。 及至今日早饭,郑厨子明知多个人,却愣是削减了饭量,平日里总会有剩余的,今天半点没剩。 银铃就觉得他有点故意了,但也没点明,只是劳烦他中午多做些。 谁知好声好气,他变本加厉,中午故意不留饭。 银铃可是听说了,郑厨子时常拎着剩饭回去喂狗! 一吵起来就说他一个厨子负责这么多人的饭食有多不容易,银铃很是气恼。 “咱们宅子不比那等高门大户,统共才几张嘴,姑娘带回一个人,他就嫌累了,我看分明是故意在怠慢!主家使的银子还要看他眼色不成!” “郑厨子?” 书案前的沈青竺抬起头,搁下毛笔道:“我去看看。” “姑娘,”银铃连忙拦住她:“这点小事何须姑娘亲自出马,给他脸了!” 沈青竺想想也是,道:“你去跟曹管事说一声,郑厨子的手艺不合胃口,换一个。” “啊?”气头上的银铃倏地就冷静下来了,“这……真要如此么?” 陈宅人口不多,就两个掌勺大厨,每日给主子炒几个小菜,再安排两个大锅饭,说实话,他们的工作量一点不繁重。 银铃是生气他的态度,但也没想着把人赶走。 沈青竺却是有其他缘由。 前世京城一夜之间发生变故,叛军从北门攻入,直杀皇城。 五城兵马司和羽林军大抵都败了,或者是有叛徒,普通百姓什么都不知道,皇帝很快就被缴械了。 皇城密不透风,一只蚊子都飞不出来。 京城失守,那些士兵如恶狼看见羊群,什么都想要,疯狂闯入街道敛财。 打砸掠夺,一片狼藉。 当时曹管事怕他们抢红了眼大开杀戒,可就不是财物能喂饱的了,因此提议去农庄躲躲。 匆忙收拾行囊出发之际,老李却发现他的马车被偷了,不止如此,宅子里亦有银钱损失。 找了一圈,唯独不见郑厨子,虽没抓个正着,但多半是他干的。 没了一辆马车,这么多人要塞进另一辆车里,耽误不少时间。 错过最佳时机,城门拥堵不说,出城后还有拦道抢劫的,甚至后来遇到流寇,杀人都敢做,更加无法无天…… 沈青竺正想日后寻个由头,把郑厨子弄走,恰巧他那么快就惹上门了。 那当然是速战速决,早些招进新厨子,也好熟悉一下。 尽量将身边的不安定因素排查干净。 银铃犹豫一下,也不劝了,道:“如此也好,免得他们欺负姑娘年纪小,就敢轻慢了。” 当即去找了曹管事,要换掉郑厨子。 曹管事打理陈宅这么久,对底下人什么性子大抵都知道,这个郑厨子老油条一样,定是犯了臭毛病。 她愿意听从少夫人的安排,把人换掉,只不过提醒了银铃,郑厨子怕是要去告状。 果不其然,郑厨子没想到因为一个乡下丫头吃饭问题,就要辞退了他,哪能容忍。 扭头便去找了闲庭诉苦,说自己钻研的都是公子爱吃的菜肴,少夫人想吃别的尽管说就是,却用不合胃口为由要把他赶走。 一番说辞,好不委屈,倒是少夫人不明事理了。 闲庭听完后,没打算拿鸡毛蒜皮的事去烦公子,道:“你得罪了少夫人,此事我也不好说。” “怎会不好说呢?”郑厨子傻眼了,连忙道:“公子吃惯了我做的菜,就由着新来的少夫人把我赶走吗!” 闲庭两手抱臂,摇了摇头:“你被换掉也不冤。公子愿意吃是你尽了本分,而非可以居功之事,既让少夫人管家,你便应该敬她如同公子,为何一再强调她是新来的。” 其中是什么心理,也不需要多说了。 郑厨子顿时被噎了一下。 确实,要是公子带个人进来,他绝不会因为这多一份饭食而呛声。 陈宅事少钱多,换去其他府上,光是仆役管事之间的关系就牵扯许多,人情世故少不了,可没这么清闲。 他改口道:“小的愿意给少夫人赔罪,绝没有下回了!” 闲庭没动,不愿意掺和,他与这厨子又没交情,犯不上去帮着他说话。 恰在这时,屋内的陈燕舸听见动静,把他叫了进去。 闲庭只好入内,将来龙去脉说一遍。 “少夫人进门没几天,就那么多动作,好端端的又要换厨子,得亏没有老爷太太压在上头,否则她这儿媳定要被挑理的。” 说完后室内一片安静,闲庭后知后觉的抬头看去。 陈燕舸面无表情瞥来一眼:“把这封信交给苏衍风。” 闲庭挠挠脑袋,才发现自己会错意了,主子根本就懒得理会这些小事,少夫人又不是真的妻子。 “我以后不多嘴了,这就去送信!”【魔.蝎.小.说 】 8、有眼无珠 莫小姐被扣押一事过去几天,并没有被人们抛在脑后。 反而茶寮酒馆,多有谈论,尤其是今年还是应试之年,学子们赶早进京备考,凑在一起必然要谈论一些天下事。 莫家事,也是国事。 通敌卖国这么大的罪名,谁担得起。 莫家多年来所作所为,也是有目共睹的。 只不过边境的事情,距离京城太远,消息传回后很多都说不清。 似乎莫家军与商队确实有些牵扯,至于有没有中饱私囊就不好说了。 其中最严重的罪名,应当是与敌方暗通款曲,还说打假战,以透支国库。 战争岂是儿戏,沙场上的伤亡,那也是实打实的。 不过这么多年战事不休,也确实有人犯了嘀咕,忍不住猜疑那个万一:莫将军真的全力应战了么? 众说纷纭之际,又传出一个极为不利于莫嵘的消息,说是有人在蛮狄境内瞧见了莫家大爷。 莫嵘的兄长,莫峥! 当年莫嵘的父亲战亡,不久后莫峥也跟着去了,甚至莫峥的十五岁儿子也没了,莫家就此落在莫嵘一人肩上。 莫峥都死了多少年,白骨估计都化了,怎么可能现身蛮狄境内? 莫不是人有相似,认错了? 可传回京城的消息言之凿凿,据悉陛下也早已知晓,这才动手扣押莫小姐。 这一下,原本坚持为莫将军请命的人群,不免出现了一些动摇。 而朝堂上,大皇子已主动向圣上请缨,愿意去钰敕洲捉拿莫嵘回来审问。 沈青竺出来喝茶,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多打听了一下这位大皇子。 他是皇长子,却非皇后所出,而是贵妃娘娘。 当年皇后诞下的是三皇子,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以定朝纲。 随后不久,太子夭折,大皇子便成了最被看重的那一个,不过并未允许他入主东宫。 沈青竺寻思,这其中是有什么争斗,才导致陆遮流落民间。 前世京城被攻破,没听说大皇子带领人马有所作为,要么就是一开始被拿下,要么就是去钰敕洲,给支开了。 她死过一回,到现在都不知道窃国贼是谁。 平头百姓深居简出,外面许多消息以前不曾留意,也接触不到。 小富即安,躺得太彻底也不好。 今日是陪同殷红豆出来的。 郑厨子被遣走导致她很自责,总觉得自己拖累许多。 她不敢相信自己能遇到这样好的主家,给吃给喝,还帮她出头。 红豆很是无措,不知该如何报答,她只会干农活,除开田地里的事情一概不懂。 苦思一晚上之后,殷红豆大清早跑来找沈青竺,扑通就往下跪。 说要给她换取更好的谷种,帮她去种地产粮。 沈青竺好说歹说把人从地面上拉起来,一问才知是怎么回事。 殷红豆说的谷种,是麻沟村一位先生培育出来的,一亩地收成能增加不少。 先生不止有这个本事,他还会点木工活,能改良农具,而且认得几个字,逢年过节给邻里写过门联。 殷红豆一说起地里的庄稼便滔滔不绝,她是下地干活的,农具好不好用一上手就知道了! “先生真的很厉害!” 她生来力气大,损毁了家中桌椅被打骂,也是先生看不过去,帮忙修好了木凳。 “这有什么厉害的,不就是种地么?”银铃道:“我们姑娘又不是大地主,要了谷种又能如何。” 没有千万倾良田耕种,即便换上神仙种子,助益也很有限。 “银铃不许这么说。”沈青竺制止她。 “能多收获粮食是天大的好事,我们自然需要,可以给农庄里试试,若是好用,还能推行出去。” 殷红豆连连点头:“银铃姐姐,农民要吃饱饭可不容易呢。” “……也对。”银铃闭嘴了。 基于对殷红豆的信任,沈青竺决定见见这位先生。 好在不需要去麻沟村,红豆说他每月十五会进城买酒,到城门口等着,就能见到他。 这才来到茶馆,它就在城门楼边上,以供往来行人歇脚纳凉。 红豆去城门口等着了,沈青竺边喝茶边听听消息。 忽然,银铃提醒道:“姑娘,你看旁边那桌是谁。” 沈青竺扭头望去,隔壁桌几个男子刚落座,其中高大那人有些眼熟。 