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负吟》
3. 梁州序 03
生麻丧服,重孝加身。
十九叔父母已逝,他需为何人戴如此重孝?
凝湘想不明白因果,遂翻身揿亮了床头的电灯。
披衣下床,走出西厢,上房依旧亮着灯。
大院上房是沈司旸的书房连带卧房。
趿鞋往上房廊下走,明明脚步够轻了,还是听见里间传来人声:“是阿凝在外头吗?”
“唉——”,凝湘应了一声,挑开棉门帘走了进来。
书房里,算珠归位,已经合上的银行账本有一尺来高,台灯下镇纸压着罗马字外汇单,墨迹犹湿。
应是十九叔他刚拢完账。
只不过,螺钿桌上那两件生麻丧服依旧好端端的摆在那里,不曾移动半分。
凝湘摁不下心中疑惑,便问:“十九叔,明日……你我需为何人戴孝?”
又补了句:“我不放心,还想问问的好。”
书桌前的沈司旸在把玩一枚银币,拇指摩挲,银币于他指尖翻了个身,他方才漫不经心的回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不说还好,一说凝湘倒更不懂了。
沈司旸将银币收于掌心,说:“阿凝,这个点,你应该去睡觉,小孩子家不好这么晚睡的。”
毕竟是客居,凝湘着实不好再同老古板讲下去,她“噢”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后,心头没来由的咯噔了下,遂折返上前又问:“十九叔,昨夜在泰莱饭店那死的一男一女是什么人?”
沈司旸微抬眼眸,望着她,答:“是死人。”
怎么又是白问?
凝湘从书房退了出来。
此刻她头顶上落着北平的月,好大一轮,正挂在老槐树的树杈子上。
左右巡睃,十九叔住的院子是郡王府正院,虽不大,却雅致清净,布局讲究。
不过这样好的院子只住他们两个人。
这么冷清,沈行长都不纳通房的吗?
次日一早,小丫头入了西厢叫醒凝湘之后,又伺候洗漱。
凝湘素来择席,加之数日旅途奔波,晨起难免眼下乌青,鸭蛋粉细细打在眼下,方压住些许疲态。
丹琪唇膏从口红管里旋了出来,但想想又旋了回去。
按照昨日的意思,等会儿她要和十九叔一起去参加葬礼。
倒不好把嘴唇抹的红红的。
凝湘换了件素色夹棉旗袍,走出西厢打算去往上房。
上房廊下摆着只火盆,火盆里堆着的正是昨日那两身孝服。
站在火盆面前的沈司旸照旧一身得体的条纹西装,他往火盆里撒了些煤油,而后划亮一根洋火丢了下去。
火焰扬起,生麻丧服作了灰。
见凝湘走来,沈司旸说:“阿凝,先随我去抱厦用餐,而后同我一道出门。”
“唉。”
不穿丧服吗?凝湘虽疑惑倒也应了,又扬声说:“十九叔,你等一下。”
凝湘快步走到他身前,上手轻轻往他西装上拍了三两下,原是他西装领子沾了火灰。
福特汽车停在了护国寺街。
沈司旸祖父的公馆在这一带。
车门打开,沈司旸牵起凝湘往沈公馆走。
此刻,沈公馆里外皆覆粗麻白布,原本门口齐家祥和的楹联也换成了挽联。
北风起,吹得门口两只白灯笼簌簌打颤。
花圈纸扎沿大门往胡同两边铺开半里,纸人马间竟还杂着纸扎的小猫小狗儿。
凝湘好奇,直盯着活灵活现的纸人瞧,纸人脸上那两团红晕,竟是拿胭脂现点上去的。
跨过门槛,方才见真热闹。
哭丧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惊一阵,乍一阵。
小厮腰系白孝见了宾客就打千儿行礼,一水的京腔,听上去油乎乎的。
如此,沾的是华业银行现任行长的光,方才充的出这样气派的场面来。
而沈行长本人正牵着凝湘往大院正房走。
迈步踏入公馆正房那刻,所有人的目光理所应当的都投注在了他俩身上。
门口,一身丧服的沈府老管家扬声禀报:“大少爷来了!”
