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喝好果汁》
3. 2020Part6
那天,有个小孩在丁萦棺材边上哭了好久。
哭声吵得她心头火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能力,硬生生掀开了缠满血缚的棺盖。
她从里面爬出来,本意给他点教训。
谁知小孩一看到她,哭得更惊悚凄厉,甚至把冰窖都哭得摇摇欲坠。
眼看头顶泥土直掉,随时要塌。
丁萦又动了恻隐之心,想顺手把他带去安全的地方。
但沉睡太久,四肢僵化得厉害。
诡异的步伐,直吓得那孩子一边拼命乱跑,一边惊恐地尖叫。
那晚有月光,可她的视力与人类并无区别,追起来一点不顺利。
后来追得实在疲惫,已经顾不上再去管他。
结果那孩子又被坠落的冰柱砸到,她只好折返提上一起撤离。
奈何在她追他跑中耗费太多时间,而坍塌从来都是连锁反应,一处崩落,整片区域塌陷就是瞬间的事。
丁萦就是太有良心了,她想着困她一生的血缚都被小孩哭没了,好事干脆就做到底。
于是倾尽全部能力把小孩甩出了坍塌范围。
但本来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再受力道反噬,结果就是丁萦重新被埋回废墟里。
再次睁眼,丁萦是被阵阵灼烧感痛醒。
她躺在一间宽敞华丽的陌生房间里,窗帘大开,满屋子都是让人当场想昏厥的阳光。
守在床边的,还是那个小孩。
只是这一次,他看她的目光没那么害怕。
丁萦身体损耗严重,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只能拼命指着窗帘比划。
谁知小孩不通血性,无动于衷着。
直到她忍无可忍撑起残躯,动手把他打了一顿,他才舍得把窗帘拉上。
到了夜里,小孩又一个劲地掰她嘴,往里塞东西。
那味道腐朽腥涩,堪比污秽糟粕。
丁萦就更生气了,又把他打了一顿。
几天后,小孩哥的邻居看他老是鼻青脸肿,心中生疑。
暗中观察几日,终于发现是丁萦所为,立马报警,指控她虐待儿童。
警察很快赶到现场,可无论怎么问,小孩哥除了否认自己被虐待,剩下的时间都在沉默。
而丁萦不会说话。
调查半天,也没查出什么结果。
恰好当时有个特殊部门的人在附近执行任务,旁观了一会儿,就怀疑起了丁萦的身份。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血族识别仪,结果证实,果然是个血族,并决定要把她带回部门核查。
等丁萦真被带走的那刻,小孩哥又很是伤心地追着车,跟她说:
“我爸派人来接我了,以后都不会再回这里。”
“我会求我爸去救你。”
“窗帘我也不会再拉开了。”
“我的所有零花钱放你枕头底下。”
“等你回来以后,想吃什么,就自己去买,好吗?”
..........
“好,好伟大的一张脸!”
白日的课业终于画上一个句号。
沉寂了一整天的宿舍楼,也随着这声惊呼热闹起来。
五、六楼划定为女生住宿区。
此时走道围聚了一群女生,她们低头盯着一张照片,迫不及待发出追问:
“她是谁!”
“我们班新转来的一个血族!”
一听血族,原本沉浸在美貌中的众人顿时愣了几秒。
彼此互相交换完错愕的眼神,爆发出更大的疑惑。
“血族!?”
“那不应该出现在夜间部的吗?”
她们当然知道学校确实有血族存在,但数量寥寥,只夜里出没。除去几个血族老师,几乎难得一见,就算遇上也难分辨。
日间生与夜间血族向来也都各守边界,少有交集。
“她佩戴了特制的受光设备,所以能正常跟着我们日间部的上课。”
谈及这位新同学,女生由衷赞叹:“长得贼漂亮,那身肌肤啊,是我们再怎么用化妆品都复刻不出来的质感!天生金茶橘的长发更是得天独厚,难得性格还温和友善。光是能跟她交谈几句,都觉得是件幸事!”
“真假的?比校花还要出众?”
倪幸在她们这里几乎是神颜的代名词,很难想象有人能胜过她。
“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她刚走进教室那会儿,别说平时不见对谁有没兴趣的陈首屹、金天齐齐失了神,就连素来憎恶血族的郁司林,目光也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有没有那么夸脏鸭?”
“儿吹。”
“你又怎么知道郁司林讨厌血族?”