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秦无浔。 显然他早就看到了她们,眉尾一挑便算作打招呼了。 此举由他做来磊落大方,一点不显得轻浪。 银铃面色微红,咕嘟道:“一群武人。” 沈青竺也发现了,这几人都携带了武器。 今年科举,是文试,武举不在这一年,茶馆内还是学子更多些。 沈青竺略一思索,低声道:“银铃,让店小二开一个雅间,我们去里面等,你再将那位秦公子请进来。” “咦?” 银铃自然是不解的,但也没多问,乖乖照办。 店小二动作麻利得很,不一会儿,就将沈青竺给请到雅间里面了,茶点一应挪进去。 没过一会,秦无浔也被带到了。 他依然剑不离手,走哪带哪。 许是察觉沈青竺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秦无浔举起剑,问道:“怎么,姑娘对此感兴趣?” 沈青竺抿唇:“上回得秦公子相助,尚未言谢,今日想请你喝杯茶。” 顺道打听一下,哪家的铁器铺公允些。 曹管事已经找好十几个轿夫,她虽未亲自过目,但相信曹管事的眼光。 只是有了青壮年,不意味着他们会成为她的力量,毕竟不曾受到整合训练。 必要时候农具也能成为武器,旁的不需要买,但弄十几把砍刀有备无患。 若是一两把,四海商行自然什么货都有,可沈青竺没那么多钱了。 商行里的刀剑更精致,也更昂贵。 她就想买十几把普通刀具,怕街上的打铁铺欺生,会以次充好。 秦无浔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很快接受她的不一般,忍不住笑道:“你倒是问对人了。” 他抱剑坐下:“我还真有些了解,可以给你推荐一个去处。” 他给了沈青竺一个地址,位于城南芜马街,名叫金石的打铁铺。 “金石?”沈青竺仿佛从哪接触过这两个字,又想不起旁的。 秦无浔道:“店家价格公允,你报上我的名字即可,断不敢用废铁来蒙你。” “多谢。”沈青竺没想到他如此爽快,亲自动手替他斟茶。 秦无浔喝了她的茶,却是一杯就要走了。 “可惜今日有要事在身,不能与姑娘聊聊刀剑。” 沈青竺只想防身,对刀剑可没多大兴趣:“是我贸然打扰了秦公子,你既有事……” 她嘴上想请他自便,脑子里却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 芜马街,金石打铁铺……窝藏匪帮,被查抄时已是人去楼空,全城通缉。 咦?若她没记错地名的话,前世这伙人便是劫走莫小姐的嫌疑人之一。 “怎么?”秦无浔看向她,她忽然卡壳了。 沈青竺回过神,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他,缓缓把嘴合上了,道:“……你快去吧,若是耽误了事儿我过意不去。” 雅间外面,与秦无浔同行之人已经打算离开了。 他没有多说其他,一抱拳匆忙离去。 人走后,沈青竺一手扶住脑袋,有些难以置信。 不会那么巧吧,她接触到了匪帮里的人? 仔细回想,秦无浔的口音确实不像京城人士。 这个匪帮名叫听雷阙,被朝廷定义为匪徒,然而在大塍却颇有名气。 因为他们劫富济贫,义薄云天,所谓听雷,是代替天上雷公惩治人间恶徒,天打雷劈。 就连孩童嬉戏的童谣,都传唱过他们。 朝廷自然不能放任这种组织,派出好些官员奉命剿匪,然而最终不了了之。 不过这伙人虽然厉害,但没那么大胆子敢到京城挑衅,未免过于张狂。 此次出现,多半是冲着莫嵘将军来的。 初见时,秦无浔对莫嵘颇为推崇的口吻,若是他去劫狱,好像也说得通? 那么,人不是陆遮救走的? “姑娘打算做什么?要去金石打铁铺买砍刀?”银铃实在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买它做什么。 若是打算让那十来个轿夫闲时进山砍柴,工具这等小事叫庄头准备即可。 姑娘亲力亲为,倒有点像是偷偷筹备一样。 沈青竺靠在椅背上,闭目道:“别问了,近日夜间多梦,脑袋疼得很。” 自重生以来,她做了好些事情,哪有不累的。 而其中的不安,一直如影随形。 她害怕,怕自己做得不对、做得不好,也怕行为诡异惹人怀疑。 没有人可以倚靠,也没人会来救她。 夫君亦不是她的枕边人。 夏末陈三就要‘死’了,她一个寡妇,涉世未深,购置物件都怕被店家糊弄,许多事要仰仗曹管事。 她不仅仅是在自救,若是做得不好,身边人诸如银铃红豆曹管事,都会遭殃。 “可要换一种安神香?”银铃略显担忧:“我瞧姑娘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必了,焚香也耗钱呢。”沈青竺手里没现钱了,砍刀都不一定能顺利买回来。 铁的价格不便宜,不论是刀具抑或农具,用处大得很。 “姑娘出嫁前都没这般计较银钱,”银铃过来给她打扇,皱皱鼻子道:“如今最该费心的应该是圆房,都这么些天了……” 三公子的病莫非还有其他方面的? 姑娘也是心大,半点不着急,还总是往外跑。 沈青竺微微一顿,没接话。 陈燕舸就算碰了她也不影响日后死遁大计,她两辈子都是完璧之身,只能说……人家不稀罕。 虽然她也不稀罕,如今更是恐惧男子的靠近,可这件事还是让人不太高兴。 好像她缺乏魅力一样。 怎么可能,分明是有些人有眼无珠! 只盼日后永远不与陆遮相见,否则要是被人知道夫君没病也不碰她,怎么不算奇耻大辱。 她不要面子么?【魔.蝎.小.说 】 9、“我要留宿。” 透过茶馆雅间的窗口,能看见巍峨高耸的城门。 沈青竺让银铃去看看,红豆是否等到那位先生了。 说是每月十五进城,但毕竟没有约好,城门这么宽,进进出出许多车马行人,也可能擦身而过都没发现。 巧得很,这边刚问,银铃探出脑袋往外一瞧,就捕捉到了红豆的身影。 “姑娘,人来了!” 不一会儿,殷红豆就领着一个高瘦的男子进了茶馆雅间。 此人名叫徐庸,莫约而立之年,面有胡茬,发髻松散,颇有点不修边幅的闲散滑稽之感。 他见着沈青竺便拱手行礼,举手投足并不粗俗。 只是与世人以为的夫子形象不太一样。 “方才看到殷丫头,我险些认不出来,幸而遇到贵主了,沈小姐有礼。” 徐庸就在麻沟村里,自然听说丫头被买走了,去往何处都无人知晓,只说是京城来的大户小姐。 这会儿见她状况良好,才算松一口气。 “先生请坐。” 沈青竺让银铃给他倒茶,谁知一抬眼,在徐庸作揖的手腕上看到一个用黑绳穿着的小木雕。 颇为眼熟……这不是前世殷丫头手上那个么? 以前她不曾听说此人,丫头也没提过。 看那手绳像是旧物,好端端的怎就易主了? 徐庸道:“我一个山野乡民,当不起先生二字,是丫头言过其实,谬赞了。” “先生别叫我丫头了,我们姑娘给取了名字,叫殷红豆!” 徐庸闻言微微怔然:“红豆,赤忱质朴,是极好的名字。” 沈青竺在一旁打量他们,问道:“听闻先生曾经教红豆认字,有想过给她改名么?” “有的有的!”殷红豆抢答:“但是他又反悔了。” “哦?”沈青竺一时弄不清,二人是怎样一个关系。 徐庸木着脸解释道:“十年前红豆年幼,长大后自要与我这个村口老光棍避嫌,以免拖累名声。” “怎就拖累名声了?”银铃竖起耳朵追问。 大塍民风开化,可没那么多规矩,别说认字了,都有女子去食肆上工的,平白无故谁会嚼舌根? 除非有逾越之举,落人口实。 这事红豆知晓,回道:“因为秋桃闹着嫁给先生,秋桃的爹娘就找上门骂他去了,还砸了水缸,说他日日买醉穷困潦倒,但凡扯上关系就要倒霉。” 红豆心直口快,用词可没修饰,也不删减。 没想到徐庸不做任何辩解:“确实如此。” 