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婚梦》
1. 新婚
闹钟还没响起,宋枝雨被自家猫咪一顿马杀鸡踩/奶,突然醒来后,摸到手机,看清新婚老公发来的消息。
【临北机场,周五21点】
这是近一个月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条消息。
……
一天前。
“……检察院九部,负责未成年人司法保护,如果面对任何不法侵害,要勇于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共创一个携手、共护、共爱的环境。”
正在录音着的姑娘,二十几出头的年纪,一身肃穆的检察制服,检徽别在红色领结边,鹅蛋脸,黑白分明的眼眸注视着,温柔如水的气质。
拿到上级交代的宣传素材的女同事,比了个大拇指:“枝雨,这个。”
无论是宣传话术和临场表现,还是亲和力,口齿清晰方面都很不错。
“枝雨。”
宋枝雨听到声音,扭头看去:“矜晚姐,什么事?”
林矜晚经过说:“下午去送趟卷宗。”
宋枝雨说:“嗯,知道了。”
林矜晚是员额检察官,她入检不久,被安排跟在林检察官身边。
中午,宋枝雨前往附近的小餐馆,见好友郑黎可。
本来郑黎可提议说吃火锅,宋枝雨下午要去送卷宗,担心染一身味,就在附近找了家干净敞亮的小店对付。
宋枝雨放包坐下:“什么事?”
郑黎可说:“先吃饭吧。”
宋枝雨说:“你最近也在忙节目,还是边吃边说。”
对视中。
宋枝雨微弯了点眼眸:“郑主播,这么矜持不像你,难道是我失忆了?其实你欠了我五百万,终于良心发现,要还我了?”
“少来。”郑黎可被逗笑,“那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我们台最近有个新栏目,关于普法的知识讲解,要拟邀嘉宾。”
“都说公检法嘛,检你就熟了,帮我想想办法。”
宋枝雨问了她拟邀嘉宾的要求后,认真想了想说:“得正向引导。”
郑黎可保证:“这个放心,一定。”
宋枝雨说:“行,那我回头帮你问问。”
郑黎可笑了笑:“谢谢知知宝贝。”
过了会,服务员上菜,郑黎可问:“最近怎么样?”
宋枝雨搭了把手:“老样子,工作回家喂猫。”
等服务员离开,郑黎可说:“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宋枝雨抬眼:“他在国外出差。”
郑黎可说:“我上星期见你那回,你跟我说的,也是这句话。”
宋枝雨回想了下:“好像是,不过他确实是一直没回来。”
郑黎可说:“领证半年了,这趟国外出差都快半个月了。”
宋枝雨纠正:“这次是快一个月。”
郑黎可给她倒了杯柠檬水:“忘了还有上次和上上次,你这塑料老公,还挺日理万机,不是在开会的路上,就是在路上。”
宋枝雨接过:“毕竟大老板,见面还要预约的那种。”
郑黎可警惕问:“那你呢。见面也要预约?”
虽然便宜男人不重要,可敢对她的好姐妹有半点不好,就是跟她本人作对。
宋枝雨没犹豫:“不用。”
在跟郑黎可对视的目光下,眉眼弯弯地说了句:“放心,我压根见不着他面。”
郑黎可莫名被逗笑:“感觉你怪开心?”
宋枝雨说:“没有啊。”
郑黎可一脸败给她了的无奈表情:“好好忍住,快笑出声了。”
宋枝雨抿了点唇:“还好了,老公忙于工作,钱多事少,还不常回家。”
而就在十分钟前,远在大洋彼岸,旧金山。
隔着十几小时的时差,会议室大门忽而被推开。
脚步声在光亮的地板上响起。
打头出来的男人,一身深黑色西装,身形矜贵修长,深刻的浓颜,漆黑瞳色浸着从容、漫不经心的冷淡。
西装革履的特助紧随其后:“老板,一小时后,跟SKE能源集团CEO有场跨国会议。”
“老板,老夫人的电话,打得急,原话交代,请您会议结束后第一时间回拨。”
陆斯聿接过秘书递来的手机,看了眼,十分钟前的来电。
回拨。
电话那头的人,过了快三十秒才不紧不慢地接通。
“大忙人,总算是肯腾出几分钟日理万机的工作时间,愿意跟我这个老太太说几句话了。”
陆斯聿问:“老太太,您又有什么吩咐?”
电话那头是程明容,陆斯聿的亲奶奶,成特助明显感觉到,男人从谈判桌下来周身肃冷迫人的气场,变得安定不少。
程明容说:“我没事啊,就是今儿心脏跳得快,心悸,心慌,你不用担心,就是想着哪天有空,你带着知知一起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太,陪着聊几句。”
陆斯聿当然不担心,程明容所有的体检报告,都会同步发给他一份,老太太近来的身体状况,本人都不会有他清楚。
“昨儿还是腿疼。”
“前天是胃疼。”
“大前天胳膊疼。”
程明容说:“并发症。”
陆斯聿问:“带她一起去看您,见到人,就够了?”
程明容说:“暂时是够了。”
陆斯聿唇角极淡微扯:“那您这位孙媳妇算神医,见着面就好了,够神通广大,给您整出了医疗奇迹。”
程明容:“……”
电话挂断,回到酒店套房里的办公室。
“啊欠!”
等了有一会的杜明喆,稍想了想说:“没准是有人在想我。”
办公桌前,陆斯聿神色倨淡,冷白腕骨上紧贴着银色腕表,冷光映着腕骨侧边的黑色小痣。
“生病了就吃药治。”
杜明喆说:“恶语伤人,寒人心。”
陆斯聿微挑了挑眉:“成岱,给商商打个电话,把他领走。”
“哎,别招惹那丫头,我这几天好不容易有点清净。”
杜明喆叫停就要打电话的成特助,论心黑程度,自认比不过他。
“算了,说正事。”
“你么,等会说。”
陆斯聿不留情打断,翻开文件:“周五安排航班。”
秘书确认:“陆总,是有新的安排?”
在原计划安排下,那天并没有任何的航班行程。
陆斯聿没抬眼,修长指骨握笔签下份文件。
“回国。”
-
【临北机场,周五21点】
宋枝雨睡眼惺忪,看了眼陌生的头像,备注确确实实写着“陆总”。
宋枝雨:【你司机跑路了?】
刚看到消息的时候,宋枝雨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等发完这条消息后,微掐了下小臂,有痛意,不是做梦,清醒了。
手指迅速滑过屏幕。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就在几秒后。
【不好意思,刚刚睡醒,小猫咪趁我不注意,乱踩了键盘】
小猫咪看不懂,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背了锅,还巴巴地用脑袋蹭她的指背。
宋枝雨内心划过一丝的愧疚。
然后。
宋枝雨:【现在它已经被我隔离了】
宋枝雨:【您刚刚的消息,收到,我会准时去接机】
依旧是无人回消息。
而刚刚欲盖弥彰的消息,也错过了撤回的黄金时间。
宋枝雨不知道他在国外哪座城市,究竟隔了几个小时时差,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也一概不知。
准确来说,除了两张崭新的结婚证,他们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宋枝雨认命,没等,把手机熄屏。
起床,随手一挽,秀丽浓密的长发被抓夹固住,后颈皙白纤长。
昨天还跟好友说,老公有钱还不回家。
一觉醒来,就接到回国的消息,这个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墨菲定理。
没想到在临行前,她对陆斯聿很客套的那句接机,现在成了个回旋镖。
俗话说的祸从口出,就大概是这样。
宋枝雨边想,边走到门前,察觉小猫咪没跟上来。
“奶黄包,走啦。”
“咻”地一下,就在刚刚还盘在床上小橘猫猫虫,顿时闪现到了主人身边。
跟在一起,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大摇大摆地出了房门。
接机当天。
临近下班的点,宋枝雨和刚回来的林矜晚并肩走着。
还来得及没开口说话,迎面碰上中年男人,儒雅端正,检察制服显得身形立挺。
宋枝雨和林矜晚一前一后打招呼。
“钟检。”
“钟检。”
钟玉堂态度和蔼:“矜晚,这是带上新兵了?”
林矜晚说:“师父,你就别打趣我了,这是宋枝雨,助理检察员,二十五岁,法学硕士。”
钟玉堂说:“二十五的法学硕士,岁数算小了,后生可畏。”
宋枝雨在旁边解释说:“钟检,小时候要早一年读书。”
钟玉堂说:“我记得矜晚,也是早两年读书,当初来院里也就二十出头,比别人年纪要小一截,你矜晚姐入检时间久,经验足,好好干,跟着她能学到不少。”
宋枝雨说:“会的,谢谢钟检和林检察官。”
等钟玉堂离开,宋枝雨问:“矜晚姐,是刚提审回来?”
林矜晚说:“嗯,周一跟我去一趟。”
宋枝雨说:“好,知道了。”
林矜晚说:“不是说有事?别加班了,早点回家。”
宋枝雨拿起包:“矜晚姐,周一见。”
跟林矜晚道别后,宋枝雨没有第一时间出发,而是到宿舍脱下黑色制服,换了套便服,雪纺衬衫和半身裙。
下午还是艳阳大晴天,就这么会,骤然变了天,天色明显黑了几个度,差点以为是沙尘暴突袭。
出门的宋枝雨,在老面馆解决完晚饭,刚走到街边,抬头一看,天边浓云堆积,乌沉沉的翻涌深色。
明显是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有辆白车靠边驶停,宋枝雨确认车牌,上了提前打好的车。
坐进车后座,宋枝雨报了后四位的手机尾号。
确认无误后,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时间,跟她预估的上车出发时间无差。
这个点,塑料老公还在抵达临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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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路上。
-
临北机场,距离21点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太太还没来。”
成岱说:“电话也一直没打通。”
杜明喆说:“看来某人巴巴地提前回国,不怎么受欢迎啊。”
车内气氛凝固着,成岱觉得这场面比谈判要棘手多了。
接机过点没出现的太太,被太太嫌弃的陆总,还有个火上浇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弟。
成岱咳了声,找补说:“太太既然说了来接机,没准是有事耽误了。”
主动说来接机,过点人不见,也没有任何的消息。
说到底接机这事,陆斯聿没多在意,唇角极淡微扯:“不等了。”
车一路驶进夜色。
十分钟后,成岱接到通陌生的电话,应了声,把手机递给后座的陆斯聿。
“老板,太太来的电话。”
陆斯聿接过手机,神情泛着冷淡,听完那边的解释。
听到对方说“不用”,修长指骨微按了下鼻根。
“在那等着。”
在又下起的雨幕里,车掉头,再次驶进那片原路来的夜色。
到了电话里描述的地方。
迈巴赫在面前停下,车窗摇下,露出张过于深邃冷淡的面容。
“为什么不接电话?”
宋枝雨说:“一开始没打通。”
对视中,宋枝雨看清男人这道目光的含义——
没打通电话,不会打第二通?
宋枝雨说:“想着到了再打通电话,没想到手机不见了。”
也不知道是掉了,还是被偷了,她主要是不记得他的电话号码,不然就可以借陌生人电话救急。
还是好不容易借了两次好心人的手机,等郑黎可到家,帮她找到了成特助的号码。
“手机不见,记得成岱的电话号码?”
宋枝雨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想了想,忍住了没说“我们不常联系,没记住你的号码,好像正常”。
沉默中。
眼前姑娘站在雨雾里,纤薄身形笼着层昏光,映出眉眼温婉,肩膀被雨水洇湿出团深色。
陆斯聿微蹙眉头:“上车。”
宋枝雨应声,绕到另一侧上车,看到陆斯聿目光已经落到笔电上,看样子是在处理工作。
手指微扯过西装衣袖。
陆斯聿侧眸,目光落在袖口。
纤白的指尖在目光下,泛了点红,微微蜷了下。
宋枝雨莫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起他不习惯被人碰,收回了手:“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打车费还没付。”
陆斯聿问:“多少?”
宋枝雨把用中性笔记下手机号码的小纸张,递过去:“二百五。”
输入号码的修长指骨微顿。
宋枝雨也反应过来,刚刚那话还怪像骂人的,佯装冷静:“这二百五十块钱,我之后转你。”
杜明喆好笑:“哪来的二百五?”
陆斯聿没抬眼,加好友,慢条斯理的语调:“今儿倒是话多,凭空多长了张嘴?”
杜明喆说:“媳妇不记得自己号码,只记得特助号码,成岱,你老板生你气呢。”
成特助觉得此时他不该在车上。
宋枝雨也觉得自己此行果然不妙,跟她预感一样。
对上目光,杜明喆问:“知知,最近怎么样?”
宋枝雨说:“明喆哥,最近都挺好的,上次还要多谢谢你帮我。”
“哦,上次。”
杜明喆目光朝后探了眼,坐在车后座的男人,深黑眉目泛着冷淡,没点反应。
宋枝雨不解地看了眼。
杜明喆说:“没事,不用谢。”
某个男人做好事不留名,完事,功劳还白送给他,谁闻言不落泪,说声好心人。
“成岱。”
陆斯聿不紧不慢开口。
成特助听到老板的声音,下一秒,车内挡板升上,阻隔了视线。
宋枝雨坐在后座,挡板隔音过好,听不到前座的任何声响,可两个人独处显然更尴尬些。
她有些没话找话说:“麻烦你了,这个点不早了。”
“还好,这个点适合接机。”
陆斯聿淡淡的语调:“够到家两趟了。”
宋枝雨微顿。
这个男人还是跟见面的第一印象一样,冷淡、嘴毒、不近人情。
话题还没开始就被聊死,气氛彻底沉默。
宋枝雨没再开口,穿的这身雪纺衬衫,杏白色沾了雨,被车上空调吹得有点冷。
下意识微微拢缩了下肩膀。
也是下一瞬。
西装外套落到怀里。
冷调的气味,像它的主人,很不好接近的距离感。
宋枝雨指尖攥着衣角,余光她注意到男人在垂眸处理工作,还有敲击的键盘声。
按理说,不会注意到她这点反应。
“…不用。”
“冷就披着。”
就在这时,车内空调的温度,忽而被调高了两度。
陆斯聿懒撩了撩眼皮,漆黑眼眸浸着几分冷,漫不经心说:“瞧着像我欺负了你。”
2. 柔软
这话一说,宋枝雨也不好再推拒,把男人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
她的体型算不上大骨架,成年男人跟她的体型,差距很明显,在她身上像是大码西装。
沉默中,宋枝雨轻声说:“如果是担心这种情况,我不会跟长辈说。”
陆斯聿淡声说:“你不说,不代表长辈会怎样想。”
宋枝雨微抿了唇角:“也是。”
气氛再次沉默安静下来。
宋枝雨坐在后车座的一侧,跟身旁男人离的距离不远。
除去两张结婚证,具有法律效力。
他们之间找不到任何的话题。
陆斯聿说:“手机定位查到了。”
宋枝雨听到自己的手机,心想刚刚还觉得没话题,转眼,就有话题送到眼前了。
她探身,一手拢住垂落到身前的头发。
看清小圆点的距离,就在附近移动。
陆斯聿鼻尖掠过阵淡淡的白茶香,垂眸,看到这侧秀气白皙的耳垂,缀着颗红豆似的小痣。
“这个距离和速度……”
微喃的女声,不自觉温柔的语调。
陆斯聿喉结微滚,挪开目光:“是这辆公交车。”
宋枝雨抬眼,顺着男人目光看去,停靠在站牌边的公交车,前后门关上,继续在夜色里行驶。
小偷就在这辆公交车上。
陆斯聿跟她对视:“这件事,你该做的是报警。”
宋枝雨说:“我心里有些猜测,还没有被证实。”
对视中,宋枝雨说:“看在我大晚上来接机的份上,能帮我这个忙吗?”
陆斯聿不为所动:“接机是你主动提出。”
这个回答,一点不浪费他向来不近人情的代名词。
宋枝雨微顿:“我以为你是在暗示我。”
陆斯聿说:“你知道我的行踪,长辈问起,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宋枝雨被噎到,接机这事,合着原来搞半天是她给自己揽事。
手机不在身边,宋枝雨说:“那能借用一下手机给我吗?”
陆斯聿懒撩眼皮:“告状?”
宋枝雨又被噎了次:“你别每次总把别人想那么坏。”
男人口吻颇为耐人寻味:“每次?”
宋枝雨心想确实是自己口误了,跟他领证后,确实是总共就没见过几面。
“你们干检察工作的,是够严谨。”
“?”
宋枝雨觉得他这张嘴,捐了能造福。
时间不等人,宋枝雨开口:“手机,陆总……”
挡板突然升起。
一片沉默中,显然坐在前座的杜明喆和成特助,听清了她那声陆总。
陆斯聿说:“拐道,跟上那辆公交车。”
宋枝雨没想到他这样说,侧眸看了眼。
成岱待在老板身边多年,二话不说就拐道。
杜明喆好笑问:“什么时候改行,还干上跟踪了?”
陆斯聿语调淡淡:“捉/奸。”
杜明喆:“?”
宋枝雨:“?”
杜明喆目光饱含怜悯和同情:“知知,你这老公满嘴跑火车。”
宋枝雨不好当面说:“还好。”
万一当面说他不是,陆斯聿改变想法,不带她去了怎么办?
陆斯聿问:“宋检察官,蓄意破坏他人婚姻感情,要负什么责任?”
宋枝雨纠正:“是检助,检察官助理。”
成喆“咳”了声,打岔。
杜明喆说:“成特助,你来评评理。”
成岱哪敢开口,万一老板以他蓄意破坏他人婚姻感情,扣他奖金怎么办?
于是面不改色说:“道路安全第一条,我开车。”
宋枝雨转移话题说:“那辆公交车,我记得应该是最后一班吧。”
杜明喆拿手机查了下:“还真是最后一班,记性够好的,难怪能记清成岱的电话号码。”
危险话题,宋枝雨只装作没听到最后半句:“我有坐过一次这班公交车。”
察觉到旁边的目光,宋枝雨侧眸,看到男人眉头似是微蹙了下。
可也是晃眼间,只是往常的冷淡。
这让宋枝雨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跟着公交车一路走。
夜色静悄悄的,依稀的小雨笼成层苍穹般的雨雾,地面湿漉漉的,水洼倒影着悄无声息的微光。
半小时后,雨停。
公交车停在了处无人街道,下来个小男孩,很瘦小,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目测可能在七八岁,穿着身T恤黑裤,球鞋是脏的,被溅上了不少雨水的泥点。
借着公交站的路灯,宋枝雨辨认:“我记得他,在机场从我旁边经过,当时有个老人不小心撞到我,我扶了把。”
没过一小会,公交车驶远。
手机屏幕上的小圆点,还停留在原地。
宋枝雨确认猜想:“是他。”
杜明喆神色严肃了些:“小小年纪,就走了歪路。”
“拿回手机,要不要报警?”
宋枝雨说:“越是未成年,越不能随意心软姑息,我带他回院里。”
正在说话时,远远走来个男人,直直朝着站台走来,看起来有五十来岁,走路有些微晃,看着像喝了酒,面色不善。
杜明喆问:“是认识的?”
宋枝雨打开车门的手指微顿:“可能。”
就在静观其变的时候,中年男人直直走到小男孩面前,像是说了几句话,小男孩始终佝偻着背,说话含含诺诺,身体呈现紧张和防御的姿态,明显有应激的反应。
宋枝雨说:“明喆哥和成特助先不要下车,报警备案,人太多,会打草惊蛇。”
手指打开随身的包:“执法记录仪,这样拿着。”
陆斯聿手里被塞进一个物件,已经被开启,亮着灯。
“检察人员执行公务时,不能少于两人,这是执法记录仪,对我来说很重要,陆总,麻烦你了,我拿着容易引起他警惕。”
陆斯聿淡声:“拿我当苦力?”