“应该很少人不知道他小时候被一个劣等血族袭击过的事吧。”
“啊?居然有这种事?!我要听!”
几人聊得正起劲,旁边紧闭的寝室门突然被推开一道缝。
她们下意识停下八卦,转头看去。
一个瘦骨嶙峋的女生走了出来。
靠门边的几个本能往两侧挪步让出通道,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
女生天生自然卷,发质却干枯毛躁,看着严重缺乏营养。左额随意别着的天使小发夹,非但没添彩,反而显得整个头都乱,她唇边甚至还残留着点没清洗干净的牙膏。
脸要是好看点,勉强可以说是狂野随性有风格,可她长相普通,给人的感觉就只剩邋遢。
她好似也察觉不到旁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自顾自地朝电梯口过去。
肩上挂着的书包颜色发旧,脚上的鞋袜更让人怀疑,是不是街边十块钱三双的那种廉价货。
总之,在她身上找不出一件让人眼前一亮的牌子,也寻不到半点家境良好的细节。
属于毫无结交价值。
“她哪个班的啊?怎么感觉没见过。”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其余几个不甚感兴趣地收回视线:“谁知道呢。”
接着又续上了刚才的话题:“快说,郁司林小时候是怎么被袭击.......”
夜间部寝室没失火前,丁萦从没发现寝室的隔音居然差得惊人。
毕竟网上还在网铺天盖地吹捧尤里卡的校寝是天花板级别,装潢精致、氛围感独到,一应俱全的单人套间更是加分项,被无数学生视作梦中情舍,绝对私密的个人王国。
可刚才,那些女生讲话的声音,清晰得就像围坐在她客厅里说。
这还是她听感都比普通血族弱的情况。
简直不敢想,要是换作艾米那伙人来,每天得遭多大的罪。
夜间的上课铃响起。
丁萦刚好走到了教室边上。
探头,隔着窗户往里张望。
讲台空荡荡,她如释重负地推门进去。
夜间部每个年级只开设一个班,各班人数从未超过二十个。她这一届更少,算上她总共只有四名学生。
都是女生。
与可怜的人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格外宽敞的教室空间。右侧整面墙立着高大的书架,左侧摆放着供学生免费取用的各式昂贵文具,后方角落则妥帖地安置着各类教学器材。
四张课桌纵排教室正中央。
丁萦在最后面的位置落了座。
此刻,庞瑟和其余两个同学正围聚一块喝血袋。
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副班长,而庞瑟是班委。
只有丁萦没有任何职务,所以平时事事都要配合着她们过足官瘾。
她习以为常地摊开作业本,也从包里取出早餐进食。
前排的班长恰好回过头。
向来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一个的班长,这次却停住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袋子上。
“等等!”她说,语气透出一丝难以置信:“你喝的这个是卡帕集团特制的营养血袋吗?”
丁萦把血袋前后翻过来端详了一圈,老实道:“袋上没写,我也不清楚。”
副班长闻言凑过去细看,笃定道:“就是好吗!”
她指着袋身印着的小人标识解释:“这个血族,就是卡帕集团会长的儿子小时候画的。”
丁萦顺着她指的地方再看一遍,那图案只是个面无表情的泡面头火柴人。
没什么绘画天赋。
“一小袋的都贼贵,你拿的居然还是大容量款!”班长紧跟着追问:“你的钱是哪里来的?”
丁萦语气依旧很实在:“我很难有钱,这是南多理买的。”
在南多理眼里,丁萦的日常饮食就是大事。只要她表现出能接受某种血袋,冰箱隔天就会被他塞得满满当当。
半天插不上话的庞瑟忍不住问:“卡帕集团是什么?”
班长满脸嫌弃地瞥她一眼:“你连卡帕都不知道啊?那可是掌握咱们血族命脉的顶级血阀。上层圈子餐桌上最风靡顶尖的高纯度膳食血浆,全都是他家生产垄断的。”
庞瑟受到歧视又不高兴,板起班委的架子:“上课时间都安分坐好,别扎堆闲聊!”
话刚出口,她又害怕友谊的小床说翻就翻,接着补道:“对了,这周末我准备在家举办一场派对,特地邀请了我男朋友和他那群兄弟,你们会来的吧?”
班长秒收起嫌弃的神情,赶忙应道:“当然了,你都说了!”
