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对劲[gb]》
1. 劫持
大巴车清晨从县里出发,开了一上午,沈长秋靠在窗户边迷糊了一路。
车一顿,他醒了。
“噗”一声,车放了气,车门也开了,还没睁眼的沈长秋听到司机洪亮的喊声。
这里的方言他听不太懂,但依稀听出了“休息”,“厕所”,“二十分钟”的字眼。
这是他第一次来云南的第五天。
“哎哎,小伙子,醒醒。”邻座的大姐起身小心拍了拍沈长秋的肩,“挤你一路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两点了,下去透透气吧。”
大姐身形有些胖,占了他小半个座位。
沈长秋连忙睁开惺忪的眼,客气道:“哪里哪里……谢谢您,这是哪啊?”
窗外,大巴停在山里几间老旧民屋前,还用蓝色铁皮搭了个棚子,卖些茶叶蛋和零食。
刚下过雨,地还是湿的,云雾间的山绿得青翠。
大姐边拿东西边说:“哦,你不知道,司机说走省道,顺路送点东西,也刚好在这方便一下。哎你们看,这风景挺好的嘛。”
大姐最后是对她两个同伴说的。
大部分人都下去透气了,沈长秋抬起坐麻了的腿,穿上姜黄色的冲锋衣往车门走,L的衣服穿在他一米八五的身上刚好,显得腿长。
下了车,潮湿新鲜的空气冲进鼻腔,车厢堆积的汗臭终于闻不到了,沈长秋将黏在脖子上的发丝扯开,拨拉几下,用左手腕上的黑色头绳,在后脑袋扎了个三四厘米的小尾巴。
刚吸了几口气,烤肠的香味飘来,饥饿心慌骤然爬上心头。
两点,早过了午饭时间。
但最后,他放弃了6块一根的小烤肠,转而买了2块一包的干脆面,打算下午回到k市出租房煮个面就好。
沈长秋刚付好钱,邻座的大姐端着手机小跑走近,
“哎,帅哥摄影师,能给我们拍张照吗?”
她和同伴正在棚子后生锈的栅栏前自拍,后边是山间的峡谷,浑黄的江水从此处奔涌而过。
“不好意思,我不是摄影师。”沈长秋连忙摆手解释。
“哎呀,别谦虚呀,你那相机多贵呢,你拍的那蝴蝶我也看到了!多好看呀!可多摄影师去山里采风了!”
大姐边说边笑,直接将她的手机塞给他,和同伴扬起纱巾摆好了造型,“来来来,咱们也是最美的蝴蝶!”
沈长秋只好给她们拍了几张,似乎拍得不错,她们接过手机笑得和花一样,连声道谢赞叹。
沈长秋确实不是摄影师,五天前他从K市到县里,又马不停蹄从乡间徒步到深山,只是为了在山区寻找一些濒临灭绝的植物群落,以做课题研究,争取在考研中增加竞争力。
很幸运,他有了些收获,更幸运的是,相机里那只蝴蝶,是他凑巧发现的金斑喙凤蝶。
雄性体,翠绿带着金斑。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做成标本价格不菲,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活的。
但捕杀交易就是违法,除了那些眼红的投机份子敢干,沈长秋这个穷鬼,也只能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兴奋了一晚未眠。
毕竟以往,还从未在这里发现过这种蝴蝶的踪影。
他真是太幸运了!
撕拉一声,干脆面包装袋扯开了口子,他也站在栅栏边望向下方的滚滚江水。
八月,快到旱季,水位线下降了不少,岸边露出一层层红色的土壤,西北方向的水流在左侧江岸拐了个弯,边上是个三四米的悬崖,长着一片郁葱的树。
珙桐。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立马停下,沈长秋突然收起干脆面往口袋一揣,兴奋地冲回大巴车。
司机正准备关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拿东西,拿东西!”他冲司机大喊。
非常迅速,姜黄色的身影背着什么从大巴冲下,沿着砖房旁的小路,一头扎进了青翠的绿色里,沈长秋卡其色的裤子扫了一片湿痕。
这一跑动,让饥饿的他更加头晕目眩,但他高兴极了。
因为面前,是光叶珙桐的幼苗,看起来才长了四五年,它本就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自然条件下单独出现一株太难得了。
沈长秋抬起手里的相机拍照,咔咔几声,他将相机挂在单臂,从背后取下一个A3大小的木头架子。
是标本夹,他小心翼翼揪了叶片,蹲在地上打开纸板,将叶片放了进去,重新将绑带固定好。
一切完成,他站在江水崖边,灿烂又满意的抻起胳膊。
从东南到西南,梦想中的自然天堂,果然来对了。
他看回山坡上方,几间房子已经被树林挡住,正要抬脚回去,笑容却突然凝固。
背离山路的坡下,有两三排植物异常不对,快干枯的杆上还有零星朝上的褐色果实。
沈长秋皱起眉,掏出手机确定现在的位置,拍照留作证据。
是罂粟。
作为N大植物学才毕业的人,他非常可以确定,而地上的垄沟说明,这是人为种植的。
沈长秋左看右看,这里除了坡上的老旧砖房之外,再没任何人居住的痕迹。
他刚准备报警,珙桐树山坡那边传来重物滚落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个人影从树林间滚了下来,瘫在杂草里,一动不动了。
沈长秋心一惊,快速走近,看身形是个高大的男人,三十多岁,肤色黝黑,侧脸和花衬衫上满是泥,网面鞋里也裹着红土。
“你没事吧?!”
沈长秋扶住右肩的相机蹲下身,立刻查看这个男人有没有哪里受伤。
男人咬牙闷哼了几声,“……追老子追到现在!甩都甩不掉!日他妈的!”
听口音,他像是云贵川的人,可有东西追他?
沈长秋紧张抬头看向山林间,上方是郁郁葱葱的山坡树林,根本看不清有什么。
“什么在追你啊?!”沈长秋没在意脏话,继续焦急问:“是坏人吗,要不我报警吧?”
沈长秋低头,伸手掏兜。
“报警?!”
这个男人大吼一声,瞬间从地上翻转爬起来,手向背后一掏,对沈长秋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敢报警老子弄死你!”
这一吼,沈长秋吓了一大跳,刚抬起头,冷汗从脊背股股上冒。
因为他眼前,是明晃晃的一柄刀。
他整个人冰封住了,只有右肩的相机肩带慢慢向小臂滑落。
惨白的刀尖,正对着他惨白的脸。
而这个男人喘着粗气的脸,狰狞至极,可很奇怪,他的眼睛通红,眼皮还在抖动。
“大哥……”沈长秋吞了吞口水,开始示弱,“我就是问问,我只是路过,什么也没干……”
“路过?”男人眯起眼低头打量沈长秋旅行者的穿着,又看了看上方的砖房。
“车!你的车呢!带我去!”他喷着口水又吼。
“车?车……”
沈长秋侧眼看向上方的马路,可那是大巴啊。
“给老子起来!”
悬崖边,冰冷的刀尖挑着沈长秋的下巴与他一同起立,相机肩带从僵硬的小臂滑落摔在杂草里。
“等一下!”沈长秋下意识想去捡。
“别给老子耍花招,快走!”可这个男人一脚踢飞了他斥巨资买的二手相机,将他猛地拧过肩,刀刃抵在了脖颈上。
“扑通”,令人心碎的水声,仿佛那只蝴蝶也落进了水里。
沈长秋不知道先该心疼自己,还是那个相机,还有标本夹,也孤零零躺在一片潮湿的野草中。
他被迫重新走在下来的小路上,背后是这个男人毫无节奏的喘息与紧张咒骂,每走一步,心跳快要蹦出嗓子眼。
很快,他们到了平房前的空地。
距离重新启程还有五分钟,人群还在不远处的蓝色铁皮棚休息,面前没有别的车,只停了一辆车门紧关的大巴。
很明显,这不是身后的男人想要的。
“你个狗日的,大巴?老子要的是这个车吗!敢骗老子!是不是要死!”
剧烈的咒骂吸引了休息的乘客,他们闻声转头,纷纷惊呼大叫,距离近的几人抬头一看,也吓得连连后躲。
沈长秋这个与他们同行的年轻小伙子,此刻脖子上竟然横着一把刀!
“妈的!”男人咬牙切齿,架着沈长秋怼在大巴车门上擤了一把鼻涕,“跑了一路了,给老子开门!开车!”
男人握刀的手开始颤抖,牙齿的打战声,甚至比沈长秋自己的还响。
“我……我不是司机……”沈长秋额头撞在车门上,努力解释,“也不会开大巴……我真就是个过路的……”
“你个杂种……”
沈长秋被转过身,看到了不远处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
来不及同情,全是恐惧。
“司机?!滚出来给老子开车!!不然我杀了他!”
这是一句纯方言,沈长秋没听太懂,但事实不容置疑。
他是个人质了。
“伙计!有事好好说!”
有两个中年男人走向前用方言交涉,但得来的依旧是听不懂的咒骂和叫嚣,不仅如此,身后男人的声音开始结巴,重复,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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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开车!给老子开车!”
沈长秋感觉右耳快要聋了。
冷静,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和颈前的刀刃一样颤抖。
余光里,有人悄悄打电话,应当是报警。沈长秋刚才看过地图,最近的县过来人起码要半个小时,他必须活到那时候,也免不了还要在大巴车上再次斡旋。
明明五分钟之前,他还觉得自己很幸运。
“司机!司机在这!”
是那个邻座大姐,她抓着一个矮小的男人穿过慌乱的人群。
是四十多的大巴司机。
“小伙子,别怕啊!”大姐拉扯想躲的司机,“你个怂货!开门啊,钥匙给他不就得了!”
男司机反应过来,解开裤腰上的钥匙一把扔了过来,金属刺刺拉拉蹭过地面,希望也似乎滑了过来。
可身后的男人再一次爆发更加痛苦的怒嚎。
“操你妈的!操!”男人朝扔钥匙的司机破口大骂,打了个喷嚏之后,又在沈长秋衣服帽子上蹭脸上的泪。
他晃晃悠悠,痛苦难忍,指着司机又喊:“你!滚过来开车……带老子去金平!”
“我不去……我不去啊!这人可犯了毒瘾啊!”男司机死死抓着棚子的柱子,“我还有老婆儿子,我死了他们可怎么办!”
毒瘾?
司机这一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沈长秋也终于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一开始就这么狂躁了。
“大哥……你让我走吧。”
“闭嘴,你个狗日的东西不开车我杀了他!”
沈长秋的脖子像是被寒冰挨上,努力仰头拉开距离。
“不去!我不去!”司机哭喊。
双方僵持,时间的秒针在沈长秋脑海里转动循环,嘀嗒嘀嗒。
嘀嗒。
突然间,尖啸的刹车声响彻山间,人群的眼神立刻转向大巴后方,跑动声接近。
“警察!警察来了!”对面的人群激动喊道。
这么快?
唰唰脚步声后,面向沈长秋的除了众多双眼,还有两个便衣警察的枪眼。
一个年长,一个年轻。
他们例行与歹徒周旋交涉,一步步靠近。
“操!你们这帮贱人……”
这个犯了毒瘾的男人穷途末路,更加癫狂,不敢动的沈长秋就像个布娃娃跟着他的脚步左右乱甩。
他在沈长秋侧耳咬牙切齿,“都别动!再动老子弄死他!”
他每一个音节,就像雷神之锤敲在沈长秋的鼓膜上,轰轰作响。
沈长秋脖子上一凉,那个邻座大姐惊愕大叫:“血……血啊!”几个小孩立刻被家长捂住眼睛护在身后。
沈长秋感受不到自己流血了,他浑身像冻在冰块里,毫无知觉,只觉得冷。
他知道,如果割破动脉,自己最多能活十几秒,会变成一个放了血的牲畜,睁眼抽抽几下后,了无生息。
沈长秋找不到希望,这场来云南的旅程应该要终结在此刻,他想了想,这一生好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唯独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孩。
十八年,如果她在这儿,应该过的很好吧。
面对现实,沈长秋一向接受很快,他刚打算闭眼等死,这一瞬,糟乱的人群后出现了一张冷漠清瘦的脸庞。
他没见过。
那张脸属于一个高挑年轻的女性,她一身灰黑,在人群后缓慢移动,警觉沉稳的眼神看来,她左手按在耳间,清淡的薄唇在对谁说话。
沈长秋能确定,她跟面前两个男警察是一起的,她也是来救他的。
而且她的模样……
“把枪放下,放下……我受不了了……快,给我吸点,就吸一点!”身后男人再一次痛苦叫嚣,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丧失最后的理智。
毒瘾发作,就像是蚂蚁噬骨,野猫抓心。
“你冷静点,一切都好说,我们找你就是问点事,真的。”年长的警察试图抚慰,将枪收回,“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跟我们走,我们一定替你想办法。”
“难受……难受死了!”男人涕泗皆下,却伸出刀指向两个警察,“现在就给我,给我!”
“好好,现在给你!”
刀子一放开,对面的警察表示同意,而人群里那个女警察目不转睛看着沈长秋,又说了两个字。
沈长秋似乎看懂了唇语,她说的是,开枪。
与此同时,世界仿佛静止了,可挟持沈长秋的男人又瞬间收回手,刀刃再次抵在沈长秋下颌上!
他恐慌看向青翠的山野四周,警惕大喊:“又他妈想骗老子!”
2. 解救
预想中的开枪声并没有袭来。
“想骗我!啊!?你们都想骗我!”
身后的瘾君子带着沈长秋抖得和筛糠一般,刀刃在脆弱的皮肤上下滑动。
沈长秋口水都不敢再咽,姜黄色的衣服被他抓起了褶皱。
命悬一线。
他现在不能死,对面那个女警察,她真的太像了,而且现在,她不见了。
“你放心!不会骗你,只要你带我们找翔子和金总,答应你的,一分都不会少!”那个年长些的男警官继续劝慰。
“信你们老子就是傻子!翔子说金总给我五十万也是骗我,他们在k市好吃好喝,老子千辛万苦运货送货,你们全都在骗我,骗我啊……我现在只想爽!让我爽!”
上瘾的男人话已经说不利索了,说到最后哭了出来。
对面两个警官迟疑相视,现在这种场合,哪里去找他想要的东西,当然也不可能真的给,但再不行动,对面这个年轻的人质才二十多岁,可能下一刻就命陨当场。
县里通知过了,支援和救护车一并赶来,可省道难开,一路绿灯也要15分钟,若那刀真的划了,一切都来不及。
嫌疑人没追到,还白白死了一个群众。
“相信我,马上就送来了,我们也需要流程的,你想想你妈,多久没见了?她也盼着你回家啊。”男警官只得打算再劝说安抚一次,拖延时间,争取下一次开枪的机会。
“别想敷衍我!老子可是吃枪眼长大的!又不是她养大的!东西,我现在就要东西!”
“我这有!”
沈长秋听到一个冰冷的女声。
是她,是那个一身深色的女警察,她从棚子下迈步走出。
人群让出了一条路。
她纤长的手提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点白色的粉末,另一手手掌摊开,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上午刚刚查缴的,纯度很高,你想不想试试。”她说,声音很是平淡。
阴天水雾下,沈长秋看清了她,很高,估计有175,低马尾,没有刘海,额角有些碎发。
她的五官很是清冷,眉头微皱,锐利的双眼隐没在立体的眉弓下,高鼻薄唇,看起来淡漠疏离。
上身穿着敞开的深蓝色夹克,紧身长裤,靴子和裤子上和其他警官一样,沾了泥和水,留下一路浅浅的红土脚印。
“给我!给我!”
身后的男人双眼瞪大,毒瘾发作的他,对这种东西毫无抵抗,也根本无法区分真假,脸上,只有迫不及待的兴奋。
女警察走得很慢,沈长秋看着她一步步靠近,脑海秒针的嘀嗒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给我啊!”
咆哮没有敲断沈长秋脑海中的嘀嗒声。
女警察和他们只距离两米。
“接着。”她轻轻道,抬起手,将透明袋子扔了过来。
抛物线划在空中,这一瞬,刀子离开了脖子,瘾君子下意识探出右手想去接。
沈长秋呼吸滞住,他看到女警察的眼眸闪了一瞬。
她和沈长秋对视,口型无声在说:“别动。”
“嘭”一声!
什么东西从右侧破风而来,沈长秋浑身一震,下意识眨了下眼。
接着,像西瓜爆开一般在耳边炸响,他侧脸溅了一片温热的湿漉。
刺耳的尖叫声立刻响起。
瞬间,对面的几个警察冲了过来,沈长秋没了支撑,就像飘在风中下一刻就要倒了,女警察大跨两步扶住他。
她关切问道:“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冷静却关切的神情勾起了他一些回忆。
“我……”沈长秋喉咙发紧,但他下意识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一滴血从眼皮落进眼里,沈长秋察觉到异样,食指沾了沾脸上的湿漉,指尖上是血……
他不解看回正前方,那张清冷的脸就在面前,但像是盖了层流动的红纱。
猝不及防的,得救的沈长秋突然面色煞白,呼吸急促,仿佛那红色一层层糊上脸,让他始终无法呼出胸口积淤的气。
心跳如擂,四周乱糟糟的声音充斥耳间,他双腿一软,天地开始旋转。
这是晕血引起的惊恐发作,再加上饥饿导致低血糖,让沈长秋第一次体会到濒死的感受。
仿佛那枪打中的是自己。
地平线倾斜,沈长秋侧头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他头上也满是看不清的红色。
倒下去的瞬间,他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别看,你没事了。”
一只微凉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是她,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沈长秋的求生欲让他越攀越上,越攀越紧,直到冰冷的额头贴到她的颈侧。
“别怕。”她重复说,“别怕……”
她清冷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沈长秋从溺水的深渊逃了出来,他握住了她的手腕移开捂脸的手,看向那张神似的脸怔怔道:
“我们,我们是不是……见过?”
她的表情有一丝疑惑,但沈长秋没听到回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山间恢复表面的平静,心魂未定的大巴乘客挤在平房里,年长的警察正在里面进行简短的心理疏导。
水泥地上盖着一块常见的红白蓝塑料雨布,地面潮湿的缝隙慢慢流出了一丝红色。
危机解除,追逐两天的嫌疑人也算是抓到,严宁终于放下心,抱着晕厥的沈长秋等待救护车前来。
那柄挟持沈长秋的刀,被一个没出现过的俊朗男人带着手套捡起,放进了证物袋里,他问向地上坐着的两人,“师妹,这人没事吧?要不,我抱他去屋子里?”
他看两人的眉头有些微皱。
“不用了,只割破了表皮,救护车快来了,他应该是晕血。”严宁冷淡回答,甚至有些冰冷的怒意,“还有,程江,都毕业两年了,别再叫我师妹了。”
“好好好……没事就好。”程江明显愣住,尴尬一笑,转而看向盖好的雨布,叹了口气说:“这人太可惜了,我们追了两天没留下口供,还不知道那批货和金总的下落!”
这时,方才谈判时年轻的男警察刘立宏走近,收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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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说:“没关系,人质最重要,别想太多,我已经和市里通报过了,继续查就是了,哎小严,你刚才拿的面粉吗?”
刘立宏是五年前入的队,程江和严宁两年前毕业时才来。
“所以第一次你犹豫了?你为什么不开枪?”严宁没有理会刘立宏的询问,抬头看向程江,目光很是尖锐。
方才的枪响,就是程江藏在右侧的灌木里开的,但在第一次刀脱离人质时,他明明有机会,却没有扣动扳机,这不是可以谈判的普通挟持,而是一个正在实施杀人行为的犯罪。
严宁知道,程江非常想破获这起贩毒案,他们前几天才因为此事失去一个同事。
但在同样的生命面前,不应该犹豫。
“我……”程江自知理亏闭上嘴,随口解释,“是我没把握好,还是应该你来,以前你射击成绩总是比我好,地上凉,我把他送进去吧。”
程江被严宁这么质问,心中很是郁闷,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奇怪严宁现在奇怪的举止,还有藏不住的愤怒。
从认识严宁开始,她从不喜欢与人近身,特别是男人,她怎么会如此靠近这个人,甚至有了这么明显的情绪?
这时,遥远的警笛和救护车声越来越近。
“哎!同志们到了!”刘立宏立刻岔开话题,“我去叫许队,疏导工作应该差不多了。”
严宁再度看了一眼沈长秋。
姜黄色的冲锋衣防水,没染上多少血,倒是他苍白的脸上落了一些。
严宁伸手擦去他脸颊明显的血,指腹似乎过多的停留在他脸上,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沈长秋的面相很立体也很精致,甚至称得上漂亮,只不过这五官出现在男人身上,多少看起来很好欺负。
而他左眼下,还有一颗泪痣。
见过吗?