一副颇为麻木,对自己名声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银铃忍不住到沈青竺耳边小声嘀咕:“姑娘,红豆说他有些本事,又怎会穷困潦倒,还不娶妻,是不是有问题?” “别胡乱猜疑。” 沈青竺方才也有一瞬担心他哄骗红豆……现在又觉得不太像。 银铃看向徐庸,道:“我们姑娘打算请你到农庄做事,若品行不端,那可不能留用了。” 徐庸在城门口已经听殷红豆提起谷种与农具之事,并非不知情。 换做常人早就好好表现了,他却拱手推辞: “承蒙沈小姐看得起,只不过我无才无德,成日里虚耗光阴,什么都做不了。” 银铃一脸惊讶:“你不想去农庄?” 比起偏远的麻沟村,能讨个生计多不容易,而且合田庄的待遇比起外面的佃农可好太多了! 徐庸摇头拒绝了:“我人如其名,庸人一个。” “姑娘……”殷红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二话不说就跪下了。 “先生是好人,谷种和农具也是好的,寻常良田亩产顶了天三百斤,还得风调雨顺才行,新谷种能达到四五百斤呢,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别急,”沈青竺察觉她的不安,把人拉起来:“我没说不信。” 殷红豆没法不急:“我食量大,这几天也没干什么活,姑娘买了我铁定是亏的,我就想去帮忙种地,我一定片刻都不偷懒!” 只是她没想到,先生不愿意,还扯上品行不端了,她怎么会介绍坏人给姑娘呢! 沈青竺无奈道:“你先改掉下跪的毛病。” 红豆年纪不大,但是她已经养成了不干活就没饭吃的习惯。 许是家中日常责骂,才导致如此,三言两语的宽慰她也听不进去。 正是因为这样傻乎乎的,前世才会那么轻易为着认识不久的人拼命。 一旁的徐庸似有动摇,轻叹一声,改口道:“沈小姐有用得着之处,尽管使唤便是。” 沈青竺向他看来:“你是不想让红豆为难,还是真心愿意做事?” 徐庸却没回答前半句,低头一拱手:“承蒙不弃。” 沈青竺犹豫了,能力是一回事,她更看重人品踏实,尤其是放在农庄。 她拉过殷红豆到一旁小声询问:“你信他?他对你好?” 红豆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时候我快饿死了,先生给我吃的,长大些就不给了,说这样对我不好。” “因为你是大姑娘了。”沈青竺就怕徐庸在这方面哄人,旧物送人别是为了定情吧? 红豆完全不担心这一点,道:“姑娘,村里不仅有个秋桃,还有寡妇看上他的,都被拒了,有人骂他窝囊软蛋,村里男人说他不检点,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况且这些都不重要,粮食才是实打实填饱肚子的,他还会做什么水车,我见过画在纸上……” 红豆恨不能把增产的法子推给全天下,所有人都不用饿肚子。 饿肚子真的太可怕了…… “行,我知道了。”沈青竺一揪她的脸蛋,脸上没肉,“今晚给你加鸡腿。” “啊?”没干活也能吃鸡腿吗?红豆很是不安:“不行不行,吃太好会遭天谴的……” 沈青竺竖起眉头道:“谁这样骂你了?骂人的话要反着听。” 徐庸被留下了,沈青竺给他三日时间,回家安置妥帖,再到农庄去。 他学过木工,自制了改良过的犁,会一起带走,翻地时事半功倍。 正好这季稻子收完很快又要播种,秋天便能查验成果。 临走前,徐庸掏出一张字帖,让红豆回去后可自行临摹学习。 那字迹隽秀飘逸,非十年苦练不能成形,瞧着可不止是‘认得几个字’那般简单。 徐庸无法未卜先知,也不知能否再见到红豆,他不是特意带着字帖来的。 而是一直揣在身上没拿下来过。 人走后,银铃瞅着微皱的字帖,努嘴道:“真是奇怪的人。” 红豆不解:“银铃姐姐为何这样说先生?” “他既然写的一手好字,大可以卖字赚钱,或者代人写信,给书铺抄书也行,怎么学了木工?”银铃问。 红豆被问得宕机了一下,挠挠头:“不知道。” 她从来没想过。 沈青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了不少。 徐庸要是对红豆没心思,做这许多干什么,要说有心思,又为何不求娶,眼睁睁看着人被卖掉? 依照红豆的脾气,前世她戴着他的小木雕,却没提这么个人,也不带上他逃难…… 那徐庸多半是死了。 唉。 回到陈宅,沈青竺已经累了。 好在曹管事十分细致,叮嘱厨房什么时辰要备好热水,主子回屋就能立即使用。 泡一个热水澡纾解疲乏,沈青竺披散着乌黑的长发,坐在云台小筑歇凉。 此处是风荷苑内的观景台,临水而建,可以赏花赏鱼,夜间赏月。 沈青竺贪图这片刻安宁,懒洋洋的放空了思绪,什么都不想。 她让银铃和红豆下去休息,享受此间静谧。 不料这样的黑夜,被一道形同鬼魅的身影给惊扰了。 陈燕舸忽然现身,无声无息,把沈青竺吓得惊叫一声,原地蹦起。 然而她的声响没能外泄,就被一只大掌给捂了回去。 沈青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唔!” 陈燕舸低声道:“是我。” 沈青竺看到了,但是这并没有消除她此时的惊慌,她奋力一推,连退几步拉开距离。 指尖轻颤着,抓起衣袖胡乱擦拭嘴巴。 陈燕舸见状眉头一敛,气笑了:“你便是这样对待自己夫君的?” 他身上是染了病毒么?这般沾不得? 沈青竺也不想反应过大,可这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稍稍冷静下来,问道:“夫君怎么来了?也没听见声响……” 他该不会…… “我翻墙进来的。”陈燕舸轻嗤一声,理直气壮。 沈青竺没说话,紫葡萄似的眼睛细细打量他,感觉不太对劲,不像是他平日里的清冷性子…… 而且在她跟前居然不装病弱了,都能翻墙健步如飞了,这样真的好嘛? 像是在印证她的猜想,陈燕舸朝她迫近一步,长臂一伸就把她逮了过去。 就跟拎小鸡似的。 沈青竺吓坏了,挥手都打不开他:“你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陈燕舸轻而易举的拢住她,问道:“他娶了你又不认你,你就不生气?” 沈青竺撞了上去,软哒哒抵在他胸膛上,她寒毛直竖,很不舒服! 然而暂时顾不上这些,对于陈燕舸的猜想,更加令人震惊。 “他是何人?……你与他,共用一个身体?” 是这样理解的么? 陈燕舸没有否认,漆黑的眸子阴沉沉的。 他似笑非笑道:“我们谁也杀不死对方,或许你可以试试,你不是恨我么?” 杀谁? 这是何意?难不成他们对彼此还存有杀意。 沈青竺连忙摇头:“我不恨谁,也杀不了谁……你先放开我……” 她是一等良民,自保都难做到,更不想牵扯进任何复杂的事件中。 原以为陈三在装病,没成想,他真的有病。 古怪的症状,骇人听闻! 沈青竺又要发抖了,她不要跟一个男子这样紧贴着,“你松手,你松手……” “怎么吓成这样?”陈燕舸的眼神略为嫌弃:“小窝囊一个,之前还敢用那种眼神瞪我?” “我没有!”沈青竺否认,一边奋力挣扎:“你不是不认他娶的妻子么?” “他心里可没有把你当做妻子。”他的语气,十足不怀好意。 “那是我和他的事,你来找我做什么?”沈青竺真的要咬人了。 许是看她气咻咻的模样快炸了,陈燕舸越发不肯放了。 “他不认的那我就要认了。” “……” 你是七岁孩童吗,什么都要跟人家反着来? 他有病! 沈青竺抖得厉害,已然力竭了,拼力气定是拼不过的,偏生此人还极其不讲道理。 油盐不进,顽石都比他好说话! 忽然,陈燕舸把她从自己怀里撕扯开了。 他拧起眉头,道:“别蹭我。” 因为她挣扎的举动,饱满雪球挤压上来,怀里什么感觉彼此心知肚明。 “啪!” 早已忍耐到临界线的沈青竺,此时头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才发现,她把人给打了。 