老管家声如洪钟,余音可延绵至后院马槽。
正房中堂此刻正做灵堂,焚烧的纸钱味当中夹着一丝弱弱的鸦片烟味儿。
有时鸦片气胜出一筹,直往人口鼻中钻。
“给,把这个贴在鼻下。”
在凝湘因烟臭欲作呕之际,沈司旸刚好递来香包。
“唉。”凝湘接过香包,只奇怪他到底是从哪变出来的?
两人行至灵堂中央。
灵堂乌泱泱地跪了不少人,中央灵台上供着的往生者相片并非耄耋老妇。
而是十七八的花季少女。
她是何人?要十九叔为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小姑娘戴重孝?
凝湘想不明白。
但沈家人一定很“爱重”这位少女吧,一般往生者的遗像皆为黑白相片,但是灵台上摆着的相片居然是彩色的。
而且能瞧的清楚,相片里的色彩是一点点手工上上去的。
“笃笃”。
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太爷杵了两下拐棍,说:“司旸来了呀。”
许是大悲大痛过,沈老太爷嗓子堵了口痰,口齿不甚清楚。
又是“笃笃”两声,老太爷盯着凝湘瞧瞧,问:“这丫头就是阿凝了吧?”
凝湘不敢造次,毕竟沈老太爷不怒自威,凝湘开口,喊了声:“太爷爷。”
“嗯。”沈老太爷答应了,这才徐徐回了神发问孙儿:“司旸,今儿怎么不穿孝服?”
“没规矩!”
“笃笃”又是两声拐杖响。
刚才还能听到跪着人喉间发出的呜咽声,只两声“笃笃”后整个灵堂都静了下来。
伤心人好像一瞬间就止住了伤心。
沈老太爷把盘在手上的佛珠往后拨了一颗,便作罢又说:“既然来了,去给你祖母上炷香。”
沈司旸走到灵台前,他并不点香,只信手抽了张纸钱,就着烛火点燃,纸钱方燃着边,他便指尖一松,任其飘落,随即鞋尖一碾。
“你—!”
“别欺人太甚!”一阵拐棍“笃笃”响,沈老太爷讲的急,竟咳嗽了起来。
“老爷,别动怒。”不知道是第几房的姨奶奶凑到跟前,正为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太爷摸胸口顺气。
那位老姨奶奶的手像一截子枯树枝,枝头点着红通通的蔻丹,“枯树枝”顺着胸口摸一下,沈老太爷便舒心的“哎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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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湘看了,只觉此景应是在广州的七月半才能瞧见的,像神婆收三魂。
沈司旸极有耐心地等着沈老太爷顺完气才说,“小祖母刚到下面,凡事都要打点,不能少了吃用,我这个做行长的自然乐意为我这不长命的小祖母效劳。”
“不过刚才点的票子面值是一万万两,即便烧去一半也还有五千万两,也不晓得我那命薄的小祖母在底下是否有福消受?”
“你!”
“小畜生啊!”沈老太爷不忿,拐杖杵的“笃笃”响。
“爷爷,您甭着急骂我”。
沈司旸走近,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张折起的电报递到了沈老太爷的手里。
沈老太爷阅后双手急颤,还未来得及将其撕碎时,沈司旸已然信手抽回。
他夹起电报,往烛火上送。
火光亮起,电报被丢进了火盆,瞬间烧作尘灰。
盆中明火燃尽,沈司旸方才说:“这份电报姑且算作我为小祖母添的往生礼。”
沈老太爷气的又拿拐棍杵的地面“笃笃”响。
佛珠掷到地上,沈老太爷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专门伺候烧烟的姨奶奶上前,给沈老太爷递来烟枪。
沈老太爷握稳烟枪,对准,猛吸几口,稍稍恢复些精气神。
待撤了烟枪,沈老太爷骂道:“小畜生,你给我滚!