副班长也表现得格外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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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肯定到场。”
丁萦一直知道,庞瑟隐瞒血族身份,在与一个外校人类交往。
而所谓的派对,本质上不过是一场被包装成社交活动的饭局。她们会通过轻度催眠,让人类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完成供血。
算不上什么丢人的做法,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生存方式。毕竟在这个充满科技的环境下,大家只能这样过活。
丁萦见庞瑟还不邀请自己,忍不住戳了戳她的后背,小声开口:
“我那天应该也没有事。”
庞瑟没有回头,反倒将自己的课桌往前挪了一截,淡淡反问:
“然后呢?你也想来吗?”
前排的班长和副班长见状十分默契,几乎同时把桌子往前挪了一截。
丁萦没跟着动,只是低声再询问一遍:“我可以来吗?”
“随便你。”庞瑟敷衍。
但班长又旁若无人地说起:“如果她真的来了,你周末就找错地方办吧。”
庞瑟也是说:“我只能这样了。”
丁萦听懂了她们明里暗里的排挤,识趣地松口:“那我还是不去了。”
说完垂下头,趴在课桌上。
就在这时,徐稚走进教室。
她一眼扫到中间空出的一大块位置,三人全都紧挤在最前方,眉头不由皱起:“你们三个凑那么近做什么?把桌子往后挪一挪,一点美感都没有。”
庞瑟立马告状:“老师,丁萦总是对我背动手动脚。”
丁萦闻言抬起头,刚想狡辩,发现好像没什么要解释的,于是又趴下沉默。
“丁萦!”徐稚加重语气喊她的名字。
丁萦没抬头,依旧维持着趴伏的姿势,闷声应付道:“老师你别管,我要一个人孤立全班同学。”
徐稚真没管,只是拿着登记单径直走到她桌前,敲了敲桌面:“你自己数数,这周旷课几天了?”
丁萦没看,视线反倒移去了自己作业本上,在那串数字上顿了片刻,才低哝道:“血族的身体也常常会发生不适。”
徐稚也没起疑,因为算起来这是她教丁萦的第三年。
以前她从不迟到早退,向来勤恳,就是智商很赶人。
“下次记得请假。”徐稚最后说道。
丁萦没言语,悄悄从包里摸出手机。
她换了个额抵桌沿的姿势,输入号码,发去短信。
【你好,你现在睡觉了吗?方便我追你不?】
对方几乎是秒回:?
丁萦以为他在问自己是谁。
【我就是昨天在看台边上的那个女生呀。】
对方也回复得很有耐心:[我问的是,你想怎么追。]
丁萦去翻了翻日历,认真思考后决定。
【明晚请你看电影,可以吗?】
对方反问:[为什么是晚上。]
丁萦失语了一瞬。
她的世界有白天吗。
【白天要写作业。】
对方继续问:[几点。]
丁萦查了查电影和排期。
浪漫爱情片,血族的花嫁。
要么九点那场,要么十点那场。
她选择看十点的,九点先去买票,然后在那里等他。
丁萦发完影院,再征询时间。
【十点行吗?】
[行。]
对方回得干脆利落。
丁萦愣愣地看着短信。
不是,她就想随便聊聊的,真能约到?
丁萦之前看那个什么最容易得手的人物投票里,不记得于肯迎三个字有在榜啊。
感觉老师也还没走远,丁萦总觉得她贴在自己耳边问着什么。
虽然丁萦什么都没听进来,但还是回答了她一句“是。”
下一秒,手机被抽走。
丁萦这才彻底回过神。
徐稚正拿着她的作文,一脸头疼地说:“是什么是?你看看你写的什么,去讲台上大声朗读一遍。”
丁萦以前很喜欢这个环节,现在越来越讨厌了。
她慢吞吞地走上讲台。
“太迟了,我已经把他描绘成小猫,而我则是舔他头的猫妈妈。”
“太迟了,我已经把他比作花朵,而我则是照耀着他的月亮……”
庞瑟疑惑:“老师,里面的他是谁?”
副班长倒听得十分投入,轻声感慨:“有比喻有拟人,写的真好啊,旷课的时候上补习班去了吧。”
班长却嗤之以鼻,毫不留情地说:“神经,这个作文是励志主题一切不迟,她完全跑题了好吗?难怪一个小学读八年.........”
