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天不负》
1. 第 1 章
“这就是天极宫。天极,楚桓帝自认为功盖千秋,是天地中心,配得上万人敬仰万世香火,专门建造个宫殿给后人供奉瞻仰自己。”
“不过也确实如此啊。他十三岁登基,在位十余年,将楚国疆域扩上到极盛,先灭西羌后灭东胡。同时残暴不仁滥杀无辜,大兴土木,建造天极宫不知道累死多少人,导致百姓忍无可忍起义,又被强行镇压。”
站在偌大华丽宫殿前,戴黑口罩的男子抬眸,将保存尚好的琉璃瓦片、朱红宫墙尽收眼底。
这个天极宫大到离谱。台基九丈高,三十六根工匠精雕细琢的金丝楠木。走了近半小时,只是窥见其中繁华一角。
导演还在热情洋溢介绍:“据说楚桓帝善战,大捷归来,竟有一道雷直直劈向皇家宗庙,说是天罚。他性格暴戾,一把火烧了干净。”
闻言,口罩男子皱了下眉。
他不是对这位楚桓帝有意见。
而是对方实在难演。
他叫裴寻,接了个《大楚帝国》的剧本,饰演里面的暴君楚桓帝。
裴寻入行不过半年,暑假演了段公益广告竟意外爆红。正赤手可热,接了部历史正剧拍,不曾想演技不尽人意,剧组进度迟迟无法推进。
他特意来此,了解这位帝王。
据说天极宫宝华殿内有楚桓帝的画像。裴寻跟着导游走,或许这次见到,他能给服装组提一些建议。
随着深入殿内,导游的神情变得愈发兴奋,扶着麦挤眉弄眼说:“楚桓帝是大楚国有名的美男子,征战沙场,敌方将领见他回不过神,被无情斩于马下的案例比比皆是。在史书上,光是形容他外貌就是足足五十二字。”
一个男人。
裴寻不以为意,在古代的美男子,放在千百年后也不过是普通人。这是人类进化的必然结果。
导演提高音量:“这是楚桓帝,也是大楚国留下的唯一一幅帝王图。其余的都被他放火烧了。”
闻言,裴寻抬起眼睫看去。映入眼底的是龙椅之上一身玄袍,长发披散正似笑非笑的男人。五官深邃不失东方韵美,脸窄轮廓流利,或许是时间长褪了色,肤色白如鬼魅,唇红动人,睫发浓黑。定格一幕,神情细微可窥见那份自得。乍一入眼是觉得浓墨重彩,令观者屏息。
“怎么样?惊艳吧?”导游哈哈笑问。
这时,周围终于响起道道惊呼与称赞。
谁能想到长成这样的人,会是暴君。
看过楚桓帝用来吃饭的器皿、照过的铜镜、睡过的榻、喂过的鱼塘和雕刻的核桃壳。
核桃壳有断裂痕迹。这位帝王技艺不精,裴寻辨别许久才认出这雕刻的是狗。
“说起来,这大楚国以玄为尊,视乌鸦为祥瑞。这楚桓帝,曾经在战场上通过乌鸦指引找到了重伤的心腹,从此就成他的爱宠,宫殿的屋脊兽多为玄鸟。”
外头烈阳高照,一行人出来后,去围观一口经过千百年岁月锈蚀的青铜鼎。在历经千年的古树奇花下,仰头看不见树顶,繁茂绿叶中是含苞待放的玉茗花点缀。
导游突然补充:“忘了说,楚桓帝名叫楚域北。”
楚域北。
裴寻心中咀嚼这个名字,随后一阵狂风刮过,白花骨朵砸他脑门上。躲避时一抹黑色掠影直冲冲撞在他脸上,鸟类血色眼眸好似燃烧熊熊烈火,他下意识躲避时眼睛一痛。
“呱呱呱——”
刺耳鸟叫声,激烈扇翅膀声,身边人的尖叫惊呼声。
裴寻张开一只眼睛,看见自己的血滴在了青铜鼎上。细看又消失,导游着急忙慌问:“怎么样?你的眼睛还好吗?”
旁边人议论纷纷:“天呐,乌鸦袭击人!不会得狂犬病吧!”
“应该是禽流感才对。”
“你管什么病呢!别拿手机拍了!”
“好多血好多血,快打120!真是够邪气的,乌鸦不是食腐动物吗。”
裴寻愣愣看着手心鲜血,面无表情。
莫名的,他想到楚域北的爱宠就是乌鸦。
真是鬼使神差。
裴寻的父亲是美国顶级富商,私生子不算在内,光是兄弟姐妹就有五个。从小生活在虚伪压抑互不关心的家庭氛围,原本他是家里被忽视的那个孩子,但在十岁那年裴寻确诊超忆症,这点特殊,让他在这个家终于排得上号。
这次踏入演艺圈,纯属偶然。
裴寻眼皮子上少了一块肉。演员本就靠脸,这下再度耽误拍摄进度,导演更是敢怒不敢言。前来看望裴寻的时候故意冷着脸,送完果篮没说什么就走。
裴寻右眼皮凹陷一小块,露出森白泛红的肉。他脑子里不断回闪那只乌鸦的血红眼眸,翅膀迅速挥动,鸦羽几根在空气中纷飞。
还有,画像上的楚桓帝。
裴寻虽有超忆症,但从未对人对物念念不忘。更何况是一个千百年前的古人。
凶残、危险、离经叛道,斜坐在至高皇位上的艳丽男人。和裴寻的外形完全相反。
难以演绎,也难以想象浩瀚历史长河中曾出过这样一个人。
靠在床头,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心烦意乱的根源。裴寻想抽根烟缓解情绪,理智摇摆过后,最终只是服下两颗消炎药。
不要再想了。
所闻所见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回放,这是这个病症最大的坏处。恐惧的、痛苦的永远存在,无法忘却,裴寻深受其害常年失眠。
但这次,他眼睛一闭竟然睡着了。
再睁眼,他看见漆黑夜晚灯火通明,有巨型黑龙石柱矗立,白玉台阶鎏金作边,根根立柱木纹回旋,内嵌闪烁金石。站在正中央,广阔不见尽头,偌大皇宫兰草依依,鹅卵石大片粼粼映照银白月光。
裴寻怀疑是这次参观天极宫,印象过于深刻。否则他怎会梦到皇宫,真实到不远处火把摇曳,隆隆有力脚步,是训练有素侍卫在巡逻。
然而,下一秒。
“是谁在那儿!站住!”
“来人!抓刺客!!”
裴寻在国外酷爱拳击和散打,面对突如其来的围剿不肯乖乖就范,侧身躲开拳头刚要反击,一把闪着寒光的剑横在他脖子上。
裴寻顿时举起双手不动弹了。
有人高声:“带走!”
……
殿内是兰草和龙涎香的混合,脚下是金,抬头是玉。明珠翠羽作饰,绿琉璃窗户薄而透,外面宫人来来往往清晰可见。
“陛下!这就是刺客!”
随即那人一脚狠踹在裴寻膝盖上,他站立不稳单膝跪地,想抬头看又被猛地按下去,强迫磕了几个响头。
咚咚咚的,裴寻头晕脑胀,额头渗出鲜血。
酷暑难耐。长翠鸟羽织成的长席上,男人披散长发,脸上是酒后的微红。自顾自揉按太阳穴,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嗓音轻慢地说:“拖出去,斩首示众。”
身边太监宫女给他扇风,黑发随风飘动。其中,就属一个大胖太监最卖力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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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王公公打量满脸是血的裴寻一眼,这一看不得了,“哎呀!皇上!这人的着装好生奇怪,还是个犯了法受过髡刑的,头发都被剃了!”
痛苦如此真实,裴寻已经意识到这不是梦。他脖子上抵着刀,意识到死亡危机后,想等上面那位问话,好趁机解释自己的身份。
找什么理由证明自己不是刺客?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武器,况且没有刺客会蠢到在大庭广众下现身。
那要是问及身份。他就说自己是御膳房帮厨?小太监?或者直接说失忆让这些人自己去查……
“废什么话,斩了。”那位帝王显然说一不二,“既然是刺客,你怎么知道他这模样不是故意乔装的?”
多冷酷的人。
裴寻正要开口,端坐上方的人又说:“别扰朕清静。”
话落,任他如何激烈反抗,麻布还是被强行塞进裴寻嘴里。
死期将至,都是这个昏君独断专行的缘故。裴寻撞开身边侍卫,抬头恶狠狠盯前方男人,旋即瞳孔骤缩,心脏跳动前所未有地快。
楚域北。
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面容。
那人灰色眼眸微抬,视线冷淡掠过,无波无澜又高高在上,仿佛裴寻在他这里是卑微蝼蚁是冷冰冰物件。
活的。
裴寻甚至清楚看到他垂发扬起的弧度,眼角的困倦水光,因皮肤过白,手背上隐隐透露的静脉。
他看见楚域北皱了下眉头。
“窥视圣颜,挖掉他的眼睛——”
太监尖利嗓音,为他即将面临的悲惨死状又添上一笔。
如同一条死狗,被四名侍卫强行拖拽出去。裴寻疯狂挣扎,激动下脸憋到红紫,发出狼狈呜呜声,指尖抓挠地面金砖却是徒劳。
殿内其他人都习以为常,连基本的同情不忍都没有。王公公骂骂咧咧:“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一直盯着陛下您看!等下我要亲掌挖眼之刑!”
楚域北闭上眼睛,懒洋洋吩咐:“继续扇风。”
有沉物坠落的闷响,是裴寻被拖拽过高高门槛的声音。
就在裴寻咬紧后牙,心如死灰之际。
“裴先生?裴先生!你还好吗?我的天呐,好好的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脸上手上都是!裴先生!还有意识吗?!”
病床上昏死过去的人毫无反应,手指头微不可察动了动。
“怎么回事,是有人溜进病房试图杀人吗!”
“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外面护士走来走去值班的!”
“他的头是被东西砸过吗?到底是谁做的,可能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突然间,失去意识的人猛地坐起来,将围绕众人吓得一哄而上。裴寻仍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耳边嘈杂询问皆化作嗡鸣。
皇宫。楚域北。
裴寻眼神空洞,疼痛早已麻木。
就差一点,那个死胖子太监就用匕首挖下他的眼睛。
想到楚域北。完全不把他当人,甚至不屑于看他一眼,听个解释。
二人身份差距大如鸿沟,裴寻愤愤想,要是他变成了鬼,第一个就去找楚域北报仇!看那个昏庸无道的暴君,面对冤魂索命还能不能保持这倨傲姿态!
“裴先生……”护士小姐姐还在问:“你知道是谁伤的你吗?我们已经报警了。”
“……”
安静许久,裴寻后知后觉脑袋疼痛难忍。硬邦邦说:“是我睡着以后不小心滚下了床,没有别人。”
2. 第 2 章
很不科学,裴寻额头可怖的撞击伤、膝盖踢踹出淤青、指甲强力摩擦鲜血淋漓。但调查医院监控,居然没有任何人出入病房,令警方摸不着头脑。
裴寻可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死里逃生后,回忆经历的一切,好似一场不切实际的梦。但受的伤是实打实的,连楚域北皱眉时面部肌肉的变化,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穿越?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那只乌鸦啄了他的眼睛?
还是血滴在那口鼎上,触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要是再遇见楚域北的话,他要怎么做。
当天下午,裴寻就办了出院手续,回到在市中心的独栋别墅。他的心弦被拨动的不得安宁顺着牵引,他翻看起《大楚帝国》剧本。
主角始终是楚桓帝三字。
楚域北。裴寻无声呢喃。
……
目前手里的剧本只有薄薄二十页。据说是投资方塞了个人进来,为给对方加戏,编辑正在连夜改后续剧情。
楚域北十三岁登基,先帝留下的人才,文臣尽心辅佐,武将甘愿征战。没有党项之争,更没有兄弟觊觎皇位。堪称顺遂。
为什么呢。
剧本里写的是,楚域北母亲是西羌公主。母亲不受宠且早逝,楚域北在宫中饱受欺凌。因血统不够纯正原因,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最不可能登上皇位的。
混血。这点裴寻表示认同,他记得那人的眼睫浓密且翘,五官立体,且肤色冷白。
但幸运在先皇子嗣稀薄,且太子是个无能平庸的。
先帝驾崩后三月内,突发疫病在皇宫内部爆发,皇子公主接连去世,楚域北也未能幸免。他曾一度濒死,靠身体素质强大活下来,顺理成章凭借唯一血脉登上皇位。
就这段,裴寻细细品读是觉得有猫腻。预感到这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夺嫡之争,剧本呈现种种都经过后人美化。
再五六页就是写楚桓帝如何灵活运用帝王之术,平衡前朝势力,青涩稚嫩的楚域北这个时期最得人心。
然而就在楚桓帝即为第五年,御驾亲征灭了西羌。突兀的,果断的。
但从政治方面考量,楚域北母亲是西羌公主,始终有人忧虑这位皇帝会亲近母族断送楚国江山。
同时,疲软主和的历代楚国皇帝中,终于出现了个手腕狠辣的楚域北。
短短二十页。原先裴寻就翻过一遍,背完台词,不知怎的他整晚都在翻看剧本,恨不得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咀嚼品读。
待脸上伤口愈合差不多,前往剧组拍戏。穿上黑龙袍的时候,裴寻看着镜子里自己,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和化妆老师说:“睫毛翘翘的,卷卷的。”
“啊?”化妆老师反应慢半拍,“您是丹凤眼,不适合这种眼妆。”
裴寻好心告诉她:“粉底液色号可以再白。”
对方困惑:“不是说,是个常见征战沙场的皇帝吗?”
裴寻不再说话。心里跟着琢磨起来,为什么楚域北带兵打仗,皮肤却这样白腻。
等到正式开拍时,这是一场楚域北灭了西羌凯旋的戏。年轻帝王立下伟业,自是狂妄欲与天同。文武百官为其叩首,坐在金黄龙椅上接受万民朝拜。
导演一脸惆怅叼着烟,“演的有攻击感一点啊,楚桓帝这个人可不是冷淡挂的。”
裴寻沉默,垂眸若有所思。
“Action!!!”
镜头由外景到内景,是从上往下拍的。群演整齐划一做着动作,眼见镜头即将对准他这边。
裴寻根据记忆里,楚域北说话时的微表情……
对讲机里导演惊喜大赞:“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楚桓帝就是这种全天下老子最牛逼的bking!裴寻你开窍了啊你!过!!!”
裴寻每回忆惊心动魄那晚,都好似回到了过去,思绪精准定格在和楚域北对视那一眼,无法遗忘。
逐渐的,已经过去三个月,那次穿越就好像是命运开的玩笑,千载难逢,他很在意会不会再次发生。
跪在楚域北脚边时,他应该先说话的。
后面的拍摄,裴寻又恢复成老样子。断断续续,卡住重拍。导演左右不满意,抽了三根烟直叹气。
拍摄结束后。
裴寻回到酒店趟在床上,只觉得身心疲惫。这段时间,他的心始终处于动荡状态,有好几次读楚桓帝三字,脱口而出就是楚域北,不断的上网搜索,这个名字已经留在手机输入法里。
沉沉睡去时,一种强烈预感催使他睁开眼。当看到陌生的宫殿,一口等人高的青铜鼎,由远及近的侍卫脚步声时。
裴寻没有动,青天白日,皇宫侍卫轮流巡逻,警卫森严他根本无处可逃。
再度被逮捕时,他是平静且配合的。
“该死的刺客!是怎么混进我们皇宫的!你、你……怎么是你?”那侍卫变了语调,显然参与了上一回抓捕裴寻的行动,眼底惊骇,一咬牙,“我带你去见陛下!”
后来裴寻才知道。那次他惊醒,这边世界众人看到的是他凭空消失,摩拳擦掌打算挖他眼珠的王公公,当场瘫软在地,哭哭啼啼、连滚带爬就去找楚域北。
刀依旧架在脖子上。白天的宫内景象分外清晰,庭园内养了五六只孔雀,池中碧水如翡,海龟趴伏于岩石。廊腰缦回,悬挂风铃随风铃铃。
楚域北正在赏花。男人一身玄黑龙袍,且今日是束发。
裴寻只是看了一眼,就遭到身旁侍卫的暴力按压:“跪下!把头低下!”
裴寻狼狈跪那个人,脊背头颅都得全心全意塌下,恨不得让他匍匐在地。
“陛下!就是这个妖怪!上次奴才刚要挖他眼睛,他就消失不见了!”王公公翘兰花指,死死瞪着裴寻。
终于,楚域北拿正眼瞧了这刺客。他的眼神凌厉,哪怕笑起来也透露股阴冷,慢条斯理洗手,问:“凭空消失?”
“陛下,此人怪得很,有您龙气相助,这次奴才必定能取他双眼泡酒喝!”
王公公说话时瞪眼龇牙,眉毛时曲时直像那毛毛虫,表情丰富,引得楚域北笑了下。
这是裴寻头一回见他笑。眉目疏朗,又无端透着艳,比这满园花团锦簇要更胜一筹。
楚域北嘲笑说:“江湖道士的把戏,就把你吓得鬼哭狼嚎。”
王公公殷勤扇扇子,“陛下,是奴才没见过世面。不像您征南战北,见识广阔。”
楚域北哼笑,随后目光沉沉落在裴寻身上。吩咐:“一炷香时间,要是无法在朕眼皮底下消失,就乱棍打死。”
裴寻心里发沉,抬头和他对视。
王公公得意,发出恶笑:“陛下,他刚消失,宫里就又出现一批刺客,必有蹊跷。奴才觉得应该七十二种刑法来上一遍,死相越惨越好。”
楚域北挑眉不置可否,继续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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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台上等人高的火红凤仙花。侍卫在台桌上点燃檀香,日头正好强光之下,烟直直而上好似无形分界线。
裴寻根本无法操控,自己的到来与离开。况且先前受过的大小伤,回到现代依旧存在,他要是死了就真死了
这一炷香烧的分外慢,等待过程中,王公公谄媚给楚域北扇风,周遭侍卫屏息凝神,手放在剑鞘上以备不测。
楚域北因无聊掐烂了花瓣,鲜红汁水染红指尖。白皙纤细指尖徒增一抹姝色,叫人挪不开眼。
他勾唇,语气发冷:“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还要盯着朕看多久?从到这里开始,你的眼珠子就没从朕身上离开过。”
话说完。裴寻心里一惊,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始终盯着楚域北看,甚至把人盯恼了。
王公公呵斥:“大胆!”
楚域北擦拭花汁,薄红染上指甲。愈发烦躁,失了兴致,“不用等一炷香,杀了。”
说变就变。侍卫倏然拔刀,挥动时刀刃划破风声。
剧本里楚域北打仗时常为军粮供给发愁。裴寻脱口而出:“陛下可是经常为了军粮损耗烦心?我可以帮您!”
比话更快的是刀,比刀等快的是玉扳指。就在裴寻人头落地前一刻,扳指弹射而来生生击断刀身成几截。
裴寻抬头望过去,是再度改变主意的楚域北,帝王饶有兴味睨视他。可能是生死一线刺激,他的心跳前有未有快,怦怦热烈占据耳道。
王公公太胖动作不便,依旧颠颠跑来捡玉扳指,“陛下。”
楚域北不紧不慢戴上,“说说吧。”
他是给了裴寻这个机会。
裴寻喉结滚动,因是跪姿即使对话也得仰望这个人。大脑飞速旋转,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下一瞬间对方又变了心思。
裴寻回忆剧本发展,组织语言说:“您的军队里或许有会种地的士兵,自给自足也比干等粮草要好。”
沉默几秒,楚域北冷漠:“拉出去斩了。”
显然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裴寻又说:“在边境建立互市,也可以在行军路上设立几条中转仓分段运输。”
这个答案倒是引起了楚域北的兴趣,不是多认可,纯是因为听不懂而产生好奇。
楚域北笑着:“这么想活啊。”
裴寻轻声:“没人想死。”
“你这乱提,朕就想起一个月前灭西羌的那一场仗。紧要关头粮草迟迟未到,军营里个个饿得马瘦人黄。”
楚域北好似想到什么,嘴角抿直成不悦的弧度。
王公公立马接茬:“陛下!真是太危险了!得亏有您的聪明才智才能化解危机!”
“化解什么危机。就是派人捕野猪野兔,硬抗着等粮送过来。”楚域北没好气,但态度上对这个太监可谓放纵。
王公公继续夸:“陛下天命所归,自能化险为夷!”
灭西羌。
裴寻拍戏进度刚好停在这里,熟读剧本,对后面剧情了如指掌。要是导演尊重历史基于历史,他心说赌一把,轻声:“陛下,南方嵇城在闹水患。地方官员隐瞒真实情况,将死人草草处置,导致后来爆发疫病,大规模传染。”
“嵇城水患?”楚域北觉得好笑。
“对。”裴寻盘算,说不定只要拖着,下一秒他就会惊醒回到现代。
然而,这时有人来报——
“陛下,嵇城连续三天暴雨。”
3. 第 3 章
命运般的,他的预言在下一刻得到印证。周遭侍卫面面相觑,对完眼神后,就等皇帝发话。
“刚说呢,嵇城暴雨的消息就传过来。”楚域北微俯下身,审视这狼狈不堪的裴寻片刻,扬起笑容说:“扶他起来,从此他就是我的贵客。”
时来运转。裴寻猛地松了口气。
引起楚域北的兴趣后,裴寻终于得以站起来,甚至是坐下喝杯茶。
细看才知,楚域北竟有耳洞。想到西羌那边是有男子带耳饰的风俗,可能是那位早逝母亲帮楚域北打的。
红黄扳指雕刻龙纹,与历史相悖的是,导游说大楚帝国从楚域北这一代开始,是乌鸦为祥瑞神鸟。至今不见任何元素。
“说说疫病是如何解决的。”楚域北坐在裴寻对面,神情是和颜悦色的。
“张自。他原本是嵇城的赤脚大夫,医术是家里世代相传。水患发生前,因断言县令生不出儿子,得罪人进了大牢。直到水淹狱中,看守于心不忍把他放出来,才有了施展才华机会。可惜那时,疫病已经控制不住了,大量百姓病死。”
楚域北噢了一声,笑说:“竟然这般了如指掌,也就是说你有预示未来的本领?”
对方慵慵懒懒的嗓音钻进耳朵里在挠。裴寻稍一失神,卖了个关子:“是也不是。”
“既然如此,你就跟在朕的身边,朕保你荣华富贵。”
和传言中的冷酷暴戾完全不同,楚域北经常笑。视线轻飘飘瞥过来时,换做任何人来都会瞬间绷紧肌肉,注意力被这个人彻底抓住。
裴寻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你叫什么?多大年龄?”
“裴寻,年十九。”
“这样年轻。”
……
裴寻成了皇宫座上宾,还拥有了时刻跟在楚域北身边的资格,把王公公都给顶了下去。
皇帝议事时,他自觉在偏殿等待。有看见陆陆续续官员进宫,其中一个相貌清秀但身形却高大的男子,宫女介绍说:“那是金尚大将军。”
将军金尚忠心耿耿,和楚域北出生入死,也是这个人在后来提出的发展农兵以战养战,解决粮草问题。
在《大楚帝国》剧里,这个人是重要人物。海选是全国各地演员抢破脑袋,还是个长相粗犷的影帝在拿到角色。
后人都以为金尚长了一张糙汉脸,寻觅演员都是按这个类型面试。却不知是个小白脸。
就像所有人都因暴君之名,认定楚桓帝暴君永远绷着脸,冰冷残酷。不会知道这人总是在笑,眼神或冰冷或锐利或兴致勃勃,嘴角扬起的弧度变都不变。
历史不过寥寥数字,是后人反复解读与想象的载体。
裴寻观察到议事完毕,所有人都离开时,金尚仍留在里面和楚域北单独交谈。显然,皇帝对这位将军是不同的,生死交情或是政治同盟,都让裴寻有些在意。
“金尚将军和陛下都喜欢研究机关图,有时会留在宫内留宿。”
话落,裴寻第一反应是,猜疑这个人是楚域北的男宠。如同失了智,明知道不可能。
裴寻问宫女:“陛下后宫……有几位娘娘?”
“陛下后宫空着,至今还未有人。”
至今无人。剧本也是这样的设定,看来导演对楚桓帝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那金尚呢?”
“将军有一正妻无妾室,据说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听到这个消息,裴寻点头不语,安静等楚域北和金尚谈完。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发散,揣测这一代帝王不近女色,是否好男风。
要是断袖,身边只有王公公较为亲近。但那死太监要有二百来斤,楚域北不会这么重口味。
要不是断袖,楚域北又为什么不去充实后宫,承担帝王延续子嗣的责任。
胡思乱想等金尚的身影出现离去。裴寻知道等下楚域北要来找自己用膳,抿口茶口齿留香。
皇宫规矩森严,宫人谨小慎微,生怕惹怒贵人丢了性命。菱形窗格,阳光透过云母片斜斜照进来,一顿饭要用几百件餐具,金银玉石珐琅各有不同,折射璀璨微光。传膳时低头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荤素乳制糕点,精心蒸制菜如艺术品。
楚域北不爱守老祖宗的规矩,给了裴寻莫大的殊荣。指骨敲击台面,利落二字:“坐下。”
王公公嗷一声劝说:“陛下,这不符合规矩啊。”
“无妨。”
裴寻坐在楚域北身侧时,周围好似有小声哗然。再回头看过去,宫人依旧是神色肃穆,面无表情似提线木偶。
王公公悄声嘀咕了句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翻白眼,转而开始殷勤布菜。
楚域北笑着提一嘴:“我打算给你在司天监安排个职位。”
裴寻应声,只觉得受宠若惊。
王公公布菜时,都是优先给裴寻夹第一口。胖子太监干点活就冒汗,盛汤时没拿稳,热汤洒下大半溅到裴寻手背上。他都怀疑这个太监是趁机报复。
楚域北的吃相都是慢条斯理且优雅的。王公公递过去一碗汤,他眼睫低垂,落下阴影,轻抿汤匙,嘴唇沾上汤渍更显红润。
裴寻总是看他,挪不开眼。心想自己记住这个人的言行举止,是为了更好的拍戏。
有人上菜时无意间打翻银制酒壶,咚一声,瞬间酒香扑鼻,水液弯弯绕绕流淌至楚域北手边。
霎时间,噤若寒蝉。一屋子宫人悉数跪下,惨白脸色,心理素质差点的几乎跪不住快要趴在地面上。安静和谐氛围变得压抑窒息。
“陛、陛下恕罪……”
没有人说话,就连王公公都悄觑楚域北脸色。
楚域北眼皮都没抬,淡声:“拖下去。”
随即又勾起笑容继续问裴寻:“嵇城的疫病会持续多久?”