“我沈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孙!”
沈司旸不疾不徐,眼神扫过烟枪后笑笑说:“爷爷,别动怒,孙儿这趟来专门给您带了听正宗的祁门红茶。”
“自月前起,南边好几段铁路都被炸了,好茶叶倒越来越难买。”
“不过,这上好的祁门红,最解芙蓉痛。”
“望您受用!”
他讲完便带着凝湘出了灵堂。
车子换了随江开,他两个坐后头。
后座上,凝湘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过的那张彩色遗像。
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往生者居然是十九叔的祖母,她的太祖母。
可这般年纪就香消玉殒着实可惜。
而十九叔却不甚恭敬,敬香也无?
“刚才在沈公馆有没有被吓到?”
凝湘稍稍将刚才的事理清些脉络,忽的,额前刘海被大掌抚过。
抚过刘海后,沈司旸的手轻轻往凝湘的肩头拍了拍,面上一派从容温和,他再问:“刚才在沈公馆,有没有被十九叔吓到?”
从灵堂到车厢,哪有人变脸如此之快?
下山虎上了汽车倒成了谦谦君子。
“……没。”凝湘坐正了身子,回说:“没有的。”
她装腔作势,再添了句:“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便好。”
“我并不希望吓到你。”
“来日方长,也不想你怕我。”他说。
凝湘不作声,偏头,望向窗外。
车子停稳在家门口。
一早等候在门口的小厮小跑来将车门拉开。
沈司旸对欲下车的凝湘嘱咐道:“阿凝,乖,先回家。”
这样哄人的语气,怎么又拿她做小孩子?
凝湘问:“十九叔,您不回去吗?”
沈司旸答:“我需回银行,处理公务。”
4.拜星月 01
拜星月 01
华业银行,在西交民巷。
昔年沈公抱槐留洋归来,携一腔救国壮志,遂改祖业沈氏钱庄作华业银行。
沈抱槐去世之后,其子司旸承袭遗志,是为华业银行第二任行长。
此刻,华业银行三楼行长办公室内,银行襄理周复生着实长叹一口气。
“司旸啊,若那份电报此刻出现在公安局,或是登在报纸上,这沈老太爷乐善好施,诗礼传家的贤名,怕不是要黄粱一梦终成空。”
周复生再叹:“终究,你是抱槐的孩子,又是我带出来的学生,到底心慈。”
“我时常想,我这般教导你,是教会你一腔孤勇还是教会你隐忍怯懦?”
沈司旸为恩师递茶,道:“老师重剑无锋,种种教诲提点,司旸受用,一直牢记于心。”
回到行长座位,沈司旸摘了眼镜,捏捏眉心,“自父亲走后,祖父一直想将华业银行改回沈氏钱庄。”
“为此,不惜毁我生意,败我名声。”
“这几年,倒三番四次想着要我的命。”
周复生放下茶杯,抬眸望向窗边天色,再道:“眼下这般光景,到底是要狂风暴雨,还是能勉强放晴,就看沈老太爷如何决断了。”
“司旸,行这一步,是自保,也是走投无路。
沈司旸敛眉:“老师说的道理我都懂。”
复又叹气,沉声道:“若不是三十年前祖父于族中做出丑事,我与他又何须今日种种?”