4.2020Part6
03:25,夜间部放学。
庞瑟几个是不住校的,再说血族本来就没谁愿意住校。肯按时来上学就很不错了,谁受得了被人当笼中鸟一样关一整天。
这个钟点,也是夜间部最无拘无束的时候。比如校规明令禁止在校内飞行,可还是有不少实力强横的血族不受约束,直接腾空抄近道回家。
不过庞瑟显然不在有能力飞的那一类。她们只能裹紧外套,并肩走在冷风中,商量着私下派对的流程与安排。
正规划得火热,一道女人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儿子,下课了吧?身边有没有外人?”
其实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但血族敏锐的五感本就远超常人,所以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里。
庞瑟先循着声源望去,越过前方雕花水池,看见计学思站在路灯下,一手转着一管猩红液体,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妈,有事直说。”他的语气很不耐烦,脸上也无半点闲聊劲。
原来是在通电话。
庞瑟几人脚步没停,只是压低了点声音聊派对的事。
但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往她们耳朵里钻。
“你爸昨晚打探到消息,你们学校新转去的那位血族,身份不一般,据说是实打实的伯爵。”
计学思毫无波澜,言语间只剩厌烦:“又从哪个下水道听来的消息。”
“你别管!总之给我好好把握机会,明天主动去跟人家打个招呼,听到没有?”
“再说吧。”
这声敷衍彻底激怒了电话那头的人,对方吼道:“什么叫再说?这件事必须给我上心,我跟你爸拿些信息不容易。”
“知道了。”计学思神色麻木地应付道。
“还有,上次那位废物正统的资料,绝对不准告诉任何人。另外千万记住,不要去招惹她,离她远一点!”
计学思又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晚了。她已经招惹到我了,我必须整死她。”
“你想干什么?!你是想整死你自己,还是想整死我和你爸?!”
因为嫌吵,计学思把手机拿远了些。随便一晃,恰巧就晃到迎面走来的庞瑟几人。
他顺势掐断电话,走到她们面前。
“喂。”他问,“你们班那个丁萦,今天来上课了吗?”
几人直接从计学思身侧走过去,鸟都不鸟他。
庞瑟可不会忘记这混蛋拿电枪恐吓她们的事。
都没走远,班长甚至还四下无人般地唱了嘴:“又是一个想着高攀改良派的杂种。”
庞瑟跟着搭腔:“谁听不是呢。”
身后的计学思脸色瞬间铁青,难堪到了极点。
副班长倒是纳闷:“说起来,哪支氏族是在喊儿子和妈的啊?”
班长不以为然地嗤了声:“反正我氏族不流行。”
庞瑟下意识接了句:“该提不提,我的人类男友偶尔会喊我妈妈。”
“那很会喊了。”
副班长:“不过他们的密谋通话,真的很人类化。”
“那就是cos人类。”
“哈哈,我还说他本来就是人类,跑来冒充血族的勒。”
“不可能,他就是血族。”副班长真就一本正经上了:“是人类我早闻出来了好吧。”
“你要不要这么扫兴,大家明明在开玩笑。”
庞瑟也讲她呆板:“他要真是人类,轮得到你闻吗你就闻。”
几人的声音越走越远。
计学思却还站在原地,身形僵硬,脸色早从青一路褪成了白。
-
即使这个男人的血是地球上最难喝的,她也会强忍着恶心咽下去。
丁萦低头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翻来覆去品着对方的短信,发起了这样的誓。
没办法,这是醒来的十年里,头一个主动跟她搭讪的人类。
尽管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个血族。
丁萦漫无边际地想着,直至一束刺目的车灯袭来,她才惊觉自己居然霸占了整条道路。
她慌忙往道旁避让。
车子从她身边过去,没驶出多远,就停在前方宿舍楼底下。
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男人。
一身熨帖平整的西装,发丝更是打理得纹丝不乱,鼻梁上还架着副眼镜。
