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的过期白月光》
1. 第 1 章
烟雾缭绕不见天光的密室内端坐着一绝世佳人,她双眸紧闭,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出她苍白的小脸,额上细汗密布。
忽而,她面前的魂灯倏地寂灭,灌注其内的灵气顷刻倒灌,狂躁凶猛的灵气搅得她五脏不宁,六腑难安,胸口微微一颤,嘴角溢出一抹鲜红的血迹。
又失败了。
时然缓缓睁开眼,面色冷淡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如冰晶般剔透的蓝眸中是一片苍无的死寂。
自苍术去后,她常以聚魂灯为主,剑心为辅在天地间聚集他的魂魄,五百年过去,她聚魂二十七万三千八百次。
二十七万三千八百次,无一成功,就连一缕幽魂都未曾寻来,好似天地间从未存在过此人一般。
时然轻咳一声,微凉的手掌按上心口,掌心下心脏如擂鼓般强烈跳动着,仿佛有着源源不断的生机与活力。
若不是胸腔里这颗不属于她的心,她真的要以为五百年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一声鸟啼拉回她的注意力,她抬眸望去只见一团青色灵气穿过结界化为一只娇小的青鸟盘旋着缓缓落至她的肩头,青鸟口吐人言,道:
“时然,五百年了,你还不肯放弃吗?”
时然起身收起聚魂灯,指尖拂过墙上的仙剑,五百年了,剑鞘上的每一个纹路,她都铭记于心。
“如果连我也放弃,苍术就真的回不来了。”
记忆里的少年,红袍乌发,潇洒风流,一剑可使九州颤,他本该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剑仙,却因她而断送了性命。
青鸟长叹一声:“你只想着苍术,可你的身体也要撑不住了。”
“无妨。”时然道,“我的命本就是他给的。”
青鸟锋利的喙动了动,正想要说些什么,天地忽而变色,磅礴的灵气从东南方而起直冲九霄,紧接着报仙钟浑厚的钟声响彻仙界三境。
咚,咚,咚,咚……
竟足足响了九声。
时然与青鸟皆是一脸惊讶,竟是有尊者现世,按照规矩,凡有尊者现世,三境群仙皆要赶往升仙台拜见仙尊,不得延误。
“看来三境的天要彻底变了。”
青鸟口中的三境乃是太清境,上清境,玉清境。
太清境内所居的皆是修为较低的仙人,承担着三界内的繁杂琐事,上清境则是居住着实力强大的真君,他们乃是仙界的重要力量各统领着一宫之事。
至于玉清境,那就是不是一般仙人能去的地方了,乃是尊者圣人所居之地,五大尊者各据一方,如今又要出现第六位尊者了。
时然对此倒是持无谓的态度,除非那新来的尊者能复活她的苍术,否则再来十位百位也与她无关。
时然换上一身得体的仙服,便出了密室匆忙往升仙台而去,不过几息之间便已赶到。
升仙台内,层层叠叠的云台上已站满了仙人迎候这位新晋的尊者。
时然乃紫山真君之女,二百年前又修至灵真境,得了溧水真君的仙号,故而在仙界的地位并不低,所站位置也在前列。
她垂眸敛息,眼观鼻鼻观心,耳边是其他真君的议论声。
“听说这次的仙尊竟是从凡间来的,当真是天纵奇才啊。”
“仙尊之姿岂是我等所能比拟,哪怕再修上万年也比不上啊。”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现世的仙尊所修的乃是剑道。”
剑道……
时然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抬眸往升仙台深处的大门看了一眼,但随即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天下剑修何其多也,新晋的尊者又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群仙忽而躁动起来。
“瞧,仙尊来了。”
“快拜见仙尊。”
“仙尊身旁怎么还有一位凡人女子?”
时然顺着众仙的目光看了过去,果真见一丰神俊朗,郎艳独绝的青年从门内徐徐走出。
他笑容爽朗,春风得意,怀中还小心翼翼地搂着一位柔美的凡间女子。
他抬眸朝众仙看来时,时然也看清了他的脸。
“轰”的一声,脑子里好似有根弦瞬间炸开,她的眼中再容不下其他,万事万物俱成了陪衬。
唯有他脸上的浅浅笑意在她的眼前不断放大,又放大。
他乌黑澄明的眼眸中倒映着另一位女子娇羞的脸,骨节修长的手紧紧握着另一位女子的手。
她的心好似在一瞬间被人紧紧攥住淹入酸涩难言的苦海里。
她,不能呼吸了。
手中的碧箫应声而落好似打破了隔绝世界的结界,细碎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耳中。
她却好似一个腐朽破烂的木偶般孤零零地站在世间,无法识别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直至一个人的声音如一柄重斧般朝她劈了过来。
劈的她血肉模糊,鲜血直流。
“仙尊怀中的凡人女子是谁?”
“我查查。”
“虞颜,仙尊之妻。”
仙尊之妻……
时然的双眸怔怔望着新晋仙尊的脸,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不,他绝不可能是苍术,若是苍术怎会娶她人为妻?
五百年……
时然忽而想到苍术曾让她等他五百年,他说,他五百年后会回来找她。
今日正好是苍术离开的第五百年,难道……难道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可苍术怎么会忽然成为仙尊?
时然的古怪被群仙看在眼里,站在她身旁的司命真君低声提醒:
“溧水真君,你的法器掉了。”
要说这溧水真君,当真也是仙界传奇。
她是紫山真君的爱女,本该是位不愁前途的仙二代,可惜曾被圣人断言活不过二十。
紫山真君两口子都快要急疯了,上天入地的找续命之法,只可惜天生仙灵远不是凡夫俗子可比,哪那么容易续命呢,何况溧水真君又是先天有缺,就越发不易了。
眼看溧水真君就要早夭而亡,却好运气地遇上了一位傻小子,那剑修为了溧水真君可谓是踏遍了九州险境,最后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将溧水真君硬生生地救了回来。
此后溧水真君便否极泰来,只用了短短三百年就修至别人一生都修不到的灵真境成就真君之位。
只可惜溧水真君的心思不在修为也不在前途上,反而整日里研究什么聚魂之法,试图重聚那小剑修的魂魄,否则以她之天资与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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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早就成就圣人之下的至真境了。
司命真君见溧水真君魂游天外恍然雕塑一般,正心下惊异时,新任仙尊已从连接着凡境的升仙门内走出,同他的凡间妻子一起站至封仙台接受天道册封。
众仙见状连忙俯身行礼高呼仙尊千秋,司命真君也顾不上溧水真君同众仙一起恭迎仙尊。
升仙台的八百八十八云台上站满仙人,群仙一同行礼高呼时声势浩大,地震山摇,唯有时然一仙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颜怯生生地往苍术怀里躲,柔嫩的小手拽了拽苍术的袍角,低声问:
“苍术,这儿就是仙界吗?我好害怕,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苍术低下头温声安抚道:“不怕,我会保护你。”
虞颜往苍术的怀里靠似乎在他的怀抱里得到了些许安慰,方局促地抬起小脸打量着四周,她一眼就注意到了群仙中的时然。
她实在太显眼了,群仙都弯腰俯首,唯有她不止脊背挺直,双眸还直勾勾地盯着苍术。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她的神色,但无端地却能感觉出她的悲伤。
“苍术……”虞颜低声问,“她是谁啊,她好像认识你。”
苍术闻言朝时然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的心头莫名地颤了一下,让他有几分不适,他很快收回视线,温笑道:
“不相干的人罢了,不必管他。”
话虽如此,可那少女悲伤怀念的眸子却在他的脑海中久久挥散不去。
她是谁?
她从前认识他吗?
可他怎么半点也不记得她。
时然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好似是心脏都认出了它的主人。
那匆匆的一眼几乎让她瞬间确定他就是她的苍术,可他眼中的冰冷几乎洞穿了她。
她的苍术又怎么会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她?
她闭上眼,眼角滑下泪来,新晋仙尊接过天道册封后就会前往玉清境入住仙宫。
苍术也不例外,他本就不喜欢人情逢迎,又加之虞颜初来仙界怕得不行,他就没有多待接过册封后就立刻携虞颜往仙宫去了。
时然眼睁睁地目睹着苍术对那凡间女子关怀备至,心痛到无以复加。
她想要否认他的身份,想要告诉自己他不是苍术,可胸腔里的那颗心比她先认出它的主人。
群仙见仙尊已走,也依次从此地离开,唯有时然仍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紫山真君与景元看出时然的不适,连忙走上前来低声问:
“时然,你还好吗?”
“然然,你莫要多想,新任仙尊只不过是与苍术那小子长得有几分相像罢了,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先不说那小子早已身死道消,又怎会突然修至仙尊之位,就说他对你的情意,为父是看在眼中的,他将自己的剑心都给了你,岂会负你?”
父亲与景元的安慰对时然而言毫无用处,她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她的苍术。
可她又不能对他们讲,这五百年他们已经为她操碎了心。
五百年的执念一朝得偿,却又一朝碎得彻底,时然本就破碎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后,就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2. 第 2 章
“冰糖葫芦勒,又香又甜的冰糖葫芦勒。”
头戴毡帽身着布衣的小商贩扛着插满冰糖葫芦的草垛行走在热闹的长街上大声叫卖着。
“小姐,您要不要来串又香又甜的冰糖葫芦?”
小贩见迎面走来的蒙面女子一直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背后的糖葫芦,就停下脚步热情地招揽生意。
蒙面女子似是被吓到了一般,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裸露在外的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结结巴巴地低声说:“给……给我来一串。”
小贩呵呵一笑,应了声好,手往后一翻就取下一串又红又亮的冰糖葫芦递给女子:“三个铜板。”
瞧这姑娘虽着装素雅又以白纱覆面,但周身的气派与嫩得掐出水的肌肤就知晓绝不是一般人,未见真容就宛若仙子下凡,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铜板?
时然听小贩说要铜板,一时间犯了难。
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出门,从前都只在话本子里,水镜里看着充满烟火气的灿烂人间,看着凡人们的爱恨情仇。
如今骤然近距离接触这帮可爱的凡人们,时然是又激动又紧张,像是从前遥不可及的事物突然活了过来,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近乎于痴迷地享受着所有的一切。
时然从话本水镜中知晓行走于人世间少不了金银,因而她备了不少,可这铜板……她好像还真没有。
小贩见时然没有掏钱的动作,以为她没有听清,又说了一遍:
“小姐,三个铜板。”
时然涨红了脸,正想要问他,没有铜板,银子可不可以时,只听长街的另一端忽起骚乱。
“恶贼,站住!你今天跑不了了!”
“该死的,俺今日定要将你抓拿归案!以正国法!”
“小贼!皇宫大内也是你能来去自如的地方?拿命来!”
少年人爽朗的大笑声传来,如一道冲破云霄的暖阳:“哈哈哈哈,凭你们几人也想抓小爷我?”
“楚宫的酒甚美也,小爷今日心情好,也赏你们一份。”
少年话落,只听得几声巨响,紧接着就是数人的哀嚎声,沿街的几家小店都遭了殃。
卖糖葫芦的小贩见状“哎呦”一声,也顾不得做生意扛着草垛子就跑了,时然却毫不畏惧地仍站在原地朝长街那头看去,眼中满是兴奋的好奇。
没想到下凡尘的第一日,就遇上了这么精彩的事,听那少年之言,想来他定是话本中那类来去自如的侠盗了。
长街上其他人皆是抱头鼠窜,唯有时然反而兴致盎然地往冲突中心去,其余人见状皆在心中暗叹。
这可真是个傻丫头,简直不要命了,也不怕那恶贼见色起意将她掳了去。
时然极目望去,就见一身着红白窄袖锦袍的少年从高处一跃而下,高高束起的黑马尾在空中随风飘扬,发间的那一抹红绸如他的人一般绚烂火热。
满街的人都仓惶逃窜,唯有一身着素衣面覆白纱的女子不闪不避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少年听得自己的心砰砰作跳,脚下没由来的一乱,一颗暗器从后飞来打中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朝着时然的方向坠去。
两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满怀,混乱中时然的面纱被他扯下露出一张杏面桃腮,花容月貌的脸,水润的清瞳里倒映着他泛红的脸。
好香啊。
清雅的淡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中,天地在此时此刻都失了颜色,眼中只有她一人鲜活灵动。
“姑娘……”少年清朗的声音竟添了几分紧张,就连尾音都在发抖,完全没了方才的风流与潇洒,“你……没事吧?”
时然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身上却仍残留着少年身上滚烫的热意,如山火般经久不消。
时然纯澈清透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他,像是不谙世事的灵鹿,朱唇轻启,如天籁般空灵的声音缓缓流入少年的耳中。
“我没事。”
奇怪,这人的脸怎么这么红。
少年白净俊美的脸愈发的红,灿若星辰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时然,竟显出了几分傻气,与时然幻想中的侠盗截然不同。
“我……我……”少年结结巴巴地介绍自己,“我名苍术,是位剑客,我……我不是坏人。”
苍术说到最后竟有几分急切了,好似是生怕会被时然误会一样。
时然看着手足无措,脸颊通红的少年,只觉这人有趣极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她正要说话,却听身后再次传来官兵的追讨声。
“恶贼!站住!我们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看你往哪里跑!”
苍术心中暗道一声,可恶,想要问问姑娘的名姓与地址,但又怕吓到她,只能深深看了时然一眼后纵身一跃消失在混乱的长街中。
炙热滚烫的温度随着少年的离开而逐渐冷却,时然回眸看了眼少年离去的背影,随后弯下身子拾起遗落在地的面纱。
她正要重新将面纱戴好,却见刚刚追逐着少年人的官兵分出一列直冲她而来。
“站住!你是什么人,和恶贼苍术是什么关系!”
时然攥紧了衣角,温声解释:“我只是恰巧路过,并不认识他。”
“路过?”为首的黑脸大汉挎着刀阔步上前,审视的目光从头扫到尾,“满街的人早就跑了,就你最可疑,不仅不跑,还硬往前凑!”
“我刚刚分明瞧见那恶贼同你说话,说!你是不是她的同伙!”
黑脸大汉越瞧时然越觉得可疑,明明是位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却有这么大的胆子上赶着看他们抓捕犯人,何况那恶贼苍术素来自视甚高,他们跟踪的这几日,从不见他和其他人有过什么接触,唯独对她却不一般。
无论是哪一种,都该将这女子带入公廨审个明白。
时然摇头,声音虽轻却语气坚定:“我不是他的同伙。”
遭了,好像被他们当成犯人了,要跑吗?
时然自然是有能力从这一众凡人手中逃脱,但她是偷跑离家,若仙术用得多了,定会引起父亲的察觉将她带回家中。
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不想再回去了。
若无意外的话……这将是她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门,时然知道自己寿命无多,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她不愿整日窝在仙府之中做一个无趣的木偶,她宁愿快活得死在凡尘中也不枉她活一场。
时然想到这儿,嘴角微微翘起,被捕入狱吗,似乎也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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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恶贼同你说了什么!”黑脸大汉冷声道,“小姑娘,我看你是想去大牢里走一遭了!”
时然正欲答话,空中却又忽而传来那少年的声音。
“喂,你们几个废物抓不住我,为难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苍术!”黑脸大汉听见声音,立时咬牙切齿地拔出刀大吼一声,“你还敢回来!我今天誓要将你碎尸万段。”
“凭你?呵,痴心妄想!”少年话音刚落,就见万千飞花凌空而来,每一片花瓣都好似是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利剑,几息之间,围着时然的官兵皆重伤倒地,再无行动能力。
一片哀嚎中,一双滚烫且湿润的手掌握住时然冰凉的手,带来阵阵灼人的暖意。
时然吓了一跳,本能地就要缩回手,却反被对方握得更紧。
“别怕,跟我走,我不会伤害你。”少年清朗的声音随风而来。
时然侧过头去就撞入一双如星灿烂的眼眸,少年粲然一笑,好似万花同绽,皓日当空。
苍术……
时然蓦地从睡梦中惊醒,少年俊美潇洒的笑颜如一面破碎的水境般骤然消散化为水蓝色的床幔。
她目光微移,立时就看见站在她床头一脸关切的双亲与景元。
母亲碧霄仙子双眸泛红,眼中带泪地瞧着她,见她醒了,忙道:“我可怜的然儿啊,你可好些了?”