“所有今朝果,无非昨日因。”
“只是,天津租界这遭利用了无辜的阿凝。”
“说到底,是我这个做叔叔的下作了。”
周复生宽慰道:“既选择逆风执炬,便思不得烧手之患。”
“也罢。”沈司旸听完拇指稳稳向前一推,啪嗒一声,乌木算珠往上拨出一颗:“待他日风波定,我亲自赴广州同她父亲谢罪。”
凝湘这头到家后嫌弃自己身上染了火灰味,遂换了身衣裳,换完衣裳又跑去角门口看热闹。
王府角门口进进出出,有人依次往里间抬担子,担子上皆裹红绸,喜气盈盈的。
北平的挑夫瞧着更是好生稀奇,与广州见的不大一样,挑夫们头戴瓜皮帽,底下长衫扎在裤腰里,下边是清一色的深蓝绑腿加黑布鞋。
凝湘再往外看,外边胡同口居然还停着一长排的骆驼队,时不时再传来驼铃阵阵。
她好奇,便问正在核对担子条目的管家平叔,平叔合上礼单,玳瑁眼镜挂在鼻梁上,笑说:“这是在给阿凝小姐添嫁妆。”
“滴——”老长一声汽车鸣笛。
“借过,借过。”有家丁小跑过来开路,一辆新式的别克汽车开了进来。
汽车前后依旧覆裹红绸。
平叔再对凝湘说:“一百八十抬嫁妆,是咱老北京人嫁姑娘的规矩。”
“少爷嫌不够,更怕委屈了阿凝小姐,遂又添了辆小汽车。”
不问还好,这一问,她不过刚入府一日,他就在想着要把她嫁出去了。
汽车开进来后,挑夫依旧在往里挑担子。
凝湘再问:“平叔,可我看这担子远不止一百八十抬。”
平叔笑笑,手指点过舌尖,将礼单再翻过一页,说:“这前一百八十抬是给阿凝小姐的嫁妆,这后边一百八十抬是给少爷成婚置办的聘礼。”
成婚?他居然要娶亲了?
上午丧礼下午娶亲。
沈行长,他怎么可以这样?
*
电灯亮了,沈公馆到了晚饭时间。
抱厦内黄花梨饭桌前坐着三人,沈司旸,随江以及凝湘。
至于察妈妈,她食素,平日同下人一起用餐。
沈公馆虽不苛待下人,但饭桌上谁要多夹了块肉,察妈妈也是要把眼色递过去的。
沈司旸用汤勺舀出一颗鹌鹑蛋送到凝湘碗里。
看到那颗白溜溜的鹌鹑蛋凝湘不知怎么的,好端端的就放下了碗。
蛋还没变鹌鹑就要被人吃到嘴里,多像她,亦是任人安排的鱼肉。
凝湘在看给她舀鹌鹑蛋的人。
沈行长刚从银行归家,金丝眼镜尚没来得及摘,西装脱掉,外穿马甲,衬衫袖子往上折了两折,为她添完菜,此刻正端着瓷碗在饮汤。
“十九叔,我饱了,您慢用。”凝湘起身,打了个招呼便走出抱厦。
随江这头不明所以,连忙放下碗,喊了声:“阿凝小姐!”
凝湘听到了,但没回头。
沈司旸放下碗,对着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到底是小孩子。”
凝湘的那碗饭,几乎未动。
唤了小丫头来问,小丫头答:“阿凝小姐不曾用过午膳,傍晚只喝了荷兰水,说是没胃口,吃不下。”
随江虽然木讷,但也看得出凝湘明显是在闹脾气,他起身,将凝湘那只饭碗端起,又往里夹了鸡腿,四喜丸子并两箸青菜,说:“大哥,我给阿凝小姐送过去。”
“放下。”沈司旸抬头,盯了一眼随江:“先坐下吃饭。”
他夹起一箸青菜,说:“稍后,我亲自给她送去。”
送来西厢的晚饭是燕窝粥,还有一杯泡好的可可牛奶。
沈司旸放下餐盘,却见凝湘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发呆。
沈司旸走过去,问:“晚餐为何不吃?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倘若不合胃口的话,明日我让平叔换厨子。”
凝湘摇头。
沈司旸再问:“那便是想家了?”
“改明儿我让电话局的人过来,为你房中装上电话,你若想家了可以直接打电话去家里。”
凝湘再摇头。
她是活络的性子,不大能藏下话。
又想到了那早逝的小太祖母,心下委屈,便抬头看向沈司旸,反问道:“十九叔,您难道非要我一个做晚辈的把话讲出来?”