严宁心中自嘲一笑,他不可能见过,可她竟然在想是不是真的在哪一天有和他见过。
很快,红白蓝雨布不见了,地面冲了水,心有余悸的乘客们快速上了车再次驶去K市,最后,只剩沈长秋放到了担架上,正在往救护车上运。
严宁跟着担架上了车,给医生讲述了症状。
“我先走了,麻烦你们。”严宁最后说,准备下车。
“别……别走。”沈长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睛微睁,苍白的嘴唇嗫喏。
严宁犹豫一秒,俯下身,侧耳在他唇边。
“罂粟……山下有罂粟……”他气声说。
严宁放松的眉眼立刻皱在一起,抬头看向房屋后的江水。
“等一下……”
她刚起身,却又被拽住了,沈长秋可怜兮兮地揪着她的手臂越抓越紧。
“手机,手机有证据,还有我的相机……在水里……”
他说到相机,委屈得像是要哭了。
“还有……还有我的标本……”沈长秋又抬头呜咽一声。
“好好,知道了。”严宁安慰拍了拍他的手,取下放在了担架上,头也不回地跳下车,沿着沈长秋走过的小路下了山。
沈长秋看着严宁远去的背影,再度陷入昏迷。
3. 勇气
傍晚天晴,夕阳从染灰的旧玻璃涌进病房。
斑驳的墙皮加上水磨石地面,还有掉漆的蓝色铁床,无一不显示这里的年代感。
夕阳光晕倒映在输液瓶里,咕嘟一个泡,快见底的葡萄糖顺着滴管,缓缓流进沈长秋白皙的手背。
他闭着眼,嘴唇苍白,颈上贴了医用敷料,应该留不下明显的疤。
脸上和头发上的血被简单擦去,但白色长袖的衣领处,还是沾了一滴痕迹。
三人间除了昏睡的他,还有立在床边的严宁。
另外一张床上,一页页黄色的吸水纸掀开,夹着一层又一层的叶片和花朵。
深的浅的,浓的淡的,五颜六色,摆得很满,严宁基本不认识这些植物,但能看出摆放的角度是有美感的。
她目光重新落在病床上的沈长秋,猜测他现在是什么人。
大巴有个大姐乘客说他又帅人又好,是来采风的摄影师,但严宁觉得不太像。
他手机里最后的照片确实是罂粟,可除了几张远眺的风景照之外,全是叶片,树根,树皮,奇怪的花。
他还有个随身的牛皮笔记本,看起来有些年头,鬼使神差,严宁翻了翻,画的都是植物,标注了什么观音坐莲,秋海棠,这树那树的,还标着一些经纬度和海拔。
字和很人像,干净整洁,偏瘦长。
“师妹,我们该回市里了,你看这些干什么?发现什么了吗?”程江开门走了进来,见那张床摆满了植物标本。
“没什么,随意看看。”
严宁将一层层回归原位,“怕是来偷盗,那些管林业的不是经常抓到么。”
“我打听了,这人是前几天才来的,护林员见过他,学生,搞植物研究的吧。”程江随手翻了翻标本,抬头看向严宁,“这两天你跟着我们几个大老爷们也累坏了,命差点都丢了,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是赵明的追悼会,刚好看看嫂子,她太不容易了。”
学生?那可能是研究生了,但赵明……
“好,她身体还好吗?”严宁垂下眼,脑海中是赵明妻子无声痛哭的模样。
“嗯,孩子保住了,但是赵明他爸不让她参加葬礼,怕情绪激动,万一……”
赵明是他们的队友,开朗和善,29岁的他两年前刚结婚,工作繁忙今年才考虑孩子问题,一切很美好,可就在一个星期前,出外勤追人时遭了车祸,送医院没坚持住,还是走了。
他的父母跪在医院的走廊上哭得声嘶力竭,怨恨地向他的领导控诉。
没回过家,没休息过,饭也吃不好,人都瘦了一圈又一圈,还浑身是伤。
而赵明那天追的,正是今天挟持沈长秋的人。
缉毒警察,就像在刀尖上游走。
“知道了……你先去。”严宁犹豫一瞬,解释道,“我收拾一下。”
程江再次打量了严宁一眼,觉得她不太正常,冷淡如冰的她,非常罕见的对别人产生了兴趣。
“他——”
“不认识,如果没醒,到出发我就走。”
严宁脱口而出,打断了程江试探性的发问。
“好,楼下等你。”他拍了拍严宁的肩,看她专注收拾标本,不再多话,离开了病房。
“咔哒”一声,门带上了,严宁回忆起标本夹最初的模样,重新将绑带系好,和沈长秋的黄色背包放在一处。
病床前,沈长秋还在昏睡,皱起的眉头未解,眼睫毛也在微微抖动。
等了片刻,严宁低头看向紧握的手心,里面是一张身份证。
沈长秋,24岁,户口落在D大。
身份证是四年前办的,照片看起来很是青涩,眼神里有些期待和惶恐,那颗泪痣加上沈长秋这三个字,她不由得看了很久,唇角也勾起不易察觉的角度。
今天,是他的生日。
她将身份证放回了沈长秋外套口袋,又立在床前,定定的看了十分钟。
刚打算走,老旧的病床猛地嘎吱响了一声。
“啊!”
沈长秋直挺挺坐在病床上大喘气,像是刚从梦魇中醒来,惊慌乱看。
“醒了?”严宁的音色像淌过冰面的水。
“你……”
沈长秋这才注意到房间里有个人,是那个女警察,她抱臂立在床前,但浑身隐没在夕阳外的昏暗阴影中,像是站了很久。
光线明暗分割,就像一条楚河汉界,沈长秋这边是温暖明亮,而她那边是阴冷灰暗。
沈长秋飘起的心落了地,平缓呼吸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华宁,医院。”她简短说,指了指吊瓶,“你没什么事,挂的是葡萄糖。”
“好……咳……”
沈长秋闷声咳嗽了两下,清了清发哑的嗓子。
严宁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迈入夕阳中,光线恰好打在她憔悴的脸颊上,沉静的眼眸照成了棕黄。
沈长秋凝望她,她也正好看来,对视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阵风吹过,树叶沙沙。
“你……喝点水吧。”严宁眼眸随着身体侧开,去一旁饮水机按动热水。
沈长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你的相机……”严宁转过身将纸杯递给他,“没找到,水流太快了,但是标本拿回来了,还有你的包,如果大巴里还有你的行李,我们已经嘱咐客运站送警局了。”
“真的找不到了么,那里面还有!算了……”
沈长秋激动的情绪落得很快,接过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背包,了然般接受现实,勉强笑起来说:“我没别的行李了……谢谢你们。”
他像是习惯性妥协了一切。
“相机里有什么?”严宁好奇起来。
“是蝴蝶!”沈长秋又变得兴奋,“金斑喙凤蝶!极其稀有的物种,还是国家保护动物!意义很大的!只可惜……没了。”
话未说完,沈长秋像蔫了的花。
“金斑喙凤蝶?那你抓了吗?”严宁抓住国家保护的字眼。
“没有,没有!”沈长秋急忙摆动双手,输液管左摇右摆,“我就是研究一下,单纯喜欢。”
严宁闭唇轻笑了一声,“那就好,看起来不用把你移交别的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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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我知道的,对了……那相机……”沈长秋试探又充满希冀地看着严宁,“……能赔吗?”
“很贵么?”
“嗯……有一点……”
沈长秋低下头,相机是他大学打工攒了学费又省吃省喝节约出来的,这样就没了,他心中惆怅不已。
“一般来说,是可以的,但人死了,你得找他的家属赔。”严宁掏出口袋里的笔记本写了个电话,“这是律师电话,你可以试试,也可以要点精神损失费。”
她撕下纸条,沈长秋接过,上面写着一个叫“叶青文”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会不会很贵啊,沈长秋心里冒出第一个念头。
“援助律师,不怎么专业,但不要钱。”严宁开口,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们,不然我可能就见不到你了……”沈长秋想起来什么,抬起头认真说,“也谢谢你。”
他呆呆看着严宁,抿唇微笑,单纯的神色中带着些傻气,不符合年龄的傻气。
严宁这瞬间感到诧异,沈长秋作为人质时,面容看起来平静无比,只当他那时吓傻了。
可人质被击毙,沈长秋竟然还对她扯出笑。
一般人面对这种死亡的威胁,几天才能缓过来,既不怕死,但又晕血,醒来还能笑得这么阳光灿烂。
严宁再次打量沈长秋,见他目光也盯着自己,不太舒服似的侧过头。
“本职工作罢了,也不只是我救的你。”她摆手道,扫了一眼空荡的病房,“你还是通知你的家人来接你吧,回去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现在住哪?”沈长秋连忙从床上爬起来。
“昆明。”
“昆明?”沈长秋眼睛亮起光。
严宁皱起眉,只回道:“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种罂粟的人?”
“抓了。”
“我……嗯……”沈长秋继续垂头思考,他指着病床问,“医药费呢?”
“付过了,葡萄糖的钱而已。”
“那……”
沈长秋手紧张揪起床单,低头不言,严宁目光也落在窗外,右手攥紧成拳。
夕阳越来越暗沉,飞鸟掠过一道阴影,房间里寂静无比。
好奇怪,为什么没有重逢的欣喜,反而像是隔绝一道无形的墙,像夕阳阴影下背后的冷调。
沈长秋看向她神似的面容,难道是自己认错了?
“我先走了。”
一声极不可闻的叹气,严宁迈步像门口走去。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沈长秋急忙收腿跪在床上大喊,严宁低马尾扫出弧度,她转过头。
沈长秋吞了吞口水,再度扯开苍白的唇角:“我、我能跟你们一起回吗,我也在昆明住,你看!它快打完了!”
沈长秋指着吊在半空的输液瓶傻笑,嘴角两边露出明显的酒窝,夕阳在他侧脸勾勒出一道金边,长睫毛的影子横在挺拔的鼻梁上。
上方,那瓶见底的葡萄糖快速吐着泡泡。
就如他的心跳。
4. 回途
程江靠在一辆灰色老旧轿车前抽着烟,不时看向医院大门,又看向手表,是一块三万多的欧米伽海马,他左手提着一个购物袋,装了些面包零食。
和中午不太一样,他现在除了衣服有些脏之外,短发收拾得很整齐,两天没刮的胡子也干净了,面相硬朗成熟,身姿挺拔,处处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你俩怎么样?”
程江听到询问侧过头,一旁驾驶位伸出来一只夹着手,弹了弹手上香烟的灰。
“你这中华就是好抽,但就是劲不够大。”这人又道,是他们队长,许志远,快四十的单身男人,寸头微胖。
程江不解问向车内:“许队,什么怎么样?”
“你和小严啊,你们不是警校同学吗,谁看不出你喜欢她,两年了,你在学校就喜欢了吧。”
程江没说话,大力吸了口烟。
许队许志远继续自说自话:“她那德行,我看没哪个男人要她,也就在咱们当个宝。”
确实,严宁应了队里那句老话,男人当牲口用,女人当男人用,刚来时,程江不是没劝严宁做做后勤工作就行了,但她总是执意跑到第一线。
怎么劝也不听,可事实是,程江从来没成功劝过严宁任何一件事,她总是一副淡然冷漠的模样。
但她每次各项成绩总是第一,也缕缕获得破案关键,又能干又不叫苦,作为女人还能弄个身份打听打听消息,这搁哪个队里,都是抢着要的。
“我俩……”程江抿了抿唇,“我俩没什么进展,老样子。”
严宁总不搭理他,一对她好点,她连话都不说离得远远的,还不如普通同事见面打个招呼。
“嗨,时间还长。”许志远摸了摸风霜的脸,“咱们这种人,就别祸害外头的小姑娘了,你看咱们局里那几个老人,谁敢成家,能内部消化就都内部消化啊,小子,也就你长的帅!”
许志远把烟头丢出窗外,又探手拍了拍程江的胳膊,像是让他加油。
程江没接话,他再度看向大门口,许知远说的没错,严宁人际关系极其简单,适龄青年关系好的就程江一个,他本以为他们可以一直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朋友关系,或许哪一天,她开了窍,能够接受他,这样等以后结婚生子,她也能退居二线照顾家庭。
同一个体系,也能互相理解。
可今天那个人质的出现,让程江嗅到一丝危机,他不明白,那人是哪点让她铁树开花,起了兴趣。
沈长秋看起来虽然高,但一副文弱的模样,头发还长,说得不好听,像个小白脸。再者,他貌似还是个学生,研究生而已,也没有什么出路。
程江觉得,武力值高强的严宁必然不会选择这种人。
事与愿违,这时,严宁的深色身影从医院门口走了出来,但她提着一个眼熟的黄色帆布双肩包,不是她的。
程江定睛看去,严宁正走下楼梯,而她身后紧紧跟着一个人,正是沈长秋!
沈长秋快步跟在严宁后面,探着头似乎在询问什么,他没穿那件沾血的姜黄色外套,这会穿了个宽松的绿毛衣开衫,手里只拿着他的标本夹。
“哟!?”许志远也看到了,探出头,又朝程江笑了笑,“哎呀,有意思!”
许志远旋起车钥匙打了火,灰色轿车微微轰鸣,他落回坐,系好安全带,又笑了一声:“有意思啊!铁树开花,万年难遇啊!”
程江愣了一瞬,严宁已经快到了,他赶紧将手中还剩一半的烟扔在地上,光线暗淡,红色火星刚落在地上立刻被他踩灭了。
“师妹,吃点东西吧。”脚步声走近,程江抬起头将购物袋递给严宁,勾起笑容,“就是县里没什么好吃的。”
严宁看了一眼,是面包饮料,她伸手接过,程江还没来得高兴,她一转身,将袋子塞给了沈长秋。
“我不饿,你吃吧。”她冷冷说,又甩了一句,“还有,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
这是对发懵的沈长秋说的。
这一瞬,车外的三人没来由的,成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三角形”。
“哎,小严,你坐前边啊。”许知远伸出脑袋,也凑起热闹,“程江,你跟这个沈、沈……”
“沈长秋。”沈长秋立马报上姓名。
“哦对,你俩坐后边吧,小刘家里有点事,先回家了。”
车开了,沈长秋坐在驾驶位后排,怀里抱着零食像抱着烫手的山芋,他敏锐的察觉到身边这个程警官的意图。
他喜欢她。
沈长秋侧过眼神,他先看到了程江手腕上那块反光的表,沈长秋不懂型号,但他知道那个欧米伽的logo,价格不菲。
眼神在向上一些,是程江成熟的穿着和硬朗帅气的下颌。
不能再打量了,他提醒自己,随后看向了怀里那堆零食。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看着起了毛球的袖口,心里充满了失落。
他抬头看向副驾驶的严宁,她懒散的靠在座椅上,路灯阵阵扫过她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不出严宁的想法。
她说她叫严宁,没见过沈长秋。
程警官喊她师妹,开车的这个人喊她小严。
“哎,小沈啊,你在K市住哪啊?住学校吗?”
后视镜许知远深邃的眼神瞥了眼沈长秋。
“青年路。”他说。
“这么远,这也不是大学城啊,你住外边吗?我听别人说研究生宿舍还行啊。”
沈长秋心跳快了一些,他开口解释:“我……我还不是研究生,我才大学毕业。”
这声音开头有些低沉,但随后又变得坦然。
严宁头微微一侧,程江也看了过来,沈长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看向窗外,躲避后视镜和其他两人的目光。
“不是吗,你都24了。”程江率先问道。
“我……上学晚了两年,研究生今年就要考的。”沈长秋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哦哦。”程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大学在哪啊,准备考哪个学校?”
“D大,考中科院植物所。”
“那地方我知道啊!”许志远从后视镜看向来,“还有个植物园来着,去的人不少。”
沈长秋也笑了笑。
“那你去山里做什么?”严宁侧过脑袋。
沈长秋看向她:“真的调研,我本科不太好,也没什么研究,我想着有了什么发现,到时候面试能拿得出手。”
“哦,未雨绸缪!”许志远拍了下方向盘,“小伙子很不错啊!你住青年路的话,我们先回队里行不,到时候我再送你。”
沈长秋摆起手,“不用不用,真是麻烦了,等到了我坐公交就好。”
许志远还想说话,一辆车超了他们,他一脚加大油门。
程江接了空,又问:“那你家里是k市的?今天这事,父母担心坏了吧?”
“嗯……”沈长秋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有点困了,放点歌吧,许队。”严宁突然掏出手机,在中控点了点,随后靠在头枕上闭上了眼。
“蓝牙已连接。”
接着,熟悉的曲调从老旧的音响飘了出来。
buckethead的《TheLeftPanel》
是一首平静的金属乐,时长19分17秒。
前奏一过,车玻璃滴滴答答落起了雨,沈长秋悄声呼了一口气。
很巧,这首音乐,他经常一个人的时候听,这能让他平静,然而现在听起来,再加上这适逢的小雨,有种劫后余生的重逢感。
为什么能这么巧,沈长秋只因为这首相同的曲子,心里生出了甜意。
他对程江再度礼貌性的微笑点头,也放松靠在了椅背上。
“饿了。”
严宁的一只手从前向后探过来,从沈长秋膝盖上的的袋子里取了一个五份装的面包。
沈长秋还想再给她拿瓶水,一只裸露的面包递在他面前,朝他扬了扬。
严宁嘴里刁着一块,又抬了抬眉,沈长秋接过,她把剩下的递给了程江。
最后,还剩两个的面包,又放回了沈长秋的袋子里。
“我不吃。”许志远抬起手,“你们休息吧。”
沈长秋发自内心对着窗外淡淡地笑了一下,一口一口吃着严宁递给他的面包。
他不知道严宁刚才这么做是不是凑巧,帮他解了内心的围。但如果他们真的没有见过,或许这只是巧合。
沈长秋没有真正的父母,他是个孤儿,但他有个代养他的女人,叫郑姨,她还有个和沈长秋年纪差不多的亲生儿子。
小时候福利院不完善,经费空间有限,于是会找些有条件的家庭寄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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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除了伙食费,还有几百块的补贴。
钱不多,但在当时,也算一笔不小的钱。
郑姨家是没有条件的,她的老公酗酒贪赌,但不知什么门路,近6岁的沈长秋抱着几件破旧的衣服,进了她家的门。
潮湿的角落里一住,就是近十年,没有好脸色,没有好饭,福利院也不让他回去。
8岁他还没来得及上学,但还好九年义务教育普及到这,不收学费,但从初中毕业起,郑姨让他辍学打工还债。
福利院倒闭了,郑姨老公进了牢。
债,她说是她养他的债,他是她的半个儿。
沈长秋在那个暑假,费劲所有办法凑了学费,他拿着入学通知书,小心翼翼的让郑姨带他上学,说上了学,以后能还她更多。
高中毕业,他考上了临市D大,距离太近他依旧没有逃开一次次催命的电话。
直到今年,混完暑假住校的应届毕业生沈长秋,换了手机号,马不停蹄从南方闷热的空气中逃了出来。
“到了!几位,我开车技术不错吧!”
沈长秋睁开眼,窗户外就是蓝白的警局,他这才发觉自己又睡了一路,他连忙坐直,收拾好不多的物品打开了车门。
K市还飘着淅沥沥的毛毛雨,看起来快停了。
许志远站在车外按住车门,“小沈,你等等我去交个东西,等会送你。”
“不用的,真的不用,真是谢谢你们了,给你们添了麻烦。”沈长秋背起双肩包,拿着标本夹快速钻了出来。
严宁站在对面,一直盯着他,却被程江说了几句,犹豫进了警局大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确定沈长秋被许志远拦住不会走,还是进了门。
“小沈啊,现在十点了,公交车不多了,我送你吧,还远着呢。”
“许队长,真的不用,我等会去看看,没有了我就打车就行,您放心吧,今天还是多谢你们。”沈长秋真挚地欠了欠身。
“好吧,好吧。”许志远觉得沈长秋看起来又乖又固执,嘱咐了几句,将那包零食塞给他,也进了警局。
沈长秋目送许志远,随后拿出手机查看路线,地图显示,最近的一趟车距离还差5分钟,在他拔起腿要跑时,他回过头看向门口。
两节台阶之上,只有几个人蹲在那抽烟,沈长秋内心数了十几秒,心底期待的身影没有出现,但他记住了这里的位置。
犹豫片刻,他抬起腿离开了这里。
很倒霉,沈长秋气喘吁吁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还没看到车站,那辆要坐的502路公交车停在红绿灯前,沈长秋刚抬起手,呲溜一声起步。
车走了。
沈长秋很平静,他再度打开地图,决定坐地铁。
地铁22:30最后一班,现在22:05,走过去二十分钟,走快点时间很充裕,只是出了地铁还要走半小时,但沈长秋很满意,他跟着地图过了马路。
夜深人静,路灯昏昏暗暗,这条路上已经没什么人影了,零星的电动车一闪而过,沈长秋一手提着零食,一手往嘴里塞着面包。
没什么,现在很好,今天也很好,有些事情只要能重新开始,就不算最坏。
而且,他认识了她,等一切安稳一下,会来这里找她的,沈长秋如此想,加快了脚步。
这时,一辆长的像面包车的铃木北斗星从他身边鸣笛经过,在前面停了下来。
纯白色的。
沈长秋顿住脚,吞咽了一下口水,朝空无一人的马路周围看了看,方才还有零星的电动车,现在,偌大的马路,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天呐,沈长秋脑子一滞,不会这么倒霉吧!他才被劫持过又被盯上了!?
而且刚交了房租,值钱的相机也没了,真的是个穷鬼!
“滴!滴!”北斗星又鸣了两下笛,摇下了车窗,见沈长秋谨慎愣在原地,这辆车亮起倒车灯缓缓靠近。
沈长秋攥紧了手机,现在,除了命,也只有这台两年前的手机了。
沈长秋站远了些,或许,说不定,是问路的,他想。
那扇副驾驶的窗户角度越来越大,见过一次却令他牢记的一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纤长清冷。
车停了,里面的人凑近副驾驶的窗户。
“上车。”
严宁看向惊愕的沈长秋。
5. 好奇
沈长秋又上了车,夜风吹过,很是温柔。
这辆铃木北斗星是零几年的车,手动挡,沈长秋以前兼职的时候见过,基本都是银色的,几千块就能买一个二手,拉货送人,再好不过。
而严宁开的这辆被改装过,整整齐齐不显脏乱。
沈长秋说了地址,手刹放下,严宁熟练地操控着这辆年代久远的车,行向前方。
沈长秋手机地图路线没关,他切换到驾车路线,路程显示不到半小时。
车开得很平稳,只是在这空寂无人的马路上,显得过分悠闲了,特别是几辆零星的轿车从身旁鸣笛呼啸而过。
严宁依旧不紧不慢。
沈长秋侧目看去,她深蓝色的袖子随意卷起,体脂很低,纤瘦小臂外侧的肌肉线条很明显,手背上有些细小的疤痕。
看不出来有过冬天冻疮的痕迹了。
再上升一些角度,沈长秋看到了她发丝飞扬的侧脸,清淡立体,线条很是好看。
“看什么?”她突然转过头。
“没没……”沈长秋赶紧收回眼神,看向面前的红绿灯,绿灯还剩一秒,车就停了。
“不好意思。”他小声说,这么盯着别人看,确实太唐突。
他隐约听见严宁一声气息极低的笑,随后她转过头:“为什么来K市?”