周身每一处细节仿佛都在说我很贵,按秒计费。
但这种做派的精英男深夜出现在学生的宿舍楼下,横竖都透着不应该。
他脚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不悦地剜了丁萦一眼。接着,抬腕扫了眼手表,再抬头看向她时,目光又多了几分忌惮。
也很正常,毕竟稍微了解学校模式的,都知道这个昼夜交替的节点,属于血族活动的时段。
丁萦只当没看见,低垂着眉眼从车尾绕过,进了大楼。
电梯停在七楼。
她等了会儿,电梯才缓缓下行。
直到“叮”的一声轻响。
门停住,徐徐向两侧退开。
里面居然还有一个人。
那人面戴口罩,双手揣在外套口袋,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在电梯中央站得很安静。
随着门开,他抬眼。
丁萦的视线正好撞进去。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狗狗眼。
眼尾微微垂坠,柔和无害的曲线里,清楚刻着善良又写着热爱奉献。
只是此刻眸光沉滞蔫蔫,没之前有神采。
但丝毫不影响什么。
对方看见她,没有意外,也没有多余停顿。
慢慢收回那眼,就从丁萦身边走了过去。
丁萦没动,等确定他绝不会回头,才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侧首追向他的背影。
他的步伐总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好像他的世界就不存在要紧事。
但真正勾住丁萦心神的,是他身上那件质感上乘的外套。
崭新的。
她的目光只在外套上多待了会,很快又移开了。
这时电梯门恰好合上。
丁萦抬手虚悬在楼层按键前,要搭乘的姿态,眼角余光却接着斜向他的方向。
刚才满脸写着傲慢的精英男,在男生走近时,腰身弯折出一个十足谦卑的弧度。
他主动接过男生肩头的书包,嘴边絮絮讨好着什么。
男生自始至终没应声,甚至连眼神都吝于施舍。
车门被拉开。
他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的时候,赶在精英男警惕的目光扫过来之前,丁萦进了电梯。
抵达六楼。
廊道灯火通明,几间房门敞开,嬉笑打闹的人声断断续续。
明显,这一层的人类好多都还没睡。
可能她们明天也不用上课吧。
丁萦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去课桌上写作业。
很多人不知道。
这所学校相当于花钱请血族来上课,每个月会给发五百块的基础生活补贴。
如果没有这份俗世的酬劳,血族骨子里的高傲肯定不会屈尊降贵,去向那群寿命堪堪百年的人类低头受教。
毕竟随便一个血族,都活过人类好几代。在阅历与见识上,她们也从不认为自己逊色于人类。
在这所学校,只要血族成绩足够优秀,理论上是可以发财的。因为学校给她们设立的学业奖金种类很多,数额可观。
但问题就在,血族漫长的寿命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尤其长期缺乏血液滋养的情况下,认知功能连带衰退。
具体表现在记忆极差,学到的知识,往往只能在脑子里待一会儿,甚至没法完整记住核心内容,就忘记了。思维与理解能力下降,精力也变得涣散,只要持续用脑,很快就会陷入昏沉状态。
精神层面更是空虚得可怕。
所以丁萦从来没听谁在学校发过财。
不过,她可以做第一个。
丁萦摊开练习本。
“圆的半径由5cm减少至3cm,圆的面积减少了多少cm?.......”
思绪还没铺开。
“啊啊啊啊啊啊!”
隔壁突然传来鬼叫,“简弥关注我了!”
丁萦捂住耳朵,继续复述题干:“圆的半径由5cm减少至3......”
“卧槽卧槽!真的诶,你怎么做到的?”
丁萦挠了挠眉心,耐着性子聚焦题目:“圆的半径...........”
“完了完了,你们快帮我想想,第一句给她发什么好!”
丁萦继续审题:“半径圆...........”
“你就问她是刚醒还是没睡。”
丁萦思索:“减少了睡觉的面积。”
隔壁再度爆发一阵癫狂的欢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又回我消息了,她说血族根本不需要睡觉!”