沈司旸眉心拧起,问:“是否有不当讲的?”
“若有不方便同我讲的话,我唤察妈妈进来,你尽可同她讲。”
他还嫌自己不够无情,居然还要同察妈妈讲。
凝湘急了,趿鞋从绣墩上站起来说:“十九叔,怎的你小祖母才过身,你就要娶妻?”
这话,倒听得沈司旸笑了。
他反问:“我既不替她戴孝,也不为她守丧,如何娶不得妻了?”
他一讲话,坠在胸前的怀表链子就直晃荡,贵气外显,这便是北平的沈行长,真名士,自风流。
凝湘歪头瞪他,说:“十九叔,小太祖母才走,你既然与她有情,现如今便不能这般无情。”
“您虽不可做能令杜丽娘起死回生的柳梦梅,但也勿做可随意抛弃旧爱的陈世美。”
“我做晚辈是不好讲这些话的,您非要问!”
凝湘的一通话听得沈司旸笑了。
他两手倒背在身后,弯唇,思索一会儿方才笑问:“你又如何窥得我与小祖母有私情?”
他笑,他怎么还好意思笑?
凝湘再说:“若不是,灵堂之上您为何要如此冲撞太爷爷,又为何当着太爷爷的面烧掉……烧掉你与小祖母的……情信?”
凝湘的话换来沈司旸叹气。
是笑着叹气。
他叹完气再笑说:“我们阿凝不愧是广州城内开戏师爷沈成周的亲侄女。”
“你这龙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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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虎卧凤阙的杜撰功夫,的确颇得成周兄真传。”
难道她讲的不对?凝湘不由得红了脸。
沈司旸敛了笑意,解释道:“我与那位小祖母并无半点往来。”
“灵堂冲撞,只是我与祖父的旧怨。”
说完,他又在笑,只不过沈行长一贯冷静自持,他这样的笑,比旁人的笑更像是在笑话你。
凝湘忽发面火,烧红了耳根,手背贴上耳根,她“哎呀!”一声,羞得背过身去:“昨夜,我有问你,可你什么都不同我讲。”
“……我只能靠猜。”
在白日归家的小汽车里,他让她不要因为灵堂之事怕他,可是,她满脑子猜的都是他家宅门里的风月,沈行长和他的小祖母。
他两个,不在梅边,在柳边。
另外一出《牡丹亭》她沈凝湘都杜撰完稿了。
可沈行长居然和她讲,她杜撰错了!
沈司旸柔声再问:“你当真想知道?”
“嗯。”凝湘转身,点头。
“想从何处听起?”
“你要从天津的泰莱饭店讲起。”
耳根没那么烫了,凝湘撤了手,说:“我知道在泰莱饭店,你利用了我。”
“白狐皮大衣,招摇过市,我是做了靶子的。”
“你既利用了我,我便要个知情权。”
沈司旸再问:“这说来话长,你真想知道?”
“嗯。”
“那就得先乖乖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往桌边坐下。
沈司旸问:“喝粥还是可可牛奶?”
凝湘答:“喝粥。”
沈司旸将粥碗端起,说:“我来喂你。”
“想知道什么你可以问我。”
凝湘一边问,一边乖乖喝着沈行长喂过来的粥。
她这才知晓,原来前日泰莱饭店的刺杀案是沈老太爷所为。
而十九叔在灵堂烧掉的纸头,哪里是什么情信?这是当时沈老太爷与暗杀刺客往来的密电。
十九叔预判出一切,事先截下密电,又借白狐皮大衣招摇过市演了一出李代桃僵。
但十九叔到底心慈,未将往来密电公之于众,而是当着众人面在小太祖母的灵前付之一炬。
至于那位短命的小太祖母,原是北平城小羊圈胡同大杂院里好人家的女儿。
她在护国寺庙会赶集时被沈老太爷瞧见,沈老太爷看她模样俊,遂问她父母买了来,做的并非姨奶奶,而是正经续弦。
可纵是明媒正娶,小太祖母依旧不堪凌辱,几月前又染了芙蓉瘾,白日吸来夜里吸,这才呜呼哀哉。
沈老太爷“爱重”小太祖母,只要是沈家在京中沾亲带故的亲戚,一并下白帖请来奔丧,打的是华业银行沈行长为祖母治丧的名头。
凝湘喝完了燕窝粥,帕子轻揩嘴角后她又问:“十九叔,既如此,那太爷爷又为何要杀你?”