不知是不是路灯的作用,在这只有他和她小小的空间里,她的眼睛似乎有些光泽。
现在的她,和白天冷漠难以靠近的人,不太像。
“这里没有冬天,大家都说,这里四季如春。”沈长秋认真回答,一字一句,目不转睛地盯着严宁,像是期待她的回应。
“哦。”严宁只是了然点头,眼睛一眨看向正前方,绿灯亮起,风又缓缓吹了进来,她问道:“大学生不都应该去年考研吗?你怎么毕业了才考?”
“中科院植物研究所比较难,去年没过,主要是……我英语不太好……”沈长秋惭愧说道。
“英语?英语我也不好,那你怎么想到学植物的?”
“它们很美啊,你看这些树,无论在哪,春天都会苏醒。”沈长秋望向窗外,绿茵茵的行道树一一掠过,上方的路灯打透了叶片,影影绰绰。
严宁也跟着他的目光,“那……这些是什么树?”
车放缓了速度。
“嗯,怎么说呢,大家管它叫英国梧桐,但它只是悬铃木的一种,和真的梧桐没什么关系。”沈长秋解释,指着悬挂的果实,“它叫二球悬铃木,你看它挂着两个球球。”
“球球?”严宁扬起嘴角。
“就是果实……”沈长秋这才发现自己不经意说的叠词,他抿住唇,觉得自己显得好蠢。
“有一个的吗?”她又问。
“有,一球悬铃木,那是美国梧桐。”
“那三个的呢?”
“那就是法国梧桐了。”沈长秋转过头,像是猜到什么,提前认真说,“没有四个的。”
“那,哦……”严宁嘴唇刚打开,表情略显尴尬,她眼眸转了转,又问,“那下边矮的是什么?”
沈长秋看去,她说的是绿化带的灌木。
“冬青。”他说。
“还挺好听的,”严宁继续点头,这时,车没有跟着导航上高架,而是开到了高架桥下,以四十码的速度行驶。
严宁再问:“那左边这个呢?”
那是高架桥中间的花坛,堆满绿油油的宽大叶子,一片叶分出了八个小叶片,完全可以挡住脸。
“八角金盘,喜阴,所以都种高架下面,特别好养活。”沈长秋像K市的植物导游一般,再度讲解。
“好养活?那是不是可以挖回来种家里啊。”严宁又瞥了几眼。
“呃……”沈长秋挠了挠头,提醒道,“这算偷吧,而且……你可是警察啊……”
“你说的也是。”严宁微微撅嘴点头,她探下脑袋左看右看,把每个路过的植物都问了一遍,不时发出上扬的“哦”声,像一个外出春游的小学生。
也像一个小女孩。
沈长秋非常耐心地讲解,手也随着比划了起来,语调越来越欢快,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那你说,这个又是什么?”
严宁下巴指向道路右侧垂着紫花的行道树,随后变道行驶在最右侧的车道,刚好在树荫下。
树与花的影子缓缓扫过挡风玻璃,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香,他们像行驶在紫色的海洋里。
“这个……你肯定知道。”沈长秋看着正前方,低低笑了一声。
“为什么?”她明知故问。
“咳……严警官。”沈长秋坐直身凑近了些,突然极其严肃的称呼严宁。
“嗯?”严宁手一抖,极慢的车身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她疑惑转头,神情有些懵。
“问了这么多,你是在例行调查我吗?还是觉得我在对警察胡编呢?”沈长语带笑意,转而解释,“这是蓝花楹,住在K市的人谁不知道,你还考我,不过,它也算是濒危物种……”
沈长秋看着严宁,就像是多年认识的好友一般,而蓝花楹的花语,是在绝望中等待爱情。
沈长秋没有说出这种略显幼稚又非主流的话,花语不过是人们强加的执念和期许。但蓝花楹在八月末的最后一次盛开,他如期赶上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的,看起来挺多的啊,这条街种的都是。”严宁故作平静,踩上离合,车又缓缓发动。
“好了好了,回家吧。”她说。
手机导航显示,他们开了二十多分钟了,可接下来还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到沈长秋租住的小区门口。
然而最初,导航提示一共也只需要半小时而已。
“那严警官刚才看见我,是碰巧吗?”
这次轮到沈长秋问问题,经过方才的植物科普问答过后,他丝毫没有负担的直视严宁。
他的目光在闪动,他觉得此刻蓝花楹下的氛围好极了。
严宁用余光看去沈长秋,心弦一紧,她却不敢再侧过头。
余光里,他穿着白色T恤,外面是深绿宽松的薄毛衣外套,路灯暖黄的光,让他恬淡的表情和一身穿着更加温柔。
他唇角含着笑,那双桃花眼分明带着盼望。
说多了,做多了,严宁想。
“碰巧,”她说,“顺路而已。”
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沈长秋扬起的唇角也冷了下来,他下意识垂下眼,又抬起。
“那你跟我住的很近吗?”
“……还可以。”
严宁模糊作答,音色比刚才更显低沉,踩下油门,窗外刮进来的风大了些。
这种敷衍式的回答,沈长秋听得太多了,他攥紧手,额前的头发被吹了起来,在风中侧头继续问严宁。
“那你们平时是不是很辛苦,有空休息吗?”
“还好。”
“那——”
“咳……”
严宁用咳声打断了他,她将余光也收了回来,她看向左后视镜,北斗星接着加速到了四档。
车内冰冷地安静了一阵。
“那你以前是都在k市上学吗?”沈长秋还不死心。
“这跟你没有关系吧。”严宁拨动档杆,速度表已经奔上了80码,指针还在右转。
“你真的……”沈长秋看着疾驰而过的窗外,直接侧过身面向严宁,“没有其他名字吗?”
严宁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他,可余光中,路灯下,沈长秋的眼眸一闪一闪。
她开口:“你真的很无聊好么,我从小就叫这个名。”
严宁目视前方,说完这句冷漠的话,关上了单边车窗,车上了高架桥快速路,速度提到了120码。
沈长秋不再说话,也没关他那边的窗户,喧嚣的风单方面涌进寂静的车厢,呼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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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
他稍长的头发飞得到处都是,但他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很快,北斗星从碰巧开始计算,30分钟加10分钟的路程,最终行驶到沈长秋住的小区门口停住。
时代佳苑,老小区,在k市很多年,建在河边,风景还不错。
沈长秋没有立即下车,他静静地看着窗外。
“下车吧。”严宁拉起手刹,停顿又补了一句,“好好休息。”
像例行公事。
“我们真的没有见过吗?”沈长秋回过头,他的眼眶被风吹红了,薄唇也被他抿得发红。
“你真的很可笑。”严宁气笑一声,直视他,“我从来没见过你,搭讪也不是这种搭法,好吗?”
她紧起眉,眼神也变得锐利,仿佛真的在嘲笑他。
以往,心思敏感的沈长秋,总能快速察觉到别人的情绪与想法,但面对严宁,他看不懂。
他们方才还有说有笑,前半截路她明明是水,这会,又变成了冰。
她和当年那个女孩既视感太像,或许过了十几年,沈长秋真的记错了?
“下车,我要回去休息了。”她向后一靠,下了逐客令,老旧的汽车座椅嘎吱一响。
“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
“不会了。”
沈长秋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对不起,也谢谢你送我回来。”他露出他标准的微笑,微红的眼睛没有任何弧度。
随后,他背起包,拿着他的标本夹打开车门下了车。
“严警官,回去慢点开,非常感谢你们。”他站在窗前道谢后,转身向小区门口走去,夜风下他身影稍显单薄。
“沈长秋。”
严宁紧握方向盘喊他,沈长秋停住脚却没有立刻转身。
严宁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闭眼呼了一口气,从没有光线的后座提出一个带着金黄色蝴蝶结的小盒子。
她正着身看向前方,手提着小盒子伸向副驾驶的窗户。
“生日快乐。”她扭开头飞快说。
“你说什么?”沈长秋听到的瞬间回过头,他本就发红的眼眶变得亮晶晶的。
严宁手里,是一块小三角的白色蛋糕,上面放着两颗樱桃。
现在是23:01分,沈长秋还可以过一个小时的生日。
他哽咽道:“你怎么知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严宁急忙解释:“身份证!我看过你身份证了,还有,这是单位给的,今天单位有人过生日,每个人都有,我不爱吃甜的,不要多想。”
她无语至极,她不过是说了一些略重的话,沈长秋好像要哭了?他被人劫持生死攸关不哭,只不过送了个蛋糕就真的哭了?
但这个蛋糕确实是局里有人过生日给她留的,一路上,她也没想好要不要给他。
“是么……”沈长秋跑来赶紧接下,却突然破涕为笑,连忙用手背擦去泪痕。
严宁不耐烦皱起眉毛,“笑什么?”
“没什么。”他笑着答。
“那我走了。”严宁翻了个白眼。
“你喜欢他吗?”沈长秋抱着蛋糕盒子,看着压根没放手刹的严宁。
“谁?”严宁眉收得更狠,表情更加无语。
“程警官,他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这一瞬,严宁有些哭笑不得,但她还是收住表情,她放下手刹,踩动离合,可沈长秋的目光依旧不依不饶。
甚至吸了下红通通的鼻。
“……无聊。”严宁没看他,像是自说自话,“我走了。”
沈长秋十分乖巧地后退几步,这回没直接进小区,而抱着小蛋糕站在一旁。
严宁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弯下腰挥手,酒窝和卧蚕一并笑了出来。
“严警官,再见。”他笑着说,“慢点开。”
油门轰鸣,北斗星小车飞速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6. 偶遇
第二天,市殡仪馆,天空阴沉,飘着与氛围相称的雨丝。
严宁穿着深蓝色的常服,与大队里的同事参加赵明的追悼会,区、市的领导都来参加悼念。
空旷的告别厅站满了人,却异常冰冷,赵明憨厚的笑脸就在挂在正前方,两侧的挽幛上写着“永垂不朽,精神长存”。
程江站在严宁左侧,和他们几个人的小队站在一排,许志远站在前头。
很快,慰问讲话结束了,严宁托着翻檐帽,与其他人一同三鞠躬后,依次向赵明的家属告别。
赵明的妻子还是来了,她披着麻布做的丧服,肚子微隆,听说已经四个多月的身孕。
严宁握了手,道了句珍重,赵明妻子满眼红血丝,麻木一般点点头算做回应。
或许抚恤金与荣誉,并不会抚慰她受伤的内心。
临走之前,告别厅门□□发了一场争执,几人吵吵闹闹,哭喊声此起彼伏,严宁回头看去,一个没穿孝服的中年女人拉着赵明妻子在哭喊。
“娃啊,你还年轻,可别在这棵死树上吊死啊!”
“妈……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做不掉了!我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
赵明妻子满脸泪,还是松开了她母亲抓她的手。
严宁转头上了车,心中有一丝庆幸,她孤家寡人一个,也没有人催她结婚要孩子,如果自己将来有什么意外,也不至于留下这种结果。
在此之前,她似乎是没有任何挂念,可这一瞬,她莫名想起了一个人。
沈长秋。
“师妹,杨慧调走了。”程江上了车,坐在思绪不停的严宁旁边。
严宁往边上靠了靠,看向窗外,“挺好的,反正才来,早离开也不错,她去哪了?”
“去S省做内勤,师妹,要不你也还是留队里吧,其实网侦这方面也不错,不过你要是真喜欢干这个,我让我爸把咱们都调到内省,怎么样?”
“为什么?”严宁转过头。
程江低下声:“咱们在一线,太危险了,要不哪天就……你看看,留下哪个都难受。”
程江眼神瞟向窗外的告别厅门口,那的人还没散去。
严宁目光变得不友善起来,但她并没觉得程江对逝者有任何不敬,只不过对他们而言,这些事见得很多,就像程江昨天才击毙一个嫌疑人,而严宁在刚入警时,也差点丢了性命,才抓住一个人送进了牢里。
“程江。”严宁看向他。
程江以为说动了严宁,他有些高兴,“嗯,你说。”
“要是我们这是一线,那边境线算什么?那些搞特情的又算什么?”严宁坐回身,拿出手机随意乱刷,“我哪也不去,就在这。”
程江稀松平常吃了瘪,他还以为严宁今天看见赵明家人和妻子悲痛的模样,内心会动摇,他低估了严宁强大的心脏。
从警官学校开始,他们一见面,程江被严宁一个过肩摔扔在地上,他立刻被她淡漠的神情吸引住,她和其他姑娘看起来太不一样,不爱说话不爱笑,惹了总是皱起眉。
严宁拒绝,但程江就是喜欢上了,他知道严宁不喜欢别人走太近,他也保持好距离,就这么着一晃眼,他不顾家里反对,跟她真的留在K市做缉毒警察。
程江还想说些什么,严宁侧过身玩起了手机游戏,屏幕花花绿绿,炸来炸去。
“good!great!unbeliveable!exellent!!”
消消乐。
严宁手机音量不小,程江无奈摇头,这是严宁屈指可数有人味的爱好了,从上学玩到现在。
“哎,小程、小严啊。”许志远走近,一手撑在车上,表情带着些得意,“昨天梁志彪临死前说的翔子有点消息。”
梁志彪就是那个挟持沈长秋的瘾君子,他狂躁时说了翔子和金总两个名字,严宁一行人还没回K市,找人这件事就已经在行动。
“在哪?”严宁迅速按灭手机。
“隔壁市,有线人听过这个名字。”许志远对眼神亮光的严宁扬扬眉。
“那好,去看看。”严宁不等程江说话,率先应声。
一晃三天过去,沈长秋又乘坐502路公交车,晃晃悠悠返回他的出租屋,路程共计1个小时30分钟,但他只用花两块钱,走一小节路就可以。
工作日车上没什么人,下午的阳光灿烂,坐在后排的他,耳机里放着轻缓的轻音乐。
心情还算不错,但这几天有三件事,他不太顺利。
第一,是严宁给的援助律师电话,无论怎么打,都没有人接,昨天甚至是关机状态。
第二,他来公安局蹲点三天了,也没见到严宁的身影。
前两天他在门口乱晃,办事大厅的人狐疑问他有事吗,他赶紧心虚道歉跑开,直到刚才碰见刘立宏刘警官,他刚刚跨出大门,发现站在门口发呆的沈长秋。
一通寒暄,沈长秋不好意思地说他是来找严宁的。
刘立宏的眼珠子闪起光,“怎么,小伙子,对我们小严警官一见钟情了!?”
沈长秋霎时瞪圆了眼,脸红挥手:“啊啊啊!不是不是的!”
“那你来找她干嘛,话说,你俩没给留个电话?没加个微信?你就在这硬等?”刘立宏一眼看穿。
“这个……没有。”沈长秋更不好意思了。
他也因此懊恼了很久,那天晚上他抱着小蛋糕回到房间时,他才想起来,竟然电话微信,一个都没有留。
他真的太蠢了……
“哎呀,是这样的,小严她出市了,去了好几天了,”刘立宏将沈长秋拉至一边,“来来,我这有电话,但你千万不要说是我给的。”
“为什么?”沈长秋纳闷。
“这个……”刘立宏一言难尽,“别说是我说的就行了,她这个人吧……哎,可能今天就回来了,你加油。”
沈长秋嗯嗯点头,手机上记下了严宁的电话号码,刘立宏拍了拍他的肩,道别几句各自离开。
此刻,他手机屏幕是联系人界面,上面写着“严警官”三个字,没有通过手机号搜索到她的微信,沈长秋不敢随意给她打电话。
盯了一会,沈长秋把“警官”删去,打上“宁”字。
一见钟情吗?
不至于不至于,沈长秋觉得自己只是想见她,想跟她做朋友,可他想到房间里的蛋糕盒子,低头憨憨地傻笑了出来。
嗯!?他捂嘴慌乱抬头看向公交车,还好,没有人看他。
他悄悄地咳嗽了一声,正模正样地从白色帆布包里拿出考研英语书,背起单词。
一个多小时后,沈长秋提着云南米线回到出租屋,是一间三十平方的开间,装修还可以,但入住时一片狼藉,他整整花了一天打扫卫生。现在房间里到处是他的书、各类装裱的植物标本,舍不得扔的小玩意,甚至还有好看的纸袋。
满满当当,井井有条。
除此之外,他在宿舍只剩一小半的洗衣粉都带了过来。要节约啊,他如此想。
然而他第三件不太顺利的事,也这件事有些关系。
他没钱了,房租一个月1000,还是年付打过折的,本来1500,沈长秋一盘算,他确实要住一年,狠下心年付了。
房东沈长秋甚至没见过,微信上沟通的,看头像应该是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只说钥匙在地垫下,让他自己换锁。
加上押金一万三,他付出去了。
如此一来,他贫瘠的钱包再度空空,但他又要复习迎接12月份的考试。
因此,他前两天除了去公安局之外,也面试了几份兼职,但都很忙,不太适合他。不过还有个前台值班的工作,说是很轻松,他决定明天去看看,如果事情不多的话,他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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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边复习边值班。
晚上9点,天色已经黑了,沈长秋从铺满书本的桌面抬起头,看了眼一旁空的蛋糕盒子,金色的蝴蝶结系的十分完美。他走至窗边抻起懒腰,小区后边的河,在路灯下波光粼粼。
他随手穿上那件绿色薄毛衣,下楼散步。
小区虽然老旧,但这个环境他很喜欢,河边微风袭袭,柳树垂下枝条。
今日没什么不同,工作日,多是是带着小孩玩耍的老人,一切很是平静。
沈长秋看着他们,又望向前方,刘警官说严宁今天回来,他打算明天看完工作后再去找她一次,如果能偶遇,那最好不过,但不行,他会给她打电话的。
只是他要想想……说些什么……怎么解释……
这时,河边路灯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高挑、冷静。
“你怎么……”
沈长秋念叨出声,心砰砰作响,一个小孩跑过撞到了他,他目不转睛看着前方,嘴里随口说着“没关系”,笑意却随着心跳一下下爬上他惊讶的面颊。
他做梦也没想到,能在楼下碰见严宁。
她怎么在这?
她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嘴唇没什么颜色,也有局促地愣在原地,仿佛也没想到碰到了沈长秋。
沈长秋抬起脚。
“救命!救命啊!!”
这一声,两个人对视的目光统一看向严宁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双手拍着大理石做的栏杆,恐慌叫喊,她蹒跚的脚步随着流水的方向踉跄走动。
水里,有个挣扎的孩子,大概五六岁。
沈长秋还想掏出手机,噗通一声,严宁的身影瞬间就不见了,他急忙趴到栏杆上,墨色的水面快速拉出一道水花,正在向胡乱扑腾的小孩赶去。
她的衣服太深了,只有脸是白的。
沈长秋的心跳这会变成了敲在脑袋上的鼓声,头轰轰作响,他有一瞬觉得自己不配,他太惭愧,但他真的负担不起一部手机的钱了,现实的压力在他面前过于沉重。
他本想一并跳下去,水流速度太快,小孩被冲得太远。
可问题关键是,这一段河的侧墙太高,水面又宽,他们起码要再游一百米才能获救。
那里有个下河的窄楼梯。
沈长秋得找个竹竿,他跟着水里的人同向奔跑,一边看着四周,过了十米,他在地上捡起一个环卫工人的扫把,边看边跑,想赶在严宁到达楼梯之前救她们。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叫嚷声不断,几个人跟着他一起跑。
这时,严宁从小孩身后抓住反向抱在胸前,可小孩因为过于惊慌,呛水的同时拼命乱踢,侧开身抓着严宁的脖子往下压。
几番挣扎,严宁也喝了几口水,面色痛苦,整个人快沉到水里,她拼命仰起头,可河水还是一遍遍浸过她的面颊。
他们飘得越来越快。
奔跑中的沈长秋慌了,溺水的人是没有理智的,抓到什么东西都想拼命往上爬,更何况是一个来救她的人。
一口气换不上来,可能人就……
这时,水面只露眼睛的严宁左右转头,她似乎在找什么。
很快,她看到了奔跑中的沈长秋,这瞬间,两人的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在时间和空间相对静止中相视。
她看向他。
世界似乎定格在这一瞬。
下一瞬,她闭上眼,在水中再度努力托起那个乱动的小孩,人几近飘在水下。
她这一眼,就这一眼,沈长秋觉得不对劲,跑动的汗瞬间让他浑身冰冷,头皮发麻。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潜意识,她的眼神,仿佛在告别,仿佛在说再见。
沈长秋将扫把扔给一个人影,加快跑步的同时,脱掉身上的毛衣外衫,它太吸水,全然忘了裤子口袋里的手机。
他跨过护栏跳了下去。
7. 局促
在L市蹲了三天,严宁确实太累了,而且,那人最后也还没有抓到。
现在水里呼不上气的她,只是觉得有些突然,说好的无牵无挂,但还是下意识想看一眼那个身影。
等她透过水面努力睁眼,再次看去时,河岸上已经没有拿着扫把奔跑的沈长秋了。
或许是水流太快,他没有追上,他那模样,看起来好傻。
但也不错,她只是个路人,只是个好心的警察,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忘了她的存在。
就是这个小孩有些可惜,她呛了几口水后,不再那么挣扎,严宁努力将低声哭喊的她托起,只在沉浮的瞬间勉强换气。
但闷在水里的时间,似乎太长了,她感觉浑身冰冷。
咳……
没憋住,水进了肺,严宁不由自主的咳嗽,整个头也没进水下,可手臂还下意识举着。
或许,就这样了。
但下一刻,她的腰被什么箍住,头被抬出了水面,嘶鸣咳水的同时,她努力扭过头。
墨色水面打起的水花中,是一个人的背影,略长的头发盖上他发力的后颈,半透明的白色t恤紧贴着皮肤,肩膀手臂不算粗壮,但也有明显的肌肉线条。
“你还行吗!”他转过头大喊,湿漉的头发湿答答落在眼前,他用手快速抹开。
脸上的水珠中有颗泪痣。
是沈长秋。
他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文弱和秀气,他一只手臂紧紧箍住严宁的腋下,另外一只手拼命向岸边划去。
还不时回头看严宁的状态。
不远处长满草的岸边,有人正拿着沈长秋刚才拿的长扫把,几个人一个接一个拽着他的左手,右手努力将扫把柄伸向河面。
岸上除了路灯,还有很多人开着手机闪光。
可现在离岸边距离还太远,过不了几秒因为水流的作用,他们就会错过,严宁看得出,沈长秋在努力带着她们向岸边游,可一个成年人再加上一个小孩,负担太重。
思索瞬间,严宁猛地吸了口气,水中的双脚也开始用力蹬。
他们与岸边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就在即将与扫把柄垂直时,沈长秋猛地向前,伸出右手抓住,随着水流,与河岸摆荡成了30度的夹角,岸上一行人连忙拉着他们靠岸。
临近成功,严宁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还是咬牙将小女孩推在前面。
很快,小孩先到了,但草地湿滑,就在小孩被接上的瞬间,扫把那头的人脚一滑,手也松开了,沈长秋和严宁突然与他们拉远了距离,马上又要被水冲走!