丁萦彻底沉默了。
她带着椅子,滑去电脑桌前。
打开日间部的网页交流社区。
果不其然,首页全是讨论转学生的帖子。
她点进最热的那帖:《看到她,我只有瞪着眼睛发愣的份》
首楼全是照片。
含笑的、侧目的、低头捻着书页的、抬手拂发的、歪身遮阳的、眉眼轻蹙的、静静站立的。
虽然长得确实是那种值得被人类追捧的美女。
但她渺小到,丁萦都不认识她。
楼里有问她是谁的,说爱这所学校爱血族的,哪怕被她吸干血也心甘情愿的,想当行走血袋的,甚至更多要毁灭阳光的。
丁萦目光却定格在楼层获赞数最多的一条回复:
【倪是幸运星:这是我迄今为止看到过最震撼的一张脸。[玫瑰]】
呵呵。
感觉就是这种人住在她隔壁。
丁萦得好好说说她。
【高三A班的组长:有啥好震撼的,一天天的,看到你们大惊小怪的福样我才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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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
谁知这个人在线,秒回。
【倪是幸运星:你的文字好嫉妒,人生也同样很自卑吧?】
笑死。
就是她在鬼叫吧。
【高三A班的组长:我迄今为止看到过最震撼的一句话。】
丁萦送过去没半秒,她又收到了一个回复。
【高二S班的菩萨:@高三A班的组长。DY,这片社区是你能混进来的吗?】
丁萦一眼读懂DY两个字母,但不解。
【高三A班的组长:@高二S班的菩萨,你听说过DY吗?她的确更漂亮。】
【高二S班的菩萨:@高三A班的组长,你疯了吧?我是PS。】
庞瑟。
一瞬间,丁萦打字都没有了底气。
满头怒火也随之消失。
她悄悄私窗。
【高三A班的组长: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动不动就开盒的世界未免太可怕。
【高二S班的菩萨:沙贝,没有人会在校园社区用自己的照片当头像。】
“........”
丁萦默默删掉了楼内所有发言。
然后把头像换成了南多理,关掉电脑。
-
熬过索然无味的白天后,时钟才刚蹭到19:00。
丁萦就高兴地挎着小包走出学校。
刚到路边,正前方就来了辆空出租。
她抬手招了招。
谁知那车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直接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丁萦目光追着车尾,莫名,不过心情依旧大好。
没到一会儿,第二辆空车又来了。
这次她特意往前迈了半步,面带微笑,把手举得更高。
可司机压根没看见她这个人似的,一脚油门继续过去了。
丁萦迷惑了会,没多想,依旧带着热情拦车。
直到第三辆、四辆、五辆空车,像是自动过滤掉她的存在,接连驶过。
丁萦笑容消失了。
她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要拦有客的那种车。
这时,一道靓丽的身影走到她一侧。
那个女生穿着精致时髦的私服,一眼看出是尤里卡出来的学生。
但也说不准,毕竟日间部的要出行,通常都有自家司机接送,没听谁会打车。
下一秒,一辆空车主动靠边,稳稳停去那个女生面前。
司机甚至主动摇窗问女生收否要坐车。
而女生从出现到上车离开,全程不到两分钟。
丁萦站在原地,看得发怔。
意识到什么,她也站着不动,等车自己过来面前。
只是接下来很久,都没有一辆车会为她停留。
丁萦心里有点委屈,又开启了招手模式。
后来,又过去很久。
她累了,默默往后面退,背着手抵靠在马路边的墙上。
那个电影院不远不近,只是丁萦不认识几条路。
就在她不知道要怎么好时,包里的手机唱起了歌。
除了南多理,不会有谁。
丁萦的活动轨迹十分固定,白天待在房间,晚上坐去教室,放学有时去操场吹风吹到四点回房间,周末假期继续待在房间。
偶尔南多理会带她出校透气。
但大多数时候,南多理是不乐意她出校门。他总说外头局势混乱,丁萦出去风险太高。
这个点打来,大概又是偷偷进她房间发现人不在了。
丁萦这么想着,拿出手机。
来电显示的却是一串没备注过的陌生号码。
她犹豫接起。
对方不出声。
她也沉默着。
僵持了一小会儿,丁萦先沉不住气,小声问:“你谁啊?”
“抬头。”男生声线很平,“过马路来我这。”
丁萦顺势抬头往马路对面看。
她一眼就在对面人群里锁定光站着就像灯泡一样明亮的于肯迎。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斜V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里面搭了干净的白衬衫,黑领带直直垂在两层衣襟中间。
手上还拎着件黑色外套。
对视上,他也没躲。
就那样安静地隔着车流看着丁萦,像是看了很久。
只是那眼神绵长,很轻,带点丁萦读不懂的情绪。
丁萦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但想着先过去找他。
结果一走神,差点被一辆意外窜出来的跑车撞飞。
前所未有的惊吓,害得丁萦跌坐在地上,连脑子都空出一瞬。
车是从学校出来的,没停。
车窗倒是降了下来,一个穿尤里卡校服的男生探出头,在震耳的音乐声里骂道:
“你疯了吗,想吸引钟道景的注意,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吧?”
“别动,我过去。”
于肯迎在电话里说,语速压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