时然压下心中哀恸,强撑起笑颜起身道:“娘,莫要担心,我无碍。”
碧霄仙子见她起身,忙扶着她的肩头将她单薄的身子轻轻靠在床头,掌心下的骨头咯得她的心紧跟着一痛。
她低头拭泪,哽咽道:“然儿,五百年了,我们忘了他好不好,你若觉着对不住他,娘替你还,你就别折腾自己了。”
这五百年来时然为聚苍术之魂,几乎耗尽了自己,她本就窈窕,如今越发瘦得让人心疼,好似一阵风就能被吹走一样,这让做父母的人瞧了如何不痛心。
时然沉默半晌,温声道:“娘,我想开了,以后不会再为难自己了,你们放心。”
紫山真君长叹一声,道:“然儿啊,你若是放心不下,为父替你去拜见仙尊,无论是与不是,此事都得弄个明白。”
时然垂下眼眸,回想起新晋仙尊看向她时的冷漠,对待凡间女子的珍视与喜爱。
他与苍术生着一张相同的脸,却在气质上比曾经的少年沉稳持重,一举一动皆叫人心惊。
父亲说得对,无论他是否记得她,她都该去问个清楚明白,就算要与她一拍两散,也该……
有个说法。
时然袖中的掌心被掐得红肿,但她不能再让父母与景元为她担心了。
“爹。”时然抬眸挤出一抹笑,“苍术只是一个小小剑仙,他又丢了剑心与仙骨,怎会是新晋仙尊呢。”
紫山真君捋了捋胸前的长须,道:“为父也是这般想的,天下生灵数以万计,偶有些长相相似之人,也属常事。”
“爹娘,我累了。”时然说,“我想一个人再休息一会。”
三人悉数离开后,房间又变得空空荡荡,时然毫不犹豫地起身往密室而去,她站在那柄剑前看了半晌,随后将它收入乾坤袋。
剑主既归,也该物归原主。
3. 第 3 章
时然出了洞天就一路往太虹门而去,太虹门后的天弓桥如蛛网一般连接着上清境,太清境,玉清境三境。
冰晶般剔透的太虹门隐没在层层叠叠的云雾之中,在它的身后是流光溢彩的天弓桥,行走其上宛若身处彩虹之中,每走一步就可看颜色交变。
时然刚至太虹门前,就见青光一闪,一芝兰玉树的玉面郎君从青光中缓缓显形,他身着青袍,身材颀长而挺拔,宽大的袖口处绣下的青竹叶与他儒雅温润的气质融为一体。
来人嘴角含笑地凝望着她,问:“你可是要去玉清境?”
时然惊讶道:“景元?!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还以为他和她的父母一样都回去了,没想到竟在这儿又遇见了他,看他的样子似是已在这儿恭候多时了。
景元摇扇一笑,道:“咱俩自小几百年的交情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时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勉强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时然自小就认识景元,他也是她唯一的玩伴,当初若没有景元,她也无法从父亲所设的层层结界中逃至凡尘去。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定然是要去问清楚问明白。”景元笑道,“这种时候怎么能少的了我?我陪你一起去。”
时然沉默半晌,摇了摇头,说:“我一个人去就好。”
时然除了不想让景元担心以外,还有一层顾虑就是苍术如今已是仙尊。
她不想让景元因为她而得罪了新任仙尊。
景元并未反驳她的话,但人也未走,只是默默跟在时然身后。
眼看就要到玉清境了,景元还锲而不舍地跟着。
时然长叹一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景元,景元见状也止步不前,一脸无辜地问:“怎么了?”
他的眼睛生得干净纯澈,眼尾向下垂,看人时总有几分单纯无辜之感,能轻而易举地获取他人的信任。
“天弓桥仙仙可走,溧水真君也不能霸道到不准我走吧?”
“景元,他是仙尊。”时然平静地说,“你没必要跟着我去冒险。”
“仙尊又怎么了?”景元说,“仙尊就能不讲理吗?何况他只是最新的尊者,在他之上还有前五位尊者,我何必惧他?”
时然知晓景元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安抚她,仙尊之威整个仙界无所不知,寻常仙人遇见只有恭敬有加的份,谁敢冒犯呢。
时然无奈道:“赶你是赶不走了,既如此你就和我一起吧。”
景元笑容灿烂地挤了上来,笑道:“你早该这么想了,我和你说啊,上次我去炎阳真君府上治伤,又看见他和他夫人打起来了。”
一路上景元喋喋不休地同她讲着其他神仙的囧事,趣事,时然知晓他是看出自己心绪不佳,所以多说些话想要逗她开心,但此时此刻的她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景元见时然始终提不起兴趣,轻叹了一声,脸上笑意消散,声音很低地问了一句:“他,真的就那么好吗?”
他的声音极轻极轻,风一吹就散了,但时然还是听见了。
她怔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索性闭嘴不言,假装没有听见。
他有那么好吗?
时然也常常问自己,深夜里,她翻来覆去地想,过往的一幕幕如幻影般在她眼前浮现,她笑一遍,又哭一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从未改过。
他,很好很好。
好到哪怕重来一次,她也愿意遇见他,好到就算再等五百年她也愿意等。
她不相信,不相信曾经那么爱她,爱她爱到丢了命的苍术会喜欢上别人。
这其中定有古怪。
“元莲真君,你往哪去?”
“元莲真君,小仙稽首,今见真君,祥云缭绕,紫气万千,欣喜不已。”
“景元,这几日都不见你人,都去忙什么了?什么时候来我府上,咱们一同品茶赏花。”
“元莲,你也要去玉清境拜见苍尊吗?我亦然,不如相携同往啊。”
一路上,仙人真君们来来往往,他们见了时然多是好奇探究,偶有热衷交际的会同她颔首问候一句,身侧的景元情况却与她大不相同了。
无论是仙人还是真君都会热情地同景元打招呼,他们看起来都和景元极为相熟,景元也一一友善回礼,偶有要相约一起的,则被他礼貌的拒绝了。
景元为人和善,又擅长治疗乃是天庭当真无愧的第一医仙,因而他升了真君后就得了元莲的仙号。
神仙们虽没有凡人那般体弱多病,但也免不了受伤反噬,因而对景元是多有拉拢之意,加之景元生性慈悲,宽和,凡是与他相交之人都会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他们散去后,时然轻声说:“你该和他们一起的。”
“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景元说。
两人一路往苍玄宫而去,刚至宫门口就瞧见大量的仙人们等着拜见苍尊。
时然不远不近地站在角落安静瞧着,不多时,一位小花精施施然地推开门高声道:“诸位请回吧,仙尊说了,他谁也不见。”
“诶,小友,劳烦您再通报一声。”其中一位真君上前一步,道,“我等已等候许久,但求见仙尊一面,绝不多加叨扰,只是仰慕仙尊威仪罢了。”
小花精高昂着头,冷哼一声:“仙尊说了,谁都不见,你们速速退下,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花精说完将宫门重重一关,不再理会宫门外的群仙们。
群仙见状忍不住暗中嘀咕,这新晋仙尊还真是好大的谱啊。
初来乍到,众仙求见,他竟一位也不见。
想当初其他仙尊成尊时可不似他这般,群仙摇着头陆陆续续散开了。
景元在她身旁低声道:“他谁也不肯见,我们回去吧。”
时然好不容易来了,可不想那么容易就放弃。
“我想再试一试。”
时然这么说着,抬脚走到宫门口,轻扣宫门,随着沉闷闷的三声落下,宫门再次被人从内打开,刚刚的小花精再次探出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时然身上,纯净的眼眸中生出几分敌意:“你是什么人,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仙尊谁也不见,你为何不走?”
时然素手上翻,掌心中缓缓现出一柄古朴的长剑,她浅笑道:“我与苍尊曾有故交,这柄剑乃苍尊之物,如今苍尊既归,我也该物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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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花精闻言眨了眨眼,眼神好奇地紧盯着时然手中的仙剑:“这是主人的剑?”
她低着头凑到剑边像小猫似得闻了闻,随后挠了挠头:“奇怪,好像确实是主人的味道,但又不太像。”
时然不慌不忙道:“这剑在我这儿已存放了五百年,气息有所改变也实属常事。”
“五百年啊!”小花精震惊地感慨道,“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了。”
几天前,小花精还只是玉清境里一株普通的小花,是仙尊点化了她,让她能在苍玄宫里做一女婢侍奉仙尊与仙尊夫人。
她是由仙尊所点化自然对仙尊忠心耿耿,仙尊爱护虞颜,几次三番告诫她们定要以虞颜为重,他不在时要尽全力保护虞颜,小花精们无有不从。
虞颜虽是凡人,但脾气极好,待人和善,从不会看不起她们,反而常常鼓励她们好好修行。
私下里小花精们早已将仙尊看做父亲,仙尊夫人看做母亲,因而刚刚见到时然时就会本能地生出敌意。
“劳烦帮我通禀一声。”
小花精眼珠子一转,道:“通禀可以,但这剑要给我,我好让仙尊大人过目。”
时然浅浅一笑,将剑又重新收入乾坤袋中,道:“抱歉,此剑干系重大,我须面呈仙尊。”
小花精到底还是刚刚化形的精怪,哪是时然的对手,不甘心地看了眼时然手中消失不见的剑,闷闷不乐地说了一句。
“行,我去禀告仙尊,你先在此地等着。”
花精说完关上门,就消失不见了。
“嗯?”亭阁内抚琴的青年“啪”得一声停下了琴音,左侧兽首的青瓷三足香炉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容颜,柔媚的少女伏在案上仰头望着他,眼中是足以溺毙一切的深情。
“她说是我的故人?”青年清朗的声音如玉击石,竟比那琴音还要好听。
不知为何,苍术的脑海中本能地就回想起那日升仙时,望着他久久不拜的女仙。
“没错。”小花精道,“她还带来柄剑,说是主人之物。我闻了闻,上面似乎确实有主人的气息。”
“她还有你的剑。”虞颜坐直了身子,手肘抵着桌面,掌心撑着头,眼波流转地娇嗔道,“该不会是你的旧情人找上门了吧?”
“胡说什么呢。”苍术无奈地扶额道,“我自幼在东洲长大,东洲修行,此前从未来过仙界三境,哪来的什么旧情人?”
苍术轻扣桌面,他虽是仙尊但到底是初来乍到,且玉清境里又不止他一位仙尊,先前拒绝群仙的拜见时,就已引起群仙不满,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这位突然出现的女仙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可不记得和她有什么故,还有她手上那柄奇怪的剑。
他自修行以来,手中的剑就从未更改,哪会有遗失在外的剑呢?
苍术越想越觉蹊跷,便道:“请她进来。”
花精得了令,立时退下接时然觐见苍尊。
虞颜靠进苍术怀里,小手握住苍术的手,手指撩拨着他的掌心,声音软糯娇柔地在他耳边问:“苍哥哥,这儿的女仙这么多,你会不会……会不会嫌弃颜儿只是一介身份低微,毫无灵力的凡人?”
4. 第 4 章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苍术抬手轻抚虞颜的脸颊,替她拢去落在额边的碎发,“其他女仙与我何干,唯有你是我的妻。”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时然刚入后花园就听见这句仙尊说给妻子的情话。
他似是刻意说给她听得,让她少打不该有的主意。
景元深知时然对苍术的情意,那日见苍术有了新的妻子,大喜大悲下竟震碎了心脉。
因而他一听这话,连忙一脸担忧而紧张地看向时然,生怕她受不住刺激,又当场吐血。
她油尽灯枯的身子可禁不起折腾了。
但令景元意外的是,时然的神色竟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微微垂下眼睫,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时然在想,在想记忆力的少年也曾折下一株山茶花放在她的窗前,对她说。
“我不管旁人,我只喜欢你。”
“天皇老子来了,我也绝不改口。”
时然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遥遥朝亭内望去。
他像极了她的少年,却又差得离谱。
他的少年不会用这样陌生的眼神看着她,不会充满爱恋地抱着另一个女子。
“呀,有人来了。”虞颜故作娇嗔地捶了下苍术的胸口,娇声道,“快放开我。”
苍术爽朗一笑,随后松开环抱住她的双臂,但手却牢牢握住她的手不放,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浓情。
“好,怎么害羞的性子还是改不了?”
苍术逗弄地刮了下她的鼻头,转头看向走上前来的时然与景元,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淡漠锐利的眼神似是雪山的冰花,寒得人直打哆嗦。
“你自称是吾之故人?”
苍术说话时,眼神审视地望着她,似乎她是什么要害他的恶人一般。
“是。”时然直勾勾地盯着苍术,说,“五百年前你我在凡间结识,后来……”
时然的眼睫颤了颤,低下头,轻声说:“你救了我一命,留下一柄剑,从此就再无踪迹。”
苍术微微皱眉,眼前的女仙确实有一股熟悉之感,好似他曾在哪见过她一般,但他确定自出生以来,他的记忆就从未出过差错。
他是出生在东洲云渺宗的修士,一辈子在东洲潜心修炼,只下山过三次斩妖除魔救助百姓。
他救的人不知凡几,就连虞颜也是他从妖魔手中救下的,但他从未给过旁人什么佩剑。
莫不是……苍术想到一种可能,难道是同门的师兄弟打着他的旗号招惹小姑娘了?
不对,五百年前他都没有出生,他如今也不过二百来岁,怎会同她相识呢。
苍术想到这儿,目光又看向一旁的景元,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觉得这景元也十分熟悉,似乎在哪见过他。
同面对女仙时的茫然心痛不同,面对这男仙时他的心似乎又欣悦又痛恨,好似又亲近他又讨厌他。
奇怪,奇怪,真是奇怪。
难道自己上辈子当真同他们认识不成?
“剑呢?”苍术问道,“小花精说剑上有吾的气味,可自吾出生以来,吾的剑就一直在吾身边从未换过。”
“姐姐。”虞颜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说,“你是不是记错人了,我从小到大都在苍哥哥的身边,从没听苍哥哥提起过你,也没见过你,何况……”
虞颜顿了顿,似是怕惹到时然一样,委屈地低声说:“苍哥哥不过二百来岁,是整个东洲有史以来修炼最快的修士,他怎么可能在五百年前与你相识,那时……他还未出生呢。”
二百来岁。
时然低下头默默计算着,难怪她聚魂五百年都不能聚得他一丝魂魄,原是因为他早已投胎转世了。
那前面的二百多年里,是谁绕过她的手,聚齐了苍术的魂魄又悄无声息地送他转世。
此术不仅需是苍术亲近之人,还需比时然要强大,这样的人,到底是谁呢?
虞颜见时然不说话了,眼眸闪了闪,追问:“姐姐,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
她蓦地又捂住了嘴巴,说:“对不起啊,姐姐,我不是说你是骗子的意思,只是……只是……只是觉得实在有点蹊跷。”
她说完又蓦地躲进苍术的怀里呜咽地哭了起来,眼泪打湿他的衣襟,无比委屈地说:
“呜呜呜,我是不是说错话惹姐姐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苍哥哥,我好害怕,我们回去好不好,我还是喜欢我们在云渺宗的生活。”
时然瞧着虞颜的惺惺作态,只觉无比郁闷,整个玉清境乃至太清境都没有如她这般胡搅蛮缠的人。
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怎么就变得好似是她在欺负人了?
时然没有理会她的哭闹,不过是一凡人而已,实在没必要同她计较。
时然重新将目光落回在苍术的脸上,他素来恩怨分明,明辨是非,如今又成了仙尊,总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分不清对错吧。
“苍术,剑在……”
时然正要取出剑呈给苍术,苍术却不耐烦地挥手道,“你走吧,吾不认识你,这把剑不管是不是吾的,都随你处理。”
时然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苍术,就见苍术极为耐心地轻哄着怀里的虞颜。
“不哭了,我们不管旁人,只管过好我们自己就行,你想云渺宗,过几日我就带你回去好不好?”