完了……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何况这人的真实身份是太子殿下。 抛开那些不谈,他的性情本就古怪,阴晴不定的…… 沈青竺眼眶泛红,泫然欲泣,一半是无措,一半是恐惧。 她方才太抗拒肢体接触了,脑子里根本无暇思考太多,这才闯祸了…… 本以为陈燕舸要发难了,亦或是清醒过来换回主人格。 谁知他望向沈青竺的视线,阴恻恻的暗藏兴奋,薄唇微微挑起。 “你又动手了。” 本是如画般的冷峻眉眼,换个性子之后,简直像是要入魔一般。 “我……” 沈青竺整个人吓懵了,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 陈燕舸轻抚她的脸,骨节分明的大手,一点一点游移在软糯粉颊上。 低声道出他的来意:“杀掉我或者他,给你选一个。” “啊?” “或者你想自己死?” “……” 他有病。 他病得不轻! 偏偏这时,听见动静的银铃赶来了。 “姑娘!你没事吧……咦?姑爷是何时来的!” 她居然不知道! “出去。” 陈燕舸头也不回道:“今夜我要留宿。” 沈青竺:“不……” 温热的指腹按住她发颤的唇瓣,他低声复述:“我要留宿。”【魔.蝎.小.说 】 10、纯坏种 银铃有些不放心,但还是离开了云台小筑,不做打扰。 她可就盼着姑娘能顺利圆房,与姑爷琴瑟和鸣,往后的日子才踏实。 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沈青竺并未叫住她,陈燕舸这般异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虽说银铃是身边伺候的,他若多来两回定然瞒不住,但只能尽量拖延一下了。 沈青竺想不明白,前世直到死她都不曾靠近过夫君,更无从知晓他的秘密,这辈子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难不成他是突然被幽魂缠上了,企图争夺他的身体? 也不知这种事情,去求神拜佛能不能解决,又会不会触怒眼前这个‘鬼魅’。 沈青竺心头乱糟糟的,因为他说要留宿,越发忐忑不安。 索性关起门来,与他谈谈。 回到寝屋,一进门她就开始寻思,有没有什么趁手的防身之物。 悄悄摸到手中,会比较有安全感。 好巧不巧的,陈燕舸开口便问:“你那把匕首呢,怎么不带在身上?” 沈青竺回过头,道:“外出防身用的,我从未想过要对夫君如何……” 所以,可别对她讲什么杀不杀的了。 听着就可怕。 “你就不埋怨他?”陈燕舸自行转过屏风,把里间扫了一圈。 “我是夫君的妻子,又怎会对他有丝毫怨言?”沈青竺捂住心口,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他却是不信,嗤笑一声:“你不是那样的妻子。” “你莫要胡乱编排我冤枉我。”沈青竺侧过身去,不想看他。 陈燕舸狭长的黑眸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了。 沈青竺稳住心神,问道:“他……知道你过来么?” 陈燕舸笑了笑:“你想知道,他会不会有我行事期间的记忆?” 这人何其敏锐,沈青竺确实有些担心。 她假装没发现陈三装病,可这人到她跟前活泼乱跳的,还力大无穷,她要是不起疑就说不通了。 “夫君这病,多久了?” “你若与我一起干掉他,我就告诉你。” 陈燕舸走到榻前,张开双臂道:“现在,该替我宽衣就寝了。” “我……”沈青竺打死也做不到与男子同床共枕,不论这个人是谁。 “夫君病着,有些话就别与我说了,你好好吃药,尽快好起来才是。” 这句话沈青竺是真心的,她与太子相隔天堑,不想掺和太多,更不想知道他的秘密。 况且他的身体比谁都重要,日后平定乱局,入主东宫,就盼着他能给大塍带来安稳。 这古怪的脾气太不可控了,还是清冷自持那一面更稳妥。 现在的圣上估计是糊涂的,指望不上,像她这种平民百姓,可禁不起丁点动乱。 上头随便挥挥手,就能拍死一片小鱼小虾。 世间太平方能繁荣昌盛,她一个弱女子,才有机会守住银钱过上好日子。 秩序,多么令人安心。 沈青竺温言软语,好声好气,陈燕舸这家伙却不是来与她商量的。 他旋身探臂,便把她拉过来扛到肩膀上。 陡然拉高的视角,一阵天旋地转,沈青竺惊呼连连。 她踢着够不着地的小腿,很是惊慌:“你干嘛!” 与主人格的冷淡疏离不同,眼前这个十分没有边界感,甚至,他就是故意的。 仗着自己高大矫健,把她拎来抱去的! 陈燕舸将人往床榻上一放,倾身压制,道:“他不认的,我偏要认,如何?” “不如何。”沈青竺咬着下唇,瞪他:“你想与他较劲,拿我没用。” “那你可就低估自己了,”陈燕舸低声轻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他病得比我严重,不喜旁人触碰。” 这又是什么病,她那陌生的夫君,到底集齐了多少病症? 但是沈青竺不会同情他,因为她自己也病了呀! “我也不喜欢被人触碰,你离我远点!” “哦?”陈燕舸盯着她,目露怀疑,不过仔细一回想,倒不觉得她在说谎。 他笑了,揽住她一卷薄被,不怀好意道:“那正好,你和他且都受着。” 一副打算就此歇息的架势,把沈青竺给镇住了。 人怎么能纯坏种! “不行!我说不行!” 两人在床榻上开始了新的一轮角力,可想而知,沈青竺即便把牙齿咬烂了,也只能以落败告终。 无法沟通,蛮不讲理。 力气也拼不过。 还得分出莫大心神来控制自己,她怕又不管不顾的,一巴掌扇出去,到时场面怕是难以收场了。 沈青竺气得浑身发抖。 她到底是怎么惹上这个人的。 都怪那个雷雨天,若是不上他的马车,便不会带来后续的种种改变。 该庆幸么,这个疯子只是拥着她睡觉,并没有做出龌龊举止。 否则,沈青竺会失去所有理智,与他同归于尽。 都别活了,不想活了呜呜…… ……不知过了多久。 白日到底是累了,沈青竺精神紧绷终究抵不过困意,揪着小眉头缓缓睡去。 只是睡着后,梦里一样糟透了。 一时是惊慌追逃,一时是无法挣脱的束缚,再一晃眼,变成那个绝望的断崖。 她别无选择,纵身一跃…… 她变得轻飘飘的,转身却看见昔日夫君。 高高在上,昂首马背,那般的英姿飒爽。 沈青竺是不敢认的,与她所知的苍白病弱两模两样。 她以前会错意,觉得陈三真诚待人,能给的都给她了,婚后日子才能那般自在。 她心怀感激,又生出怜惜,夫君生得俊美,上天非要薄待他。 让他病痛缠身,甚至英年早逝。 且不说她与他成亲了,但凡有点良心之人,都会感慨一二? 病弱俏郎君什么的…… 真相却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沈青竺的梦境杂乱无章,夹带着揪心惶恐,以及一点点难过。 恍然醒来时,整个人软绵绵的,浑身乏力,无精打采。 扭头一看,枕边清清静静,陈燕舸不知何时离开了。 “银铃……” 沈青竺把银铃叫进来问话。 “姑娘醒了!”银铃早就等着了,兴高采烈地进屋来,道:“我已经让厨房熬煮了红豆粥,软糯香甜正可口。” “……” 沈青竺心气不顺,猜想她是误会了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她的夫君不是来圆房,是来发疯的? 她揉揉脑袋,问道:“他何时离开?可曾说过什么?” 银铃一手挽起纱帐,一边回话:“三公子天蒙蒙亮就起身了,说是要回去吃药,我也不好拦着。” 本来她也觉得姑爷应该多陪陪姑娘,可不能误了喝药时辰,只得作罢。 沈青竺就不问陈燕舸神色如何了,大概是睡完一觉切换人格,自己走了。 