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整顿职场整没了这件事》
1. 入职
01入职
纽约标志性建筑熨斗大厦,实际上是地下世界众所周知的安全区,做它的门童需要一些眼力,以免某些普通人误入了这个地方。
此时,他注意到斜对面有一辆哑光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斜对面三十分钟了。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赖着不下车的祝家小少爷,低垂的眉眼显得他很乖。
他靠在椅背上,藏蓝马面的织金暗纹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细的光。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游戏音效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少爷,祝总说您要在十点前报到。现在九点五十了。”
祝愿懒懒地开口:“温斯顿的酒店又不会长腿跑掉。”
“可是——”
“老陈,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摸清我姐的语感嘛?十点是十点半,别迟到是十点一刻,赶紧的是十点零五。”祝愿把游戏收了,屏幕往座椅上一扣,“现在还差十分钟呢。”他侧头仰视仿佛高耸上天的楼层,细长的狼尾滑溜在肩头。
手机响了。老陈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
“阿愿。”手机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老陈听出来那是祝家话事人、也是高桌会十二长老之一,祝安的声音。
“到了到了,老陈在停车。”
“你从九点三十就停在街对面了。”
祝愿抬头扫了一圈车顶。“姐,你在我手机里装东西了还是老陈身上有窃听器。”
“温斯顿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第五大道,他看见一辆迈巴赫停了半天没动静,正打算喊人把可疑人员带出来。”
“哈!我是在做心理建设。”
“不要嬉皮笑脸的。”
祝愿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朵。“这家酒店太老了,花岗岩外墙,旋转门,大堂里进出的人都板着脸。一看就不好玩。”
“不是让你去玩的。”
“知道。学做事。姐……”祝愿顿了顿,“我当经理之后可以让员工都穿裙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祝愿能想象姐姐的表情——端着茶杯,嘴角微微收紧,眼睛看着窗外的某处。那是祝安在决定骂他还是不骂他的表情。
“阿愿。亚洲区是我们的地盘,沙漠部族执意要在那建大陆酒店我阻拦不了,但我需要一个自己人来掌控,那必须是我们祝家人。”
祝愿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的旋转门缓缓转动,把早晨的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弧形。
“去跟着温斯顿,学他如何运转大陆酒店。”
“嗯。”
“去吧,阿愿。别让我失望。让他们看看,你比温斯顿、任何人都能胜任这个位置。”
“哼哼我是谁。”
电话挂断。祝愿把手机塞进马面裙口袋,推开车门。
老陈已经站在后备箱旁边,提着一个边角包黄铜棕色皮箱。
“少爷,到了那边——”
“注意安全,别碰枪。我姐教过。”祝愿接过行李箱,“老头子问起来就说我上班了。”
老陈点了下头,开车走了。
祝愿拉着行李箱站在大陆酒店的门口,再次仰头看着面前这栋花岗岩外墙的老建筑。
门僮站在旋转门一侧,制服笔挺,胸口别着剑盾徽章。他的视线在祝愿身上停了片刻——从脸到裙子到行李箱。片刻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身拉开旋转门,幅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祝愿从他面前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花岗岩地板上磕出两声闷响。
大堂和他记忆中差不多。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落在花岗岩地板上像流动的蜂蜜。沙发区散落着十几个住客,没人说话,连翻报纸的声音都压得很轻。吧台后面一个调酒师在擦杯子,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洗澡。
空气里有种味道——不是普通酒店那种标准化香氛,是旧书、威士忌和枪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某个与他亲近的的长老的书房那股味。
祝愿走到前台。柜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到大理石台面边缘。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黑人,右眼是义眼,左眼正在核对一本登记册。
“我找温斯顿。”祝愿用指尖轻点了点大理石台面。
黑人前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从他身上扫过——最后停在祝家人标志性的马面裙上。
“欢迎光临大陆酒店。请稍等,为您联系经理。”
黑人前台拨了内线,低声说了一句,挂断。
“温斯顿先生马上下來。您可以在沙发区稍作休息。”
祝愿懒懒地倚靠在旁边的罗马柱,想先了解下未来一年的同事。“你叫什么名字?”