犯错宫人抖若筛糠,被侍卫悄无声息拖下去,不敢挣扎只有瞪大眼无声流泪。
裴寻嘴里的鹿肉竟然泛着血腥气,回答:“得看你们什么时候找到张自。”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提:“陛下,放过那位宫人怎样。”
楚域北笑容弧度更大几分,挥挥手所有人动作停下。他问:“为什么?不给点教训,难道要等他们接二连三出错吗?”
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最高统治者,冷酷与残忍是他们骨子里自带的。
“见了血,不太吉利。”裴寻低声说着。
“那行,饶他一命。”楚域北倒是好说话,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活生生人的命运。
倒是王公公,不着痕迹瞪了裴寻一眼。
“已经证实了,你说的都是真的。无论是嵇城水患还是县令不作为。但是你说的那个叫张自的人……牢中有个叫张自生的罪犯,和他的人生经历一模一样。朕已经派人款待他。”
张自。
张自生。
名字相差一个字,裴寻估计这是编剧做的小小改动。这其实在电视剧中常见,创作中有人给楚域北加上血瞳设定,或是捏造个宠冠后宫的妃子,甚至给金尚打造成寻花问柳的渣男人设,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追妻火葬场。
裴寻没有解释,只是对楚域北笑了下。
楚域北眸色渐深。
皇宫的饭菜自然是美味至极,吃惯了现代社会美食的裴寻,也会被惊艳震撼。就是吃着吃着,他嘴里不知不觉在发苦,喉咙好似有火在烧。
蓦地,裴寻呕出一口血。
“菜里有毒!!”王公公大喝一声。
裴寻立刻朝楚域北看去,只见人单手撑下巴,兴致缺缺,仿佛毒杀这事根本无关紧要。
想到王公公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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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饭菜的第一口都给了自己,而楚域北到现在一口没吃。
裴寻不可置信睁大眼,他这不就是尝膳试毒吗?想着,嘴角又溢出些许鲜血。
楚域北眼神扫视四周,只说了个“查”字,别的都没提,更没说叫太医来救裴寻。
“陛下,可否叫太医。”裴寻舌头已经麻木,他不想死在这里。
楚域北笑着:“我以为你是天外高人不会死。是我误会了,王公公传太医,一定要保证他安然无恙。”
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裴寻抹去嘴角的鲜血,不曾想楚域北竟然抓住他的。双手相贴,他清楚看到自己的血蹭在白皙指腹,和染上的凤仙花汁融为一体。
楚域北低头看他,严肃说:“坚持住,别死。”
裴寻愣愣和那灰色眼眸对视,总觉得楚域北的眼睛就像是暴雨将临前的天空,有狂风呼啸,他突然觉得冷。
中毒,还冷。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
那是一幅画卷,上头的年轻帝王正在看他。
楚域北的眼睛令裴寻印象深刻。
威严、冰冷,可眼型实在漂亮,眼尾上扬泛红,对比之下是强烈的不可高攀的美。
一个皇帝,怎么可以长成这样。
楚域北去宠幸妃子,算不算是卖身呢?
毕竟没人不想爬他的床,与之交缠,而这位帝王为了子嗣不论愿不愿意,都得脱衣上榻。
再昏庸无道,世人口中还能找到妖妃吗?恐怕在百姓口中,楚域北自己就是妖帝,要来祸国。
战场上的敌军见到他失神,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朝堂上的臣子见到最上方的帝王,会不会晃神。
不可窥视圣颜。这条规矩恐怕是专门为楚域北定下的吧,他只是看几眼,就差点被挖了眼睛。
不可以看吗?他偏偏要一眨不眨盯看,楚域北就算不愿就算生气又如何。
从混沌黑暗脱离,裴寻虚虚睁开眼,就看见楚域北的脸。
“陛下。”裴寻轻声喊,只觉得五脏六腑剧痛。
“怎么样。”楚域北没什么动作。
裴寻昏了头,竟然问:“陛下,有人夸过您的长相吗?”
楚域北稍稍思考,弯唇:“登基之前经常有,登基以后就没有人敢说了。对了,敢这样放肆盯朕看还活着的,世上就你一个。”
楚域北的心思难以揣测。
至高无上的人坐在紫檀椅上,支手撑头,王公公人担心不舒适,特意用鹿皮作垫,低头哈腰守在一边。
裴寻刚醒,细细品味楚域北那句话,总觉得另有含义,让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低头不敢再盯着看。
可那人却垂眸看他,笑吟吟说:“这次中毒,原是你为朕挡了一劫。你想要什么,功名利禄还是黄金万两。”
裴寻都不缺。他在现代就家境富裕,今年走运在互联网上火一把。现如今唯一的祈愿就是楚域北别杀他,但这话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斟酌后回答:“我想为陛下的宏图伟业,鞠躬尽瘁。”
王公公的腰直了又弯,歪鼻子瞪眼有话要讲。
楚域北好似嗤笑了下,再瞧又同错觉。摩挲玉扳指,质地极好哪怕击断剑柄依旧圆润细腻。说话总是沉且慢的,语调或抑或扬偶尔停顿,轻易牵引人心神:“你即将任职司天监,不再是平民百姓,在朕面前就自称为臣吧。”
君臣。
楚域北的千秋霸业,他也会出一份力。
裴寻心中泛起涟漪,没有哪个男性面对这样建功立业的机会,能无动于衷。更何况对方是楚桓帝,世人口诛笔伐、后人赞誉有加,毁誉参半备受争议的一位帝王。
他听到自己虔诚而笃定说:“臣遵旨。”
楚域北半眯着眼,笑起来。
4. 第 4 章
按照御医的方子,大量甘草煎汤灌服,忍受艾灸疗法。裴寻病卧在床,嘴里浓甜黏腻几欲作呕,他心脏乱跳眼冒金星,鼻腔泛着土腥气,恍惚间怀疑自己可能已经下葬被埋了。
这些治疗花里胡哨没用,他快死在医术落后的古代。
但这饱受折磨的痛苦中,楚域北总会来陪他。玄袍上绣着威风凛凛的金龙,起身转身时前襟无意扫过裴寻的脸,浊重呼吸间是出乎意料的高贵淡香。
这边寝殿时常点燃熏香,但皇帝龙袍上的香气却与众不同,多了一丝馥郁,兴许是赏花时沾染的花香。
“楚……”
“楚域北。”
重病的人梦呓喃喃,额角冷汗密布。
一旁王公公恶狠狠瞪他,骂说:“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直呼陛下名讳,之前陛下处罚犯错宫人时,他还敢当众质疑。”
“朕心中有定夺。”
楚域北仅仅瞥一眼,神情没有变化。他没有给裴寻任何交代,有关下毒的事只字不提。
半梦半醒间,裴寻好像听见远处声音飘飘渺渺,有人在议论些什么。
宫女轻声问:“是不是要死了?他不是妖怪吗?据说那次行刑途中嗖一下消失了。”
太监细尖嗓音:“死也是活该!呸!咱家没见过这么不知尊卑的人,怎么敢对陛下如此逾矩!”
“他还打听金尚将军,过问陛下后宫。”
“连大将军和陛下的事都敢议论,咱家迟早拔了他的舌头!”
宫女:“王公公,要不给点水喝,毕竟他颇得圣眷……”
话未说完,却被强硬打断:
“芳姑姑,圣心难测,你不懂。”
有句话,伴君如伴虎。
思绪凌乱,裴寻想,楚域北这人和他遇见的所有人都不同,拿捏不定,揣摩不透。这人分明笑着,嘴角弧度永远大差不差,唯有从那双灰色眼眸中,能窥见其内心分毫。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何时,耳边的议论声淡去消失。隐约睁眼,刺眼的冰冷白炽灯光蔓延骤缩,和寝宫里摇曳暖黄的烛光完全不同。
身侧的手机嗡嗡震动不停。
嘭!嘭!嘭——
三声巨响,一阵嘈杂,闯入房间的人群先是愣住,看脸色煞白嘴唇乌紫的人,扯着嗓门喊:“我的天呐!裴寻!你怎么成这样了!”
迷迷糊糊间,裴寻想自己是穿回现代,终于得救了。
不知道楚域北发现他消失,会是怎样表情。
……
一行人在医院低声讨论。
“乌头/碱中毒?不会是我在片场天天阴阳他,他受不住自杀了吧。”导演为人虽然刻薄但心地善良,想到这种可能,恨不得跪下给裴寻磕一个道歉谢罪。
“导演,不一定。要么误食要么有人蓄意害他,你忘了裴寻在病房头破血流那天啦?”
导演焦头烂额,手指头敲敲打打,一咬牙:“我还是报警。”
“别报警。”是得到治疗的裴寻在说话。他努力坐起身,沉声:“是我误食,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当事人都发话了,导演还能说什么。
“不是,裴寻,你怎么这么倒霉?这次又出事,你知不知道你耽误多少拍摄进度!”
这话说的,前来测心率的护士都忍不住翻白眼。
“你不会是惹上什么脏东西了吧。”对方语气笃定,眼神中却闪过疑虑。
这导演原本在香港拍摄恐怖电影,拿过不少奖项。有流言说他是某道观传承人,因此,有瞬间裴寻是惊慌的。
导演摸摸光秃秃的脑袋,长叹一口气说:“身为剧组男一号,你连个助理都不带。要不要通知家里人来照顾你。”
“不用。”
裴寻垂眸自顾自打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楚域北的百度百科上。除了剧组工作上的事情找,再也没人给他发消息。
裴寻父亲风流凉薄,有五个孩子,三任妻子。他的母亲是国外小有名气的模特,为钱为色,两个人闪婚又不到一年离婚,没给裴寻留下任何恩爱夫妻幻影。
摔砸、争吵、谩骂。感情破裂的夫妻看彼此的厌恶眼神,额头因情绪激动爆出的青筋,到现在裴寻都无法忘记。
翻翻通讯记录,他上次和家里人打电话还是在一年前。
裴寻突然好奇,楚域北的父母。
楚域北的父亲是大楚皇帝,母亲是西羌公主。会恩爱吗?还是冰冷的政治联姻。
“你在悄悄搜索楚域北的妈妈?”不知何时,导演凑过来。丝毫没有边界感,直直盯裴寻手机屏幕看,哈哈笑:“怎么的,入戏啊?”
“好奇。”
“大楚国历代皇后只留封号,更何况她就是个妃子。就因为儿子当皇帝,才在史书上留下姓名,后来楚桓帝命令史官添上赞誉,说玉措皇太后,衣着裙钗舞长鞭,一纸金书祭万魂。上学时候没学过?”
裴寻的心率好似不受控制,或许是药的原因,一提到楚域北这个名字,他心脏极速跳动。
“不好意思,忘了你从小生活国外了。多少爽文大男主是以楚域北为原型,你加油吧!”
楚域北生来天潢贵胄,尊贵无比,在看重血脉的国土上,夺取帝位。换做哪个现代人,都演不出他的风采。
裴寻所在意又一直不敢打听的事:“那导演,你知道楚域北的孩子是谁生的吗?”
“没人知道。关于孩子生母,我猜说是金将军的妹妹。”
金尚的妹妹。
裴寻抿直嘴角想到这对君臣在战场出生入死,又有共同爱好。他待在楚域北身边,除了那点预知未来的浅薄优势,再无其它。
要不要自己也投其所好一下。
裴寻清楚记得,楚域北爱好雕刻,雕核桃玩。
提到这个,导演就有话说了:“等下投资方要塞个人进来,演的就是金尚妹妹,人设是楚桓帝的挚爱。”
“挚爱?”裴寻重复一遍,眼眸带着嘲意,“楚桓帝他自己知道吗?他知道自己爱她吗?”
“肯定不知道啊!”导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先前还有人拍那孩子是有人穿越过去给楚桓帝生的,我这已经很贴合历史了好不好。”
贴合历史?
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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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后人杜撰,反正裴寻是不认可的。想着,他说:“既然是历史正剧,就不该按照网友的胡乱猜测拍。要是剧组实在缺资金,我可以出钱,把这个角色给删掉。”
闻言,导演哦哟一声,“豪气啊,忘记你是个顶级富二代了。没想到裴寻你演技这么差劲,还是个有艺术追求的。”
哪有什么艺术追求。裴寻无法解释,只有沉默认下。
突然间,导演语气严肃地说:“其实我会看相。”
裴寻皱眉:“什么意思?”
导演:“我的意思是,看你面相红鸾星动,要谈恋爱了。你小子注意点,可别在我拍摄期间闹出新闻啊。”
清晨窗外传来一声清脆悠扬的鸟啼,微风拂过绿植,发出簌簌的好听声响。裴寻沉默后,低声道:“我不知道。”
这导演可能就是随口一说,闲来无事八卦。
裴寻想,他不知道。
——
有狗仔爆料,《大楚帝国》这剧筹备期间,光是楚桓帝这个角色就将娱乐圈男演员挨个儿试一遍,组织民间海选,当中肯定有人比裴寻更贴合人物。
但导演偏偏就是相中了裴寻。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人试戏时算出的卦象是大吉。
剧本里,楚桓帝踏平西羌后,在万寿节当天大办宴席,宫人鱼贯而入,蒸羊宰牛,珍馐罗列。奢华殿内轻歌曼舞。珊瑚作帘,琉璃为器,王公贵族尽享钟鼓馔玉,甚者更是趁酒兴作诗写文赞美楚桓帝。
导演拍这场戏时,为保证真实感花钱如流水,边龇牙咧嘴心疼,边因为裴寻的拙劣演技心脏疼。
“等等等等。裴寻,你演的是还不错,但你不能永远都是一个表情。”
但楚域北就是这样。生气高兴与否,没有任何区别。
裴寻沉默翻看台词。难道楚域北真的会在筵席上爆发爽朗大笑,而后对手下人宽慰安抚,站起身抒发雄心壮志……这是后人想象中的枭雄,不是那个人。
“为什么庆祝完第二天,楚域北就斩了臣子示众?”裴寻无法理解,那人不是昏聩无道帝王,只觉得当中另有隐情。
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楚域北对身边人极好甚至是双标。
能够给金尚一而再再而三开特例,先是破格提拔先升三级,又封镇国公赐爵位,给予在宫中留宿特权。
却会在宴席后斩杀臣子。
王公公布菜累得哼哧哼哧直喘气,手抖洒了汤,楚域北就当做没看见。可一个小小宫人犯下同样错误,就差点丢了小命。
“要不说他是暴君呢,你以为过了上千年,他为什么还是惹人诟病充满争议?就因为做的这些事儿。”
视人命如草芥。
充满统治阶级的残暴与冷酷。
裴寻坐在片场小马扎上,看博主教学雕刻视频。想到楚域北那样的人,也会皱眉头憋着气雕核桃,他没忍住弯唇。
导演暴怒:“我和你讲戏!你笑什么呢你!我告诉你楚桓帝斩的这个臣子不是一般人,是金尚的副将。”
话落,裴寻眼眸微动。不太敢相信:“为什么?”
“没人知道。”
5. 第 5 章
为什么要斩金尚的副将,这个未解之谜或许连楚域北都无法作答。眼下还未发生。
这次,裴寻消失一段时间,又完好无损出现在皇宫内。
夜晚的宫殿内灯火通明,风声咆哮好似鬼号。宫人们忙碌但不敢发出动静,脚步声几近于无。侍卫整齐站在外面,脸色紧绷阴沉,手按在刀柄处随时出鞘。
裴寻要等待楚域北派人通传。他站在台阶下,眼神悄无声息落在端出的一盆盆血水上,放置在腿侧的手指动了动。心想,有人受伤。
这时王公公出来了,脸上是无处发泄的怒火。刚出来就扫视一圈,逮住个小太监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骂他贼眉鼠眼不安好心,给陛下上的茶具甜白釉的,晦气!
“你!跟我进去!”王公公对裴寻翻白眼,又皮笑肉不笑骂那侍卫长是废物。
侍卫长低下头沉默受着,“护驾不力,臣万死。”
楚域北真受伤了。裴寻心往下沉。
迈过高门槛,寝宫内充斥血腥味混合着龙涎香。烛火摇曳,透过一道又一道华丽重缦,绣帘之上是剔透珠串,碰撞间发出脆响。看到半褪衣袍露出手臂的楚域北,以及跪了满屋子的宫人太医。
正在看伤的太医,战战兢兢,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映照着烛光。
“如何?”王公公急切问。
“幸而未伤及筋脉,但失血过多需滋补静养。”那人吞咽口水,“先用金疮药覆在伤处止血。”
裴寻视力极佳看见了,楚域北的胳膊上是一道近二十厘米的伤口,外翻的皮肉泛白冒血水。
再仔细瞧,君主面无表情,嘴唇和脸上的肉都苍白成了一色,唯有眉睫眼眸是飘渺的深色。
楚域北抬眸,打量裴寻一番。笑着说:“来得凑巧。”
裴寻上前主动接过药物,低声:“让臣来帮忙吧。”
他在国外热衷于极限运动,多次死里逃生,自诩有丰富处理伤口的经验。
楚域北不答,只是摩挲转动扳指。
裴寻悄悄观察一眼,低头嗅闻这传说中的金疮药是何味道。
然后,他就看见楚域北饶有趣味瞧来,慢慢悠悠说:“裴寻,你可以蘸取些,尝一下味道。”
裴寻愕然一瞬,分不清这是调侃,还是捉弄。解释说:“我只是好奇。”
那软趴趴跪地的太医,立即接茬:“不行,陛下……这药珍贵,可别耽误了病情。”
楚域北只是又定睛瞧了一会儿身旁的太医。不曾想这个心理素质差的,直接吓得扑通跪下了。
“呵。”
他揉按眉心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深深的嘲弄意味。对裴寻说:“你。在朕这里还是自称臣子。”
说完,就侧头淡然瞥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明了意思,哎呦一声大惊小怪接过裴寻手中的药。随后,他眼神狠辣,庞大身躯抓起地上的太医如同抓小鸡崽,在宫人的帮扶下将药尽数灌进对方嘴里。。
“唔唔、唔!救……”那人死死瞪大眼,恐慌至极。
王公公神情狰狞着,咬牙切齿呵斥:“陛下面前,哪有你插话的份儿!不懂尊卑有序的狗奴才!”
松开手后,瓷白药瓶咣当坠落在玉砖上。
那太医顾不得礼仪就要呕——
楚域北淡声问:“药里有毒?”
哗啦啦一下,满屋子站的跪,跪的恨不得五体投地,都开始哐哐磕头回答不敢。
只有裴寻一人站着,手足无措如同异类。
等到那太医当真毒发,喷出一口黑血时,屋内磕头的动作顿住,已经有人开始默不作声流泪了。
楚域北:“查出来杀了。”
一时之间,皇宫内再度忙碌起来。迅疾的风刮过,火把挥动摇晃,刀刃划破空气。红墙黄瓦成坚不可摧牢笼,月升月斜仿佛悬挂头顶御刀,满天星辰下是粼粼池水如同深渊,树木花草暗影张牙舞爪。依稀有低低呜咽哭喊,和慷慨激昂唾骂,最终戛然而止。
……
不多时。
王公公笑容灿烂禀报:“陛下,是东胡那边安插进来的人。”
楚域北应了一声,看不出任何情绪。
檐下,楚域北斜坐着,墨发半干随意散开,发梢镀上一层银白月光。还未走近,裴寻就闻到香气,想到楚人爱兰,那大胖太监说楚域北的洗澡水都是兰草煮制的。
“朕以为,你死了。”
楚域北说话声懒洋洋的,葱白指尖执棋落子啪嗒一声。
那场刺杀,好似就这样轻而易举揭过,不曾发生。
裴寻说:“臣运气好罢了。”
楚域北扯唇:“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好运气。”
盛夏里头热,楚域北的衣袍松松垮垮,露出胸膛细腻肌肤,与纤长脖颈。这般穿衣不符合规矩,可普天之下,没人能管得了他。
裴寻却开口:“陛下,夜里凉容易生病。”况且还受着伤。
楚域北脸上的笑容淡下,又扬起。
倒是王公公最为恼火:“陛下乃天子,谁敢管他!用得着你来装忠臣献殷勤!”
相处之下,裴寻已经看透了王公公,就是个整日小题大做又谄媚的纸老虎,全靠楚域北作倚仗。
倒是楚域北,目光凝视着高墙外的森森树影,似乎晃神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哼笑说:“无碍,裴寻也是关心朕。今晚睡寝宫的偏殿吧,暖阁有金尚在住。”
无上殊荣。
王公公惊到合不拢嘴,心有意见却不敢置喙半句。不着痕迹又瞪裴寻一眼。
小家子气的太监。裴寻心里反复说着,金尚同样留宿宫中,真可谓是楚域北最亲近信赖的臣子。
一站一坐默然无言,徒留棋子碰撞声。楚域北不开口,裴寻则是脑子里翻来覆去,犹豫着没去打探刚刚那场刺杀。他不懂繁文礼节,说声告辞就笔直站在那里,一眨不眨盯那人。
楚域北下棋的动作停下。
王公公当即就来给裴寻示范臣子的告退礼仪,需要弯腰拱手,后退三步,不得直视圣颜。
裴寻依样照做一遍,弯腰时忍不住抬眸恰好和楚域北的视线对上。
楚域北说:“大病初愈好生休息。”
“好,陛下也是。”
晚风带有炎热夏日的暖燥,拂过脸。裴寻离开时放缓脚步,听见王公公小心翼翼问:“陛下今儿个,心情不好?是不是那厮活着,碍了您的眼。”
“尚可。”
王公公暗自嘀咕:“中了草乌毒还活下来,也不知道哪来的通天本领。”
楚域北无奈歪头,沉声:“裴寻还未走,你要不要把他叫回来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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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连说好几声不敢,双手捂住嘴。直到裴寻彻底离开,良久,听见天子喃喃:
“母妃当初就是附子毒发,撒手人寰。”
这句话轻飘飘地消散在夜里。
园中凤仙花种破土而出堪堪露出尖角,却遭到哪个不长眼宫人一脚踩下去。回殿时楚域北刚好路过,命令王公公好生照看这些花。
——
裴寻成为宫内炙手可热的贵人。不论是观园喂鱼日常,还是议事理政的国事机密,他都寸步不离待在皇帝身边,深得信赖。
宫廷当中鹤栏,就在楚域北批阅奏折、召见近臣的宸殿附近。这边的景色宜人,池中肥硕锦鲤聚散游动,乍然走近,清澈水中仿佛倒映橘红天影。
体态细长优雅的鹤群走动,水中泛起阵阵涟漪,与史书中记载的,楚域北的爱宠乌鸦完全相反。
裴寻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只叨自己眼皮的红眼乌鸦。
在偌大皇宫内走动,红墙边是低眉顺眼的宫人成列行走,时常撞见侍卫巡逻。这高墙之下,不曾有欢声笑语,徒留生死由人的压抑,和日复一日的麻木。
阴森小道处,有三两个太监拖着一卷苇席,嘴里骂骂咧咧着。恰好被裴寻看个正着。
“每天十几具尸体。那乱葬岗的野狗,肚子都吃撑了。”
“这个投井死的,抬都抬不动。”
拖拉颠簸下,席中一只手滑落下来。
“死人吗?”裴寻神色自若。
太监们打量裴寻的穿着后,顾不上尸体,忙不迭扑通跪下:“贵人!这死人晦气,可别冲撞了您!”
“怎么死的?”
裴寻暗自思忖,楚域北近日养伤并未动过怒,后宫空荡,既无太后妃嫔,也无女官,怎么会一天要搬出去十几具尸体。
那为首的太监乐呵呵一笑:“投井死的。这小贱蹄子如何寻死不好,偏偏选个折腾人的法子,得给她捞上来。”
“自杀吗?不是说,宫女是件好差事?”
在剧场里,群演是一帮青春洋溢的大学生,穿着婢女服边喝奶茶边自拍。导演亲口说过,被选中成宫女太监,是古代平民百姓眼中的天降鸿福,多少人为此买关系,挤破了头。
那太监斟酌着,灿烂笑说:“怕苦怕累,可不就想着死后落得清闲。但今儿个死掉的,大多是得了病死的,您身子尊贵可得离远些。”
“……”
导演为了拍《大楚帝国》做的功课,显然是不够深刻。
眼看着他们像拖死狗一般拖动尸体。裴寻莫名地,心脏不断下沉。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尖细嗓音飙起,王公公大步走来喘着粗气,手指头指向裴寻的鼻尖:“可别仗着点歪门邪道,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要是陛下找你,难道还要陛下等吗?你只需要在陛下身边候着!”
“宫中每天要死多少人?”裴寻问这个总管太监。
“怎么,陛下都不过问,你还来问上我了?”王公公依旧盛气凌人,说话时脸肉一颤一颤:“这么多年了,宫里头哪天不死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早死早托生,轮回转世再成人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
生死。投胎转世。
接受现代教育的裴寻,在此刻感受到荒诞。但同时又觉得情理之中,难怪这些人不把人命当命。
6. 第 6 章
王公公迈着小碎步,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裴寻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两旁不时有洒扫宫人停下来和他们问安。
这太监眼高于顶,居然亲自来这偏僻角落找他,实在反常。裴寻细细思索缘由。
直到越过一道台阶,王公公总算开口,压低嗓子,敲打他:“陛下圣明,待你是同对金大将军那般信任。否则以你的放肆妄为,人头早该落地。”
裴寻倒是不明白,自己如何放肆妄为。“我做什么了?”
“当真不知?”
听王公公嘲弄讥笑的语气,裴寻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裴寻脑海中迅速闪过楚域北的脸,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回答:“我不知道。”
王公公斜他一眼,走的步子愈快,嘴上不饶人:“你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妖邪,我看呐,这三番五次的刺杀,就是你这邪祟晦气引来的!”
这太监的嗓音尖锐难听,为人刻薄狠辣。裴寻皱眉,不懂为什么楚域北会留这样的狗奴才在身边。
王公公深口气,话锋一转问:“你是怎么做到中草乌毒还活下来的?”
“不知。”裴寻冷淡。
“咱家就问你,要是中了这毒……能否能服用蚀疡丸?”
红墙之上是密云,狂风渐起,长长甬道尽头周围已雾蒙蒙一片,更显阴森骇人。
裴寻:“有话直说,我不知道什么是蚀疡丸。”
“就是那个!”他声音拔高一瞬,又压低下去,“含舌头下,能去肺里脓水的,里头有白矾、黄蜡、蜂蜜、人参呐。能吃么?”