宋枝雨还没开口,看到中年男人突然搡了小男孩一巴掌,那力度极其大,小男孩头都被打偏,踉跄了下,明显是被打懵了。
陆斯聿眉头紧蹙:“下车,别出声惊动。”
“报完警,你们两个等会下来。”
宋枝雨下车,朝着直直走近,所幸她穿的是平底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响,淹没在中年男人的骂骂咧咧中。
纤白的腕,在路灯夜色划过一道微光。
小男孩被拉过胳膊,受到惊吓挣脱开,双手抱着头,一个抵御暴力的潜意识动作。
“别找我妹妹,你以后说的任务,我一定做到!”
小男孩还没变声的嗓音,刺耳又尖锐。
宋枝雨眸底闪过丝痛楚,扭头,目光刮过去,夜色里一双眼浸透着亮色:“你是他的监护人吗?”
中年男人没想到有人,被突然一问,目光躲闪了瞬,明显是心虚,看清女人身后还跟着成年男人,跟他体型力量都差太远,恼羞成怒:“要你管这么多?老子打儿子,那是天经地义!”
宋枝雨伸手拉过小男孩的手:“孩子,你告诉我,他是你爸爸吗?”
小男孩手指在颤抖,看了眼中年男人,低声说:“…是。”
宋枝雨稍稍躬身,语速很快却清晰:“他经常打你是不是?这一次你退缩了,跟他圆谎,让他逍遥法外,有了再次伤害别人的机会,等回去了,再以后,你和妹妹怎么办?”
“你想保护妹妹吗?”
“你这个臭娘们,在那乱说什么?”
中年男人看到小男孩似有松动,顿时气急败坏,气势汹汹就要打上来。
小男孩想到妹妹,所有恐惧都变成莫大的孤勇,咬紧牙关:“他不是我爸爸!”
“他是个坏人,姐姐你一定要抓住他!”
“我打死你!你这个白眼狼!”
电光火石之间,宋枝雨拉过小男孩的手护在身后,却因为惯性,就要被大力掼到旁边的铁网上。
从身后伸来的有力手臂揽过,堪堪护住她纤薄的身形。
可手腕还是撞上铁丝网,在腕内侧,被划过一道细长的痕。
宋枝雨眉头皱起,吃痛,嘶了声。
“还好吗?”
身后是男人宽阔有力的胸膛,冷调的气味,在千钧一发之际,充满安定感地包裹,稳稳接住了她。
宋枝雨回了回神,视线落到远处:“我没有事,他想跑。”
陆斯聿说:“阿喆足够了,他不至于这么没用。”
不远处,见有人受伤的中年男人,想逃跑不成,在体型力量和绝对悬殊下,被赶来的杜明喆制服住。
而第一时间跟去追的小男孩,被成岱按住肩膀阻止:“小心受伤。”
宋枝雨松了口气:“…那个。”
她卡顿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让她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陆斯聿目光落到她脸上:“那个?”
宋枝雨嘴唇微动:“陆总,你的手臂。”
他手臂好像箍得她有些疼了。
陆斯聿说:“站稳,我松手。”
宋枝雨“嗯”了声。
男人手臂松开腰后,宋枝雨站稳身体,说了声“谢谢”,伸手。
纤白指尖在夜色里,直奔男人手指。
陆斯聿没躲,指腹不经意被蹭过,微凉白玉的触感。
手里拿着的执法记录仪被取走。
宋枝雨确认执法记录仪仍在工作,拿着直直朝前走去。
陆斯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皙白的腕,像缠绕着根脆弱的红线,眉头微蹙。
执法记录仪直对被制服的中年男人。
宋枝雨嗓音冷静:“我现在怀疑你涉嫌教唆未成年偷窃犯罪,长期非法实行暴力、恐吓和威胁,严重影响到未成年的健康生活和教育。”
……
“有没有受伤?”
宋枝雨说:“没有。”
“没事就好。”应向露上下打量,发现她状态无异才放心,提醒了句,“那辆车?”
宋枝雨扭头,看到院门外对面停留的那辆车:“忘付车费了,我过去解决一下。”
应向露说:“行,那我先过去了。”
宋枝雨走了半步,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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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向露姐,执法记录仪,今晚发生的事情都拍进去了。”
应向露说:“行啊,够谨慎,跟你矜晚姐学得不错。”
“手机。”
小男孩突然发出声音,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宋枝雨接过手机,没有损坏,还有电。
“姐姐。”
手腕突然被拽住,宋枝雨看到男孩眼里后怕的依赖。
知道这个年岁尚轻的男孩,此时正陷在恐惧和不安里,对她产生种雏鸟情节。
宋枝雨躬身,跟男孩对视:“你有什么顾虑?不要害怕,说实话,不要有隐瞒,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妹妹,都会得到保护,不会让坏人随意地伤害到你们。”
“这是检察院,这位是我的前辈,你可以信任这里的所有人。”
男孩犹豫问:“姐姐,我是不是犯罪了?”
宋枝雨神情严肃地回答:“在公共场所,偷窃一千元至三千元以上,需要负刑事责任。”*
等同事唱完红脸,应向露又配合唱起白脸:“不过这要看你有多积极配合,反思态度是否良好,以法容情,戴罪立功。”
在未检工作,跟别的检察工作处理方式不太一样,在合理的范围内以法警醒,先把今后的厉害关系告知,准则是严格警示,关爱保护。
宋枝雨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想保护妹妹,自己要先成为个男子汉,勇于面对自己的错误,今后反思和改正。”
“有没有这个信心?”
“姐姐,我知道了。”
男孩神情认真地回答,收回了手。
应向露给她对了个眼色:“那我先带着这孩子进去。”
宋枝雨“嗯”了声:“我等会就来。”
应向露牵着男孩的手:“走吧。”
走出几步,她扭头,看向后背纤薄挺直的姑娘。
这年头,出来滴滴的都是迈巴赫了吗?
雨已经完全停了,整片夜色笼罩在一片沉寂中。
宋枝雨走到车前,躬身,敲了敲车门。
车窗摇下。
宋枝雨目光扫了圈:“他们呢?”
陆斯聿说:“不早,先走了。”
可他还没有走,宋枝雨问:“是有什么事吗?”
陆斯聿瞥她:“上车。”
宋枝雨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上车。”
男人又淡声说了遍。
宋枝雨觉得应该是有事跟她说,绕到车的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忽而目光一顿。
发现个药袋,有医用棉签和创口贴。
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来的。
陆斯聿淡声问:“你平常工作,一直这个风格?”
当时宋枝雨确实是本能高于思考,这会完全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
“手腕。”
“嗯?”宋枝雨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斯聿撩起眼皮:“伤着了不知道?”
手腕被修长指骨握住,大掌宽大干燥,避开了她腕内侧的那道细长的伤痕。
“我是因为知道,在场还有你们三个成年男人,有足够的安全保障,所以才敢拿着执法记录仪过去。”
医用棉签蘸碘伏,落到伤口消毒。
“嘶。”
宋枝雨其实怕疼,没忍住倒吸一口气。
陆斯聿唇角极淡微扯:“娇气成这样,还敢挡在面前?”
宋枝雨小声商量:“您轻点。”
陆斯聿说:“疼了长记性。”
宋枝雨嘴唇微抿,想到怜香惜玉、温柔两个词,跟他只是绝缘体。
本来都做好了会疼的准备,可接下来,他嘴上说得绝情,可也真没让她再疼到。
渐渐地,僵直的后背放松了下来,宋枝雨怔着神,目光落到男人半垂的浓长眼睫,根根分明的鸦羽。
除了家人外,她还是第一次被男人处理伤口。
她轻声解释说:“当时太突然了,他还那么小,如果伤到哪里,父母家里人该有多伤心难过。”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陆斯聿说:“他是父母的孩子,你呢,也是一个家庭里的孩子。”
宋枝雨嘴唇微动了动。
似乎有些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由及度人,他在告诉她,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家里人也会很伤心难过。
创口贴落到那道细长的划痕。
用了两个创口贴。
宋枝雨垂着头,眼睫微笼着层阴影,黑白分明眼眸里的发亮,散了点。
在他面前,像是个被家长逮住做错事的小孩,瞬间变得乖得不行。
沉默中,宋枝雨小声问:“这件事,你会告诉长辈吗?”
陆斯聿瞥了她眼:“现在知道后怕了?”
宋枝雨“嗯”了声,又问:“会吗?”
触及这双眼眸里的柔/软,陆斯聿一手修长指骨按了下鼻根:“看你表现。”
宋枝雨没摸清这句意思:“嗯?”
陆斯聿松开她的手腕,嗓音微淡:“以后先保护好自己,别做让家人担心的事。”
3. 微颤
宋枝雨朝着院内走。
回头看了眼,那辆陌生的迈巴赫在夜色里渐远。
迎面碰上,应向露问:“枝雨,你手是怎么了?”
就在她的手腕内部,两个白色创口贴太明显。
宋枝雨说:“不小心蹭到了,刚刚想起来处理了下,不碍事。”
应向露问:“那你晚上?”
宋枝雨轻笑了笑:“在宿舍凑合一晚。”
她最近在姥姥的老房子里住,这么晚不适合回去,容易让老人家担心。
晚上到宿舍,宋枝雨简单收拾了下,宿舍她前两天才住过,干净敞亮,空间很小,两室一厅,她和林矜晚共住。
有时候她们加班,就会留下来住。
临睡前,宋枝雨给姥姥发了消息,让早饭别准备她那份,和帮忙喂猫。
姥姥清晨醒来会第一时间看到。
发完消息,宋枝雨看到比较陌生的那个聊天框,备注是陆总。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出的:谢谢。
宋枝雨回想了下。
陆斯聿应该是个工作狂,自领证后,总共没见过几面,他不怎么回家,也常去国外出差。
婚前他们只是陌生人,婚后自然也熟悉不到哪里去。
宋枝雨一直觉得他是那种过于有距离感的男人,过于倨淡、不近人情。
可今晚,她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他嘴上没答应她,还是陪着她一起做完。
脑海里闪过,男人垂眸给她处理腕内侧伤口的场景,眉目深黑,鼻梁高挺,鼻翼蓄了小片微淡的光影。
手臂微微抬起,洗漱、上过药后,重新贴上了两个白色创口贴。
陆斯聿这个人。
好像跟她印象里以为的不太一样。
-
“赖景龙,五十一岁,修理工,酗酒好赌,远近闻名的无赖,妻子于五年前,带着女儿离开,至今离异。”
应向露继续说:“男孩,叫罗宝,留守家庭,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在家里跟奶奶和妹妹住,跟赖景龙住在一栋楼,他一楼,罗家住四楼。”
宋枝雨说:“据走访得知,赖景龙酗酒后脾气大,邻居经常能听到辱骂,以及摔东西的声响。”
“赖景龙也经常买零食给罗宝,应该是威逼利诱,利用孩童的弱点和法律意识薄弱。”
……
应向露说:“当晚在场目击证人描述,基本上跟枝雨的证词一致。”
宋枝雨听了不意外,看来是陆斯聿是走个过场,接受关于那晚的基本问询。
应向露问:“枝雨,你知道那个迈巴赫车主的身份吗?”
宋枝雨问:“是很重要吗?”
应向露说:“盛信集团的CEO,财经报道上的常客,社会上的成功人士。”
“现在不是有那种案子,用豪车开滴滴,其实是到处钓漂亮女孩,情节严重的还涉及到刑事犯罪。”
宋枝雨点头问:“向露姐,你是怀疑这位陆先生,有嫌疑……”
应向露打断:“没有。”
她清了清嗓子:“这次,是好心人见义勇为,以后还是得存个心眼,时刻警醒一下。”
宋枝雨入职的时候,还是单身,领证前打了报告,所以院里除了上级还没人知道她闪婚的事情。
“谢谢姐,我知道了。”
宋枝雨想了想,又问:“陆先生他们,见义勇为要送锦旗吗?”
应向露看了眼林矜晚:“送也可以,可不是一般都是当事人给院里送吗?”
“不过,好像也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主题就叫见义勇为,感谢热心市民,枝雨你去打个报告,落实一下。”
宋枝雨说:“收到,保准完成任务。”
林矜晚说:“枝雨,走一趟。”
宋枝雨跟着起身:“是要去提审吗?”
林矜晚问:“开车,方便吗?”
宋枝雨接过车钥匙:“矜晚姐,我尽量开稳点。”
应向露给比加油的手势:“枝雨好好干,车技也好好练,这次别倒车撞树上了。”
宋枝雨说:“痛定思痛,这次有检察女神在车上,一定慎重。”
林矜晚唇角微勾:“别贫,走了。”
出门,宋枝雨和林矜晚并肩走着。
迎面碰上正回来的男人,院里二部的江检察官,眉眼是极具东方轮廓的淡颜,不苟言笑,气质肃冷。
“江主任。”
“江主任。”
江渝白稍稍颔首。
上了车,宋枝雨坐进驾驶座,看着冷美人的侧颜,心想院花的称号果然权威:“矜晚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矜晚给自己系安全带:“说吧。”
宋枝雨对这个答案不例外。
林矜晚的风格,一向是言简意赅,众所周知,院内有两大高岭之花,一是二部江渝白,二是九部林矜晚,原同属一部,师父都是德高望重的钟检。
这两位,也是宋枝雨读研期间两大目标和偶像。
宋枝雨问:“为什么选择来了九部?”
林矜晚反问了句:“那你呢?为什么选择了未检。”
宋枝雨说:“一开始是觉得未成年司法保护这件事很有意义,现在,还在经历,也还在思考新的答案。”
林矜晚说:“那等你找到新的答案,我们再交换彼此的回答。”
提审前。
林矜晚叫住她:“枝雨。”
宋枝雨说:“明白,检察人员执行公务,第一,不得少于两人,第二,不得带入个人情感和立场,影响公正判断。”
-
“最近又忙起来了?”
叶淑桃退休后,就迷恋上了做各种手工活,一开始还嫌弃猫毛乱掉,抨击当代年轻人,爱猫比自己还金贵的老太太,现在已经变脸,亲手在给小猫咪做手工猫爬架。
不比她这个亲姐还要上心少。
“我看你整天啊,快干成了居委会大妈,哪家孩子猫狗丢了找你,孩子作业没写完要往游泳池扑腾,看了个电影就装学校有炸/弹报警。”
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一向是叶老女士的代名词。
当初她报考政法大学的法学专业,家里是一千一万个不同意,还是叶老太太单刀赴会,舌战群儒,说得连带宋爸宋妈等一群亲戚哑口无言。
她才得以报考理想的专业,之后有了考入检察院的机会。
“人没丢猫狗找回了就好,孩子没写完作业往游泳池里扑腾,一是原生家庭的施压过重,二是孩子心理健康问题,至于看电影装有炸/弹报警,这是妨害社会治安罪,要严肃对待,起到警示作用,给未成年人正确的价值观引领。”
“我每经手一件事,就经历着一个孩子的一段人生,这就是我现在做这些事的意义。”
叶淑桃说:“得,说不过你,我看你是甘之如饴。”
宋枝雨脸颊被风吹过,阳台满晒过的床单被罩,散发柔和洗涤剂在阳光暴晒下的薰衣草花香。
小橘猫趴在阳光下晒着太阳睡觉,懒洋洋的惬意。
叶老女士还在絮絮叨叨。
“不让我担心,就别伤到自己。”
“这才一晚上没见着人影,手就带伤。”
宋枝雨说:“是不小心碰到。”
“您也看过了,没有大伤。”
叶淑桃说:“那你老公呢。”
宋枝雨:“……”
“哎哟,说到你老公就沉默。”
叶淑桃说:“这会不伶牙俐齿了。”
宋枝雨伸手掸了掸床单的褶皱:“他真来了,你又不乐意了。”
“你甭管我乐不乐意。”
叶淑桃说:“现在打电话,叫他过来,我改叫您声姥姥,您看行不。”
宋枝雨说:“他又不是同城快递,一个电话,就能立马配送上门。”
叶淑桃说:“政法大学的高材生研究生就是不一样,正着反着说都有理。”
“到时候在你老公面前,也要这么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别受点委屈回来,我不会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听到没?”
“宋枝雨,你什么时候搬走?”
叶老女士没听到声,回头一看,哪还有半点人影。
“人呢?又躲哪里去了……”
此时的宋枝雨,到了小书房里,叶老女士岁数越大就越唠叨。
按照她的了解,下一步姥姥就要催她回婚房住,逃避可耻但有用。
宋枝雨翻出手机,手机滑了滑,发现陆斯聿的对话框已经压到下面了。
一连她忙了几天,都没有再联系过。
要不是结婚证,还锁在床头柜里,她才在清晨看了眼,确定真实存在,都差点要怀疑这个婚结的是假的了。
叶老女士的话,也提醒了她。
领证也过了半年,既然他回国,也该到长辈们面前刷刷脸的时候了。
宋枝雨发消息:【方便见一面吗?】
这次没有隔着时差了。
对方回:【我在外地开会】
这才两三天,刚从国外回来,又去了外地,宋枝雨盯着手机屏幕了十几秒,默默把备注改成:工作狂。
比原来的陆总,跟本人要贴切多了。
没有下文。
聊天的话题再次被聊死。
一通电话打来。
宋枝雨看清屏幕上的“工作狂”三个字,犹豫了几秒,接通。
“什么事?”
耳畔传来男人嗓音,低沉又磁性,像是动听的大提琴乐器,就连骨子里泄出的那股漫不经心,都分外撩。
一副跟工作狂不符合的好嗓音。
耳朵怀孕的形容,说的就是这种。
宋枝雨把手机默默挪离了点耳朵。
陆斯聿问:“长辈找你了?”
宋枝雨顿时就反问了句:“是不是找过你了?”
“宋枝雨。”
男人嗓音泛着几分倨淡:“拿我当你提审的嫌疑人?”
宋枝雨职业病作祟,但拒绝承认:“没有。”
心想他怎么敏锐得这么准确。
她转移起话题:“那你怎么想?”
陆斯聿说:“我大后天回来。”
宋枝雨想了想:“大后天我有工作,可能要加班。”
陆斯聿说:“小工作狂。”
宋枝雨小声嘟哝:“这句话,可能最没资格说我的就是你……”
“嗯?”
宋枝雨也反应过来,他们现在这种生疏的关系,陌生人不像陌生人,熟人更不算熟人,不适合说这种像玩笑似的话。
转移话题:“那等你先回临北,我后天忙完再跟你联系。”
挂断电话后,宋枝雨就像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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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白天吵架失败,到了晚上越想自己没表现好的人。
越想越觉得不对。
刚刚他“嗯?”声,她怎么就条件反射,跟被班主任逮住的小朋友一样?
气势顿时全被他给压下去了。
而此时在海城,冰冷的办公桌前。
陆斯聿挂断电话后,神情很淡,翻开集团项目书,修长指骨握笔签了份文件。
杜明喆说:“领证半年,还能不熟成你们这样,那晚就没发生点浪漫故事?”
陆慕风说:“那你还是不了解我哥。”
“他心硬得很,就是姑娘到他跟前哭,也是无动于衷。”
“就是我这嫂子,遇人不淑,不解风情,还是个工作狂。”
杜明喆说:“就你哥,心黑成这样,你嫂子又是个温柔小白兔,不得被欺负死?拆吃入腹连渣都不剩。”
这俩人一唱一和,陆斯聿没多在意,唇角微扯:“欺负她?”