温柔体贴的样子和从前他对她时一般无二。
景元怕时然看了伤心,低声说:“别看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苍术了。”
是啊,他已经不是她的苍术了,他不记得她,也爱上了别人。
所有人都走了出去,所有人都劝她放下,好似只有她一个人还困在五百年前。
时然闭上眼不再看让她伤心欲绝的画面,转身就欲同景元离开这儿,却忽而又被少女娇滴滴地唤住。
“等等。”
时然微微皱眉,本不想搭理,但碍于少女是仙尊之妻的缘故,还是站住了脚,转身询问:
“敢问还有何事?”
虞颜歪着脑袋看她,忽而问道:“你说的剑呢,怎么还不拿出来?”
虞颜说着又晃了晃苍术的胳膊,娇声娇气道:“苍哥哥,小花精都说了,她的剑有你的气息,或许真的是你的东西呢,我们还是看一看吧,或许姐姐并没有撒谎呢。”
她说着,又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趴在苍术的耳边说悄悄话:
“如果真的是苍哥哥的东西,我们得拿回来,万一她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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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借着你的名头在外狐假虎威怎么办?”
时然听了这话气得面色涨红,偏偏又不好发作。
毕竟对方又不是当着她的面说的,而是以她自以为的悄悄话,若是她发作了,指不定又要委委屈屈得指责她为什么偷听别人说话。
景元却有些忍不得了,他正要出口帮时然说话,却被时然攥住手腕示意他不要说话。
“行,听你的。”
苍术对虞颜实在宠溺,似乎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什么都愿意听她的。
“呈剑来。”苍术语气冷淡地命令时然。
时然忽而不想把剑交出去了,这是曾经的苍术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物品。
“嗯?”苍术见时然一动不动,“还要吾再说一遍?”
时然也是有傲气的人,纵然对方是仙尊又如何,也没有这般羞辱人的。
她冷下声音,道:“仙尊既心有怀疑,何必还要看剑呢?”
时然硬气地说完,可抬眸对上苍术冰冷的眼神时,心头又是一酸。
曾经的他何曾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过她,她移开视线不想再看,眼底是快要压抑不住的泪。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眼前的男人不认识自己,不是她的苍术,他再次爱上别人是很正常的事。
可理智如果真能压得住情感,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她释怀不了,接受不了。
那么爱她的人怎么就爱上别人了。
那她等的五百年算什么?
“是小仙认错人,惊扰了仙尊实在抱歉,以后……以后不会了。”
“祝仙尊同……夫人天长地久,恩爱不疑。”
时然拉着景元就要走,苍术的目光落在两人的交握的手上,心中生出一股陌生又诡异的情绪。
他还没想明白是什么时,虞颜靠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说:
“等等,你说认错就认错了,你来这儿到底是什么目的?莫不是……莫不是想要害苍哥哥吧?”
“苍哥哥,我们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她走,你初为仙尊,可要万事当心啊。”
苍术听了虞颜的话,目光冷冷地看向时然,道:“予尔三息,不献,吾自取之。”
残酷冰冷,不夹杂任何感情的漠视。
景元挺身将时然护在身后,丝毫不惧地抬眸迎上苍术的视线:
“苍尊当真霸道,几时玉清境的仙尊都能强夺他仙之物了?”
“我原以为凡能修至仙尊者,定是豁达通透,心胸宽阔之辈,今日却开了眼。”
“堂堂仙尊竟被区区凡人耍得团团转,当真是可笑至极!”
时然站在景元身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在她的印象里,景元是顶顶温柔的一个人。
他成仙多年,无论是太清境的仙人,还是上清境的真君都温和以待,从未同旁人红过脸。
可这么一个温和的人,竟为了她敢于对仙尊叫板。
哪怕他是新任仙尊,所拥有的力量也远非他们所能抗衡的。
“景元。”时然紧张地拉了拉景元的袖摆,“别说了。”
苍术冷锐的目光落在时然拉着景元的那双手上,眸光闪了闪,怒极反笑。
5. 第 5 章
“本尊如何行事何须你一介小仙指指点点?不知死活。”
苍术话落,毫不客气地释放出独属于仙尊的全部威压。
仙尊之威,仙尊之下无人能敌,莫说对仙尊动手了。
在仙尊如山般的强势威压下,两仙只觉身上似是顶了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若是强行反抗,非但不能好转,只会导致真气乱流震碎心脉。
景元顶在时然的前面护着她,因而时然的感受要比景元舒服一些,只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她抬眸朝景元望去只见他面色苍白,唇色发青,身子忽地一颤,唇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青绿色的灵气朦胧地包裹着他。
这是他在耗费本源灵气与苍术的仙尊威压对抗。
苍术还未真正动手就逼得他们二人毫无还手之力,若真恼了,他们二人今日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时然心头忍不住悲怆万分,曾经将她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如今却将她看做路边的尘埃。
她猛地冲破束缚,顶在景元身前,高声对苍术道:
“仙尊住手,小仙时然愿即刻为仙尊奉剑。”
不知是苍术听到她的声音收得太快,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以为自己冲出来时会受到强烈的冲击,可却什么也感受不到,甚至连那点呼吸不畅都没有。
反倒是苍术……好似面色微微发白,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苍哥哥,你不要生气了,我好害怕。”虞颜一头扎进苍术的怀里,抱着他的腰低声哀求。
可这一次苍术却没有立刻给她回应,而是若有所思地瞧着时然。
虞颜见苍术良久不说话,抬眸就瞧见苍术略微失神的面容,她的眼底微不可闻地闪过一抹暗流,随后轻轻拽了拽苍术的胳膊,娇声道:
“苍哥哥,你怎么不理颜儿,难道……难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啊!”她惊呼一声,“不会是他们伤害你了吧!”
苍术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温笑道:
“我没事,别担心。”
苍术说完又用极为冷淡的目光看向时然,道:
“呈上来吧。”
态度冷漠疏离,好似刚刚的怔愣从未存在过。
时然收起所有的心思,从储物袋中取出这柄收藏了五百年的旧物。
这是一柄绝世好剑,也是一柄生出了剑心与剑魂的灵剑,他的剑鞘通体乌黑,雕刻着极为繁复的纹路,将它拔出,它雪亮得能照清人的脸。
灵剑似是感应到了旧日的主人一般,不住得在时然手中嗡嗡作响。
时然双手捧过头顶,道:
“仙尊请过目。”
这把剑一出场就不必时然再多说一字一句,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苍术都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味。
苍术原以为时然和那帮攀关系的仙人们一样,只是找个借口接近他罢了,却没想到她竟真有这把剑。
苍术见到它的第一眼就认定这是他的东西,可他……可他的脑海里却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等等……
脑海中好似忽而闪过几段画面,是他握着这柄剑大杀四方的样子,是他握着这柄剑春夏秋冬在树下练剑的样子。
这……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他的记忆真的出了错?
苍术惊得连仙术都忘了,而是如凡人一般一步一步走至近前,仔细端倪这这柄剑。
剑嗡鸣得更加厉害了,忽而,它动了。
它似有灵性一般飞至苍术的怀里,剑把还亲昵地蹭着他的下巴,好似分隔许久的情人在叙说着思念。
苍术抬手握住它,熟悉的感觉再次传遍全身,当他好似要想起些什么时,大脑却如同被针扎般痛苦。
他强压下这股痛,逼迫着自己不去想从前的事,目光再次落在时然的身上。
这一次,他眼中的防备与警惕淡了几分,但眼中的疏离与冷漠却半点也没少,好似天山上冰冷的雪。
“是我的剑。”苍术说。
时然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一边为景元疗伤,一边道:
“小仙不敢欺瞒仙尊。”
“你……当真是我的故人?”苍术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仙,那股熟悉之感始终在他的心头萦绕,他却就是想不起这个人,好似回忆蒙上了一层纱,将她掩埋得很彻底。
他认识她。
这一次,苍术无比确定。
可他们之前会是什么关系呢,仅仅是如她所说的救命恩人吗?
不,不会这么简单。
若真是如此,她不会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他的剑也不会遗落在她那儿五百年。
他们的关系……应当比她所说的还要亲密百倍。
苍术纵然没了记忆,但智商还在线,因而几瞬之间就大概摸透了他和时然的关系。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有前生今世很正常,但前世债前世消,无论从前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不可能为了莫须有的记忆而去辜负两个人。
“是。”时然这一次回答得很肯定。
她也知道彼此都是聪明人,就算她想瞒,也瞒不住苍术。
剑修对于自己的剑看得何等重要,几乎是看为第二个老婆,若非亲近之人,怎会愿意将自己的剑完整得交付出去呢。
虞颜绞着衣角瞧着他们,目光有时看向苍术,有时看向时然,有时又落在……那柄剑上。
她垂下眼帘,眼中是一闪而过的阴毒,随后再次抬眸又恢复成了娇滴滴的凡间少女。
她拎着裙摆,小跑至苍术身旁,抬起眼眸,好奇又期待地对苍术道:
“这把剑真的是苍哥哥的吗?”
“好漂亮啊。”
她的目光落在苍术怀中的剑上,想要伸手触摸,那剑却震了下,好似不想让虞颜触碰一般。
虞颜眼底是一闪而过的怨,随即对着苍术露出一抹甜蜜蜜的笑容。
“苍哥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剑,能不能让我摸摸啊?”
“颜儿好喜欢。”
苍术宠爱虞颜,对于她的要求无不应准,何况是一柄剑呢。
因而他想也没想就将剑递给了虞颜,道:“颜儿拿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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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喜欢,我送你。”
苍术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这柄失而复得的剑算不得什么。
时然闻言,眼中是一闪而过的黯淡,她知道,这是苍术在对她表态。
无论他们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他们过去是什么关系,现在他喜欢的人是虞颜,也只有虞颜。
“谢谢苍哥哥。”虞颜喜笑颜开地接过了剑。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那柄原本极为平静的剑一瞬间如同发了狂一般,动作迅猛地朝虞颜攻去,剑锋直指她的心脏!
一刹那,虞颜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雪白的长剑就穿透了她的胸膛,她浑身是血地瘫软在地。
那柄剑好似还不甘心一般,嗡鸣着从虞颜的肉/体里拔出,再次朝她发起第二次进攻。
苍术目眦欲裂,嘶吼着朝虞颜奔去,一掌就将那柄剑打飞了出去。
剑身倒栽在泥土里,好似十分委屈一般发出哭泣般的嗡鸣。
它的剑身颤了颤,从泥土里拔出委屈地朝苍术飞去,绕着他嗡鸣。
苍术哪有空管这柄伤了他爱妻的剑,或者说他现在恨不得一掌拍死它。
苍术对着它又是一击,这一次,他没留余力。
剑遭受仙尊一击,哪里还承受得住,剑身顿时如冰裂般裂开一道道细碎的口子,但它竟奇迹般的没有碎,而是摇摇晃晃,无比委屈地朝时然扑去,似是被父亲打了,就寻求母亲安慰的孩子。
它不明白,从前将它视若珍宝的主人为何会打它,就像时然也不明白,苍术为何偏偏忘了她,还对她如此残忍。
苍术的目光顺着剑看到了时然的脸,这一次,他的眼中满是嗜血的愤怒与恨意。
“时然!你胆敢伤我爱妻性命,吾要你血债血偿。”
时然也傻了,她不明白这剑好端端地为何突然对虞颜下手,如今瞧苍术的模样显然认定是她所为。
时然顿时冷汗直流,景元最先反应过来,抓起时然的手就要带她逃。
“快走!”
若是他们二人再留在这儿,定要被愤怒的苍术绞成齑粉,如今只能求其他仙尊相护了。
“乐尊的宫殿离这儿最近,我们去那儿避一避。”
“想走?!”苍术愤怒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你以为你们还能走得掉吗?”
只顾尽快逃离的景元和时然一头撞上了苍术布下的结界,这是用仙尊之力铸造而成的结界,仅凭他们二人是绝无可能破开。
“遭了。”景元哀嚎一声,“吾命休矣。”
时然满怀愧疚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若不是跟着我,你今天也不会有此一劫。”
她倒是无所谓,她的命本就是苍术救下的,如今大不了还给他就是。
只是……时然垂眸看向怀中瑟瑟发抖的剑,实在不明白,这剑好端端地为何会突然对一个凡人出手。
“哎。”时然轻抚剑鞘,道,“可怜你了,从前跟着苍术斩尽天下妖邪,如今却要毁于他手。”
“等吾救回吾的妻子,便是你们的死期!”苍术愤怒的声音再次从远方传来,语气中满是不死不休的恨。
6. 第 6 章
时然面色一白,收起怀中的碎剑转头看向一旁的景元,握住他的手,语气焦急又坚定道:
“景元,等会苍术来了,你千万躲在我后边,一句话也不要说。”
“他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我好好求求他,他会放过你的。”
时然说到这儿,语气有几分酸涩。
她从来没有想过,从前将她看的比命还重要的苍术有一日会亲手杀了她,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循坏吗?
她这条命因他而活,也要因他而死。
罢了,她还给他就是了。
只是景元实属无辜,不该因她的牵连而白白送命。
剑啊剑啊,你可真是害惨我了。
这次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时然,你不要再犯傻了,他早已不是你所认识的苍术。”
“你看如今的他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分明是被那凡间女子勾去了魂魄。”
时然垂下眼帘,道:“此番也不全是他的错。”
景元一听这话,气得是三元出窍,五孔生烟,这都什么时候了,时然竟还为苍术说话。
“若非那柄剑忽而暴起伤了虞颜,苍术也不会要我们的性命,剑是我带来的,他怀疑我……”时然顿了顿,语气中是掩不住的酸涩失落,“情理之中。”
景元叹了口气,随后话题一转,道:“事有蹊跷,苍术的那柄剑本就是柄绝世好剑,又在你这儿放了五百年,早就生出了灵智。”
“苍术从前为人正派,斩妖除邪,他的剑亦如此,怎会忽而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下手?”
时然也觉得古怪,但事发突然也想不到其中关节。
若说是虞颜有意陷害,她一介凡人如何能在一位仙尊,两位真君的眼前使手段呢。
若她真有这样的本事,苍术仙尊的位置不如让给她做了。
“这事确实古怪,可惜此剑还不会说话,不能召它出来问上一问。”
“我仔细探查过了,观那女子的气息与神魂,确是凡人无疑。”
时然道:“定然是凡人,若是妖魔所化,苍术定会有所察觉,苍术乃是修仙之人,又得天道眷顾成就仙尊之位,怎会容忍妖魔在侧?”
两人议论之间,苍术已然快要救醒虞颜,若非他施救及时,若非他已是仙尊,虞颜此刻定然是一命呜呼了。
他瞧着虞颜苍白的小脸,染红的衣襟,心中对时然的恨意愈深,但更多的还是懊悔。
懊悔自己怎么就这么轻信了旁人,害了虞颜。
时然抬眸看了眼面前坚不可摧的结界,道:“这结界仅凭你我之力是绝无可能打开,与其在这儿坐以待毙,不然我们先回去。”
“回去?”景元道,“你疯了?现在回去,他定会一掌拍死我们。”
时然摇摇头,道:
“不会的。”
“我相信他不会滥杀无辜。”
景元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他是不会滥杀无辜,但对于苍术而言,时然并不无辜。
他带来的剑杀死了他的妻子。
景元也没有再劝,叹了一声,紧随其中。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不管时然做什么,他总是会跟上去,不问缘由。
虞颜在苍术强大仙力的灌溉下,伤口逐渐愈合,脸上也重新出现了血色,死寂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
一条死去的生命又被他拉了回来,但眼下还不能完全掉以轻心,如今是最关键的节点,若稍有差池,虞颜就再也活不了。
正在苍术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之际,忽而察觉到有人靠近,眼神立时变得警惕。
他一心二用,分出些许心神抬眸看去,冷声喝道:
“恶贼!你们还敢回来!”