“刘易斯。”黑人回答。
“在大陆酒店工作多久了?”
“八年。”
“哇哦”,祝愿表情假假的惊叹。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漫不经心。
刘易斯倒仍是那副如同戴了面具般的职业表情。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调酒师把杯子挂上杯架的声音。
电梯还没下来。旋转门先转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的模样,头发梳得整齐,步伐快而不乱。
他穿过大堂时往前台的两人看了一眼,便径直走向电梯,按了四楼。
祝愿耸了耸肩,对着刘易斯说:“看来有好戏看了。”
他注意到这个人在经过沙发区时,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克莫拉中层同时放下了咖啡杯。那种反应——像猎物在草丛里听到了什么。
那个人进了电梯。门关上。
刘易斯整理好上衣下摆,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祝愿旁边。
他的脚步很轻,一如既往体现着某种服务业的专业性,“有人要在酒店里解决业务纠纷。”
刘易斯的语调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天气事实。
祝愿又假假地惊叹:“众所周知——大陆酒店内不允许杀人哎”。
“总有人觉得自己是例外——经理已经在处理了。请您再稍等片刻。”
几分钟后,四楼传来一声闷响——是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被花岗岩和石膏板过滤之后变得沉闷。沙发区几个住客同时抬起头,然后又同时低下,继续看报纸,继续喝咖啡。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
叮——电梯门打开。温斯顿走了出来。
看得出,他是个体面又讲究的男人,穿着西装三件套,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四个安保,两人一组,中间架着那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
但衣服已经不能叫深灰了。他的血从领口一直洇到衣摆,整条袖子都变成深红色,还在往下滴,脸肿了半边。
似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接收了某种信号,大堂里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调酒师把抹布放在了台面上,水晶吊灯的光亮得刺眼。
温斯顿走到大堂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住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花岗岩地板上。
“这位先生在四楼走廊里杀了一个人。你们都知道规则。大陆酒店内不能杀人。违者,清理。”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枪,老式柯尔特,枪管很长,枪柄被磨得发亮。
“我也不能例外。把这位先生请出酒店”温斯顿说。
深灰色西装忽而挣扎开安保的挟持,将身子站得笔直,缓慢而坚定地走出旋转门。四个安保紧跟其后。
一声枪响之后。
祝愿似乎听到比枪声更沉的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血从后脑溅到花岗岩地板上的声音。
无需多言,收尸人已经推着清洁车从员工通道出来了,他们早就等在防火门后面。
温斯顿把枪收回腰间,语气温和地宣布:“打扰各位客人。为表歉意,酒店的room service打九折”。
他转身走向电梯,经过祝愿身边时停了一下:“让你久等了。跟我来吧。”
祝愿将大堂发生的一切收入眼底,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跟着温斯顿走进电梯。
电梯在顶楼停下。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历任经理的照片,最老的一张是个白胡子老头,下面刻着:吾等永不背弃规则。
祝愿经过时用手指碰了一下相框边缘。
“请进。”
温斯顿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站在窗前,第五大道的车流在脚下缓缓蠕动。沙发区对面是一排书架,塞满了皮质封面的旧册子。
“坐,”温斯顿说。
祝愿在沙发上坐下。裙摆在沙发边缘垂下来,藏蓝织金在落地窗的光里显出极细的暗纹。
温斯顿提起茶桌上的紫砂壶,亲手给祝愿倒了一杯茶。
生普,金黄色,带着极淡的花香。祝愿尝了一口就认出来,“老班章。”
“上个月祝安长老派人送来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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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会需要一点熟悉的味道。”温斯顿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转了一下杯沿。
“亚洲区大陆酒店的经理,祝安长老唯一推荐人选只有你,她的胞弟。”
温斯顿的眼神锐利而温和:“高桌了解祝家,但不太了解你——”
祝愿回视。他看人倒是从来直勾勾的,从不躲闪。
“预备经理。高桌会最终商量让你在纽约店实习一年,我来给你打‘平时分’,最终由审判者来做最后评估”。
祝愿点点头,手指轻轻旋转着尾指上的麒麟圆戒。
温斯顿把早已准备好的入职合同推到祝愿面前。旁边还有一枚盾矛银质徽章,背面刻着367。
“367号。你的职员编号。签字。”他手指点了点首页下方一处。
祝愿细细检查着每条条款。
一直沉默的不像样的人终于开口:“我的天哪!这是本‘百科全书’啊!”