银铃过来搀扶她,笑道:“我看姑娘眼底青黑,没休息好,中午可以小睡一会儿。这三公子也是,悄不声响的就来了。” 她全然不知,人还是翻墙来的呢。 沈青竺捏着鼻子吃了红豆粥,甜甜的,心情有所好转。 她很快自行释然了,陈燕舸怎么发疯都好,总归是时日无多。 他在陈宅待不了多久。 她只需要稳住局面,按部就班的准备好一切即可。 正是农忙时节,庄头刘颐命人送来收割的新米给主家尝尝,顺道给沈青竺回话。 她交待说去深山里收购一批粮食,已经顺利进行了,不过今年收成一般,粮价有所上涨。 涨价范围在沈青竺预料之内,不过依然看得她一阵发愁。 这里用钱,那里用钱,她定做的金簪暗器也花费不少……如今是捉襟见肘了。 虽说陈宅交给她来管家,可毕竟丈夫还活着,要动用账目上大笔银钱不容易。 想买十几把砍刀,怕是钱不够。 本来铁器大多是官营专卖,流到民间的数量有限。 再加上它太重,运输成本提升,外加打铁铸造的人工,农具刀具都不便宜。 沈青竺犯愁之际,曹管事来了。 她前来通禀,说是陈家派人来传话。 沈青竺抬头问道:“是太太叫人来的?” 曹管事点点头:“前两日老爷说想见三公子和少夫人,应是为了此事。” 沈青竺心中有数了,道:“把人请进来。” 陈家派来一个衣着体面的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别着一支银簪。 都唤她孙婆子,乃是太太身边得信之人。 刚进来就把沈青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缝里全是高姿态。 “银铃,给孙婆子看茶。” 沈青竺不以为意,她跟陈家打过交道,知道她们是些什么人。 陈家人的眼睛都是上吊眼,容貌也平平,唯独陈燕舸不一样。 吕氏自然没少唾骂外头的狐狸精,她不喜这个半道来的庶子也正常,更因为心里偷偷怀疑,他不是老爷的种。 还真被吕氏给猜对了,可惜她没有证据。 孙婆子此行,确实是为了他们回陈家一事。 老爷每日清醒的时间短暂,因此发话让两人在陈家住上几天。 吕氏好不容易把病秧子赶出去,生怕他住回来就不走了。 更担心他拿自己的病卖惨,引得老头子心疼。 孙婆子抬起下巴道:“太太的意思是,三公子自带晦气,若想进家门而不妨碍双亲,需得亲手抄写经文,清清业障。” 这经文任务,自然是非常繁重的。 在陈家别想有安生日子过,看他还能赖着不走。 沈青竺闻言眼眸微亮,浅笑道:“为父亲尽孝是本分,我一定督促夫君抄写。” 抄吧,抄死他,省得另一个人格出来祸害人。 到了陈家要住一起,可不能让他闲着。【魔.蝎.小.说 】 11、看穿 孙婆子离开后,银铃颇有点气愤。 “她再体面也是一个下人,竟敢对着姑娘横眉冷对的,还说三公子晦气!这是她能说的话么!” 陈家在京城有些资产,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是这样纵容刁奴的! 与她相比,曹管事就淡定许多。 她道:“孙婆子是代替太太出面,态度不客气罢了,大户人家关起门来,多少不平事,又何处说理去。” 三公子的遭遇属实不算什么,因为他病着,吕氏没敢折腾,搬出来后两不相见就更清静了。 曹管事早年在其他府上做事,暗中除掉人命的都见识过。 她自从服侍三公子,便格外注意他饮食用药,生怕吕氏一个心狠,让这个庶子‘病逝’。 好在到底没有走到那一步。 曹管事说起这些,把银铃听得心惊肉跳。 “天菩萨啊,内宅里头真敢杀人?!” “排除异己,自然是有的。”大户人家争夺的无非利益二字。 上至家产,下至少爷们的师资力量,样样都要争。 曹管事说这个,不是为了让沈青竺害怕,而是给她提点一下陈家的情况。 “三公子性情平和,不忤逆嫡母,太太纵使不喜,也不会怎么样,少夫人别怕,无非是讲话难听些。” 沈青竺点头:“好。” 她知道,吕氏不算什么好人,但也没恶毒到杀人的地步。 陆遮是太子,当初给他选定陈家的人,肯定把陈家上下摸透了。 若是蛇蝎心肠,便不会把一个孩子往里送了。 倒是前头那两位公子…… 陈燕舸和两位兄长有较大年龄差,大公子的孩子今年都九岁了,他身为长子却不成器,不稳重。 还是个好色之徒。 沈青竺一想起陈大看她的视线就不舒服,决定把她定制的金簪带上。 至于陈二,整日里游手好闲,遛鸟斗蛐蛐,斗鸡也玩,似乎是喜欢赌博。 但因为二少夫人是个厉害的,没敢进赌场,也就赌赌其他了。 要去陈家住几天,这会儿就得提前收拾起来了,挑着朴素的捡。 沈青竺嘱咐老李,要在约定那日去接徐庸,把人送到农庄去。 殷红豆一心想去种地卖力气,她却没答应。 既然天生力气大,虽未学过一招半式,但也强过普通人,怎么不能充当护卫了。 殷红豆被告知职责是保护姑娘时,立即精神振奋的答应下来,只不过…… “平日里还是让我多干活吧,我总不能光吃饭……” 风荷苑里能做的事情不多,她早就浑身难受了。 沈青竺摇头失笑,拿出四海商行的票据给她:“让你跑腿可好?” 金簪可以取了,往后走哪带哪,加上有个红豆,很是安全可靠。 怎么想都觉得很难死了。 沈青竺不让红豆去农庄,除去一部分私心,也要观望一下徐庸。 倘若两人都去农庄了,说不定很快就把人拐走了。 即便目前看来徐庸好像没有这个心思,可之后如何,谁又说得准。 ****** 出发去陈家时,沈青竺与陈燕舸同坐一车。 上车一看,她的夫君脸色愈发苍白了,薄唇微抿,神情恹恹。 斜眼看来时,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沈青竺没由来的紧张:“夫君……” “沈氏,你已经知道了。” 他淡淡开口,问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夫君不记得了?”莫非两个人格可以不共享记忆? 若是如此,她并非没有操作空间…… 沈青竺当然不想管那些杀不杀的疯话,她抿唇道: “起初在马车上,他说你娶的妻子他不认,后来又改口说你心里没有把我当妻子,他又想认了,便拉着我一同就寝。” “我担心夫君的身子,生怕他乱来,害得夫君越发病重……” 后面这句是沈青竺特意强调的,为了告诉陈燕舸,她没起疑。 就不必费心来堵住她的嘴了。 陈燕舸不知信了没有,那双狭长的黑眸望着她,毫无波澜,不容窥探。 他缓缓垂下眼帘,道:“他的话,半句都不必听。” 沈青竺一脸乖巧:“好。” 陈燕舸不再多言,阖上眼闭目养神。 陈家位于金稷坊,宽阔是青石板街,繁华热闹。 下车时,沈青竺正犹豫是否要搀扶陈燕舸,他却越过她,把手递给闲庭。 她索性就在后头安静跟着了。 陈家大门口静悄悄的,无人相迎。 门房的听闻是三公子回来了,一边放人进去,一边叫腿脚利索的去通禀太太。 没一会儿,他们被引到一处花厅里坐着,吕氏没来,下人也退下了,竟是连一杯茶都没端上来。 显然这不是哪里出了纰漏,是有意为之。 银铃见识过孙婆子的姿态,这会儿撇撇嘴,不是很意外了。 嘀咕道:“幸而不让姑娘来敬茶,否则白遭罪了。” 不论他们怎么做,皆是费力不讨好的。 “别乱说话,要有耐心。” 干等算什么,陈家有本事让他们坐一上午试试? 实际上才过一刻钟,吕氏就被孙婆子给劝出来了。 她派人留意着呢,三公子面如金纸,要是在陈家有个好歹,老爷知道了定然放心不下。 人老了就喜欢念着年幼的幺儿,绝不能叫他讨着好。 吕氏不情不愿的出来了,坐在主位上。 沈青竺与陈燕舸一起拜见母亲,她皱眉看了过来,呵呵一笑:“老三媳妇儿好容貌呀。” 真是见鬼了,当时给他物色人选,除了沈家还有另外两个,她随手挑的画像。 又不是自己儿子,谁有空亲自去相看姑娘。 如此敷衍,还能给他捞着个美人回去! 果真是——狐狸精的种专挑狐狸精,凑一窝去了! 