这声恶贼无端又唤起了时然的回忆,她记得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他是被人追捕的恶贼,她是懵懂的看客,恶贼却主动抓住她的手带她入了局。
时过境迁,如今,她成恶贼了。
时然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随后道:
“仙尊大人,其他的话之后再说,救治虞小姐要紧,我们替您护法,绝无恶意。”
时然说完就从怀中取出聚魂灯,用仙力控制着它落在距离虞颜三步远的距离。
“此灯乃仙界至宝,可聚人神魂,放在虞小姐身侧,可为她聚魂养魄。”
还有半句话时然没有说。
此灯还能照人魂魄,天下生灵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若虞颜真是妖邪,用此灯一照便知。
苍术没有说话,而是目光死死盯着落下的聚魂灯,见此物并未伤害虞颜性命,且确实在滋养虞颜的魂魄后,方收回了目光,但心里还在暗自防备着。
景元见时然先有了表示,也连忙拿出他的看家本领,他乃是仙界第一医仙,救人性命,他最擅长了。
“仙尊,小仙乃是医修,此丹若给虞姑娘服下,可助她固本培元,延寿八百载。”
景元说完,一挥手便将极为珍贵的寿丹赠予苍术。
寿丹本就少见,何况是能延年八百载的顶级寿丹,整个仙界也只有身为第一医修的景元能如此大手笔了。
苍术虽为仙尊,但初及尊位,底蕴不够,因而纵然他本人能与天同寿,手上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
苍术本不想接受景元的好意,但寿丹一到手就发现是顶好的灵丹妙药,若给虞颜喂下,至少能再得八百年的寿命。
他垂下眼帘,将寿丹喂于虞颜,不甚自在地说了声:
“谢了。”
“无妨。”景元通情达理道,“医者仁心,救人要紧。”
在三人的通力协助下,虞颜终于再度焕发生机,甚至比之往昔还要光彩照人。
虞颜以一介凡人之躯陪在苍术身边三百多年,却仍能容颜不损,灵动娇俏,足以见得苍术对她的呵护有多么的用心。
时然垂下眼帘,几乎可以想象苍术和虞颜在下界时,苍术有多么的珍爱虞颜,定是将自己的所有灵石都花在了她的身上,自己却舍不得买一件衣裳。
苍术……曾经就是这么对她的。
景元忽而拽了拽时然的袖角,用密语道:
“虞颜还真是地地道道,毫无灵气的凡人。”
时然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景元又问:
“你说苍术为何……不想办法让虞颜和她一起修炼?”
“若虞颜也能修炼,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如玻璃娃娃般羸弱。”
凡人是否能够修炼,生下来就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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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灵根就可走上仙途,无灵根,纵然有无上的仙家法术,奇珍异宝,对凡人而言,莫过于观看无字天书,不解其味,狗守金银,无甚用处。
若是一般修士或许难以让无灵根的凡人修炼,可……苍术是仙尊苗子若他想,也能使手段令虞颜生出仙根。
可他没有这么做。
时然低声说:“若想要无灵根的凡人修炼就得从另一个凡人身上活剥出一个灵根,灵根出体,人亦死,如此残忍的手段,苍术是不会用的。”
哪怕是为了他最心爱的人,他也不会滥杀无辜。
这也是时然之所以掉头回来的底气。
苍术收回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金丝楠木拔步床将虞颜安置其上,又以屏风遮挡。
做完一切,苍术抬眸看向面前的二人,神情沉静,似乎思索着该拿这二人怎么办。
如今虞颜转危为安,他的情绪也回归理智,仔细一想,时然与景元完全没必要用这么低级且不可能成功的手法对虞颜下手。
虞颜只是一个凡人,从未碍过谁的事,就算他曾和时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不至于见面就要动手杀人。
苍术想清楚后,抬手撤掉了结界,道:
“你们走吧。”
至于那把剑。
苍术心头竟生出一股诡异的不舍,但又被他硬生生的压下去了。
一柄会背主伤人的剑,该弃。
时然与景元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苍术这是信了他们。
两人也不再犹疑,对苍术行了一礼就要退下,屏风后却忽而爆发出一声尖叫。
“啊!好痛!苍哥哥救我。”
时然脚步一顿,抬眸朝屏风后望去,只见娇俏动人,双眸含泪的少女光着脚丫从屏风后跑了出来。
她的目光恰巧与时然遥遥相对,紧接着是她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啊!是你害我!”
话落,只见白光一闪,一个不知名的东西就如离弦的箭般精准地朝时然射来。
“颜儿,不可。”苍术仓惶制止,却已然来不及。
景元想要飞身扑至身前,替她挡住这一击,可太迟了。
那抹耀目的白光已没入时然的体内,这是来自于仙尊的全力一击,仙尊之下的人受了这一击必死无疑,纵是仙尊也要重伤。
何况是……本就因聚魂而耗尽心神的时然呢,这一击,会要了她的命。
虞颜似是做错事的小孩般,手足无措,眼眶通红地站在原地,她无助地抬眸看向苍术,呜咽道:
“怎么办啊,苍哥哥,我好像做错事了。”
“呜呜呜,都怪我,是我不好,时姐姐会不会死掉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太害怕了……苍哥哥,我……”
虞颜的话还没说完,剩下的字就卡在了喉咙里,眼前的苍术宛若遭受重创一般,面色白如纸,唇角溢出一抹刺目的红,莹润如玉的皮肤如冰裂般寸寸碎开,似是有人在他的体内斩了一剑又一剑。
虞颜捂住嘴巴,瞪得如铜铃般的眼睛无声落泪。
“苍……苍哥哥……”
再看时然,本该承受致命一击,必死无疑的她却全身无损地站在原位。
7. 第 7 章
苍术抬手抹去唇角的血,一寸寸冰裂的皮肤在他灵气的滋润下逐渐恢复,可面色依旧白如纸,甚至凑近看可以看见他看似完好的皮肤上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纹,像是皮肉被撑破的瓷娃娃。
“苍哥哥……”虞颜哭着朝他跑来,但又因顾及苍术身上的伤而不敢碰她。
她跟在苍术身边这么久,自然认得出苍术是中了自己的剑招,霜碎九州。
中招者会如霜裂般从内到外寸寸碎开,日光一照便如霜雪般融化,直至彻底堙灭在天地之间。
“怎么会这样……”虞颜哭得梨花带雨,“我明明是将剑招扔给了她,为什么受伤的不是她而是苍哥哥。”
她说着,忽而怒目而视,恶狠狠地瞪着时然:
“都怪你这个害人精!你带的剑先是害了我,如今又害了苍哥哥,你走!你赶紧走!永远也不要再来了。”
“颜儿。”苍术虚弱地摆手道,“别再说了。”
景元忍不住为时然鸣不平,道:“这事怪不到时然身上,若非是你对时然扔出蕴含仙尊一击的剑符,又怎会害得仙尊受伤?”
“你!”虞颜顿时委屈地直掉眼泪,“苍哥哥,把他们都赶出去好不好?我讨厌他们!”
“颜儿。”苍术的语气严厉了几分,“我受伤与他们无关。”
虞颜鼓了鼓嘴巴,委屈地说:“我……我知道了,我也是太担心你了……”
苍术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光洁白皙的手掌依稀可以看见细碎的裂缝,像是一块摔碎了的玉,但在灵气的滋润下慢慢恢复至完美,好似那些裂缝从不曾存在过。
虞颜顺势红着眼睛靠近苍术的怀里,她不再说话了,但看向时然的眼神里还是遮不住的厌恶。
苍术抬头看向对面的时然,他也好奇,为什么那一击明明是冲着时然去的,攻击却全落在了他的身上。
为什么他对他们释放仙尊威压时,时然像个没事人一样,而他的胸口却沉甸甸地仿佛坠了一块大石头。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的熟悉,自他出生以来,有时明明无伤无痛,却好似突然遭受了重创一般,无端吐血,无端气闷,无端……
他以为是自己的修炼出了问题,可到今日总算有了答案。
“为什么……”苍术一字一句地说,“攻向你的攻击会全落在我身上?”
时然怔怔看着他的脸,为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当年的苍术竟还在她身上设下了这样高深绝密的守护法咒。
乃至于他没了记忆,重入轮回,这法咒还牢牢根植在他的神魂中护她周全。
时然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她每每经历反噬后总能恢复得很快,原来不是她天赋异禀,而是……有人帮她分担了一半。
“我……”时然动了动嘴唇,说,“我……不知道。”
苍术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好似一把寒光凛冽的刀。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命你即刻解开,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这份奇怪的连接,将他的生死安危全部绑在区区一个真君的身上,若是有人想要杀他,岂不是直接绑了时然就有用?
他绝不会将自己的命绑在别人身上。
时然也想解开这份早已过期的羁绊,可是她真的一无所知,想破头也想不出苍术究竟是在何时将如此高深的守护法咒放在她身上。
景元上前一步,拱手道:“苍尊,您不必逼迫她,这件事……时然,她一无所知。”
苍术侧眸看向景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哦?她不知,想来你是一清二楚了?”
“是。”景元斩钉截铁道,“当初是你求着我动用秘术以神魂为代价瞒着时然施下此术。”
“我告诉过你,此术一旦种下,生生世世不可改,代其承伤,替其挡厄。时无损,你受之,直至神魂消散,归于虚空。”
“我问,你可会悔?”
“你说,永世不悔。”
景元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入她耳,每一个字都好似重锤一般凿着她的心,心一抽一抽得痛。
她每每以为已经全部了解到苍术对她的真心,可他总会又突然跳出来给她一个新的惊喜。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苍术会忘记一切,会爱上别人,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只有她一个人困在原地。
时然泪眼婆娑地望向苍术,此时此刻,她无比自私地希望苍术能想起一切,而不是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明明……明明他们当初那么要好,明明他说过,让她等他回来。
风吹过池塘撩起阵阵水波,吹过凉亭撩起青纱飞舞,吹过时然的脸,吹掉她眼中的那滴泪,又携带着池塘的水汽,花的芬芳,泪的咸苦打在苍术的脸上。
他好像……闻到了一阵幽幽的暗香,这张含泪的脸好似……在哪见过。
在哪见过呢。
头又开始痛起来。
画面扭曲着变模糊又如同雾气散去般露出它的真容。
少年抓着她的手一路逃走,穿过青石板的石桥,穿过热闹的街头,穿过红墙青瓦的宅院,穿过高耸的城墙,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少年终于在一条小河边停下,等他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姑娘的手时,连忙红着脸松开了。
“对……对不起。”剑眉星目的少年挠了挠头,说,“我好像把你牵扯进来了。”
“没关系。”时然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和恶贼不沾边。
苍术被时然盯得脸红,整个人好似熟透的虾子一般手足无措。
“你……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他说完,又有些不舍。
送她回去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瞧她的模样一定是养在深宅大院的小姐和他这样的江湖浪荡子可不同。
恐怕此次一别,再无相见的可能。
除非……除非他翻墙越院夜探闺房,这实在……非君子所为。
苍术胡思乱想着,如果隐瞒身份去她家做个护院家丁呢。
他正思索着可行性,耳边忽而传来女子轻灵的声音。
“我不回去。”
苍术蓦地瞪大了眼,可等时然看向他时,他又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回去?”
“你不回去,家里不担心吗?”
“我留书给他们了。”时然说完,仔细打量着他的装束,好奇地问,“你去过的地方多吗?”
时然正愁该去哪呢,就从天上掉下个导者给她。
瞧他的样子一定去过很多地方,是个懂得玩乐的人。
人生的最后,她想要的,就是……尽情玩乐。
“多。”苍术呆愣愣地回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句话。
不过这话他倒是半点也没欺人,普天之下若他去过的地方不算多,那就没有人算多了。
九州四海他都踏遍了,哪儿的景好,哪儿的水清,哪儿的东西好吃,他都一清二楚。
时然的眼睛顿时亮了。
“你愿意带我一起吗?我想跟着你。”
苍术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又一下红了,整个人好似要着火了一般。
她……她说什么?
仙女一样的人竟然说要跟着他,跟着他风餐露宿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的生活方式实在太糙了。
时然见苍术久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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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歪着头,问:
“你不愿意吗?”
她叹了一声,果然没有人想接受一个拖油瓶。
“算了,我找别人。”
“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苍术赶忙回答道,“只是……只是我怕你跟着我太辛苦,不能适应。”
时然笑眯眯地说:
“我不怕辛苦。”
自此,两个人结伴而行,一路上苍术对时然照顾有加,时然也常常抓着苍术问东问西。
她像是刚从笼中飞出的小鸟一般,对什么都好奇。
“苍术,苍术,这是什么?”
“好甜啊,你也尝尝。”
“哇,这是送我的吗?真漂亮,谢谢你。”
“你……你不用背我,我……走得动。”
他们的第一站,是去江南的金陵。
那儿是九州四海最大的城镇,有最大的歌坊,最美味的酒楼,站在州桥之上,放眼望去,月夜之下是灯火通明的街市,灿烂如白昼,泛舟于湖上可见舞姬起舞,可闻丝竹之声。
“这就是金陵吗?”时然站在城楼前遥遥望着写有“金陵”二字的雄伟城楼,城外还有一汪清透的江水,忍不住开口赞道,“城中万瓦蔽雄观,江外千岩自幽趣。”
凡人力小又易死,竟能建造出这般恢弘的城镇。
虽比不得仙境,却有另一种蓬勃不息的生命力。
他们的生命很短暂,可谁又能说他们的存在不曾留下意义呢?
苍术抚掌赞道:“好诗,时姑娘不仅人美心慈,就连才情都这般令人赞叹。”
“真不敢想,令尊令堂是何等优秀的人物能养出你这样钟灵神秀的女儿。”
苍术说话时,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她,好似眼中藏着一整片星河似得。
时然被他夸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脸红道:“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仙界的神仙们大多淡泊,哪有人会如他这般如此直白的表达,或许也有,只是时然前二十年被双亲保护得太好,很少得见外人。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姑娘。”
苍术一脸真诚的样子又弄了时然一个红脸,她扭过头去,不理他了,但过了一会又拉着苍术问:
“苍术苍术,这是什么?”
苍术定睛一瞧,耐心解释道:“这是糖人,用麦芽糖加热后做成不同的样子。”
“你等我一会。”苍术说着就扔了几个铜板给捏糖人随后低下头低语了几句,捏糖人闻言朝时然看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取过工具开始制作。
时然被他瞧得奇怪,几步走上去,挨着苍术低声问:“你和他说什么了?”
金陵城热闹非凡,哪怕只是一条普通街道也人来人往,因而说话时两人要凑得近些才能听见。
温热的,带着香气的呼吸从苍术的耳边划过,带来难以抑制的心动。
人潮鼎沸中,他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般砰砰砰跳动,震耳欲聋。
“秘密。”苍术笑了一下,可过了一会,又自个忍不住抖搂了出来,“我告诉他,让他捏一个和你一样的糖人。”
“和我一样?”时然清亮的眸子笑了起来,看上去温婉又灵动,比画像上的仙女还漂亮,“那我等会都舍不得吃了。”
“那你……”时然的呢字还没说出口,五脏顿如烈火焚烧般灼痛,喉咙里就涌上一股如铁锈般的腥味,白嫩的小脸霎时间如纸般毫无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向后倒去。
苍术被突然的变故吓得大惊失色,三魂没了七魄,连忙扶住他,嘶吼道:
“时姑娘!时姑娘,你怎么了?!”
“大夫,这儿有没有大夫救救她。”
8. 第 8 章 “我是大夫。”
“我是大夫。”
从人群中挤出一位青衫少年,他举着手高呼。
“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苍术闻言,也不敢再耽搁,连忙将时然抱至少年面前,满脸急切地说:
“她刚刚还好端端地同我说话,突然间就倒下去了。”
“你快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衫少年点了下头作为应答,目光落在怀里的少女上时,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
世间怎能有如此绝色脱俗的美人,冰肌玉骨,我见犹怜。
他深呼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方手绢轻轻搭在少女雪白的腕上。
他的指尖刚搭上少女的脉,便脸色大变,眉头紧锁,随后似是不信邪一般又挪了挪仔细查看。
“大夫,时姑娘到底是怎么了?”苍术见这年轻大夫面色难看,心中越发紧张,生怕时然有个好歹。
“哎。”青衫少年收回手,长叹一声,暗自感慨可惜,当真是红颜薄命啊。
“敢问兄台,你和这位姑娘是何关系?”