岸上的人焦急惊呼!
河岸接下来的一旁又是耸高的石壁,下一个能站人的地方还有几百米。
沈长秋眼疾手快,单手抓住岸边一截木头桩甩在水上的粗绳,努力绕在手腕上,另一手再次拉住严宁。
可这根木桩,岸上的人够不着,纷纷急得跳脚。
严宁试图划动水中的腿和手,也毫无帮助,她觉得好冷,觉得自己好重。
她想让他松手,“沈长秋……”
“抱紧我!”他大喊道。
沈长秋正着身,勉力将严宁揽进胸前,与此同时,他双手抓上那根绳,迎着水流,带着严宁的重量,像攀岩一般一点点交替抓握前进。
严宁环着他的后颈和后背,在水中与他紧紧相拥,她勉强抬起头,唇擦上了他的下颌。
这时,一个竹竿伸了过来,还差一点点,沈长秋就能抓住。
“快到了……快到了……别怕……阿宁。”沈长秋咬牙说道。
他喊她什么?
这种南方常见的称呼,随着水没进严宁的耳朵,她听不真切外界的声音,这一声却又清清楚楚。
“你叫什么名字?”
“宁……我……我不想说。”
“我叫沈长秋,那我就叫你……阿宁吧!”
阿宁。
“抓住她!先让她上去!”
严宁听见沈长秋大喊,随即离开了与他相拥的身体,沈长秋单手推着她靠岸。
她的手臂被人从后抓住,正在捞起她。
她看到沈长秋水里喘息的面容,他还轻松的笑了笑,严宁讶异至极,他的哭和笑,总是这么令人意外。
沈长秋一手抓着竹竿,一手推她,就在要分开的一瞬间,严宁抓住他的手悬在空中,倔强地不松开。
岸上的人一下拉不动两个人。
“放心!”沈长秋看着她,轻轻挣开右手,“我不会有事的!”
严宁落了地,浑身带水趴在一旁,异常紧张看着沈长秋被人救上岸。
但这里空间太小,她被人小心扶上河岸边的散步小径,跨上最后一节台阶,严宁腿一软,靠在灰白的大理石护栏旁喘息。
岸上的人过来关心询问,给她盖上了外套,问她有没有事,严宁盯着下方摇头。
人影来回穿梭,关切道谢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沈长秋也上来了,和她同样坐在面前的地上。
他们身下都聚了一滩水。
路灯下,沈长秋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脑袋,他侧过头,发现严宁在看他,粗重放松的呼吸中,两人一对视,他的唇又勾起,两排整齐的白牙就这么肆无忌惮的笑了出来。
严宁摇摇头,也跟着他低低笑出声。
“你们还好吗?等会警察和消防就来了,让他们送你们回家。”有人问向沈长秋和严宁。
“不用了,我家就在旁边……”沈长秋抬起手指向时代佳苑,随后站起身,走向本就是警察的严宁。
“你……”他有些犹豫。
“我也不用……我先缓一会……”严宁摆手,问向路人,“电话……借我用一下。”
严宁喘着粗气,打了电话告知身份,让消防和110不用来了。
“那严警官,你去我那换个衣服好不好?”
沈长秋看着浑身湿漉的她斟酌,眼神很是单纯。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是在邀请别的女性回家。
严宁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沈长秋和严宁同样靠在护栏上,路过的人再次关心,沈长秋说着和刚才同样的话婉拒。
他说:“我们没事。”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呼吸也已经平复,严宁被沈长秋扶着站起身,她还了其他人的外套。
“这是你的衣服吧?”一个人递还给沈长秋那件干燥绿毛衣开衫,他没有穿,转身将她的深蓝色夹克脱了下来。
夜晚的风一吹,鸡皮疙瘩迅速冒了出来。
“先穿这个,我们回去再换。”他喘气道,迅速将毛衫披在她黑色短袖上,自己拧了拧白色T恤,和卡其色裤子上的水。
这一路,他们都没有说话,却都冷得发抖,沈长秋一直搂着严宁的肩,他们忽视诧异的路人,以最快的速度过马路,进小区,进单元门,进电梯。
电梯里没人,沈长秋却突然放开揽住严宁肩膀的手臂。
“不、不好意思。”他低声说,侧过头不再说话,只剩两人身上嘀嗒嘀嗒的落水声。
严宁侧头看去,他的耳朵红了。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12层,但沈长秋没有走出去的意思。
“怎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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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你住哪了吗?”严宁抬起头,嘴角有些疲惫的笑。
“没有!没有,这边。”沈长秋回过神慌忙应答,拦住即将合住的电梯门,带着严宁左转,走到一扇门前。
他从裤子口袋拿出湿漉漉的钥匙,上面沾了层泥,他用手擦去,插进了钥匙孔。
咔哒,门开了,他探出左手开灯,他又穷又乱的房间,暴露在严宁面前。
他看向严宁,有些局促,“房子有点小……”
“没事。”严宁回答的很是自如,踏进门槛,踩在门口地垫上,沈长秋关上门,严宁打量起他的房间。
很简约,只刷了白色乳胶漆。
入户门对面,一个两人位的深色沙发,茶几好像是宜家49块钱的拉克边桌,白色,很小的正方形。
右手边靠门是厨房,靠沙发是卫生间。
再向左边看去,沙发旁是一个书桌,黑色台灯没关,桌面上摊开的书将暖黄的光反射上天花板。
桌子靠墙摆着很多花草画框,仔细一看,都是植物标本做的。
一个绿色盆栽旁,严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装蛋糕的小盒子,空的,但蝴蝶结还在。
桌子对面是一个小衣柜,最右边靠落地窗,是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是一个……满是五瓣大花朵的被子。
这个被套的风格,不像这个年纪的男人的,但却还挺适合沈长秋这个人。
除此之外,没了。这就是他的家,一个四四方方的、拥挤的小空间。
严宁却没来由得,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你先换鞋,我去找几件衣服……”沈长秋从门口的白色小鞋柜拿了双酒店拖鞋,慌张撕开包装,又撑开叠在一起的无纺布鞋面。
他的手这会发起了抖,将拖鞋整理好放在严宁脚前,随后甩开自己的鞋,穿着湿袜子走向床旁边的衣柜。
没走几步,他突然停下前行的步伐僵在原地,就像逃生标志上的那个绿色小人,他回头看向单手扶墙脱鞋的严宁。
“啊啊啊啊……”他懊恼般向后抹一把湿漉的头发,抬起一把折叠椅冲了回来。
“我站着可以。”严宁看着他说。
“没关系,坐着换,坐着换……”沈长秋紧张极了,抬了下头,眼眸立即躲开,擦了擦手上的水又去了衣柜。
严宁穿上那双酒店一次性拖鞋坐在椅上,这个角度,能看到沈长秋被柜门遮住一半的后背,透明带水的衣服下,皮肤若隐若现。
他很白,但确实不算瘦弱,竖脊肌饱满,背沟明显,腰也很细。
严宁看了一会,却发现他还埋在衣柜里没有出来。
“呃……长袖和短裤可以吗?”沈长秋扶着额头探出脑袋,很是纠结。
他很局促和不安,但总觉得反了,明明被带回家的人是严宁。
“可以的,能穿就行。”严宁淡笑。
沈长秋拿着两件衣服走近,“不好意思……没有新衣服,这些只穿过一两次,但都洗过了!很干净的。”他认真强调。
严宁伸手接过,是一件咖啡色宽条纹白上衣,和一条灰色短外裤,都很简洁。
但他的房间太小,似乎没地方换,严宁左右打量。
“我、我去卫生间,好了叫我就行……”沈长秋意识到像做贼心虚,眼睛躲躲闪闪。
“我去吧,我想洗个澡,方便吗?”严宁脱下身上打湿的绿毛衣,胳膊内侧沾上了淤泥和土,她能感觉,内衣里甚至有水草。
“啊?洗澡?”沈长秋抬起头。
他脸色突然红得和苹果一般,他磕磕巴巴,“方方方、便的!”
8. 疲惫
严宁进了狭小的浴室,沈长秋紧张又认真,像个妈妈一般,嘱咐热水开关是左热右冷、花洒和顶喷怎么切换、热水得要等一阵、沐浴露和香皂的位置、挂衣服的地方,又找出了新毛巾。
当然,还有门怎么锁。
事无巨细。
卫生间里除了简约的洗手台和马桶,淋浴区只能站下一个人,两人靠得很近,沈长秋的湿头发被他捋上脑袋,干净的五官和饱满的额头露了出来,几缕发丝落在他躲躲闪闪的眼前。
他脸颊的侧面线条很是完美,皮肤白皙,长背头显得他成熟了一些,可说话结结巴巴,脸红的模样很是纯情。
最终,他低着头出去,带上了门。
浴室里,沈长秋的东西不多,护肤水和洗面膏都是屈臣氏开架的普通产品,挂着的蓝色毛巾看起来很旧,却很是干净。
不过,严宁手里的毛巾确实是新的,标签还没拆。
这里就像他的房间,小,但整洁。
严宁依着他的嘱咐反锁门,脱了衣服,等待片刻,热水从她的头顶倾泻而下,顺着脖颈,胸前,小腹,慢慢冲去身上的淤泥,左腹除了一道粉色的伤口外,还能看到马甲线和些许的腹肌。
氤氲热气凝固在一旁的镜子上,严宁闭上眼,享受今夜难得的放松与舒适。
但这个卫生间的门,中间镂空嵌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
外面看去,她的身姿影影绰绰,胸部虽然相较其他女性小,但前后的曲线依旧勾人,也能分辨出她双手清洗的动作。
正准备换衣服的沈长秋,不经意看见那道模糊的身影,脸轰得烧了起来。
明明还挺冷,他感觉脸像埋在冒热气的桑拿房,浴室的影子转到侧面,像是烧红的石头浇上水,呲啦一声,又一股热气拍在了他脸前。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带她回家了……她在他的浴室洗澡,她……会不会误会些什么?
沈长秋没有那种不该有的想法,毕竟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况且他的住所,简陋得另他无地自容。
还有他的衣服,根本没有几件拿得出手的,不是领子松了,就是起了毛球,刚才给她的,还是上个月网上做活动的时候打折买的。
他转过头看向空白的墙。
不该看的……
对不起……对不起……他念叨,压根不存在的欲望被他羞愧地按了下去。
浴室的水声哗哗,沈长秋再次确认她没有结束淋浴的意思,飞快地换上一件领口散开的宽松棕色长袖和短裤。
现在,他终于拿出了他的手机,好消息,裤子口袋够大,还有个盖儿,所以手机和钥匙都没丢,但坏消息也是如此。
泡了水,估计要寿终正寝了。
但他还想试试如何挽救,这时,他发现门口的鞋柜上也有一部手机,是一部国产主流最新款,六七千左右。
啊,也进了水,屏幕不亮了。
他拿纸巾擦去水,又包好,打开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这时他大三时买的一个学长的,战损版,但起码便宜能用,看些网络课程刚刚好。
他搜索,手机浸水怎么办?
手机掉河里捞起来还能用吗?
手机放米袋里真的有用吗?
……
沈长秋坐在桌前,拿着两部手机,越看越绝望,再次搜索:手机泡水维修需要多少钱?
但看到有人说贵的手机有防水。
他自己的是一千多买的,肯定是没有,他在搜索框输入下了严宁手机背面的型号。
“别看了,时间太久,肯定坏了。”
“啊!你洗完了?”
沈长秋吓了一跳转过头,不知何时,严宁就抱臂站在他身后,穿着他的衣服,宽宽大大,小半个肩露在外面,正在俯身看他的电脑屏幕。
她的头发简单擦去了水披在肩上,刚从潮湿环境里出来,锐利的五官笼罩着一层慵懒的平和感,薄唇也恢复了颜色。
而沈长秋这么一侧头,她的侧脸近在咫尺,她身体上浴室带出来的温热,还有沐浴露淡淡的香气冲进鼻腔。
她怎么……这么好看,沈长秋内心湖面上的浮标,轻轻跃动。
“怎么了?”严宁见沈长秋不动弹,转头问,目光相接。
说话间,沈长秋的唇感受到她扑来的气息,他的心跳,停了,呼吸,也乱了。
笔记本年久的风扇嗡嗡转动,这四方的空间仿佛只有他声如擂鼓的心跳声,若再对视下去,也将成为不可忽视的存在。
这真的是一见钟情么?
沈长秋愣在那,或许今日差一些,他就无法再见到这双略带疑惑的眼眸。
他回想起来很后怕,但他似乎在她眼里也看到了波澜。
“你……”
“你也去冲一下吧,水里确实很脏。”
一同开口,沈长秋起了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好,那你……”沈长秋侧过脸,“要回去了吗?”
“头发还没干,有吹风机吗?”严宁直起身,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她方才在浴室没看见吹风机。
“有有有。”沈长秋从抽屉里拿出来,接在一旁的插线板上递给她,是能在宿舍用的小功率电器。
“谢谢。”
她接过,没有间歇的,呼呼的风吹了出来,她的头发零散拨在脸上,沈长秋看不见她的神情,她穿着那条宽大的灰色短裤,膝盖以下露在外面,纤薄的腿上依旧有些零星的疤。
她吹完,是不是就要回家了?三天前严宁送他回来,说是顺路,那应该真的住得很近,所以才会偶遇。
沈长秋赶紧捞了衣服进了浴室,一进门,抬头却看见左手墙面的挂衣钩上的衣服里,挂着一件女士黑色内衣……
没有任何花纹与装饰,黑得平平无奇。
可沈长秋像见了本尊一般,电打似得背过身,又像一个僵硬的螃蟹,横向移至左手淋浴花洒下,麻溜脱了衣服和裤子,扔在洗漱台上,背着身去拧浴室的花洒。
水一冲下,好冰!
沈长秋打了个剧烈的激灵,差点喊出声。
拧反了,水是凉的。
但很好,这么一激,他冷静了下来。
很快,沈长秋又化身螃蟹,一身寒气从浴室横向移出,房间里很安静,吹风机早已经停止了工作,放在书桌上,除了电脑风扇的微微轰鸣,还有窗外楼下不时驶过的汽车发出声响。
那条路有个坑,“哐当”一声,又一辆车疾驰而过,在这接近十一点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严宁闭着眼,双腿蜷在沙发里,头侧靠在扶手边缘,半干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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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在空中,仔细听,还有她低低绵长的呼吸声。
沈长秋挪了几步,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她也没有反应。
确实睡着了,她看起来很是疲惫。
沈长秋有些无措,他从没经历过这种场合,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叫醒她,是不是就要回去了?他去关了明晃晃的主灯。
整个空间,只剩他书桌前那盏黑色的小台灯溢出暖色的光。
接着,他将台灯拧开一些角度,避免灯光直射严宁微微闭合的眼睛,又去找了个小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最后,这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女警察,就静静睡在那盏灯旁,看起来是温馨唯美的场景,但沙发太小,她的身子蜷成一团,垂在沙发柔软的边缘,仿佛下一刻就要摔下来。
更重要的是,这个角度,颈椎也是歪的。
沈长秋之前在这张小沙发上也不小心睡着过,那是傍晚,醒来等待他的除了暗沉的黄昏,剩下就是痛苦的落枕。
即便如此,沈长秋依旧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他跪坐在沙发面前的地毯上,像个呆子一般看着严宁,她清瘦的脸靠在扶手上,挤出了一些肉,让这个淡漠的女警察看起来有些可爱。
他不想叫醒她。
时间分秒而过,沈长秋指望窗外疾驰的车辆能吵醒她,但又害怕如此,想要去护住她的耳朵。
这时,一辆装载货物叮叮哐哐的大卡车呼啸而过,沈长秋可以预计到它的大轮胎驶过那个深坑,会发出什么样的动静。
那是巨大的,叫嚣的,曾经睡梦中的他似乎被车轮碾过。
他看向毫无预备的严宁,紧起眉头。
“哐当!!”
不仅是车身,那车厢里像是装了炮仗炸了一响。
这一瞬,严宁的身体卒然抽动了一下,人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马上就要从沙发上摔下来!
但这声音只让有所预料的沈长秋眨了下眼,再睁开,严宁就落在他怀里。
沈长秋双膝跪在沙发前,下意识接住了她温热的身体,头却扬得高高的,眼睛也看向天花板,他在想怎么解释现在的行为,是不是太过于流氓了。
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没有挣扎爬起身甩给沈长秋一巴掌,只是在他胳膊上迷糊地哼了一声,蹭了蹭脸,又恢复了平缓的呼吸声。
没醒,可能真的太累了,沈长秋回想偶遇她时,整个人本就弥漫着疲惫的灰,再加上跳河救人,又怎么可能不累。
还好,沈长秋想,幸好自己遇见了,他真的害怕明天在头条上看到什么新闻。
沈长秋犹豫片刻,抿了抿唇,带着对严宁警察身份的尊敬,双手握成拳,一身正气地将严宁抬了起来,昂首挺胸,平稳朝一边的床走去。
她的脑袋靠在沈长秋宽阔的胸前,轻柔的呼吸像海浪一阵阵扑来,她身体的温热隔着布料,缓缓沁上他被凉水浇过的皮肤,像是烧在他的心里。
快了快了,沈长秋煎熬的内心马上就要解放了。
他的膝盖抵在了床边,望向漆黑的窗外,喉结再次滚动,准备将她放在铺满花朵的被子上。
“沈长秋。”
怀里的人突然开口,沈长秋低头一看,严宁明亮的眸子带着疑惑盯着他。
“你要做什么?”她警觉道。
9. 借宿
“对对、对不起!!”
沈长秋慌不择路松开手,怀里的人直接摔在了床上。
“哎?”弹簧床垫和大花朵的被子接住了她,严宁又气又好笑地在床上弹了几下,扶着抽痛的脖子右侧勉强坐直身。
整个人陷在沈长秋床上的花瓣里。
“不好意思!我什么也没想,我就是看你睡得很难受!”沈长秋后退几步,端起手疯狂摇摆,指着沙发,“那个沙发,它、它不适合休息……会落枕的!”
沈长秋的脸像熟透的番茄,头发似乎都炸了起来。
“嗯……感受到了……”严宁皱起眉看了他一眼,僵硬地活动酸爽至极的脖子。
她右侧的斜方肌感觉快被拉断,方才头发吹得差不多,只是靠在沙发上等沈长秋出来,不想一闭眼就睡着了。
而她在梦中走着走着,突然一脚踩空,坠落的恐惧感还没来及得冒出头,人落在了柔软的棉花中。
但她脖子疼,还是醒来了,这才发现沈长秋抱着她往床上送,甚至还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那怎么不叫我?”严宁问。
“我看你很累,然后刚才你快掉下来了,我……你现在回家吗,我送你吧?”沈长秋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一米八的大个子格格不入立在几米外,就像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他的家。
“几点了?”严宁扭过头看向窗外,夜影深深。
“快12点了。”沈长秋看向挂在墙上的钟,走至衣柜,打算给严宁找个外套,“上次你说顺路,你住哪个小区?”
“算了,太晚了。”严宁叹了口气,“你喜欢这种被套?”
“啊?”沈长秋从衣柜里钻出头,费解地看向严宁,“算了”是什么意思,是要留在这里么?
但她说被套,沈长秋这才注意到他的被套,是昨天才换的五颜六色的大花朵!他一个大男人盖这种小女生的东西,太羞耻了,他又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这里为什么没有能容纳他的地缝呢!?
“那是……积分换的,只有几种,剩下的都是那种富贵牡丹……”他尴尬抠起脑袋,找了件白色卫衣,轻轻地放在一边的沙发上,“你说算了,是?”
严宁抬起头,看向懵懂的沈长秋,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唐突,悄声叹了一口气,打算回距离一小时路程的自己家。
“没事,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就行。”她准备下床,下意识将过于宽大的袖子撸上手臂,右手小臂外侧一道细长发红的伤痕露了出来。
七八厘米,不深,像是在河里被什么划到的,已经没有流血了,白细胞占据了主要地位,正在修复这道疤。
“你受伤了!?”沈长秋看见惊呼,他走近床边,觉得距离太近又后退一步。
严宁翻转手臂,这才发现自己的伤口,才感觉到疼,她又翻开袖子,果然,衣服还是留下了浅浅的一道红痕。
“没事,小伤而已,衣服弄脏了,很抱歉,我赔给你。”她说,将袖子放了下来。
“不行,河里很脏的,感染了怎么办,我有酒精和创可贴。”
沈长秋蹲在地上,从书桌下抽出纸箱翻翻找找,拿出了酒精,棉签,纱布,创可贴。除了这些,里面貌似还有很多药,感冒药,胃药,消炎药。
严宁皱起眉:“你怎么什么都有?”