小丫鬟端茶上来了,沈青竺连忙伸手接过:“母亲请喝茶。” “放着吧,”吕氏不喝,道:“老爷缠绵病榻,你们倒好,躲了个干净,当真不孝。” 嫡母训话,小辈只能听着。 沈青竺多少有些好奇,陈燕舸以前是如何应付太太的。 偷眼一打量,他唇色泛白,眉眼低垂,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好似随时都能驾鹤西去。 以不变应万变,确实是个不错的招数,吕氏这人脾气急,也不怎么遮掩喜怒,就不喜欢谁跟她顶嘴。 陈燕舸半死不活的,她说两句就没劲了,挥挥手把人打发走。 住处已经收拾出来了,当然,得抱一摞经文回去抄写。 吕氏不让他们久住,命管家把客院收拾出来了。 沈青竺进去一看,牌匾写着秋池轩三个字,不大的小院落。 笼箱抬入内后,闲庭先进去转了圈,然后开始划分地盘。 陈燕舸把最大的寝屋让给她了,自己挑选了东厢房。 果然是要分房睡,对沈青竺来说正中下怀。 银铃见状怕她不开心,连忙道:“姑爷的身子需要静养,还不忘把最大的房间让出来,可见心里体贴姑娘。” “你说得对,”沈青竺瞥一眼不远处的陈燕舸,软声笑道:“回头我把农庄布置得更细致些。” 这话闲庭都听到了,“看来少夫人是劝不住的,听说都囤粮了,准备把公子绑过去长住么?” “囤粮算细致?”陈燕舸可不认为,这是一个贤妻对待病患的心态。 她是准备养饭桶么,比如那十几个轿夫? 陈老爷能撑着坐起来了,晚上安排了家宴。 中午这顿,吕氏可没心思奉陪,便丢给老大媳妇儿。 大少夫人是谢家女,京城皇商,出身富贵。 她命人摆了酒菜,代婆婆招待老三夫妇。 陈燕舸声称疲乏,不去。 沈青竺没有理由推拒,只能自己去跟大嫂吃个饭。 不能失了礼数。 到了宜兰园,谢氏笑盈盈的请她入座,道:“三弟妹好生标致,叫人眼前一亮。” “就是跟着老三在外头受苦了,这身料子是前年时兴的款吧?” 头上那根金簪,一看就是充门面用的,属实寒酸。 “大嫂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来了,”沈青竺老实巴交一点头:“款式过时了,好在衣裳是新的。” “弟妹倒是知足常乐。”谢氏笑了笑,招手让人上菜。 沈青竺羞赧一低头,道:“嗯,夫君待我很好。” 这顿饭,自然是没什么心思吃的,沈青竺主要为了透露两个信息。 一是她那个小家的贫穷,二则是她对陈三的用情。 往后做了寡妇,可不能将宅子给收回去。 她手里攥着的产业,也不能被他们知道了。 从宜兰园出来,银铃就忍不住哼声道:“大少夫人面上带笑,讲话却夹枪带棒的,还说晚上特意给炖了燕窝,当谁没吃过似的!” “就当没吃过好了,她的话你还入耳了?” 沈青竺觉得她火气太大,扭头一看,问道:“你的扇子呢?” 银铃两手空空,一拍脑门:“方才春梅请我吃茶,落在那边了。” 好在没有走太远,折返去拿就是。 天气热,沈青竺懒得走动,就在亭子里等她。 银铃走后没多久,回廊另一头晃悠悠转出一大坨身影。 大公子陈攀今日在家,恰好在此撞见了。 沈青竺远远的就认出来了,不由后悔没跟银铃一起折返回去。 “你是何人?” 陈攀眯着个小眼睛,挺着大肚子,见到沈青竺第一眼就走不动道了。 不等回答,他便猜出来了:“莫非是三弟妹?老三成亲那日没能瞧见,他真是好福气啊……” 这雪肤花貌,玲珑身段,陈攀都要酸了,他亲娘给他找媳妇怎么不挑这样的呢? 平白便宜了那个病秧子! 沈青竺道:“这是去宜兰园的方向,是大公子么?” “既是一家人,叫哥哥就好。”陈攀急切走近了几步,语气都放缓了。 沈青竺并未后退,抬头看着他道:“大嫂刚招待了我,出来就碰上大哥了,好巧。” “提她做什么,哥哥我也可以招待妹妹。” 四下无人,陈攀又不曾把那庶弟放在眼中,初次见面就敢言行无状了。 哥哥妹妹的胡乱称呼一通,又想来拉她小手。 只是下一瞬,三弟妹的金簪就抵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了。 陈攀一愣,低头看去:“你这是……” 沈青竺学着陈燕舸另一个人格的模样,缓缓露出微笑,扣动珠花,露出暗藏的尖针。 这金簪拿回来之后,她就练手过了,非常方便使用。 京城还没乱起来,她也没涂抹毒药,这会儿尖针浅浅扎了陈攀一下,他顿时大惊失色,暴跳后撤。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你可以去告状。”沈青竺笃定他不会。 前世接触过陈攀,在夫君的葬礼上,他频频骚扰,烦不胜烦。 一味的躲避退让根本没有用,此人有色心没色胆,就是个欺软怕硬的。 第一次便震慑住他,能省去后续许多麻烦。 果不其然,陈攀扭头就滚了。 什么小美人,能用这种古怪簪子的,能是善茬吗! 沈青竺微微松一口气,回过头却发现,陈燕舸不知何时来了。 “夫君……” 她把手往身后一背。 但是他已经看见了。 陈燕舸面无表情的走来,弯腰抓住她的手腕,拿过那支金簪。 沈青竺死死攥着,不想松手,但还是被他夺走了。 珠花活扣尚未复位,一目了然。 陈燕舸眉间蹙起:“陈攀对你无礼,你可以跟我说,内宅女子使用这种暗器,未免过于阴毒。” “你说我阴毒?”沈青竺头一回得到这种评价。 内宅女子,确实用不上它,但她是倒霉的寡妇,那时夫君又在何处? 何况又不是真正的丈夫,指望他,只能再死一次。 陈燕舸眸色微冷,道:“你假装情深,卖弄贤惠,藏着这样的簪子,我冤枉你了?”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她的虚情假意。 论起演技,谁能比得上陈三公子。 确实,在陈燕舸的视角来看,新进门的妻子种种行为,称得上一句心术不正。 沈青竺不做辩解,伸手道:“把它还给我。”【魔.蝎.小.说 】 12、昳丽 陈燕舸垂眸望她,在他跟前站着,显得她如此身量娇小,腰肢细软。 许是因为不太高兴,这会儿微抿着嘴角,腮帮子粉粉糯糯。 乖巧的皮囊惯会唬人,连他都看走眼了。 “夫君,请把簪子还给我。” 沈青竺往前伸手,生怕他就此没收了,“我不曾伤害过任何人,我问心无愧。” 陈燕舸没打算管她,因为不关心,不过还是要过问两句。 “你布置农庄准备做什么?如实说。” 他把簪子递过来了,沈青竺自行复位珠花,随手插在发髻上。 她回道:“合田庄依山傍水,颇有野趣,很是宜居。” “即便我不去?与谁宜居?” 这是什么意思?沈青竺抬眼看他,道: “即便夫君不去,我也会做该做的事情,夫君不领情也无妨,还是那句话,问心无愧。” 陈燕舸:“满口谎言。” 她不由一愣:“夫君凭何认定我在说谎?” “姑娘,我找到扇子了!”偏在此时,银铃回来了。 她小跑过来,躬身道:“三公子怎么出来了?” 陈燕舸不答,转身先行一步。 沈青竺没想给他留下这种印象,今日这遭纯属意外。 她得了定制的金簪,得意忘形,太大意了。 回到秋池轩午歇,陌生的环境,沈青竺睡不着觉。 她来回反复思索陈三的意思,好不容易给她想通了。 布置农庄与谁同居,哪有谁啊? 陈燕舸知道自己要走了,肯定不会去,所以是怀疑她会和其他人? 比如那十几个轿夫? 沈青竺顿悟后,很是无语。 难怪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还没守寡呢,一言一行便引人遐想了么? 黄昏时分,家宴开席之前就得过去了。 小辈要早到,顺道先见见二哥二嫂。 陈家二子名叫陈赞,不像陈攀那样肥胖,却有点玩世不恭。 沈青竺二人到场时,正见他提着鸟笼与大侄儿玩在一处。 二嫂林氏一把拉过他,道:“别拿这些带坏了斌哥儿,仔细大嫂骂你!” 斌哥儿才九岁,正是做学问的关键时刻,大嫂看得可紧了。 “吃饭时间,玩玩鸟怎么了?”陈赞一撇嘴,但还是把自己的鸟笼收走了。 “我看你是找骂!” 林氏把陈赞拉过来见礼:“别没个人样,还叫三弟与弟妹看笑话。” 双方尚未打招呼,倒是陈文斌挤过来了,两个眼睛直溜溜瞅着他们,道:“家里来的穷亲戚。” 四个大人静了一瞬。 陈赞抬手拍在他脑门上:“这话谁教你了?可别赖我!” “我自己知道的,二叔干嘛打人!”陈文斌吐吐舌头,推开他就跑了。 陈燕舸给闲庭递了个眼神。 没什么存在感的随从立即迈出两步,长臂一伸,把小崽子逮了回来。 紧接着,沈青竺发现自己怀里塞过来一截胳膊,是陈燕舸的,这是要她搀扶的意思。 她反应倒也快,连忙把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馋到一旁椅子落座。 沾上椅子就撒手,“夫君,你没事吧?” 陈文斌正在一旁挣扎:“放开我!你谁啊!大胆刁奴!” 闹成一团之际,老爷太太到了。 “这是在干什么?还不快放了斌哥儿!”吕氏一脸惊讶。 “祖母!祖母救我!”陈文斌哇哇乱叫。 闲庭松了手,回道:“老爷,我们公子一下午都在抄写经文,本就精神不济,小少爷当面骂穷亲戚,小的这才冲动了。” “什么?”陈德光眉头一皱:“没大没小,他是你三叔!” 吕氏不以为意的笑道:“斌哥儿才几岁,嘴上没把门,教训两句就是了。” 眼睛一转,便见陈燕舸靠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面色苍白,眉目如画。 他那媳妇水灵灵立在一旁,也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吕氏顿觉不好,好看之人总是被偏爱的。 果不其然,陈德光动了怒气:“九岁还小吗?早早送去学堂,四书五经也开读了,连对长辈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 当即一声令下,命人去把柳条取来,抽十下小腿。 吕氏哪里舍得宝贝孙子挨打,一叠声的老爷都劝不住。 院子里很快响起陈文斌的哭嚎声。 随后赶来的陈攀和谢氏自然无法阻止,还被顺带数落了一顿。 “你们做哥嫂的,比老三虚长那么些岁数,不知道关爱幼弟,自己的孩子也教得不成样!” 陈德光精气神尚可,这才能下地活动,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他倒不是多关爱三子,只是许久没看见他了。 甚至三子的婚事他都没出席,那时卧病在床,办得也草率。 这会儿是叠加了一丝愧疚,以及对长孙的恨铁不成钢。 斌哥儿哭完了,这场闹剧才落幕,家宴开席。 沈青竺扶着陈燕舸入座,这会儿他倒没有拂开她了。 方才她也是长见识了,看来夫君幼时在陈家,也没吃亏。 以他的心计,四两拨千斤,就能把找茬的打发回去。 倘若他真想从陈家得到什么,或者惩治吕氏及其子女,这群人怕是不够收拾的。 可陈燕舸到底不是陈家人,他对这里也没有归属感,压根不打算掺和太多。 因此明面上基本是在退让的,除非有谁不长眼,惹得他不快。 “三弟怎么不吃?” 谢氏的眼睛看了过来,道:“弟妹也不给他夹菜,我特意打听了三弟的口味张罗菜色,莫非不喜欢?” 沈青竺看了看陈燕舸的空碗,道:“大嫂别多心,夫君吃多了汤药,食欲不振,若是勉强塞进去恐会反胃,到时岂不扰了大家。” 谢氏刚受了一顿训斥,心里头哪能痛快。 呵呵笑道:“既如此,回头我把送往秋池轩的饭食减省些,免得浪费了。” 沈青竺略一迟疑:“……行。” 而后悄悄看向陈燕舸,她知道他在装病,住在陈家不会三天饿九顿吧? ******* 夜色静谧,虫鸣吱吱,秋池轩已经熄灯就寝。 沈青竺的窗子却被推动了,咿呀一声轻响,一道黑影轻飘飘翻了进来。 她并未察觉丝毫动静,直到床幔被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啊……唔!” 沈青竺的惊呼被捂了回去,油灯昏暗看不清,突然冒出一个鬼影,好险没把她吓死! 陈燕舸扯了扯嘴角:“怎么这会儿又如此胆小了?” 他刚松手,躺着的小姑娘就像鱼儿一样溜走了,滑到床尾。 “你怎么来了?” 他这病……发作这样频繁么?容许另一个人格出来闲逛滋事。 “既已娶妻,自然要与妻子一起安歇。” 陈燕舸说得理直气壮,就要往她床上躺。 “不行!”沈青竺给予非常明确的拒绝:“请你回去,不能在这里睡。” “哦?我是来与你商量的么?”陈燕舸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冷笑道:“你与他说话故意轻声细语。” 沈青竺的嗓音确实不自觉拔高了,那是抗拒时的应激反应。 “他不会过来碰我,你也别搭理我就好。” “我凭什么听你的?”陈燕舸沉着脸,向前逼近。 “别过来!”沈青竺忍不住了,抬腿就要踹他。 她情急之下,做出错误的判断,下一瞬,脚丫子已经落入敌手。 陈燕舸身量高大,手掌也宽厚,拢着那白玉脚盘,不足一握。 他的掌心有些烫人……好可怕! 沈青竺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腿脚一阵乱踢,扭身就想逃走。 她爬着走,却被一把拖了回去。 沈青竺慌了,嗓子染上哭音:“银铃!银铃……” “啧。”陈燕舸没好气的镇压了她,阴沉沉道:“我又没有对你做什么,你哭什么!” 虽然他很无耻,但一样不喜欢被冤枉。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霸王硬上弓呢。 “你别碰我……”沈青竺自认并没有惹他,他非要这样让她难受是么? “不叫我夫君了?”他问。 她摇摇头,不敢叫,仿佛用了这个称呼,就表示某种同意,他就能对她为所欲为。 白日里这人还说她阴毒呢,那样冷淡疏离,这会儿又换副嘴脸来欺负她! 只是陈燕舸换了性子,脑子却没换。 他已然瞧出些许不对劲,“你有胆子扇我,还怕我的触碰?” 起初还以为她胆小,怕他,可这么两回接触下来,她都敢带匕首,也会咬人反抗,并非那种只会哭的小姑娘。 但她的颤抖是实打实,不作假的。 由此不难推论出,她怕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行为举止。 “有人欺负你?要不要我帮你杀了他?” 陈燕舸一手把沈青竺的手腕扣在枕头上,乌发低垂,发梢挠着她颈畔。 “没有这个人。” 沈青竺没想到他那样敏锐,抿唇道:“你先放开我。” 她前世并没有被流寇怎么样,只是那份绝望与恐惧,叠加了死亡阴影。 这又如何说得了。 何况眼前这人,绝非倾诉对象。 陈燕舸不放,他半垂下眼帘,似笑非笑:“怎么,不信我能杀人?” “……我信。” 他笑得好恐怖,目中凉薄,容色昳丽,好像会吃人血的妖精。 这模样,哪里还跟病弱二字沾边了。【魔.蝎.小.说 】 13、病情恶化 沈青竺还企图说服他:“你先松手好不好?” “不好。”陈燕舸蛮横得很,根本不讲道理。 “你迟早要适应我的存在,往后,我就是你唯一那个例外。” 说完就势躺下,手臂一把圈住那截细腰。 太薄了,也太软了。 “我不要!” “别动。”猜到沈青竺会挣扎,他低声道: “忘了告诉你,他是个伪君子,顾着自己冰清玉洁了,把欲念全数丢给了我,你若挣扎动静大了,我可不保证什么都不做。” “什么意思……”她一愣,没听懂。 陈燕舸笑了起来,语气不善道:“那日清晨他从你床上离开,回去即刻沐浴,我就是要让他难受。” 沈青竺两个眼睛瞪着他,很难不生气。 她就不难受吗? 她的意愿没人听,还要遭受另一个人格的嫌弃侮辱! 什么叫睡醒立即沐浴,当谁不会洗澡似的! 沈青竺气呼呼的,却是无可奈何。 陈燕舸这厮油盐不进,肆意妄为,甚至以旁人的愤怒为乐。 