“你与他到底是何旧怨?”
沈司旸放下瓷碗,取来一旁的手巾擦手,他回说:“我已经和你讲了泰莱饭店那日与你有关的事,也澄清了我与小祖母并无瓜葛。”
“其他的事倒是你小孩子家不方便过问的。”
沈行长一进一出,从不做不对等的买卖。
凝湘遂不再追问。
沈司旸端起餐盘道:“既喝了粥,便要早些歇息。”
“我唤丫头进来,伺候你梳洗。”
“嗯。”凝湘应了。
待沈司旸走到门口欲抬脚出门时她突然喊了一声:“十九叔。”
“嗯?”沈司旸转头。
“十九叔……今天,我误会你了”
“对不起。”
5.拜星月 02
拜星月 02
西海王府内有一处戏台最为别致。
王府前任主人乃是光绪朝的一位袭爵郡王,老王爷生前爱听戏,更好雅乐琴音,故而费重金筑歌台于碧波之上。
人若登台需以舟代步,台上缓起筝弦时,响遏行云,声入流水,亦真亦幻,梦回齐梁。
凝湘翻起《郡王府式样档》又想起在前人笔记里看过说“北京西山为神京右臂”,她想着若是北平再下大雪定要叫随江那块木头带她去瞧瞧。
前天凝湘还问管家平叔要了一把花籽,打算把花种在西厢靠窗的暖炉边,可是花籽还没撒到土里,人便被那位“刚正不阿”的沈行长送去了学堂。
沈司旸为她找了语言学校,在南锣鼓巷,学的是当下国民政府推行的北京音国语。
凝湘在广州读女中时是上过国语班的,彼时,南方也推崇讲国语,可是讲课的老师同她们那群女学生一样,都是广东人,自然讲的不大好。
前几日,她与十九叔讲话,她说“贰”可十九叔以为她在讲“壹”。
与王府里多数京腔比,她倒成了南方来的小蛮子。
一礼拜有七天。
一二三日去学堂学国语也便罢了,四五两日要留在王府私塾内跟着账房先生学打算盘。
凝湘平日最恨算学,何况打算盘靠的是七八岁头上便要开蒙练出来的童子功,她都十七了,如何学的会?
原本想着熬到礼拜六可以休息,但管家备车,将她送到了干面胡同一位白俄女先生家去学钢琴。
这一日复一日,凝湘都不晓得她来北平是嫁人的还是来考女状元的?