也就是看着乖,一身的反骨劲儿。
-
宋枝雨凭借不闻不听的撒娇心态,哄得叶老女士每次刚开口催她搬回新房,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叶老女士只是刀子嘴。
其实巴不得她和小猫咪能多陪在身边。
叶淑桃在手锤面粉,叶老女士一向看不起外面的面皮,没自己的手法好,做得劲道皮薄。
常挂在嘴上的话就是,外面的面皮那都是科技,不健康也不好吃。
宋枝雨问:“今天包饺子?”
叶淑桃说:“省得你大晚上加班,没什么夜宵吃。”
宋枝雨说:“好多馅,看着就很诱人。”
叶淑桃扫她眼:“嫌多?”
宋枝雨说:“不嫌多。”
叶淑桃继续手锤面粉:“是有些多了,一锅的馅,怎么不把你老公叫来解决点?”
宋枝雨微抿嘴唇,觉得叶老女士真是见缝插针。
她悄悄观察老人家的神情,淡淡的,怨念好像有点重,处在对外孙女这段塑料婚姻不满、炸/弹濒临发作的边缘。
“他忙。”
宋枝雨找补:“我也忙。”
叶淑桃冷笑了声:“忙,忙点好啊,忙到彼此连面都见不上几次?”
很危险。
陆斯聿回来,得让他这里一趟,跟自己好好地想办法哄一下叶老女士。
宋枝雨说:“我回来陪您包饺子。”
叶淑桃习惯了:“又要去忙?”
宋枝雨说:“我去医院,看望程奶奶。”
叶淑桃“哎呦”了声:“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去看看?”
宋枝雨说:“没有大碍,您去了,程奶奶还要招待您呢。”
叶淑桃想了想:“也是,老亲家就是太客气了,知知,你好好替我问个好,等亲家身体好了,请她来家里给她蒸包子吃。”
宋枝雨去换了套衣服,其实她并不是很喜欢医院,冷淡的白色一片,消毒水味道刺鼻冰冷。
出发,宋枝雨打了辆车,看了眼手机,犹豫了下还是没发消息。
要是她提前说,程奶奶那种为她着想的性子,肯定不让她多跑一趟。
宋枝雨把手机熄屏,心想她在姥姥这边住了快半个月。
陆斯聿没什么反应,应该是也没有回那个新房,也或许,不怎么在意她住哪。
到了医院,宋枝雨才知道程明容是在vip病房,所在楼层不能随意地上去。
前台刚拦住了一个人,悻悻而归。
宋枝雨走过去,前台露出礼貌微笑:“是宋小姐吗?在这里登记就好。”
登记表上签好名字。
前台神态恭敬:“副院长。”
宋枝雨偏头,也看到走来的中年女人。
副院长说:“宋小姐,请。”
宋枝雨跟上去:“副院长是认识我?”
副院长说:“陆总特意交代过,宋小姐可能会来看望病人,不需要预约。”
宋枝雨心想难怪前台知道她的身份。
在这点上,陆斯聿做得恰当其分。
副院长很和蔼:“没跟程老夫人说?”
宋枝雨说:“您也知道奶奶的性格,我说了,她多半不会让我来。”
电梯到楼层。
副院长说:“病房就在这层。”
宋枝雨笑了笑:“副院长,麻烦您带路,我自己过去就好,您去忙。”
病房是个套房,宋枝雨走进去,很干净敞亮的光线。
里面没有任何的医生和护士。
宋枝雨站在拐角,听到说话声,程奶奶问起她最近的情况。
心脏有点微微提起。
陆斯聿竟然也在?那晚的事会不会帮她隐瞒?她很不希望让长辈为她担心。
尤其程奶奶对她很好。
目光先掠过的是一袭黑色西装衣角。
视线渐渐变得明朗。
程奶奶坐躺着,和蔼亲切,陆斯聿背身坐在病床边,天生一副薄情的面容,鼻梁高挺,薄唇微淡。
周身散发不近人情的气场,上位者的矜贵从容。
“长辈托付给我,还能让她受委屈不成。”
男人侧脸轮廓浸着薄光阴影,惯常倨淡的口吻。
“我会照顾好她。”
宋枝雨脚步顿在原地,眼睫微颤,目光直直落到承诺的男人脸上。
4. 夏雷
手机屏幕显示消息。
到医院的时候就调成了静音。
宋枝雨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微敛着眼眸,柔软的眼睫很轻扇了扇。
心口突然就被种讲不太清、又陌生的酸麻情绪击中。
很不适应这瞬让她觉得脆弱的情绪。
她没出声,握着手机。
转身从拐角离开。
一路走到走廊深处的休息区,标着禁止吸烟的标识。
宋枝雨看了眼。
进了临时会议,说的是工作上的事情,她戴耳机听,打字回,一打就是将近半小时。
完事后,宋枝雨握着手机,整理了下刚刚的思路,稍稍回神。
目光忽而一顿。
是郑黎可刚刚给她发来的消息。
郑黎可:【娱报,跟女明星的绯闻,我打听过了,真实性9假1真吧】
郑黎可:【俗话说,怕也就怕有那万分之一,反正你还是长个心眼】
郑黎可:【你塑料老公那种角色,我俩搭一起的伎俩,都不够他看一眼的】
宋枝雨:【嗯,我知道了】
宋枝雨:【黎黎,谢谢你提醒】
指尖往上划,宋枝雨在看到女明星绯闻的时候,就大致猜到郑黎可跟她说什么事。
她平常也会吃些八卦。
圈子里女明星跟公子哥的故事,已经算是件太常见的事。
点进链接,一张暧昧不清的豪车和男女侧影拼接图,夸张的标题,煞有其事的措辞,绯闻的男女主人公,明眼看从外表上确实够相配。
如果当事人之一,不是宋枝雨法定上新婚老公的话,她大概会衷心祝福,作为个俗人,俊男靓女的搭配足够养眼。
窗台上过了些风,宋枝雨朝着走廊深处走了走,浮在半空的光雾飘散开。
寻到处避风的清净地。
她刚站稳,低头回起同事的消息。
没过会,有脚步声。
紧接着是男人的说话声,被阵风吹散,一时没能被耳朵准备捕捉。
就在几秒后,男人出声打趣:“无名指上的婚戒闪成这样,怕不是遇到真爱闪婚。”
宋枝雨没抬头,刚想走开,无意撞见旁人私底下的交谈。
“应付家里而已。”
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嗓音传来,这一次没有风,在沉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磁性,泄出点骨子里的散漫。
宋枝雨握着手机的指尖微顿,循着目光看去,微怔间,不小心按到音量键也没发觉。
走廊的深处,有扇半开的门,连接着暴露外头天色的露台。
晦涩的光影陷落半明半暗中。
男人的侧脸在微薄日光里浸透,眉弓鲜明,鼻梁高挺,凌厉薄情的轮廓线条。
被问起今后打算,他垂眸,没多在意地看了眼无名指,婚戒折射冰冷的光泽,漫不经心说:“小姑娘么,不就是要多宠着些。”
宋枝雨目光落到婚戒。
在只极具男性特征的手上,指骨修长,骨节很大,冷白掌背上青筋明显,赏心悦目的矜贵冷感。
像他这人骨子里的冷淡。
很突然,传来急促的来电铃声,宋枝雨手指握紧,这才意识到声响从手心传出。
隔着门,突兀的铃声被按掉。
男人掀了掀眼皮瞥来,漆黑瞳色过于深沉,被她听到只是无动于衷的态度。
忽而有风灌进来,浓黑的头发和西装衣领不动如山。
对视中。
宋枝雨在沉默的空白里,温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完,这道纤薄身影从眼前走开。
这反应,秦绍轩嗅到不同寻常。
“认识?”
陆斯聿淡声说:“我太太。”
这句话说得也未免过于轻飘飘了,这么个温柔仙女,怎么栽他手里了?秦绍轩提醒:“都被你气走了,不去解释?”
陆斯聿神情寡淡:“回去请你哥,改天来盛信一趟。”
秦绍轩算是看出来了,这男人就没有心,望着这道修长的背影,语调拖着几分懒:“哪个哥?”
陆斯聿连头都没回:“你大哥。”
剩在原地的秦绍轩,回想了刚刚。
以后还多宠些?
这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亚于海水倒流,银河倒灌。他哪天要是会宠人?都要成惊天医学奇迹了。
他不欺负人姑娘都是谢天谢地。
……
宋枝雨回完消息,把手机息屏,抬眼,看到拐角处立着的男人身影。
既然又碰到了,宋枝雨倒没有傻到,是因为她和陆斯聿之间有缘分。
正好她也有事要说:“陆先生,有时间吗?”
陆斯聿目光落到她脸上:“谈谈?”
等走到跟前,宋枝雨先开的口:“是哪天回的临北?”
之前她打电话那次,陆斯聿说在外地开会,明天才会回来。
陆斯聿说:“提前结束。”
猜也是,宋枝雨说:“哦。”
陆斯聿说:“怪我提前回来,没有跟你提前说声?”
宋枝雨说:“没有。”
都是成年人,她倒没有对陆斯聿的私人行程那么有探知欲。
陆斯聿说:“你今天来医院,也没知会我一声。”
宋枝雨觉得自己那声“没有”,貌似是说早了点。
“我不说,你也能猜中我会来。”
“确实。”
“……”他说话就自带种噎人本领。
宋枝雨微抿了唇:“那就算扯平了。”
听到男人不咸不淡“嗯”了声。
至于刚刚误听到,他和朋友私底下的那些对话。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话要当做没听到,有些话题也不必摆在明面上。
他不说。
她也不会问。
宋枝雨说:“有件事。”
陆斯聿对上目光:“倒犯不着请示。”
才这么会,宋枝雨就再度被噎到:“你的绯闻,我早上看到了。”
郑黎可发给她是关心,她说什么都不能卖掉人家。
陆斯聿看着她,神色淡淡:“觉得我有跟女明星乱来的想法?”
他清楚这件事,丝毫没有掩饰的打算,态度坦然,又或许,他认为这并不算是件需要在意的事情。
宋枝雨说:“感觉不像。”
“但毕竟,有句俗话,人不可貌相。”
陆斯聿瞥她眼:“你倒挺有文化。”
宋枝雨说:“俗话,老祖宗留下的。”
她开口话问得直接,这会又明晃晃装起了傻,一会冷静,又一会娇憨。
陆斯聿说:“所以。”
宋枝雨没中他套:“所以,这件事该是你解释。”
她这副较真的神情,仿佛不给她一个充分的解释,就是莫大的欺骗。
“没有过。”陆斯聿向来不愿为这些琐事兜圈子。
听到这句话,宋枝雨说:“哦。”
陆斯聿说:“不怕我骗你?”
宋枝雨看着他:“既然我当面问,那就是做好了信任你答案的准备。”
“你要是骗了我……”
陆斯聿难得有几分兴致问:“怎样?”
宋枝雨说:“那你就是婚姻过错方,要净身出户。”
活了这么些年,陆斯聿倒是第一次听谁敢让他净身出户,微挑眉头:“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宋枝雨当然清楚,他年纪轻轻就坐上位置,掌了集团的权,哪能让人随意拿捏?只是轻声说:“确实没您年纪大。”
一本正经的语气,皙白乖巧的脸蛋,净使的是这种温柔刀的伎俩。
无非是仗着不会跟她计较。
陆斯聿说:“通稿全都撤了,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很言简意赅的两句话。
宋枝雨“嗯”了声,目光落下:“这个戒指。”
陆斯聿说:“你说另外那个?”
宋枝雨惊讶问:“还有我的戒指?”
说到底,陆斯聿戴上婚戒,也不是因为什么爱情结晶,就像他那句应付家里,只是道具和幌子而已。
陆斯聿说:“在公司。”
眼下也不可能特意去公司拿一趟,宋枝雨考虑了下。
陆斯聿问:“你很在意?”
宋枝雨说:“没有。”
男人目光颇为漫不经心,漆黑眸色泛着股惯常的冷感。
宋枝雨对上视线,她否认得太快,反倒显出种欲盖弥彰。
明明她的职业需要经常要提审,可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成熟的阅历,让他周身难掩压迫感。
“只是等会见程奶奶,你有戒指,我没有戴,她可能会问起。”
陆斯聿问:“就为这事儿担心?”
宋枝雨捕捉他的用词,是“就为”,给了个肯定答复:“是。”
“总不能是光你戴戒指,没给我,所以我太伤心了。”
陆斯聿:“……”
宋枝雨感受到股诡异的尴尬,下次她真不能报二噎之仇,搞这种冷抽象了。
陆斯聿问:“这话你自己听,信么。”
宋枝雨:“……”
陆斯聿说:“犯不着担心。”
这样说,宋枝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其实在她仅有的印象里,陆斯聿是个过于冷淡的人,可凡事都有例外,程奶奶就是他唯一的那个例外和软肋。
只能是他已经考虑好了可能性,她只要跟着配合就行。
宋枝雨缓解尴尬说:“那现在回病房?”
她还是第一次把自己尴尬起了身鸡皮疙瘩,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斯聿说:“有一件事。”
宋枝雨“嗯?”了声。
陆斯聿淡声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这么些天,宋枝雨几乎没跟他联系过,还以为他早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跟怀疑一样,教唆和威胁偷窃,现在相关部门已经介入,孩子现在很安全,以后每周都会在司法社工那里报到。”
“具体事情涉及到隐私问题,我不方便再透露。”
回到病房。
程明容很高兴,面上明显是比见到亲孙子来得高兴:“知知来了。”
陆斯聿完全见怪不怪,老太太双标不是第一天。
宋枝雨被招手,坐到病床边,被程明容握住手,仔细瞧了瞧脸色,老人家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程明容说:“让你担心了,是不是?其实也没多大的病,阿聿非不让我走,待在病房多一天,浑身都难受。”
说着就开始告亲孙子的状。
陆斯聿语调淡淡说:“今儿心脏跳得快,心悸,心慌。”
“昨儿还是腿疼。”
“前天是胃疼。”
“大前天胳膊疼。”
程明容听出来这是自己用的那套诓骗亲孙子回国的话术。
陆斯聿说:“并发症都这么严重。”
宋枝雨越听越担心,秀气的眉毛微微揪起,温柔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柔软的手指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阿聿也是为您的身体着想,您别急,听医生怎么说,好好在医院养病。”
程明容这会是有苦说不出:“别担心,奶奶会好好养病。”
宋枝雨一来干坐着了:“奶奶想吃些什么水果,我帮您拿。”
程明容拉住她:“知知不用忙,坐着。”
宋枝雨说:“奶奶别客气,我应该做的。”
“有苹果。”
是陆斯聿在旁的嗓音。
宋枝雨嘴唇微张了点,扭头,看到在旁隔岸观火的男人。
“给你拿个洗干净的苹果?”
宋枝雨听到苹果,就想着要削,心里一咯噔,手里就被塞了个苹果,还是硬着头皮上手了。
削苹果,宋枝雨这么多年都怕,实在是说不上句熟练。
陆斯聿瞥了眼:“挺有艺术氛围。”
宋枝雨拿水果刀的手指微顿。
好赖话她还是听得出来的。
她削苹果就这水平,陆斯聿也不是之前没见过一回。
程明容护了句:“别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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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陆斯聿说:“不挺有毕加索亲徒弟的艺术风范?”
宋枝雨认真看了眼手里苹果。
诚然她削苹果难看,坑坑洼洼的,连皮带肉地砍,退一万步来说,他嘲笑她就没有一点的错吗?
程明容说:“平常知知,就是这样被你欺负的?”
宋枝雨没吭声,只低头,认真跟她手里的苹果较真。
在他面前那股伶牙俐齿劲,这会面上乖得不行,倒真像他平日里有多欺负她。
陆斯聿语调微淡:“哪敢?”
长辈面前都这样,程明容还不了解自家长孙的性子,不敢?他怕是敢得不行。
程明容苦口婆心说:“你平常削苹果,不是还可以,有法子,就好好教教你媳妇。”
可别把好好的姑娘给气跑了。
这祖孙俩站在一块蛮不像,一个和蔼随和,另一个倨淡冷傲。
“真要教?”
宋枝雨听到男人问,刚想说不用,转眼看到程奶奶满眼里都是期待。
那话就活生生地往喉咙里转了圈,变成了声“嗯”。
冷调的气息落到面前。
大掌托住她手背,男人掌心很大,几乎能完全拢住她。
宋枝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微微后仰,肩膀抵在男人后背,似是泛了阵灼。
“别乱动。”
耳畔落下男人低声,几分随意的磁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语调。
手腕系了根红绳,印着个金元宝,衬得纤白细腻。
还是个小财迷。
男人极淡的一声低笑。
宋枝雨察觉到是在笑她的红绳,微微拧了点腕。
“还动?”
宋枝雨知道程奶奶在看,微僵的后背稍稍松劲,争取自然放松。
笑就笑吧,红绳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了。
水果刀在她的手里,削得歪七扭八、坑坑洼洼,可被男人托着掌心,就转了性,那皮就轻如薄翼地从苹果肉剥离。
苹果被削好皮后。
陆斯聿垂眸,瞥见她耳尖冒着的那一抹红意,像白雪尖点了簇红梅。
下一瞬,手心就被松开,拢着她的男人胸膛也挪开。
宋枝雨有些不自在,脸皮微微发烫,她还是头次跟男人这么亲密接触相处。
“知知。”
宋枝雨被唤了声,稍稍回神,把苹果递给程明容,佯装没看懂奶奶面上饱含揶揄打趣的笑容。
程明容对着陆斯聿,瞬间变脸嫌弃:“怎么只有你戴戒指?”
陆斯聿说:“最近我惹她不开心,在跟我闹小脾气,回去我多哄会儿。”
“?”宋枝雨这个本人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闹小脾气了。
程明容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以后他要是再敢欺负你,告诉我,奶奶给你做主。”
宋枝雨不想让长辈担心:“谢谢奶奶,没吵架,我是跟阿聿闹着玩呢。”
陪程奶奶说了会话后,宋枝雨从医院出来,陆斯聿被叫来送她。
到地方后,宋枝雨说:“陆先生,那我明天忙完再跟你联系。”
陆斯聿颇为意味深长声:“陆先生?”
宋枝雨说:“长辈不在。”
陆斯聿说:“习惯成自然,哪天在长辈面前叫顺口。”
宋枝雨面对这张薄情脸,私下两人时,阿聿她是叫不出口的。
陆斯聿说:“想什么?脸红成这样。”
宋枝雨看不到自己,就有点怀疑自己,可她应该也不至于脸红吧?
“可能有点热。”
陆斯聿说:“车上开的是冷气。”
“……”宋枝雨抿了点嘴唇。
“我没乱想什么。”
陆斯聿说:“是没想,还是想到了什么说不出口的称呼?”
宋枝雨脑海里瞬间冒出个真说不出口,会让她当面更羞耻的称呼。
陆斯聿淡淡瞥着她:“脸真红了。”
“?”宋枝雨还没从那种羞耻的想象里出来,忽而反应过来,那刚刚说她脸红,就是骗她的?
有丝羞恼冒了出来。
宋枝雨解开身上安全带,推车门,温声温气说:“既然是称呼,就不能我一个人改。”
“不如陆先生好好想想,该叫什么称呼合适,再跟我商量这件事。”
说完,下车,车门不小心脱手,在身后哐当一声。
宋枝雨走出两步,觉得刚刚的那下,还蛮响,听着就像是她闹脾气,故意摔车门。
要不要折回去解释下?