“就是……有备无患……万一呢。”沈长秋收拾好,拿着那堆材料,提了把椅子走近。
严宁本想自己来,但还没说话,沈长秋坐在床前椅子上,先抬起了她的右臂:“我看看伤口深不深。”
说着,袖子被沈长秋一截一截翻了上去,他的动作很轻柔,卷得很是平整,而且,他垂目时,睫毛过分的长。
“疼吗?”他抬起头,认真地问。
“不、不疼。”严宁突然打了结巴,侧过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棉签沾了酒精,顺着伤口轻轻滚动,析出的透明组织液被抹去,点点血丝又渗了出来,棉签头很快染上红色。
“忍一忍,消个毒就好了。”沈长秋扔了棉签,下意识低头轻轻向伤口吹气。
严宁愣了一下,他吹出的凉风带走酒精的蛰痛。
“不晕血了?”她问。
“这也没什么血……”沈长秋低声说,又取了一根棉签,“倒是你们,虽然辛苦,但这种小伤也不能忽视,万一感染严重了怎么办。”
“那就可以休息休息,还挺好的。”严宁打趣道,显得很是随意轻松。
“不能胡说。”沈长秋抬起头看了一眼说话不忌口的严宁,无奈叹了口气,愧疚地说:“今天救人,真的很抱歉。”
“抱歉什么?”
“让你先跳下去了。”
“我是警察,这是我该做的。”
“这很危险,万一我不在呢?”
“那你说,要是没碰见你,我应不应该救?”严宁直言。
沈长秋滚动棉签的手一滞,没有回答她,只是再度轻轻朝伤口吹气,不过这次,更加小心。
如果严宁不跳河,根据当时河边人群稀疏的数量推算,水又急,那个不会水的小孩很可能坚持不了那么久,那么明天,手机上又是另一则新闻。
“好了,再包上纱布就行了,创可贴太小了。”沈长秋用左手手背轻轻抬着严宁的手腕,右手取了卷纱布。
“嗯?!不用包了。”严宁瞪大眼转过手,让开些距离,这么点伤还要大动干戈包起来,怎么看,都觉得矫揉做作。
“听话,睡觉蹭到了怎么办。”沈长秋微微皱了眉,执拗抓过严宁纤细的手腕拽了回来,他的手指宽大又修长,轻轻松松就握住了。
而且他的语气,仿佛二人没有任何边界感,就像是熟悉的老朋友一样自然。
肌肤相触,严宁的气息声加重,却也没有拒绝,老老实实让那卷纱布一层一层绕上了她的手臂。
“以前,有带女孩回过家吗?”她问。
“嗯?怎么会有,连女朋友都没有。”沈长秋抬眼笑了一声,眼神扫向四周,“以前都是住学校,而且你看这里,这么破,还有这个被套……”
沈长秋真的后悔极了,他要是知道严宁会来,断然不会铺这种丢人的东西。不,如果不是这个意外,他也不会邀请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孩回家。
太不尊重,自己更不应该期望她今夜留下来。
“被套……挺可爱的。”严宁轻笑评价,又看向满床的花瓣支吾,“我今天……我能留你这吗?我没带钥匙,放单位了。”
沈长秋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
“不方便也没事。”她又说。
“当、当然可以!”沈长秋头上下点得像敲木鱼,“我睡沙发就好!你、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沈长秋的脸又浮出一层薄红,他似乎只要一害羞起来,说话就会结巴,他忐忑的看向严宁,等待她点头,可她的表情突然有些扭捏。
她摸着肚子,眸光闪闪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饿了……”
咕……
很不凑巧,严宁说完,轻轻的咕叽声从她身体里飘了出来,她侧过头,薄唇抿得发翘。
“我去买!你想吃什么!?”沈长秋迅猛站起身,说话间已经冲到了门口的鞋柜前。
“等等。”严宁叫住他,沈长秋疑惑回头,她好奇问:“你有现金?”
快速的一阵叮叮哐哐后,沈长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从狭小的厨房缓缓走出,空气中弥漫着泡面的低质香气。
虽然廉价,但格外诱人。
沈长秋本不想煮泡面,但是他家里确实没有什么更加合适的了,不过他加了两个蛋,和一小把青菜叶子。
“真是不好意思。”他说,轻轻将泡面放在了四方的小茶几上,把筷子递给盘腿坐在地毯上的严宁,“让你在这里吃泡面。”
“怎么会……看起来很不错啊。”严宁感激说道,举起筷子,刚低头,她发丝落了下来,她用手拨到耳后,还是有几缕挂不住。
“给。”沈长秋将一个黑色的发圈递给严宁。
严宁抬起头,看着沈长秋愣了一瞬,接过浅笑道:“没想到你们男生还有这种东西,怎么留长头发呢?”
“开始是因为省钱,后来就看习惯了。”沈长秋坐在对面,用手撩开眼前的头发,解释的很是坦然。
男生剪发的次数比较多,自己动手又很丑,索性留长了再剪,慢慢的,他就习惯了落在肩上的长度。
“挺好看的。”严宁边扎头发边评价。
“啊?是么……”沈长秋脸红道,眼睛却一直盯着严宁。
她纤细的手臂放下,低马尾落在背后,锐利的五官不再被任何事物遮挡,她正准备开动这份“爱心夜宵”,可面送到嘴里,她突然抬头,沈长秋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对视,氛围有些尴尬。
“那个,我我去看书!你慢慢吃!”沈长秋眼眸转开,慌里慌张的到处乱看,最后他跑到桌前假装看书,可他的眼神总是挪到严宁吃面的背影上。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看起来是真的很饿了,吃面的姿态很是随意自如,正在端起大碗喝汤,沈长秋也忘了给她拿一个汤匙,他就坐在身后一动不动看着她。
他给她的大短裤裤腿很宽,布料堆落在她劲瘦的大腿上沿,她皮肤没有很白,也不像其他女孩那么柔软丰腴,沈长秋在想她像什么,她像冰山上的雪莲,像雪原上的不倒的青松。
寒风啸啸,她生冷,此刻却充满生活气息,是富有生命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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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了,那盏小台灯依旧开着,沈长秋的大长腿搭在沙发扶手外,沙发这头的扶手用枕头和抱枕垫平,他靠在上面,忐忑望着天花板,迟迟无法闭眼。
“你睡觉不关灯吗?”
他侧眼看到床上的严宁,正抱着另外一个花朵枕头询问,沈长秋本想给她换个床单被套,但是被她拒绝了。“不用这么麻烦,哪没有睡过。”她如此说。
“没事,开着好。”沈长秋收回眼神,又将台灯下压了些。他担心漆黑的环境会给严宁造成不安和压力,就算她是警察,打不打得过另说,她也是个同龄的女性。
才24而已。
他的床咯吱一动,弹簧床垫碎碎地响,大概是严宁躺下了,他没有看。
“你那个盆栽叫什么?”严宁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那个吗?”沈长秋仰头看向头顶伸出来的叶子,“叫春羽,是从学校带来的。”
“哦,挺好看的,像羽毛,你……怎么不扔盒子?”
“什么?”沈长秋错愕一愣,没明白问的什么。
“蛋糕盒子,都四天了还不扔吗?”
“嗯……想留个纪念。”
他随口说,嘴角抿起一丝自我宽慰的笑。
“什么纪念?”
“嗯……就是……现在还没到九月,以前上学时都是暑假,没人给我过生日。”
“哦。”严宁淡然地应了声,没有接话。
沈长秋的生日在八月末,刚好在暑假里,代养他的郑姨不知道他的生日,也不会给他过生日,而他的同学又凑不到一起,他们,也生怕和郑姨一家染上关系。
高中,沈长秋上体育课时,不小心被同学撞到受了些外伤,校服也破了,郑姨和他,还有同学和他家长,在老师大办公室吵得不可开交。
沈长秋想逃,但郑姨拽着他唾沫乱飞,大声斥责让他们赔钱,还要赔精神损失费,沈长秋解释说体育课冲撞很正常,但郑姨不依不饶,一把扯过沈长秋,捞起他的衣服,给办公室的所有人看他背后的伤。
最后,郑姨坐在地上,边哭边骂她坐了牢的丈夫。
同学家长赔了钱,然而沈长秋也没有朋友了。等到了大学,八月这会他还没做完兼职,自己晚上回来,才想起这天是他的生日。
那天,严宁递给他的蛋糕,是真的算是第一次别人给他过生日。
“可惜那上面没有蜡烛,你许愿了吗?”严宁问。
“许了,用打火机许的。”沈长秋说。
接着一阵沉默。
“你说的,她是谁?”严宁轻轻的声音又飘来,“就是你以为我是的那个人。”
沈长秋缓缓坐起身,看向幽暗灯光下的严宁,她正躺侧过头,眼眸里的光直盯盯送来。
“她……”沈长秋嗫嚅,调整片刻后,再次开口,笑着说,“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只是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了。”
“你都记得吗?以前的事?”
“太小了,但关于她,印象很深,你这么问?”
沈长秋像是察觉到什么,讶异看向这么问的严宁。
她这种问句,仿佛知道那是很小的时候。
“别多想,我想着你能认错人,大概是很小,要不然也不会记错。”
床垫“嘎吱”一声,她翻过身只剩背影,昏暗的房间,沈长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那天晚上,打火机的火焰被他轻轻吹灭,房间一片黑暗寂静,他的生日愿望是想再见到“她”,可他不知道想见的到底是谁。
他睡着了,梦里的阳光将绿叶照得发黄发亮,他穿过那片占据视野的树丛,严宁似乎从远方的山尖上而下,就站在满眼绿汪之中。
她转身看来,扬起的风似乎勾出她的笑容,仿佛这个世界就是因她而存在的。
但今晚,一夜无梦。
清晨,才不到7点,沈长秋的背影就出现在窄小的厨房,他正在做简易的三明治,清洗西红柿的水流开得格外小,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人。
严宁蜷缩在花朵被子中,墨色柔顺的发丝散在床铺上,枕头被她抱在怀里,柔和的光线落在她侧脸,眉间那道皱起的细纹淡了不少。
沈长秋看到时想起了她……福利院的床很小,她总是抱着枕头睡觉,她将脸闷在枕头里说想妈妈。
“咚咚咚。”
有人敲门,连续三声,又迫不及待的三声,敲得很是急躁。
应该是房东,他当时说过几天会来签合同,只是他如此敲也太不礼貌了,沈长秋轻轻打开厨房门,垫着脚急慌慌去开门。
咔哒一声,把手旋动,外面的人听到声响直接大力推开。
“沈长秋!?她人呢!?”
一声喝问,是程警官,程江。
10. 泾渭
门哐的一声被推开撞在了墙上,程江不顾眼神变暗的沈长秋,粗暴地抓起他的衣领,咬牙再次问道:“严宁人呢?!”
程江感觉要疯了,他皮肤上每个毛孔都冒着火气,后槽牙咬得格愣作响,仿佛快要碎了!
昨夜快十点,程江还在补晚饭,微信阵阵响,他拿起一看,大群里说他们队有个女警在河里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
「叫什么?」程江吃着饭轻松打字。
「严宁吧,接线员说的,当时还有一男的,一块救的,差一点就上不来了!」
「好像就是禁毒队那个冷美人,我见过,长得还挺好看,就是太凶了!没想人这么厉害啊。」
「@程江,你们警花啊!」
「哎,同志们!我有视频!」
程江皱起眉,这时网速突然不好,视频一直在转圈,他的手机也在微微抖动。
严宁?
程江有些不敢相信,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怎么好好睡觉了,怎么还去救落水儿童?又怎么差一点就上不来?
思绪没一会,视频转好了,人声嘈杂,叫喊声不断,可画面除了路灯的光,水里漆黑一片,只能看到小孩的红色衣服和一些水花。
程江凑近了屏幕,这时水里有个墨色的人影转过了头,依稀是张清瘦的脸,视频清晰度不高,可程江对这张模糊的脸分外熟悉。
就是严宁!深色的河水正不断没过她的脸颊!
视频里这时跳下了另外一个人,程江没有细看,他急忙退出给严宁打电话,结果自然是关机,接着他给所里打,大致询问了结果。
当时她打电话让出警的人回去了,事情都已经妥善安排,程江想,或许她再晚点就会回队里,因为她家里的钥匙落在车上,此刻正在程江手里。
可等到了十一点多也没有她的消息,程江又去她家敲门,依旧没有回应,队里也说严宁没回来,他问她唯一的律师朋友,也说没见就把电话挂了。
他犹豫片刻,决定回队里等。
来来回回,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这一晚,心急的程江还是劳累过度睡了过去,但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的头发有些长,他跳进了暗色的河。
睡梦中的程江身体一抽,突然睁开眼,慌张点开手机,亮起的屏幕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忍着泪,划拉出早就被信息淹没的视频和图片。
逐一点开,那个跳下去的人果然是沈长秋!
还有一个昨晚的新媒体视频,一个女记者大致讲解了全程,最后,她指着身后的小区,慷慨说道:“据悉,这两位见义勇为不留名的英雄,就住在这个小区,已经回到了家中,明天,我们将采访这他们,家人们敬请期待!有什么想问的,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小区门上面金色的雕刻字反光,叫时代佳苑。
程江恍然关掉视频,又看到一张照片,画面中,男人的手揽住女人的肩膀,头发湿漉的两人正在过马路,向对面的小区走去。
程江退回手机主页,这才注意到已经是早上5点了。
昨天严宁路过兰河桥,突然说有事下了车,程江没有在意,毕竟她总是我行我素。可他到这蒙昧的清晨才反应过来,兰河桥南边,就是青年路。
就是那个叫沈长秋的住的地方。
程江本来是不信他们一起过夜的,有想过严宁是不是住了酒店,但他登系统查过,今夜所有酒店,都没有她的入住记录。
天还微微亮,程江开车一路来到了时代佳苑,跟保安一番沟通,他敲开了12层1205的房门。
12层的电梯从昨夜这两个人离开后,再也没有人进来过,也就是他们一晚都没离开。
门打开,程江揪住了沈长秋的衣领。
“放手。”
然而此刻,被揪住衣领的沈长秋抓住程江的手腕互不松手,沈长秋倔强的双眼也恶狠狠地盯着他,似乎也充满了不爽!
他有什么好不爽的!?
“程江?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剑拔弩张中,严宁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程江从沈长秋冷怒的眉眼向左侧看去,心和身体都抖了起来。
他没有料到沈长秋这间房如此的小,竟然是一个开间,只有一张床??
更没有料到,严宁就在床上,在那五彩的花朵被子之下。
她双手撑起身,紧皱着眉头看向门口的两人,她的头发睡得有些乱,纤长的腿露在外面,身上穿着不符合尺码的男式衣服,那简约廉价的样式,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你们……昨晚……”程江难以置信,呼吸急促,可顿了会,他竟也问不出别的话。
不可能,她最讨厌的就是肌肤接触,她曾说温热的触感让她觉得恶心。
除非……
“你他妈的沈长秋!我弄死你!”
程江紧抓着沈长秋的衣领猛地拉近身,挥起左手就是一拳!
出乎他的意料,他结结实实的拳头,在挥出的瞬间,被沈长秋一把钳住了手腕,拳头滞在了半空。
一时间,这两个气质极其不同的男人,近距离、面对面,互相瞪视,毫不相让。
他们个头差不多,程江干练的夹克到修身的休闲裤,硬挺的布料没有一道褶皱,常年健身让他身材极好。他短发背在脑后,硬朗锋利的五官除了来不及刮的胡子稍显脏乱,看起来就是一副精英子弟的模样。
而沈长秋一身棉软宽大的长袖长裤,皮肤白皙,再加上他半长蓬松的头发,还有漂亮精致的五官,似乎怎么看都不是程江的对手。
但他接住了程江的拳头,程江僵持的手腕甚至感受到强大的握力。
两人双手在较量,双眼也在无声的较量,狭小的房间,充满了焦灼的气息。
“你吵醒她了,程警官。”沈长秋声音低沉,抛出来的话又让程江匪夷所思。
程江不曾想这个心目中的小白脸,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柔弱,也不似前几天救下他时,那么的低声下气。
“够了。”严宁下了床,音色冰冷,顺手拿起沈长秋放在一边的白色卫衣穿在身上。
她站在毫不退缩的两人面前,看也没看沈长秋,朝程江说:“程江,放手。”
“师妹?你让我放手?”程江惊讶看向严宁,他不太理解,她要他放什么手,明明他的两只手腕,都被沈长秋握在手里!
该放手的明明是面前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
严宁目光如炬,程江只好悻悻松开了沈长秋的衣领,揪出褶皱的领子垂落,沈长秋也松开了手,程江腕间留下抓握的红痕。
两人各退一步。
“出去说。”她穿过两人之间持续对战的目光出了房门,“把门关上。”
程江目光一直盯着沈长秋,直到转身出了门。
“哐”一声巨响,房门被程江大力合上,强风从门挤压而来,沈长秋额前的碎发被吹开,他倔强的双眼从平息的风中睁开,直盯盯看着深棕色的入户门,他的唇,抿成一条紧密的线,抿得发白。
她很累,她睡得那么安稳,为什么要让她惊吓般醒来。
门外响起了听不真切的说话声,是程江不断质问,沈长秋犹豫片刻还是做了小人,他的耳朵贴在这扇不怎么隔音的门上。
“你们到底……他到底有没有对你做什么?!”程江心切发问。
“你什么意思,我都说了只是借住,他睡沙发,我睡床,什么也没发生。”严宁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听起来没有任何波澜。
沈长秋似乎可以看到她那双漠然的眼睛。
“你爸让我照顾好你,你这样要我怎么交代啊,再说了,沈长秋他只是一个见过几次的人,你就这么相信她,严宁,你什么时候这么单纯了?”程江语气急躁,甚至气出了笑声。
“……知道了。”严宁依旧淡然。
“那现在跟我回去吧。”程江说,“我带你家的钥匙了,回去换身衣服,你现在穿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你胳膊受伤了!?”
“……别碰我。”严宁急声说,似乎后退了一步,“小伤,也没有什么血。”
“我……”程江的声音顿住,他呼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来的路上,许队说发现了新的线索,就在市里,香江丽华。”
“是吗?”严宁的声音突然扬起,脚步靠近了沈长秋。
“咚咚”两声敲门,敲在了偷听的沈长秋头上,他立马站直身。
“沈长秋?”又两声敲门,伴着严宁喊他的名字。
“来、来了!”沈长秋小声道,打开了门。
程江站在严宁身后,这次,向沈长秋礼节性地道歉致谢:“非常抱歉,误会你了,谢谢你救我师妹还照顾她,我们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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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走了。”
很快,严宁收拾东西走了,但她还穿着沈长秋的衣服,沉默不语带走了浴室自己的衣服和鞋,沈长秋将他们送进电梯。
冰冷的电梯门像一条楚河汉界,轿厢里的程江朝外面的沈长秋说:“你的衣服过两天我还给你。”
“好。”沈长秋点点头,他看着低头的严宁,直到电梯门即将合上。
“再见。”她说。
红色的数字指针一闪一闪朝下逐次消失出现,沈长秋恍惚回到房间。
程江说严宁的父亲,她是有父亲的,看起来他们认识很久了。
我的师妹,程江像在表明地位。
沈长秋脑海里那两个抱枕头睡觉的重叠人影,唰地一下就散开了,他抬头打量他贫瘠的房间,这一晚,她好像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看向书桌上的蛋糕盒子,那是第一次见面留下的。
不对,那有一个手机,是她的。
沈长秋抓起手机,又想起什么,跨步折回厨房,拿着刚包好的三明治打开门冲了出去,严宁乘坐的电梯已经下降到二楼了,另外一部在一楼。
他钻进了昏暗的楼梯间。
周六的清晨,小区里人不多,沈长秋跑出了汗,一路追到了小区门口,还差一点,他看着严宁上了一辆车的副驾驶,程江非常绅士地正给她关门。
沈长秋气喘吁吁站在面前,程江抬头看见了他。
“还有事吗?”程江疑惑道,离开门把的手,又按在车门上。
车窗颜色太深,沈长秋看不见严宁的模样。
“她的手机落下了。”沈长秋递过严宁那部泡水的手机。
程江接上手,按了按电源开关,没有反应,又递回给沈长秋手机。
“用不成了,帮我扔了吧,我会给她买新的。”他随意道,似乎没有想要修手机的想法。
接着,程江向驾驶位走去。
“程警官!”沈长秋喊住他。
“又有什么事吗?”程江皱起眉头,上下打量沈长秋。
“严警官她……从小,从出生,就叫严宁吗?”沈长秋问出这句另他嘴唇发抖的话,他知道,严宁能听见。
副驾驶暗色玻璃下的人影,好像动了一瞬。
“这是什么问题?”程江笑了,“不然呢?”