能或不能。
裴寻都不打算告诉他。
二人无声僵持着。眼看即将踏入宫门,王公公终于是叹气,态度缓和:“咱家这趟专门跑来找你,就是为的这事。先前玉太后中了草乌毒,香消玉殒,那时母子二人被禁冷宫,唤不来太医。陛下年幼,走投无路喂她吃治痨病的蚀殇丸,到最后人吐血死了,反成陛下心结。”
这和裴寻对楚域北的猜想完全不同。他以为楚域北父母恩爱,天生尊贵,于是在听到冷宫,听闻唤不来太医的荒谬往事时,甚至回不过神。
裴寻沉默许久,开口:“这么惨。”
王公公像是被踩尾巴的发狂狗,瞪眼:“陛下当年落魄,今朝峥嵘!要换做那短命的前太子来,大楚还在朝贡东胡,赔钱求和!哪能有如今的威风!”
这王公公,总是护犊子般护着楚域北。
裴寻抬头望这九重宫阙,仰头不过四方天,人在其中渺小如同沙砾。他笃定:“服用的蚀殇丸里,的确有解草乌毒的成分。玉太后却还是离开人世,可能是毒性太强、药性太弱、毒发太久,总之不会是楚域北的错。”
“咱家也如是说。”王公公想到昨晚楚域北的那一声叹息,咬咬牙将那股酸楚压下去,“可陛下依旧心结难解,我看你最近颇得圣宠,陛下问话时你提上一嘴。”
不是请求,是理所当然在命令。
这样的傲慢态度,属实令人生厌。
裴寻不给答复,只沉默在走。无视了身旁面色不善的太监,在经过通传后进入楚域北专门用来议事的宸殿。
率先是沉而香的气味,直直蹿进鼻腔内。一踏入,便感到威压当头,气氛肃穆。天子端坐在宝座上,手腕自然垂放在紫檀扶手上,扶手上镶金嵌玉,刻有花纹,不用细看,裴寻就知道雕的是龙。
“臣裴寻,见过陛下。”
裴寻行礼后,这才看见两旁坐着的严肃面孔。一个是远远见过的金尚,另外的白胡子老头,身份就不得而知。
楚域北抬起眼睫,目光沉沉掠过众人。勾唇说:“这是即将任职司天监,掌天地历法的裴大人。”
“这是金将军和季丞相,朕的左膀右臂。”
裴寻知道那老头是朝廷丞相后,着重打量了金尚一会儿。武将穿着绛红色长袍,胸前后背纹有威风凛凛的麒麟兽,但腰间却挂着女儿家绣出来的粉荷香囊。
金尚有青梅竹马的正妻。
楚域北会有两小无猜的青梅吗?
裴寻鬼神神差往上首瞥一眼,上方,楚域北抿一口茶水,能看见饱满唇珠上晶莹的水渍。
楚域北慢声:“听闻东胡皇帝垂垂暮已,病入膏肓,民间又在闹饥荒。眼下正是攻打的最好时机。”
打东胡。裴寻心口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膛。要是他没记错,这次战争是楚域北……
“朕要御驾亲征。”
话落,寂静无声。裴寻看见那老头的胡子抖了抖,嘴唇嗫嚅好似要说些什么,又强行压下去。
只有天子百无聊赖,拨弄茶盖发出的瓷器碰撞声音。
楚域北亲自带兵打仗,势如破竹连破十座城。具体战况裴寻不了解,但可以确定的是最终成功灭了东胡,大胜凯旋。楚国疆土扩大到鼎盛。
季相最先开口,他站起来躬身一揖,目光下视,毕恭毕敬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况且如今后宫无人未有皇嗣,望陛下三思。”
裴寻又想到未来楚域北会有孩子,只是一瞬,就自觉跳过不愿再想。
楚域北笑说:“朕心意已决。”
就没人敢再去劝。
金尚沉吟后,有条不紊回答:“战争对国库消耗极大,方破西羌,甲胄甫解,眼下嵇城水患,加征税赋易引起民愤。臣提议以战养战,且需速战速决。”
“不错。”楚域北这次的笑容多了真诚和亲近意味,“就由金将军全权负责。”
以战养战。裴寻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想到自己给出相同建议时,楚域北不屑一顾的态度,连听都懒得听,更别提用这般神态、这般语气了。
又是显而易见的区别对待。
“裴大人。”楚域北突然唤他,这轻飘飘三个字,砸下来,裴寻呼吸一窒。
楚域北转动扳指,笑着说:“这次打东胡,就要有劳大人了。”
闻言,裴寻脊背攀上冷意,明白楚域北想要他的预言能力,在这次的战争里发挥作用。可他知道什么呢?剧本没有细写,广为人知的唯有胜利一方和败者结局。
裴寻不由咽了下口水。紧接着,他就看到楚域北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眸色微深闪过思虑。
帝王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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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不迭躬身回答:“臣遵旨。”
楚域北扣上茶盖,咣当一声,轻叹:“那就好。”
裴寻全身肌肉紧绷着,不敢有任何松懈,生怕一个疏忽,就被敏锐的人察觉猫腻。
……
殿外。汉白玉台基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环以栏杆。七十二层台阶下方,水渠横贯,桥梁高起,青铜鼎庄严安静伫立,直到千百年后出现在天极宫。
楚域北单独留下金尚。裴寻和季相一先一后出来。
望天边飞鸟盘旋,季相叫住了裴寻,和善问:“裴大人哪里人士,家中可有妻妾?”
这一说就露馅的事情,裴寻选择性跳过。琢磨起这口鼎,喃喃:“这上面刻的是什么,既不像兽禽,也不似文字。”
“那恐怕,只有百年前的古人知晓了。”季相接过话茬。
听千年前的古人论古人。这种感觉微妙,裴寻挑了下眉。
季相耐心解释由来:“镇国之鼎保大楚千秋万代,太祖皇帝寻来的。”
不知为何,他又扯不相干的往事,“陛下六岁那年跪在鼎边求见先帝,这是老夫与陛下的第一次见面。大雨之中,稚子团伏在地。小女蘅泽心善为陛下撑伞相护,倒促成一段青梅竹马缘分。”
楚域北还真有青梅竹马。
裴寻扯嘴角,做不出表情,甚至没有接话的欲望。就这样冷淡看季丞相,挥动下衣袖,低声:“看来陛下还是皇子时,在宫中处境艰难。”
绕了这么个圈子,季相终于显露真实目的:“陛下执意御驾亲征,可后宫无人,没有子嗣。天家血脉所剩无几,一个不慎江山易主——何不进谏陛下选妃立后,绵延子嗣。”
催婚催育,终究是催到了楚域北的头上。
裴寻心中烦躁,有一瞬险些控制不住平淡神情。他粗略知晓楚域北的生平,明白男人的雄心壮志,自己虽参与当下历史发展,却对这个人的过去与未来无力改变。
季相呵呵笑说:“那就有劳裴大人。”
裴寻啧了声,“我怕陛下斩了我,你别强人所难。”
楚域北简直是这个世界的香饽饽,尊贵天子,天地中心,人人打着如意算盘想要从此得到什么。
这时候,身后殿门嘎吱一声,缓缓拉开。
不等看清,殿门两侧的侍卫单膝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音。当值的宫人慌张跪在地上,几乎趴伏,季丞相侧身避让至墙根,躬身垂首不敢抬头。
在这窒息的沉默中,偶尔有人打个寒颤,却是大气都不敢喘。
裴寻看见,楚域北好似不适应外面的强烈光线,眯了眯眼睛,处理国事至今,终于露出些许疲倦。
王公公手执拂尘,紧跟在侧后方,气势凌人扫视一圈,最终憎恶瞪着再次忘记行礼的裴寻。
楚域北瞥一眼,轻慢说:“都起来吧,王公公派人送金尚回去。裴寻陪朕走走。”
这是较为罕见的,裴寻能够和楚域北单独相处的机会。
裴寻愣神盯楚域北那双漂亮的、在日头下好似有碎光流动的眼睛。毕恭毕敬行礼说:“臣,遵旨。”
7. 第 7 章
鹤的叫声嘹亮悠长,划破天际。
楚域北捻住青绿莲子边缘,莲子却无意从他指尖滚落,掉入湿润泥土中。
没有死太监严防死守,扯嗓子喊不可直视圣颜。裴寻就这么盯着看,失控的,视线无法从这个人身上挪开。
“东胡皇帝整日沉迷修仙问道,炼制仙丹。朝中大权由外戚把持,三皇子所掌骑兵骁勇,名震天下,可前天他却突然暴毙,原是老皇帝疑心他妄图谋反,痛下杀手。”
裴寻有认真在听。他发现楚域北的睫毛根根分明,眼皮的褶皱偶尔会多出短而淡的一层。这位君主漂亮得不像话,站在素雅鹤栏处,依旧光彩照人。
“陛下说的是。”裴寻知道,楚域北贵为天子,自然与心胸狭隘的王公公不同。他看上一眼两眼或是三眼,都不会去计较……
“想要朕挖你的眼睛?”
裴寻的心猛跳,连忙转移视线。视线落在一株株艳紫花上。
“陛下,没有人不想瞻仰天子威仪。”裴寻自认为油嘴滑舌的一句,脸都发烫。
自从懂事起,他就从未这样讨好过任何人。家世显赫,外加有超忆症加持,裴寻在同学眼里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爱慕的讨好的故意接近的,他只觉得厌烦。
他这样想着
脑海里一帧一帧播放自己曾经的高傲自恃,嘴上却说:“陛下,臣见识浅薄,没法不去看您。”
死舔狗,裴寻骂自己。
楚域北神情玩味,在人端来水后慢条斯理净手,笑着说:“裴大人,你这个人倒是很有意思。”
“臣上次在池边见到两只白羽孔雀,陛下喜爱禽鸟吗?”
楚域北定视那展翅的白鹤,笑着:“朕的母亲喜欢。”
母亲一词,从楚域北口中说出时,竟然有着见所未见的柔软。至高帝王与雨中稚子,都是这个人。
“玉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域北垂下眸,窥不见眼底情绪。淡声:“是世上最该长命百岁的人。”
裴寻愕然,他想过善良勇敢甚至是英勇善战,未曾料到的回答。最该长命百岁的人,早早死在深宫中。
楚域北的睫毛太长,轻而易举遮掩眼中波澜,裴寻却觉得当下他们距离极近,是伤疤半遮半掩,委屈随机倾诉的微妙状态。
裴寻按捺住那股掀开揭露的渴望,安慰:“陛下,蚀殇丸的确可以救太后的命,或许差点就能救下,您不用过分自责。”
“是嘛。”
楚域北没有动容,反而是似笑非笑,神情隐隐带着排斥与厌烦。
但裴寻太了解他,一眨不眨盯看,每个表情变化都不放过。就这个瞬间,他后背发凉,觉得楚域北对自己的宽容信任都是虚假的,如同那水中倒月碰不得。
……
惶惶不安到了夜里,裴寻得到和天子同榻而眠的恩典。这个消息传来,就像是咣当一下砸在他脑袋上,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僵站在原地发呆,依旧不敢相信。
他,要和楚域北睡一张床。
裴寻从来没有和别人同床共枕过,这还是头一遭。
“哎呀,大人,您还没回神呢。跟奴才走吧,可别让陛下等您。”
走在五色鹅卵石路上,工匠有意将不同大小色彩的石字铺成图案。夜色如水波浪渐远,晚风吹来,路边兰草微微晃动。裴寻鬼使神差,就想到古装剧里妃子侍寝。
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嗤笑一声。
“大人,您怎么出这么多汗?”那领路的太监惊讶喊。
裴寻不明白,一盏宫灯提在手里,光线模糊泛着黄。偏偏这个太监就是眼尖,能瞧见他额头上的薄汗。
“无碍。”他有些恼火,“闭嘴。”
此等恩宠不是一般人能受的,在理解繁杂流程时,裴寻额角青筋狂跳。洗手、漱口、沐浴,清洗干净确保不会亵渎天威,再换上提前用香料熏透的中衣。
有一行太监面无表情监视他,满心估算,如何让陛下对裴寻更为满意。
“再检查一遍,不可有任何伤害到圣上龙体的硬物。”
“大人,接下来奴才说的话,您可得牢牢记在心里。从偏殿到陛下寝殿这一路呀,您必须俯首躬身而行,陛下隆恩,您需保持恭顺感激神情,不可直视圣颜。待陛下先上榻,您跪爬上榻蜷缩身子在床沿一角即可。在陛下睡醒前,跪在下首先叩首谢恩,声情并茂诉说内心感激之情。”
这完全不把他当个人看。
要知道,现代社会的猫猫狗狗,都没有跪着上主人家床的。
裴寻压下心头火气,发现那最是事多刻薄的王公公,这次却不见踪影。
出偏殿时,他没忍住问太监:“哪怕是金尚,也要服从这些规矩礼仪?”
太监只是笑笑,没有应答。
裴寻懂了,嘴唇微微抿直。随着门缓缓打开,在进入皇帝寝殿瞬间,他直起腰,不顾身旁宫人慌张阻拦,往里走。
踩在缎面软垫上,仿佛身处脚不着地仙境。丝罗帐缦垂挂,绿翡翠碰撞发出悦耳轻响,宫灯盏盏透出纱帘,柔和灯光似丝绸锦缎,镂空紫檀长屏环至三面。终于,裴寻见到了刚沐浴完的楚域北。
那人长发半干,坐在床头看兵书。
裴寻发现,大抵是有西羌血脉的缘故,楚域北额前碎发是微卷的。
“陛下。”裴寻轻声唤他。
“吵吵嚷嚷的,发生什么事。”楚域北皱眉,看向裴寻身后的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能让你在朕这里喧哗?”
裴寻这才发现,那太监竟然跟进来了。
那太监直接跪下,颤抖不停,“陛下。裴大人、他、他不合规矩,奴才怕被牵连责罚,跟在后面拦他……可裴大人充耳不闻,走的忒快。”
楚域北只是翻了页书,“去找王德海。”
裴寻看见那太监猛地哆嗦了下,想到这宫中严苛律法,已预见对方悲惨结局。
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牵连他人,裴寻轻声:“陛下,确实是臣做错了。”
“又要求情?”楚域北放下书卷,眯了眯眼睛,好似随口说:“裴大人好大的面子。”
无人敢说话,唯有烛火噼啪声。
裴寻只觉得嗓子难以发出声音,是太紧张所致。他琢磨不透楚域北是当真动了火气,还是随意的一句逗弄。主动跪下那人脚边,试图解释:“臣……”
“下去吧。”楚域北姿态慵懒摆摆手,是对那犯了错的小太监说。
殿门关上瞬间,裴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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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都跟着一颤。又陆续有宫人托住盘中大小不一瓷瓶安静等待皇帝上药。
楚域北视若无睹,身子前倾打量裴大人,倏然笑起来:“知道规矩吗?”
这一笑,裴寻觉得满殿都是清朗花香。一时间答不上来,得先清清嗓子,说:“沐浴后有人讲过规矩,可是陛下,臣习惯不了。”
楚域北勾唇,略过这个话题,“站起来吧,替朕上药。你的手法和太医院有所不同,朕好奇得紧,想再看一次。”
裴寻上次帮楚域北上药时,见他手臂仍在流血,包扎时用了现代外科结。其中,也不乏想要引起注意的心思。
当楚域北褪去半边里衣,裴寻自动偏开视线落在摇曳烛光上。
“你的眼珠子很不识趣。该看不看,不该看非要看,难怪王公公天天念叨要剜下来。”
楚域北墨发披散时的笑,才叫惊心动魄。裴寻眼眸微动,拿药瓶靠近时,不由屏住呼吸。
“朕今晚不会杀你,不必紧张。”
天子一诺千金。裴寻想着,低头却发现楚域北从肩头到后背肩胛骨有一道长且骇人的刀疤。
“这是?”他指尖摩挲了下。
楚域北沉声:“打西羌时,受到的伤。”
裴寻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再去触碰。要是真把人惹恼了,被剁根手指头也不是不可能。
胳膊痊愈大半。药粉洒在伤处,楚域北面不改色,突然提及:“说起来,裴大人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头回拖走你,刺客便至。朕用膳,你挡了毒,朕遇刺,你又助朕逃过一劫。”
没想到楚域北的处境如此艰难。
裴寻弯腰帮他在伤口处吹了吹,“兴许臣是陛下的福星。”
“张狂。”楚域北轻飘飘斥责,又笑着打趣:“你吹个不停,药粉都被吹散开,这算哪门子的上药。”
这样陡然的亲近,裴寻根本无力招架。王公公和金尚所能拥有的偏爱,他此时体会到,终于明白他们为何会肝脑涂地。
裴寻心潮澎湃,又压低声音:“臣担心你疼。”
楚域北哼笑一声,闭上眼,靠在床柱上揉按太阳穴。突然说:“时候不早了。”
“臣睡外侧,照顾您起夜。”
吹灭寝殿内的蜡烛后,寝殿陷入一片黑暗。放轻动作躺在楚域北身侧时,不知怎的,他心跳厉害。
裴寻好似再度闻见了,楚域北身上的龙涎香。是夹杂兰香和某种花香的气味,飘飘然往鼻子里去,浓郁到他背后都出了层热汗。
天色已晚,是该睡了。
话说古人睡觉都早,但一国之君的楚域北处理政务到半夜。可谓是勤政,到最后却被传成是滥杀的暴君,着实可惜。
“裴寻。”楚域北叫他名字。
“臣在。”裴寻本就难以入眠,主动问:“如厕吗?”
静默良久,久到裴寻误以为楚域北已经睡着。
“朕这次对东胡出兵,把握有几成?”
脑子里回想起在天极宫内,导演讲述的楚桓帝的丰功伟绩,仿佛又回到那幅画像前,见证了这个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裴寻笃定说:“十成。”
“陛下,您会是大楚千年来最伟大君主,功垂万世,人人敬仰。”
8. 第 8 章
帝王本就与寻常百姓是不同的,用千年后的目光来看待评价,也是一种不公平。世人都说楚域北铁血手腕,冷酷心肠,但不论是政治还是军事方面,他的功绩都无法否认。
楚域北轻笑,语调是微微上扬的愉悦:“是嘛,朕相信裴大人的预言。还有一点朕想知道,你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出现皇宫。”
他来自千百年以后。
话到嘴边,裴寻却咽了回去。在这个陌生朝代,他不敢把自己的底牌尽数亮出。于是买了个关子,说的也是心里话:“臣觉得,出现在陛下身边兴许是某种缘分。”
“什么缘分?”
裴寻登时脸发热,沉默着给不出回答。
黑暗中,楚域北翻身时突然嘶了声。裴寻立即意识到自己压到对方的头发,起身时有柔软发丝扫过脸,他下意识就闭眼。
裴寻不明白,楚域北的头发丝为什么会是香的。但凡这不是一国之君,他都要疑心是仙人跳,有人蓄意做的局。
楚域北不会知晓裴寻的燥热难安,胡思乱想。只轻叹一声问:“裴大人,朕对你一无所知,要如何信任你呢。”
“……”
“其实臣,有个能力。”裴寻往往不愿提及的,“臣所见到的四季交替,岁月更迭,乃至一生都不会忘记。”
“这倒罕见。”楚域北来了兴致,“莫不是民间传言的文曲星下凡?”
“陛下眨眼的频率、发丝扬起的弧度,脖颈处的脉络、手背面上的青筋,臣都印刻在脑海里,终生无法忘记。”
这不是裴寻夸大其词。有时睡觉闭眼,楚域北的每个细节变化都反复浮现在脑海,搅得他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臣的一些痛苦,比如被踹下楼梯时的天旋地转,被摁在水中挣扎间见到的水波气泡……仍历历在目。我的父母要求很高,做不到就会有惩罚。因这个病症,我失去了遗忘和原谅的能力。”
裴寻从未对任何人袒露心扉。他说话时声音带着哑。
看不清彼此,只听见楚域北饱含怜惜评价:“倒是可怜。”
裴寻的心都动了动。
裴寻忘记了他们之间巨大的地位差距,关心起来:“陛下,您还是皇子的时候,并不容易吧。我听季丞相说,您冒大雨跪在殿外,还是他女儿撑的伞。”
“不错。”这二字说的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楚域北笑吟吟的:“季相一颗忧国忧民的赤诚心,放在朕后位的人选上,着实暴殄天物。”
电光火石间。裴寻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在殿外那老头又是提楚域北曾经,又是强调他女儿和楚域北的青梅竹马情谊。
是为了让他女儿当皇后。
“裴寻,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可知道?”
楚域北这么问,裴寻就意识到陛下心里头是不爽了。
“臣自然不会。”
楚域北笑问:“你能告诉朕,东胡老皇帝的死期吗?”
裴寻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绝不能吞吞吐吐,因为楚域北本就有疑心。又给不出个答案,说错说与不说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他推脱:“陛下,还不到告诉您的时候。这是天意安排。”
“天意?”好似听到笑话,楚域北低笑不止。裴寻努力睁大眼睛,辨认黑暗中的轮廓,隐约看见对方是一只手撑头的慵懒姿态。他错觉,楚域北的龙气该是冰冰凉凉的。
“裴大人,朕无意为难你。朕乏了,睡吧。”
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楚域北说睡就睡,全然不顾裴寻紧张乱跳的心,始终得不到平静。
呼吸全是身边人的气味,哪怕先前小太监千叮咛万嘱咐,裴寻既没有跪着上榻,也没有蜷缩在龙床一角,就这么平躺在楚域北身边,转头就是对方。
随着时间流逝,裴寻被自己的心跳声吵得睡不着,扭过头透过黑暗去看楚域北。
裴寻像是耐心蛰伏的猎手,熬着不睡,等待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听着楚域北绵长的喘息声,确保人睡着以后。
他万分小心地将指尖搭在楚域北的手指上。不敢有任何亵狎心思,只是触碰。
裴寻极少有碰楚域北的机会。哪怕是帮忙包扎伤口,不小心摸到尊贵龙体的半点皮肉,那王公公就要上纲上线,大呼小叫的,意思是裴寻不配。
指腹是实打实的温热皮肉。他终于闭上眼,说不上的满足。
翌日。
外头不见天光,皇帝早朝。殿内灯亮起,宫人安静候着,烛泪缓缓滴落。裴寻站起身主动帮楚域北穿衣服,却遭到拒绝。
“有人伺候,你先回去。”
一夜未出现的王公公终于进来,无视了裴寻,递上杯温热的水,等楚域北喝完,又熟练跪在地上,弯腰垂首帮床榻上的楚域北穿鞋。
裴寻看了几眼,见楚域北任由王公公扣衣襟,系领口,套上玄黑龙袍,再束紧腰带勒出腰身,觉得真有意思。
楚域北还要别人帮忙穿衣服。
“臣告退。”
裴寻离开时,寝殿内宫人也陆陆续续退出。
待人都离开后,变得空旷清静,楚域北只留三两个人伺候。
“朕要洗手。”
王公公连忙接过金盆,里头是恰到好处的温水。见楚域北慢条斯理拨弄出水纹,又仔细擦拭手指连关节缝隙都不放过。
王公公关心问:“陛下睡的可好?过些天就是您生辰,该准备都准备好了。”
楚域北扯唇,“一夜没睡。”
“王德海,你觉得裴寻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
王公公不敢回答,只说:“奴才只知道裴大人实在逾矩,不将陛下您放在眼里。”
楚域北弯唇,“倘若不是能臣,就杀了他。”
王公公义愤填膺:“欺君之罪,当五马分尸!!!”
……
说起来。
裴寻在司天监是有职位,但他整日跟在楚域北身边,还未曾当过值上过朝。
也是在旁人口中,得知由金尚提议,季丞相附议,楚域北应允,宣布楚国将不日对东胡出兵。可嵇城正闹水患,且西羌战事刚歇,文臣武将各执己见乱作一团,唾沫横飞撞柱进谏。
争执声再高,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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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高台上的天子。
这天阳光正好,楚域北在皇家园林射箭。战马威风凛凛,他长发束起,窄袖龙纹袍熠熠发光,拉弓后男人眼中闪过杀意,猝不及防有风声,箭矢势如破竹击穿靶心。
裴寻微微失神。
“会吗?”楚域北问。
“臣幼时接触过,但技艺肯定不如陛下精湛。”
楚域北指尖似有若无抚摸马的额头,“说起来,朕是在登基后才开始学箭术,不像太子,由父皇亲自教授。”
闲聊一句,裴寻却感受到语气里的怅然。他对于楚域北的过往,有了部分了解,不似想象中的顺遂风光。幼年丧母,不受宠爱,身为皇子跪在大雨中都无人问津。因血脉不被前朝看好,甚至是隐隐排斥。
裴寻倒不会因此而轻视,反倒更加敬佩怜惜。
“陛下照样能打胜仗,灭敌国。”
这样吹捧奉承的话,楚域北是听惯了的。转念一想,勾唇笑:“裴大人,光看无趣,你来展示箭法。”
没有询问的,又是命令。
裴寻射枪都比射箭精准。
他不愿意在楚域北面前出糗,真诚问:“陛下是否愿意教臣?”
楚域北自然是不太乐意的。
于是裴寻又问一遍:“陛下,臣箭术恐惹人笑话,您能不能指导一二?”
“……”
楚域北扬起笑容:“你真是会顺着杆往上爬。”
楚域北只是口头指点几句,隔着距离不会有肢体接触。裴寻手握弓箭,按照指示往上调整角度,盯住靶心时有些少年人的意气专注。
“太子,朕的皇兄,死的时候模样凄惨,舌头被割不知所踪。既然是皇家血脉,朕花费好一番精力才在野狗嘴里找到那块肉。”
说到这里,楚域北话头稍作停顿,笑着说:“兴许是因果报应。太子总爱吃朕咬过的糕点,吃得狼吞虎咽临死被野狗叼了舌头。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恍惚之间,裴寻觉得楚域北在拿话点自己。却一时想不明白,对方是在暗示什么。
裴寻想起后世广为流传的说法,楚域北夺嫡成功仿佛全靠运气,疫病蔓延皇宫只活下来这一个皇子。但细究之下,这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
太子病死,怎会模样凄惨,谁会割掉他的舌头。
只可能是最后的赢家,楚域北的手笔。
裴寻心不在焉连射三箭,皆不在靶上。楚域北静静观望着,嗤笑一声,“朕亲自教你,竟这样不争气。”
这算哪门子教。
裴寻低声:“臣愚笨。”
“到时候朕和金尚进林中狩猎,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裴寻意识到金尚也在,说不定楚域北一个高兴还会把人留在宫中过夜。他还在权衡利弊,嘴就快于脑子:“陛下,在臣与金将军之间,您不能厚此薄彼。”
楚域北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只是:“哦?”