她不忿,跑去书房来问她十九叔。
好在,今日沈司旸是在家的。
书房烧着暖气炉,又燃着暖炭,佛龛下面供着五六盆开的极盛的水仙花与“洞子货”瓜果。
才一进门,便闻得清新的花果香气。
难得沈司旸今天不是西装笔挺,他穿一件灰白毛衣,正歪在书房的罗汉榻上看闲书,见凝湘来了便从榻上起来,坐正了身子。
凝湘直截了当地问他:“十九叔,去语言班我不反驳您,原是我北京音国语讲的不好。”
“可为何又要安排我学打算盘,我又不往银行做襄理。”
凝湘问完,余光中瞥到了沈司旸刚才合上的书本,是张恨水先生写的《啼笑因缘》。
他倒好,逼着侄女做女状元,自己倒偷闲读起“才子佳人”来。
沈司旸放下撸起的毛衣袖子,说:“让账房教你珠算,自是为你日后打算,毕竟你是程家未来儿媳妇。”
“北平程家产业不少,自纺纱厂到平津各色典当行商贸行,你日后入府,少不得当家主馈,这正头少奶奶不能不识文断字,拨珠拢账。”
“何况,你日后是要从我府中嫁过去的。”
北平沈行长家的侄女,于算学之上是白丁,他到底是要失面子的。
这一番话,堵得凝湘没办法反驳,再者她是客居,来投奔的,不能不审时度势。
沈司旸又说:“我将此事在电报上与你父亲讲过,他已应允。”
说完,他走到书桌前,将原本镇纸压着的电报摊开送到了凝湘手里。
父亲只在电报上回了八个字:“诸事托付,赖弟周全。”
此两桩事姑且作罢,只又想着,十九叔严苛到连休息日也不许,凝湘遂又问:“既如此,为何又要学钢琴?”
“难道说,我未来公公现有十七八个姨娘,姨娘又生下十七八个弟妹,这些弟妹都在等我这个长嫂过府去教导他们琴音雅乐?”
沈司旸望着凝湘,只定定说:“我安排你学琴,是陶冶性情,难道成日把你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胡思乱想来杜撰长辈的风月?”
凝湘寻了半天,答案原是在这上头。
她就是气他杜撰了他与小太祖母的那出“才子佳人”。
他拿她做小孩子,但偏偏又对她做不到“童言无忌”。
只是想到那些“杜撰”凝湘的脸不由得又红了,这下说与不说都不妥当了。
遂转过身去,只把帕子紧紧的攥在手里。
再微抬头,正好对上了那尊水月观音。
还好慈航道人普度众生,若是换了旁的神仙,怕不是也要笑话她的。
耳边掠过几声响,像是椅子腿磕到了桌子腿。
进不得,退不得又走不得间,只听沈司旸说:“也罢。”
“想来是我操之过急,揠苗助长了。”
“你若不想学钢琴便……”
不学吗?
凝湘松开帕子转头,却见沈司旸已安稳坐到了书桌前。
他说:“我会告诉管家平叔,两日后你便不用去白俄女先生府上了。”
“你才入北平,一下子让你小孩子家见那么多生人是不大妥当。”
他把玩着手中的银币,继而话锋一转:“改明儿,我亲自教你弹钢琴。”
“或者,让随江教你。”
“他在美利坚宾大读书时学过钢琴。”
谁要让随江教她。
跟沈随江学弹钢琴,不如找块木头去练劈柴。
凝湘上前,说:“十九叔,我不想学弹钢琴。”
“我想去后院,让伙夫教我劈柴。”
沈司旸很郑重地讲:“阿凝,不许闹脾气。”
凝湘反驳:“我没闹脾气。”
凝湘又补了一句:“我以后嫁到程家,虽有下人伺候,难免年节得亲自伺候公婆饭食。”
“院中劈柴,灶前生火,乃饮馔第一要紧。”
沈司旸并不接话,只继续把玩银币,凝湘欲往下说,可门房祥叔挑门帘子走了进来。
祥叔将一枚浇了火漆的粉色信封递到沈司旸手里,说:“少爷,这是佟小姐派人送来的。”
沈司旸将信封收了,说:“知道了。”
佟小姐,凝湘晓得的。
察妈妈同她讲过,十九叔虽没娶亲但已和同福夹道里的佟家定过亲,是父母命,媒妁言。
佟小姐前月才回的北平,是她未来的十九婶。
沈司旸起身,对凝湘说:“你先回房休息。”
“晚上我不在家用餐,你听话,要乖乖吃饭。”
说完,他拿起西装搭在臂弯里,欲往外走。
凝湘问:“十九叔,您去哪?”
沈司旸回:“去浴房,净面,剃须。”
凝湘再问:“晚上和女朋友去约会?”