可转念,分明他先坏心眼逗人,再说,车门也不是她故意的。
后视镜里映着的身影渐远。
车内。
手机屏幕上,是程明容发来苦口婆心的消息,不外乎是“知知脾气好、性格文静乖巧”等的字眼。
男人指腹漫不经心地轻敲了下方向盘。
她哪乖?
摔他车门倒是挺有脾气的。
第二天,宋枝雨送完卷宗的途中。
好巧不巧,跟她相依为命好几年的白色小电驴,突然没电,掉了大链子。
关键卡在半路上,推回去差不多要走半小时,一时间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
街边行驶过辆黑车,低调奢华的商务车型。
“这天刚刚要快泼下来了,那姑娘也真够可怜,这么大雨还要推电动车。”
“不过这雨衣够有特点,看着像是两只一直晃的熊耳朵。”
陆斯聿漫不经心听着,忽而微掀眼眸,朝车窗外瞥去。
浓云滚滚,夏雷暴雨。
停歇了些的暴雨,雨帘不断,有道被深蓝色雨衣包裹的纤薄身影。
修长指骨划过屏幕。
拨通了电话。
响铃开始。
大概十几秒的时候,街边那道费劲推车的身影停了下来。
深蓝色雨衣动了动,伸出截纤瘦的小臂够手机,腕间的小金元宝红绳在日光下,映出皮肤快要反光的瓷白。
陆斯聿把电话挂断,蹙着眉头,吩咐司机:“开过去。”
5. 气声
站在街边,宋枝雨还没接通,电话就自动挂断了。
又看了眼屏幕上的备注,确认遍。
难道是他误拨了吗?
雨还在下,宋枝雨把手伸回雨衣,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推车。
在这种雨势,这种狼狈情况下,她也没心思去回拨求证他是不是打错。
没过会,传来道不太重的鸣笛声。
宋枝雨心想她和小电动车,加起来应该也算不上占道吧。
余光里这辆车放着大道不走,非要来挤她做什么?
走了会,又传来不轻不重的鸣笛声,像是逗路边小猫玩似的。
一开始她以为是顺路。
刚刚怀疑是尾随。
她现在觉得好像是挑衅。
宋枝雨扭头,看过去,是辆眼熟的车,通身的黑,天色很暗,透着阵阴阴的白,陷进浓云笼罩的雨帘里。
雨声敲击在耳边的深蓝色雨衣,车窗摇下的时候,露出张深邃的薄情脸,一身深色西装的领口齐整,冷淡矜贵。
“宋检察官助理。”
“下雨天,狼狈成这样?需要帮忙么。”
语调颇为慢条斯理,有股骨子里隔岸观火的轻慢感。
“谢谢,我自己可以。”
宋枝雨扭回头,推着没电的小电驴,继续朝前走。
还够倔。
陆斯聿被无视。
司机朝后看了眼,目光询问老板的意思。
陆斯聿神情惯常的微淡。
意思很明显——跟上去。
暴雨天将歇,雨却还没停,水线般的雨滴砸落到深蓝色的雨衣上面。
宋枝雨费劲推着。
旁边这辆迈巴赫,只慢悠悠踱步,在雨帘中显得惬意。
就显得她更寒碜狼狈了。
宋枝雨其实也有些后悔,刚刚一时赌那点气,逞那点面子工程。
心黑的男人,已经在心里腹诽过一通,还在长辈面前承诺,以后会照顾她,果然都是套话和假话。
过了一小会,宋枝雨停下来,扭头,抿着点唇:“陆斯聿,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都做好了男人会趁机笑她的准备。
这姑娘难得在口头上不礼貌,直呼起名字,像只淋雨又被踩了尾巴尖的波斯猫。
陆斯聿说:“上车。”
台阶既然都递下来了,宋枝雨也顺势就踩上去:“那我的车怎么办?”
陆斯聿说:“就近停,上车把钥匙给我,找人帮你拖走。”
宋枝雨“嗯”了声:“前面有个停车点,那我先停一下。”
过了会,宋枝雨上车,坐到副驾驶座,雨有些大,她的裤脚都被打湿不少,几缕湿的发丝有些微黏在颊边。
刚刚走了一段路,皙白的脸颊,泛着层明显的红晕。
“这是车钥匙,谢谢。”
宋枝雨一上车,就垂头把自己钥匙上的电动车钥匙,单独给取下来。
“我发了地址给你,还有刚刚拍的电动车照片和车牌号,方便找到,真的麻烦了。”
这会倒是够礼貌、客客气气的,说完谢谢,又说麻烦。
陆斯聿没多在意,接过车钥匙。
宋枝雨刚想开口,这才发现除了司机,副驾驶座上坐了个陌生少年,陆斯聿旁边的男人,她不算陌生,是杜明喆,他身边的近友之一。
“姐姐。”
陌生少年扭着身子,一脸好奇看来。
陆斯聿薄唇微启:“乱叫什么。”
少年一脸求助神情:“姐姐,他好凶。”
宋枝雨帮着说句话:“叫姐姐挺好。”
陆斯聿说:“管叫我舅舅,叫你姐姐。”
“占我便宜?”
“?”
宋枝雨哪能想到有个这么大的外甥,挪开视线,说了半句卡壳:“那你还是叫……”
少年看过来,宋枝雨看陆斯聿。
沉默中,少年心里打摆着,他大舅舅无名指上的戒指,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两人看起来有点熟,又很不熟的?少年谨慎问:“要不然我还是叫姐姐?”
淡淡的目光扫来,长辈的绝对压迫感,少年秒怂:“我闭嘴。”
陆斯聿淡声说:“叫舅妈。”
少年好心问了句:“您有名分了吗?这可不兴乱叫的,小心人姑娘告你造谣。”
坐副驾驶座的杜明喆,顿时乐得不行,看热闹不嫌事大倒是挺自在。
陆斯聿说:“程翰文。”
少年连忙改口:“舅妈好。”
生怕晚一秒,他舅把自己吊起来。
宋枝雨听这孩子小嘴叭叭的,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本人的性格,跟名字是没什么关系。
手帕被修长指骨递来。
宋枝雨不解,还是接过:“嗯?”
陆斯聿说:“擦擦。”
“谢谢。”温柔的女声含着真心。
宋枝雨指尖握住手帕,手工的质感,冷调疏淡的气味。
程翰文刚坐正的身子,顿时扭了回去,他这突然冒出来的舅妈到底什么来头?
还是头次见他这个注孤生大舅舅,有这么体贴的一面。
他不是洁癖吗?都快不认识这到底是不是他舅了。
宋枝雨察觉到视线,少年愣愣的、差异地落到她脸上,活像只呆鹅。
目光不解地回看过去。
陆斯聿说:“程翰文,今儿犯什么病?”
程翰文顿时清醒,这才是他舅,都对了,全回来了。
“没事,您和舅妈继续聊。”
宋枝雨第一次见这小孩,确实很有这个年纪皮猴吵闹的一面,不认生,嘴上也挺能说的。
陆斯聿问:“嫌他吵?”
程翰文抢答:“我和舅妈一见如故。”
宋枝雨收到少年疯狂求助的目光暗示,嗯了声:“瀚文是挺有趣。”
陆斯聿唇角极淡地微扯。
程翰文瞥见,不怕他舅不笑,就怕他舅冷不防笑下,心里顿时打鼓:“我总觉得这空气里有什么味儿……”
是一种对他来说很危险的气氛。
陆斯聿淡声说:“是有点味儿。”
宋枝雨握着手帕的指尖微顿,说这话,为什么看她?
她推着车走了这么段路,出汗,其实她惯来身上是不会有味道的,眼下也开始有点怀疑自己。
陆斯聿稍稍俯身。
宋枝雨眼睁睁看着他靠近,覆着她的阴影和气息,裹着股男性成熟的荷尔蒙,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大脑像绷了根紧弦,难得有点空白。
“有什么味道?”
“还没发现?”
宋枝雨梗着颈,后背抵到座椅,凹陷出纤瘦的弧度,指尖没忍住掐住腿边坐垫,微微睁大的眼眸,泛出点紧张。
男人侧脸轮廓背光,浓颜立体的优势在眼前无限放大,凌厉硬挺的下颌线条,锋利又成熟的气质。
“宋检察官助理,你腿边有个东西。”
“?”
宋枝雨僵直着后背,顺着男人这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微微偏过了头,还真在腿边发现有个包装物,白色扁扁的,只冒出个头。
陆斯聿问:“用帮忙?”
宋枝雨连忙说:“不用,我来吧。”
他来拿,还得手臂绕过她的腰。
陆斯聿颇为不紧不慢回身。
宋枝雨很轻松了口气,从那道夹缝拿出来,原来是袋红豆面包,手工做的,在鼻尖微微散发股红豆的清香味,甜而不腻。
“给你。”她递过去。
陆斯聿没接,淡声说:“再旁边。”
宋枝雨只得把红豆面包袋放在腿上,再次伸手,竟然捞出块价值不菲的银色腕表,在指尖染上冰冷的温度。
一起递过去,红豆面包袋没接,陆斯聿只取过那块银色腕表。
宋枝雨反应过来:“面包给我?”
腕表被随意搭在一旁,陆斯聿没看她,修长手指滑过手机屏幕。
没应声,那就权当默认。
宋枝雨确认问:“你刚刚说的味道,是这袋面包的红豆味吗?”
手指微捏,发出纸袋很轻的清脆声。
陆斯聿说:“还能有什么?”
无论是红豆面包袋,还是腕表,他都可以直接说。
而不是让她在心里瞎捉摸一通,分明是趁机捉弄她一回。
“……”宋枝雨认定是被他捉弄了。
可她没有丝毫的证据。
哑巴吃黄连,她现在就是这情况,有苦说不出一点。
宋枝雨垂头,吃着红豆面包,和她闻起来一样,甜而不腻,很对她的胃口。
她确实是饿了,只觉得味道尤其好吃,闷不做声,吃得都比平常要大口点。
就有种窝囊赌气的感觉。
程翰文坐在旁边,感觉今天跟坐过山车似地跌宕起伏,此刻更是怀疑起自己年纪轻轻就眼花的程度。
“我可能是疯了,好像看到我舅在调戏姑娘。”
杜明喆总算开口:“懂什么,小孩子家家别管大人的事。”
“那是在跟他老婆打情骂俏。”
宋枝雨差点被噎到:“……”
打情骂俏?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这个车她一开始就不该乱上,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
陆斯聿对上这姑娘偏头,瞟来的一眼。
转眼,程翰文刚拿到手的瓶装AD钙奶,就被取走。
“舅,这是我的。”
陆斯聿说:“你再拿瓶。”
程翰文嘟囔:“就一瓶,哪还有一瓶。”
宋枝雨还在很轻幅度地清嗓,刚刚她虽然没被噎到,也接近被噎的危险情况,腿上就被放了瓶AD钙奶。
顿时程翰文目瞪口呆,没吭声。
刚刚的对话,宋枝雨都听清了,把AD钙奶还给了陆斯聿。
“陆先生,尊老爱幼。”
陆斯聿微挑了下眉头。
程翰文又皮起来了,指自己:“幼。”
又指他舅:“老。”
宋枝雨很轻地微弯了下眼眸。
程翰文记吃不记打,又忍不住了,好奇八卦问:“舅妈,你怎么跟我舅认识的?”
宋枝雨说:“相亲。”
他舅还愿意相亲呢。程翰文感觉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舅妈,我跟你说,我舅难追得很,心又硬,脾气还难搞,我们都以为他会注孤生一辈子呢。”
他的目光充满怜悯和同情,怎么这么个温柔仙女,就这样跌入个狼窝了?
宋枝雨觉得陆斯聿难追,应该是公认的常识,他这人,脾气尤其的倨淡。
“舅,我和舅妈一拍即合。”
程翰文从目光里找到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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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笑容,终止到看清男人冷淡的神情。
陆斯聿吩咐司机:“前面路口停车,把他丢下去。”
程翰文知道他舅向来是说到做到:“别、别、别……”
“舅妈救我,SOS。”
宋枝雨嘴唇刚微张。
淡淡的目光落到她脸上,陆斯聿口吻几分意味深长:“陆总,陆斯聿,你挺会尊老?”
宋枝雨觉得这小孩别“SOS”了,她现在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不会把她也一起丢下车吧?
程翰文没听到声,不敢多看,疑心是他们在讲悄悄话,偏着身,竖着耳朵想听。
结果瞟去的一眼,被截获,顿时坐正了身体,比学校里的教导主任来得管用。
男人语调慢条斯理,那股淡淡的杀伤力却极强:“是想正骨?你这脖子想当歪脖子树,犯不着这么费劲。”
在震慑下,程翰文压根不敢说话,老老实实说:“真闭嘴了。”
坐在一旁的宋枝雨,继续吃着手里的红豆面包。
心想,这男人不好惹。
到了检察院不远的街道,雨停了,宋枝雨下车,那瓶AD钙奶被程翰文主动塞给她。
走了两步,宋枝雨敲了敲车窗。
车窗被摇下。
宋枝雨说:“明天方便来一趟吗?上次见义勇为的事,院里准备了锦旗。”
陆斯聿口吻很淡:“锦旗?”
宋枝雨说:“见义勇为,热心市民。”
“陆先生,这是次很好的宣传机会,展现您热心、良心、安心的企业家形象。”
陆斯聿唇角几分微扯。
此时在旁边听的杜明喆和程翰文,心里都在想。
热心、良心、安心这三个词。
跟这心黑的男人,能扯上什么关系?
宋枝雨目光朝前看去:“明喆哥,你方便来一趟吗?”
杜明喆说:“方便,嫂子放心,明天我跟阿聿一块去。”
等宋枝雨走开,杜明喆难得能看这男人吃次瘪,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也别老欺负人姑娘,再多逗会,别说陆先生了,哪天嘴里都能成陆某。”
陆斯聿说:“随她。”
杜明喆:“……”
刚刚逗人的是谁?假正经。
-
翌日,三人领完锦旗,杜明喆直接上了副驾驶座:“搭一程。”
杜明喆随口跟成岱闲聊,说起来之前宋枝雨提前叮嘱他们,要准备些感言的事。
陆斯聿单手拧松领结的手指微顿。
杜明喆随口问了句:“给你说了吗?”
陆斯聿说:“没有。”
谁都特意提前叮嘱了遍,唯独漏了他。
这姑娘还挺记仇。
杜明喆好笑道:“又得罪嫂子了?”
陆斯聿说:“犯得着欺负她么。”
杜明喆油然地肃然起敬,倒不是多信了这话,只为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
过了会,车在处街道停下。
车窗摇下,宋枝雨站在车前,稍稍躬着身,她刚好在附近办完事。
“我等会要回院里,就不上车了。”
陆斯聿没说什么。
宋枝雨温声问:“奶奶怎么样了?”
陆斯聿说:“体检过了,各项指标算是稳定,医生叮嘱要注意休息,避免忧思多想。”
宋枝雨觉得,陆斯聿是给人感官挺矛盾一人,看着冷淡到骨子里,可有关程奶奶的事,他很上心,也很尽责,身上那股漫不经心劲,都变得沉稳可靠。
陆斯聿说:“你算是她的灵丹妙药。”
老太太确实够喜欢这姑娘,不仅是那辈故交的缘故。
宋枝雨说:“我这几天再去看看奶奶。”
陆斯聿瞥着她:“需要什么,跟我说。”
宋枝雨“嗯”了声,压低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问:“后天有空吗?”
说这种私事,她下意识地,不习惯让别人旁听。
陆斯聿目光落到她脸上,深黑瞳孔浸着惯常的冷感。
他不置可否,回答只取决于她接下来的话。
每当这时,宋枝雨都能感觉到他周身很难接近的距离感。
“我姥姥,叶老女士,近来对我们摇摇欲坠的婚姻状态,产生巨大的不满。”
陆斯聿说:“我知道了。”
宋枝雨听到这句话,知道就是他肯定的答复了。
“那后天,你方便来接我下吗?”
她又压低了点嗓音,补充:“你特意来接我,显得我们感情好点,也好在姥姥面前多表现下。”
陆斯聿说:“行。”
察觉到车上其他人隐隐探来的目光,宋枝雨问:“那你有什么事要说吗?”
陆斯聿说:“是有一件。”
男人嗓音很低沉,像是配合她用气声,让宋枝雨觉得,莫名有种学生时代在跟同桌说悄悄话的感觉。
“以后。”
“嗯?”宋枝雨稍稍前倾,做出配合他的躬身姿势,清丽温柔的眉眼很近。
淡淡的白茶香,在鼻腔里飘散开。
“犯不着用气声说话。”
听到这句话,乌黑眼睫忽而微扇了下。
下一瞬,男人用着整辆车都能听清的正常音量,他的嗓音质感偏冷,听着几分轻慢的意味深长:“倒不用跟你老公偷情。”
6. 害羞
车驶远后,宋枝雨脸颊飘的那抹飞红,被吹来的风刮散不少。
就在刚刚。
明明是说很正常的话,被他那话一说,就莫名蒙上层说不清楚、不清不白的意味。
宋枝雨走进院里还在心想。
明明她在大学辩论赛,不说最佳辩手,也算是表现不俗。
怎么一到陆斯聿的面前,舌头就像是失灵了一样。
等宋枝雨忙完,收到消息,是陆斯聿身边的秘书。
【宋小姐,您的电动车已经充好电,停到了检察院附近,钥匙已经交给门卫代管】
宋枝雨发消息:【谭秘书,麻烦你了】
对方很快回复。
【应该做的,宋小姐不用客气】
宋枝雨朝着门卫走去:“李叔,是不是人往你这放了电动车钥匙?”
李叔拉开抽屉,把钥匙拿给她:“小宋,要下班了?”
宋枝雨说:“是啊,李叔,上次的老面包怎么样?”
“可好了。”李叔比大拇指,“小宋你姥姥的手艺,跟外面老招牌卖得差不多。”
李叔待人和善健谈,院里跟他的关系都很好,宋枝雨刚来院里那会,人生地不熟,就很受他的关照。
“那我下次带来,再跟您分点。”
李叔说:“那太客气了。”
宋枝雨说:“没事,每次姥姥做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总不能浪费食物。”
出了院里,宋枝雨取了电动车,一路驶到姥姥住的老居民楼。
进了家里,宋枝雨站在玄关换鞋。
叶淑桃躬身,正拿着抹布擦着客厅茶几上的灰。
“你那个假爸,平常没见到个人影。”
叶老女士素来是刀子嘴,最不待见的就是宋枝雨这个新冒出的新爸。
宋枝雨轻笑了笑,拎着手里买回来的豌豆黄和糖葫芦。
“谁又惹到您了?”
叶淑桃看到摆在茶几上的豌豆黄,转眼看到宋枝雨拆了手里的糖葫芦。
宋枝雨咬下颗鲜红透亮的红楂:“姥姥来颗糖葫芦吗?”
叶淑桃说:“还跟个小孩样。”
宋枝雨半坐到茶几,嘴里酸酸甜甜的,歪了点头:“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叶淑桃手臂推她,“别把我茶几给坐塌了。”
宋枝雨说:“您这茶几够有年头了,比我岁数还大,坐塌了,正好换一个。”
叶淑桃说:“说得轻巧,你出钱?”