据宫内太监所言,金尚也曾经有过与帝王同榻的恩典,且不用卑躬屈膝,守那些折辱人的规矩。
裴寻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总是要和金尚攀比。
9. 第 9 章
楚域北身边从不缺人,但能免于帝王疑心的,唯有王公公和金尚二人。
对于裴寻那厚此薄彼的控诉,楚域北稍显冷淡笑了下,安抚:“裴大人想多了。你不善骑射,金尚陪在朕身边更好。”
但裴寻在国外专门学过马术与射击,他只是不擅长用弓箭。
远远瞧见,王公公领着金尚正不疾不徐走来。
裴寻盯视楚域北,不放过每个神情变化。
楚域北先是微微扬眉,眼神中亲昵柔软情绪,冲散掉灰眸的冰冷。嘴角上弯又压下,抱臂的双手松开,是典型的卸下防备姿态。
显而易见,楚域北见到这两个人是喜悦的,只是又压下去了而已。
金尚走近,规规矩矩行礼唤:“陛下。”
“金将军似乎有烦心事。怎么,是又有不长眼的送上美妾,惹得宅中不宁夫妻离心?”楚域北先一步得到消息,示意奴才递去短刀,嘴上打趣他,“你成婚当日可是放下话,不会让她掉一滴眼泪。”
这是一把镶嵌了多彩宝石,刻有楚国皇室标志的短刀。
“赏。”楚域北慢悠悠说。
金尚戴在腰间,铿锵有力:“谢陛下。”
裴寻就这么看着,几人之间的融洽亲密氛围,轻易将他隔绝在外。
王公公主动备好水壶,脸上的笑容止不住:“瞧天色,今天有雨可得小心。陛下此去必能射禽获兽,满载而归。奴才和裴大人在这等您。”
楚域北侧头瞥裴寻一眼,没有反对。
这个令人厌恶的死肥太监。
裴寻沉默看着楚域北翻身上马,金尚带一行人紧随其后,越走越远进入森林。他没见过楚域北打仗,更别提狩猎纵马。
王公公面上小人得志,凑过来笑嘻嘻:“不自量力。”
裴寻骤然冷下脸。
王公公故作姿态拍打袖子,怪里怪气:“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可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稀里糊涂。咱家劝你一句,老实点,别总扒着陛下不放。”
那一口郁气生生堵在心口,裴寻面无表情说:“就、不。”
“王公公,我与陛下之间不劳你费心。”
裴寻面上冷静,实则要被气死。转头就离开,回宫后闭门不出。
他静静凝视地面的枯叶残枝,底下有蚁虫爬行,风吹过时枯叶残枝轻微作响,蚁虫便四散奔逃。心里却是在默默计较着,楚域北对自己与金尚之间的差别。
他和金尚较上劲了。
用不善骑射的由头打发,再把他放置在一边。
赏赐给金尚皇家御物,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更别提过问一句。
天色已晚,楚域北还未回宫,不知今晚要留宿在哪里,连个传话的都没有。
天空无星,漆黑如墨,狂风大作后张牙舞爪的树影都被吞没。变天了,一阵风刮过,连带檐下灯笼都呼哧灭掉几盏。
裴寻抬眸望着天,莫名心里不安。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这一刹天都亮了大半。
身边有胆小宫人摔了茶壶,裴寻没管。紧接着电闪雷鸣,道道白光紫电交错,寂静世界开始忽明忽暗,气势汹汹即将迎来一场大雨。
雨点噼里啪啦落下同时,远处有吵闹动静和走动人群,这叫裴寻暗叫不好。
“来人!传太医——”
裴寻快步走过去,瞧见白日里得意忘形的王公公,此时此刻正脸色铁青,仔细膝盖手肘处有泥巴和剐蹭痕迹。
“怎么了?”
王公公不回,暴怒呵斥周围:“快去传太医!耽误治伤就等着人头落地吧!一帮蠢货!”
雨水打脸,模糊了视线。裴寻见状不再废话,直冲冲往殿内走。王公公这才终于拿正眼瞧他,厉声:“拦住他!没有陛下通传进什么进!”
刀交叉横在面前,裴寻视若无睹继续走。眼见利刃即将划破脖颈。
“外头又是在闹什么。”
楚域北眉眼残余戾气,沉声:“半点规矩都没有,分不清轻重缓急吗。”
王公公吓得脸煞白,连忙要跪,却出了错猛地栽倒趴伏在地。
大雨之中,所有人哗啦啦跪作一团。
裴寻站着未动,走到楚域北面前仔细打量,关切问:“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遇上刺客,金将军护驾时不慎受了伤。”楚域北说罢,闭了闭眼压下烦躁,缓缓吐气:“派人去审,三日之内朕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问不出来就等着人头落地。”
裴寻见楚域北无碍,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
楚域北又说:“方才在殿门口喧哗吵闹者,王公公,找出来杖责三十。”
同时,天空轰然炸响,那道雷近在咫尺险些劈落下来。
楚域北心情不快。
骤然间,传出不可思议的消息——
“来人呐!来人呐!太庙被雷劈了!”
“快来人!快去找陛下!”
“这是天罚,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陛下加增税赋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了!”
骤然间,楚域北冷声命令:“找出这散播谣言的人,通通杖毙。”
侍卫当即行动。一时之间,只剩下噼啪的雨声,雨水冲刷着琉璃瓦片源源不断流淌,掩盖住求饶的嚎叫声,冲刷掉血腥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糟糕的情形,裴寻都替楚域北捏了把汗。
那金尚伤情严重,太医接连为其诊治。楚域北单手扶额坐在紫檀椅上,面色不悦,怒气仍未消散。
裴寻坐在楚域北身边,不敢靠近,怕衣衫上的湿气沾染对方。
“陛下。”裴寻给他倒茶,“金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不要太过伤神。”
茶水冒着腾腾热气,就在裴寻推至楚域北手边时。他的小臂被一把抓住。
随后,楚域北将他一把拉过,两个人头挨头靠得极近,能嗅到彼此身上的气味,温热呼吸喷洒耳边,裴寻的耳根泛起红。
楚域北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问:“你不是能预言吗?裴大人,金将军受伤你都无法预知避开,告诉朕你的作用在哪里?阿谀奉承哄朕开心?”
这一声声质问,比鬼语呢喃还要恐怖。裴寻浑身血液冷透,嘴巴张张合合,挤不出一个字来。最终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心好像空了一块,不得不低头去确认,楚域北是不是用刀子把他的心挖出来泄愤。
没有。
裴寻低头看了,楚域北没有挖他的心。
“楚域北……”他喊他。
楚域北却松开手,装模作样,露出懊恼神情:“是朕迁怒了你。”
可是这个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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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凉的瞬间,不断在裴寻的脑海中回放。眼神、语言中的狠辣与厌恶,在眼前在耳边挥之不散,快要封闭他的五感。
裴寻还是说不出一个字,仍旧怔愣着盯他。
楚域北用手虚虚托住他的脸,轻声:“是朕无理,不要放在心上。”
微凉指尖触碰他的脸颊,带有一丝残忍血腥味。裴寻用手掌覆上楚域北的,贴得再紧一点,他会淡忘这个小插曲。
“微臣明白。”
……
雷劈太庙,这在封建迷信的古代是大凶之兆。即使楚域北当即做出反应,杖毙宫人以示天威、杀鸡儆猴,也止不住流言的肆意传播。
民间最广为流传的,说是天谴,天子失德祖宗震怒。还有将矛头指向楚域北出兵东胡嗜杀成性,指责皇帝暴政的,质疑楚域北血统纯正的。
“简直是一派胡言!!”王公公急的嘴角冒泡,哎呦哎呦在楚域北身边打转,“陛下,这可怎么办啊。可真是倒了血霉了,这雷往哪劈不好,偏偏劈中了列祖列宗……都是裴寻这个邪物!晦气!陛下快快惩治他吧!”
眼见金尚的伤势稳定下来,楚域北心情缓和了许多,“你意思是,朕的龙气压不住裴寻?”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奴才嘴笨!”
楚域北看昏迷不醒的金尚许久,低声:“这次出兵东胡,看来金将军是不能和朕一起。”
朝中还没有能替代金将军的武将,即使是有,战事紧急,楚域北也无法完全信任对方。
他需要的是,能够信任的统帅。
重要关头出了这个岔子,楚域北眼中闪过狠厉。
“这可怎么办。”王公公慌了神。
楚域北不屑嗤笑,他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就在这时,有人来报裴寻求见。
“现在倒是知道等朕通传。”
他这些天接触下来,对裴寻有了大概了解。不把王法尊卑放在眼里,有一身傲骨连跪都不情不愿。
楚域北玩味扯唇,告诉王公公:“叫他进来,朕要看看他来做什么。”
“侍卫说是带了鸡汤,裴寻亲手做的。”
这倒是让楚域北讶异,没有想到裴寻能善厨艺,甚至还颇有自信拿到他的面前来。
隔日再见裴寻,那晚的小摩擦似乎不曾发生。但楚域北记得清楚,这个人记忆力超群,自述失去了遗忘和原谅的能力。
王公公接过裴寻手中的汤,“可惜了了,金将军还在昏迷,没法品尝。”
“我是给陛下准备的。”裴寻嗓音发哑,他不愿意因为小事,导致和楚域北有了隔阂。“我的手艺很不错,不会让陛下失望。”
“那就留下吧。”楚域北难得主动关心他:“暴雨过后天气凉,怎么不披件鹤氅,素色也适配你的气质。”
裴寻:“王公公没有给臣准备。”
王公公被口水呛到,咳嗽不停,脸皮子都呛红了。
裴寻了解到楚域北的舆论处境后,心焦如焚,连忙问:“陛下,外界流言您打算如何处理?”
“处理?”方才楚域北还打算提这事儿,笑着:“朕不打算处理。那太庙既被雷劈,已是天意。朕就不得不顺应天意,一把火烧了这惹人烦心的列祖列宗。”
“懦弱求和之徒,朕不需要他们的庇佑。”
10. 第 10 章
裴寻终于知道,历史上楚域北为何会大逆不道火烧皇家祖祠。而后人惧其淫威,不敢再建,于是楚国千年历史中,只留下天极宫供奉瞻仰楚桓帝,只有一幅帝王画像。
王公公听到消息,吓得额头上冷汗直冒。跟在楚域北身边,眼睁睁看甲胄鲜明禁军卫士,大肆泼洒火油,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弥漫开。
“陛下,这要是一把火烧了,可怎么向外头解释……”
“人人都说这道雷是天罚天谴,朕就在此等待上天显灵。”
王公公捂着心口,紧张害怕到快喘不来气。裴寻最为冷静,从科学角度分析,这应当是建筑构造和材料导致的问题,也或许是楚国倒霉,这种小概率事件好巧不巧发生。
禁军高举火把,神色肃穆。
狂风肆虐,飞沙走石。楚域北衣袍猎猎,墨发与玄衣在风中翻卷。他灰眸冰冷,话语间尽显自得,扬声:“朕倒要看看,朕的龙气能否压得过这天意!”
无人再去置喙。裴寻跟着腾升起一股激荡之情,忍不住去看楚域北。
火把纷纷丢入,顷刻间烈火冲天,王公公惊叫一声。这火势比人还高,跟随狂风翻腾,滚烫热浪铺扑面而来。只听噼啪轻响,就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近乎晕厥。
“陛下万岁!”
突然间,一道慷慨激昂呐喊从后方响起。看过去是刚从昏迷醒来,重伤未愈的金尚。
金尚怒声大喊:“陛下万岁!”
火光冲天,映照在帝王脸上。所有人动作整齐跪下,拜伏呐喊:“陛下万岁。”其中还包括裴寻。
楚域北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痛快笑容,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快感,仰头望着天,是裴寻从未见过的生动美丽。
他张开双臂,扬声:“天奈朕何?”
赤红火焰在裴寻眼中跃动,越跳越快,始终倒映着某个人的身影。
他自认为接受的现代教育,追求平等。在每次行礼时,心中不甘抵触,自我安慰只是暂且忍耐。
但这次,跪在楚域北脚边,他心甘情愿。
——
不得不说,金尚这个人对楚域北当真是忠诚。刺客的刀再偏些许,就直直捅入心脏,伤口还在渗血,就换上铠甲披风,凭意志来帮楚域北镇场。
人一走完,等只剩下楚域北的心腹时。金尚再也强撑不住,眼睛一闭就昏死过去。
楚域北连忙扶住他,手心沾染上温热的血。愣在原地,裴寻看见那双眼眸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愧疚。
有什么好愧疚的,臣子为君主卖命,在这皇权至上的社会不是应该的吗。
“陛下,臣帮你洗手。”
宫人端捧来一盆清水,裴寻拧干帕子,颇为小心帮他擦拭鲜血。
楚域北垂眸,“裴寻,金尚能活到多少岁?”
裴寻在网上查资料时,浏览过:“陛下放心,金将军是个有福气的。活到七十古稀,有您的庇护荣华富贵一辈子。”
不论是真是假,楚域北听到这个回答,松了口气。
裴寻不动声色看在眼里。自从现代来这一遭,他就留心将楚域北的点点滴滴都记下。
爱吃荤食,不喜素菜。
口味清淡,辣酸是半点不沾。
喝王公公泡的茶,私下有情趣去观鹤赏花。
怕热,晚上睡觉连肚脐眼都不盖。
等等等等。
他见过楚域北的狠辣无情,那晚雨夜,恐怖的血腥味遍布皇宫。也发现楚域北在因金尚重伤濒死而烦躁难过,因金尚不顾性命的付出,产生隐秘愧疚。
这不公平。
君主应当一视同仁才对。
“裴大人。朕的手指好捏吗?”
凉凉嗓音,裴寻当即清醒过来,松开手退后半步。他刚刚走神期间,居然一直在抚摸楚域北的手指关节。
“陛下,臣是不小心的。”他干巴巴解释,背过身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好似在贪恋。
楚域北笑着拿过帕子,自顾自擦手:“你的不小心,可不是一次两次。”
“……”裴寻沉默不语。
刚才那把大火,吓得王公公尿了裤子。这太监平日里耀武扬威,但本质上最是相信鬼神,贪生怕死。
换完裤子的王公公又马不停蹄回到楚域北身边,带着哭腔:“皇上,奴才的脸都丢干净了。”
楚域北淡声:“没人敢议论你。”
裴寻瞧不上王公公这摇尾乞怜的做派,面露不屑。
王公公眼多尖啊,“陛下!这裴寻嘲笑奴才!奴才看得真真的!”
“臣没有。”
楚域北没耐心给他们断官司,顺着裴寻的话敷衍:“确实是没有,兴许是你看错了。”
气得王公公眼眶猩红。
裴寻这一瞬终于感受到了,被楚域北偏袒的微妙爽感。整个人都是通透兴奋的,战栗不止。
回宫路上,王公公前去关心金尚的伤情。只留下裴寻陪在楚域北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走。
靠的很近,帝王龙袍的布料时不时擦过他的手臂,是顺滑的。路过花园时满鼻香气,估计又要沾染在楚域北的衣摆发丝上。
“不要嘲笑王德海。”楚域北突然开口。
裴寻猛地回神。
楚域北:“他以前在冷宫当值被吓到过。”
裴寻自认为平静:“陛下对王公公倒是心疼。”
“不要有这么大怨气。”楚域北眺望远处,皇宫最偏僻荒芜的角落,地处于殿宇背阳北方,常年不见太阳。
“那年冷宫死了妃子没人处理,腐烂发臭生蛆。王德海状着胆子去偷死人的头发上的银钗,据说碰掉了人家的头,从此在鬼神之说上格外畏惧。”
在这宫中无权无势,唯有艰难度日。裴寻面上感慨,心里冷漠:“没想到王公公曾经这样落魄。”
楚域北告诉他:“王德海去偷死人的钗子,是怕朕病死,想给朕买药。”
裴寻无法再冷漠,事不关己。他的心咯噔一下,顺着记忆拼拼凑凑楚域北的过往。
难怪。楚域北对这太监如此纵容。
回宫便早早有人在等。据说是前朝重臣听闻楚域北火烧皇家祖祠,不惜撞柱死谏,也要阻拦。
楚域北倒是毫不在意:“已经烧成了一捧灰,季丞相可以领他们去观赏。最好趁早,近日风大,去晚了连灰都不剩。”
季丞相的脸都绿了,大口呼吸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裴寻终于明白,为什么楚域北在历史上会如此饱受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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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事情,在当时看来实在是离经叛道,狂傲不羁。
楚域北即将正式宣布重要事情,说出来时,在场两个人心都凉半截。
“朕将立后。由司天监根据世家大族适龄女子的生辰八字挑选,会从金家嫡女、礼部尚书二小姐中选出。”
裴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耳朵嗡嗡的。
季丞相险些维持不住神情,“没有衡泽?”
“衡泽妹妹,与朕的八字不合。”
这都是借口。季丞相咬咬牙,又问:“那陛下,选妃与立后册封仪式……”
楚域北打断:“朕欲得一人,此生不二。”
“……”
裴寻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心是凉的血是热的,冷热交加,他想要说什么做什么,却看到楚域北那双冰冷无情的眼。
明明前不久还同榻而眠。
他寸步不离跟在楚域北身边,从未听过立后选妃消息。
裴寻觉得可笑、委屈、荒诞,有一瞬间甚至是觉得被骗了!但这些情绪和想法,从何而来!楚域北挑选皇后!说什么只要一个人,何错之有!
季丞相突然恶狠狠瞪向裴寻,莫名其妙一遭,大声:“陛下,臣有要事相禀,和嵇城和裴大人有关!”
裴寻握紧拳头,镇定回:“臣且听着。”
“此事,老夫要与陛下单独商讨。”
此时此刻,裴寻心乱如麻。世界是混沌看不清方向的,有雾腾绕蛛网纠缠。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强烈到他脊背绷直将近扭曲,毛孔都要张开,如同受惊的兽类。
他看到楚域北和那老头子一前一后离开。
裴寻心里门清,季丞相是把女儿当不上皇后的账,不由分说算到了他头上。
一边思考楚域北是不是真的喜欢金尚的妹妹,可平日没听人提过,日常赏赐也是给金尚,而不是所谓妹妹。
一边忧虑那老头会查出来他的什么事情。关于嵇城关于裴寻的,也就只有水患一事。
裴寻面色发白,他试图冷静。
他当时给楚域北的预言,水患已经成真,就是不知道疫病爆发情况。且点名了在剧本里叫张自,历史上叫张自生的人,他有预感是这里出现了岔子。
预言出错会怎样。
楚域北早就对他的预言能力起了疑心。
裴寻冷汗已打湿后背。倘若真是预言出了错,楚域北会是怎样反应……
楚域北会杀了他。
……
嘭一声巨响,大批侍卫涌入殿内。他们的刀蠢蠢欲动,眼神锐利扫视一圈。
王公公在后方,笑得灿烂:“裴寻啊裴寻,咱家早就说过,你可别到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你还敢三番五次藐视皇权!对陛下的旨意指手画脚!仗着所谓预言能力,敷衍行礼,多次逾矩,还拿你那双狗眼窥视陛下!现如今……嵇城疫病失控了,你就等着用你的脑袋,来祭奠死去的百姓!!!”
王公公越过一名又一名侍卫,终于来到人群最前方。
侍卫长低声:“王公公,人跑了。”
王公公目眦欲裂:“什么!!!”
远处是楚域北不紧不慢的声音:“他反应倒是迅速。三日内,抓住杀了。”
11. 第 11 章
宫中大举搜捕逃走的裴寻。远远传来杂沓脚步声,呵斥声,他们掘地三尺,凡隙皆索,柴房、冰窖、池水、恭桶……一处都没放过。
氛围愈发压抑紧绷。
此时的裴寻分外狼狈。他原先躲在杂物库房内,意识到不是长久之计,顺着记忆摸索到皇宫排水系统下的暗沟。他忍耐住恶臭,匍匐前进,小心躲避。
四周漆黑,唯有上方的小小缝隙透进阳光。搜寻士兵在他头上来回走过,有时也会听到劳作宫人的闲谈。
“喂,王公公赏的好东西。我特地留下来的,咱俩分了喝。”
听到老熟人的名字,地底下的裴寻艰难抬起头,屏息凝神去听。
“哦哟,这算是什么好东西呀,还不如银子钞票呢。”
那人反驳:“这可是陛下桌上端下来的,要不是我嘴甜,会哄王公公高兴,你我这辈子都喝不上。”
“害,咱俩都是太监,你是越来越好了。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混出头来。”
那人嘿嘿一笑:“你傻呀,哄王公公高兴还不简单。谁是陛下身边大红人,你就在王公公面前说他不好。你看就连金将军那么大功劳,王公公嘴里都没几句好话的。”
闻言,暗沟中的裴寻心中冷嗤。那死肥太监的嫉妒心强,金尚不能幸免。这就连普通宫人都看得明白。
“哎呦喂!这汤可是好东西!”只听咕噜的吞咽声,“里头是人参、鹿茸,还有切做细块的何首乌,飘着桂圆红枣,喝起来味道不错。”
黑暗中,裴寻蓦地僵住。上头那道光照在他眼眸里,许久不曾眨动,像是死了一般。
“咱可捡到大便宜了。”
“喝不完就倒掉,赶紧去当值。要是被赵掌事撞见,可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将剩余汤水中的残渣,狼吞虎咽吃掉。倾斜着稀稀拉拉倒下,顺着排水孔流淌进暗沟里。
汤汁溅落在他的背上,冰凉刺骨的。裴寻面部肌肉缓慢地抽动了下,他手握成拳,不断攥紧像是在克制压抑什么。
上面被两个小太监瓜分又倒掉的汤,是他特意给楚域北熬的。
他不配。
他就该待在这肮脏暗沟里!
楚域北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有点怨,甚至是恨。
裴寻为了躲避搜捕,躲在这暗沟中一动不动。每天静静听着上方侍卫军来回奔跑,偶尔是几句宫人闲聊,有虫鼠窸窣在他身边爬动啃咬。
疼痛,麻木。
没有白天黑夜,全靠缝隙光暗勉强辨别勉强数着日子。可逐渐的他已经失去记录的力气,昼夜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兴许是快死了,这些天他左思右想,猜测自己穿回现代的规律是接近死亡。但就这么灰溜溜回去,裴寻不甘心。
于是,暴雨降临之际。雨水蜿蜒流淌,从排水孔滴落,这是裴寻这些天喝到的第一口水。他努力张大嘴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音,喝的越多,脑子越发清明。
沟内顺滑起来,他连爬出去都省了不少力气。
这场雨奇大,裴寻刚一冒头就砸得他头晕目眩,睁不开眼。远远看上去就仿佛天空漏了个洞,水倾泻倒下。
同时幸运的是,四周无人。
裴寻浑身湿透,想笑又想哭。
雨水打湿他的眉睫,沿着下巴不断流淌。身上衣物脏污,破烂不堪。
他原本打算就这么死在犄角旮旯,躲回到现代的。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给了他救命水源和逃出暗沟的机会。
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
裴寻说不出自己想要做什么,只觉得自己可笑!卑贱!愚蠢!看不出楚域北故作亲近态度下的俯视疏离,还自作多情,误以为能和金尚争个高低!
他不配!
“你是……”拐角有个撑伞的小太监突然出现。
裴寻眼神一狠,打算杀了他。
“裴大人?你是裴大人!等下侍卫就要巡逻到这里,跟我走。”
……
一间除了板床和杂物,再放不下其他东西的耳房。
床铺缺失一角,是用砖头来垫,头顶是蜘蛛网,墙壁上有或旧或新的刻划痕迹。
这小太监用布严严实实裹住脸,他说他叫小李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裴寻大口啃那硬邦邦的馒头,依旧警惕。
“我那次给陛下上菜,不小心洒了,差点被拖下去打死。是你求的情。”
这么一提,裴寻想起来。陪楚域北用膳中毒那次,他是帮一个太监求了情。
裴寻问:“你的脸怎么了?”
“死罪能免,活罪难逃。王公公说要掌嘴百下,我脸上的肉都被打烂了。”
难怪。裴寻和这人说话时,总是闻到似有若无的恶臭味。他们两个人没什么话好聊,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楚域北。
小李子问:“听闻你是犯了欺君之罪,是靠撒谎才留在陛下身边的吗?”
裴寻沉默咀嚼,不想回答。
小李子感慨:“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胆量就好了。当时我伺候陛下用膳,看见你坐在他身侧,一时鬼迷心窍故意洒了汤,原以为能引起陛下注意,却差点丢了小命。”
“……”裴寻面无表情把嘴里的馒头吐出来,不再吃了。“你的胆子也不小。”
“我是在陛下刚登基时被挑中去身边伺候的,满打满算也有七年了。那次犯错被打烂脸后,就被调去每天清洗浴池,倒陛下的洗澡水,想想也还算不错。”
这小李子对楚域北有着狂热的迷恋与崇拜,轻声诉说:“陛下凯旋当日,我说了几句吉祥话,陛下非常高兴的朝我笑,还夸奖我令他心情愉悦,赏了银钱百两。”
裴寻不屑撇嘴,“他只是打胜仗心情好,换做别人来一样。”
那小李子却是听不进去:“其实楚国皇帝,有很多好男风养男宠的。否则我也不会异想天开,想要攀附陛下成为人上人。”
好男风养男宠。裴寻舔舔嘴唇,这馊馒头干得很。
接下来,小李子话锋一转,怨恨说:“不曾想,前些天陛下竟然把镇国公的妹妹接进宫里来!啧啧,人家这出身谁能比得上。”他恶毒嬉笑说:“我倒要看看,她能有我们男人懂陛下?”