“没、没什么,不好意思。”沈长秋露出难看的笑容低下头。
程江没有再说话,似乎是懒得理沈长秋了,径直上了车。
很快,汽车咆哮般的轰鸣声响彻天际,沈长秋抬头,这才注意,那辆飞速起步的车,是一辆保时捷卡宴。
沈长秋这一瞬古怪极了,他低头打量自己没换的拖鞋,洗得发白的裤子,微微变形的上衣下摆,觉得自己确实穿得乱七八糟的。
他左手是早上临时做的三明治,右手是严宁曾经七千的手机。
那辆卡宴,要一百万,和程警官精干成熟的形象,很配。
沈长秋的银行卡里只剩一千多,手机也报废了,左手的三明治已经被他无意识捏得变形。
沈长秋遏制不住联想,深深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情绪中,他知道,有些现实情况就是不同的,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不同的,不必因此自卑或感怀伤时。
只要努力就好了,只要还活着就好了。以往,他都是如此劝诫自己。
可此时此刻,他坚忍无谓的想法,就这么仓皇的败下阵来,他抿唇笑起,他觉得自己这种情绪可笑至极,是内心太过于脆弱罢了。
他一步步走回狭小的居所,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看到自己没关的房门,还有忘记带的钥匙。
他很庆幸,穿堂风没有合上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他走了进去,环视四周。
依旧无比简陋与廉价,那张他坐公交车抱回来的49块钱的拉克边桌,静静的安放在岁月的地毯上。
它很白,很干净,可没办法忘记它内部用是报废的瓦楞纸做的,承不下多少重量。
昨夜她在此处休息,然而今早,仿佛她不曾来过,没有一处留有她的痕迹。
手机,她不要了。
不,还是有的。
沈长秋钻进他的大花朵被子,也学着严宁抱住那个枕头。
没有什么温度了,沈长秋深吸一口气,慢慢的,他忘记令他烦忧的事,在梦里,看到了六岁的她。
11. 回忆
六岁的记忆,沈长秋绝大部分都模糊了,但宁月初来的那一天他格外清楚。
那是南方的冬天。
她和福利院里大部分的孩子不同,不像走失也不像沈长秋是从小被遗弃的。她很干净,很漂亮,皮肤也好白,像沈长秋最喜欢吃的鸡蛋白一样。
她穿得也很好看,只记得是白色的小裙子,沈长秋觉得她好看的像天使。
可天使什么样,快六岁的沈长秋也没有见过。
园长冯妈妈将宁月初领进来,她倔强地站在门口动也不动,乌黑水汪的大眼睛下是强烈的不安,她整个人在六岁的沈长秋眼里,灰灰的。
院里的男老师夸奖她:“这小丫头,一看就是漂亮胚子。”
她的书包也很好看,上面小女警的图案,沈长秋在小小的电视上看过,不过他挤不到前面,他小时候太矮,每次都在孤零零地站在其他小朋友身后。
最后,僵在门口的宁月初还是被冯妈妈劝了进来。
后面的细节,沈长秋依旧模糊,他只记得,他的目光永远落在不会笑的她身上。
他们说,她不会梳头,不会洗衣服,连鞋带都系不好,还说她晚上不睡觉,不爱喝水,不爱吃饭,吵吵闹闹要回家。
“她都到这来了,哪有家啊!真当自己是小公主啊。”一个从小住到大的男孩大声嚷嚷,年龄参差不齐的孩童笑作一团,可他们手上,是她一并带来的洋娃娃和玩具。
最后,本就不爱说话的宁月初渐渐像沈长秋一样,身影总不合群的出现在角落。
沈长秋只知道,冬天的被子太薄了,烧开的水里漂浮着白色的颗粒,晚饭和早饭一样,是稀稀的粥和咸菜。
他们说,这已经很好了。
沈长秋会找她说话,找她一起玩,她基本不理会,只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天。
福利院大门平常是锁的,没有人能出去,也没有人想出去。
记忆中不知何时,沈长秋也搬出小板凳,穿着一身破旧衣服,坐在她旁边,他们对视一眼,沈长秋记得她浅浅地笑了,后来,他们说话了。
“我叫沈长秋,”沈长秋高兴伸出手:“以后,我就叫你阿宁吧!”
逐渐的,沈长秋知道她是父母出了车祸才到这里的。
冯妈妈说她父母死前把她护得很好,园里的老师看她可爱又可怜,都很关爱照顾她。
可她手背上长了冻疮迟迟没好,头发扎得歪歪扭扭,但这很正常,院里生病的小孩也很多,还有些刚出生的婴儿,冯妈妈和其他老师照顾不过来,沈长秋带着她打了热水,把她长了疮的小手放进热水里。
她又笑了,沈长秋没想太多,他觉得自己有了独一无二的洋娃娃,他找回那些被抢走的漂亮发卡,笨拙地帮她梳头,笨拙地教她洗衣服。
后来,很冷的一天,宁月初不见踪影,沈长秋到处找她。没一会,她从男老师的宿舍哭着回来,她用手擦着嘴,沈长秋不明白,追着她到了她大宿舍的小床。
“阿宁……你怎么了?”六岁的沈长秋奶声奶气发问。
宁月初躲在被子里,抱着枕头呜呜地哭。
“谁欺负你了?”沈长秋再次问,“是小胖吗!我……我去找他!”
“他亲我……说……喜欢我……才亲……爸爸,爸爸都不这样……”宁月初断断续续。
“那……那可能真的是喜欢吧……别哭了,以后不跟他玩了,我们出去玩吧,我给你看蝴蝶好不好!”沈长秋太小,不知道她说的是她还是他,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只用小小的手推她下床。
或许是蝴蝶吸引了她的注意,沈长秋带她去院里的水泥墙壁上,看他用白石头画的蝴蝶。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后悔,有一天下午,冯妈妈出去了,宁月初又不见了。
沈长秋跟着直觉找到了某个角落的房间,他听到了熟悉的哭声,哭声带着挣扎。
他推开门,宁月初躺在黄色掉漆的桌面上手脚乱踢,那个夸宁月初漂亮的男老师趴在她身上,一手按住她亲她冻得发红的脸蛋,另一手正在扒她的衣服。
男老师的皮带已经解开了,沈长秋冲进去推开他,大喊大叫。
很多人来了,男老师说他什么也没做,他说快过年了,宁月初太想爸爸才哭的,他在哄她而已。
没有人相信两个小孩说的话,他们才六岁,能对他们做什么?
一切莫名其妙的结束了,似乎没发生任何事,沈长秋再度守在宁月初身边,她完全缩在潮湿的棉被里发抖,抱着枕头嘴里低低的喊着妈妈,直到她哭着睡着了。
很多女孩子都不明所以,觉得宁月初在撒谎,得到老师疼爱是多好的一件事。
女孩只是不理解,但男孩这边就不一样了,那些大点的喊宁月初“小婊子”“小骚货”,沈长秋依稀明白男老师究竟想干什么,他跟大男孩们打了一架,鼻青脸肿的他又想起宁月初一个人,在“娘娘腔”“小矮子”的嘲笑声中,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回去找她。
“沈长秋,我想回家。”宁月初低声说。
过了很多天,还是鼻青脸肿的沈长秋带着背小女警书包的宁月初偷偷跑了出去,他们一起找她的家,宁月初只记得小区名字,他们走了一整天才找到一栋带小院的小二层,在当年,是县里最好的房子。
他们钻进院子,宁月初疯狂敲门,可她不知道这栋房子已经赔给了别人。
“是妈妈的衣服……”宁月初从角落的杂物里捡起一件沾满灰的大衣,她抱着衣服不松手,继而翻看其他东西,往书包塞着过去的杂物,直到装不下。
沈长秋在找翻进去的办法,他把门口乱七八糟的箱子费劲心思堆了起来,托着宁月初翻进厨房的窗户。
没有电,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屋外下雨了,闪电一闪而过,每个房间都空荡荡的。
她哭了。
沈长秋借着闪电和宁月初模糊的记忆,找到了蜡烛,还好和火柴放在一起。
他们缩在宁月初父母的房间,曾经的床褥被掀在地上,床头上的白墙有一块长方形白的显眼。
那应该是挂相框的位置,那里或许是一副全家福,宁月初看着那发呆。
年幼的沈长秋不明白这种失去的感受,也不怎么明白爸爸妈妈这件事,他从记事起就在福利院,但在电视新闻中,他依稀对这两个身份萌生出期许,但宁月初的哭声,却让他害怕了起来。
屋外打雷,闪电一次次照亮空荡的房间,沈长秋将宁月初护在身后,坐在曾经睡过一家三口的床褥上。
不久,蜡烛熄了,闪电也停了,宁月初哭不动了。
她哽咽问:“太黑了,沈长秋,你还有蜡烛吗?”
“有的!有的!”沈长秋哗啦起火柴,点了三根才重新点亮蜡烛。
“好冷,沈长秋。”她说。
沈长秋将她妈妈的大衣披在她身上,端着蜡烛靠近她,沈长秋忍着嘴角的痛笑着说:“我拿着它,就不冷了。”
烛光照亮两人的面颊,宁月初突然笑了出来,因为沈长秋脸上布满了青紫,勉强笑出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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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疼痛一抽一抽的。
他依旧扯着笑,宁月初笑完,又哭了。
沈长秋再度哄她,他烛火下的眸子转了转,说道:“阿宁,你给我讲你爸爸妈妈吧!我都没有爸爸妈妈呢!”
宁月初撅起的嘴放平,她从小孩的视角逐一讲述了她的一天,就像幼儿园做汇报那次,她的父母就坐在台下。
起床,早饭,学习,玩洋娃娃,画画,午饭,午睡,踢皮球,看电视,晚饭,讲报纸,洗澡,睡觉。
每一件事都有爸爸妈妈的参与。
听起来好幸福,沈长秋举着蜡烛深深地陷入了幻想之中,甚至蜡烛滴落到他的手指上都不曾察觉。
他也似乎在宁月初这栋不曾企及的“豪宅”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父母的爱。
阳光从东方的窗子升起,他和她从这间房子的大床上醒来,父母带着和蔼的笑叫他们起床。
他和她手牵手,穿过走廊,坐在电视上才有的大理石餐桌上,面前是热牛奶和方便面。沈长秋想不出什么其他的了,这两个作为早餐,是他幻想的顶端了。
接着他们一起在院子里踢皮球,玩她的洋娃娃。
可一道白光闪过,一切都化作了地上堆积的尘土,没有阳光,只有可怖惨白的雷电。
宁月初家里的一天复述完,沈长秋懵懵懂懂从拥有开始,猛地体会到了失去的感受,他内心空荡荡的,酸酸的。
雨伴随雷声再一次倾洒而下,宁月初捂住了耳朵,沈长秋也帮忙捂住她的耳朵。
“好冷……”她再度说。
沈长秋拿了好多蜡烛,依次点亮围在他们面前,又用破旧的床褥盖住他们两人的小小的身体,好像比福利院的还要暖和一些。
“阿宁,以后我们去昆明吧?”沈长秋望着不断闪亮的房间,回想起每天看的天气预报。
“为什么,去那里干嘛,我只想呆在家里……”宁月初抬起头。
沈长秋幻想着说:“电视上都说那里四季如春呢,去那,我们就不冷了。”
“好。”她扬起小脑袋若有所思点了点,似乎是哭累了,头靠在沈长秋瘦弱的肩膀上,怀里抱着小女警的书包。
“那以后……我保护你……”她拍了拍书包。
“好。”沈长秋又笑了出来,扯着伤发出嘶嘶的呼气声。
这晚,他们在雨夜中睡着了,两个小小的人互相依偎,围着他们的一圈蜡烛很快熄灭,清晨的天气却和昨日的预报相反,蓝天白云,阳光真的从东边的窗户照了进来。
咔哒一声门开,宁月初猛地惊醒冲出卧室。
沈长秋跟着跑出去,脏兮兮的两人却被厉喝赶出了门,等他们辗转被送回福利院,才知道,是卖房子的人带人来看房,这个宁月初过去的家,沈长秋幻想的家,永远的和他们无关了。
回来后,沈长秋黏在她身边的同时,给了她一把文具刀,男老师手臂划伤了之后,没再靠近过她。
那个冬天,他们一起平稳地过了年,他们肩并肩拍了集体照,他们熬到了春天,他们渡过了闷热的夏天,但在即将入秋的季节,他们彻底分开了。
这次,沈长秋晚了两天从郑姨家跑回福利院,没见到她的身影,他们说,
她走了。
“去哪了?有人要她吗?”沈长秋问给婴儿换尿布的冯妈妈。
“去国外了吧,国外亲戚来接她了。”她随口说。
“哦。”沈长秋恍惚点头。
是电视上那种国外吗?那真好,但他好像流泪了。
12. 转运
从八点到十二点,沈长秋终于醒了,他在严宁躺过的床上,整整睡了四个小时。
那些模糊的记忆,是头一次如此连续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忘不掉,但她应该忘记。
跌落凡尘的公主不会和乡间的马夫永远住在泥泞的村庄,马夫为她垫脚,公主给他微笑,童话故事里,她会和她的王子在一起。
或许他们缺的,是一次郑重的告别。
沈长秋望着窗外正午明晃晃的阳光,心中的影子却俗不可耐地从六岁的宁月初,投射在他偶遇的严宁身上。
她们说不上来哪里像,宁月初像是在掌心捧大的公主,而严宁像是雪夜里野蛮生长的冰花。
沈长秋自嘲摇头,是他不对,不该将过去的情感转嫁到别人身上,这或许是一种对他人身份的侮辱?
尽管这只是一份纯真的友谊。
而她不是她这件事,真的挺好的,起码,她没有在童年时受到如此绝望的伤痛。
可沈长秋才目送严宁离开,此时此刻却又异常地想她。
昨夜的相伴,像清幽的昙花以“家”的名义,猝不及防地盛开,成年的沈长秋时隔十八年重新体会了家的感受。
浴室里有人在洗澡,房间里有不属于自己的衣服,他在煮泡面,他知道有人在茶几前等他,一切恬静而平淡,自然又放松。
他想靠近她,必须做得更多,变得更好。
沈长秋目光从窗外收回,他深呼了一口气,开始面对现实。
简单的打扫房间后,沈长秋在小区楼下银行取出了卡里仅剩的1458元,他带着两部手机去了电子批发城。
经过四家维修店的垂询,又经过多次讨价还价,他以815元的价格将两部落水的手机托付维修,老板跟他约定在五天后取回。
但老板说沈长秋那部旧手机,修好的概率不大,不过老板也说了,不能修就不算钱,因为他那部才算200元。
接着,沈长秋怀揣仅剩的643元,边坐公交车边背单词晃回了住处,他没有进小区,而是去了附近一家连锁便利店。
很巧,店长就在店里,白班不需要兼职了,他以15元每小时的价格,从现在开始在这家便利店上夜班。
时间是晚上九点半至早上七点半,一共10个小时,优势在于半个月结一次工资,沈长秋打算先挨过这个月,生活费稳定一些再去找合适的长期兼职。
一回出租屋他倒头就睡,晚上八点半他准时醒来,将头发在脑袋后面扎起小尾巴,拿着政治的《精讲精练》出了门。
这家便利店较为偏僻,过了12点就没什么顾客了,沈长秋穿着别人换下来的工装,按照以往大学兼职的经验整理完货架后,给自己打了杯浓缩咖啡,开始在前台复习做题,他看得很专心,但一旦有脚步声靠近,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待到日出,他坚持忙完7点半的早高峰,换班的人一来,他拿着免费的包子和豆浆回到住所,简单洗漱后,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多。
重新开始熬夜,确实很不适应,沈长秋敲着发痛的脑袋想。
如此反复,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一早,他如往常般回屋睡觉,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敲门声钻进房内,他疲惫的身体一次次缩进被子里隔绝声音,焦灼的内心却在试图挣扎,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
“沈长秋?”一个模糊的男声再度喊他。
沈长秋睁开发酸的眼,扶着昏涨的头挪下床,人像鬼一般跌跌撞撞飘到了门口。
他打开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眼前。
“程警官?”他迷糊道,揉了揉眼睛,确认是他,还是那副笔挺的成熟模样,沈长秋又看了看程江身后空荡的楼道。
程江像是知道什么,“别看了,只有我,我来还衣服,你怎么不拔钥匙?”
程江指了指门,把一枚单个钥匙和一个手提袋递给面色灰暗的沈长秋。沈长秋接过低头一看,竟然真是他的钥匙,他头一歪,靠在门框上回想,他今天太累了,估计是抱着书进来忘了取,早饭也没吃直接倒在床上。
“啊?我真的是糊涂了……”沈长秋看着钥匙,抬头对程江歉笑,“谢谢程警官……”
程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沈长秋会因为他上次的误解没有好脸色,没想到他还在门口对他傻笑。
但沈长秋如此疲惫不堪,他房里还拉着窗帘一片昏暗,程江犯了职业病,问道:“怎么大中午的还在睡觉,你昨晚不休息吗?”
“刚上完夜班……在补觉……”沈长秋提着袋子左右挥手,看程江站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又问:“……程警官还有什么事吗?”
沈长秋的声音都有些发哑。
“夜班?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程江上下打量,犹豫片刻,递过来一个白色的扁盒子,“这是……落水儿童家长给你补偿的手机。”
手机?
沈长秋立刻站直,摇了摇发晕胀痛的头,难以置信道:“真的吗?他们给我的?”
那是一部大众很畅销的机型,也要将近三千元,沈长秋没想到小孩家长这么大方。
程江哑口无言,侧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窗户,烫手似得将手机推在沈长秋怀里,“是,你救了他们的孩子,家长表达心意而已,不过手机很普通,你自己看着用吧。”
“怎么会,这比我之前的贵多了!”沈长秋高兴极了,连续几天日夜颠倒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真是麻烦程警官了!”沈长秋抱着手机再次道谢,扬起的笑容带出了酒窝,完全没有理会神情不对的程江。
“……不客气。”程江再次打量笑容灿烂的沈长秋,古怪地皱起眉摆手,“我们应该做的,还有,你带上身份证,跟我去趟派出所。”
“去派出所做什么?”沈长秋的唇角骤然放下,“我,我这两天没做什么啊?”
“……去领见义勇为证书和奖金。”程江无奈道。
沈长秋急忙将东西放好,来不及打开新手机换上他的sim卡,跟着门口等待的程江下楼,坐上了那辆保时捷卡宴去往兰河桥片区的派出所。
有一说一,真皮座椅确实很舒服,沈长秋第一次坐这种豪华的车,空间舒适,视野开阔。
“非常感谢。”沈长秋系好安全带,向准备侧边驾驶位的程江道谢,程江没理他,踩下油门轰得一声,沈长秋激动的内心随着猛烈的推背感紧紧贴在椅背上。
他有些头晕,高兴的同时,又因为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嘉奖而感到羞愧。
程江说奖金是5000元,因为和严宁一块救的,没办法申请更多了,但沈长秋高兴地想跳起来,内心在重复一万遍感谢国家。
“那严警官有吗?”沈长秋激动平息后天真发问。
程江开着车斜看一眼沈长秋,“没有,她没要,她说人都是你救的。”
“我只是帮了忙而已……”沈长秋低下头,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她等会也去派出所吗,她家是不是住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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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谁跟你说的?她家在好南边呢,离我们单位也不近,她这几天有事。”程江随口说,但他趁着红灯,又侧头打量了发愣的沈长秋,先是看了他半长的头发,又看了看他脑后的发尾,最后停在他清秀的五官上。
沈长秋没有注意到程江今天各种各样奇怪的凝视,他陷入了思绪中。
严宁的家在南边?而且离公安局很近,那……
沈长秋心跳加速,内心慌乱又兴奋,那天晚上,她送他回家时,明明说是碰巧……明明说是顺路……那她是真的担心自己,所以特地开车出来找他的吗?
那天,他们不过是见的第一面而已。
“哎,你有女朋友吗?”程江单手开车,突然发问。
“什么?”沈长秋回过神,眼神亮晶晶的,唇角还扬着不自觉的弧度。
程江极其不自然地扭捏起来,目视窗外,嘴唇张了张,半响才说:“女朋友,以前你谈过女朋友吗?”
沈长秋不明所以,为什么问他这种问题,他摇头:“没有、没有啊。”
“哦……从来没有?一个都没有?”程江自言自语。
“没有的。”沈长秋坦然承认。
大学里是有女生喜欢过他追过他,其中也有些很漂亮可爱的女孩,但是不知怎么,他平静的内心就是没有一丝波澜。再者就是他真的很穷,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要自己挣,下了课就去做作业辅导班假期搞各种兼职,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
“哦,这样啊。”程江听到回答,转过头瞥了一眼疑惑的沈长秋,抿了抿唇,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还是扭了回去。
“那你和严宁以前认识?”程江又问。
沈长秋实话实说:“没,我们没见过。”
一时间,车内寂静无比。
直到再一个红灯,车停下,程江轻敲方向盘的手猛地拍了一把,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转过脸,皱起眉头看向沈长秋,“问你个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
沈长秋一头雾水,他不明白有什么问题能让程江这种硬汉般的男人如此扭捏,如此提前强调,甚至给他打预防针。
“你问。”沈长秋说。
“就是……咳……”程江别着脖子清了清嗓子,脸色突然发红,“嗯……你喜欢女人……还是喜欢……男人?”
男人?等等等等!
沈长秋长大了嘴,神色震惊看向不自然搓着下巴的程江,内心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这种误会不是没有过,大学时,他拒绝过很多女生之后,某些传言不胫而走,后来,真的有男生加他的微信!!
是个学长,总是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还偶尔嘘寒问暖,终于有一天沈长秋不胜烦扰,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学长的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中……”一直在动。
半响,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你难道是1?我做0也不是不行,毕竟我也比你小一岁。”
沈长秋拧起眉查了查意思,直接把手机扔了。他长的是白了点,清秀了点,可他也有一米八五啊!怎么就会觉得是喜欢男人了?怎么就是下边那个了?!
现在面对同样的困扰,沈长秋叹了口气尴尬扶额,无奈道:“程警官,我想你误会了,我——”
“没关系!我都懂!我就是问问!真没别的意思!现在很开放,我虽然不是,但是尊重!我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程江突然疯狂解释,大喊大叫了起来。
13. 澄清
“程警官……”沈长秋捂着发痛的脑袋,“我真的不是……”
当年在大学,沈长秋也是这么和室友解释的,可他们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大声嚷嚷,像极了此刻的程江——如果沈长秋座椅下有个一键弹射的按钮,他一定会按的。
新时代开放程度是高,沈长秋自己本身也没有讨厌这种人,最多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谁也禁不住次次骚扰啊!
因为,沈长秋用“你误会我了,我不是”拒绝了那个学长后,并没有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在内部圈子只留下了“难追”的名声。
难追?他只把他当普通男性朋友才跟他聊天的!
他很后悔,当时不应该那么客气,应该直接甩出极致的脏话问候学长的家人。
但现在误会他的程江是个警察,沈长秋不怎么会骂人,试图张了张嘴,还是憋了下去。辱骂警察,似乎不太明智。
“啊不是吗哈哈哈哈?不是就好……哈哈哈……”程江勾起单边唇干笑,脸色变得涨红。
“程警官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沈长秋单手将头发捋至脑后,降了些车窗,微风吹上他燥热的面颊。
如果程江一开始就觉得他是同性恋,不可能现在才表现得这么恐同又莫名其妙,一定是有什么因素让他这么猜想,这或许和严宁有关。
程江听到沈长秋的询问,侧过头看了一眼,又被烫一般挪了回来,似乎还是怀疑他的性取向。
“你长得……唉,我实话说吧……”程江像泄了气的皮球,随后,打气筒又打进怨气,“……她……她对你不一样!”
“不一样?”沈长秋眼睛亮了起来。
程江一股醋意,但也不藏着掖着,嘶了一声,直言道:“怎么说呢,从我认识她开始,除非必要,她绝对不会主动和男人肢体接触,连我认识这么久都不行,更别提到陌生男人家里洗澡睡觉了……沈长秋,你们以前真不认识?”