苍术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说朋友,好似太浅,也怕污了时姑娘的名声,说情人,他想,时姑娘却从未同意。
苍术思前想后,支吾着说:
“我是她的兄长。”
“这些都不重要,你快告诉我,时姑娘到底怎么样了?”
“这位姑娘病入膏肓,已无药可医。”青衫少年叹道,“你若是她的家人,便为她准备后事吧。”
苍术顿时如遭雷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是傻了一般,他怔愣了大概有一口茶的时间,随即怒声道:
“不可能!”
“你这个庸医!时姑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你休要咒她!”
“她还这么年轻,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会,她只是……只是一路奔波太累了而已,只要好好休息休息,养上一养就会没事了。”
苍术紧紧抱着时然低声呢喃着,他不愿相信,也不肯相信时然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你救不了她,金陵城还有别的大夫,我不信偌大的金陵没有一人能治时姑娘的病!”
苍术说完,抱起时然就匆匆往别的医馆去寻大夫。
青衫少年轻叹一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摇头道:
“那姑娘的脉象气若游丝,如风吹毛,乃五脏皆损,阴阳离决之兆,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啊。”
金陵城大,苍术抱着时然从天亮走到天黑,几乎走遍了金陵所有的医馆,每一位大夫搭完时然的脉,都摇着头叹气。
“哎,药石无医了,公子节哀。”
“老夫无能无力,公子还是去别家看看。”
“大限将至,公子还是预备后事吧。”
“寸口脉已散,元气已脱,怕是不出两个时辰了。”
“我行医数十载,最怕见得便是此等败脉,气机已绝,神仙难救。”
“哎,我医术不精,救不了这位姑娘,公子另请高明吧。”
“这脉象……已是大限将至,若这姑娘醒了,顺着她的意,想吃什么吃点什么,想做什么就做点什么。”
这样的话,苍术今日不知听了多少遍。
开始他抱着时然一家一家跑,察觉到怀中的人一点点变得微弱的呼吸,看着她的肌肤一点点苍白至发青,感受着她逐渐冰冷的体温。
哪怕他再自欺欺人,也明白大夫们说得是对的。
但他不甘心,也不愿相信时然会如此突兀地香消玉殒。
他怕时然受风,也深知时然再经不起任何颠簸,因而找了间客栈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在床上,花钱请店小二为他请来城里所有有名有姓的名医。
可所有人都摇着头叹息,告诉他时姑娘药石无医了。
苍术送走最后一位大夫,窗外明月高悬,人声鼎沸,远处还有灿烂的烟花在寂静的黑夜升腾而起照亮整个夜空引来游人阵阵欢呼,屋内却静的可怕。
苍术撩起床幔看向静静躺在床上的少女,前几日还活蹦乱跳地跟着他,同他一起抓鱼,一起狩猎,一起烤肉,一起走过万水千山。
他们约好要一起看金陵的烟花,品金陵的珍馐,可才刚到金陵,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倒下来了。
“他们都说你不能活了。”苍术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颤了颤又收回了手,眼中是灰败的死寂和跳跃的疯狂,“我偏不信,你看啊,窗外的烟花多漂亮,我们说好要一起看烟花……”
苍术闭上眼弯腰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起身朝屋外走去,刚出了门,店小二就又带了一人气喘吁吁地迎了上来。
“客官,这是我又为您请的一位大夫,我带他进去给小姐看病。”
“不必了。”苍术摆手拒绝。
店小二怔了下,心中暗道,这人怕是已经认命了,若人真死在他们小店也着实晦气。
不过那姑娘当真是可惜了,生得那般标志,像画上的仙女似得。
“不看了?那你着急忙慌,催爷爷告奶奶地请我来,这不是耍人玩吗?哼。”
这大夫言罢,甩袖就走。
店小二见状连忙跟了上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您担待些,他这妹子怕是不行了。”
苍术着实没有心情搭理他们二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掌心摩挲着,眼神从犹疑逐渐变得坚定。
这是他下山时师父给他的令牌,师父曾对他说过,此番下山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问题,便可摔碎此物,届时万法归身,且自有师门相助,但……
但一旦摔碎此玉他就要重回玉清宫闭关清修,此生不得再下山入凡尘。
在凡间游历的二十年,是他最痛快的二十年,他甚至想过要一辈子留在凡间。
苍术摸了下玉牌,又回眸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罢了,若是能救得时姑娘,就算在玉清宫待到死他也心甘情愿。
苍术想到这儿,举起手就要摔了玉牌,却忽而听见门被人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店小二的一声惊呼。
“天菩萨,您活过来了?!”
“姑娘,您还好吗?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大夫,大夫,人活了,您再来看看啊!”
店小二高呼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苍术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就看见时然好端端地站在门后。
一双剔透纯澈如黑葡萄般的眼眸不解地望着远走的店小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一头迷失在丛林的小鹿。
她的目光落在苍术脸上时,顿时眼眸一亮,笑容温婉,言语间有几分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苍术的一颗心欢喜得都快要跳出来了,上天怜他,又将她送回他身边了。
他就知道时姑娘不会有事的,金陵的那些大夫全都是庸医,明明好好一个人却都说什么命不久矣,当真可恶!
苍术一边暗想以后要不要看看医书,一边又快步走到时然面前,满脸关切地问:
“时姑娘,你……你没事吧?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再找大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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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你看看。”
时然摇摇头,笑容恬淡而温柔,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好似温柔的春风,使人一听就周身愉悦。
“我没事了,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时然想了想,补充道:“对不起啊,吓到你了,这是我自幼的老毛病了,一旦身体过度劳累就会晕过去。”
“没事的,你让我自己睡一会就好了。”
苍术仔细观察着时然的脸,她的脸依旧很白,但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机的青白,唇上的颜色也变得红润,看上去确实比刚刚好了很多。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苍术顿了顿,继续道,“金陵城尽是些庸医,竟说你药石无医了,当真蠢得可怜。”
时然轻柔柔地笑了下,没有说话。
其实那些大夫也没诊错,她确实药石无医了。
苍术愤愤不平地说着,余光却还在观察着时然的神色。
虽说时然说自己没事了,但刚刚的阵仗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苍术自己也知道他请了金陵城那么多大夫,各个都说没救了,就算其中有几个医术不精的混账,但不可能各个都医术不精。
那么……也只有一种可能。
时然确实生病了,而且生得绝不是普通的病,是怪病,奇病,因而那些人诊不出。
若时然下次再晕倒怎么办,若下次晕倒时然再也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苍术心中有一万个问题想问,却又担心唐突了时然。
“苍术,我想吃糖人。”时然走上前来,目光期翼地望着他。
这时,窗外又是一声炸雷,时然转头一看就透过窗瞧见无比绚烂的烟花,顿时兴奋起来。
“哇,好漂亮的烟花,外面好热闹啊。”
“苍术,我们出去好不好?”
“我想吃糖人,想看烟花,想泛舟湖上,诗酒唱和。”
苍术还在担心时然的身体,尤其在得知时然是因太累了而晕倒后,就更不敢再让时然累着了。
“时姑娘,你刚刚苏醒,身体还未恢复,还是再休息一晚,明日我再陪你出门可好?”
时然的眼睫颤了颤,似是因苍术的拒绝而心痛万分。
瞧着她脆弱的模样,苍术只觉自己罪大恶极,怎能拒绝她的请求。
他咬了咬牙,强忍下不忍之心,转过头去不再看她,继续劝道:
“时姑娘,你……方才也说了,你是因太累了而晕倒,若再强行出门,我担心你的身体受不了。”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时然不甘心地说道。
她话音刚落,店小二就又带着大夫去而复返,那大夫正好听见这一句,便顺嘴接道:
“有事没事让我这大夫瞧上一瞧。”
时然听见这话,捂住手腕后退一步,道:
“我不要看。”
时然最不喜欢看大夫了,她先前看过无数次大夫,每一位大夫都会对她摇摇头,低叹一声,留下一句可惜了。
她不想再听见这样的评价,人生的最后阶段,她只想痛痛快快,不留遗憾地玩一场。
“时姑娘,讳疾忌医可万万不可取。”
时然咬着唇不说话,目光倔强地看着苍术,心里盘算着剩余的机会能不能让她从这儿逃开,独自一人去看夜景。
可……她又想到苍术这段时间的悉心陪伴,若是无人作伴,似乎再好的景也少了乐趣。
时然正在两难间,苍术走上前,软了下语气:
“时姑娘,若大夫检查过你无恙,我立刻陪你出门游玩,可好?”
9. 第 9 章
时然咬了下唇,看了看面带担忧的苍术,又看了看一旁等着给她把脉的大夫。
“时姑娘。”苍术再次出言劝道,“风景日日都有,可身体只有一个。”
时然垂下眼帘,狭长的眼睫微微轻颤,指尖紧张地攥在一起。
是啊,对旁人而言,风景日日都有,可对她而言,每一天都是绝响。
她也很想拥有能日日看风景的时间。
“时姑娘……”苍术瞧着时然的神情,心没由来的痛了一下。
她的神色看上去很平静,可苍术却能从她低垂的眉眼中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悲伤。
是不是自己逼得时姑娘太狠了?若是她不想看就不看了。
不行不行,人的身体最重要,时姑娘就算讨厌他,恨他,他也要确保时姑娘的身体安然无恙。
“好。”时然抬起手,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劳烦大夫了。”
苍术见时然同意了,瞬时眉开眼笑,如同邻角大哥哥般安抚着时然。
“等会我给你买糖人吃,你喜欢,我给你买十个。”
时然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十个糖人,我哪里吃得完?”
“哎呀,年轻人可不能吃太多糖,会坏牙的。”
大夫笑眯眯地说着,将指尖搭在了时然的脉上。
苍术一脸紧张地看着大夫那双把脉的手,生怕他和前面的几位大夫一样说什么时日无多的话。
把脉的时间很快,可苍术却觉得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
大夫笑眯眯地收回手,道:“这位姑娘身体康健,是个有福之人,定能长命百岁。”
苍术顿时瞪大了眼,脸上是怎么遮都遮不住的喜气和不可置信。
他今天听见了太多的否认,他是第一位说时然身体康健的人。
“真的吗?时姑娘真的一点事也没有吗?您再看看,时姑娘今天还吐血晕倒了。”
“吐血晕倒了?”大夫一听这话,脸上的神色也凝重起来,这可是危急重症,马虎不得。
他又重新将手搭在时然的脉上,这姑娘的脉象圆滑流畅,如盘走珠,一瞧就是位气足血盈、筋强骨壮的人儿。
莫说女子,便是一般男子都少有她这般强盛的脉象。
大夫收回手,摸了摸胡须,悠悠道:
“吐血一事,尚不知缘由,单从脉象看,这位姑娘精气充旺,形气相得,不仅属无病之体,还远比一般人壮实。”
店小二站在一边暗暗称奇,先前来过的大夫一把脉都说这姑娘活不成了,可这位大夫一来又说这位姑娘健康壮实得很,短短一会的功夫,怎能有如此大的差异?
店小二想到这儿又多瞧了时然几眼,见她红唇齿白,粉腮玉面,不似凡间俗人,不由心中发冷,这位姑娘……该不会是妖怪吧?
他越想越害怕,甚至想赶快离开这儿。
苍术也觉得奇怪,但更多的是欣喜,只要时然没事就好。
若她真出了事,那便是打到九幽冥罗,他也要救回时然。
时然收回手,对着苍术温笑道:
“这下肯带我去了吗?”
苍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
“我现在就带你去。”
苍术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大锭银子递给大夫,笑道:
“大夫,这是给您的诊金,您收好。”
一旁本要偷偷溜走的店小二看的眼热,想要,又怕惹得妖怪时然的注意,正犹疑间,就察觉到自己正被一道视线盯着。
他循着视线看过去,就对上时然笑吟吟的眼眸,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心中的小九九都被这“妖怪”发现了。
完蛋了完蛋了。
自己是要死了吗?
他看着“妖怪”步步朝他走来,紧接着……递给了他一把银子。
“是你帮我请的大夫吗?谢谢你啊。”
店小二张大嘴巴,看着面前的一把银子,眼前的人哪是什么妖怪,分明是仙女下凡啊!
他笑着拿走时然手中的银子,声音洪亮地高声喊道:
“谢小姐赏,小姐你不仅生得漂亮,心肠也好,简直是菩萨转世。”
时然轻轻笑了下,没说话,轻轻拽了拽苍术的衣角,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走吧。”
时然只是单纯,但并不傻。
她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落在店小二眼中就是一件啧啧称奇的事,而对凡人而言,奇事就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危险,她可不想被人当做妖怪喊打喊杀,耽误她游玩的兴致。
至于她的脉象……先前的大夫自然是没有诊错,但万幸给她看病的都是凡人,只要她小施法术,就能改变其脉象。
“好。”苍术垂眸看了眼时然拽住自己衣角的手,心忍不住紧跟着跳动,就连空气都似乎因她的靠近而变得香甜。
“晚上的金陵甚是热闹,你可要跟紧我了。”
“好。”时然笑吟吟地应下,“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丢了。”
苍术带着时然出了客栈,一路往最热闹的城南去。
路上,他时不时低着头对时然讲解一路上的新奇玩意,目光几乎一直紧随着她不放,生怕他一眨眼的功夫,时然就不见了。
不仅是什么东西,时然都保持着无比强烈的好奇心,就像是第一次出门的小猫一样,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什么都想尝。
“莫急,金陵的烟花一入了夜,一放就会放一整夜,我们慢慢赶过去也来得及。”
“不过我估计临江的位置,酒楼都占得差不多了,但我还知道一个位置,不仅人少,景色也一绝。”
“在哪?”
“望月桥。”
“出了望月桥咱就去临云坊的夜市,那儿有整个金陵最地道的美食。”
时然听着苍术的介绍,再次庆幸自己是改变了脉象,而不是偷偷离开自个来。
没了这位向导,自己只能像个无头的苍蝇到处闯了。
“你知道的真多。”时然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连哪儿的东西最好吃都知道,幸好这次出门遇上了你。”
苍术被时然夸得有几分不好意思,笑呵呵地说:“我……我这个人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到处走走。”
两人一面聊着,一面走到了望月桥,比起它处,望月桥上算得上是清净,但也有不少的行人匆匆路过,桥头还有对有情人相互依偎,桥上的两边则站着三三两两叫卖的小摊贩。
时然跟着苍术走了上去,就瞧见一个卖面具的小摊。
“这是面具吗?真好看。”
时然一下子就被五花八门的面具所吸引,她拿起一个白狐面具戴在脸上,转过身去笑吟吟地问苍术。
“怎么样,我戴着好看吗?”
苍术定定望着她,白狐面具遮去了她的面容,但裸露在外的眼睛却依旧灵动,晚风拂过,发丝在空中轻舞,宛若即将登月的女仙。
“好,好看。”
苍术结结巴巴地说,说完又恨自己笨嘴拙舌,明明平时挺会说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自己一句漂亮话都说不出了。
时然闻言笑眯眯地放下面具,转身递给小贩一锭银子,说:
“我要了。”
“苍术。”她转过头,拉了拉苍术的衣角,“你也买一个好不好?我们一起戴。”
“好。”
时然提出的,苍术哪有不应允的。
“你帮我挑。”
时然最终给苍术挑了一个俊俏威猛的面具,听小商贩说是古时某位战神曾佩戴过的面具。
时然买下后亲手给苍术戴上,觉得般配得不得了,忍不住道:
“我想,你若早生几年,并不比那战神差。”
苍术被夸得脸红,支吾着说:
“我……我在你眼里这么好吗?”