楚域北已经把金尚的妹妹接进宫里,是要做什么。
又是一击重锤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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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寻脸色逐渐阴沉,他只要想到楚域北会去宠幸谁,心中就烦躁暴戾,手指深深掐入馒头中,掉落一地碎屑。
裴寻敛去眼中情绪,突然问:“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我刚轮完值,冒着雨赶回来给脸换药。我托宫外买的药,花了我大半个月的月例,当真是快要没了活路。”
小李子还在嘀嘀咕咕咒骂着,陷入魔怔。
外头急雨敲瓦,噼啪作响。雷声阵阵,裴寻像是在思考什么,终于放下馒头后抬眸,扫视这间并不大的屋子。
逐渐的,连说话声都没有。
就在小李子察觉不对转过身时,砖头砸在头顶,咚的一声将人打晕过去。
裴寻冷静找到绳子将这人捆起来,塞住嘴。就不再有动作,目光沉沉,透过窗子缝隙凝视屋檐落雨,积成水洼。
刚被调到新岗位,烂了脸的平凡小太监。作为裴寻暂时顶替身份的人选,再合适不过。
或许是天意吧,裴寻百无聊赖想。
他把晕过去的人绑好,藏在床底下时,淡淡说了一句:“楚域北不会喜欢蠢货。”
楚域北不会喜欢蠢货。他在心里重复说。
——
楚域北每每处理完国事,都疲倦不堪,头目昏沉,他下令开窗。
“陛下,您得保重龙体,多加歇息。”王公公陪着笑脸沏好茶,在瞧见那不知好歹的宫人,把窗子开的太大时,暗暗横上一眼。
那宫人连忙关上半扇窗。
“嵇城染疫而亡数千人。朕早就下旨严加防范,并礼待张自生,多加重用。不曾想这所谓神医,实则庸医,毫无控疫之能,时至今日才呈上治病药方。”
楚域北来了火气,冷声:“朕派过去的张太医等人,也要问责。”
“哎呦哎呦!这裴寻可真是害人!依奴才看,指不定那张自生是裴寻的远房亲戚。”王公公趁机煽风点火,“陛下,欺君之罪蔑视天威呀。”
外头雨声潺潺,楚域北低头喝茶,冷静思索后说:“裴寻说的,也有部分成了真。”
“陛下,您难道还要留着他吗?他简直毫无用处。”王公公提到这人就厌恶到极点,“江湖骗子而已。”
楚域北放下茶盏,挑眉看向他:“人还没抓到?”
王公公心虚一瞬,说话没了底气:“不知道躲去哪里。陛下也知道,此人最是邪乎。”
楚域北低声笑了下,眼底兴味。他倒是没有想到,裴寻能够躲这么久。
“倒是没有朕想的愚笨。”楚域北手指轻轻叩击案台,“去搜暗室地道,冷宫和地下暗沟。要是找到了,先逼问其他预言消息,问完再杀。”
有楚域北的指点,王公公顿时喜笑颜开:“奴才遵旨。”
等王公公退至殿外,没有先去找裴寻踪迹,反而对方才那开窗的宫人发难。
“不长眼的狗奴才!外头风大,开这么大窗,要是陛下若是染上风寒,你有几个脑袋!”
把那宫人吓得瑟瑟发抖,连声求饶。
王公公没好气:“去领罚。”他也不多耽搁,顶着大雨,带人匆匆赶往楚域北所说的几个地方。
12. 第 12 章
雨后初晴,枝桠绿叶垂落剔透水珠,鹅卵石道路锃亮如洗,石缝间残红碎绿。天微亮,宫人就开始清扫。
怕损伤石路,缝隙中的残枝落叶是用手抠出来的。
扫帚是不允许碰到栏杆发出声响的。
保持躬身低头的姿势,但凡是谁路过,有个小官小职,他们都得恭恭敬敬问安。
据裴寻所知,楚域北下朝后会来此短暂赏景放松心情。果然没等太久,远处就有一行人走过来,为首的正是楚域北,前呼后拥,再熟悉不过。
楚域北穿的是交领玄袍,绣有暗纹与龙纹,在光下闪烁光芒。金色革带镶嵌规整的玉,勒出腰身。要知道这个人肤色本就白,这种穿着更是光彩夺目,让人挪不开眼。
以王公公的细心,近日楚域北出行本该坐轿辇,免得地面湿滑沾了鞋。
王公公面上对楚域北百般殷勤。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干什么!”杂役太监恰好撞见,惊恐问:“你不要命了,敢这么盯着陛下瞧!”
裴寻一愣,平静低下头:“我没有。”
那人狠狠呸了下,“你是哪个宫里当值的,这么不懂规矩,可别害惨了我们所有人!”
裴寻整理头上灰色幞头,缠紧面上裹布,低声:“我是负责给陛下倒洗澡水,被赵掌事临时叫来的。我叫小李子。”
小李子,这宫里不知道出现过多少个小李子,光是悄无声息死掉的,就有七八个。
杂役太监叮嘱他:“你小心点,直视圣上是要砍头的!”
“嗯。”这句话裴寻听过无数次,平静到可谓是冷漠。他一个抬眸,就瞧见楚域北身旁站着的,穿鹅黄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楚域北对那人温柔笑着,不知说了什么,又颇为无奈叹气。
裴寻有一瞬间窒息,喘不上气。
原来楚域北是会这样笑的。
回忆起过往点滴,有了对比后,裴寻咬咬牙终于意识到,那人待自己是多么虚伪敷衍,可偏偏他就是上了楚域北的当!
“你别看了!”那太监急得要跳起来,“那是陛下和金将军的妹妹!管好自己的眼睛,否则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怎么死的。
裴寻心中冷笑,他在楚域北这里,死过不止一遭。
楚域北一行人逐渐走近,他听见王公公尖着嗓音在禀报说:“陛下,在定鸿台右侧的排水暗沟处有脚印,沿边是爬行的痕迹。这裴寻当真是躲在此处,实在狡猾!”
“是你太笨,让人给跑了。”楚域北嗓音含笑。
“陛下,逮捕裴寻一事是否要动用禁军?单靠奴才可能、可能抓不到他。”
楚域北哼笑一声,没有反驳。
王公公顿时绽开笑容:“把金雯姑娘接进宫里,陛下心情都变好了,也不急着杀那胆敢欺君的狂妄之徒。”他边觑楚域北脸色,边打趣着。见无不悦神色,转过身瞧金雯时眼睛都冒着光。
“金雯姑娘和金尚将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楚域北赞同:“朕瞧着她,倍感亲切。”
金雯没忍住笑,“兄长说皇上最是体恤下属重视情谊,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这三人其乐融融,楚域北真心笑得次数,比裴寻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裴寻全都看在眼里,一丝一毫都不曾放过。尤其是楚域北垂眸看金雯时,眼睫轻眨,露出的一抹笑意。
令人心中生刺,如鲠在喉!
裴寻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报复想法。想要让楚域北明白,弃他如敝履的后果,即使是一国之君也无法承担!
“忙活差不多了,就赶去挑水吧。”赵掌事快步走过来,没给他个正眼,语气不善:“别想着偷懒,这宫里是你干不完的活。”
“……”
裴寻不能歇息,他还得去给楚域北挑洗澡水。
……
宫中活计不知是谁安排的,只有裴寻独自一人,拎着铜桶前往宫墙外的御用水井,提水挑到热水房,数个来回,直至日头正午,他额头出了薄汗。
裴寻倒是长见识。楚域北光是洗个澡,就要用几十桶水。
后来还算走运,辗转遇到同是负责皇帝沐浴的老太监。裴寻刚放下桶,就要跟着去检查浴池香料香胰子,以及细棉布和楚域北的贴身衣物。
老太监定睛一瞧,大喊:“你不是小李子!”
偌大皇宫,肯定会有小李子的熟人。裴寻往下扯了扯幞头,镇定回答:“小李子脸上的伤流脓水,发起高热来不了,我偷偷替他。”
“流脓水。”老太监嘀咕一声,皱眉说:“八成活不了喽,可怜的孩子,爹娘还在家里等他。我还特意跟王公公把他要到我这里来……”
旧社会就是这样。命运的残忍,早在降生的那一刻就已注定,轻飘飘夺走条条性命,死亡反成常态。
“你可别犯错。”老太监严厉叮嘱,“别像那小李子动歪心思。王公公毫不手软,是真的会丢了性命的。”
王德海就像是楚域北身边的看门狗。
“我当然知道。”裴寻垂眸低语,“我很爱惜自己的性命。”
老太监长叹一口气,“你也别紧张。后天是陛下生辰,举国同庆,宫宴大肆举办,场面又是无尽奢华。这种好日子,往往是忌讳见血的,咱们小心谨慎些,忙完还能得到不少赏赐。”
裴寻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陛下生辰?”
“你不知道?宫里头筹备这么久,你怎么不知道呢?”
裴寻扯了扯嘴角,他哪里知道。
他这些日子跟在楚域北身边同吃同住,不曾听说。就连给抬洗澡水的太监都知道的事情!
他已经够可笑的了。
滚滚热水倒入宽阔池中,腾起热气,与空气金黄浮沉交错。水波与白玉池壁碰撞飞溅,新鲜兰草在水中漂浮。台阶没入清水,边缘是镶了金的,窗棂透入傍晚霞光,这一下照耀当真是金碧辉煌。
“这池子够大吧。先帝在位时所建,容纳二十个后妃都绰绰有余。”
裴寻将兰花一瓣捻起,在手指尖揉碎,他闻了闻花汁的清甜味道。
老太监教他:“陛下怕热,习惯偏低一些的水温。又不喜我们在旁边服侍,到时退至帘纱后头等命令就好。”
裴寻默默裹紧脸上的长布,颇为惋惜地啧了声。还以为自己要给楚域北添水、递棉帕、穿衣服。
楚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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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会自己洗澡。
反复测水温,力求皇帝沐浴的每个步骤都顺利进行。裴寻通过交谈得知,这老太监是先帝在位时,就在宫里的。原本是伺候太子,但太子身死楚域北登基,他就来尚汤司负责宫廷沐浴。
裴寻直觉不对,“你在前太子身边伺候,陛下就单单放过了你?”
“害。”那老太监笑着,“那年陛下在冷宫度日,我于心不忍偷偷送过几回吃食。没想到时隔多年,陛下还记得我。”
这可真是。裴寻心想,楚域北用心记住了每一个,在落魄艰难时对他伸出援手的人。
“当年玉妃病逝冷宫,徒留下年幼陛下艰难度日。那年严冬,格外的冷。陛下穿的还是单衣,盖的薄被湿潮发霉,夜里就开始起高热,王公公还是个刚入宫的,动恻隐之心非要照顾陛下。被皇后得知,杖责十余下差点丢了小命。”
尘封往事,随老人沙哑沧桑的声音缓缓展开。
裴寻想象着,年幼稚嫩的楚域北是如何尝试自己照顾自己……要知道这位皇帝连更衣穿鞋都需要别人伺候着来。
要是他能够穿越到更早。裴寻脑海中突然冒出个念头。又问:“那陛下后来是怎么出冷宫的呢?”
“时辰快到了。”外头有人影晃动,随后进来一大批人。老太监神情严肃起来,“先跪下,安心等候圣驾。”
又要跪。
自打来到这皇宫,裴寻的膝盖就没直过。不过也是有区别的,以前是跪在楚域北的脚边,现在是跪得远远的,连那人的一个侧目都无法引起。
“把头低下。”老太监提醒。
一群人跪得恭恭敬敬,脊背弯曲的弧度都不敢有丝毫变化。统一趴伏在地,气氛凝固僵硬到连大口呼吸都显突兀,只能听到心脏怦怦狂跳。
“陛下到——”
楚域北来了。
裴寻跪在帘幕后方,余光只看到玄黑龙袍下摆。他恍惚间又闻到那股混有花汁清甜的龙涎香。
老太监连忙上前去帮皇帝脱衣服。
裴寻没有抬头看,低敛着眼,余光却满是灯火倒映间的影影绰绰。烛火摇曳愈快。
他听见老太监说:“陛下手臂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楚域北漫不经心把玩珠串,声音远远飘来:“王公公用心,每日亲手替朕换药。”
狗屁。裴寻手指蜷缩握成拳,这楚域北是非不分无情无义!这才过去几天,就忘记这些日子,到底是谁亲力亲为给他换的药!
皇帝换下来的衣物被人接过,仔细谨慎叠好,万分虔诚捧着拿走。
老太监弯腰扶着楚域北往池子里走时,裴寻忍不住心底好奇,迅速瞥看一眼。
楚域北用脚拨了拨池子里的水,淡声:“烫了。”
裴寻连忙闭上眼,头压得更低。他的呼吸不知为何紊乱,唯有小心翼翼调整,手心都渗出了热汗来。
这水温都嫌烫,一国之君当真挑剔。
记忆定格在某一瞬间。
陛下龙体,果然无可比拟。
为什么楚域北的腰这么细,腿臀却稍显丰腴。
裴寻不敢吞咽,也不敢再去瞧什么。依旧紧闭着眼,心中懊恼不该去看那一眼。
13. 第 13 章
老太监慌忙添水,解释说:“陛下恕罪,是奴才年纪大,手脚不中用,伺候不周。”
楚域北没计较。缓缓沉入水中,长睫微阖,眉头蹙起好似心有烦忧。
隔着帘幕水声哗啦,一下一下,搅得人心烦意乱。
裴寻手指攥紧蒙面长布,攥得发皱。有时真觉得这楚域北不像皇帝,就这身皮肉,就这般样貌,谁能心无旁骛地伺候他。
这边楚域北突然开口,是在和老太监交谈。“是赏你宅院田地,出宫安度晚年。还是在宫中寿终正寝。”他给了选择,放柔嗓音:“届时去找王德海,他会给你安排的。”
老太监当即跪下谢恩,磕头有声,一下一下在殿中回响。
待老太监退至帘幕后,站定在裴寻身边时。裴寻才瞧见他额头上的淤青渗血,和眼角隐约泛起的泪花。
这宫里吃人不吐骨头,抬出去的死人能垒成山。能够活到老年并拥有个寿终正寝的结局,已是万幸。
裴寻想,他们的那点善念没有白费。
……
分明是楚域北沐浴,是楚域北嫌弃水烫。裴寻离得远远的,却觉得燥热难安,全身肌肉不自觉绷紧。
御用胰子是一股说不出的浓郁香味,带着水汽蔓延开。这味道要是让裴寻找个词形容,大概是华贵。
“去铺巾。”老太监低声吩咐。
裴寻连连应声。躬身走过去时,他的神经逐渐紧绷,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喘气。离楚域北越来越近,兴许对方只是一个侧目,就会被发现身份。
裴寻垂首弯腰,认真铺绵软厚毯。是顺滑到抓不住的绸巾质地。等下洗完澡,楚域北会踩在上面。
骤然,哗啦一声。
裴寻动作顿住。抬眸看过去,有水珠落在他的眼皮上,他却愣愣忘记躲避,入眼是楚域北后背的狰狞刀伤,剔透的水顺着肩胛骨滑动,抚过白腻肌理来到劲瘦腰间,停留腰窝,还在往下直至没入其中。
“……”
裴寻又犯错了,但他无法避免、躯体完全不受控制,眼珠子像是受到强大引力,就是黏在楚域北身上。
理智的雷达疯狂作响,催促他别再看了,可情感的贪恋总能盖过求生本能。
“小李子!还不退下!”老太监严厉呵斥。
裴寻猛地回神。他迅速整理好幞头和长巾,弯腰屈膝着要离开。
楚域北回头轻瞥,语气发冷:“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
“陛下。”老太监陪着笑脸,拾起细棉布递过去,伸手扶他:“这是小李子呀!在御前伺候您用膳仔细数数要有六七年,上次不是犯了错,打翻了汤碗,王公公罚他掌嘴……脸上的肉都被打烂。被调到尚汤司挑水,这狗奴才脸上发烂发臭,就让他离得远远的,别冲撞到您。”
很显然,楚域北并不记得这个小李子。抑或是觉得对方不值得、不配被记住。
裴寻跪在地上,恨不得缩成一团,宫人呈上熏香熏透的里衣和龙袍,擦肩而过时,他鼻翼动了动,是楚域北的味道。
楚域北在老太监的伺候下穿衣,垂眸不语好似在思考什么,叫人捏一把汗。
待系好腰带时,帝王突然开口:“既然在御前伺候多年有功,就功过相抵,朕会叫王公公把他调回来。脸上的伤,就去太医院开药,说是朕的旨意。”
天大的好消息。
小李子死不成了!
老太监咚地跪下,这一声如同砸地上。大声:“谢主隆恩。”
裴寻连忙跟着跪下,哐哐磕头,用力到额头破皮,鲜血冒出流淌在眼周鼻根处。意识朦胧间,他又悄悄觑了眼,老太监在给楚域北穿鞋,那只脚就这么微微抬起。
老太监:“去把池子里的水清理掉。”
裴寻跟随其他太监起身,怕被发现身量差距,特意弯腰到极低,慢吞吞走到浴池边,去拿长柄玉刷。远处的帝王叮嘱几句要离开,待龙驾远去,所有人不约而同松口气时,他却说不出的怅然。
楚域北这样敏锐的人,居然没有认出他来。
是对他毫不在意,没留下记忆。还是说逃犯伪装成太监伺候洗澡这事,很难想到?
裴寻认为是前者。
池中水面映照出此时的裴寻,头戴破旧灰幞头,脸蒙破烂灰长布,额头的血渗出流淌,乍一看颇为骇人。
“小李子?就是那个偷喝陛下洗澡水,扬言能治伤的疯子?”议论声传来,可见小李子的名声不太好。
“你快瞧瞧,他站在那里不动,是不是要喝了?”
裴寻沉默:“……”这简直是有病。
……
一日的高强度劳作下,裴寻还算能够适应。临近帝王生辰,满宫忙上忙下跑,据说有个杂役宫人累晕过去,又被一盆水泼醒后责打一顿,险些出了人命。
裴寻坐在红墙角落,仰头望天上星星。这个时代的夜空清澈,星辰汇聚如河,在跃动闪烁。
老太监走过来,年纪大腰直不起来,俯身看着裴寻:“陛下赐的药,我帮忙领回来了,你有空带给小李子。你们在这宫里头能活一天是一天,熬着,说不准哪天就飞黄腾达。”
“……”
这老太监属实心善。先是默许裴寻替小李子的班,又是在楚域北面前帮忙打掩护。就连小李子治伤的药都挂在心上亲自去取。
和王德海那腌狗完全云泥之别。
裴寻接过那用纸包好的草药,他还是头回见到这样劣质的。之前待在楚域北身边帮忙换药,那些药粉细腻到放在指尖一揉即化。
“王公公的性格。”裴寻说得直白,“为什么会去帮当时身处冷宫,且尚且年幼的陛下?”
按照他看,王德海的刻薄性格,是应当见到皇子落魄,去克扣饭菜落井下石才对。
老太监明白他的意思,和善一笑。“你猜,王公公最开始进宫,和我是什么关系。”
裴寻懒得去猜,沉默等答案。
“刚开始,王德海是我的干儿子。但现如今不能再提,今时不同往日,他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了。”
搭上楚域北,压对宝之后,王公公就顺理成章成了人上人,还会得到陛下的暗地纵容。
老太监也仰头望星。他在这宫里蹉跎几十年,从面生小太监变得满脸褶皱的苍老模样。曾有无数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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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筋疲力尽后看着天,渴望宫墙外广阔天地,双手合十祈祷能活下去,给爹娘尽孝。
“玉妃是个顶不同的人。”记忆拉回那年朦胧的夏,是酷暑将至,有蝉鸣雀啼。“圣上和玉妃娘娘要有五分像,作为宫中五皇子出生,得先帝喜爱,各种奇珍异宝赏赐下来……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奢靡热闹场景。”
楚域北在生下来时,是受尽宠爱的。裴寻暗暗记下。
“玉妃性子倔不够温顺,又因传闻被先帝厌弃,幽禁冷宫。皇后娘娘派我去监视他们。我亲眼看着,白日玉妃拾地上树枝,教五皇子舞剑。夜里她就哼西羌民谣哄他入睡。没有合身的衣裳,她就裁自己的,给五皇子做稀奇古怪衣袍。那时的小陛下,还爱笑。”
兴许,这位娘娘本就不适合皇宫。裴寻想着,现在的楚域北总挂起笑,但到底不同。
“玉妃毒发那晚,王德海替我当值。他说五皇子哭得呕吐不止,直接晕过去。我去找吃的,他就留下照顾五皇子,后来五皇子烧得迷糊,对着王德海喊娘,这一声声下来,王德海就再也撒不开手了。”
老太监默了默,感慨:“我也想不到,王德海那样胆小自私的性子,会为给五皇子买药,去偷死人的东西。又因此事,被皇后下命令打得皮开肉绽,还不收手,还要顾着那孩子。”
“……”
夜里的风吹过,带有栀子花的微酸微涩。裴寻依旧没有开口,任由对方回忆往事。他不得不承认王德海对楚域北的不离不弃,帮扶照顾恩情。
“可真够可怜的。”裴寻说。
“谁?陛下吗?”老太监拧眉,坦诚告诉:“陛下从来不会自怨自艾,抱怨世间不公。只会认为自己是天降大任,天定君主。”
“嗯。”裴寻应声,楚域北这个人是满满的自信,已经张狂到不把列祖列宗放眼里,连老天爷都要踩上一脚。
裴寻摘下遮挡面容的长布,布料部分沾在脸上,扯下来一阵刺痛。但终于得以畅快喘息,他眉目稍稍舒展。
老太监眯眼瞧他,“你的模样,生得倒是俊朗。你不是太监?”
裴寻面不改色:“是侍卫,在后半夜当值。”
“早在你干活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身形高大有力,恐是习过武,果真如此。”老太监万万想不到,自己面对的是满宫正在缉拿的逃犯,总是面容和蔼,带着善意,问:“家中有没有娶妻?可有心上人?你如此年轻,应当朝气蓬勃,怎么郁郁寡欢。”
提到这事儿,裴寻就有话要说了:“我被人哄骗了。但一开始确实是我骗的他,但他比我心狠。”
“感情之事,何来心狠心软。人家愿意与你托付终身,你就多担待些。”
楚域北要立后,要和别人生孩子,他也要多担待吗!
不对,他们之间没有托付终身。
也不是。裴寻猛地抬头,欲言又止想要更正。
老太监指着他的鼻子:“你什么时候流的鼻血,都干掉了。”
裴寻偏头试图抹去,“我,我怎么会流……”
他意识到什么,心中急速跳动起来。
“可能是。天热难耐。”
14. 第 14 章
板床下面的逼仄角落,小李子唔唔挣扎着,满脸怨恨。裴寻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拽出来时,小李子恶狠狠的,眼珠子恨不得瞪出来。
裴寻整天在干苦力,片刻不得停歇。他将药放置在旁,坐在床上小憩,刚合眼就入了梦,猛地一惊,全凭意志力清醒过来。
这小李子的太监服对裴寻而言,并不合身,干活时稍有不便。幸亏这大楚的着装大多宽松,且盛行窄袖长袍,才给了他机会。
寂静无声,突然有打更声响起。
裴寻不太愿意说话,思绪如乱麻。身处破败不堪的耳房,他眼前好似看见了,在冰冷萧条冷宫里无助哭泣的楚域北。
楚域北哭的样子,他没见过。
小孩子哭,裴寻是看到过的。撇着嘴泪如雨下,脸皱巴巴的会泛起憋闷的红。
裴寻想着,心中烦闷啧了声。他似乎对楚域北幼时在冷宫的遭遇,始终难以释怀。
“喂。”裴寻蹲下扯去堵小李子嘴的团布,指着板床边上的药说:“陛下赏赐的。”
不知怎的,他又补充句:“你梦寐以求的楚域北,赏我的。”
小李子瞪着眼,快要尖叫出声:“你竟然顶替我,接近陛下!你冒用我这七年照顾陛下的情分,你恩将仇报!!”
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裴寻冷眼睨他,在瞧笑话般:“楚域北哪能记得你是谁。行了,我这个亡命之徒在,李公公就暂且委屈几天。”
“你要去刺杀陛下?”想到楚域北会受伤,小李子奋力挣扎,妄图阻拦,眼泪都快溢出来。
裴寻:“我不会杀他。”
“那你要作甚?”
裴寻:“……”他自己都不知道。
裴寻又重新塞上小李子的嘴,打算睡会儿,天不亮他就得去御道上做洒扫的活。闭上眼后,他又开始琢磨起楚域北后背的刀伤,骇人恐怖,可见伤情危急。
楚域北总是要上战场,带兵打仗。
在战场上,再心智坚定的敌军,见到楚域北那张脸也得愣神。
也难怪小李子这个死太监,如此迷恋那人。他先前寸步不离跟在楚域北身边,又经历濒死一遭,不得不承认,除了心肠冷酷,这个人几乎没有缺点。
裴寻找不到楚域北的缺点。
那双半阖灰眸漫不经心扫来。脑中突然浮现的一幕,裴寻的呼吸都屏住,片刻后,他又死里逃生般大口呼吸,倏然坐起身。
小李子蜷缩在角落,用怪异的眼神瞅他。
“……”
裴寻想,和小李子的那次痴狂行径比起来,自己最多是乱了道心。
有些口干舌燥,这宫中对底层宫人实在是抠搜苛刻,配给的水只有固定的两壶,又苦又涩,甚至不如楚域北的洗澡水。
裴寻心烦意乱,就这么胡思乱想等着去当值。
这次打扫的是御道,要是不出所料的话,楚域北上下朝会来往经过。
……
万寿节作为三大节之一,普天同庆。鸟叫喈喈,大批宫人清扫宫殿,布置殿宇花园,满宫皆是焚香的素雅气味,仰头见挂上红火的匾额缦帐,盏盏灯笼描金绘龙亦或是提笔贺词,放眼望去是各地运来的奇木异花,百卉含英。
钟磬飘飘渺渺在远处响,从天还未亮就在奏。要大办个三天。
禁军调入宫中,巡逻更加密切。
“咱家可告诉你们!这石板道,一粒碎石、一棵杂草都不能有!要是出了差错,可别怪咱家心狠!”赵掌事的瞳孔偏小,斜眼看人时阴恻恻的。
说话间上去就甩了个小太监一巴掌,揪着耳朵咬牙切齿叮嘱:“有皇亲重臣携家眷进宫,都放机灵点,可别冲撞了贵人!”
裴寻换上崭新太监服,却不去站直。佝偻着背,手拿扫帚,此时饥肠辘辘。每顿发放的稀粥,两口就能喝完的量,根本不能果腹。可这空气里飘着膳房菜肴的香气,近乎是无处不在,将他们笼罩其中。
皇宫底层不是人待的,干不完的苦力活,任打任骂,挨饿受冻。
幸亏裴寻身体素质不错。
鬼迷心窍非要赖在这宫中,归根究底还是他自己遭罪。甚至不如让楚域北发现他,也总比就在眼皮子底下认不出的好。
突然,有成群喜鹊在皇宫上方盘旋。叽叽喳喳欢快叫个不停。热闹之际,有鸟屎啪嗒落在裴寻的脚边。
“什么玩意。”裴寻嫌恶避开。
“这、这是……”赵掌事震惊瞪大眼,抬头望天虔诚说:“上天显灵,预示大吉。”
鸟屎有什么吉利的。
裴寻面无表情说:“那太好了。”
裴寻这个现代人见多识广,很快分辨出这群喜鹊是人为训练过。他猜测是楚域北用来稳定人心、平息舆论的手段。
“必定是圣上祈福有了奇效!”赵掌事眼中泪花隐现,“嵇城水患,百姓染疫者死伤无数。有圣上亲自向天祈福,又有这百鸟争鸣的吉相,嵇城不日就要转危为安。”
首先,裴寻不认为鸟屎落个不停是吉利预兆。其次,他震惊确认:“嵇城的疫病失控,死伤无数?”