“你觉得我们应该认识?”沈长秋脑子里的某根线突然绷紧,“你知道她小时候在哪出生的吗?”
“出生?这我怎么知道,但她是从北京来的。”说实话,程江并没有问过严宁这种问题,甚至沈长秋上次问严宁是不是有别的名字,他其实也不知道,但他下意识觉得不会有错。
“沈长秋……”程江扭过头,表情有些纠结:“她说你认错人了,你要找的人不是她。”
沈长秋一路的心情跌宕起伏,现在又沉在谷底,这时,车停在兰河桥片区的派出所前,外面人来人往,可程江似乎不打算下车,一手将沈长秋打开的车窗升起,另一手还握在方向盘上。
程江望着前方自说自话:“所以我就想你是不是……咳,不喜欢女的……哎,你可别生气!不过我也不是没想过,她会不会也不喜欢男人……毕竟她从来没对哪个男人有兴趣……”
程江奇怪的脑回路让沈长秋突然懵了,难道严宁也把他当同性恋才如此没有防备的吗?深更半夜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
他猛然低头看向自己穿的衣服,是浅蓝色发白的牛仔裤和灰色的宽松短袖,这不是很普通吗?他又慌忙抬手摸向自己的五官还有头发。
他这模样,像喜欢男人吗???
“你喜欢这种被套?”
“你怎么留长头发?”
“以前,有带女孩回过家吗?”
沈长秋摸到自己脑袋后的小尾巴,脑海出现他积分换的五颜六色的大花朵被子,回想那天严宁在他家借宿时的话。
她说被套挺可爱的,她说长头发挺好看的。
而沈长秋说什么来着,说自己连女朋友都没有过!
不会吧!!大中午的,沈长秋冷汗直冒,内心焦躁不安,拼命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太gay了。
沈长秋思考的同时,程江也很是不解,他使劲浑身解数,这才能靠近严宁一些。
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人质,直接横插进他们两人之间。甚至昨天,严宁是自费买了那部三千元的手机,还要程江假装是家长给的。
不懂,不理解,程江愤愤不平,问了严宁,她倒是直说对沈长秋没有兴趣,不认识他,只是看他可怜。
今天看沈长秋是挺可怜的,还在便利店上夜班。
程江的脑回路卡了壳,他只能往极端的方向猜测了,要不然沈长秋喜欢男人,要不然严宁喜欢女人,他俩不是“姐妹”,就是“兄弟”。
不不,不可能,尽管沈长秋看起来清秀,他现在这种惶恐的应激反应,感觉头发都炸了,看起来是个正常人。
“你别想太多,我就是随便一猜。”程江竟然开口安慰沈长秋。
沈长秋吞了吞口水,“呃……没事,程警官,你说这么多,不打算追她了吗?”
“你说什么?”程江惊恐转头,难以置信,“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沈长秋看着满脸写着醋意的程江,无奈点头。
“好吧好吧,其实也无所谓,沈长秋,”程江叹了口气,神情突然严肃,“我不管你对她什么想法,我只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程江看向沈长秋,目光深邃,车内的气氛顿时压了下来。
“你觉得,你能保护她吗?”程江低声说,“你应该清楚,我们这种情况,只有我能守在她身边保护她,我们曾经是同学,现在是队友,你现在也还是学生吧,就算考上研究生,你还要上三年学,沈长秋,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了。”
程江的话说得很慢,说完后两手摊开,似乎在示意这辆保时捷卡宴的价值,沈长秋逐渐感觉天旋地转,头痛了起来,甚至血液都凝固了,他也明白了程江找他真正的目的。
程江无所顾忌的表达了严宁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沈长秋什么看法,什么态度。
因为,程江丝毫没有将沈长秋视作对手。
确实,沈长秋这才察觉他坐在一辆一百万的车上,他这辈子,可能都挣不到一百万,他现在只能赚15元一小时的便利店夜班,要不吃不喝连续工作20年才能凑到。
自卑像是煤气罐跑了气,不安和惶恐充满了他的内心,似乎下一瞬就要炸开了。
然而最重要的,是程江最开始问的。
“你能保护她吗?”
沈长秋微微长出的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心,他察觉到痛,轻轻松开,不想让自己表现的过于局促。
程江和严宁是警察,是出生入死的队友,他们身处犯罪猖獗的边界大省,危急当头,沈长秋可能还在他的房间呼呼大睡,可能还在看书,还在吃他的垃圾食品。
只有程江能挡在严宁身前。
他确实做不到……
沈长秋此刻低下头,呼吸绵长而粗重,他眼里的光芒淡了,甚至在慢慢变暗。
“我不是故意打击你,沈长秋,我说的是实话,毕竟你们也没见过几面,以后学校里女孩多了去,我们这行,太危险,说不定咱们今天见的就是最后一面……”程江没再说下去。
“知道了。”沈长秋下颌微抖,轻轻吐出三个字,“去派出所吧,晚上我还要上班。”
他打开车门,马路嘈杂的声音灌进耳朵,正午垂直的阳光将他长长睫毛的影子,洒落在暗沉的黑眼圈上。
“沈长秋。”程江叫住迈下一条腿的沈长秋,“如果她还来找你的话,我想你劝劝她。”
“劝她什么?”沈长秋不解回头。
“让她别做缉毒了,太危险,哪怕是社区民警都比这好。”
阳光照得刺眼,沈长秋眯着眼睛点点头,“好。”
可程江就怎么觉得,严宁一定会再来找他,一定会听他的话呢?
沈长秋下了车,一走路,昼夜颠倒的他再次感觉飘了起来,周围喧嚣,他耳朵像进了水声音发闷,他已经很久没在白天出门了,人也越发的白。
程江带他进派出所,给了他一堆材料让他签名,很多人向他投来善意的微笑。
很快办妥,沈长秋拿着写着奖金5000元的板子和所里的领导照了相,闪光灯一亮,沈长秋太疲惫忘了笑,又重新拍了一次。
他抿起唇,勉强笑了出来。
咔嚓一声拍照,周边的人陆续散了,沈长秋端着牌子立在那无所事事。
“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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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下来估计还要四五个工作日,等会我不能送你回去了,你自己可以吗?”程江接过,对不知所措的沈长秋说道。
“好的,我可以的,很感谢程警官,你们辛苦了。”沈长秋一一道谢,飘出了派出所。
一出门太阳一照,他感觉头昏脑胀,闭上眼仿佛要晕过去,身体告诉他,不能再抠门下去了,他强撑招了一辆出租车,带着满头的金星回了住处。
窗帘还没拉开,房间一片暗沉,沈长秋感觉浑身是灰,他进门确定钥匙在手里,直接歪在沙发上闭目,他也好饿,甚至连吃东西的动力都没有。
就这么缓了半小时,他爬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里面卧了一个鸡蛋,这次他没有来的及给自己撒做作的葱花,他就坐在严宁曾经坐过的地毯上,用的也是那只大碗。
沈长秋一股脑连汤都喝了,终于眼前不再发黑,他本想在沙发上再补个觉,可怎么都睡不着。
他丧气低喊一声,猛地坐起身,端了把剪刀冲进浴室,刚对起镜子抬起一缕蓬松的头发。
“挺好看的。”
严宁随意的评价响在耳边,她说好看,沈长秋下不去剪刀了,而且,他面对镜子里自己清秀的五官,突然觉得好难看,现在还有好明显的黑眼圈。
难看极了,甚至不明白大学里那些女生男生,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们一定是在捉弄他。
你怎么就长这样了呢?沈长秋揉着自己哭丧的脸。
小时候本就没别人高,还总被喊娘娘腔,长相没办法,那就长高吧,沈长秋没事就摸高,没事就乱蹦,终于在初二那年开始发力,身高一举窜到了185cm。
夏天晒黑了,可冬天又白了回来,他撩起衣服的袖子,对着镜子做了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除了白一点,但也是有肌肉的。沈长秋皱起眉,他回想程江成熟的神情,一板一眼学了起来。
可突然他泄气般垂下头,他明白,关键的不是外在,也不是别人会不会误会自己是同性恋。
“你能保护她吗?”程江这句话,魔性一般缭绕在耳边,不断重复重复再重复。
他应该去喜欢一个普通女孩。
“啊!不许说了!”沈长秋捂住耳朵,大喊了一声,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竟然双眼发红撅起了嘴?
他立马打了一下自己的唇,做贼心虚一般逃开浴室镜子里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自己。
书桌上放着那部家长慰问的手机,沈长秋还没有用过这么好的,起码对他来说,算是很贵了。他小心翼翼拆开它,将sim卡塞了进去。
撕膜的瞬间让他神清气爽。
开机,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他套餐里强制的来电管家也没有任何短信提示。
甚至连房东的电话和微信都没有,合同还签不签了?
他登上微信,除了几个关注的公众号外加群有个红点,他就像不存在在这个世界里。
也是,他根本没有告诉别人自己去了哪,他转给郑姨最后的一万块钱后,换了手机号,孤身一人来到k市。他就像一个蒲公英种子,飘了24年,始终没有一处容他落脚。
但还好今天有了手机,也可以领到5000元,沈长秋是一个非常容易自我满足的人,他给房东发了微信,又沙发上睡了。
傍晚,他吃过饭后,还是去了便利店履行自己的承诺——他答应过店长,起码要干一个星期。
白班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不太高,梳着俏皮的双马尾古灵精怪,听她自我介绍也是附近的学生。她见沈长秋进门,高兴地跳起来跟他挥手打招呼,却又迟迟不走,在柜台里转来转去,非要和跟沈长秋挤在一块。
“你怎么不回去休息?”沈长秋将扫码枪放下,转头看她。
“呃……我……那个……”她吞吞吐吐。
“嗯?怎么了?”沈长秋以为她有什么难事,低下头略微凑近了她,或许是他的语调过于温柔,又或许是距离太近,这女孩脸红了。
她左右手的手指捏在一起,仰头羞涩却很直接说:“你有女朋友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以考虑我吗?我挺喜欢你的。”
14. 朋友
白班没走的女孩让沈长秋叫她沫沫,沈长秋不知道她的真名,也不习惯叫这种亲切的昵称,一直尽可能避免称呼她。
现在,沈长秋拒绝了她。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如是说。
“不可能!你骗我。”沫沫仰起头撅起嘴,神色立刻委屈起来,“你不是才到这里么?怎么会那么快就喜欢别人??”
“真的。”沈长秋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这个女孩一开始就是热情似火没有边界的模样,性情很是热烈。
沈长秋倒是挺羡慕这种放的开的人,不扭捏,不做作,想什么就做什么。
“那她喜欢你吗?”沫沫问出致命的一击。
沈长秋心头一梗,“我……长的不好看,也配不上她……啊?欢迎光临!请——”
门口的电子感应铃响起,沈长秋抬头招呼,却愣在那。
一个戴着黑白机车头盔的人走了进来,一身黑色,上身是很酷的皮衣,身材纤瘦。
这人身后的夜色中,能模糊看见一辆外观拉风的摩托车。
然而沈长秋的手,下意识放在了柜台下的一键报警器上。
因为这个机车手都走进门了,也没有掀开深茶色的护目镜,他的脸完全看不清,放在过去几年,就是一副想要抢劫的模样。
“怎么会?谁说你不好看了!”
这时,沫沫似乎没注意到异常大声叫喊,直接将沈长秋掰到她正面,她踮起脚,彩色指甲伸向沈长秋的脸,捏住说:
“你很帅啊!而且也很可爱哎,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你,要不咱俩先试试?”
“你、你先放开。”沈长秋立刻拨开沫沫的手,再度看回走进来的人,心中霎时松了一口气。
是个女人,她已经侧过身去琳琅满目的货架了,沈长秋这才注意到她全头头盔后面露出的长发丝,还有侧面起伏的前胸弧度。
她穿的较为紧身,但这人的气质很奇怪,不是性感或妖娆那一类的,沈长秋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能说很帅很酷,却不失女性特质。
但天都黑了,她为什么不摘头盔?
“说真的……你要是做我男朋友,我前男友们还有我室友肯定要气死了。”
沫沫在一旁打扰沈长秋的思绪,那个女机车手逛到了货架侧面,沈长秋丢失视野,只能听见她轻微的脚步声。
沈长秋看向一旁的监控,女机车手正在弯腰挑选货品,从模糊的监控视角看,画面很是诡异,她的头盔反光,有种异形跨了次元壁,来现实世界买东西的既视感。
他随口问沫沫:“为什么?”
“我都说了啊,你又高又帅,他们怎么可能不嫉妒!”沫沫涂着绿色闪粉的眼睛眨了眨,抓住沈长秋的手臂可怜道:“陪我去学校溜一圈吧,让他们还有我室友看看你,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看又漂亮的男孩子了。”
便利店本来就小,沫沫的声音很响亮,监控下,那个女机车手明显脚步一顿。
“别闹了——”沈长秋突然心慌,再度甩开她。
“是我不好看吗!?”沫沫震惊质问,小嘴撅得更高了,其实沫沫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好,就是太直接了。
“不是,这和好不好看无关。”沈长秋说。监控画面里的女机车手已经站在柜台前了。
“咳……”
神秘的女机车手轻咳示意,一瓶乌龙茶放在了柜台上,接着她将怀里的一堆零食放了上来。她暗色的手套又伸向一边的棒棒糖球台,伸手拿了个粉色草莓味的。
柜台上也放着沈长秋今天新换的手机,和他带来准备半夜看的备考书。
“就这些是吗,需要袋子吗?袋子五毛钱。”沈长秋不再理会沫沫的骚扰,对女机车手说。
深茶色护目镜下,依稀能看到这个女生一点点眉眼的形状,可从鼻子往下都被遮住了。
她很年轻,很是高挑,沈长秋有些异样的感受,他紧紧盯着头盔,想从灯光的反射中再看清一些。
“嗯……”她点了点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应答。
“啊?是要袋子吗?好的好的,乌龙茶第二瓶半价,您需要吗?”沈长秋指着柜台上的促销品,例行推销。
“哎,你皮肤这么白这么嫩,比女生还好,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保养的啊。”
这时,沫沫又开始不分场合说话。
“你……你别说话了!”沈长秋眼神慌忙从对面的头盔上移开,脸竟然莫名红了起来,而且他脚趾抠地,尴尬的羞耻感油然而生,他是男生,怎么能用白嫩这种奇怪的词……
“哦……”沫沫哀怨地低头玩着手机。
这时,一瓶常温的乌龙茶和之前冷藏的放在面前,沈长秋燥热的脸向上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女机车手,取出扫码枪扫描商品。
“滴,滴,滴……”
便利店安静极了,红光扫过商品条形码,沈长秋熟练操作,他抬头问:“微信支付吗?”
“啊!?姐姐!你好帅啊!啊啊啊啊!”沫沫突然抬起头,仿佛她这才发现到柜台前站了人,立马钻出柜台,“我能和你拍张照吗!我能骑你的摩托车吗!”
沈长秋的手掌吧唧一声拍在了自己脑门上,他经受不住这种社牛的夸张热烈行为,他总会替别人感到尴尬。
沈长秋没看到女机车手点头,而沫沫已经钻出去,两人在柜台前自拍起来了。
“哎!沈长秋!看这里!”
沈长秋还在给零食装袋,刚抬起头,“咔嚓”一声,就看到沫沫举起的手机定格了。
画面里沫沫在最右侧,女机车手在中间,沈长秋就在她头盔的左后方,因为他的脸在边缘,有些拉伸变形了,可依旧掩盖不住青涩帅气的模样。
除了表情有些懵。
女机车手的护目镜开了一点点缝隙,露出白皙干净的皮肤,沈长秋的角度看不见她的眼睛。
当她回头时,护目镜又放下了,一个微信二维码亮在沈长秋面前。
“哦哦哦,好的。”他慌忙扫描,收款箱一动,付款成功。
“沈长秋你要照片吗,我等会发给你啊,我还有你偷懒的照片,特别可爱,你要不要看。”沫沫缩在角落,两手搓着屏幕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知怎么,或许是面前女机车手的压迫感太足,沈长秋再次感觉浑身燥热,羞愧难当,真的很想封住沫沫的嘴。
沈长秋无奈的同时,女机车手将棒棒糖收进口袋,提着塑料袋朝着漆黑的门外大步走去。
沈长秋看着她的背影发愣,因为门口有个电线杆,她护目镜颜色那么深,出了门会不会看不见……
“哐”一声!女机车手的背影向后趔趄了一下捂住了头盔脑门,她面前就是那个年久的电线杆。
沈长秋汗颜,觉得自己太乌鸦嘴,他想去问问有没有事,却瞧见她站稳后将护目镜翻起来,拳头挥在空中,似乎对电线杆很是不爽,但比划了两下又放下了,最后轻轻踹了一脚。
好可爱,沈长秋甚至神经质地脑补她“哼”了一声。
“哎,沈长秋,你喜欢的女孩到底什么样啊,你不会为了拒绝我才骗我的吧!”沫沫拉住准备钻出柜台的沈长秋。
沈长秋无奈极了,再一转眼,女机车手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为了堵住沫沫的希望,索性将严宁讲给她听。
他也不知道能将这些事讲给谁听。
夜已经深了,居民楼和其他店铺的灯陆陆续续暗了下来。
连锁便利店光线打得异常亮眼,玻璃也很透明,马路对面,方才的女机车手抱着头盔坐在摩托车上,远远地看着黑夜里唯一的亮光。
她散开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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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风吹在脸上,方才买东西闷出的汗也早已被风带走。
草莓味的棒棒糖在她口中越来越小,现在只剩一点点了。
她看着沈长秋在柜台前和那个女孩一言一语,异常平静,平静到在这看了半小时没有动弹,程江给她打电话也没有接。
很快,最后一点糖没有了,口中只剩粗糙尖锐的塑料棍,她扔到垃圾桶,再度看了一眼亮光,跨上摩托车带上头盔,轰鸣声中,她开向远方。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生!?她还是个缉毒警察?然后你以为她是你小时候的同伴?”沫沫听完沈长秋讲述,大声总结道。
“嗯……”沈长秋坐在柜台前双手托腮,模样很是颓废。
说出来是好一些了,但是他自己说完,觉得严宁确实不可能喜欢他这样一个弱小没用的穷学生,也觉得自己这份喜欢,非常不纯粹。
自己是以为她是她才喜欢的。
“太酷了!!太酷了!”沫沫跳了起来,站在沈长秋对面,用力拍大理石的柜台,神情激动不已。
“什么?”沈长秋回过神,“什么酷?”
“就是她很酷啊,警察哎!缉毒哎!我感觉她应该和刚才那个女机车手一样酷,还有这件事本身就很酷啊,你再追她嘛,多制造制造机会,比如,‘警察姐姐’救救我之类的……”沫沫仰起头越说越兴奋。
沈长秋皱起眉,觉得这个女孩似乎是看电视剧看多了,现在是现实,可不是幻想。
他放下手,“我配不上她,而且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相信啊!”沫沫揪起两条双马尾,“我就对你一见钟情啊。”
“你……”沈长秋别过脑袋。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要不是你说喜欢她,我都怀疑你喜欢我了,你不会还没谈过恋爱吧!?”沫沫调侃道。
“那不一样,我是因为认错人了。”沈长秋接着反省。
“那你现在不喜欢她了?”沫沫眼神一亮。
“呃……”沈长秋说不上来。
“好吧好吧。”沫沫突然拍了拍沈长秋的肩,“哎呀,你管有没有认错人,人生短暂,喜欢就去做嘛,我只知道,不做会后悔的,你看我,换了那么多男朋友,还不是接触过后才觉得不合适。”
“可我很穷,还要上学。”沈长秋吐了口气,双肩更沉。
“嗯……”沫沫思考,“你以后肯定不穷啊,我听说你要去的研究所,研究生补助还挺高的,而且要是有什么成果,肯定有不少钱。”
“这些不能用钱衡量。”沈长秋正色道。
“对呀,”沫沫笑了出来,意有所指,“爱情也不能用金钱衡量。”
太晚了,沫沫趁着宿舍关门前回了学校,沈长秋终于将她送上出租车,他看向漆黑的夜色,回到了身后的亮光中。
手机震动一声。
沫沫:「真的不能陪我去一次学校吗?[可怜][可怜]我只想让大家看看帅哥,又不对你做什么~[色咪咪][流口水]」
沫沫趁沈长秋没注意加了微信,还眼疾手快拿他没来得及设密码的新手机点了通过,她的头像是她自己的大头吐舌自拍照。
沈长秋按了俩字,他的微信头像是高山上看风景的背影,人超级小。
Autumn:「不要。」
沈长秋脑补了一下,如果跟着沫沫身边去学校,她的行为和操作,想想沈长秋就要崩溃了。
沫沫:「哎,我可是人生导师啊!不能这么绝情吧。这样吧,她要是亲口对你说不喜欢你,你就陪我去学校!就这样!我到啦!我要睡觉啦」
她话真的好多。
Autumn:「晚安。」
Autumn:「谢谢。」
沫沫:「这还差不多[得意][得意][得意]」
15. 留念
下午两点,沈长秋准时醒来。
昨晚因为沫沫的一通“骚扰”,他此刻的心境不再那么纠结,简单洗漱后,出门去了电子城。
等拿回自己的旧手机,他打算给严宁打电话道谢,顺便还给她修好的手机,万一里面有些重要的资料照片怎么办,如果方便,应该请她吃个饭。
沫沫说的对,起码要听到严宁亲口对他说“我不喜欢你”。
再就是严宁真的太难捉摸,她明明住那么远,又是送他回家,又是在家门口偶遇,甚至借宿一晚。
她好奇怪。
公交车带着沈长秋调整好的希望靠站,下了车,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这里靠近一家花卉市场,沈长秋似乎是心情不错,他破天荒地花了15块钱买了三把花,一把□□色雪山玫瑰,一把洋甘菊,一把浅紫色风铃。
在k市的好处就是鲜花非常便宜,要是等到晚上八九点,就和不要钱一样随便捡。
可他抱着三把花到维修店时,他的心又落入了谷底——他的手机救不回来了,里面的照片、资料、电话,统统成为了没用的电子垃圾。
此刻,他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非常想一头撞死在面前的蓝色座椅后背上!