战神吗?
他不喜此道,若时然喜欢这样的人,他不是不能去做。
时然想了想,实话实说道:
“你比战神好。”
苍术心头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动也不敢动了,只觉时然的手在靠近他的脸时,总有股让他心神向往的幽香在他鼻尖散开,但他又不敢靠近,怕玷污了她。
“好了。”
时然看着戴好面具的苍术柔柔一笑,虽有面具做为遮挡,但仍能从这双眼睛中看清他的情绪。
这时,远处又爆发出一声巨响,时然侧头望去,就瞧见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真美啊,时然痴痴地望着。
人类当真是神奇又可爱,他们的小脑袋怎么能想到在漆黑的夜空中种花呢。
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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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太短暂了。
如同她的生命一般。
两人戴着面具一同站在桥上看着绽放在夜空中的璀璨烟花,直至这一场彻底结束,时然方觉得有些饿了。
她倒也不是真的饿,只是想品味人间的美味。
“苍术,我饿了。”
“我们去吃东西吧。”
“好,临云坊离这儿不远,很快就能到。”苍术想了想,又道,“若是路上遇上喜欢的零嘴,也可以买一点垫垫肚子。”
“我们的糖人还没吃呢。”
“好,买糖人。”
苍术忍不住笑了。
他有时候觉得时然落落大方,温婉动人,有时候又觉得时然像小孩一般可爱灵动,但无论是哪一种,苍术都……很喜欢很喜欢。
他侧头看向时然,这面具着实有些讨厌,让他看不见心仪之人的脸。
他们还没到临云坊,时然就被街边叫卖的鱼羹吸去了注意力。
“苍术,苍术,这家的鱼羹好香啊,我们去尝尝吧。”
“好。”苍术笑着应了一声,“吃了鱼羹,小心等会别的东西就吃不下了。”
“不会,我吃得下。”
时然一脸笃定,要了两碗招牌鱼羹,便在小摊上坐下。
苍术笑了笑,也跟着坐下。
这话时然倒是没说错,根据苍术这段时间的观察,时然极为能吃,只要是她觉得美味的,吃很多也不觉得饱,但若是不那么合她口味的,她也会因好奇而尝上几口。
一顿能吃很多,吃完又能很久不吃。
苍术都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时然这样的姑娘,有时候单纯得像是从来没出过门,有时候又会深沉得像是活了几百年的老者。
如果说苍术对时然的感情一开始始于一见倾心,那么随着相处,他对她的好奇,对她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像是西江的水,延绵不绝。
苍术抬眸朝对街看了一眼,见对面还有不少零嘴售卖,便动了心思。
他知道时然最喜欢新鲜玩意。
“时姑娘,你坐在这儿不要乱走,我去去就来。”
“你要去哪?”时然好奇地问,生怕苍术这位好导者丢下她不管了。
“秘密。”苍术笑了下,没有告诉她,起身就快步朝对面走去。
什么细沙团子,什么糟窖馒头,什么松毛包子,什么淮饺稍麦,什么酸梅汤,什么桂花元宵,什么江鱼兜子,什么真珠丸子,什么五味肉粥。
只要是苍术瞧见的,都统统买下买下。
时然坐了没一会,鱼羹就端上桌了,为了方便吃饭,时然只得摘下面具。
没摘面具前,时然就因周身气度和窈窕身段引得路人频频回头看她,如今面具一摘,看她的人就更多了,甚至有人因一时出神,自个烫到了自个。
对于这些视线,时然统统没放在心上,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面前的这碗鱼羹上。
她刚要低头尝上一口,就听耳边传来一道猥琐的声音: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鱼羹?”
“你跟着哥哥走,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能吃到比这臭鱼羹美味一百遍的东西。”
臭鱼羹?这鱼羹哪里臭了,明明挺香的。
时然没搭理这人,只一心吃鱼羹。
流氓头子乔二见时然不搭理他,顿时便恼了。
想他乔二也是金陵城里响当当的人物,谁见了他不害怕?
可这小娘子,却像没瞧见他似得。
乔二一拍桌子,怒吼一声:“小娘子,别给脸不要脸,爷看上你了,乖乖跟我走吧。”
这一巴掌重重砸在桌子上,少说桌面上的鱼羹也该跟着晃一晃,可这两碗鱼羹如同千斤坠一般,稳如磐石,甚至碗里的吃食连晃都不带晃的,一丝水花也没溅起。
光线昏暗,乔二并没注意到异常,仍旧虎视眈眈地盯着时然。
时然终于抬起头了,脸上却并没有乔二想象中的害怕,惊慌,反而是一脸的平静。
“我不去。”
这人真讨厌,打扰她吃东西。
乔二见这小娘们半点也不把自己当回事,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抬手就朝时然脸上扇去。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让你见识见识乔爷爷的厉害!”
10. 第 10 章
他的手还没碰到时然的脸,就被一个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子重重砸在手上,痛得他忍不住收回手,“哎呦”一声,骂道:
“他妈的,谁坏老子好事给我站出来!”
叫骂间,乔二瞧见自己的手上被砸出老大一个包,不由越发恼怒,想他乔二纵横金陵多年,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哪有人敢欺负他的?
乔二身后的小弟们瞧见乔二手上的伤,也顿时义愤填膺起来,纷纷叫嚷着要让伤了他们大哥的人好看。
路人见状秉承着惹不起躲得起的观念纷纷起身离开,生怕招惹上麻烦。
小摊贩的摊主战战兢兢地躲在灶台后,想要上前劝阻,又怕引火上身。
苍术大步走上前来,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各色小零嘴,神色不似平常那般随意,反而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眼中的寒光照得人心中打鼓。
“哼,若非怕你的脏血污了时姑娘的鱼羹,你那双手早就被我留下了!”
几人瞧见苍术气度不凡,又兼之武力过人,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几分怯懦。
唯有乔二被愤怒冲晕了头,怒吼着冲了过去,然而还没近身就被苍术一脚踹开,摔了个大马趴。
苍术冷冷看了他们一眼,道:“还不滚,是赶着送死吗?”
乔二的小弟们被吓得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不是他们胆怯,实在是这人的眼神太过骇人,好似真在生死边缘滚了一圈似得。
苍术再转头看向时然,却完全换了副神色,又变成平日里亲和,可靠,又有一点傻气的苍术。
他殷切地将买的零嘴堆满桌子,眯起眼睛笑着说:“快尝尝看,这是我刚刚去买的,老板说要趁热吃。”
时然瞪大了眼,新奇地望着一桌子的小零嘴,随便拿起了一个像立起来的饺子一样的东西放进嘴巴里,一入嘴便是股特别的咸鲜美味。
“哇,这是什么,好好吃。”
“原来是去买东西了,怎么还不告诉我,谢谢你,我都很喜欢。”
时然一边说着,一边又将鱼粥朝他的方向推了推,笑吟吟地说:“你也尝尝鱼粥,粥底绵滑,鱼肉鲜嫩,一入嘴只觉甘鲜满口,当真是无上妙品。”
两个人谁也没把倒在地上哀嚎的乔二当回事,附近的人早就跑了,唯有他们二人悠然自得,好似是这世间的异类。
苍术听了时然的话,忍不住笑了。
他有时候觉得她像是锦衣玉食中娇养出的贵小姐,有时候又觉得她实在单纯无知,哪怕是一碗简单的鱼粥都能让她这么开心满足。
他忽而意识到时然像谁了,像……曾经刚刚下山的他。
乔二的小弟们见大哥躺在地上抱着肚子哀嚎,半天起不来,连忙七手八脚地拥上前将这位纨绔少爷从地上扶起。
“老大,这男人不好惹啊。”乔二其中一个小弟道,“咱们还是回府多叫点人。”
“胡说!”乔二怒气冲冲地说,“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吗!”
“妈的,你们一起上,我养你们可不是吃干饭的!”
乔二挨了一脚是不敢亲自往上扑了,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他还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他就不信了,他就算再厉害,还能敌得过他们这么多人吗?
他的小弟们冲上去,一人一口痰,也足以淹死他了。
苍术自然察觉到了另一边的骚动,他接过鱼羹尝了一口,赞道:“没想到,这街边小铺竟也有如此珍馐。”
“时姑娘,你先吃,我处理些小麻烦。”
时然用手绢擦了擦嘴,柔柔笑道:“好,莫要下手太重了。”
自他们初遇,时然就知晓苍术在凡人中属于武艺顶尖的那一类人,能在大内来去自如,能在那么多官兵的追捕下不急不忙,怎么可能对付不了这几个小混混呢。
她一边喝着鱼粥,一边好奇地瞧着苍术。
她之前只在水镜中见过凡人打架,虽没有法术,但一招一式也很有乐趣。
苍术双手抱拳,活动了下手腕,挺拔如松的身躯稳稳站在时然身前,恣意潇洒道:
“你们抓紧时间一起上,我还赶着喝鱼粥,鱼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是人都有三分气性,何况是他们这些常年跟在乔二身后作威作福惯了的人,一听苍术如此瞧不起他们,立马恼了。
“少瞧不起人!兄弟们,咱们一起上!”
“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有多厉害!”
众人言罢各自拿着武器就冲了上去,苍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那把剑都还稳稳挂在腰间没有出鞘。
众人还未看清苍术是如何行动的,只觉少年身法诡异,宛若闪电,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身体一痛,重重栽在地下,再也起不来了。
桌上的鱼粥还在冒着袅袅热气,地上就已躺倒了一大片哀嚎的伤员。
乔二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这个少年还是人吗?
他们这么多人,他居然……居然这么快的功夫就全部解决了,甚至连剑都未曾出鞘。
他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衫都浸湿了,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颤。
苍术拍了拍手,挑眉看向发抖冒汗的乔二,问:“怎么,还想和我过两招?”
乔二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但又不肯服输,一边退,一边指着他说:
“你……你小子有种给我等着,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苍术轻笑一声,作势要打,那人尖叫一声冲进人群中就跑远了,至于其他人早已被吓得落荒而逃,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势。
“哼。”苍术不屑地摇摇头,转过身却换成了有些腼腆的笑。
他刚刚会不会太暴力,吓到时姑娘了?
苍术这么想着,就坐下来偷偷去瞄时然的神色,却见时然对他盈盈一笑,赞道:
“你身手真好,比起什么战神一点也不逊色,要是从军,定能立下军功,当上大将军。”
苍术被夸的脸热,也有些飘飘然。
“也……也没有那么厉害。”苍术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他们太弱了。”
“你别怕。”苍术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鱼粥,笑眯眯地说,“他们那种人来一回,我揍一回,肯定能保护好你。”
“嗯。”时然笑得很甜,“有你在,我不怕。”
苍术一听这话,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白皙的小脸更是红成了苹果,手足无措地给她舀了一点珍珠丸子递给她。
“你……尝尝这个,很甜的。”
“好。”
对于美食,时然是来者不拒。
她从前在家中养病时,忌讳颇多,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每日里必须按照那些大夫曾留下的医嘱细心娇养,喝下的药都能当饭吃了。
汤药的苦涩,她早就受够了,她喜欢甜,喜欢随心所欲的吃各种各样的食物。
既然一定要死,她选择在死前体会更多更多的新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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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术倒是没怎么吃,全程都只顾着照顾时然了,一会给她递食物,一会帮她将食物分成小块,就差没一口一口喂给她了。
她吃东西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好可爱,像月宫里嫦娥抱的小兔子。
桌上的东西被一扫而空,卖鱼粥的小贩和周围的食客都看呆了。
绝色美人少见,如此能吃的绝色美人就更少见了。
众人忍不住频频朝时然的肚子看去,吃了那么多,可肚子却依旧平坦,当真是见了鬼了。
苍术却似什么都没发现的傻少年一般,还笑呵呵地问道:
“时姑娘,你吃饱了吗?”
“没吃饱,我再给你买。”
众人:?!
吃了那么多还没吃饱吗?这两人确定是正常人吗?
时然眼睛一亮:“这附近还有好吃的吗?”
苍术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了,要去临云坊才能吃到。”
附近的美食摊全都被苍术扫过一遍了。
时然笑弯了眼,说:“那我们就去临云坊吧。”
时然起身步态轻盈地随苍术往临云坊走,周边的食客伸长脖子往他们吃剩的位置一瞧,忍不住暗自佩服。
吃了这么多,竟还没吃饱。
这饭量怕是顶得上二个壮汉了。
两人刚走没多远,乔二就带领着一帮人气势冲冲地回来了。
他左右一张望没见到时然和苍术,就气势冲冲地踹倒了桌子,怒声道:
“人呢!刚刚那小子人呢!”
小贩战战兢兢地回道:“他们早走了。”
“走了?”乔二眼珠子一转,想到苍术那恐怖的战力,轻咳了一声,“金陵这么大,哪还能找得到人,走了……就算了。”
人群中忽而窜出来一个小弟朝临云坊的方向指了一下,一脸邀功地说:
“乔老大,我问了,他们说那对狗男女往临云坊去了,咱们现在追过去肯定找得到。”
乔二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骂道:“妈的,老子今晚上还有事呢,就为了他们两个狗东西浪费老子的时间?”
“哼,这次算他们走运,下次再让我在街上遇见,定打得他求爷爷告奶奶!”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过一对壁人,众人瞧见都忍不住多看上一眼,只瞧那少年满脸通红似是有什么未说的心事。
“时姑娘……”苍术咬了下后槽牙,频频看向时然。
时然嘴里还咬着糖葫芦,听见苍术喊她,转过头问:“怎么了?”
“你……时姑娘出来也有一段时日了,家里人当真不担心吗?要不要……要不要我帮时姑娘给家里人送封平安信,以免他们担心。”
提起家人,时然脸上的神情是一闪而过的落寞,苍术最见不得时然难过,见她如此,连忙道:
“时姑娘若是不愿,就算了,我……我就是突然想到的。”
时然笑了笑,道:“谢谢你啊,难为你为我想这么周到,我家的情况……有些特殊,时候到了我会回去的。”
苍术一听时然要走,心顿时如同被人紧攥住了一般,喘不过气。
他连忙问道:“你……你要回去?”
时然笑道:“我总是要回去的。”
苍术闻言,眼中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失落。
“你……你回去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11. 第 11 章
时然闻言,对上苍术期翼而又忐忑的眼神,心莫名颤了一下。
她不是笨蛋,能隐约察觉出他对自己的好感。
她在上清境时常用水镜观世间百态,多见男子负心薄情,喜新厌旧。
因而哪怕察觉到了这一点好感,时然也没当一回事,待她离开,他失魂落魄上几日也会遇上新的人。
可如今看着他这双澄澈,单纯的眼睛,心头也涌上了几分愧疚与不忍。
苍术见时然久久不说话,内心恐慌越甚,脸上强行挤出一抹笑,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倒是先红了眼眶。
时然见状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从怀中取出绢帕帮他拭去眼下的泪,轻声说:
“好端端地怎么哭了?”
“我现在不还好好在这儿吗?”
苍术也自觉有些丢人,男儿有泪不轻弹,又怎能在心爱女子的面前落泪呢。
他想要别开脸不让时然看,却又舍不得时然温柔的目光与隔着绢帕在他脸上轻轻抚过的手。
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了眼前的人,生怕坏了这场美梦。
时然不与他对视,也察觉到他火辣辣的视线,一时间也红了脸,放下帮他拭泪的手绞着帕子说:
“好了,别哭了。”
时然想了想,又道:
“他日你若是想我了,自来找我就是。”
苍术不过一介凡人,寿不过百,若日后真放不下她,她吩咐府中的仙婢扮做她的模样与他见上一面就是了。
她本就是要死的人,不愿再多一个人为她伤心落泪。
或许……
时然垂下头,暗想,是时候离开苍术了。
两人在临云坊吃了一顿美食后,又拎着各色美食和小玩意往回走,路过一家羊肉汤店时,忽而听见有人哭喊。
时然好奇地朝声源看去,就见两位干瘦的喽啰强行驾着一位姑娘往外走,身后还有一位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蹒跚老者。
“女儿啊,我的女儿,你们还我女儿。”
“老东西,还敢纠缠,不知死活!”