“自然。圣上大怒斩了一批贪官。”
怎么会。
裴寻不可置信,整个人陷入混乱。这怎么可能?明明他提前告诉了楚域北张自生的存在,疫病却还是大规模爆发了。
难道这是历史的不可更改?
“你发什么愣,当着我的面躲懒?”赵掌事突然用力推搡他,发难,扬声告诉所有人:“把地上鸟粪清干净,等圣驾通过,但凡出什么岔子脏了陛下的眼睛,有你们好看的!”
终于,圣驾亲临。
裴寻头回见楚域北头戴冕旒,耳戴长坠,穿黑金华贵朝服。他坐在高高鸾驾上,背后红墙琉璃瓦耀眼闪目,如澄澈明镜。
浩浩荡荡的队伍,各类侍卫金戈钺斧,铜戈银矛。凌厉眼神巡睃着,气势凌人。
楚域北单手托着下巴,正意兴阑珊。下首是身披戎装,脸色微微发白的金尚,以及穿嫩绿长裙,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金雯。
走哪都要带着金氏兄妹,生怕宫里头流言蜚语传的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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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寻眸色沉沉,投向楚域北那双不沾地的脚上。
难怪呢。
楚域北带兵打仗,身上的肉却不是武将硬邦邦。他走路靠鸾驾抬,喝水穿衣有王公公伺候,这般精细养着,养尊处优的帝王哪怕是一道擦伤,都要有人扒皮抽筋。
裴寻瞧见楚域北敛眉,颇感无趣摆摆手,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的发光。
一个皇帝,这么白。
愈走愈近,裴寻屏住呼吸。队伍就这么掠过了这个低头弯腰的洒扫太监。这种宫人普通平常,随处可见,且地位卑微如尘垢秕糠,没人会多瞧上一眼。
远远的,裴寻从后默默注视着,看见金尚靠近楚域北,在低声交谈。心腹宠臣,在皇室仪仗中近乎有着仅次于君主的地位。
说起来。他不久前在片场演过万寿节这场戏,深知其规模宏大,盛世景象。可导演掏空经费准备的盛大宴席,居然不如真实历史的万分之一。
况且,裴寻清楚记得,次日酒醒,楚域北就无情斩杀了金尚的副将。
是为什么,真就是君心莫测?
……
玄德殿内。
原本按流程是需要去太庙祭祀一番,但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灰烬,众人心照不宣略过这个环节。
百官落座,禁卫森严。放眼望去皆是身着火红朝服的臣子,携家眷端坐,天子未到鸦雀无声。
王公公嘹亮一嗓子:“圣上到——”
楚域北出现时,面对众人的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他面上扬出几分笑意,先让司天监颂词敲鼓祈福。
底下人源源不断送他瞧不上眼的小玩意,楚域北依旧笑着,再贵重稀有,只有在库房落灰占地方的下场。
鼓声愈发急促,司天监监正突然尖锐一嗓子,有神经紧绷的臣子已然跪下。
监正高呼:“紫微帝星,光色纯赤。万宿朝帝,威命不替!”他眼眶含上热泪,望向高台上的君主。
楚域北扯唇,笑着说:“赏。”
他站起身,面对众臣,正式宣布:“三日后,大楚出兵东胡,不胜不归!!”
环视下座,楚域北意外和满眼柔情的季衡泽对上视线。
季衡泽是有名的才女,面若春花,仰头看人时总是含羞带怯的。按理说,没有男人会不对她动心。
楚域北心想,自己兴许是受到母亲的影响太大。
遥远记忆里,那个女人自信又任性,对镜梳妆时总是嘀嘀咕咕抱怨,而后又一拍台面嚎啕大哭。
“为什么我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狗皇帝!我这么优秀,就应该配得上更好的,我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楚域北从未听过这样的观念。即使是现在当上帝王,手下能臣贤士如此之多,也未再听过。
直到那次,金尚拒绝他赏赐的美人,诚恳说:“陛下,只与一人厮守,臣此生足矣,不与二心。”
这就是娘向往的爱吗?
楚域北想,他娘这样好的人,理应配得上这样的光景。
15. 第 15 章
裴寻清扫完,片刻不得歇就得去给楚域北挑洗澡水。筋疲力尽还得伺候那人,他愈发觉得自己是个蠢货,可真要想个报复楚域北的法子,又没个思绪。内心更想杀王德海那腌狗。
顶着太阳独自挑水,来来回回十几趟。等回到尚汤司的内殿中,裴寻干脆直接坐在地上,调整呼吸喘着气的同时,听着远方的洪亮鼓点,雄浑奏乐声,只觉说不出的落寞。
老太监不用干活很是清闲,拨弄手上珠串,却突然从藤条木椅上站起来,行礼问安:“哎呀!季小姐!您怎么来了!”
那边传来柔柔弱弱声音,“公公客气,唤我衡泽就好。”
衡泽。
季丞相的女儿,楚域北的青梅竹马。
裴寻倏然站起来,动作太大引起闲聊二人注意。他若无其事蹬蹬腿,选择去廊下将新鲜兰花兰草仔细摆好。
“公公,衡泽难得入宫,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季衡泽示意丫鬟把锦盒拿来,打开以后是红褐色的长条如意灵芝。“前段时间我爹爹不让我进宫,说是禁军在搜查逃犯。但这次,据王公公所说宫中查无可查,衡泽才终于能来见您。”
裴寻心中冷嗤,那腌狗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也就楚域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
“望您,能在陛下面前替衡泽美言几句。”
闻言,裴寻没忍住啧了声。
两人不明所以看去,裴寻清清嗓子扯不相干的:“这兰花扎手得很,居然还总有人争前抢后去摘。”
老太监望见季衡泽眼底的期盼,迟疑不决,还是拒绝了她:“季姑娘,你知道陛下的性子。耳旁风轻易吹不得,反而还容易引起陛下不悦,到时候怪罪下来可不得了。”
老太监算是有点眼力见,难怪能在宫里混出头。裴寻又在捻弄花草,溢出汁水来,那楚域北敏锐多疑,任何人稍有不慎只会落得他这逃亡下场。
季衡泽轻声叹气,眉目萦绕愁绪:“依陛下的性子,必不会纳后宫。政治上忌惮我爹,信赖镇国公,又因玉妃娘娘缘故,陛下格外欣赏会武有才干的女子,这桩桩件件,都与金雯相符合。我不愿嫁给那些寻花问柳、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
她在为她的婚事发愁,且在反复权衡利弊。
听得裴寻胸腔堵一口气。他就知道,楚域北把金雯放在身边,是另有心思。
真是令人生气,真可笑。
“小李子,小李子!你把花都掐烂了,煮泡在水里只会发出酸臭味。”还是老太监眼尖,连声提醒他。
裴寻松开手,淡声:“走神了。”
老太监耐心劝慰:“衡泽姑娘,以您和陛下之间的情分,要是季丞相当真随意决定您的婚事,您求到陛下那里,陛下不会不管的。”
裴寻不再折腾这无辜的花,想找个清静不闹心的地方待着。没走两步,就听见季衡泽惊讶地问:“这个太监,身量比寻常太监高很多。”
“您问这个。赵掌事觉得不对劲,也悄悄来问过我,世间稀奇的事多了去了,断根后个子疯长的,我在宫里这么些年也见识过不少。”
裴寻脚步微顿,这老太监最是会帮人圆谎,本是一片善心。就是不知道,等他逃犯身份暴露时,又会是个什么反应。
他听见老太监逐渐放低的声音:“当初太子对陛下……要不是姑娘您,总之您放心就好。”
前太子和楚域北难道还有什么恩怨吗?
裴寻唯一知道的,就是前太子总和楚域北抢食吃,死前被割掉舌头喂狗。看来那太子应该是个嚣张跋扈的。
该死。
裴寻脚步一转又往回走,可惜老太监已经止住话头。
未尽之言只有彼此明白。老太监瞧季衡泽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与心疼。
季衡泽轻声,语气带上哽咽:“公公,要是出了什么事,求您保衡泽一命,衡泽只有相信您了。”
……
殿内是盛席华筵,歌舞升平的景象。
百余名舞姬在表演。额头花钿在烛火下闪烁,笑意吟吟。长袖绮丽,挥扬如红浪翻涌,体态柔美,舞腰回身似水波。
进膳的宫人鱼贯而入,陪伴在侧,时不时说吉祥话。侍卫立于后方,无声无息隐入帘后。
王公公贴身伺候在楚域北身旁,笑呵呵的,“陛下,那张自生献上的方子还算有用。张太医等人方才传回的消息,嵇城疫病控制住了。”
楚域北要对东胡出兵的时机,当真不巧。恰逢嵇城水患,民心惶惶,又遇雷劈皇家祖祠这荒诞事情,顿时流言四起。
人为也好,天意也罢。
楚域北勾唇,眼底浮过愉悦。便是灾厄凶咎,也只会是天意福佑。
他没怎么动宴上的饭菜,只是坐在高位上懒洋洋喝着酒。
有臣子酒意上头,在编钟与箜篌的悠远乐音中,伴随欢快有力鼓点,诗兴大发赞美楚域北容貌焜焜韡韡,灿容龙烛,功绩震古烁今,当如尧舜。
楚域北大悦:“赏。”
王公公悄悄说:“陛下,奴才瞧着,那人面皮都没红,作诗有条有理不像是喝醉了。”
“那你猜对了。”楚域北挑了下眉,举杯遥遥对着下座的金尚等人。
天子恩赐,金尚即使有伤在身,仍旧仰头一饮而尽。
楚域北征战沙场,对将士更有别样的赞赏与怜悯。他见过尸体,刚倒下的热乎的,兴许昨儿个还对他憨厚笑,下一瞬就倒在湿润的红泥土中,身穿楚国盔甲,死不瞑目。
他举举酒杯,那些人感激不尽谢恩。
金尚突然握拳躬身,诚恳:“陛下即将出兵东胡,臣自愿呈上私库万两黄金,以表微薄心意。”
吓得季丞相手上酒都拿不稳,咣一声坠摔滚远。
楚域北眉眼舒展笑起来,告诉众人:“出兵在即,国库空虚。武将在外攘除胡贼,以命报国,诸位怎会甘心安居后方,坐享其成?”
“……”
楚域北登基前三年,就抄了朝堂几位贪官的家,株连九族,后来贪污腐化迹象骤然减。
季丞相咬咬牙,恭敬回答:“臣,应当如是。”
楚域北脸上笑容真切几分,又命令王公公:“扇风。这殿里又闷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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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季衡泽终于回到席上,心不在焉坐在她父亲的身边,不安地,抬手时打翻了面前羹汤。
楚域北看在眼里,皱起眉。
——
这边,季衡泽说了堆似是而非的话,总算是走了。裴寻的心境豁然开朗,刷白玉池子时都分外有力,还哼唱起小曲。
然而,他正刷着池子,转头就看见老太监在抹眼泪。
裴寻:“……”
裴寻只觉得荒诞:“哭什么?这么盛大的日子掉眼泪,不怕楚……不怕陛下斩了你?”
“我这么多年,看着陛下和衡泽姑娘长大。”老太监眼角的褶皱还浸着泪,“时过境迁,早已不是当年。衡泽姑娘的生母是皇后亲妹,打小是掌上明珠。母亲刚去世,她就落得如今这样任人摆布的境地。”
裴寻倒是好奇:“那陛下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陛下幼时怕黑怕鬼,打小生了张美人面,哭唧唧看过来……先帝把冷宫的陛下接回去,就是因为陛下样貌实在出彩,衬得众皇子歪瓜裂枣,先帝常引以为傲。”
不用再说楚域北长得如何,裴寻早就亲眼见过,自然明白。他更加好奇楚域北的出糗往事,或者是和季衡泽相处细节。
“陛下喜欢季衡泽?”
老太监却不这么认为:“陛下满心宏图大略,无心情爱,连春宫图都不愿意看,念叨多了还要大发脾气。”
这样听着,裴寻心里又火热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因什么燥热难安。
往池子里倒完水,测量水温时裴寻起了坏心,故意兑得烫点,美名其曰报复。
做完一切,他暂时得空歇息,就这么躺在池子后方与帘幕间的缝隙躲懒。那赵掌事,见他空闲就喊他去干活,裴寻见着这人就烦。
头顶是透过华丽绿翡翠与透明蛎壳制成的玻璃,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照在裴寻脸上。
裴寻想到楚域北连春宫图都不曾看过,就更别提宠幸谁。
话说这古代,不是都有专门的嬷嬷,帮助这些皇子知晓情事的吗?估计被楚域北发脾气撵走了。
他作为臣子,且两人都是男性。或许可以找机会捧着那图一点一点讲给楚域北听。
裴寻对这方面也不太懂,但他却能想象到楚域北情动的画面。眼皮这样薄,用指腹揉几下就红了,还能溢出泪来。
眼神冷冰冰的,但却对生理反应感到手足无措。
“裴寻。”楚域北的龙袍散乱,脸色阴沉着,“不要咬朕的手指。”
“朕要洗手。”
又要洗手,搞得他好像是什么脏东西。
裴寻愤愤不平,嘴唇贴近轻轻碰了下楚域北的头发丝,是冰凉的……
“出事了!出事了!”
“陛下马上就到!无关人等都撤下!”
呼喊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给咱家滚出去!不知死活的狗奴才,走这么慢不知道要用跑的吗!”
这特么是腌狗王公公的声音。
裴寻瞬间惊醒,他脸依旧滚烫,失神望着迷离惝恍的玻璃窗顶。原来是梦。
16. 第 16 章
王公公满肚子火气无处发,退下的宫女太监,谁步子慢他就一脚踹上去。踹得人痛呼惊叫,又用力扯拽耳朵,鲜血从耳根子流出,那人疼得啊啊直叫。
裴寻躲在后方,默不作声听着,这王德海心肠真是狠辣。
“王公公,出什么事了。宴会才刚开始,陛下怎么就突然离席?”老太监赶过来询问,他还是有些资历的,起码王德海不敢大呼小叫阴阳怪气。
王公公撸起袖子,咬牙切齿说:“咱家也没想到。千防万防,咱家和金将军等人一心防刺客,不曾想有人敢用这般手段!”
裴寻心里一惊,悄然抬头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陛下如何?”
“正在瞧太医。一帮子庸医,只说熬过去就不会有大碍,这世上居然有敢让天子熬着的事情!咱家看把他们通通宰了才好!”
王公公的嗓音尖锐,他一拍大腿愈发激动:“必定是季相那个狗贼!胆大包天!我分明瞧见了季小姐弄脏了衣服去换,随后陛下就感觉不对劲,这老东西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真当没人能看出来!”
事关季衡泽,老太监说话都磕巴了下,问:“那、那陛下与衡泽姑娘……”
“陛下将季小姐赶了回去,让她继续参宴。”王公公心里盘算着,楚域北不愿碰季衡泽,必定是有政治考量。吩咐人:“去把那领舞的曾娘子叫来,就说是天大的恩赐在等她。”
天大的恩赐。
什么意思?
裴寻靠在池壁时,冰冷壁面透过薄薄布料,冷得自己一激灵。
按理说,此时此刻裴寻该退下去了。老太监将殿内细细巡查一遍,就在不远处,背着王德海拼命给他使眼色,催促他离开。
但裴寻内心不愿。万不得已起身离开时,他手里还拿着那长柄刷子,对着空气挥舞劈砍。
王公公见状,嘶了声:“那人,咱家怎就看着如此眼熟?”
“他先前在膳房做过。”老太监连忙解释,“想来公公是见过他……呃,陛下什么时候到?莫不是路上出了岔子?”
“陛下随时就到,你可别乱说话!这尚汤司的奴才个个愚笨,磨叽躲懒耽误要事!干爹您可别纵容这些狗东西,临头出了大乱子!”
裴寻原本都要从侧门离开,脚步一顿,他实在是在意楚域北会来,避着人又走回去。
这次楚域北不允许任何人伺候洗澡,这倒是给了他单独对峙的机会。
终于,双扇板门嘭一声合上。
清水在光彩下泛着日头的橘红、草叶的青黄,剔透晶莹。一支留有掐痕的兰草飘飘荡荡、摇摇晃晃地依附在白玉池边。耐着性子等上许久,裴寻都没有听到声音。
屏息以待,透过重重帷幕,所见不甚清晰。但是裴寻总觉得,心脏跳动骤然加快,毫无规律近乎要撞破胸膛。
楚域北来没来?
应该没有,连个脚步声都没听见。
要叫曾娘子来进行赏赐,这古人之间的男女大防,也是半点不顾及。
电光火石间,裴寻猛地记起这地面是铺有薄毯,宫人进进出出不会有嘈杂脚步声。既然这样,兴许楚域北已经在殿内。
于是裴寻撩开帘幕看了一眼。
果真看到有身影坐在池边的台阶上。支着手臂撑着头,一动不动好似睡着。
相隔十几米的距离,是裴寻靠近这人,对峙报复的最好时机。他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无上恩宠、同榻而眠,更多是蜷缩在地底暗沟的日子,臭虫缓缓爬过脸颊,暗无天日,与鼠作伴。
“楚域北。”
“陛下。”
裴寻离得远远的,组织语言解释:“我其实是来自千年以后,你肯定又要说我是江湖骗子……在历史上,嵇城水患和张自生是真实发生的,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能够肯定的,我也算是有点预言能力。你二话不说就要弄死我,实在是、不公平。”
“……”
“况且陛下,臣对你一片真心。同榻那晚,光是给你盖被子就盖了六回,始终不敢睡死过去,怕你夜里如厕不方便,打算伺候你。”
“……”
裴寻说的口干舌燥,楚域北连个嗤笑声都未发出。想到对方在席上遭了手段,真怕楚域北死了,快步走近些。
他半蹲下执起楚域北的手,轻声问:“怎么了?”
楚域北的手微凉柔软,脸上却是蹙眉不展,满是潮红。
裴寻再度感受到口干舌燥,在楚域北的手回握上他的,脑袋无力埋在他颈肩微微吐息时,更是瞬间明白过来所有。
原来是这种手段,古代有春/药?
他在现代发达社会都从未见过。
在楚域北的手臂环上腰身时,裴寻呼吸乱半拍,面露羞赧,却还是爱怜捧住他的脸,用指腹细细描摹,薄眼皮当真轻轻一抹就泛起红,他又用嘴唇碰了碰凌乱发丝……
裴寻真怀疑这是那场未做完的梦。不是虚幻不可触及的,是真实存在。
难怪老太监要把他赶出去。
他也明白了,王公公口中所说的天大恩赐是什么。
腌狗!
楚域北皱了皱眉,好似要吻他。裴寻真犹豫着,先是在他眉心吻了下,后是脸颊,有了这两处经验后才敢轻碰他的嘴唇,一触即分。他总担心楚域北下一秒会拔剑砍死他。
转头瞧见池边放的一把长剑,裴寻默了默愈发笃定,楚域北会杀了他。
裴寻原打算静静陪着楚域北熬过去的。可后来随着药效的发作,已经不是亲发丝、吻指尖能够安抚的,怀中抱着的人愈发焦躁,缠人,因为是皇帝那脾气也是说发就发。
需要个人来伺候。
但裴寻一想到那曾娘子就恶气上涌,握住楚域北手腕的那只手不自觉用力,还将人捏疼了。
裴寻以为自己在权衡利弊,思量许久。但实际不过楚域北的几个喘息间,就有了决断。
后来水中,只剩一个长发身影仰靠在池沿。
……
“混账东西!”楚域北眼底恢复些许清明,身体僵硬一瞬。先是震惊,而后恶狠狠拽住那人,摸到一头短发,硬生生扯住分开,明白对方身份后怒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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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
楚域北怒到极点:“裴寻,朕未对你赶尽杀绝,你就这么回报朕?”
裴寻怀疑自己头皮都要被撕扯下来,闻言冷笑:“没有赶尽杀绝?禁军在宫中搜寻这么多天是干什么?来回跑了玩?”
楚域北闭了闭眼,呵斥:“不知死活。”
“臣自然是不知死活。经过那差点死了一遭,早就想清楚了!早在我用膳时坐你旁边,我就已经冒犯天威,你就忍耐着。见不得我在你面前不用谦称,让我在你面前自称臣子,还美名其曰君臣!在你眼里,我就是低等的、不配和你身边人相提并论!”
裴寻说到情深处,嗓音愈发沙哑哽咽。他本就狼狈,整个人浑身湿透,水从额头不断滑落滴下。头皮剧痛,下颚酸楚,唇舌都是麻的。
亏他那么用心!
楚域北没心思听他的长篇大论,冷声:“从朕身上滚下去!”
“那你和我道歉。”
楚域北原以为这裴寻是个聪慧理智的,不曾想却这般异想天开。他平日忍耐这人的某些僭越行为,全当不知者无罪,可这次属实过火,不再是失仪这种表面上的小事,而是由外入内的,大逆不道!
裴寻一字一顿说着:“楚域北,我差点死在你手里,你和我道歉。”
“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楚域北冷声说完,话音刚落,拔起池边的长剑就挥砍而来。寒光一闪,杀意凛然,千钧一发之际,裴寻反应迅速俯下身……
手中的剑直直掉落。楚域北双眼失神凝视着上方的华美玻璃窗顶,他好似不可置信发生了什么,嘴唇微微张了张。
裴寻是无意的。深吸口气,义无反顾捧着这个人的脸吻他。深入而急切地,像是要把这个人撕毁啃咬咽进肚子里。
“君主心胸宽广,容纳万物。怎会容不下微臣?”
“楚域北,你对我实在是心狠。”
他面容近乎扭曲地说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又满是怜爱亲吻楚域北的眼角。
“陛下,这天大的恩赐,臣也想要。”
池水翻搅,猛烈拍打玉砖。混乱间,楚域北都不敢相信世间有人敢对自己做这样的事情。
他会杀了裴寻。
一定!
——
等王公公亲自把曾娘子领来。尚汤司外人烟稀少,陛下看重隐私,这样的事情必定不愿让任何人窥视。
王公公本想进去,却在贴近门口时察觉异常。他凝神听了片刻,啧啧不满:“是哪个小贱蹄子,敢爬上龙床,等陛下结束咱家可得教训她一顿!让她学学规矩!”
曾娘子是精心梳妆打扮过的,惋惜:“这么好的机会,被人捷足先登了。恐怕到时候门再打开,人就已经是后宫头一个娘娘了,王公公的教训,她还听吗?”
“她算什么东西!要是陛下不喜,咱家就不会让她留在这宫里碍眼。”
曾娘子幽幽叹气,“也不知道是谁。”
王公公也不知道是谁。他吩咐过侍卫,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心里却又暗暗高兴,陛下终于懂得男女之事了。
17. 第 17 章
清晨,枝叶露水在风的轻摇下,缀入池塘泛起圈圈涟漪。光破开厚重云层豁口,顿时天光大亮。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王公公坐在檀木椅子上,满脸困倦打哈欠。他可是守了整晚。
老太监递给他一块碎的桂花糕,“垫垫肚子。”
王公公接过后慢吞吞咬,说话含糊不清:“到底是刚开/荤,这整晚都没怎么停过。陛下现在是知道那档子事的好处,咱家估计用不了一年半载,宫里就要有小皇子小公主了。”
后宫无所出,是这些年楚域北一直被诟病的点。
老太监有些着了风寒,咳嗽几声问:“里头是谁伺候陛下?”
“等她出来,咱家要她好看!”王公公狠狠啐了下,连带着嘴里的糕点碎屑都吐出来。“在咱家眼皮子底下爬龙床,这宫里头还有没有规矩了!”
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偏偏老太监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忍下不安,提醒说:“王公公,陛下虽然下旨免朝三日,但昨儿个流程还未走完,就突然离席,要是一直不露面,难免要有风言风语。”
“咱家知道。”王公公没好气,用小拇指指着那庄严大门:“现在去叫陛下,不是扰了陛下的好事吗?你听听你听听,欸?是不是没动静了,等下得派人把里头收拾收拾。”
……
是没有动静了。
裴寻紧紧抱着楚域北,专注亲吻他的脖颈温存。再看裴寻自个儿的脖子,红紫掐痕几道,他昨晚一不小心差点被楚域北给活活掐死。
“陛下,臣这算是侍寝吗?”
楚域北靠在池边,闭着眼,眉头紧皱。面上流露着疲倦怠乏,连抬眼皮子看裴寻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寻弯唇笑了下。继续抱着人。
他用尽这辈子的细致体贴,离了水都是主动当垫子,让楚域北保持攀着他脖子的姿势,可不敢伏身更不敢压着。事后也是仔细温柔清理,帮忙洗澡的时候,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陛下,臣不需要您和我道歉了。”裴寻含吻他的下巴,“臣知道,您容得下臣。”
说的什么污言秽语。
楚域北眉头抽搐下,好似在隐忍滔天的怒火。他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肉都被捶打过一番,麻木失去知觉,要不是有人撑着搂着,可能就要软趴趴没入水池中。
楚域北那颗杀了裴寻的心,已然到达顶点。
“别生气了。”裴寻自然看得出来,“你昨天晚上趁我不备,掐得我直翻白眼,我都没和你计较。”
楚域北依旧不愿看他,冷声:“是嘛,我还得对你感激涕零?”声音依旧低磁有力,面对情事,骄傲的帝王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咬烂了嘴里的软肉。
裴寻发现后,怕他疼,都没敢多吻他。
“是臣该谢陛下的恩赏。”裴寻说完等了等,却只被无视。他用尽这辈子的甜言蜜语,却连一个正眼都得不到,对方不愿意看他,将嫌恶明晃晃摆在面上。
裴寻心头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想到楚域北等着来伺候的曾娘子,更是记恨未来会出生的那个孩子。又嫉又怒,沉声和他争论:“你总想要旁人来伺候,我和旁人又有什么区别?旁人是清白之身,那我也是,我裴寻和别人差在哪儿了?”