宋枝雨还没开口,就被一把推开。
叶淑桃说:“行了,别隔这杵着,一边去吃,打扰我干活。”
宋枝雨走远了点,顺势坐沙发上:“那换不换啊?我出钱买。”
叶淑桃继续躬身抹灰:“不换,我恋旧,换新的我看着不舒坦。”
宋枝雨说:“跟您商量件事。”
叶淑桃说:“是商量,还是通知啊?”
“商量。”
“您请说。”
宋枝雨说:“后天,阿聿要来看看您。”
叶淑桃“哟”了声,“这是过什么节,两位大忙人都有空来陪我这个老太太?”
老太太特意酸她呢,宋枝雨说:“陪您,不就是哪天都在过节。”
叶淑桃瞅她眼:“以后少吃点糖葫芦。”
“那可不行。”宋枝雨轻摇了摇手里的这串鲜红剔透,“重温童年记忆。”
叶淑桃讲她:“不害臊,说话牙酸。”
宋枝雨只弯着眼,猫着盈盈笑,腿上窝着只毛茸茸的橘猫。
转眼到后天。
宋枝雨在街边被陆斯聿接上。
“周末加班?”
宋枝雨说:“顺便给同事送了东西。”
车走了会,宋枝雨看着窗外的街道,这片路她常走,很熟,看出不是直接去姥姥家的方向。
“是去哪?”
陆斯聿淡声:“怕我卖了你么。”
宋枝雨说:“那倒没有。”
“我有几斤几两还算心知肚明,卖我这门生意,可能还浪费到您这位资本家的时间和功夫。”
陆斯聿唇角微淡轻扯:“宋小姐,也不用妄自菲薄。”
“……”宋枝雨心想,这人怎么就听不明白玩笑话和客套话。
司机在,宋枝雨也不愿掰扯,再说,她刚刚问,他也没正面回答。
总不能光天化日,真把她给卖了。
到了地方,宋枝雨安静当个摆设,只当是陆斯聿要提新车。
心想平常也没看出来他有多爱车,提新车这种事,他竟然愿意亲自来。
宋枝雨本人对车没什么研究,只知道反正没有辆她能买得起,她这个吃公家饭的,攒一辈子工资也不够,多看不了一眼。
陆斯聿说:“挑辆车。”
“记我账上。”
“?”
宋枝雨面露温柔礼貌的笑,跟经理对视了眼,转而手指轻扯了扯男人的衣摆。
“太贵了。”
这少说要几百万的车,她光是开着心里都发怵。
陆斯聿淡声:“你老公有钱。”
这好像是句公认的废话,宋枝雨说:“回头检务督察部要找我喝茶。”
又委婉说:“我刚进院里,太招摇,总归是不好。”
陆斯聿说:“挑辆。”
宋枝雨坚持说:“工作方面,真影响不太好。”
陆斯聿说:“就那辆。”
宋枝雨拦不住他,一看,是她刚刚多看了眼的车型,是辆白色保时捷,下意识搜了下要价,差不过赶上近郊一套房了。
陆斯聿起身,看她一脸心疼的神情:“你以后用得着。”
宋枝雨反应过来:“以陆太太的身份露面的时候用?”
陆斯聿往前走,不置可否。
宋枝雨跟了上去,过了会,没有看到来时的那辆车。
“您平常都说什么了?司机真跑路了。”
陆斯聿说:“这不是有车。”
宋枝雨看过去,嘴唇微动,她之前有看过类似的款,是辆SUV,落地价大概20w。
“不试试新车?”
宋枝雨还没有回过神,怀里被抛了车钥匙,接到手心时,看到陆斯聿已经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缓了缓神,宋枝雨坐上驾驶座。
“这是……”
陆斯聿垂眸看了眼手机消息:“也影响到你工作么。”
宋枝雨说:“没有。”
只是觉得她那点担心,都是多余的,陆斯聿办事从来恰如其分,一辆车撑陆太太的场面,一辆车平常用。
她倒没有傻到问,他为什么给她买车,总归是上次撞见她在路边,暴雨天走着推电动车,他又在长辈面前承诺过,要照顾她。
“谢谢,麻烦了。”
陆斯聿唇角微扯:“你少出事,才是真不会麻烦到我。”
他这人成熟可靠,除去捉弄她几回,说到底骨子里还是冷淡的一面。
若即若离,跟人多说两句话全凭兴致,让人捉摸不定。
宋枝雨说:“确定我开车?”
陆斯聿语调淡淡:“上不了路?”
这话就看轻人了,宋枝雨虽然车技一般,也不至于上不了路:“只是问句。”
这边路宋枝雨不熟,打开手机搜导航。
好一小会没动静。
宋枝雨说:“刚刚姥姥发消息,说家里有人,让我们兜风半小时再回去。”
陆斯聿问:“不方便?”
宋枝雨想了想,还是跟他通气好些:“是我那个名义上的继母来了。”
陆斯聿没多在意:“知道了。”
导航开着,宋枝雨没绕路,直接开回了姥姥住的老居民楼。
找到停车的空位,宋枝雨倒车,突然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条大黄狗,怕撞到,顿时吓了一跳。
一时不备的时候。
嘭!
宋枝雨听到声重响,扭头,看到车屁/股一头撞到棵老槐树。
这新车刚提,转眼就要回厂了。
陆斯聿朝后瞥了眼:“是够欢迎我,爆竹都打上了。”
宋枝雨一脸尴尬,她路上开得安稳,没想到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这会肇事的大黄狗跑了,她脸皮也丢干净了。
“这车……”
陆斯聿说:“会有人开走修。”
宋枝雨没底气“嗯”了声,记得正事:“你先在外面待会,等我发信息再进来,行吗?”
陆斯聿淡声:“犯得着做情夫么。”
宋枝雨说:“待会要是见到你,她肯定不乐意走。”
此时家里,叶淑桃坐在沙发边,茶也没泡,水也没倒杯,把不待见摆明面上了。
申华芝也自顾自做沙发边:“老太太,枝雨这孩子孝顺,她记挂您,我这个做长辈也是尽些心意,就是些燕窝,您收下。”
叶淑桃不怎么领情:“你当我这儿是老母鸡养殖场,送来一锅炖?”
申华芝心里跟面上俩回事,早知道这老太太不好相与,说话刻薄又粗俗,她走出去也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彭太太,非得腆着脸贴冷屁/股。
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来,又不得不来。
“您说笑了,慢慢吃,养身。”
叶淑桃说:“看看那些是什么?”
申华芝看了眼:“哟,人参,鹿茸,灵芝和燕窝,这都是好东西。”
瞬间就把她拿来的东西比下去了。
还想说话,申华芝偏头看到宋枝雨。
“申阿姨今天怎么有空来?”
申华芝说:“枝雨回来了,近来家里来了批好燕窝,想着给老太太送点。”
叶淑桃说:“燕子没看着,倒飞进来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我这偏头痛犯了,听不得噪音。”
申华芝脸色微僵了瞬。
“申阿姨,太客气了。”
宋枝雨摆出送客的架势,申华芝也知道不欢迎她,体面地拿起新买的品牌包。
一路到门口,宋枝雨说:“您回吧,姥姥喜清净,不爱太多人,也不愿意掺和事,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她了。”
申华芝装没听到,笑道:“枝雨,我毕竟也算是你名义上的母亲,偏头痛,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得注意,我在医院里有点人脉,有需要随时能来找我。”
“别送了,你去照顾姥姥,咱们以后多走动。”
等送走申华芝,宋枝雨关门,重新走进房里。
“算你这老公还有点用处。”
刚进门,就听到老太太这句。
叶老女士不喜欢彭家,是摆在明面上。
“伪君子,道貌岸然,还有个拜高踩低的笑面狐,这是过一家去了。”
“也不怪你那亲妈早早离婚,远居国外不回来,这换谁能过得下去?”
“你那没见过一面的亲妈,还没消息?”
宋枝雨说:“早早就留了消息,说是要失联半载一年。”
她这平淡的二十来年,最不平静的就是年初,她被认亲,是彭家主动找上的门。
亲爸来头不小,在临北有些权势,离婚后早有了新家庭,仅有血缘纽带,没什么感情。
离婚的亲妈远居海外,去年的年底闭关搞艺术创作,至今还没有联系到人。
宋枝雨没有改姓,也没有改名,彭家想,她没同意,仍旧是宋家人,心里更多的是种茫然,平静生活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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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突然。
叶淑桃问:“那些搞艺术创作的,是不是都这样?”
宋枝雨说:“不清楚,咱们家也没出过个懂艺术的。”
叶淑桃又问:“怎么你一个人?被鸽了?”
老太太还挺潮,宋枝雨发消息:“没有,人家可上心要来这件事,我怕撞见,没让他跟着进来。”
过了会,陆斯聿进来。
叶淑桃开口就是一句:“斯聿,看来我这外孙女不中留,人还没到,就先护上人了。”
陆斯聿说:“知知也是看在您面上,才给我说两句话。”
宋枝雨也说:“姥姥,我不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我肯定站你。”
她提醒说:“阿聿,给姥姥倒杯茶。”
叶淑桃冷哼了声。
宋枝雨瞥了眼,老太太还傲娇上了,明明就很受用,抿着嘴偷笑呢。
说到底,叶老女士还是嘴硬心软,也没真的对陆斯聿有多大意见。
在男人来之前宋枝雨就解释说,最近是因为老公在外出差,她忙工作,这两天就搬回去住。
至于婚戒,宋枝雨刚刚进门前,也特意戴上,自打陆斯聿刚进门,老太太那眼就直冲男人无名指上的婚戒去了。
更别提陆斯聿这人,够人模人样,在长辈面前,高门大户的那股谈吐和修养尽露,应有的礼数是一点不少。
绕是叶淑桃这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点的错处。
傍晚,宋枝雨送陆斯聿到门口,程老太太晚上有个麻将局,不留人,让他们去忙,尤其目光点了她。
司机来接的车泊停树下,原来被她撞树上的车停的地方。
陆斯聿问:“经常有人来打扰你?”
宋枝雨觉得这用词难得客气点,他嘴上说的是“打扰”,应该跟“烦”无异。
她如实地说:“我不希望有人再来打扰姥姥。”
别人真心还是假意,她分得清。
浓长眼睫垂着点阴影,陆斯聿淡声:“知道了。”
宋枝雨知道他说“知道了”,就不是会是句空话,会妥当处理好。
陆斯聿问:“还有什么?”
宋枝雨想了想,认真商量:“一个月,能不能陪我回来两次?”
宋枝雨希望姥姥能安心,尤其是对她的婚姻状况。
陆斯聿说:“可以。你家里那边。”
宋枝雨思忖问:“我爸妈那?”
陆斯聿耐性子应了声。
宋妈初中老师,是个要强的急性子,宋爸在国企,多年来混了个芝麻小官当,日常爱好摸鱼盘核桃和钓鱼。
陆家对她和家人来说,在以前是压根接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如隔天堑。
宋枝雨说:“下次吧,他们见你,现在还是有些不自在。”
陆斯聿说:“有需要跟我说。”
宋枝雨说:“嗯,是又有出差了?”
陆斯聿瞥她:“瞧着挺开心?”
宋枝雨微抿点唇角:“没有。”
陆斯聿语气很淡:“让你失望了,公司临时有会。”
说得就好像她多有盼着他出差似的。
宋枝雨说:“我没失望。”
又一看,跟着出来的小橘猫,绕着男人裤腿一边转,一边嗅气味。
她家奶黄包简直是颜控晚期了,看到这种级别的大帅哥就挪不动道。
陆斯聿说:“你这猫挺黏人。”
宋枝雨叫了句:“奶黄包。”
小橘猫轻喵了声,秒回到她腿边。
还算是猫咪知道谁是她的铲屎官,宋枝雨睁眼睛说瞎话:“它是在闻气味,怕有人伤害到主人。”
陆斯聿瞥了眼她:“叫奶黄包?”
直到宋枝雨目送车驶开。
转身,回玄关换鞋,秀气的眉毛微微地揪起,这才想明白了。
刚刚男人临走前那眼,耐人寻味的,分明是在说她像个幼稚的小朋友。
客厅里,就剩宋枝雨一人一猫在家,收拾起自己的行李箱。
叶老女士已经放了话,今晚回来之前就得看到她搬回去的消息。
宋枝雨收拾行李时,奶黄包就是旁边当气氛组,不帮忙,净捣乱了。
“奶黄包,给我叼回来。”
宋枝雨好好讲理不成,起身,很熟练地把小猫咪给捉回来。
手机铃声响起,宋枝雨一手箍住猫,另一手接电话。
陆斯聿不常打她电话,她担心有事,直接就接了。
“凌女士来了。”
宋枝雨手指微顿,在她印象里,陆斯聿母亲应该还在悉尼演出,怎么突然回国了?
传来优雅悦耳的女声。
“哎,知知,妈给你买了几件灯饰,都放到床头柜,等你回来跟阿聿一起挑挑看。”
“你们卧室还没到?”
宋枝雨心里一咯噔,这要是真进去,就是当面拆穿,她压根就没在新房的主卧里住过几晚。
那她和陆斯聿压根没同居过的事情,就彻底暴露了。
她情急之下开口:“…老公。”
握着门把手的修长手指,微顿。
刚刚宋枝雨完全是脱口而出,舌尖微微发烫了点,大脑在空白里极速地转,硬着头皮、不过脑地胡诌个理由。
“长辈在,有些私密的东西不方便看。”
在她一股脑说完后。
电话的两头,都陷入股诡异的沉默。
没过一小会,手机里传来道有点心虚,又温声温气的女声。
“…老公,你听到了吗?”
凌女士面露迟疑地看向自家儿子。
陆斯聿微挑了下眉头,面不改色淡声说:“知道了,我老婆容易害羞。”
7. 可怜
通话不足十分钟。
接下来整整五十分钟,宋枝雨都在那股深深后悔的情绪里。
事实证明,人在不过脑的时候,总能说出来些让自己胆战心惊的话。
如果能打包去火星,她可能是第一个连夜报名的。
一路打车到了新房,别墅区的独栋,背后有片宽广的绿意庭院,安保和私密性极强,
宋枝雨提前发了消息,陆斯聿来给她开的门。
宋枝雨低声问:“是不是已经暴露?”
陆斯聿说:“本来没这么麻烦。”
宋枝雨也知道自己是说多错多了,电话里的那话有多欲盖弥彰,生怕让人不生疑。
陆斯聿问:“多久没回来住了?”
宋枝雨回想了下:“快一个月,都住在宿舍和姥姥那。”
陆斯聿说:“主卧呢。”
宋枝雨如实说:“你住过几晚,我就住过几晚。”
陆斯聿嗓音很淡:“一晚上都没住过的意思?”
“?”
宋枝雨还真没想到,他一晚都没住过,转而说:“那还是要比你多住过几晚上。”
陆斯聿瞥她眼:“不适应?”
宋枝雨胡诌了个理由:“太大了,还没住得习惯。”
陆斯聿没多问:“一个人来的?”
宋枝雨奇怪:“我从哪再带一个人来?”
陆斯聿耐着性子说:“行李。”
宋枝雨说:“本来打算今晚搬过来,提前就叫了同城搬运,运猫咪常用的那些物品,和我的行李。”
“凌女士回来,我就取消了,这不是担心这么大阵仗,暴露得就更彻底。”
陆斯聿说:“也不差这点。”
“钥匙给我,现在让人给你都送来。”
宋枝雨微张嘴唇,把钥匙给陆斯聿。
“你都想好了?”
陆斯聿说:“别让凌女士等太久,她心里门清,问你就答。”
宋枝雨跟在身后,轻声问:“那要是回答不出来怎么办?”
陆斯聿说:“装傻。”
“宋小姐这套,不是够炉火纯青么。”
宋枝雨:“……”
陆斯聿唇角微淡,忽略身后那道颇为幽怨的视线。
她急,他倒是闲庭信步,游刃有余,一点都没放在心上,还有闲心捉弄她。
宋枝雨收回目光,跟着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客厅里优雅端丽的女人。
凌女士,全名凌晓,大提琴演奏家,近半年在国外演出。
没想到最让人安心的存在,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打得她完全措手不及。
凌晓见到她:“知知。”
又吩咐:“阿聿,给你老婆倒杯水。”
宋枝雨说:“妈,我自己倒吧。”
她松了一大口气,还好凌女士没开口第一句问她,房间里有什么私密的东西,不方便长辈看。
不然她真当场社死,靠什么编?
凌晓握住她手,让她坐到旁边:“没事,你老公给你倒杯水,是应该的。”
“男人啊,就得使唤,千万不能惯着,知道吗?”
宋枝雨只能含糊“嗯”了声,心想她哪敢使唤陆斯聿?
他倒是换着法子捉弄她。
凌晓问:“叶阿姨最近怎么样?”
宋枝雨说:“还不错,身体很好,一个人对上几个人也不虚。”
凌晓说:“那就好,这么晚回来,是又加班了?”
宋枝雨说:“我从姥姥那来,今天阿聿陪我回去了趟,姥姥晚上有个麻将局,阿聿临时有个会去公司,我就留下来,收拾了会家里。”
凌晓说:“阿聿都说了,他最近工作忙,没空多陪你,你就陪着姥姥住了些时日。”
这个理由确实还不错,宋枝雨顺着往下说:“我住的这些天,姥姥也一直催着我搬回来住。”
凌晓说:“长辈们都一样,希望你们新婚小夫妻多待在一起,多相处培养感情。”
陆斯聿倒了两杯水回来。
衬衫袖口被挽起截,小臂线条有力,腕骨侧边的小痣显眼。
凌晓问:“十一呢。”
陆斯聿说:“最近工作事多,明天会送来家里。”
宋枝雨听到十一,知道是陆斯聿养的一只大型犬,阿拉斯加犬,养在他的私宅,一直都没见到面。
养大型犬太耗费各项指标了,所以一直没有在她的选项里。
凌晓问:“十一接过来,你跟知知说好了吗?”
宋枝雨说:“有说好。”
她养猫,陆斯聿养狗,在婚前他们就商量好了这件事。
凌晓说:“你们小夫妻商量好就成。”
又问:“阿聿是不是很难相处,有没有欺负你?”
宋枝雨说:“没有,阿聿其实私底下很照顾我,也很贴心,有好多事多亏他帮我,有顾及到我的情绪。”
她生了副温柔乖巧的面容,说这些话,表面上很有欺骗力。
陆斯聿微挑了下眉头。
她这会倒是乖,专拣好话说。
凌晓哪能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性子,笑她:“你这说得我都以为多了个新儿子。”
宋枝雨微顿了下,仔细回想,自己刚刚好像是说得有些假了。
像那什么某宝刷单的托。
凌晓拿出长辈的关心架势:“吵架过了?所以不乐意跟他睡一屋了。”
宋枝雨对陆斯聿说过什么,完全是一片空白的,偏头,朝着男人瞟了眼。
凌晓越发笃定是自家儿子不体贴,气走了媳妇:“你看他做什么,他脸上有字?”