走在前排的喽啰转过身就狠狠踹了老者一脚,老者被一脚踹翻在地,那人犹不解气又狠狠唾了他一口。
时然见不得有人被这般欺负,想也不想就要走上前勒令他们住手,然而身边的人比她还快了一步。
只见苍术飞身踢起两颗小石子击向那二人,小石子如流星般重重砸在他们的膝盖上,两人单腿一疼,“哎呦”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奶奶的,是哪个王八羔子做得?!有种站出来!”
苍术从人群中走出来,挑眉朗声道:“是你爷爷我做的。”
“是你!”那两人似是认识苍术一般瞬时吓得如鹌鹑般不敢说话了。
这时,苍术注意到那帮喽啰中还有一位老熟人。
“老大!得来全不费功夫,您不去找这小子,这小子反倒自己送上门了!”
“之前是带的人少,让这小子溜了。”
“这次我们可带足了人,定要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再将那女子掳来献于大哥享用。”
众小弟听了这番话,也都朝乔二投来殷切的目光。
先前乔二可是当众说过,要是再见着苍术定会要他好看。
乔二咽了咽口水,想跑,又怕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可苍术的恐怖他是见过的。
苍术这会也注意到了乔二,面色一冷,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又是你。”
“看来你在这金陵城中是做惯了恶霸,想抢谁家的姑娘就抢谁家的姑娘。”
时然见苍术挺身而出了,自己也没闲着,快步走到那小姑娘面前将人扶起,用手绢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柔声道:
“不怕了,现在没人能动得了你。”
“你和你父亲快快走吧。”
“这儿交给我们。”
时然说着看了眼艰难爬起的老者,实在不忍心就从随身的药瓶中取出一粒仙丹,又分出宛若尘埃般的小小一块,就近取了水溶于水中端给老者,道:
“这是我家祖传的秘方,可治外伤顽疾,你喝了罢。”
倒不是时然小气,连一颗仙丹都舍不得,而是这仙丹乃是仙人所用,若是寻常凡人用了这么一颗,不但会受不住,还会爆体而亡。
因而时然也只敢刮下那么一丁点尘埃溶于水中喂给老者,哪怕只是这么一点,也足够老者身体康健地活到百岁了。
老者千恩万谢,老泪纵横地接过瓷碗,随后一口饮尽。
这水刚刚入口,老者就觉全身的伤立刻不疼了,就连因年迈而迟缓的身体仿佛都重新恢复了活力,仿佛能再犁二里地都不怕累。
他顿时知晓这姑娘远非凡人,给他的怕是神丹妙药,便立即拉着女儿给时然跪下,道: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时然有些手足无措,她头一次面对旁人这般炙热强烈的感激,也是头一次被人当面跪拜,连忙俯身将两人扶起,道:
“不必客气,我亦是举手之劳。”
“你们快些离去,免受波及。”
二人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方互相搀扶着快步离开。
此时,苍术也已经解决了所有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乔二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肩上,俯下身将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恶狠狠道:
“容你这样的人渣败类活在世间不知还要祸害多少姑娘!”
“不如我现在就了解了你!”
乔二闻言顿时吓得面色惨白,浑身一抖,空气中弥散出一股腥臊味。
苍术低头一看就瞧见乔二裤子湿了,竟是没出息的吓尿了。
“好汉,求……求求你放过我,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你知道我爹是什么人吗?我爹可是江宁节度使!”
“你要是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求您,求您就饶了我,我保证,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时然静静在一旁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求情,甚至又去店里要了碗羊汤喝。
在她看来这乔二一贯在城里欺男霸女,只不过一天抢夺她不成,又强抢民女,谁知背后又做了多少恶事。
别人弱,所以任他欺凌,那么他遇到更强者也该如此,死了也是活该。
苍术听了这话,眸光一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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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新主意。
“不杀了你,好啊。”
乔二的眼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精光,惊喜万分道:
“当真吗?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觉胯/下一凉,随后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骤然响起。
“啊!好痛!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什么?啊!”
乔二捂住流血的裆部在地上痛得打滚,不远处正落着一块血糊糊的肉疙瘩。
又小又皱。
不知是谁先叫了声好,围观群众一个个都紧跟着鼓掌喝彩。
乔二在金陵横行霸道多年,无论是小商贩还是家中有些资产的富户或是底层良民皆愤懑已久。
这人横行霸道又极好女色,若在街上看上了谁家姑娘二话不说就抢回去霸占了。
运气好了玩腻了将人给你还回来,运气不好尸骨无存。
若非他爹是江宁节度使,早就被人打死了。
苍术处理完乔二,嫌恶地拍了拍衣衫,低头又闻闻自己身上的气味,生怕污了时然。
“时姑娘,我……我们走吧,乔二那家伙以后再也害不了人了。”
时然闻言喝下最后一口羊汤,探头朝街上看去。
苍术想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连忙伸手捂住时然的眼睛,生怕时然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时然不解道:“嗯?为何要蒙我的眼睛?”
苍术的手又大又烫,掌心和虎口处都生有一层老茧,因是常年练武所致。
视线受阻,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间变得丰富。
掌心滚烫的温度顺着眼眶一点点侵入她的肌肤,脸颊上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微风,像是他鼻尖呼出的气流。
时然向来最讨厌别人的亲近,可她突然惊奇的发现,自己竟不讨厌苍术的靠近。
苍术情急之下捂住了时然的眼睛,可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人已经呆住了。
面前的少女乖巧得不像样,没有躲闪,没有惊慌,任由他捂住眼睛,似乎也任由他做任何事。
苍术咽了咽口水,掌心下的肌肤柔嫩温热比任何丝绸软玉都要娇嫩,都要舒服,生怕自己一个用力就会伤了她。
他目光下移不禁落在她的唇上,她说话时粉嫩的红唇一张一合能依稀看见……
他的脸顿时红了,不敢再看,可那水光粼粼的唇却一直诱惑着他。
苍术轻喘着说:
“有……有不干净的东西……”
“你怎么了?”时然察觉到苍术突然加速的心跳与不正常的呼吸,因担心他受伤,就越发着急了,“是不是刚刚受了伤,给我看看。”
“我……我没事。”
苍术话音刚落,时然就强拉下他的手,却因用力过猛朝苍术的方向栽去。
苍术连忙接住她,一只手落在时然的腰上,红着脸说:
“时姑娘,我……我真的没事。”
心跳更快了。
时然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从苍术的怀里站起身,小声说:
“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时然捂住自己不住跳动的心脏,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12. 第 12 章
是夜,时然推开门准备离开,若再和苍术待在一起她怕苍术越陷越深,也怕自己……忍不住对他动心。
时然刚刚转身关上房门,只听走廊另一头传来声响,她回头一看就见苍术正挎着剑站在那儿。
他身材颀长,英姿飒爽,头顶的花灯打下幽幽暖光落在他的身上,映照出他深邃俊朗的五官。
时然心中“咯噔”一下,握紧了手,不明白苍术怎么会在这儿。
苍术抬脚朝他走来,英俊立体的脸上收敛了笑意,显得陌生,也显得不怒自威。
“嗒,嗒,嗒。”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又沉又稳,目光紧紧盯着时然,像是顶级猎食者盯着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
时然忍不住后退一步。
“时姑娘,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苍术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昏暗的走廊里响起。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客栈里一个人也没有。
只能依稀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猫叫为寂静的夜增添几分凄厉与阴森。
“我……”时然结巴了一下,说,“我打算出去逛逛。”
苍术盯着她手里的小包袱没有说话,时然被他盯得越发紧张,有几次都想要张口解释,却不知说些什么。
她本就不擅撒谎,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谎话,已是她的极限。
不知从哪儿吹进了一阵风,吹得廊上的花灯直晃,他们脚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起来,朦胧瑰丽得仿若梦中。
苍术忽而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去接时然身上的包袱,像是好了,又像是快要疯了。
“原来时姑娘是要出去转转,我还以为时姑娘要……不告而别。”
最后四个字,苍术咬得格外重。
时然这辈子都没这般心虚过,任由苍术拿走包袱,勉强笑道:
“怎么会呢,我若是要走,当然会同你说一声。”
苍术没再接话,背着包袱跟在时然身边,看样子是时然去哪他去哪了。
时然绞了绞手指,一咬牙也只能顺着谎言做下去。
金陵虽是一座不夜城,但如今也太晚了,兼之他们入住的这一片属住宅区,因而没有太多的热闹可瞧,街道上便极为冷清。
两人一路走到河边,白日这儿摆着热热闹闹的小摊,走着观赏闲游的文人骚客,晚上却显得格外寂静。
只有一条河静静在黑夜流淌着发出轻轻的流水声,偶尔还能听见水面被拍击的声音,正是调皮鱼儿探出了水面,似乎也想瞧一瞧这对壁人。
两个人安静地走着,时然侧头朝水面望去瞧见一轮圆月正倒映在水中。
苍术也顺着时然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轮模糊的圆月。
他忽而有几分感伤,时然于他就像是这水中的圆月,看到见摸不见,用力一抓就散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今日他若不是因担心时然而一直在外守着她直到深夜,她是不是真的就要离他而去了?
他不恨她要走,却恨她连说一声都不肯。
她拿他当什么,难道他们连朋友也不算吗?
时然轻叹一声,停下了脚步,道:
“苍术,包袱给我。”
苍术一听这话,猛然抱紧了包袱,双目死死看着她。
“你还是要走。”
时然摇摇头,温声说:“我的包里有一只碧箫。”
“今夜花好月圆,我想吹上一曲。”
苍术听到这儿松了口气,连忙将包袱递给时然。
时然取出碧箫放在嘴边轻轻吹响,歌声缠绵悱恻又不失无可奈何的哀怨心碎。
苍术立在河边的柳树下静静听着,他响起这是谁的曲子了,也听懂了时然那没说出口的无可奈何。
他握紧了手,目光静静落在立在岸边闭眸吹箫的女子身上,晚风吹起她的裙摆,月光温柔地落在她窈窕纤瘦的身上,衣衫摆动间竟似是要乘风而去。
苍术心想,若月宫中真有女仙那定是如时然这般。
他心念一动,拔剑而出,合着时然的乐曲迎风舞动,两人一吹一舞,配合得竟比搭档了十几年的老伙计还要默契,仿佛早已心意相通。
月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们无人注意时,地下昏暗的影子比他们更早的拥抱在一起。
时然一曲奏罢,放下碧箫,睁开眼朝苍术望去。
他拎着剑与她遥遥相望,那双眼睛竟比月亮还要动人。
时然轻叹一声,暗想,罢了,就当做是死前最后一次放纵。
或许他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让她在临死前品味下世人口中的情是何滋味。
“苍术。”时然认真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我不会再走了。”
苍术的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吗?你真的不会再走了吗?”
时然轻轻点点头,在我死之前,我不会再走了。
苍术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想要伸手拥住她,却又觉得不合礼数,只得自己抱着剑在一边傻乐。
时然忍不住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我们回去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嗯。”苍术重重点了下头,欢天喜地的带着时然往客栈走。
苍术来时只觉万物皆悲,月有圆缺,人有离散,可离去时只觉万物都为他而生,就连今天的月亮似乎也成了他的特邀嘉宾。
时姑娘说了,她不会走了。
时姑娘说了,她不会走了。
若非时然还在身旁,苍术正想对着天对着地,对着月亮大喊三声。
两人还没走到客栈,远远瞧见客栈的方向似乎走了水,火光冲天,人潮人海,依稀还能听见几声凄厉的悲鸣。
两人顿觉不对,互相看了一眼后,就加快了脚步,待走进一看方瞧了个仔细。
客栈竟被一帮子兵痞围住了,他们各个穿着甲胄,周身散发着极寒的杀意与血腥气。
透过人影,他们瞧见客栈老板,客栈店小二正瑟瑟发抖地跪在燃烧的客栈前,哭喊道:
“乔大人,大老爷,兵爷,求求您放了我们,我们真不知人去哪了。”
“我只瞧见他们二人入房休息了,真不知晓他们是何时走的啊,求你饶了我们一条性命。”
“求求您了。”
“饶了你?”店小二被人抓住头发,一刀捅进了身体里,随后又蓦地拔出,喷洒出一地的血,“谁饶了我儿子?!”
“我告诉你,他们住在你的店里,你今天不把人交出来,我就一刀一刀地捅,捅到你交人为止!”
“捅死了,我换人继续!”
“直到他出来为止。”
时然惊慌地捂住嘴,低声说:
“他们……他们是乔二父亲带来寻仇的。”
苍术眼中闪过一分狠意,咬牙道:
“早知如此,我今日就该杀了他。”
时然宽慰道:“你杀了他伤了他,他的父亲都是要来找我们报仇。”
“只是没想到他的父亲竟这般凶残,找不到我们就拿无辜百姓开刀。”
“这般残暴不仁之辈,怎配做节度使?”
苍术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悲悯,低声说:“周朝乱了,下面的人也各个拥兵自重,互相攻讦,朝廷也无力管束。”
“像他这样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苍术说到这儿,压低声音对时然,道:
“时姑娘,你乖乖在这儿等我,或许再去远些,去河边,待我解决完他们就来找你。”
苍术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厉呵。
“什么人躲在那儿?!出来!”
苍术闻言立即从一旁拿出一个筐将时然藏了进去,随后昂首阔步地走出来,吊儿郎当地说:
“是你爷爷我,你们不是正在找我吗?”
“我就在这儿,还不快放了那几个无辜之人!”
“好小子。”
乔节度使走上前来。
他肤色乌黑,肌肉结实,一双眼睛如鹰般锐利,一看就是位争霸天下的枭雄,也不知这样的他怎就养出乔二那样的酒囊饭袋。
“就是你伤了我儿子的命根子?”
“是我。”苍术从怀中抽出长剑,漫不经心地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剑上的灰尘,道,“我现在只恨没当场杀了他。”
乔节度使闻言,放声大笑三声。
“小子,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不及,店小二更是捂着伤口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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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架势,敢情不是寻仇,是寻人的?
人家断了你儿子的命根子,你反而还喜欢上了。
苍术也惊讶地挑了挑眉,但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分原来如此的了悟。
“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肯认我为父,投在我的帐下为我做事,你伤了乔二的事既往不咎,将来若得天下,你也有成为天下之主的机会。”
“什么狗屁机会,我不要。”苍术讥笑道,“若你这样的人登临帝位,便是天下苍生之祸。”
“不如今日就死在我的剑下,全当我为天下苍生积福了。”
乔节度使听完,眼中闪过一分厉色,没有一秒钟的犹疑,抬手起了个手势,冷冷丢下一句。
“杀。”
常言道,功夫再高,也怕人多。
哪怕苍术已站在人类武学的巅峰,但想要与这么多战争兵器抗衡也绝非易事。
他随手使出的暗器可以重创无甲之人,却难以破开甲胄的防御,更何况他一个人的力气终究有限。
他能躲得过一只箭,百只箭,那千只万只呢,也照样躲得过吗?
时然躲在远方不安地看着,她想要上前帮忙,可她的仙术一天只能用三次,若是多了定会被天道察觉,从而引来她的父亲。
这三次必须用在紧要关头。
时然咬着唇看了眼还在燃烧的熊熊大火,整个客栈已经快要燃尽了,眼看它还要再往别的地方蔓延……
这儿都是住宅区附近住了不少人,若他们的家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之后又该如何生存?
时然想了想,决定第一次的机会用来唤雨扑灭大火。
晚风中时然垂眸念诀,宛若神女临世。
风越吹越烈,黑暗的天空忽而电闪雷鸣好似老天也看不下这场惨剧要降下天罚。
腾腾烈火映照在苍术坚韧俊朗的脸庞,他的眼中是不可阻挡的锐利。
万箭齐发的火箭如星雨般朝他扑来,他一步也不曾后退,挽着剑花一步步坚定向前,像是在一片火海中逆流而上的一块寒冰。
不,应该是冰山。
盾甲之后的兵士们如看怪物般看着沐浴在箭雨中的苍术,这还是凡人吗?