字字肺腑,发自真心,在这一方天地中留有余音。
楚域北偏偏头,侧身靠在池边软垫上,好似要睡过去。他皮肤白,面上潮红未褪去,还有豆大的水珠与细密的汗水,耳垂上的耳饰掉了一边,还被留下大逆不道的牙印。
“……”
裴寻瞅他半晌,终究是用力叹了口气。潜入水中后,徒留楚域北一个人,无力用手遮住半张脸。
攀附在池面的手逐渐攥紧。
“陛下,臣清理干净了,瞧得真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次裴寻冒出水面后,在喉结上轻轻留下一个吻,呢喃:“别再生气了,楚域北。往日种种隔阂,就烟消雾散吧。”
他不禁想起用膳中毒时,楚域北冷眼旁观看过来那一眼。又想到在暗沟中唇干舌焦,靠脏水存活的日子。
都说人在濒死时,会走马灯般回忆往事。但裴寻能记住的太多了,帝王的无上恩宠,在金尚这里矮一截低一等的不甘。心中甜蜜酸楚,反而更想要活。
楚域北终于睁开眼看他,那双灰眸沉甸甸的,好似连日阴翳的天空。
裴寻愣神,他发现楚域北薄薄的眼皮泛着动人的粉。当楚域北的手指探来,轻轻蒙住眼睛时,他整个人无措起来,能感受到对方缓缓靠近,湿润长发扫过胸膛,带来阵阵酥痒。
耳边传来帝王威严沉缓的声音,又骤然拉远:“裴寻。你总是这样不知死活。”
话落,裴寻脖子一凉。
手拿开后,裴寻先看见楚域北脸上的点点飞溅血迹,和那双冷漠的、在看死物的眼睛。
剧痛慢半拍袭来,裴寻眼前逐渐模糊一片,他连忙捂住颈部,可是血怎么也止不住。他目光下移,终于瞧见那一把长剑,鲜血淋漓的,才反应过来刚刚楚域北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你去死吧。”楚域北面无表情说。可脸上还有情欲的红,胸膛肩头还有他留下的暧昧痕迹。
裴寻在池子里几乎站不住,他整个人越来越冷,趔趄半步,整个人差点栽倒。
楚域北又要杀他。
裴寻恶狠狠想,楚域北居然又杀他!杀他!杀他!
凭什么!为什么!
我死了,我能让你好过?!
什么荣宠!什么烟消云散!都是假的!
裴寻猛地栽在楚域北身上,压得严严实实,听见身下传来猝不及防的闷哼。
嫌弃我?裴寻想说什么,他嘴唇张了张挤不出一个字来。
于是,他满是血的双手掐住楚域北的下巴,把血糊在楚域北漂亮的脸蛋子上。不管不顾吻下去,用牙齿啃、撕扯,舌尖不停戳弄楚域北自个儿咬烂的嘴肉。
他太用力了,恨到极点整个人都在抖。
他瞧见楚域北蹙起眉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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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是痛了,忍无可忍推自己,手脚却使不上劲。
裴寻想说的太多了,他死?他死了变成鬼,楚域北也别想找别人侍寝生孩子!大楚国绝后就是命中注定!
“你个混账!起开!”楚域北终于失态,偏头避开这个吻,没想到裴寻临死依旧不依不饶,一副要死在他身上的架势。
终于,裴寻的动作逐渐停下来,交缠的唇/舌就这样生生停滞。
然后,裴寻当着楚域北的面凭空消失不见。
徒留一池还未平息的池水,水波荡漾,翻搅骇人的大片猩红。
楚域北大口呼吸,胸膛不断起伏。长发混着血粘在脸侧,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水珠下滑洇在血中,如同红梅绽开。
他试图从池水中出来,经历这一遭,疲倦到极点,连支起身子都那样缓慢。最终赤/裸身子仰躺在软垫上,大腿腰臀的肌肉仍在痉挛抽搐。
从未有过的狼狈。
……
外头的王公公,等到正午日头顶着脑袋。手拿蒲扇慢悠悠扇着风,久久不见陛下出来,不免心里有嘀咕。
难不成里头的那人,陛下当真满意,才会缠绵到现在。
时间太长,以至于王公公心里头紧张起来,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情况。
这时,门缓缓开了。光照下,楚域北穿着完好的黑袍,头发披散,面容难掩疲惫。气势上依旧是一国君主,威严不可侵犯。
王公公立马瞧见了脖子上的吻痕牙印,尖声:“谁这么不懂规矩,敢在龙体上作威作福!陛下,依咱家看,那人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王德海,你给朕找的人呢?”楚域北语气平淡。
王公公隐隐察觉帝王不悦,低声解释:“陛下,当时奴才正要将曾娘子带来,不曾想被那小蹄子捷足先登……”
说着他探头探脑望屋里瞧,非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爬龙床。
“朕已经杀了。”轻描淡写五个字,惊出王公公一身冷汗。
“是谁下的药,查出来了吗?”楚域北又问。
王公公连忙说:“陛下,是金将军的副将被季丞相买通,在宫宴酒水上动的手脚。奴才对金将军的人未曾设防,这才让贼人有了可乘之机,差点酿成大错。”
楚域北撩起眼皮,淡声:“斩首示众。”
这就斩了金将军的副将!
轻飘飘的决策,王公公敏锐察觉到这平静下强压的滔天怒火。立即跪下,附和说:“奴才这就去做!必叫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付出代价!生不如死!”
楚域北转身离开时,面色如常,脚步不紧不慢,王公公紧跟在身边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完全没看出异样。
还是在下面人找过来时,才察觉异常。
“王公公,奴才没找到尸体,只有一池子的血,还沾了血的剑。”
王公公听完心惊肉跳,当即打一巴掌上去,打得人头晕耳鸣,恶声呵斥:“咱家派人把尸体处理完了,你才慢吞吞过去,好吃懒做的东西,赶紧滚!”
18. 第 18 章
医院停车场内。
戴好口罩鸭舌帽,全副武装的男人先是四处张望,确定周围环境安全,随后放轻脚步绕到墙边,半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一激灵。
突然,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冲来。他慌张抬头,最先看到的是咔咔闪烁的摄像头,低头时话筒已经递到嘴边。
“张导,请问《大楚帝国》的男主自杀进医院,您是什么心情?网传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寻死,先前有过服毒进医院的记录。”
“主角割喉自杀,能否给你提供恐怖片灵感?传闻你是道观出身,有没有怀疑过是灵异事件?”
“张导,张导,有人指责你片场霸凌,导致男主演产生心理疾病,是真的吗?”
“张导,你是嫉妒裴寻长得帅吗?”
导演呆滞地站在原地,不想回答任何一个脑残问题。自从两天前,裴寻在酒店割颈自杀后被工作人员紧急抢救,拉到医院时被曝光出去。
事情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老实说,他也想不通裴寻为什么三番几次闹自杀。按理说人年纪才十九岁,家庭背景还硬,在娱乐圈中靠脸就打出名气,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张导,你为什么一言不发?”有记者眼神锐利盯着他,像是要随时宣扬正义,让这个职场霸凌者被舆论唾沫淹死。
导演能说什么,挤出得体笑容,回答:“我不知道,等我确定情况……”
“裴寻还在医院昏迷不醒,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导演瞪大眼睛,深呼吸岔开话题:“我怀疑裴寻是中邪了,我到时候抽空给他做个法。”
“为什么之前不帮他做法,要等他差点死了才帮助他呢?你们是塑料同事情吗?”
导演:“……”
——
裴寻很少有光怪陆离的梦,可能是他这前十九年的记忆太过深刻清晰,他已经失去了憧憬幻想的能力。但这次,又是楚域北。
三面屏风镶嵌珐琅玉石,彩绘花簇仿佛成了真,浓郁的香气迷人心智。楚域北懒洋洋靠在罗汉榻上,墨色长发如瀑与那金丝般的描边缠绕,专注在看奏章,腕骨微微凸起,叫人挪不开眼。
“裴大人。”楚域北唤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奏章。“管好你的眼睛。”
裴寻掷地有声:“臣知道。”
“你知道?”楚域北嗤笑,斜靠在榻上的人突然坐正,讥讽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有这档子烂事。朕要的是柔情蜜意的曾娘子,哪里要的是你这个粗鲁的男人。”
说罢,还用手中奏章狠狠砸裴寻的头。
“不知死活的狗奴才。”
在楚域北这里,全天下人都是他的奴才。
裴寻不知道怎么的,捧住楚域北的脸不让躲,莫名其妙就亲上了,那叫一个缠缠绵绵。别看楚域北带兵打仗,平西羌灭东胡如何如何,在平时都是金尊玉贵精细养着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鞋都是王德海跪地上穿的。
裴寻爱好打枪和拳击,又在宫里头连续干了几日苦力,手上有茧。他捧着怜着楚域北,冒犯时连手指都不敢碰,怕弄疼对方,都是用唇舌替代。
就是如此。面前的人该翻脸还是翻脸。
楚域北扯住他的头发,强行分开。不屑说:“你也配冒犯天子?滚开!”
亲的时候配合万分,此时此刻又冷漠嫌恶。
裴寻心里直冒火气:“你又这样!”
楚域北:“又?”
裴寻脑海中闪过大片血红,就只一刹,他已经用手捂上脖子并觉得疼痛难忍。
楚域北笑着,懒声说:“你去死吧。”
……!!!!
瞬间惊醒过来,濒死的痛苦还未消失。裴寻浑身僵硬住,止不住发抖。闭上眼许久,又失魂落魄盯着医院正滴滴响的仪器,好半天没个动静。
导演在暗中观察,他精准捕捉到裴寻眼中的落寞与悲伤。
“那个。”导演清清嗓子,态度亲切地说:“裴寻啊,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和我说,哥是过来人。我看你这样子不像是中邪,倒像是失恋。”
裴寻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导演方向。
导演紧张搓手:“我猜的不对吗?”
对,猜的太对了。裴寻无法否认自己对楚域北的喜欢,甚至已经到迷恋的地步。可是这又如何,没有人在死过一遭后,能心无芥蒂依旧执着于杀人凶手。
裴寻张张嘴,嗓音嘶哑而微弱:“他……巴不得我死。”说这话时,他五脏六腑都在酸楚地疼。
“我的天,这么狠心!你只是喜欢他又不是犯了天条,你还这么年轻,干嘛想不开呀!”导演真的是恨铁不成钢,男主角为了爱情要死要活不说,主要是流言蜚语,还耽误拍摄进度啊。
裴寻垂眼默然。
他思索在千年前的封建社会,成年男子要是敢对楚域北做那档子事,还就犯了天条。
“幸亏割的力气不大,没伤到神经气管,就看着吓人。”导演知道与自己无关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坐在裴寻床边剥橘子。“你这频频进医院,居然到现在还活着。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福大命大。”
裴寻闭上眼没有应答。楚域北在割他喉时有所留情?不,是被他干.得软趴趴没力气。
“你先休息半个月养伤,后面有上马和武打戏,等下要拍到出兵东胡的戏份,楚桓帝遭背叛,与军队失散后受重伤,你可得好好酝酿。”
楚域北在战役中遭到背叛?
是真是假?足够准确吗?
裴寻表示自己要休息,实则在心里不断默念楚域北的那句,你去死吧。他始终无法释怀,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
《大楚帝国》这部剧有了空前绝后的讨论量,乐观点想还省下一笔宣传费用。
养伤期间,裴寻总是回想楚域北干脆利落的那一刀,试图让仇恨蒙蔽理智。但是半夜三更时,思绪杂乱,不由自主延伸到楚域北汗涔涔的后背,白腻湿滑,他抓捏不住,好几次险些失手,唯有用胳膊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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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处男了。
裴寻真就搞不懂了,同样是侍寝,同样是清白之身,自己和别人到底差在哪里,他甚至是比寻常人更能够满足楚域北。
手边就是编剧刚改完的后三十集剧本,厚厚一沓,裴寻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完全没心思看。
但会经常照镜子,去看身上的道道抓痕。
到底是想把预言出错的事搞明白,嵇城疫病失控的点到底在哪里。这半个月内,裴寻无意间进入个论坛,用户日常闲聊都是有关楚桓帝的,更有甚者,写千字小作文向楚域北这个千年前的古人示爱。
【问?我不明白啊,真的好奇怪呀。楚桓帝的孩子到底是谁生的?就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吗?】
【楼主啊。我高中时期就非常迷恋楚桓帝,但凡有关他的书,正史、野史我都看过,我推测大楚的史书有删减修改过。】
【根据时间线推测,在楚桓帝出兵东胡时,那女的就已经怀孕了。这范围就太广了,除了孩子亲爹谁能知道。】
【历史嘛。不都是经过后人的推测与整理,外加上写作者自己的杜撰与投射,要不就是上位者发个话,你看到的都是掌权者想让你看到的。】
【楚桓帝有关的野史野得很。告诉我楚桓帝喜欢男的,还和侍卫幕天席地不知天地为何物。】
【还有野史说,楚桓帝表面上后宫空置,实则每天夜里都叫轿子抬个人去侍寝,解决欲望。】
这野史真是胡编乱造。幽幽蓝光打在裴寻脸上,他不用查证就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楚域北比天底下任何人都要骄傲。
咚咚咚三声,病房门被敲响。
裴寻合上笔记本电脑看过去,是导演以及他许久未见的母亲。
裴寻的母亲长期待在美国,近年来信仰某个宗教且愈发魔怔,女人身穿素色长裙,皱纹缀在眼尾处更显沧桑。
“我听说你的遭遇,特意来看望你,Kian。”
裴寻沉默许久,说:“多谢。”
导演乐呵呵的,仿佛没发现母子二人的生疏。“裴寻啊,你也不早说,你老妈在美国是很有名的模特啊。难怪呢,我看你手长腿长的,原来是基因遗传。”
裴寻太久没和母亲见面,自从十四岁到如今整整五年。曾经压抑、暴怒的家庭氛围清晰重现在眼前,丈夫的滥情将妻子逼疯,那个怒吼着踢踹他的年轻女人,和面前的苍老平和女人逐渐重叠。
母亲用手指点点他的额头,缱绻真诚低喃:“我的主会保佑你的。”
“你的主不会保佑我。”裴寻不知道她信仰的是哪个邪教,但略微听过一耳朵。“前不久,我把我灵魂的纯洁给奉献出去了。你们似乎很忌讳这个。”
裴寻母亲参加的那个教派,认定同性恋性行为是肮脏的、罪不可赦的。
女人愣住,许久许久才眨动眼睛。她嘴唇颤动着,依旧将祝福赠予自己的孩子:“你会健康平安,主会保佑你。”
“只要有爱,我赞同你。”
19. 第 19 章
裴寻选择沉默,无声地拒绝。女人站在一旁,笑容勉强。
裴寻心里惦记着别的事,终于忍不住问导演:“楚域北,亲自带兵打东胡的时候,情况很险急吗?”
这话题扯到哪儿去了,导演全当他是敬业,回答:“那是肯定的!军营里面出了奸细,将行军路线泄露出去,导致金尚差点死了,楚桓帝还和军队走散。据说是有人救下的皇帝,两人在村庄里养伤等待亲卫到来,网友都说空置的后位是给那人留的。”
又是一段风流债。
裴寻就不明白,为什么楚域北就不能安分消停。总是勾搭完这个惦记那个,难不成全世界都是他的玩物,要供他消遣吗。
“你怎么还生气了?”导演不明所以。
裴寻:“我没有。”
在办理出院的时候,裴寻穿了件黑大衣。楚域北那儿正值酷暑,而他的时空此刻大家正要庆祝冬至,只是手掏口袋,无意摸到咯手的硬物,拿出来一看是雕刻到一半、模样四不像的核桃壳。
想起自己先前是如何打算投其所好,练习雕刻还妄想雕出个龙来。
有些可笑。
裴寻正站在红绿灯路口,眼看车流来往,正面前是巨大的玻璃幕墙,周围高楼大厦伫立,混凝土与钢铁建造的城市,与千年前木石玉雕的时代天差地别。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恍惚之间,又怀疑那场刻骨铭心的穿越是不是一场幻觉。
伸手抠了下脖子上的结痂,反复抠弄直到在指腹见到血。
他会在什么时候回到楚域北的身边。
裴寻暗暗祈祷,希望是楚域北正狼狈无力的时候。他要狠狠报复,让楚域北知道轻视、践踏他的下场!
……
断山。传说原本是挡住横跨大地的顶天立地连山,导致山阳烈日暴晒,山阴不见光明,百姓苦不堪言。幸有天神下凡,赴民意用神剑自山峰劈到山根,深不见底终年云雾不散,常有玄鸟盘旋。
脚踩在地面上,先是咔擦一下枯枝断裂,又是噗叽一声红土渗水。
裴寻漫无目的在山脚下走,他原本只是在家里继续翻看论坛,了解到背叛楚域北的是王校尉,没有留下名字,唯有个姓氏。随后躺在沙发上闭眼,就回到千百年前的战场。
这片广袤土地是暗沉无光的,铅灰色的云低垂,血红太阳当空却照不进光亮。满目疮痍,强有力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沙石带来作呕土腥味。深褐色土地混着大小石块滋滋冒水,雾气缭绕,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尸体无处下脚,真是人间炼狱。
这就是战争。
成群乌鸦聚在尸体旁,羽翼微张,抖擞不停,它们个个吃的圆润肥硕,黑溜溜眼睛时不时望向裴寻。
裴寻面无表情从一具具尸体上踩过。经过几次穿越,他都出现在楚域北不远处,因此这次他想要搏一搏,检验这个猜想是否正确。
为什么脚下的尸体是柔软的,难道刚死不久吗?是不是就意味着,这里不久前才发生过一场战斗。
楚域北会受伤吗?
裴寻思索间脚步突然止住。警惕地看向四周,不放过任何微小动静,他好像听见了悉悉索索声,但也有可能是残兵、猛兽。
他寻着声音走去,扒开草丛一看。一条腕粗的蛇在缓缓爬行,吐出鲜红的信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裴寻并不怕蛇。见不是楚域北后就平静走开,继续漫无目的寻找着。
“呱呱呱——”
“呱呱呱呱呱!”
右后方传来乌鸦嘶哑的叫声。裴寻鬼使神差就想起在天极宫内轮回鼎旁,猛冲过来啄伤自己眼睛的那只红眼乌鸦。
改变方向朝右后方走去,繁枝垂叶遮天蔽日,他拨开枝叶,迈过纷杂草丛往里走。就这么毫无方向寻找着,终于,在一块插入旗帜的巨石和一匹高大骏马间,成功找到了楚域北。
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楚域北极度狼狈。玄铁甲胄卸下散落,坐在地上微低着头,浑身脏乱泥泞,像是在泥里滚了一遭。
裴寻没有巴巴上前去,就在这暗中窥看楚域北。
楚域北大抵是受了伤,瘫坐在地,紧皱的眉中流露出痛苦。抓住马儿的缰绳,试图借力站起来,疼到不由仰起白皙下巴,修长脖颈上暴起青筋。
一旁高大的马匹焦躁不安地走动着。
裴寻瞧见了,楚域北伤着的是右腿,攀抓缰绳的手也是伤痕累累。
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走神间脚下失了力道,咔擦一声。动静微弱,但不远处的楚域北已经手持长刀,目含杀气看过来。
裴寻到底是伏低做小惯了,竟然会下意识要躲起来。后缩半步,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
有什么好躲的,为什么要躲。
楚域北如今还能再杀他不成。
颈部隐约火辣辣灼痛。裴寻就这么走出来,在楚域北错愕惊讶的眼神中越走越近,深沉的眼眸落在那把锋利的长刀上。
俯下身,虚伪笑着说:“好久不见,陛下。”
楚域北不动声色握紧刀,视线扫过他的脖颈,没有回答。
无法形容的极致痛快,裴寻的灵魂都在战栗。他前不久还在向上天祈愿,给他个机会,让楚域北落到他手里。现如今居然成真了!
“陛下,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要是你求求我,说不定我会来救你。”裴寻说着,无奈用手抵额,止不住笑:“我等着呢。”
楚域北冷眼瞧裴寻这得以猖狂嘴脸,脸色因疼痛而苍白。他狼狈地坐在地上,面对居高临下站着的人,眼神依旧睥睨不屑:“滚。”
“……”
裴寻嘴角扯出不愉快的弧度,无声咬咬牙。然后,他陡然蹲下身子朝楚域北靠近……
长刀毫不留情挥砍过来,幸亏裴寻早有预料,身姿敏捷后躲同时,颇有几分怒气的,抬脚踹掉了楚域北手里的武器。
踹在楚域北的手腕上,他看见这人吃痛变了脸色。
长刀刚落在地上,咣当一下,裴寻就用力踢远。
裴寻脚底发飘,自己的脚不是脚,可能已经被楚域北下令给砍了。他扬声:“楚域北,你要这样不识相,可就错过了活下去的机会。”
楚域北厌恶:“死缠烂打的狗奴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裴寻置若罔闻,觉得他们之间并不是不可挽回,冷声问:“你临幸过谁?告诉我你临幸的女人是谁,我就救你。”
楚域北不以为意,并慢条斯理揉按手腕,缓解疼痛。
裴寻压下心底的郁气,用力讥笑:“怎么,不肯告诉我?莫不是什么心尖尖上的人,我还不想知道呢。”
他转身就走,路过棵十几米高的树,树顶乌鸦突然呱呱叫起来。他已经给了楚域北太多次机会,却总是热脸贴冷屁股。想着脚步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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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快,两个人越离越远。
终于,裴寻回过头看。楚域北在远处成一个小黑点,即便再尊贵强大,在巍峨断山下不过是沙砾大小。
裴寻又回去,他去而复返顶着楚域北不解的眼神,将楚域北身边的马给骑走了。
他打小受过马术培训,翻身上马时没踩脚蹬,干脆利落。依稀记得在皇家园林里,楚域北执意要和金尚单独捕猎,不愿意带上自己。
裴寻垂眸,楚域北正在撕衣服,用布条裹住小腿包扎。
衣服布料撕得七零八落,胳膊都露出来了。
裴寻纵马远去,给楚域北留下个潇洒背影。他不知道自己要前往何方,到哪里去,马蹄踏过具具尸体,将这死气沉沉的区域风景领略大概,又回去了。
也没离开多久,楚域北已经靠在巨石上,闭眼休息。
裴寻这时才发现,巨石后方与山壁的缝隙里,夹着一具尸体。定睛瞧上片刻,这才发现尸体腰腹间别着一把精美绝伦,镶嵌多彩宝石、刻有楚国印记的短刀。
是楚域北那次赏给金尚的,难不成死的人是金尚?!
裴寻别无他法,下马后主动替楚域北检查腿部伤情。低声:“摔断了,陛下,不知道你是怎么搞的。”
楚域北皱眉,有些抵触他的触碰。
“你在等你的人赶到?那就可惜了,据我所知你会和他们失散。楚域北,你说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没发现身边出了奸细?难不成又不拿正眼看人了?”
楚域北眼底闪过冷意。
裴寻正要把人抱起来,却在后腰处摸到一手的泥。不免啧了声,视线好似不经意滑过石缝中的尸体,“死的是谁啊?”
问完,他瞧见楚域北冷漠神情中的隐痛,眼睫乱颤,脸部肌肉不受控制抽搐又定住。
裴寻用袖子仔细擦去他脸上泥土:“金将军?”
“对。”这一个字,楚域北用尽全力。
裴寻结合树林中隐蔽的藏匿地点,以及楚域北这一身的泥水。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金尚把你藏在这儿,战死了。然后你担心他们割下金尚的头颅悬赏,慢慢爬到这里,把尸体给藏起来?”
楚域北终是闭上眼睛。裴寻却能瞧见他平静下的悲怆,在冷宫中哭到晕厥的孩童出现了。
“楚域北,我帮他收尸。”
就在裴寻站起身瞬间,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楚域北双目猩红,说话似有一丝哽咽,又恍若错觉:“不要立错碑。这不是金尚……是金雯。”
高处乌鸦再度呱呱叫起来。
裴寻愣在原地,他不明白这是在搞什么暗度陈仓的戏码。但深知,金氏兄妹无论谁死,对楚域北而言都是巨大打击。
“面对敌军围剿,金雯与朕兵分两路。她将人往断山崖边带,朕亲眼看见她引开敌军选择跳崖,后再遇敌袭走散,朕思来想去来了这里。”
楚域北简单交代来龙去脉,说话声是平稳的,就是沙哑且轻。
裴寻默不作声听着,将石缝中死死卡住的尸体往上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个面看见了正脸。
裴寻:“楚域北,老天当真是顺着你的心意。我可看见了,这人不是金尚也不是金雯,是个陌生面孔。”
说着,他一把拎起尸体丢在楚域北面前。趁着人无处可躲,单膝跪地,探身用指腹摩挲着柔软脸颊。
“别难过了,天子。”
20. 第 20 章
在裴寻的预想中,金雯没死,楚域北不说该欢天喜地吧,大松口气或者暗自庆幸都是人之常情。
但那人却盯着那尸体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这人在你心里也重要?”
裴寻扯下尸体身上的短刀,别在自己的靴中。终是没忍住问:“他谁啊?又是什么不一样的存在,陛下尽管说,我肯定给他埋得舒舒服服的。”
楚域北沉默片刻,告诉他:“这是在军营中贴身照顾朕,帮朕守夜拾柴拎水的小兵。”
拎水二字,就好像尖刺扎进裴寻的神经。火气倏然冒出,他用力丢开那柄短刀,踢远,来来回回走两圈,竟然感觉到心脏疼:“楚域北!我给你拎洗澡水,给你刷池子,帮你洗澡!你全当看不见,反倒心疼个小兵?”