她越是气恼跳脚,他估计就越高兴。 当真是可恶! “不用簪子扎我?”他忽然问道。 仿佛正等着她被激怒后有所动作。 沈青竺被按在他怀中,被迫感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男子炙热的体温,也难以忽视。 她微微发颤,大抵是被气的,自从这个人格跑出来,她的好脾气就不复存在了。 “那东西对你有用么?” 陈燕舸知道簪子的样式,有所防备。 何况沈青竺从来没想过,定制的暗器还能用在他身上。 即便侥幸得手了,又该如何收场? 主人格清醒后,她怎么解释? 陈燕舸看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尾都泛红了,还要克制的与他讲道理。 不由轻笑出声。 鬼使神差的,手指抚上她面颊,捏了一把。 羊脂白玉似的肌肤,都没用力就留下浮红指印。 沈青竺懵了,他在做什么? 好端端的,就出现了不太适宜的举止,捏她的脸未免过于亲昵了。 她的心里在发毛,不适感蔓延四肢百骸。 再也忍不住了,她跟他拼了!什么大局观也不在乎了! 兔子被惹急了也会咬人。 何况她并不是一味温顺的性子。 不过再怎么气急败坏,她的动作落在陈燕舸眼中都是笨拙的。 他本可以再次抓住她,禁锢她,只是…… 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他破天荒的决定见好就收,一改往日恶劣的性子。 “下一次,我希望你做好与我同床共枕的准备。” 陈燕舸太敏捷了,利落得滚下床,翻窗离去。 留下室内愤怒的沈青竺,拔剑四顾心茫然。 ……她为什么要遭遇这一切? …… 隔日大清早,沈青竺就起来摆弄她的金簪了。 她开始反省,自己还是不够狠。 就应该把可恶的家伙们全部扎一遍才对。 银铃打水进屋时,见着她不禁意外。 “姑娘今日起这么早?” 沈青竺扭头看她,银铃昨晚睡得太死了,完全没发现寝屋里的动静。 银铃一无所知,这会儿兴冲冲的过来伺候洗漱,说要梳个漂亮发髻。 难得与姑爷住在一处,出门就能见着,得好好亲近一下。 “别忙活了,”沈青竺按住她的手,道:“你先去厨房把早饭提回来。” “姑娘可是饿了?且再等等。”银铃觉得还是先梳头要紧。 沈青竺不饿,但依然催促她去。 陈燕舸根本没打算在陈家久留,他在这里,行事多有不便。 差不多今日,就要‘病情恶化’了,也为后面死遁做铺垫。 银铃再不去提饭食,待会儿夫君病倒了,她身为妻子怎么还能有心思惦记早饭。 沈青竺也是用陈三时日无多来开解自己。 忍忍吧,那个疯子待不了太久,往后再也不必看见他了。 果不其然,银铃把早饭提回来没多久,闲庭就领着一位大夫到了秋池轩。 银铃瞧那老郎中背着药箱,连忙询问怎么回事。 闲庭叹了口气道:“公子今早起来吐了,这会儿浑身乏力呢。” “什么?” 银铃跺跺脚:“姑爷昨日看着还挺好的,怎么又病倒了!” 沈青竺听见了,立即加快用餐速度,好让她赶紧把食盒撤了。 要把大夫请入陈家,这动静自然瞒不住主院那边。 沈青竺收拾好后,就去陈燕舸的屋里候着。 老爷太太闻讯而来时,她这个儿媳总不能不在场。 陈燕舸说她卖弄贤惠,哪又咋了,这不是各取所需么? 装病能装那么像,甚至瞒过大夫,不得不说他很厉害。 不过人家好歹是太子,龙游浅滩也变不成泥鳅,背后自有能人相助。 “夫君感觉如何?”沈青竺看他唇色都白了。 哪怕知道他是假装的,可依然看得人揪心。 或许是因为长得好看,示弱时更引人怜惜。 且人们总会觉得,年轻生命的消逝更令人遗憾,为之喟叹。 陈燕舸看她一眼,淡淡道:“死不了。” “夫君别说这个字,不吉利。”沈青竺守在床前。 “我若死了,你就是寡妇。” “夫君别乱说。”沈青竺想起他对那十几个轿夫的存在起疑呢,顺嘴道:“即便有那么一日,我也为夫君守寡一辈子。” 陈燕舸听完,无动于衷。 “我要你的一辈子做什么。” “我知道夫君不在乎,”沈青竺抬眼望着他:“是我想那样做,就留在陈宅里。” 她知道后面老爷要分家产了,却不知该如何暗示,只要陈燕舸一句话,把陈宅留给她,往后被抢夺的可能性就会低很多。 陈燕舸太聪明了,他听懂了。 也没觉得沈氏贪婪,一个未婚女子嫁给他,担上寡妇的名头,有些东西是她应得的。 陈燕舸病情恶化,在原有的方子上又叠加了一张,以后他每次要喝两种药。 即便如此,大夫脸上的表情也是沉重的,并不敢说他何时能好。 陈德光亲自过来看了他,陈燕舸趁机请辞,要回到陈宅养病。 他在家中排行最末,父亲近来也抱恙,总不能还劳动兄嫂照顾他。 拖着这副残躯,不添乱就算是贡献了。 陈德光没有立即松口,吕氏在一旁道:“他是福薄之人,身为人子,叫父母忧心,乃是不孝。” “早年大师不是给他批过命格,他与老爷相妨,同一屋檐下对你们都不太好……” 陈德光让她闭嘴,沉声道:“把老大老二叫来,我有话吩咐。” “老爷……”吕氏怕自己拦不住。 都老夫老妻了,最是了解彼此,能不知道他这些日在考虑家产一事么。 陈德光:“还不快去!” 陈家要分家产了,陈燕舸从秋池轩一路抬到厅堂去。 不仅有陈攀陈赞两对夫妇,还有陈氏的亲戚们到场。 二叔公三叔伯等人凑了一大屋,给他们做个见证。 因着早有打算,也都知会过,便不显得突然。 陈家在京城盘踞多年,不敢说数一数二的富贵,但多少也能叫上名号。 旗下商铺田庄有许多,不过要往上孝敬疏通的也不少。 陈攀陈赞是嫡出,又更为年长,来日定是他们继承家业,他们理应拿大头。 而陈燕舸带病,陈德光怕他弄不好铺面,给的都是田契农庄。 毕竟做生意是要与人打交道的,一个不好就会被同行弄死,耗费心神不说,也要看有没有经商头脑。 那一叠田契,看得吕氏牙齿都要咬碎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儿子亏不了,可是她丁点都不想分给病秧子! 结果没成想,陈燕舸自己拒绝了。 他恹恹的敛着眼眸,道:“这些年医药钱皆是公中支取,多的给我也无福消受,拿两块田地连并那个宅院给沈氏即可。” “什么?” 在场众人皆是惊讶。 虽然庶子本分,不该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他拿的比两个兄长少那么多,毫无怨言就算了,居然连田庄都不要? 人为自己打算是本能,谁还能嫌钱多不成? 这话从陈燕舸口中说出,他们惊讶之余,又不觉违和。 纷纷唏嘘起来,这是久病磨灭了心气,自然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了。 想想也是,每天喝那苦苦的汤药,纵使给他山珍海味,也吃不了。 “夫君……”沈青竺一脸感动。 这可是当着陈家以及旁亲的面,亲口说日后要把宅子留给她的。 哪怕有一天,吕氏来拿回宅子,也要顾及一下。 再说,旁人只会觉得他们夫妻情深,丈夫还活着就想好给妻子留东西了。 陈德光皱眉道:“难道我陈家连个药钱都供不起了?此事不值当拿出来说,田契你拿着,给曹管事打理,也不必耗费心神。” 二叔公跟着劝道:“你爹慈爱,就拿着吧。” 不然老爷子死了,要是断了药钱可怎么办? 这话谁都没说出口,但心里会那样嘀咕。 最终陈燕舸没能推掉,拒绝一两句就够了,若是过于坚决,便显得怪异。 田契装在匣子里给闲庭收着,他缓缓扫一眼吕氏以及陈攀。 当属这母子二人最不甘心。 吕氏一直怀疑他来路不明,可十年前没能把他赶出去,现在老爷病着经不起刺激,只能任由自己如鲠在喉。 而陈攀身为长子,早就把陈家一切视作囊中之物,分出去多少,那是割他的肉! 这俩日后估计还会找上沈青竺。【魔.蝎.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