他怎么可以做到这一步,寻常人不是死在箭下就是死在火光中,可他怎还能一步一步坚定地朝他们走来。
他是怪物……
所有人都在心里打颤。
乔节度使的脸色面如沉铁,沉声道:
“继续放!”
下一轮箭雨再次朝他扑来,他的脚下已沦为一片火海,眼看火舌翻涌着要咬上他的衣摆。
此时天空一声巨响,瓢泼大雨倾盆而落顿时浇灭了所有的火焰,也包括苍术燃起的衣摆。
“他妈的!真是见了鬼了!”
乔节度使大骂一声,怒吼道:
“继续放!火烧不死他,我就不信一只箭也射不到他!”
“妈的,废物!”
乔节度使从手下手里抢到一把弓,拉弓便射。
这一箭他射得刁钻,眼看一箭射中了苍术的胸膛,可苍术却像没事人一样举剑冲了上来,一剑刺中最前排的弓箭手,弓箭手应声倒地,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而那只射向苍术的箭却像撞上钢铁般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这一箭是乔节度使亲手射出的,因而他看得分明。
面对超出人类范畴的力量,哪怕强如乔节度使也禁不住手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眼前之人当真不是人?
没了箭雨的压制,苍术入阵就宛若狼入羊群,一扫便倒下一大片。
时然在黑暗中松了口气,幸亏她机智,将第二次机会换成了苍术的刀枪不入。
眼看苍术就要杀到阵前,乔节度使忽而想到下人来报时说的是一男一女,又想到苍术刚刚跳出来时似在藏什么东西,便赶忙边退边吩咐心腹带人去那边将那女子搜出来,而他本人则嘶吼着冲了上去牵制苍术。
时然只顾着关心苍术,全然忘了自身安危。
黑暗中有几人蹑手蹑脚地朝她靠近,随后猛地爆发将时然制服,双手被人快速绑住,刀剑抵在她的脖子上,命令她往前走。
“老实点,否则杀了你!”
13. 第 13 章
“主上!我们抓住她了!”
乔节度使哈哈大笑,连声道:“好好好。”
他向后纵跳几步,剑锋直指时然的心脏,厉声喝道:
“小子!你娇滴滴的小情人落在我手里,若想她乖乖活命,就老实点!”
“否则……”乔节度使手中的剑往前入了些许。
锋利的剑锋刺破衣襟,剑尖直抵她的肌肤,只要他一个用力,时然登时就会血溅当场。
苍术双眸紧紧盯着被二人挟制的时然,握住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只恨不能立即杀了这两个贱人。
“住手!你若是敢伤了她!天涯海角我必取你狗命!”
时然的脖子上被小兵用锋利的剑刃抵住,心脏上还抵着剑尖,一个弱女子竟也值得他们二人这般防备谨慎,由此可见他们二人对苍术的忌惮。
时然倒是不将他们二人放在眼里,先不说她手上还有一次可以施展法术的机会,就算她多施展几次也不过是招来她的父亲,就此失了自由罢了。
“放了她?行啊。”乔节度使面容狠厉地说,“你先扔了手中的剑!”
苍术闻言未有片刻犹豫,抬手就将剑扔了出去,精准无误地钉在街边的木柱上。
“你放了她,我保证会放你一条生路。”
苍术的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时然,那持剑的小兵手抖到不行,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会伤到时然。
“你当我傻吗,我前脚放人,你后脚就杀人,除非……”
“你对准双腿重重砍上一刀!”
乔节度使心里盘算着,若是苍术双腿受伤如何还能追上他们呢。
待他回了营,再集结大军将他一举歼灭。
时然连忙给苍术使眼色,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苍术一直瞧着时然,自然没错过她脸上的神色与暗示,心中却有几分犹豫。
他同时然相处的这段时间,自然也察觉出了她的不凡之处,只是……她瞧着实在病弱,刚进金陵还曾晕倒过一次,他实在想不到时然会如何从两个人的挟持下安然脱身。
他心中这么想,但手中的动作与准备也半点没停,他先是上前一步,状似无意地踩中一个遗落在地的箭,嘴上还在和乔节度使周旋。
时然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后蓦地动用仙术将那两人远远震开,但她并未伤及那二人的性命。
时然毕竟是自幼在上清境长大的仙子,于她而言,凡人性命,不得擅伤。
时然一脱离那二人的挟制,就立即朝苍术奔来。
今日,她已用尽了第三次机会,若再用,父亲即刻就会知晓她的所在。
在不动用仙术的情况,她的身体与凡人无异,甚至因天生有损而比寻常凡人还要娇弱。
苍术一直关注着时然的状况,因而一见时然将那二贼震开,立时就飞扑上前迎她,同时脚尖微微一挑,地上的箭被他挑至半空。
苍术一只手抱住扑过来的时然,随即转身用自己的身躯将她牢牢护在安全范围内。
另一只手抓住凌空的箭灌注内力,大力往后一掷箭如流星般射了出去。
这一箭他用了十成十的功力,箭率先穿破乔节度使的盔甲,射穿他的身体,箭身带来的力度又推着他向后数十步,直至又撞上他身后的小兵,刺入了他的胸脯。
一支箭如穿糖葫芦般将两个人穿在了一起。
“时姑娘,你没事吧?”苍术紧张地瞧着时然,目光落在她的脖颈,只见细嫩白皙的肌肤上多了一条显目的血痕。
苍术登时怒极恨极,刚刚那一箭当真是便宜了他们,就该将他们挫骨扬灰。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治疗外伤的金疮药轻轻敷在时然受伤的脖颈,道:
“都是我不好,连累你受了伤。”
时然轻轻一笑,说:“这怎能怪你,这祸事也算是因我而起,何况这对父子瞧着就不是好东西,你杀了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
两人在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战场中交谈,竟将周遭的环境毫不放在眼里,苍术的眼中也只剩了她一人。
“幸好你没事……”苍术没再说下去,要时然真因他出事,他亦不想活了,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连他自己都惊了一跳,他深知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她,却还未细想爱到了何种程度,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对她的爱已经达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吗?
苍术这么想着,刚刚想要问的疑问也说不出口了,满脑子都想着这件事。
这时,还未死透的乔节度使从地上拾起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苍术用力掷去。
“小心!”时然正面对着乔节度使因而瞧得分明,连忙推了苍术一把让他避开。
苍术回过神来,忙将时然抱进怀里,生怕时然再受伤。
若苍术只是一人闪避,自然不会被伤,可因拉了时然一把而动作稍滞,剑锋挨着他的手臂划过,登时就出了血。
可苍术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反手抓住剑用力掷了回去。
这一剑彻底要了乔节度使的性命,若不是顾忌时然还在,他真想上去再砍上几刀,将他挫骨扬灰。
“你的伤……”时然瞧见苍术胳膊上的伤,满脸焦急,“都流血了。”
“找一个地方避一避,不能再沾水了。”
苍术不甚在意地随便将伤口包扎了下,随后拉着时然去避雨。
他们刚刚在激战中彼此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敌人已死,世界又重新恢复平静,两人这方注意到对方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苍术连忙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她,红着脸说:“我……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服。”
时然低眸瞧了一眼,只见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肉身,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朦胧处甚至能看见她的小衣。
时然的脸“刷”得一下红了,双臂收拢抱住自己,低着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自幼生在上清境,鲜少同人接触,因而对男女之事实在了解得浅薄。
苍术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脑海中却总是不住浮现出刚刚那一闪而过的惊艳。
苍术啊苍术,你怎能这般下流无耻?
苍术一面想着,一面就近快速潜入别人家中偷了一套女子衣物,临走前还在衣柜里留下了一锭银子。
时然召来的雨还在哗哗下着,乔节度使命人点燃的大火也在大雨的攻势下早已熄灭。
这边闹出的动静自然是惊醒了这一条街的百姓,只不过他们见是兵痞来了,一个个半点声音也不敢出,生怕引起兵痞的注意,被一刀砍死。
如今见外面没了声音,倒是有人敢悄悄掀开窗户看上一眼,一瞧见倒在街上的满地尸体,立时又吓得退了回去。
时然站在屋檐下风一吹,显得有些冷,不多时,苍术一个轻跃就从不知名处回来了。
他先是递给她一套干净的衣服,随后拉着她进了一间空房。
他没进屋,守在门外。
“时姑娘,你更衣罢,我在外面替你守着。”
时然在黑暗中攥紧了手中的衣服,抬眸朝门外望去,透过薄薄的窗纸能模模糊糊瞧见他持剑守在门外的身影。
她倒是不怕,只是有他在……好似心中竟多了一分独有的踏实与安稳。
时然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了一跳,纤瘦的手掌抚上心口,脸上浮现出一抹迷茫之色,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她在屋里快速换好了衣服,重新推门出来时,一眼就瞧见了守在门外的苍术,不由又是面色一红,低声说了句:
“谢谢。”
苍术在外人面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在时然面前却手足无措,活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哪还有外人面前的侠盗风范。
“时姑娘……我……”苍术眼睛一闭,壮着胆子说出了心里话,“在下心悦于你,愿一生一世照顾时姑娘,陪在时姑娘左右,时姑娘往东我绝不往西,以后任打任骂,全凭时姑娘差遣,望……望……”
“时姑娘能给在下一个机会……”
苍术说完,方睁开眼朝时然看去,只见时然满脸羞红,指尖不停搅弄着丝帕,似是不知该如何回复。
苍术心中一凉,暗想,时姑娘天仙般的人物,自己又如何配得上她呢。
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高攀了时姑娘。
他强挤出一抹笑容,说:
“抱歉,是我唐突了时姑娘,方才的话……”
他实在说不出口只当我没说过这几个字,调转了个话头,继续道:
“只当是我的妄想,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怎么能说出让时然不要放在心上的话,他巴不得自己被时然牢牢记住,放在心中,珍之藏之。
这时,雨渐渐停了。
苍术在雨中伫立了半晌,压低声说:“时姑娘,我们走吧。”
他们杀了乔节度使,金陵自是待不下去了。
他当然不怕那些贼兵,却担心他们扰乱了他和时然的行程。
时然胡乱点了点头,应允下来,实则满脑子都在想苍术刚刚的话。
这是她平生头一次被人表白,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
拒绝吗……好似有些太残忍了,况且……况且她的心中也是喜欢他的,她实难说出拒绝的话。
同意吗……她时日无多,如何能耽误一个大好少年为她伤怀,带累他的一辈子。
不拒绝不主动地拖着吗……那岂不是比拒绝还要残忍,还要令他牵肠挂肚。
苍术本就为人聪敏,又擅察言观色,见时然一路上一言不发,神态纠结,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愁,就知是自己刚刚的话惹得她如此。
他如何还能不知晓时然的意思呢。
他兀自苦笑一声,随即道:“时姑娘,刚刚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只当是我胡说罢了。”
“时姑娘莫要因此事自苦,我苍术此生能识得时姑娘已是人生第一大乐事,能做时姑娘的朋友,知己,我已心满意足,不敢再奢望更多。”
时然听了这话,心中越发难过。
他自己也在伤心,却不忘出言安慰她。
时然轻叹一声,道:“你很好,只是我……只是我实在有无可奈何的理由不能接受你的心意,望你日后能另觅良缘。”
苍术心如刀绞,万念俱灰。
“人只有一颗心,又如何能分给两个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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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千年万年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时然又是心头一震,若非她天生有缺,不得长寿,又怎会将苍术拒之千里呢。
她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两人一路行至金陵城门口,如今正值深夜,因而城门紧闭,苍术与时然也不想惊扰了守城兵士。
苍术道了声“冒犯了”就要抱起时然翻上城墙,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见城楼之上火光四起,喧哗一片。
两人对视一眼不明所以,趁乱偷偷上了城楼,就远远瞧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竟是上万军马深夜来袭。
守城兵士早已吓得两股战战,两人从只言片语中听得,原来这批军士是先前乔节度使的手下。
当初入城的那一批有一两人见情势不对,连忙趁乱逃了。
他们跑回城中报信说乔节度使为人所害,顿时引起军中哗然,没了领头人谁都想做这帮贼军的头,故而几位小头领一合计,决议要给老大报仇。
先屠金陵,再擒苍术,若谁能取得苍术的头颅,谁就是他们的头领。
苍术怒极。
“这帮人当真是可恨至极!竟行屠城这般惨无人道之事!”
时然亦是满脸苍白,她没想到自己与苍术的随手所为,竟造成这般严重的后果,一城的百姓都将因他们的所作所为而惨遭毒手。
如此大的因果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她这次当真是闯下弥天大祸了。
时然在上清境时就曾见过人间的悲欢离合,她有好几次都想出手相帮,却被父亲极力劝阻,并道:
“凡人之命他们不可插手,否则会造成更加无法挽回的后果,正所谓是天命不可违。”
时然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方领略到了什么叫天命不可违。
苍术见时然面色苍白,只当她是害怕,连忙道:
“时姑娘,你莫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苍术自下山以来,路遇不平便出手相助,如今眼看一城百姓都要遭殃,他哪能置之不理,哪怕豁出命去,也要为全城百姓争得一线生机。
城墙上的士兵各个面如菜色,嘴中念叨着完了完了,凭借他们几千守兵如何敌得过城外的数万兵贼呢。
有人甚至主张开城投降。
时然没有说话,苍术纵然武功盖世,可仅凭他一人之力,又如何能抵御得了城外的千军万马呢。
他只能带自己逃命罢了。
时然握紧了拳,想动用仙术救下这一城的百姓,可又怕她这一出手会造成更大的反噬。
苍术率先站了出来,用上了内力大喊:
“诸位,吾乃苍术,愿誓死守卫金陵,将士们金陵是诸位的家,你们的身后是你们的妻儿父母,若一旦放任贼人入城你们的妻儿父母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诸位热血男儿请同我死守金陵,和他们决一死战!”
苍术的这番话传遍整个城墙,众将士听了这番话,心头又涌上一股希望。
苍术是谁,是名满天下的侠士,是在大内来去自如的高手。
听闻他实乃当今天下说一不二的第一高手,不知有多少势力想要拉拢他。
只是此人行踪不定,难以探寻,没想到今日竟出现在金陵。
有救了!
众人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希翼,在苍术动员下重新有了干劲。
时然也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她实在弱不禁风。
因而苍术也只让她远远躲起来,并将自己最为重要的玉牌交于时然。
反复叮嘱时然若遇上危险,就将其摔碎,自会有人救她性命。
时然握着通体温润的的玉牌,只觉这东西似是有淡淡仙气萦绕,竟不似凡间之物。
时然心中疑惑,苍术怎会有仙家之物,难道从何处得了什么仙缘吗。
时然这么想着,大军也已压至阵前,一时间刀光血影,喊杀震天,鼻尖满是刺鼻的血腥味,城下处处断肢残骸。
时然紧握住玉牌,心脏不住狂跳。
这是她头一次亲历战场,凡人最直接的砍杀,以及生命的脆弱带给她的是不可磨灭的摧毁。
她有好几次都几欲晕死过去,却始终顽强地瞧着苍术。
小兵大叫:“不好了!他们在撞城门!再撞下去城门就要被撞开了。”
最危急的是滚木,石头,油,全都用光了,就连箭也所剩无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撞城门,一个个眼中都满是绝望。
“完蛋了,完蛋了。”
“这城守不住了。”
苍术的状况也不算好,胳膊上的伤还未痊愈就再次崩开,血流不止,如雨般的箭射来时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少箭伤。
时然在他身上施加的法力早在歼灭乔指挥师前就失效了。
苍术瞧了眼城楼下的危况,又往后看了眼死在城楼上的士兵,咬了咬牙道:
“你们守好城门,我去对付他们。”
苍术话落,提着剑纵身一跃跳下了城楼,身影淹没在密密麻麻,穿着盔甲的贼兵之中。
时然瞧得心惊胆战,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奔了过去,大喊一声:
“苍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