宋枝雨说:“也不算是吵架。”
这剧本也没分她一份,还得临场发挥。
凌晓说:“知知,刚好妈在这,别怕他,我给你出气。”
宋枝雨说:“妈,真没吵架。”
万事开头难,再说下去显然就没有那么有心理难关了。
“那天看看剧,跟阿聿观点不一致,话赶话,我没说赢,就有点急眼了。”
“我是跟他赌气呢。一时情绪上头,就想等着他服软,来哄我。”
旁边是男人颇为耐人寻味的一眼。
宋枝雨被看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真是长进了,能说出这么羞耻、让人鸡皮疙瘩的肉麻话了。
凌晓向来双标:“毕竟还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知知,这事也不怪你。”
转而对陆斯聿说:“阿聿你也是,平常嘴上别那么不饶人,让着点你老婆,你在谈判桌上再成功,回家还不是得睡空房。”
陆斯聿说:“是该多哄着点。”
宋枝雨觉得这口吻也怪耐人寻味的,让陆斯聿来哄她,她是真有点无福消受。
凌晓又说:“阿聿就这样,嘴毒,连亲妈都不放过。”
宋枝雨昧着良心说:“也挺好的,有人斗斗嘴,不会过得无趣。”
凌晓问了句:“那今晚,你们还分房?”
宋枝雨说:“一起睡。”
凌晓说:“知知,你要是还没消气,就晾着他。”
宋枝雨说:“没有,我们早好了。”
凌晓还是副担忧、不怎么相信的神情。
宋枝雨硬下点心,扭头:“是不是,老公?”
陆斯聿说:“今晚一起睡。”
凌晓拨电话:“现在让阿姨来收拾一下房间,你们小夫妻啊,工作忙,身边还是要阿姨照顾。”
三下五除二,就给安排得妥妥当当。
宋枝雨看着凌女士熟练又有备而来的一条龙的话术,一改刚刚那副担忧的面容。
怎么有种被套路的感觉?
凌晓微清嗓音,张罗好一切,一秒又变回了优雅知性的模样。
“知知。”
“嗯。”
宋枝雨心想,应该还是她想多了,凌女士不是那样的人。
宋枝雨被凌女士拉着手,聊了好些的家常,陆家人对她都很亲善,时常让她有种在家人面前的感觉。
晚些时候,宋枝雨的行李和猫咪用品都被送过来,还有奶黄包这只小橘猫。
来到新的环境,小猫咪还是有点拘谨,跟在宋枝雨身前身后,很黏人。
凌女士挺爱猫,奶黄包又是个颜控,闻到香风就像跌进了温柔乡,窝腿上当起没出息的撒娇精。
临睡前,奶黄包的窝已经搭好,它有一个单独的隔间房,特意是给猫咪设计的,物品应有尽有,应该是这个月彻底完工,空气里都散发着好闻的清香味。
奶黄包显然很满意自己漂亮、华丽,还不失温馨的新房。
宋枝雨本来心里还担心,小猫咪会不会很不适应新搬的环境,可目前看来,它不仅挺适应,还很享受。
小动物是有灵气的,能感觉到新居友的和善态度和重视。
奶黄包是满意了,宋枝雨作为主人,就没那么好适应。
洗漱完、躺床上,放弃了一切睡前的放松活动。
尴尬到极点的沉默中,宋枝雨问:“床单明天要不要洗?”
陆斯聿问:“你不习惯跟人睡一张床单?”
宋枝雨说:“你不是介意吗?”
陆斯聿好笑:“我洁癖,还是你洁癖?”
“你不介意就算了。”
宋枝雨说:“睡吧,明天还有安排。”
陆斯聿瞥了眼,这会躺姿都尤其端正的姑娘,瞳孔黑白分明,一瞬不瞬地盯人。
也就是面上看着冷静,微颤的眼睫,冒了点红的耳尖,都暴露出她的紧张。
只无动于衷地挪开目光。
顶灯熄灭,宋枝雨眼前陷入昏暗,却完全没有任何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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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雨还在出神,不自觉翻侧了点身,面朝着做不到,背对着又有点怪。
说起来结婚后,几乎各过各的,待在一个房子内的晚上,手都能数清。
更别说在一起同床共枕。
她也不知道陆斯聿有没有那需求,只是好像现在他们的关系,还处在种陌生不算陌生,熟悉也算不上熟悉的情况。
他们还不熟,要培养感情。
她没经验,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怕疼。
……
如果他想,她好像找不到一个像样的拒绝理由。
“大半夜掉床底下,我不会捡你。”
“……”
宋枝雨默默挪近,身体力行地说:“不用你捡。”
没过一小会,她又没话找话问:“凌女士这次要待多久?”
陆斯聿说:“看情况。”
凌女士向来是不好捉摸,想一出是一出在她身上不奇怪。
宋枝雨含糊“嗯”了声。
“睡不着,还是你想做点别的?”
很危险的话题。
宋枝雨刚身体挪近了点,又回到原位,后背堪堪挨到了床边:“没有。”
“你有需求?”
这么坦诚又直白的问法,打得她一时措手不及。
宋枝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颊冒出层烫,彻底背过身:“没有。”
“你有?”
她没忍住问。
男人声质偏冷,慢条斯理的腔调:“怎么?怕我违背妇女意志。”
“你会吗?”
“没强迫人的兴趣。”
宋枝雨下巴埋到薄被,闻到清香温和的好闻味道。
他这话,就差点把对她没兴趣,摆在明面上说了。
好想拿枕头砸他。
……
清晨,哐当的一大声。
还有物件一起砸下来的声音,又是哐哐当当的几声。
混乱中,男人大掌兜护住后脑勺。
宋枝雨才刚醒,就被变故砸晕,只觉一阵眼冒金星,恍惚中,好像听到声闷哼,很低很沉,她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预料砸在地板上的疼痛,并没有到临。
宋枝雨余惊之下,胸前还在上下起伏,在一片混乱后的沉默和安静里。
察觉到身下被压着的男人。
由于贴得太近,柔/软跟劲实的胸膛紧紧地挨在一起,男人温度要比她高,鲜活蓬勃的心跳,在很沉很重地跳动。
冷调的气息萦满了鼻腔,成年男性荷尔蒙把她牢牢覆住,很有压迫的力量感。
“还闹?”
这才发现脸埋在男人肩膀和胸膛间。
宋枝雨觉得有些冤枉,她做噩梦,才被吓得睁眼,就突然看到眼前有个男人离得很近,能不被吓到才奇怪。
门把忽而上下咔嚓声。
房门吱哟飘开。
毛发油亮的阿拉斯加犬,手熟练地挂在门把上,好奇地往里张望,身后还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
一晃又一晃的。
隔着门,还没来得及敲门的凌晓,手僵直在半空,跟地板上亲密抱在一起的男女,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对视。
头发凌乱,脸色潮/红,衣衫不整……
凌晓手顿时蒙住大狗狗的眼睛:“打扰,我和十一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
阿拉斯加犬被连拖带拽地带走。
又突然,门底下冒出了小橘猫,探头探脑,薄薄日光映着双圆圆剔透的猫眼。
伸来的手,又把小猫咪给捞走。
房门被彻底关上。
脚步声远离后,房间里以一种极为尴尬的沉默凝滞着。
宋枝雨脸颊红透,没话找话:“这下误会大了。”
陆斯聿淡声:“不误会,事情反倒大。”
“……”宋枝雨觉得这个话题不宜聊下去。
“没摸够?”
宋枝雨目光微微垂下,看到手掌正贴着男人胸肌,她还从没摸过,随着自然呼吸很有力量感的起伏,别样蛊人的手感好。
“是意外。”
她回神,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刚想起身,腿部突然一阵难捱的酸麻,秀气的眉毛皱起,“唔”了声,几秒内就重新又栽了回去。
所幸有力手臂及时揽住后腰。
细薄的腰身却主动送进大掌,陷着段柔/软的月弧。
男人拧着眉心,漆黑眸底压着暗色,刚睡醒的嗓音,沉哑得像滚过粗糙的磨砂,隐隐性/感又危险的警告口吻。
“还想闹多久?”
从他肩窝传来的女声,裹着柔和无害的白茶香,细细温温的呼吸和气音,直往男人的一侧耳边扑。
泛着点可怜的意味。
“你别凶行不行……我腿麻了。”
8. 小猫
宋枝雨腿麻得厉害,可能是睡姿不佳的缘故,想揉腿但是她又不敢乱动。
刚刚好像、似乎、可能,挨到了什么不该的地方。
她无从确定,不敢确定,目前也不太想确定。
“抬手。”
宋枝雨抬起两只手。
两只大掌撑握住她的下腋,也不知道突然怎么回事,眼前就调转了个方向,身体轻易就悬空。
她再怎么也是个成年人的骨架,在男人的力量和体型前,显得过于单薄。
感觉自己就像只猫似的被拎起来。
宋枝雨被放在床边,腿仍是麻的,一动弹就难耐得很。
看到男人在身前半蹲,她下意识想躲,那阵麻忽而就激荡开。
却被大掌不容抗拒地握住小腿肚。
宋枝雨一时间难以描述这瞬间的感觉,腿麻的痛苦,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别乱叫。”
宋枝雨咬着下唇,没敢再吭声,目光落到男人浓密的眼睫,下颌线条很分明。
只是实在是某处很有存在感,她越不想去看,越不想去注意。
在脑海里就格外挥之不去。
陆斯聿抬眼,颇为好笑,这姑娘活像猫在吸气。
怀里紧紧抱着松软的枕头,下巴都快陷进云朵似绵软的枕头里,像是含了点恼地剜了他眼,淋雨过似的可怜。
“帮你解决腿麻,就这样报答我?”
宋枝雨说:“谢谢。”
声音细若蚊蝇,听着就不情愿。
陆斯聿倒习惯她时不时暴露那点哈人似的本性。
宋枝雨轻声问:“我醒来,你为什么在我面前?”
陆斯聿说:“你一直在说梦话。”
“做噩梦了?”
宋枝雨想起自己在做噩梦,“嗯”了声。
“谢谢。”原来是叫醒她,这次是真的真心实意。
他完全可以当做没看到,不管她,也不用在刚刚混乱时,第一时间用掌心护着她的后脑勺,给她当人/肉护垫。
想到这,宋枝雨觉得陆斯聿大早也挺无妄之灾,有点愧疚,犹豫了几秒问:“你…要不要去解决?”
这样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陆斯聿说:“正常生理反应,放着。”
当事人都压根不在乎,宋枝雨只能含糊嗯了声。
陆斯聿起身,口吻几分意味不明:“你倒是挺像你的猫。”
“?”
等到陆斯聿离开房间,宋枝雨还没有完全回神,小腿肚上仿佛还残留大掌落下的余温,那股力道,让她完全没有抗拒的余地。
他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想半天,宋枝雨都没明白他意思。
她像她的猫?
退一万步来说,也是奶黄包像她这个姐姐吧。
餐桌旁,宋枝雨坐着,陆斯聿比她晚些时候过来,坐到她对面。
宋枝雨也不太想,可视线就有点不太受她的控制,下挪、又下挪了点。
原来真会自然消失啊……
几秒后她猛地回神,及时挪开目光,转眼,对上凌女士脸上的笑容。
宋枝雨佯装面上镇定,看了眼回视,低头,认真地吃着碗里的发糕,糯叽叽的口感,香甜不腻。
实在是凌女士看她的目光,让她觉得有些难对视。
就刚醒那会,哐哐当当的那阵声响,让人不想歪才难。
“知知,刚刚有没有磕到哪里?”
宋枝雨差点被豆浆给呛到,皙白脸颊顿时冒红了点。
陆斯聿淡声:“她脸皮薄,容易害羞,听不了这些。”
这话就跟真发生了什么似的,宋枝雨喝了口豆浆压惊,面上只当默认。
凌晓委婉提醒:“下次动静别这么大,知知怎么也是个姑娘,别磕到伤到哪。”
陆斯聿侧了点眸:“老婆,你觉得呢。”
“?”
宋枝雨被这声老婆,一时弄得大脑都空白了瞬:“没事,是喜欢这样。”
凌晓嘴唇微张,闭上,欲言又止,短短几秒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咳。你们年轻人喜欢就好,还是要节制,别伤到。”
察觉男人颇为耐人寻味的目光。
宋枝雨冒了点红的脸颊,彻底冒烟,觉得她以后还是沉默为好。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都在说什么胡话。
太丢人了。
吃过饭,凌晓在跟阿姨说事情,来的阿姨是陆家的老人,姓徐,很和善的人。
宋枝雨直到说完刚刚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后,都没怎么再说话。
这时候才有机会,仔细看家里今早来的小客人。
阿拉斯加犬不认生,很活泼热情。
就在宋枝雨放松警惕的时候,大狗狗猝不及防,刚打上照面,就给她来了个巨大、很有压力的拥抱。
大型犬的重量,直接就把她给扑到地板上去了。
大狗狗还在怀里一拱又一拱。
宋枝雨应对不来大型犬的热情,高精力的阿拉斯加犬,还在很努力地表达欢迎。
混乱间,宋枝雨看到经过的陆斯聿,就看着她被“折腾”。
还熟视无睹地走开。
“陆斯聿。”
没人应,嗓音含了点恼:“陆斯聿。”
陆斯聿折回来,只说了句。
“十一,坐下。”
阿拉斯加犬很神奇地秒变乖,听话地老老实实坐着,蓬松大尾巴还在扫着地板。
完全没有刚刚闹人的大家伙模样。
陆斯聿把她从地板拉起来。
等这姑娘站稳,淡声说:“狗扑你,找我撒气。”
宋枝雨嘟哝了句:“大型犬的教育,主人是要负责的。”
她这声温温柔柔的,埋怨不像埋怨。
陆斯聿说:“宠物医院,去不去?”
宋枝雨看了眼阿拉斯加犬,体型大,毛发鲜亮:“它生病了吗?”
陆斯聿说:“洗澡,剪指甲和驱虫。”
宋枝雨没犹豫说:“我去。”
陆斯聿说:“不是不乐意跟我待一处?”
“没有。”宋枝雨说,“我留下来,应付不了凌女士。”
陆斯聿淡声:“你倒是挺诚实。”
宋枝雨只当没听到:“十一会握手吗?”
陆斯聿说:“你问它。”
宋枝雨躬身,侧头看男人:“它只听你的。”
陆斯聿说:“握手。”
阿拉斯加犬立刻就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宋枝雨如愿握到手,心里也被萌化了,眉眼月牙似弯起。
“陆斯聿,你的狗很听话。”
陆斯聿瞥着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是比人听话。”
宋枝雨还是当听不懂,不中他套:“走吗?”
宠物医院。
洗过澡的大型犬,明显毛发更蓬松和油亮,就是……
阿拉斯加犬原来也是个嘤嘤怪。
陆斯聿走上前,面对大型犬的撒娇已经很习惯,一把抱了起来。
宋枝雨看着觉得男人臂力惊人,她早上才刚被大狗扑倒,知道它的重量和力度。
阿拉斯加犬跟主人嘤嘤叫会,跟小橘猫一起玩了起来,奶黄包黏人,跟着要来,宋枝雨就把它一起带了出来。
托十一的福气,也顺带蹭了个全身美容的豪华套餐。
十一对这里很熟,带着奶黄包走。
宋枝雨和陆斯聿跟在身后。
突然有只黑猫窜来。
“好险。”
宋枝雨第一时间握着男人的手臂,成功躲过一劫后,很轻地缓了口气。
差点身上就要沾上别的猫咪的味道了。
陆斯聿微拧眉心,这姑娘明晃晃就往他身后躲,拿他当挡箭牌。
宋枝雨看了眼,男人深色的裤腿被蹭上了抹猫毛。
“不好意思。”
这张皙白的面容,微仰着头看人,很有欺骗性的乖巧,讲话也是温声细语,文静的稚气未脱。
陆斯聿瞥她:“利用完,就想起卖乖?”
“我不吃这套。”
男人声质偏冷,听得很不好接近的距离感。
宋枝雨心想,她分明哪套都没用:“那我拿去给你干洗?”
“不手洗?”
又在故意逗她,宋枝雨认真说:“给你手洗废了,我负不了责。”
陆斯聿说:“犯不着。”
刚刚逗人是他,说犯不着的也是他,正话反话都让他给说了。
宋枝雨心里确实有些抱歉:“真不用?”
陆斯聿说:“敢让你洗,回头告小状,怕是我连家门都进不去。”
说得她就很不讲理似的。
宋枝雨说:“刚刚是我不对。”
陆斯聿说:“有猫。”
宋枝雨微张的嘴唇,忽而抿住,动作快过意识,手指已经握着男人小臂,再次躲到了他身后。
跟刚刚如出一辙的反应。
然后,四顾一圈,影子都没有,只有薛定谔的猫咪。
宋枝雨意识到自己是被诈了。
陆斯聿饶有兴致瞥她:“说错了,下次再犯?”
宋枝雨那点愧疚荡然无存:“那你捉弄我回,也扯平了。”
“两位感情真好。”
听到声音,在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有亲和力,也很甜。
宋枝雨不知道从哪看出来感情好的,明明她除了工作,日常到哪的评价都是,很好相处的类型,看不出有什么脾气。
怎么一到陆斯聿的面前,就跟被耍得团团转,天天要炸毛的小猫似的?
偏偏他还气定神闲,尤其跟她一对比。
两人走到前台。
“许医生,给她办张卡。”
宋枝雨往旁边微微挪了点目光,陆斯聿压根没看她,神情随常,看着没多在意的模样。
这次宋枝雨没说话了,自从上次买车的事后,她就知道,压根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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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做不了他的主。
卡很快办好。
“嫂子,这是卡。”
宋枝雨接过卡,她并不认得许医生。
“谢谢。”
许医生说:“现在都用电子卡,已经绑好了,很方便,这张卡也能用,不过一般是留作纪念的。”
出了宠物医院,宋枝雨问:“你跟许医生很熟吗?”
陆斯聿说:“认识她老公。”
宋枝雨“哦”了声,难怪许医生开口叫她嫂子。
陆斯聿问:“还有什么问题?”
宋枝雨顿了下,怎么感觉这话像是显得她查岗似的:“没有。”
她转而说:“奶黄包很黏人,我要是身上有别的猫的味道,它都会蹭半天,爱吃醋。”
“你要是养猫,我们没准还领不了证。”
陆斯聿唇角微扯:“你的意思是,让你猫吃醋了,就要逃婚?”
宋枝雨说:“那也不算逃婚,只是个很久远的娃娃亲,现在是新世纪了。”
她又找了个很合理的理由:“难道你就不谈恋爱?”
陆斯聿淡瞥了眼:“你谈过?”
宋枝雨摸不准对方的底牌,含糊说:“也算是有些经验。”
其实自己的感情经历,比白纸还白。
“男同学?”
一句话就问倒宋枝雨,更含糊地说:“也不算是男同学吧。”
为了一时成年人的倔强,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陆斯聿说:“看来是前任。”
宋枝雨编不下去,就转移矛盾:“结婚,还管前任?”
跟现任丈夫,谈论“前任”,尽管这个前任并不存在,有种诡异的和谐。
而且再问下去,她就要被拆穿了。
陆斯聿把这句话还给她:“确实,宋小姐结婚,还管现任老公的前任?”
宋枝雨说:“你这个回答,别是心虚,前任有一个足球队。”
坦白来说,他这张脸这身材,确实是有资本,薄情脸容易出渣男,性子越冷,越容易招姑娘飞扑。
陆斯聿没多心思在这件事上,跟她兜圈子:“没有过。”
宋枝雨不可置信:“没有?”
虽然她有想过他眼高于顶,是那种很难追的类型,可前任为零还是让她吃惊到。
陆斯聿说:“犯得着骗你么。”
那确实没什么隐瞒她的,宋枝雨问:“真没动心过?”