楚域北可算正眼瞧他,没有解释,只说:“你帮朕,朕许你一生荣华富贵。”
“谁稀罕。”
谁要这荣华富贵,裴寻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荒郊野岭的,眼看天色渐晚,裴寻还是用那长刀费劲挖了个坑,将尸体埋进去后堆成个小土包。
此时的楚域北坐在巨石上,面对斜阳,橘红阳光照在他脏污的脸上。
他依稀记得这个士兵,家中有新妇在等,父母死在嵇城的疫灾中,对大楚依旧赤胆忠心,喝完酒就扬言要杀十个二十个敌人,总用仰慕的眼神望向皇帝,而后憨憨一笑。
死了倒是可惜。
楚域北不记得这位小兵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只好低声吩咐:“不用刻碑了。”
闻言裴寻踩几脚压实土,撂下长刀,张开手臂要抱楚域北上马,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特意面对面抱着人,万分小心不敢弄到摔断的那条腿,却察觉到楚域北身体不自觉的紧绷与提防。
这位生性多疑的帝王,始终怀疑裴寻会将割喉之仇报复回来。当真是以己度人。
“我们要去哪里?”裴寻将下巴搁置在楚域北的肩膀上。
“行军时间与路线都被奸细透露给东胡。哪怕是规划好的撤退暗线也被敌人掌控。”这糟糕的局势,楚域北不由沉下脸色,“我们往南去,到金雯所说的裘县汇合。”
“行。”裴寻执起马鞭轻甩,低呵:“驾——”
火红太阳悬挂在深渊中央,暗沉的云层染上灿烂金黄。两人共乘一匹黑马悠哉悠哉离开,影子摇摇晃晃逐渐拉长。
裴寻低下头就能闻见楚域北的气味,血腥的土腥的好闻的,他居然无法产生丝毫的嫌弃,倒觉得难得。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和楚域北单独相处的亲密时刻。换做以前,那死太监早就跳脚喊什么大逆不道,尊卑有别。
可惜好景不长。一支箭矢嗖地擦过裴寻的脸侧,深深凿入前方的古老大树中。
裴寻将手搭在楚域北的脑袋上,回头看。是追兵到了。
……
在网络论坛上得知的,背叛楚域北的心腹姓张,再无任何信息。大楚史书以精简著称,对微不足道的普通人,笔墨分外吝啬。
就比如裴寻查遍书籍与各式分析,都不知道楚域北的孩子是谁生的。
临幸的谁?如何临幸的,什么情景什么状态。裴寻才不愿意去想去徒增烦恼,他策马冲入林中,垂眸瞧楚域北稍显不安拧眉的样子。
古树参天望不见顶,万木葱茏,其中藤蔓遍布盘虬,枯枝荆条挂在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视线在混乱中模糊不清,裴寻单手挡住楚域北的脸还在想,他才不要荣华富贵。
“取楚国皇帝首级,赏黄金百两!”
“追!快点追上去!”
“今日不杀楚域皇帝,死的就是我东胡百姓!杀了他!”
身后是喊打喊杀的怒吼声。裴寻感觉到了,这生死关头,楚域北面上沉静实则不安,双腿不自觉夹住他的腰腹。
夜幕下林中如隔重纱辨不清方向。有光亮一闪而过,是敌军射来的火箭,马匹没跑多远,被碎石绊倒,长吁一声倒地。
刀剑碰撞声近在咫尺,摔下马滚落斜坡,裴寻将人紧紧护在怀里,头晕目眩浑身疼痛难忍,却听见楚域北平稳的声音:“你是朕见过头一个,骑着马冲进树林逃命的。”
裴寻可有太多次抛下他逃命的机会了,累死累活还被嘲讽。
“楚域北,你可真不识抬举。”
陆陆续续有东胡士兵滑下坡,手持弓弩瞄准走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域北抽出裴寻靴侧短刀,投掷而出直击对方心脏,又一把拽过死后摇摇欲坠的人,拔出短刀瞬间,滚烫的血溅在裴寻脸上。
楚域北夺过弓弩,冷静射箭。
这个时刻裴寻明白过来,楚域北和金尚捕猎不带他玩,当真是嫌弃他。
骤然传来一阵厮杀声,裴寻听见有人在唤陛下,判断是楚域北的人到了。眼看越来越多的士兵聚集上坡,一个接一个往下滑。东胡的人逼近,裴寻背起楚域北就跑。
天色越晚越是看不清脚底的路,逐渐稀稀拉拉下起冰凉雨水。
身后的追兵好像被拉远了,裴寻脚步稍有停顿,楚域北沉声:“朝东跑。”
“陛下。”裴寻的后背被汗浸湿,“我和金尚比,如何?”
这种关头还在计较。楚域北一直都觉得荒唐:“金尚早已娶妻,妻子已有身孕还在等他凯旋。裴寻,你何必总和他过不去。”
“陛下的意思是你和金尚没有一腿,让我别吃醋。那你和谁有一腿?”
楚域北无言以对。
雨水击打在后背上,耳边是裴寻奔跑的喘息声。楚域北仰头望不见星光,唯有黑暗,一字一顿说:“多谢。”
随后,他听见裴寻轻笑一声:“这可真难得啊。”
雨越下越大,两人暂时找了个山洞躲避。裴寻对于野外知识显然不如楚域北,亲眼瞧着火堆升起来时,他忍不住惊叹:“陛下,可真厉害。”
“你很没用。”火光映照在楚域北的脸上,美丽面容沾上泥水血迹,反倒更显破碎。
楚域北全身在疼,但他摸爬滚打多年最是擅长隐忍。在解开固定小腿的布条时,面不改色。
但裴寻知道,要是身边没人在的话,楚域北会偏过头皱着脸,将疼痛表现出来。
裴寻觉得自己好像贱得慌,又问:“陛下,我对你的救命之恩,和王德海比如何。”
楚域北只说:“既是恩情,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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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来比去。”
裴寻挑挑眉,“我已经想好了,你要怎么报答我。”他故意卖关子停顿十来秒,见楚域北神色淡然,笑着说:“我要当皇后。”
布条骤然断裂。楚域北从来没有听过如此荒唐的要求,脸色变了又变:“你是个男人。”
“如何?”
“不可能。这违背天地祖宗。”
违背天地祖宗。裴寻扯扯嘴唇,这楚域北都把列祖列宗给一把火烧了,还会忌讳这个?
也不知道那皇后的位置是给谁留的。
裴寻自认为笑容真挚,装作好奇:“那你打算让谁当皇后?金雯?季衡泽?还是那个你背着我宠幸的……你到底睡了谁?”
楚域北嗤笑,自顾自借短刀撕扯衣服,瞧着大腿膝盖都露出来了,白生的皮肉在火照下泛起暖泽。他用长布勉强包扎小腿,淡声:“先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裴寻不再盯着那膝盖瞧,心脏闷闷疼。终于明白为什么网上都在谴责冷暴力,他要被气死。
并且楚域北很有自信:“裴寻,这天底下金钱权势朕都能给你。”
就是没有爱呗。谁稀罕楚域北的爱。
裴寻背对着楚域北,面朝山洞外的滂沱大雨。对话就到此为止,只有火堆的噼啪燃烧声。
这一整天的逃命奔波,整个人伤痕遍布。楚域北早已疲惫到极点,靠着墙壁逐渐闭上眼睛,呼吸缓和均匀。
他累到刚闭眼就能入梦。
察觉到裴寻的靠近,楚域北原本不想理会。可随着距离拉近,两人已然越界,他倏然睁开眼冷声:“不要得寸进……”
话未说完,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吻里。
楚域北从未想过裴寻居然会吻上来,就连手都不老实,在他的腰间又揉又捏,还颇为用力掐了一把。
这对一国之君而言是屈辱,楚域北没摸索到能砸死他的石头,恨不得用牙齿咬断对方的舌头。可裴寻好似早有预料,掐住下巴倾身而上愈发过分。
良久。
久到裴寻终于不气了,这才宣布:“楚域北我告诉你,你最好认清楚你的处境。早在你抹了我脖子杀我的时候,我就不是你的臣子不是你的奴才!现在你得依仗着我才能活下去,腿断了连逃跑都得用爬的!”
裴寻说着,指腹用力揉按他的嘴唇:“我想吻你就吻你,想当皇后就当皇后!就算我此时此刻扒了你的裤子干你,你都只能受着,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救你!”
楚域北撩起眼皮,嫌恶说:“朕不好男风!”
“那又怎样!”
他额头抵住楚域北的,清清楚楚瞧见了那双灰眸中隐晦的杀意。太熟悉了,在浴池就是这样的眼神,下个瞬间他的脖子就被抹了。
于是,裴寻把短刀踢远,心安理得将楚域北抱在怀里,抓住一只手放在嘴边轻啄:“睡觉。”
“陛下,你可别动坏心思。你杀不死我,反而我还能回来找你复仇。”
雨声嘈杂,靠在裴寻心口,那心跳声震得楚域北耳朵疼。
“楚域北,我不缺钱,也不贪权势。在我的那个时代,你能给我的我都拥有了。”
“你到底能不能懂我?”
21. 第 21 章
整夜的暴雨,雷声轰鸣在天边炸开。黄紫电光如同巨蟒在夜空中攀爬交缠,梭行至头顶眼前,仿佛要将这半截断山再度劈断。
裴寻思来想去还是生气,紧紧抱着楚域北,彻夜未眠。无声盘点自己对楚域北的讨好体贴,以及对方如何冷待厌恶回馈,这当真是不能细数,两人和谐关系本就摇摇欲坠。
等雨声停,外头凉意习习。裴寻拿起短刀出去一趟,打算找点食物。水洼倒映这断山雨后依旧不放晴的灰暗天空,仰头看去,葱郁树林连只鸟雀都没有,层层叠叠的叶在往下滴水。
裴寻又不敢走远,在周围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弄死一条盘踞在高处、一丈长手臂粗的蛇。他拎着血淋淋的蛇回去,回到山洞里见楚域北还在睡,不由松口气。
用地上的碎布简单擦手,裴寻见楚域北还是稳稳在睡,脸上多了凝重。他俯下身连忙去探,却发现人额头滚烫。
该不会是。
他说要把楚域北裤子扒掉干一顿,说跑也只能在地上爬这种混账话,把人给气得起了高热……
“楚域北?楚域北?”裴寻脱下衣服将人裹紧,语气带上乞求:“别呀陛下,你这么搞我以后都不敢大声说话了。睁开眼睛看看我,行不行?”
他这样唤上好久,终于,怀里的人有了反应。
裴寻看见楚域北的嘴唇微张,在喃喃说些什么。低声凑近去听去辨认,才知晓是在说:“娘。”
“我冷。我疼。”
何必要来受这份苦!裴寻想到楚域北在宫中前拥后簇,不知道多少人上赶着伺候,还有个王德海在旁无微不至。
非要出兵东胡,非要亲自带兵。天子坐高台就好,现如今却落得这般狼狈。
裴寻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摸额头又是生火,将自己上身脱个精光,尽数盖在楚域北身上。
隐约间,楚域北醒来了。虚睁开眼,许久,那双灰眸就这么定定盯着裴寻。
猛然间裴寻有种不好的预感。
预感成了真。楚域北突然嗓音沙哑的,坚定告诉他:“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裴寻,你可以走。”
是我,不是朕。
这梦寐以求的平等,此时此刻却没有丝毫欢喜。裴寻如坠冰窖,低声问:“什么意思?”
“我不可能会为了活下去,甘愿雌伏男人身下。你要是强求,我们之间只会有一死。”
楚域北的回答没有半分余地,就这么抬手,用力推开抱着他的裴寻。
这双眼睛总是冰冷不带温度的看他。
裴寻不知道这泪意从何而来,只是咬紧后槽牙,用力到面容扭曲。连连说:“好、好……”
不愧是楚域北。
不愧是大楚的皇帝。
宁愿死也不愿意放弃尊严,这般铁骨铮铮,心好似硬石捂不热暖不化。他裴寻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
“你。”裴寻站起身后退几步,浑然不觉自己嗓音哽咽,甚至提高音量去说:“我从来不是想要趁你受伤,威胁强迫你什么!”
“我想要的是你跪地求饶吗?我想要的是你不再自称朕吗?我想要你多惨多惨、对我告哀乞怜吗?都不是!楚域北我告诉你都不是!我的那颗把你高高捧起的心,和你的忠臣金尚、你的宠宦王德海是一样的!我只是不想你再冷待我无视我,昨晚都是我的气话!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裴寻恨极,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他做到这种地步,如今终于恍然,哪怕是趴伏在楚域北脚边痛哭流涕,去剜心掏肺展现自己的诚意,都是无用功在白费力气!
“你让我走,我为什么要走?”裴寻眼前模糊一瞬,便沉默着抓过冒着血的死蛇,毫无章法开始处理。
用刀尖刺用刀锋割,乱戳乱捣成烂肉,有血溅在裴寻的眼睛里脸颊上,往下滑。他不耐烦啧了声,用手背抹去一看,原来是眼泪。
自己在哭。
太狼狈太不堪,他在楚域北这里永远都是这样。
裴寻恶狠狠要将那蛇开膛破肚,有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时,还未反应过来。
“给朕吧。”他听见楚域北的叹息,“好不容易得来的蛇,别糟蹋了。”
“……”
“……”
相视无言,裴寻垂下眸,他已决心不再在楚域北这里丢人现眼。
“朕向你道歉。”
裴寻手攥紧成拳,默了默,低声:“你等着吃就行,额头烫成这样,就先去睡一觉。”
楚域北盯着看好久,他争权夺位、东征西讨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
吃蛇肉野果,喝河边溪水。楚域北态度缓和下来,还主动找裴寻帮他固定摔断的小腿。
“疼不疼啊?”裴寻故意问他。
“尚可。”楚域北淡声。
裴寻扯唇重复一遍回答,心里记着楚域北在梦里呢喃喊疼的事情。
不曾想,就这么一丝不对劲,楚域北敏锐察觉到:“朕在睡梦中说了什么?”
“没有啊,我不知道。可能是喊了谁的名字吧。”
楚域北沉吟后笃定:“朕不可能喊谁的名字。”
裴寻佯装不在意反驳:“怎么会。金尚呀,王德海呀,那个你宠幸的女人呀,你怎么确信在梦里不会喊他们名字。”
“金尚王德海,还不到那地步。”
什么地步。还没有重要到让楚域北在梦魇中喊名字的地步?
裴寻的心思活络起来,引导说:“那就是陛下宠幸的那位姑娘了,敢问芳名?”
“朕不知道,你追着不放的到底是哪个女人。”楚域北本不想搭理他的,可是这裴寻成天念叨,“这消息朕不知道你是从何得知,还深信不疑。别再问了。”
裴寻只是应了声。
那雌伏一事,二人心照不宣揭过。
不宜久留。裴寻背着楚域北,直直往南,赶往有御医跟随的裘县,在下完大雨的树林中奔跑,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得停下来用草打扣指明方向,等楚国士兵来寻。
楚域北的手臂搭在裴寻肩上,无意触碰到下巴,蹭到滚烫的汗水。
这半日,裴寻的脚步就没停过。
“歇会吧。”楚域北说。
“不行。腿伤不能拖。”裴寻用手托住楚域北的大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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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往我身上爬别掉下去了。”
等了等,裴寻没等到楚域北的动作。又说:“陛下要是实在无事可做,可以用帕子帮我擦汗。”
“朕没有帕子。”
裴寻说话声微喘:“那陛下就在胸口处撕下来一块布子,同样能擦汗。”
迈过一截朽木时有些颠簸,楚域北抓住肩膀,稳定身形确保不会掉下去。拧眉,还是呵斥句:“贼心不死。”
裴寻止不住笑。
就在这时,远处灌木丛中的细微动静引起二人警惕。裴寻蹲下身子将楚域北藏在隐蔽处,给了短刀防身,自己则放轻脚步走着,拾起地上的半截木头往前方丢去。
刹那间,灌木丛跳出来早已埋伏好的东胡人。
幸运的是只有三个人,且身形矮小。
裴寻低下身子找准机会,从后面掐住对手脖子,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活生生把人掐死。
顾不上再想,裴寻滚身躲开劈砍来的长刀,抬脚踹开对手夺过长刀,反手砍回去。鲜血呼啦一下洒在他脸上,这是裴寻首次杀人,是一种恐惧与兴奋交织的复杂情感。
控制不住起鸡皮疙瘩,连呼吸都是短促的。
好不容易解决这批伏兵,楚域北眸色沉沉地看着这几具尸体:“去不了裘县了。”
这是他们前往裘县遇到的第二波伏兵。半个时辰前遇到一波,被楚域北提前发现后,悄然绕路躲开了。
“陛下。谁出卖的你,连后路都被堵死了。”
楚域北心中没有答案。知道这样详尽计划的人,都是跟着他和金尚打了数次胜仗的好兄弟。连金尚的副将都能被金钱收买,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存在可能。
“要我说,”裴寻说,“是姓张的校尉,陛下可知道是谁?”
这个范围瞬间缩小。但是,楚域北告诉他:“军中有两个张校尉。”
“这怎么办。”裴寻没想到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楚域北勾唇:“都杀了。”
“呱呱呱——”
“呱呱呱呱呱!”
熟悉的乌鸦叫再次响起。裴寻意识到不对猛地抬头去看,这林子深处,怎么还会有乌鸦在呢。
他仰头看见高高的枝桠上,落有一只乌鸦。通体漆黑,羽毛泛着斑斓彩光,和在他初入断山寻找楚域北时,见到的那只嘶叫乌鸦,模样分毫不差。
难不成,这只乌鸦一直跟着他们?
想到这里,裴寻只觉得头皮发麻。
倏然,他看见这只乌鸦露出一双如炼狱般猩红的眼眸,才明白这只鸟自始至终未睁开眼。
太多的相似叫人心惊,喘不过气,根据脑子里的记忆对比,裴寻在意识到这就是在天极宫遇到的那只乌鸦后,更是头皮发麻。
这时候,楚域北也瞧见了。
楚域北:“红眼乌鸦,倒是稀奇。”
并不稀奇,反倒是邪门的很。
裴寻话还未说出口,就看见楚域北抬抬手,那只红眼乌鸦就挥着翅膀飞过来,落在手臂上。
楚域北倒是欣赏这乌鸦充满美感的身形,遗憾:“就可惜,不是朕喜欢的白羽。”
22. 第 22 章
那乌鸦立在楚域北的手臂上,个头比楚域北的脑袋还大,时不时探头回缩,近距离看,鸟喙成锋利弯钩状,那双血红的眸没有瞳孔,诡异渗人。
裴寻莫名地,右眼疼起来。
“陛下,小心它伤到您。”
“不会。”楚域北指腹缓缓揉过乌鸦的额顶往后捋,点评:“性情还算温顺。”
哪里温顺,裴寻可是差点被啄瞎一只眼。他将来龙去脉,和这红眼乌鸦的怪异之处讲给楚域北听。
不曾想,楚域北对其更为喜爱了。逗弄般挑起鸟的脑袋,笑着:“倒是不同寻常。”
裴寻郁闷,这楚域北偏移了重点:“小心它伤到你。它差点啄瞎了我的眼睛!我右眼皮上的肉都被叼走一块!”
闻言,楚域北仰起头眯眼打量裴寻。
被这么直勾勾盯着,裴寻有些紧张,耳根子微微发热。
“确实,你眼皮上有道很浅的疤。”单手托住体型壮硕的鸟,楚域北觉得乏累,振臂低声:“去吧。”
乌鸦挥挥翅膀飞起来,还真就听楚域北的话。
裴寻想到在天极宫中,导游兴致勃勃介绍的,在战场上有只乌鸦帮助楚域北找到亲信尸体,就此成为爱宠,还推翻大楚国的百年观念立玄鸟为祥瑞。
会不会就是这只乌鸦。
——
逃命路上,裴寻依旧背着楚域北。手臂穿插在腘窝处,指尖陷入柔软布料和大腿肉,随着颠簸,人总是往下掉。
“陛下,腿夹紧点。”他说完意识到话有歧义,担心被身后人扭断脖子杀了,找补说:“您看看您都要掉下去了。”
眼见楚域北不稀罕搭理自己,裴寻动了心思,斟酌着还是问出来:“陛下,在尚汤司的池子里的那一晚,真的没有爽到吗?要是没有,药效怎么会解?”
楚域北悄然闭上眼睛,置若罔闻更别提回答。勉强忍耐着,毕竟午前裴寻刚满腹委屈哭闹完。
说起来他还从未见过及冠的男子哭。
楚域北遇到的人,往往要么是犯下大错抖若筛糠,要么是手下败将濒死咒骂。裴寻真还就是头一个。
“陛下,我侍寝的时候真是清白之身。”
“闭嘴。”楚域北额头青筋狂跳,他已经尽量淡忘那晚,可这裴寻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提。他冷漠:“不是你,哪怕是别人,到朕跟前的,也只会是清白之身。”
不是你,哪怕是别人。裴寻没好气:“就该配最好的是吧。”
“自然。”
裴寻哼笑一声,手臂撑在腿根处费劲往上托举。不知道碰到什么地方,他立即缩回手,回头看见楚域北眼底的愠怒,无奈:“往上来点,陛下。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这样任性。”
楚域北置之不理。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腿夹紧裴寻腰腹,亦或是微抬屁股往人身上爬。只是手臂攀在肩头,沉默着,自有坚持。
这一路上,那红眼乌鸦紧紧跟着。时不时呱呱叫声,还会特意在楚域北面前表演俯冲展示英姿,殷勤叼来树枝。
在求偶。
半路停歇时,过了道溪,他们留记号的方式再度变化,成刻写特定符号。裴寻没敢走远只找到些野果。当那红眼乌鸦立在楚域北肩上,那钩喙含住头发,又大逆不道想要触碰嘴唇……
短刀直直捅来,深扎进树里。乌鸦受惊扇动翅膀迅速飞走,就差一点,裴寻就将这乌鸦钉在树上,刚好拔了毛给楚域北烤肉吃。
“你在干嘛。”楚域北抬眼看他。
“那鸟就差叫你给它下蛋了……”裴寻在冷厉的眼神中改口,“那鸟不知死活,对陛下有这种心思,我给它点教训。”
楚域北头脑昏沉,闭上眼靠在树干上养精神。他的脸色发白,与唇颈浑然一体好似上等冷玉。
裴寻用溪水冲洗野果,又走运逮到只肥兔子剥了皮。处理完以后,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到楚域北身边。
“陛下,如厕吗?”
楚域北眼都没睁开:“……”
“自从我找到你到现在,快要一天的时间,可是一趟都没有。”裴寻的手指隔着微妙距离,隔空抚弄那浓密睫毛,“我抱着你去。”
“朕不用。”楚域北语气多了焦躁,没法再睡,在裴寻伸手抱过来时,几乎咬碎了牙重复:“朕不用,朕也不想。”
裴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无奈与谴责。
楚域北完全无法忍受,呵斥:“你是不是听不懂朕说话?”
“陛下,你在羞什么?有什么是我没见过亲过的。再说你平时在宫里如厕也是有人伺候的,我和他们又有区别了?”
裴寻认定楚域北是放不下皇帝骄傲,态度强硬地非要帮忙。抱着人又是吹口哨又是帮扶的,等到许久,见挤不出几滴后喃喃:“还真没有。”
刚刚挣扎时,楚域北头发都乱了,贴在脸侧。怒声:“裴寻,你说朕该不该杀了你。”
这样的楚域北狼狈脆弱,脸颊与唇终于染上红色,属实美丽。裴寻好声好气道歉:“我错了,陛下。”
他果真不如王德海那腌狗伺候得好。
裴寻想要拨开楚域北脸上长发,被警告一眼。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手。
……
冲出林子刹那,周遭豁然开朗。广阔天地间,不再是层层叠叠遮挡,坑坑洼洼阻障。就看海市蜃楼般的,整齐排列的屋舍,绿绸荡漾宽河,炊烟袅袅冲向灰沉天空,野犬三五成群觅食,野菜茂密长在熙攘园地。
刹那间,裴寻只觉得和楚域北来到一处世外桃源。
“陛下,您的腿伤有救了。”
楚域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笑着说:“这多亏你,裴寻。”
不久前还在发怒,此时又开始收拢人心,当皇帝的都是玩弄人心高手。裴寻心里这样想着,还是弯唇与他相视一笑。
那红眼乌鸦跟了一路,自从抵达村落就呱呱叫个不停,抑扬顿挫好似在唱歌。
这地方人烟稀少,裴寻背着楚域北找上一圈,才在水井边见到个中年男人。头戴头巾,脚穿草鞋,一身粗布麻衣,热情笑说:“我叫赵道生。”
“我是裴寻,背上是家兄裴北。我们外出经商恰好路过,遇到东胡逃兵,他们抢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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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货物和马,还将我哥哥害成这样。”
楚域北撩起眼皮瞥裴一眼,又闭上眼随他瞎扯去了。
赵道生一拍大腿:“这可真是缘分!我略懂医术,可以帮裴北兄处理伤情,二位要是不嫌弃可以来赵某家中暂住!”
这顺利得让裴寻怀疑有诈,手掌不动声色握上腰间短刀,问:“如此好心?”
赵道生摸了把胡子哈哈一笑,“不必警惕,赵某无君无国无牵无挂,一介自由身。不会谋害你们的。”说着他招招手,那只红眼乌鸦就展翅飞过去,立于头顶。
一人一鸟,眼珠子就这么盯着裴寻。
“楚帝的腿伤再拖下去,恐怕要留下痼疾。”
就这么被点出身份。裴寻脸色微变,楚域北眼神掠过这赵道生的双手双脚,定格衣袖处,愈发幽深。
“行。”想到楚域北高热未退,裴寻当即应下,手掌似有若无摩挲腰侧腿肉,心在不安。
偏过头,他极小声告诉楚域北:“等他帮你看完腿,我找个机会杀了他。”
“你恐怕杀不了。”楚域北平静地说。
裴寻愣住一瞬,问:“为什么?”
楚域北精神疲惫,又合上眼:“这是个道士,袖子上还有朱砂的残留。兴许是上清派?先帝大限将至时,曾派人找来上清道士奉为座上宾,竟还真就延上三月的寿命。后来我等不及了,下毒不再管用,就干脆找机会把他给勒死。”
先帝是被楚域北给亲手杀了的?!
裴寻脚步微顿,记起前太子也是死在楚域北手里。按照他对楚域北处事风格的了解,估计那场蔓延皇宫的疫病只是幌子,死去的皇子公主皆是这场夺嫡争斗中的牺牲品。
楚域北的手上沾满人命与鲜血,就这么搭在他的肩头。
裴寻轻声夸赞:“陛下杀伐果断,天命所归。”
“怎么和王德海一个德行。”楚域北扯唇笑着说:“你该考虑的是,这只乌鸦和赵道生是什么目的。这只乌鸦讨好我是它的偏好,可冲出来啄你的眼睛,又悄无声息跟着你,是为什么呢?”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这些都不要紧。
刚踏入屋内,裴寻就匆匆忙忙把楚域北平放在床上,解开勉强固定腿骨的长布,脱下沾满泥水枯叶的靴子,用短刀割开布料露出青紫变形的小腿。
“赵大夫,快帮他看看。”
“对了,陛下他今早突发高热,到现在还没有消下去。”
“以及没有什么尿。对的,这一天一夜只有几滴尿。”
闻言,楚域北偏过头面朝靠墙那边。他快要受够了。
赵道生听完,呵呵笑着:“小兄弟,你先别急。你们这一路逃命缺粮少水,他又发高热,没有尿是正常的。我帮他把歪掉的断骨正回去,有些疼,需要忍一忍。”
说完,赵道生就暂时离开去准备接骨的物件。
屋内只剩下裴寻与楚域北二人。
突然间,楚域北咬牙切齿地骂:“蠢奴才!”
裴寻知道他在气什么,当即保证:“好好好,陛下,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