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把严宁的电话存在微信上啊?
沈长秋甚至无心顾及那个叫做叶青文的援助律师的电话也没了,他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的咒骂。
沈长秋,你真是笨的无药可救!
他抱着花,额头抵在座椅后背上,嘴里念叨不断,但他突然神经质掏出严宁修好的手机。
密码输入界面亮起,主屏背景依稀是阳光下草丛中飞舞的蝴蝶,沈长秋仔细看着屏幕右上角,信号那明显画了个叉!
沈长秋你是不是有病?这么多天,她肯定补卡了!
嗡嗡一声,他自己的手机震动。
沫沫:[图片]
沫沫:「快看!快看!你看我帅不帅!?」
点开照片,画面上沫沫跨坐在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上,双脚悬地,手努力够着车把手。她的双马尾扎成了麻花辫,那辆摩托机车衬得五颜六色的她像个小孩。
沈长秋觉得有些眼熟,可摩托车他没什么机会见识,不知道品牌和型号,不过它凌厉的线条和外露的车身元件极其蒸汽朋克,车身哑黑再加一点银白装饰又很是低调。
闷骚,沈长秋的第一直觉。
Autumn:「很帅,哪来的?」
沫沫:「哎呀,你失忆了?就是昨天那个机车姐姐呀!」
哦,是她?
沈长秋回想起来昨夜那个不摘头盔的奇怪女生,还有夜色中模糊的摩托车。他再度点开照片,画面最下方有一道拉长的影子,腿很长,没带头盔,风把她的长头发吹了起来,是她拿着沫沫的手机帮忙拍照。
还没回复,沫沫又发来了消息。
沫沫:「她刚才来店里了,你太可惜了[敲头]」
Autumn:「可惜什么?她来店里买东西吗?」
沫沫:「本来想叫你看美女的啊,可惜人已经走了,你不知道她摘了头盔好好看!昨天我还以为她脸上有什么不好意思见人呢!」
沫沫:「而且她是特地来找我的[害羞],让我把昨天和她拍的照片发给她,一定是我拍的太好了!」
Autumn:「所以你就缠着人家要骑她的摩托车?」
沫沫:「人美心善,你不懂~她都没化妆就那么好看了,说话凉凉的,我好喜欢她啊,想追,呜呜呜。」
说话凉凉的?沫沫这种比喻非常偏门,却又觉得很合理。
沈长秋想起严宁轻轻说话的语调,也是凉凉的。
Autumn:「她是女生,你也是女生。」
沫沫:「漂亮美人我都喜欢啊[色][色],你不给机会,我就去找别人啦,哈哈哈」
沫沫:「啊啊啊啊啊」
沫沫:「她跟我说谢谢!!」
沫沫:[图片]
是一张截图,沫沫发出“姐姐好漂亮啊啊啊啊啊”的消息,下面是一个非常短的白框——“谢谢。”
截图上方,发送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是昨夜三人的合影,沈长秋在女机车手头盔旁睁大眼睛一脸茫然。
啊,好蠢,沈长秋感慨。可是那个女机车手的头像吸引了他的注意,是发色金黄的卡通小女警。
小女警……二十几年前的动画片了,现在还有人喜欢吗?沈长秋莫名想起宁月初书包上的图案,或许她们是同龄人。
沫沫:“怎么办,她不理我了。”
一定是沫沫太热情把她吓坏了。
Autumn:「下次别打这么多啊再试试[偷笑]」
Autumn:「可以把合照也发给我吗?我也想要。」
沫沫:[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沫沫:「哼!啊啊啊啊啊,我喜欢啊啊啊!」
Autumn:“好的,啊啊少女,非常感谢。”
沫沫开启照片轰炸,连她自己的都发了过来,果然其中有偷拍沈长秋打瞌睡的,还被加上了可爱的表情贴纸。沈长秋没有细看,他鬼使神差点开那张合照,两指将女机车手的照片放大。
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一直盯着。
公交车响起报站声,沈长秋按灭手机,抱起花起身向后车门走去,这瞬间他没有注意,身后的马路上有一辆银黑色的摩托车反方向快速驶过,那人今天穿着一件眼熟的深蓝色夹克。
也没有人知道,摩托车手的头盔下,她的唇角勾起浅浅的笑。
八点半,沈长秋提前来了店里,他和店长解释两天后不再接着干,沫沫跳了起来。
“不是吧,你在干两天就不做啦?要不你还是跟我一起上白班吧!不也是要赚钱!”她一米五八的矮个子在沈长秋身边窜来窜去。
“白班人够了,而且白班太忙,没有时间看书。”沈长秋套上红色的工服。不仅如此,他还要在明年这时候凑齐研究生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
“啊……那也是,毕竟学习最重要了。”沫沫很快善解人意,“等我明年大四,我也要考,到时候我去找你啊!”
店里没人,沈长秋开始整理货架,他语重心长道:“那你现在就得准备了,还是很难的。”
“哎呀,等明年再说吧,我过段时间课多了,也不在这兼职了。”沫沫掰起手指算时间,“等过完年,过完年我再复习。”
沈长秋看着欢脱的沫沫摇了摇头,她看起来不是热爱学习的样子,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还不如快快乐乐度过大四生活。
下班的沫沫又没走,举着手机嘟嘴说:“沈长秋,跟我拍几张照吧,等你不干了,我要发个朋友圈留念一下。”
“啊?行、行吧。”沈长秋僵硬地站在立式冷藏柜前,他刚刚整理好放乱的可乐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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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少拍照,也不会摆动作,沫沫高兴地冲了过来。
“哎呀,你太高了,蹲下来点,蹲下来点。”沫沫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歪着头靠近沈长秋,“别脸红啊,就是拍照而已,离我那么远,来,smile!”
沫沫贴得太近,沈长秋半蹲的同时保持礼貌的距离,头拼命往后缩,甚至双下巴都挤出来了。
他像个不动的雕塑,沫沫像是自拍上瘾的游客。
“我感觉像在逼良为娼……是你不好好拍的啊,发出去太丑可不要怪我,嗯?”沫沫突然转身,嗅着鼻子说,“你怎么香香的?玫瑰?是香水吗,你竟然喷香水?你去见你女神啦?”
一连串的问话让沈长秋猝不及防,他放开挤出的双下巴,突然转身打开冷藏柜,冷气飘在他身上。
“没见……”他说,“自己买的鲜花,放家里的。”
“啊?她不见你,那有没有拒绝你啊,我是不是又有机会了?”沫沫问。
“电话号码没了……联系不到。”沈长秋言简意赅,把本来放好的各种饮料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哎呀,那你打算怎么办啊?”沫沫点着手机屏幕。
“没关系,我过几天去找她。”沈长秋扶着柜门转过头,抿唇微笑。
咔嚓。
沫沫的手机又响了一声,她对着刚回头的沈长秋快速抓拍了一张,一脸坏笑,“哎呀呀,沈长秋,提到她你就笑了,你看这样多好看!我要拿回去给舍友欣赏!”
照片里,沈长秋站在亮红色的冷藏柜前,五颜六色的饮料和易拉罐组成了色彩炫目的背景。
店里灯泡瓦数很足,是摄影出片的绝佳场景。
而他面对冷藏柜,一手扶住柜门,一手正拿着一瓶易拉罐可乐回头微笑,表情自然放松,略微凌乱的碎发下,侧脸和眼眸被冷藏柜的白冷光照得通透。
沫沫看着手机,满意地回了学校。
两天后,沈长秋最后一晚在便利店兼职,沫沫撅着嘴道别后果然发了朋友圈,八张是她和沈长秋的合影,最后一张是沈长秋单人在冷藏柜前的照片。
沈长秋点了赞,还留言“好好学习”,顺便保存了自己那张照片,外加一张和她的合照。
沫沫似乎是不爽沈长秋老土的四个字,她回复:男妈妈![抠鼻]
兼职的夜班结束,沈长秋像倒时差一般混了三天,终于,今天的他在早晨七点从大花朵被子里准时醒来,没有黑眼圈。
他挖了一勺冻干咖啡,又倒了一袋纯牛奶,自制的拿铁就做好了,等今天复习结束,准备去面试兼职。
就是他前段时间没去看的值班工作,具体要求很简单,前台值班,工资4000,不用接待,通过电话后,面试洽谈时间约在了下午六点。
他收拾得利利索索,穿了一件看起来还凑合的短袖衬衫,尽可能的让自己成熟得体一些。
可没想到,他站在一栋豪华的七八层独栋商业建筑前傻了眼。
外露的窗户有些东南亚的气质,门口种了两排椰子树,中间喷泉里是个及近裸身的女人雕像。
六点天还没完全暗下去,金色嵌红边的霓虹大字已经亮起,一条条黄色灯带和射灯将建筑轮廓圈得十分显眼。
陆续有些车停在门前,身着制服的迎宾立马迎上前。
这是个娱乐会所,大字写着:香江丽华。
有点熟悉,沈长秋一时没想起来,他给联系人打去电话。
16. 面试
接电话的不是昨天沟通过的男人,是个声音高扬的女人,她让沈长秋在门口等。
天色暗了,沈长秋立在车来车往之中,高个子很是突兀。
不一会,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从玻璃旋转门走了出来,一米七左右,胖但曲线清晰,沈长秋先是看到她紧身金色吊带连衣裙,走起路来波光粼粼,像条金色的美人鱼。
接着看到她棕色头发旁浓郁的大红唇,还有“黑眼圈”眼睛。
哦不,沈长秋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女生常画的烟熏妆,但她明显不年轻了。
沈长秋猜测这个女人年龄的同时,她左右张望,眼神停留在沈长秋身上一眼,然后举起手机点了一下放在耳边。
沈长秋的手机震动了。
“您好!”沈长秋举手打招呼,“您好!我在这!”
“哟!真是你啊!条件不错啊!小郭眼光是真好啊。”她穿着恨天高小跑走来,胸前的水波都要荡出来了。
小郭应该就是沈长秋昨天联系的男人,这个女人自称王经理,见了沈长秋高兴极了,举手投足尽显媚态,妆太浓,她大概……或许……应该有三十五岁左右。
沈长秋被领进大厅,他第一次来这种高级娱乐场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反射亮闪闪的灯光,快要让他瞎了眼。
大厅的装潢豪华奢靡,和电视剧的场景差不多,一进门,沈长秋被里面侍者高声喊的“王经理好”吓了一跳。
王经理抬抬手算作回应,谦卑鞠躬的员工们各自忙去了。
果然,电视剧没有骗人。
这里一楼大厅看起来很正常,供餐饮和前台接待,王经理带沈长秋去了电梯口,按钮旁标注着楼层作用。
二层餐厅包间,三至四层ktv,五层浴足养生,六层写着温泉桑拿,再往上是客房。
沈长秋在猜测这种地方的健康程度,但又想着这间会所开在市中心,想来也不能做些违法乱纪的事。
“小沈是吧。”王经理侧过脑袋抬头看他,一脸慈爱。
“是是是。”沈长秋欠身连忙应声。
“你多高啊?”她抱臂笑着问,胸前的水波挤得更满了,她又长又密的眼睫毛高高抬起,眼眸从沈长秋头顶一直扫到脚,又看了看他的脸,最后停在身体中间。
“啊?一米八五……”沈长秋很是不适这种似乎要穿透他的眼神,身体都侧向一边。
“这么高啊,条件确实不错。”王经理终于把目光收了回去,但语调让沈长秋心里发怵。
值班到底需要什么条件?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浴袍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美艳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秃了顶,目中无人,而那个女人倒是注意到了沈长秋和王经理。
“哎呀,王姐好啊。”她穿的更是暴露,黑纱下边似乎就只有三点式内衣,她也上下打量青涩的沈长秋。
“来新人啦?看起来很纯呢,要不让我带带,我可喜欢这种风格的了,嗯?小哥哥。”她抛了个媚眼。
“小哥哥”喊得沈长秋心里发毛,下意识觉得不太对,他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快走吧你,好好陪你的客人,一天到晚精力那么多,还不够干的是吧。”王妈妈拍了拍她的屁股,将她推走了,进电梯后还很礼貌的抬手挡住电梯门。
“走呀走呀,以后你就习惯了,我们上去聊聊。”王经理见沈长秋犹豫,上前抱着他的胳膊,连拉带蹭将他扯进电梯。
沈长秋感受到她胸前那团暖意,烫手般甩开胳膊,靠在电梯墙壁上耳根泛红。
天呐……这人怎么这么自来熟……这也太开放了。
可王经理竟然捂嘴笑了起来??
四层,沈长秋一路穿过震耳欲聋的歌声和音乐声,跟着进了走路扭腰的王经理进了一间包厢。
她很客气也很有礼貌,推开门做了请的动作,对两米外的沈长秋邀请道:“来,小沈,我们就在这里聊聊吧。”
她的烟熏眼笑得弯弯的。
沈长秋点头道谢,刚进来门立刻就关上了,他的后腰被一双手推着往前走,甚至快搂上他了!
“来来,这边坐。”王经理在身后说。
“好好好!好的!”沈长秋心中警铃大作,向前大跨一步,坐在包间里的黑皮沙发上。
这里光线很暗,氛围灯冷暖不断交替,还有几只五颜六色的彩色射灯围绕旋转,面前的白色大理石茶几上摆满了零零碎碎的洋酒。
王经理见沈长秋乖巧坐下,勾着笑坐在他旁边,一坐下,沈长秋快速向另一侧挪了些距离,王经理再靠近一寸,沈长秋挪了两寸。
“王、王经理,您有什么要问的吗?”沈长秋吞了吞口水。
“呵……生瓜蛋子……”她侧眼笑道,在桌上找出一个玻璃杯,随手拿了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黄色液体,边倒边说:“我呀,叫王凤霞,名字土,以后你就叫我霞姐就行啦,别这么生分。”
她抬头,看着愣神的沈长秋,扬了扬眉,“叫啊。”
“呃……”沈长秋嘴角抽搐,喉咙像被卡住了,“霞……霞姐……”
他冷汗直出,声音细若蚊蚋。
王凤霞一听到,眼里顿时放光:“哎哟!叫得姐姐心里甜得不行!来,把这酒喝了吧。”
她将半杯酒推至沈长秋面前,似笑非笑。
“不、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沈长秋连连摆手,向后倾身。
“酒都不会喝,真是新人啊,可不喝酒过不了我这关哦。”王经理王凤霞侧坐在沙发上单手支头,看向酒杯,又看回沈长秋,另一手拨弄头发一脸媚惑的笑。
沈长秋脑子发懵,怎么面试个值班还要喝酒了?他是真的喝不了酒,一碰就醉,但他还是犹犹豫豫举起酒杯,这种澄黄色和浓烈的酒精味应该是威士忌。
还是纯威士忌,可这玩意不是应该加冰块稀释的吗?
王凤霞依旧支头看着他,表情还看到一丝长辈的温暖慈爱。
沈长秋无可奈何,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冰凉的杯口颤颤巍巍挨近唇边,这时王凤霞还看着他,不得已,他面色痛苦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
这威士忌比白酒还辣,沈长秋没咽下去呛了出来,嘴到喉管又辣又烧,像是吞了硫酸,他甚至感觉想吐,脸也憋得通红。
沈长秋内心叫苦不迭,以前在大学兼职,领导老板最多打压打压,pua一下就了不起了。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用这种难喝的东西做服从性测试,这也太痛苦了。
“我说弟弟,你还真是不能喝啊,以前没接触过我们这行吧,怎么想着来做这个呢?”王凤霞帮忙拍着沈长秋后背,却被沈长秋拨开手。她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白色烟盒,取出一根细长的香烟抽了起来。
烟雾缭绕,不断穿梭的激光射灯留下一道道明显的光线。
“以前……ktv里做过服务生……”沈长秋拍着胸口声音嘶哑,“……大学刚毕业比较缺钱……您这边工资高,上班也没有那么忙……”
网上的招聘写着只用值班,也不用接待。
“哟?还真是大学生小弟弟啊?那可是姐姐的错了呀,我还以为你穿的这么青涩是你个人风格呢。”王经理突然咧开嘴角,懊恼拍着自己的大腿,“你说的那是当然了,赚钱嘛,晚上你想去哪都行,我们不管你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
王凤霞说的很温柔,沈长秋似懂非懂艰难点头。
“那……你家里,还有女朋友,他们知道你要做这行吗?这行啊,太辛苦啦。”
沈长秋终于喘匀了气,喉间也不再那么辣了,他如实说:“……我家只有我一个人,也没有女朋友。”
话落,沈长秋抿起唇笑了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是可怜。
“这样啊,我懂我懂,来这的人都不容易。”王凤霞眼眸转了一圈很是心疼,但又转口问:“那你以前经验多吗?交过几个女朋友呀?”
“经验?什么经验?我还没交过女朋友呢……”沈长秋晕晕乎乎搞不懂经验和谈恋爱之间的逻辑。
但这句话一说出口,王凤霞眼珠子的眼白都露出来了,更加热烈地品味着沈长秋:
“哎哟我的天,还是个雏儿啊!我这是什么好运气的呀!”
她嘴角洋溢着夸张至极的笑,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轻轻放在沈长秋的肩膀上安慰似的拍了拍,然后滑到他上臂捏了捏……
“身材嘛,也是不错的,不瘦不壮,男孩子就是要这种肌肉才刚刚好,来,脱了衣服让姐姐好好瞧瞧。”她扯了扯沈长秋白色衬衫的衣袖,手移向了胸口的纽扣。
“什么!?”沈长秋惊恐万分,寒毛直立,“脱衣服??你你你别碰我!”
“好弟弟啊,都来这了,怎么还这么保守呢,姐姐得试试你的实力啊,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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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不行怎么好上班的呀!”王凤霞面颊笑出了花,伸出双手要解他的扣子。
“不是,不是!”沈长秋大叫,双手护在胸前连连后退,退到了沙发拐角,“实力?功夫?你在说什么啊?!”
“哟哟哟,她们刚来也都跟贞洁烈女似的,姐姐就把话说开了,你这种罕见的可人儿,哪个客人不喜欢,没经验没关系,姐姐亲自教你啊!”
她再度俯身压向沈长秋,分膝跪在了他大腿上,这个角度,胸前的波涛汹涌暴露无遗,甚至快要贴在脸上了。
“滚开……滚开!”
沈长秋感觉自己快要吐了!侧过头将王凤霞猛地一推,她踉跄落在地上,一旁带酒的酒杯摔翻在她脸上。
“我就是来找工作的,不做别的!”他紧抓着衣领,对王凤霞大声解释。
“你你你……谁来这不是工作的,亏我想把你当弟弟……”她瘫坐在地上眼中突然噙满了泪,“你愿意给那些老女人服务都不愿意给我,你就是嫌我老呗!我给你钱还不成吗!你就跟我,一次一万够不够!”
她烟熏妆花了,白脸上一道一道的,沈长秋的眉头皱在一起快要熨不开了,浑身遍生恶寒,他似乎明白这女人把他当什么了。
男公关,也就是……鸭子。
“我是来面试前台的!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麻烦你自重一些好吗!”他克制内心的厌恶大声喊道。
王凤霞似乎陷入了悲伤的情绪,觉得沈长秋的话是嫌弃她而编造的谎言,她爬起身,愤懑不平说:“好你个臭弟弟,你就是嫌弃老娘!等你看了那些有钱的臭女人就知道我就是天仙!你竟然还不喜欢我……你等着,我找人弄死你!”
她刚站直还想说些什么,包厢响起了套马杆的音乐声,是她的手机。
王凤霞咳了咳嗓,指着要走的沈长秋让他坐下,电话那边咕叽咕叽说了几句话。
“什么?条子混进来了?这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自己找啊!”王凤霞无语道。
对面又说话了,恨天高踩了一脚地,哒哒跨着步出去了。
门刚关上,哐当一下又被推开,还是王凤霞。
“好弟弟,”她抹了一把乱了的头发,笑道,“你可别想着走哟,我们等会再好好谈谈啊,乖,听话。”
门再次合上,包间顿时安静,沈长秋愣了一瞬,刚才说要找人弄死他,难道是要找人打他吗?
天啊,他打开门溜了出去,是一条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包厢,外溢的音乐声轰隆轰隆,他还没走到电梯口,面前的走廊拐角那头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似乎其中正是王凤霞的恨天高。
“姑娘们!今天把他人给我办了!弄死他!”
“没问题的呀,王妈妈!让他明天下不来床!”
?!
我我我我*&%$#,沈长秋发了疯的朝反方向落荒而逃!
可他刚绕过一个拐角,一个穿正装的男服务员正从一间包厢出来,十分警觉的向对讲机说了一句话,又推门去了另外一间。
这个服务员很奇怪,皮肤黝黑,身材健猛,像保镖或者打手……
他像在找人,刚才说条子……在找警察吗?
这么一停顿,身后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近了,沈长秋回头的瞬间似乎看到了飞起来的金色裙摆,他慌不择路,连忙推开最近的包间钻了进去。
里面好像有人,还在放着歌曲,可他还没尴尬道歉,先被一个过肩摔腾空飞起,沈长秋内心猛地惊呼,随即像个布娃娃吧唧摔在了地上……
接着他双手被反剪身后,那人膝盖顶在他后背上。
不是……走错了也没必要这么凶吧……
沈长秋摔在地上快要散架了,痛得睁不开眼,他脸贴在地上道歉:“啊……真对不起……我就是走错了……”
“沈长秋?你在这干嘛!?你跟踪我?”
这声音好熟悉……凉凉的?
“是你!?”
沈长秋睁大眼抬起头,全身后背都不疼了,面前果然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只不过她现在很不一样。
化了妆,头发也烫了波浪,黑色短皮衣下好像只穿了件黑色薄背心。
她也涂了口红,是那种深棕色的红,饱和度非常低。
沈长秋趴在地上傻傻笑了出来,没有顾及严宁的膝盖还死死按在他后背让他喘不过气。
他眼睛亮闪闪的:“好巧啊,严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