她是真好奇什么样的仙女,能拿下他这种倨淡、眼高于顶的男人。
陆斯聿说:“没这心思。”
走到车前,陆斯聿拉开车门,阿拉斯加犬很熟练跳上后座,乖巧蹲坐。
宋枝雨坐上副驾驶座,小橘猫跳上来窝在她腿上。
没过会,陆斯聿拉开车门,坐进来。
宋枝雨系好安全带,后背往后靠着,大脑还在消化刚刚的对话,心想,果然就算是仙女,媚眼抛给瞎子看也是枉然。
“陆斯聿,喜欢你的人肯定很辛苦。”
陆斯聿淡声:“你每天在想些什么?”
嗓音冷感,听得依旧不近人情。
他拒绝人起来,肯定也是这样冷淡。
宋枝雨说:“像你这种性格,就算别人很喜欢你,你应该也不会放到心上,没准还会捉弄人姑娘。”
说完,她意识到很重要的一点,陆斯聿并不是她某个同学,或是某个同桌,好像不适合说这些。
她垂眸,摆弄起手机:“有感而发,你就当没听到。”
陆斯聿说:“不喜欢的姑娘,也犯不着捉弄人家。”
握住手机屏幕的指尖顿住。
宋枝雨眼睫忽扇了扇,有点摸不清他这话的意思,往旁边瞟了眼,男人神情微淡,侧脸轮廓透着散漫劲。
她倒没有那么自作多情,觉得陆斯聿就有喜欢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斯聿没多在意:“怎么?”
宋枝雨温声温气说:“你不喜欢我,不也经常捉弄我。”
陆斯聿说:“你挺喜欢养的猫?”
话题怎么突然就变了?宋枝雨不解:“不喜欢猫,怎么会养?”
陆斯聿说:“平常也喜欢逗它?”
宋枝雨说:“不逗,好像有点难吧。”
就奶黄包这种毛茸茸的撒娇精,动不动就黏人贴贴,她日常深陷在被萌化和妈心大爆发里。
陆斯聿说:“你都说了。”
“?”宋枝雨茫然,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你的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陆斯聿说:“你刚刚说了什么?”
宋枝雨“嗯?”了声,重复了遍:“我怎么不明白。”
“再往上两句。”
宋枝雨回想了下上句、再上句,反应过来了,脱口而出:“你不喜欢我,不也经常捉弄我。”
陆斯聿漫不经心说:“逗小猫么。”
“?”
“顺手的事儿而已。”
9. 不熟
车内,蹲坐在后座的阿拉斯加犬,像嗅到八卦热闹气息似地,前身压过来,两只大爪垫就熟练地搭在前面的靠座。
耳朵立起来向前,明显是兴奋的神情。
宋枝雨腿上的小橘猫,也仰着头,细细地喵叫。
她试图有逻辑性地反驳:“我又不是你养的猫。”
陆斯聿说:“确实不是。”
语调颇为慢条斯理说:“十一不是你养的狗,也没耽误你逗。”
这话说得宋枝雨哑口无言,看到可爱的猫狗,逗一下,完全是人之常情。
陆斯聿说:“倒也不是随便碰上的猫狗,都想顺手去逗一下。”
宋枝雨说:“那我还要谢谢您了。”
陆斯聿淡声:“不用谢。”
到底谁要谢他了?宋枝雨讲不过,就没搭理他了。
宋枝雨俯过身,把试图爬过去干扰驾驶的撒娇嘤嘤怪猫咪抱开。
这放在以前,就是投敌叛国,罪无可恕的那种。
小猫咪不懂,小猫咪还在撒娇。
宋枝雨手指点了猫咪的脑袋,奶黄包顿时就变乖了。
车窗外景色变幻,宋枝雨看着外面灿淋淋的阳光。
“等会怎么安排?”
陆斯聿说:“先把它们送回家,家里有人会照看。”
“凌女士做东请吃饭,下午陪她。”
宋枝雨“嗯”了声。
凌女士大老远特意回来,说什么也不能扫了她的兴。
“不冷战了?”
身旁传来男人低沉冷感的嗓音。
宋枝雨忽而有点被逗笑,忍住,面上继续板脸:“哪就是三岁小孩,今天不跟他玩,明天不跟他玩的。”
陆斯聿说:“报自己身份号码,挺自觉。”
宋枝雨定定看着窗外:“停车。”
陆斯聿说:“想跳车?”
宋枝雨目光没收回:“才没有,是看到了熟人。”
没过会,车在街道边停下。
宋枝雨推开车门,下车。
女孩正望着家冰淇淋店,在镜面倒映里看清不远处的姑娘。
“枝雨姐!”
女孩惊喜地转身,朝着宋枝雨摆手。
宋枝雨走过去:“果果,最近怎么样?”
罗果说:“很好,枝雨姐是过来逛吗?”
宋枝雨说:“想吃冰淇淋了,所以过来想买个甜筒。”
“能不能等姐姐几分钟。”
罗果乖巧说:“那我在这里等你。”
宋枝雨买了两个甜筒,把一个递给她。
罗果很拘谨:“不用了,姐姐。”
宋枝雨露出苦恼的神情:“姐姐不小心多买了一个,现在吃不完要浪费了,如果没人帮忙吃的话,就要进垃圾桶了。”
罗果定定看着她。
宋枝雨脸上笑了笑,把甜筒塞她手里。
“不过还好有你在嘛。”
罗果说:“谢谢枝雨姐。”
“我有钱,可以请你吃棉花糖。”
宋枝雨没拒绝:“好啊。”
“不过姐姐今天有点想吃棒棒糖,最好是草莓味的。”
罗果说:“枝雨姐,那你等我会。”
没过会,罗果小跑去又小跑来,把根买好的草莓味的棒棒糖,塞到她手里。
“谢谢。”宋枝雨问,“果果,你怎么一个人来这边?”
罗果说:“我来帮忙。”
宋枝雨说:“帮什么忙?”
罗果说:“邻居奶奶开了店,早上忙。”
宋枝雨问:“那给你报酬没?”
罗果说:“会给我一点零花钱,还送我早餐,这样奶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在哥哥罗宝的事情上,院里的处理是不起诉,主任特意叮嘱过,要注重好后续的跟踪回访。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宋枝雨心里叹了口气,懂事得让人觉得心酸,唯独不像是个六岁的孩子,她本该还在无忧无虑的年纪。
早早就知道挣钱的辛苦,补贴家用。
宋枝雨问:“哥哥最近怎么样?”
罗果提起哥哥,眼睛就亮亮的:“哥哥最近回去好好上学了,他说要考全班第一,期末拿奖状送给我。”
宋枝雨说:“那我也给哥哥一点祝福。”
罗果很重地点头,神情满是对哥哥无条件的信任。
忽而目光顿住。
“有狗。
“还有……猫。”
宋枝雨扭头。
停靠的车边,落下的车窗,露出阿拉斯加犬那张帅气的脸,旁边跟它紧挨着的小橘猫,有风吹起蓬松的毛发 ,像一大一小的两团棉花糖山。
什么时候车停到了旁边的?
这么近,那她刚刚逗小孩的话,都被陆斯聿给听到了吗?
还在微微怔神间。
奶黄包从车窗里跳出来,猫身轻盈,直接缠住主人的腿,绕着打转喵喵叫。
罗果问:“枝雨姐,这是你的猫吗?”
宋枝雨说:“是我的猫。”
阿拉斯加犬的体型庞大,不可能像猫咪那样轻盈跳出来,堪堪卡在了车窗。
只能嘤嘤嘤地嗷呜叫唤,那场面好笑中带着点心酸,滑稽又混着可怜。
就在宋枝雨打算过去帮忙时,听到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陆斯聿下车,宽肩窄腰,修长身形被简单的白衬衫撑起,冷淡着张脸,指骨过于熟练地把卡住的阿拉斯加犬给救回去。
看起来过于的轻易,实则难度大。
罗果还是第一次看这么有气场的大帅哥,很冷淡,看起来很不好接触,小声地问:“枝雨姐,那是你的男朋友吗?”
宋枝雨看了眼男人:“不是。”
“是个不太熟的朋友。”
罗果似懂非懂“哦”了声。
陆斯聿微掀了掀眼眸,几分意味不明。
宋枝雨忽略这目光:“在宠物医院碰到,顺便搭了车。”
罗果点了点头。
宋枝雨问:“果果,你要回家吗?”
罗果说:“要回了。”
宋枝雨问:“奶奶在家吗?”
罗果说:“在。”
宋枝雨说:“送你回去好不好?刚好有些事要跟奶奶说。”
罗果说:“好。”
宋枝雨带着女孩上车,跟阿拉斯加犬和橘猫坐在一起,她看得出来,这小孩挺喜欢猫猫狗狗的,目光一放上去就挪不开。
重新在副驾驶座坐下,宋枝雨系好安全带后,把导航开好。
陆斯聿淡声:“宋小姐助人为乐,总拿别人当免费苦力?”
哄小孩,她倒是够有得是耐心和温柔。
这是故意点她使唤人呢,宋枝雨眉眼微弯说:“麻烦您了,改天请您吃饭。”
到了导航的地方,罗果很自觉下车。
宋枝雨解开安全带:“要不你先带着它们回去?”
她不确信陆斯聿愿不愿意等,毕竟他不是那种对谁有耐心、会迁就的性子。
陆斯聿说:“也不差这会儿。”
“总得让宋小姐这顿饭,请得物有所值。”
宋枝雨说:“你这样,让我觉得是遇到了杀猪盘。”
一顿饭会让她倾家荡产那种。
陆斯聿说:“下次别当自己是小猪了。”
宋枝雨:“?”她哪就有这意思?
似怨似恼地剜了他眼。
宋枝雨关上车门时,不小心脱手,很突然嘭地一声。
跟她又摔了他车门似的。
宋枝雨犹豫几秒,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脾气很大?想来是他先过分,还是没回头,直直朝着罗果走去。
罗果小心翼翼问:“枝雨姐,你们吵架了吗?”
宋枝雨一回生二回熟:“没有,我们是闹着玩呢。”
这里是处很老旧的居民楼,这大片迟迟没有拆迁,近些年房地产很不景气,更是无望,罗家住四楼。
到了楼层。
很突然,一阵哐当声重响。
罗果小跑上前,敲对门,担心地问:“妙妙姐!妙妙姐……你还好吗?”
宋枝雨之前了解情况的时候,知道隔壁住的这户,一家四口,母亲是小学老师,父亲送外卖,姐弟俩,姐姐读高中,弟弟读小学。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截,银色防盗链闪着冰冷的光,是张冷感的脸,十六岁的少女目光扫过站在门前的两个人。
“果果,我没事,不小心撞翻东西了。”
她跟罗果解释完,挪目光:“你是检察官吗?”
宋枝雨说:“检察官助理,之前跟检察官一起到你家里了解过情况。”
少女说:“哦。”
罗果说:“妙妙姐,你中午有没有饭吃?要不要来我家?”
少女认真地说:“姐姐有饭吃,还有作业要写,改天再陪你玩,好不好?”
罗果说:“好,妙妙姐好好学习。”
少女垂下目光,眼睫在眼底扫下阴影,映着层冷寂的昏色。
还没长开的女孩,骨架纤细,手腕和小臂细得像张单薄的白纸。
就在她伸手关门的时候。
微微翻转了点的腕部,衣袖滑落,露出了一小截微狞的边缘,像道疤。
宋枝雨目光微微顿住,门在眼前彻底被关上,一切就像是臆想,刚刚光线昏暗,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她眼花。
“枝雨姐,你怎么了?”
宋枝雨稍敛思绪:“没怎么。”
罗果拿钥匙开门,给宋枝雨拿拖鞋,是那种毛线勾的手工老式拖鞋,面上是红艳艳的花。
“奶奶,枝雨姐来了。”
“哎哟。”
没一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老人家,鬓发白透了,边走,两只手边往身上的围裙擦拭湿手。
“宋检察官来了,快坐。”
“果果,给姐姐倒杯水喝。”
宋枝雨说:“罗奶奶,不用客气。”
寻常人分不清检察官和助理的区别,她轻声纠正:“是检察官助理。”
罗奶奶说:“是,是,瞧我这记性,宋检察官助理。”
宋枝雨说:“您太客气,别拗口,叫我枝雨就好。”
“这次来,是因为碰上果果,顺道来看看您,同步一下罗宝同学的最新情况。”
罗奶奶说:“大宝现在都有好好上学,他孝顺,有事总是怕家里人担心。”
宋枝雨听罗奶奶说了些罗宝的近况,又说了些司法社工那里的最近情况。
罗奶奶说:“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没有您,大宝还在外面受欺负,学坏,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父母交代。”
宋枝雨说:“是我应该做的,孩子走上正轨就好,如果有任何困难,您别担心,跟我和林检察官,或者哪个同事说都可以。”
“您是在做饭吧,别耽误了。”
罗奶奶说:“那我先做饭。”
狭小的客厅就剩下她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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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雨问:“果果,你是不是今年就要上小学了?”
罗果说:“嗯。”
宋枝雨问:“做好准备了吗?”
罗果说:“跟哥哥一个学校,我不怕。”
宋枝雨问了些近况,转而问:“你很担心隔壁的姐姐?”
罗果说:“妙妙姐吗?她最近的心情好像很不好,她人很好,经常给我好吃的,还愿意带我玩,可是最近她没考好,经常有骂她的声音,好大声。”
“我想跟她说说话,可她好像不想跟我说。”
宋枝雨安慰说:“你们这样好,她肯定能感觉到你的关心。”
罗果还有点沮丧:“希望她能开心点。”
走之前,宋枝雨留下写了自己电话号码的纸条。
“果果,这是姐姐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或者是认识的人,有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随时可以打我的电话。”
罗果握住她给的纸条,认真点头:“枝雨姐,我会保管好你的电话号码的。”
从罗家出来,宋枝雨看了眼隔壁的门,整个楼道都静悄悄的。
宋枝雨朝着台阶走去,走出几步,隐隐好像感觉到道视线,像第六感。
她回头,仍是安静空空的楼道。
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
宋枝雨重新回到车上。
“现在回去吗?”
陆斯聿淡声问:“你有安排?”
宋枝雨说:“我剩下的安排,就是凌女士的安排。”
陆斯聿没搭话,开车。
过了一小会,宋枝雨从手机屏幕抬头。
“你相信第六感吗?”
陆斯聿说:“直觉是人的第一判断。”
宋枝雨说:“所以。”
陆斯聿说:“所以人依赖于理智的第二判断修正。”
宋枝雨心想,他是个绝对理性占上风的男人。
到了家,凌女士做东,请他们到老饭店吃饭,猫狗留在家,有徐姨照看。
吃过饭,凌女士包了层商场的楼,带她挑衣物包和首饰,提前都有导购给她准备好时季的新款。
宋枝雨知道凌女士是好意,趁着她接助理电话的时候,踱步到陆斯聿旁边。
“什么事?”
宋枝雨说:“能不能帮我说几句?我这个工作穿不了这些牌子,不接地气。”
修长指骨划过屏幕,没避着她,看着像在回工作消息。
宋枝雨看他浑身事不关己的散漫劲,微抿了点唇:“我们也算是一个绳上的盟友,你帮我,也算帮自己。”
陆斯聿语调微淡:“是么。”
“是。”宋枝雨以为是说动了点他,刚想继续说句。
陆斯聿懒撩眼眸:“让一个不熟的朋友,非得帮忙的理由是?”
宋枝雨听了,这分明是她说过的话。
“知知。”
宋枝雨听到凌女士叫她,瞟了眼没再看她的男人,只能走开。
凌晓拉她的手:“这个款式怎么样?我看都还不错,这一排都要了吧。”
宋枝雨还在斟酌着解释的话。
“太招摇,她工作不合适。”
传来男人冷感的嗓音。
宋枝雨还以为陆斯聿真不管了,没想到他还是帮她解释了句。
凌晓转念说:“没事,工作外也有那么多时间呢,慢慢穿,你老公的卡随便刷,他没有意见的。”
宋枝雨瞟了眼陆斯聿。
仿佛刚刚帮她解释,只是场幻觉,此时没看她,脸上也是惯常的冷淡。
好像要刷的卡就不是他的一样。
最后全刷的陆斯聿的卡。
凌女士这次突袭,终止在助理找上门,特意来接这尊大佛,下一次演出准备在即。
陆斯聿接下来要出个几天小差,宋枝雨也继续工作,伙食不差,徐姨很好相处,脸上总是笑呵呵的,厨艺每天都能给她带来份惊喜。
转眼工作两三天。
宋枝雨从店里走出来,发现天降暴雨,算是夏季的常态了。
今天轮到限号,她没开车,打车,看到网约车的数量到了三位数。
看到新来的消息,点开。
陆斯聿:【在哪?】
宋枝雨回消息:【在外面办事】
回完,宋枝雨已经盘算好走个几公里,步行到最近的地铁站。
正当此时,有把黑伞靠近。
宋枝雨抬眼看清眼前的男人,清冷禁欲的淡颜,一身肃冷的检察制服,干净脱俗的气质。
“江主任,也在附近办事?”
江渝白应声:“上车,我送你。”
宋枝雨说:“嗯。”
此时离得不远处的街道,从这个方向,男人侧身站着,只能看清伞面下一截优越侧脸,浮在水汽的雨里,不真切的朦胧。
而在停靠的车边,微微仰头的姑娘,侧脸的笑容温柔,在阴阴的天色里,雨幕不止,像抹明媚的温光。
在眼前上了别的男人的车。
指腹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下手机侧边,银色腕表折射着冷光。
陆斯聿垂眸,浓长眼睫在眼睑处落着小片阴翳,神情泛着股惯常的冷感。
他发出不久的消息:【下大雨,长辈让顺道接你回家,地址】
下面是宋枝雨几秒前回的消息:【不用麻烦,我坐上车了】
司机稍清了下嗓子,目光微微后挪:“陆总。”
指腹摁灭手机屏幕。
陆斯聿淡声:“跟上去。”
10. 绕圈
雨势没有半点停歇的架势,整个城市都像是笼在层蒸腾的雨雾里。
宋枝雨坐在副驾驶座,手指摆在腿上,很端正的坐姿:“江主任。”
她这时候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大概就是仰慕已久的偶像在面前,很担心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江渝白口吻是难得温和的一面:“在私底下,也叫主任?”
宋枝雨嘴唇微张:“哥。”
她主要是这样叫起来,还有点不适应,也觉得不好意思。
江渝白问:“最近怎么样?”
宋枝雨说:“一切都好。”
“你呢。”
“我也一切都好。”
沉默中。
宋枝雨开口问:“妈,她还没消息?”
江渝白说:“还没,她看到消息,会第一时间回国。”
在没话找话的尬聊后。
又是沉默。
其实宋枝雨知道江渝白是她亲哥后,心里第一反应是茫然,不敢相信,然后就是说不清的雀跃。
这可是她在读研时期很想成为的人。
上个月近在眼前,很温柔地跟她讲话,告诉是她的亲哥。
她到现在还以为是场梦。
江渝白问:“这么大雨,他没来接你?”
他?应该说的是陆斯聿吧,宋枝雨轻声含糊说:“他忙。”
江渝白微蹙眉头。
显然是没有信服这个敷衍的理由。
宋枝雨知道亲哥对陆斯聿,是有点挑剔和不满的情绪,大概是出自娘家人心态,不过比起一个月前,要好了不少。
至少不是一张口。
就问她需不需要跟陆家长子离婚,至于陆家那边,不用她担心,他这个做哥哥的会为她妥善处理好。
宋枝雨说:“其实他刚刚有发信息,说来接我,只是刚好江主……”
她把“任”字给咽回喉咙里:“这不是刚好遇到哥,搭我一程嘛。”
江渝白应了声,没再说什么。
宋枝雨觉得,陆斯聿在大舅子这里的难关程度,不止是座山,不过还好他们平常遇不上,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有从江渝白这里了解到些,父母当初离婚后,父亲是过错方,他跟了母亲,改了母姓也改了名,这么多年来都跟彭家断绝了关系。
走到半路,江渝白接到通电话,那头的语气好像有点急,眉头似是微蹙,稍纵即逝的瞬间,便变回古井无波。
等挂断电话,宋枝雨说:“要不先去处理吧?”