沈司旸纠正:“不是女朋友。”
“是未婚妻。”
*
凝湘一个人回了西厢。
她北上投亲,孤立无援,可十九叔倒好,才看完“才子佳人”,转头就要与未婚妻约会。
也不知道那位未来的十九婶是否好相处?
若佟小姐嫁进来,她又尚未出阁,那是定要相处的。
如果不好相处也不要紧,父亲于她北上时往十九叔的华业银行里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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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笔的款子与金条,写的全是她的名字。
若到时候相处不睦便把钱取出来去外面置宅子。
那样便不会叨扰十九叔夫妻了。
可也期盼,她未来丈夫那位还在不列颠学医的程公子会是个好相与的。
一二三日凝湘按时去南锣鼓巷学北京音国语。
毕竟,现如今她是真真切切要在北平生活的。
近些天沈司旸好像格外忙,不仅他连带着随江都是不着家的。
还说要亲自教她学弹钢琴,改明儿她就拿着这张沈行长本人开的空头支票去华业银行兑付,看看沈行长要如何辩白。
难得礼拜天下午,沈司旸和随江一起回了家。
抱厦内,晚餐开餐,今晚食铜锅,涮羊肉。
凝湘一边帮着涮肉,一边同沈司旸讲话,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见着他需同他讲的话一并都讲了。
要和他讲在语言班的见闻,班里同学多与她相似,有不少是北上来投亲的。
又讲她调制了新的香料,待会儿打个香篆,让他闻味道。
荷兰水连喝掉两瓶,凝湘转头又得吩咐丫头去拿。
沈司旸近日于银行整理今年一年挂在账目上的呆账,又要赴北平商会商量筹资往南边修铁路一事,这厢才坐上饭桌,凝湘就拉着他不停讲话,又瞥见她碗里饭食未动,只一味在饮荷兰水,遂将两箸青菜夹起送去她碗里,说:“食不言,寝不语。”
凝湘抱着丫头送来的荷兰水,说:“我们老师讲过,学了新的北京音国语,回去一定要多同家里人讲。”
“你好几日才归家,我不同你讲,还要同谁讲?”
家里丫头有南边来的,她们之间讲吴侬软语,她听不懂。
察妈妈年纪大了,更没话同她讲。
凝湘抱着荷兰水,正准备咬麦管时,沈司旸将她手里的荷兰水瓶子抽走了。
她抱得紧是不想撒手的,可十九叔终究是男人,只轻轻向上一提,就提走了瓶子。
瓶子安稳地放到了他自己跟前,他说:“好好吃饭!”
凝湘捧起了饭碗。
突然,毫无预兆地啪嗒一下,泪珠子滴到了饭碗里。
她为何要讲北京音国语?
她为何要千般顺从于他?
明她是讲广东话的,九声六调才是乡音。
蘸麻酱的涮羊肉,不是她爱吃的。
她总觉得北平的羊肉有腥臊气。
此刻,没来由的,是真想家了。
想父母,想二阿妈、三阿妈、四阿妈、五阿妈。
连家里的小猫小狗儿都想。
凝湘不再约束自己,遂站了起来,只拿广东话同沈司旸讲:“你成日都唔见人,我又唔知你去咗边。好难得你先返嚟,唔通我连问两句都唔得?我唔同你讲,可以同边个讲?”(你成日都看不见人,我又不知你去了哪儿?好不容易回家,连同我讲两句话都不行?我不同你讲?能同谁讲?)
凝湘说完,遂哭着跑去了门边。
她扶住门框,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先开始还是呜咽,后面竟是越哭声音越大。
侍奉饭食的小丫头想去哄小小姐的,可是公馆主人好端端的坐在那儿,她们倒是不敢。
“大哥!”随江站了起来。
他看一眼沈司旸,沈司旸老神在在无动于衷。
随江思索后转身,快步走到凝湘跟前,谁知,凝湘一见他就抱上了他的腰,窝在他胸口哭着说:“随江,你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