听着像是有件很要紧的事。
江渝白说:“不用。”
到了地方,宋枝雨解安全带:“哥,那我先走了。”
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谢谢”咽回去。
江渝白说:“去吧。”
宋枝雨应了声,拉开车门下车。
走出一两步,回头看着眼前的车,忽而改变了想法,折回来,手指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很快落下。
宋枝雨问:“哥,你是在紧张吗?”
江渝白微叹口气:“很明显?”
宋枝雨说:“好像是有点,跟你平常不太一样。”
“有点笨拙,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找话题跟我聊。”
要知道江渝白这个名字,是绝对理性克制的代名词,似乎整个世界倾覆在眼前,他都会面不改色、从容不迫的存在。
这个词,这种话,放在以前她很难想象会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江渝白没否认:“确实是这样。”
他抬手,修长手指却停在半空,看着一眨眼就长这么大的妹妹,本该亲密无间却生疏得恍然,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吓到她。
宋枝雨定定看着男人:“嗯?哥,你怎么了?”
江渝白收回手:“有事打我的电话。”
“知道了,哥。”
宋枝雨眉眼微弯说:“其实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和熟悉。”
江渝白面上仍是不苟言笑的肃冷,眉眼却不自觉柔和了点微弧。
“去吧。”
宋枝雨点了点头:“要紧事去处理吧,路上开车安全,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江渝白说:“知道了,会发。”
道别后,宋枝雨撑伞走开,看到水洼倒映着驶走的车。
她哥好像刚刚想摸下她的头。
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最终还是收手。
此时不远处的车内。
“走吧。”
低沉泛冷的男人嗓音响起。
司机是陆家的老人,姓李,给陆斯聿开车也有几年了,陆总话不多,看起来难说话,其实很好相处。
一路跟来,也只是淡淡的神情。
不像为着旁的。
反倒像是确认太太安全抵达。
司机驶离车,走出一小段路,前面路口是红灯。
这时后视镜里映出,从老服装店里匆匆走出来道身影,撑着把深色雨伞,直直朝着街边走。
看着像在边打车,边试图看能不能凑巧在街边搭上车。
司机说:“哎呦,太太突然出来了,看着是临时有急事,这个点可不好打车,还下着雨,太太的车牌今天还限号。”
陆斯聿没多在意看了眼,收回目光,脸上摸不准情绪。
司机一时没说话,借着车内后视镜,有点为难犯愁地朝后看去。
这小夫妻感情还没培养好,搭同事的车算是正常,说清楚没什么,可要是心里留了疙瘩就是误会了。
外头的雨天阴沉,男人垂眸,指腹滑过屏幕回着工作消息,侧脸轮廓半陷昏色,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冷淡。
只慢条斯理说:“绕着走一圈。”
司机听懂了,心里松口气,他跟了陆总这些年,只听不问,启动了停靠的车辆。
……
宋枝雨没想到车迟迟没打上,还真的被她伸手拦下了辆车。
通身深黑的车缓缓驶近,只是这辆车越看越眼熟,就像是……
车窗降下,司机老李主动搭腔:“太太这是急着搭车?”
宋枝雨看到熟人,有些惊喜:“李叔,您怎么在这边?”
没有什么比遇到要紧事时,突降及时雨还要让人感激了。
老李脸不红心不跳:“正好陆总在附近办完事,遇到太太真是缘分,看着是有急事?这个点不好打车,太太去哪?上来搭一程。”
宋枝雨知道老李人好,可也没有随意搭人的权限,能这样讲,是陆斯聿的允许。
“我要赶去院里一趟,麻烦您和陆总。”
老李说:“不麻烦,太太快上车,外面雨大,别淋到了。”
宋枝雨没耽误时间,拉开车门,陆斯聿也在车上的情况下,她坐副驾驶不合适。
拉开车门,有阵凉风吹来,鼻尖仍是闻到那股冷调的气息,存在感极强,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宋枝雨坐上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头裹着夏风的雨汽和潮热。
从始至终,陆斯聿没看她,瞧着也没多在意她上车。
冷脸更符合他的气质,深邃五官立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散漫的薄凉感。
感觉比平常要冷淡。
宋枝雨猜想,他今天心情不怎样。
还是尽少怵他霉头为好。
沉默中,宋枝雨看他在处理工作,自己也垂眸看起手机里存好的材料。
不知道过了要多久。
陆斯聿问:“怎么没开车?”
宋枝雨编辑消息的手指微顿。
被撞树上的车,早就修好到她手里了,她说:“今天限号,就没开。”
陆斯聿没说什么。
宋枝雨问:“事情办完了吗?不顺路,把我放到前面的地铁站就好。”
她的事要紧,不代表陆斯聿的事,就不要紧了。
陆斯聿说:“不差这会儿。”
宋枝雨“嗯”了声,说了句:“谢谢。”
“今儿够拘谨。”
陆斯聿没抬眼,语调很淡。
宋枝雨说:“看您忙,怕打扰您。”
分明是他一直在忙,一副别搭腔他的冷淡神情。
陆斯聿说:“平常不知道你有这么乖。”
宋枝雨微抿嘴唇:“巧了,第一天知道,你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
陆斯聿说:“假的成不了真。”
宋枝雨指尖微点了下手机屏幕:“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陆斯聿唇角微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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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枝雨摆出副哄小孩的架势:“冷脸,话少,也不爱捉弄人了。”
“陆同学,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别憋在心里,可以跟老师说。”
陆斯聿淡声说:“宋枝雨,别拿别人当三岁小孩。”
宋枝雨眉眼弯弯的,忽而发觉捉弄逗人的乐趣所在:“没有正面回答,你在回避我的话。”
陆斯聿说:“犯得着骗你么。”
宋枝雨很有依据说:“鉴于小孩偷吃辣条都说自己没吃,醉鬼都说自己没醉,所以我合理在心里自有判断。”
说完瞟了眼车窗外面,看到已经到院外的街道了,又看到驾驶座的老李在偷笑。
宋枝雨微敛了唇角,拿起自己随身的公文包,手指拿出来的时候,往陆斯聿掌心塞了颗夹心棉花糖。
“陆斯聿,祝你开心点,谢谢你愿意顺路搭我一程。”
很快传来车门被开关的声响。
宋枝雨没走,转而去了驾驶座,从包里又拿出袋软糖。
“李叔,也谢谢您,上次小杏吃了这个糖很喜欢,您拿去带给她。”
李叔“哎呦”了声:“太太您太客气了,这我怎么好收。”
宋枝雨轻笑说:“我买多了,吃不完也浪费,难道陆总不让您收别人的贿赂,怕您被撬走。”
老李被说得不好不接:“那我替孙女谢谢太太了。”
宋枝雨天女散花似地完就走开。
车内安静了下来。
李叔脸上还满是笑容,被逗乐的:“陆总,太太还是挺关心您的。”
陆斯聿不以为意:“她对谁都一样。”
“太太这性子,有趣,体贴人。”
“还是个小孩。”
陆斯聿垂眸,掌心那颗夹心棉花糖,云朵似的形状。
自己还是个小孩性子,还拿别人当成三岁小孩。
老李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撮合更卖力:“也不知道太太回来,雨有没有停?天黑了,怕是更不好打车。”
陆斯聿说:“以后她如果打电话,方便就去接她一趟。”
老李说:“明白,陆总。”
“那我现在给太太发个消息,让她以后别太客气。”
晚上宋枝雨到了家,被一猫一狗排排队迎接,没什么比忙碌了一天,看到两团软绵绵、蓬松又可爱的棉花糖,还要开心的一件事情了。
陪着逗玩了会。
洗漱完,宋枝雨迎面碰上陆斯聿。
陆斯聿看了她眼:“有事?”
宋枝雨想了想说:“嗯,是有件事,在想那颗夹心棉花糖,你是吃了,还是扔了。”
陆斯聿说:“扔了。”
心硬如铁,说的就是这男人。
宋枝雨觉得有些可惜,毕竟那是她最爱吃的糖,包里只剩一颗,还是给了他。
过了会,宋枝雨到陆斯聿住的那间客卧敲门,听到应声,拧开门把手。
“方便进来吗?”
陆斯聿说:“不方便,你半只脚也踏进来了。”
宋枝雨垂眸,还真的看到自己踏进小半步的拖鞋。
进来后,她边走边说:“奶奶给我发了消息,说是周末想去山庄待两天,你怎么想?”
陆斯聿问:“你怎么想?”
宋枝雨轻声说:“我都可以。”
陆斯聿说:“手机给我。”
宋枝雨走到床头,把手机递过去,她眼尖,看清床头柜上的那颗夹心棉花糖。
唇角漫出微浅的笑意。
还骗她扔了,嘴上绝情,心倒是没那么硬。
修长手指划过屏幕,陆斯聿在回着程老太太的消息。
男人的嗓音冷感:“老李说,你回的是拒绝,不用他方便的时候去接你?”
宋枝雨说:“李叔发的消息我看了,我工作的点不确定,还是不麻烦了。”
而且再怎么说,老李是他的司机。
陆斯聿说:“能顺道搭一程,也不是常有的事儿。”
宋枝雨说:“也不是每天都限号。”
今天还碰到亲哥搭她一程:“再说,没准也能碰上好心人。”
陆斯聿微掀了掀漆黑眼眸:“指望回回有好心人?”
“还是,笃定有人会来接你?”
11. 意外
房间内很安静,静静投下的灯光,倒映着处斜立的阴影。
男人这种浓颜的轮廓,下颌线条凌厉,瞳色深沉,没做什么表情的时候,冷淡着张脸,迫人的不近人情。
很难以捉摸的性子,甚至猜不透他的想法或是意图。
相比之下,还是他捉弄人时,要好相处多了。
宋枝雨微抿嘴唇:“好心人哪里那么容易就能遇到。”
实在是他说的,也确实是有道理。
她的顾虑在于,不太想过于麻烦他。
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她并不想被人视作是麻烦或是包袱。
目光在半空中对视。
宋枝雨瞥见男人漆黑眼眸里的微淡,像是深潭,有种她的想法和心思,都已经被他彻底看透的感觉。
陆斯聿淡声:“你晚上滞留在外,如果遇到任何危险,到头来,还是我这个做丈夫的得负责。”
“倒犯不着再多废多余的功夫。”
宋枝雨没再拒绝:“知道了,我会打电话。”
很容易想明白的这个道理。
大概是因着陆斯聿在长辈面前承诺过,今后会照顾好她,所以他认为,对她是有在丈夫层面的照看责任。
“还有什么事?”
宋枝雨目光落到床头柜:“那颗糖。”
陆斯聿瞥她:“送回去,还有收回的道理?”
他的口吻几分意味不明:“这就是宋老师口里,答谢人的法子么。”
宋枝雨其实没想着收回,话到这里,也顺势问了句:“那你会吃吗?”
陆斯聿说:“到我手里,是归我处置。”
宋枝雨觉得有必要解释句:“送给你,也没想着收回。”
她温声温气说:“我就是想提醒一句,只放着会烂掉,这样浪费不好。”
陆斯聿淡声:“说完了?”
宋枝雨轻声说:“那你听到没。”
她这副认真看人的模样,这双杏仁眼仿佛含了点柔/软的湿润,倒显得他如果不吃她的糖,就有多罪大恶极,多糟践她的心意。
像只爱跟人撒娇的猫。
“陆斯聿,你听清我说话了嘛。”
陆斯聿手指微按鼻根:“听到。”
送去的棉花糖,得到了着落。
宋枝雨唇角微抿点浅笑:“不打扰了,那你早点睡。”
这姑娘走出去,还很礼貌贴心地把房门关上,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床头柜上那颗棉花糖静静躺着。
修长手指取过,剥开糖衣,里面是朵彩虹的夹心棉花糖,很蓬松,瞧着是小朋友爱的口味和样式。
陆斯聿吃下去,本就微皱的浓黑眉头彻底蹙起。
太甜。发腻。
也不知道是她怎么咽得下去的?
翌日,餐桌旁。
早饭是徐姨做的,长辈们放话,跟他们住在一起,照顾小夫妻的日常起居。
往常宋枝雨住在宿舍的时候,就给自己煎个荷包蛋,挤些水果沙拉酱,夹在两片吐司里凑合。
在家里跟父母,或是姥姥,大多也是些简单家常的样式,不多。
所以乍一看这么丰盛的早餐,还是有点难掩惊讶。
徐姨问:“太太,怎么了?不合胃口?”
宋枝雨放下筷子:“徐姨,跟大家一样,叫我枝雨就好。”
“没有不合胃口,就是太丰盛了。”
徐姨说:“老太太特意叮嘱我,要多给你补补身体。”
话还在说着。
宋枝雨余光瞥到有人走近,过了会,陆斯聿穿着身白衬衣,宽肩窄腰,收束进笔直禁欲的深色的西裤。
她醒来那会,正好碰到陆斯聿晨跑回来,精力充沛的阿拉斯加犬跟着一起。
宋枝雨回想了下那天早上,掌心不小心摸到的肌肉触感,手感让人记忆犹新,她没养过狗,也听过阿拉斯加犬的威名,能跟着一起跑的人,实力过于超群。
徐姨站在餐桌旁,没走开。
陆斯聿说:“什么事?”
徐姨笑了笑说:“老太太特意交代,叫我给太太多补充营养,太太刚刚说太丰盛。”
陆斯聿说:“听她的。”
宋枝雨握着汤匙的手指微顿,朝着男人望去了眼。
陆斯聿没看她:“她是家里女主人,老太太那里如果说什么,我会去解释。”
徐姨说:“行,知道了。”
她在走之前说:“阿聿,那你们小两口慢慢吃,有事叫我句就成。”
宋枝雨回给徐姨一个笑容。
餐桌边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枝雨说:“谢谢。”
陆斯聿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够稀奇,大早上就卖乖。”
宋枝雨说:“只是跟你客套句而已。”
陆斯聿唇角极淡微扯。
宋枝雨喝了口豆浆,还是没忍住问:“你笑什么。”
陆斯聿说:“多装不了一句。”
宋枝雨抿住嘴唇,心想这人这副脾性,冷淡的时候,距离感很强,让人觉得很难接近,可捉弄人时也是真恶劣。
他们之间,好像就介于种说熟又没那么熟的气氛。
有种微妙、又说不清楚的感觉。
-
宋枝雨在外面忙了一天。
林矜晚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给她递了瓶装水:“累吗?”
宋枝雨拧开瓶盖:“说不累不太可能,不过在可以接受范围内。”
林矜晚说:“未检的工作,跟别的部不太一样,很多处理方式和经验自成一套。”
宋枝雨说:“矜晚姐,你最早是一部的,刚来会不会适应?”
林矜晚说:“九部没成立前,未成年案件很多是一部办的,我接触和经手比较多,所以还算适应。”
宋枝雨说:“一部主任很痛心疾首。”
林矜晚说:“要不把你调过去,安慰一下沈主任?”
宋枝雨连忙摆手:“师父还在这,我怎么能乱跑呢。”
林矜晚说:“罗宝最近情况还不错,心理评估也正常,辛苦你了。”
宋枝雨说:“矜晚姐,这都是我该做的,而且在跟踪回访里,我也能更深入地了解经手过的案情。”
“有事随时可以问。”林矜晚说,“部门聚餐,开车了吗?”
宋枝雨问:“会喝酒吗?”
林矜晚说:“难说,不强求,气氛来了很难逃。”
聚餐确实像林矜晚所说,气氛来了,宋枝雨果然没逃过,还是喝了杯啤酒。
郑黎可的车去保修了,借她的车开几天,宋枝雨提前发了消息给李叔,对方过了二十分钟,给她回了“好”。
出了饭店,宋枝雨走到指定位置,看到辆陌生黑车。
车窗是开着,宋枝雨走上前确认,看清人后,反应慢了小半拍:“你怎么来了?”
夜色茫茫,几步外隐隐闪映着虚淡的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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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灯光,此时就连昏光都偏爱男人,在侧脸打下明暗有致的光影,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从容又矜贵。
他的目光落下:“看起来很失望。”
宋枝雨回神:“我以为是老李。”
陆斯聿说:“老李请假了。”
“喝酒了?”
“部门聚餐,喝了一点。”
宋枝雨寻思她难道身上都是酒气吗?一见面就能知道。
陆斯聿瞥着她,面色还行,站得也还算是稳:“上车。”
宋枝雨坐上车,没一会就驶到了道上,陆斯聿开车很稳,不急躁,让人很安心。
看到手机屏幕上一条推送咨询,秀气的眉毛微微揪起。
身旁传来男人嗓音:“别吐我车上。”
宋枝雨从手机屏幕抬头:“陆斯聿,你有时候说的话太坏了。”
正值等绿灯,陆斯聿说:“看来得收回只喝一点的判断。”
宋枝雨改口:“我确实没喝很多。”
她现在也是清醒的,只不过仗那么点依稀的酒意,说出句心里话。
陆斯聿说:“那就是对我意见很大。”
“还好。”宋枝雨认真说,“不过说实话,是有那么些而已。”
陆斯聿说:“后悔晚了,证领了,一张床也都睡过了。”
宋枝雨乌黑的眼睫微扇了扇,小声嘟哝了声:“哪有说得这么不明不白的。”
“什么?”
“又没睡过你。”
她微微扬高了点语调。
突然,一阵沉默的尴尬。
陆斯聿轻嗤了声:“挺有本事儿。”
刚说完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宋枝雨险些咬到自己舌头,她可能真的晕酒了,不然怎么说起胡话?
过了会。
红灯只剩三秒,陆斯聿觑了眼,这姑娘兀自低头看手机,脸颊和耳朵尖都红透了。
也就是嘴上大胆。
宋枝雨面上佯装镇定,微清嗓音:“我接电话。”
“不用报备,这儿没你教官。”
“……”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宋枝雨听到对方说是医院,又听到说是车祸,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变。
“……是我爸爸,我是他女儿。”
耳畔仿佛陷入降噪音,大脑一片空白。
“宋枝雨。”
宋枝雨自己都不清楚,说了些什么,又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听到叫她的声,本能地偏过头,心头那股惴惴不安感,在恐慌般地漫延。
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人,剔透得像没有生机的玻璃珠。
“喝点水。”
陆斯聿递了瓶常温的瓶装水。
宋枝雨机械地接过水,嗓音镇定冷静得异常:“现在得去医院。”
平常很简单的瓶盖,在指尖和掌心却演变出复杂的轨迹,她低着头,有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到肩前。
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没能拧开。
大掌落到纤薄的肩膀,稍稍用力,把她扳正,是会微微吃痛的力道,迫使她回神正眼看他。
宋枝雨眼前虚着的那层膜,渐渐清晰在男人深黑薄情的眉目,眉头微蹙,从容、慢条斯理的气度始终在他身上。
“知知。”
男人嗓音低沉,唤她的小名,明明是冷淡清冽的声质,落到耳里,却让她感觉到种成熟依赖的安全感。
“别怕,现在我带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