温斯顿嘴角不可控地抽了抽。他意识到他被这小子乖巧的相貌骗了。绝不可能是善茬!似乎能看到未来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签订血契、悬赏调度、预订晚餐、处决违规者、后勤保障、武器研发……酒店经理是八爪鱼吗?!”祝愿惊呼。
“……当然不是。”温斯顿说。
“不得行不得行。身为零零后,我必须要整顿职场!”祝愿嘟囔着看完入职合同在最后签了字,顺手把徽章别在胸口。
最后一句话祝愿是用中文说的,温斯顿没听懂,但看到他顺利签了字也不深究。
温斯顿说:“每一个部门、每一条线、每一个住客。你要比他们自己更清楚他们需要什么。”
祝愿把徽章从胸口取下来,翻到背面:367。“好的好的我是第367个倒霉蛋”他又用中文说了句,把徽章重新别好。“从哪开始。”
“前台。”
温斯顿走到窗边,“如果你连前台都站不好,我不会让你碰别的。登记入住,核对金币,保管血契,你学到的东西,远比合同上写的多。”
“比如?”祝愿直直看着温斯顿。
温斯顿想,这小子模样真会骗人。“你,一点都不像祝家人。”跟祝安老谋深算的性子一点都不沾边。
祝愿浅浅翻了个白眼,“我就是。祝家人就我这样的。”
温斯顿看了他片刻,放弃这无聊的争论:“下去吧。刘易斯在下面等你。”
员工通道是一条狭窄走廊,灯光昏暗,与大堂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刘易斯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长度上。
“祝少爷,您带枪了吗?”
“当然。”
“那就好。安全区也是要注意安全的。”
仿佛讲了个地狱笑话,祝愿想。
刘易斯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侧身让祝愿先进。
是员工休息室。几排铁皮柜靠墙站着,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刘易斯把一把黄铜钥匙递给祝愿:“第三个储物柜,归你了。”
祝愿接过钥匙。
夜班是十一点开始的。埃迪,刚入行几个月的年轻人,脸上还有几颗没消完的青春痘,站在祝愿旁边,小声说他在入职当天也看到了一场处决。
“当时我都吐了!”
祝愿懒散地翻着入住登记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你也是来学习的?”
“不是”,埃迪有些腼腆地笑笑:“我是想写本书啦。”
“写书?”祝愿抬眼看了看他稚嫩的娃娃脸和高壮的身材,真是那个什么童颜巨、啊呸,真是人不可貌相。
“杀手世界!唯一安全区!多酷啊!”埃迪说。
“你是哪个家族的?”祝愿看着他的脸,实在没想起来。
埃迪说;“我是古巴那边的。小家族,跟悬赏业务接触不多”。他又腼腆地笑了笑。“比不上祝哥您家,一切码头业务流通都是祝家说了算。”
埃迪的眼神微微下落一瞬,经过祝愿尾指上嫡系子弟才能戴的家族戒指,最后停在那身流光溢彩的马面裙上。
祝愿托着下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登记本:“你看到处决都吐了,还觉得酷?”
埃迪说,也许吐到第二年就不会吐了。
已是凌晨四点,祝愿透过旋转门的玻璃,能看到第五大道上空无一人,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轻轻晃动。
2. 血契
02血契
祝愿站前台满三个月的那天,是开着自己的车去上班的。
——1977年的阿斯顿·马丁V8 Vantage。
坏消息:二手车。
好消息:免费。
车是他给三叔修好之后又从三叔手里拿到的。原本做的墨绿色漆,配金色细线。祝愿撞坏鸥翼门之后,把它送去修复,顺便改了哑光黑。
三叔后来在茶行里看到这辆车,绕着它走了一圈,盯着罪魁祸首说了一句话,颜色改得不错。但这车不吉利,前一个开它的人要和停车场柱子硬碰硬。
祝愿狡辩说那是柱子的错,不是车的。
三叔骂了一句,把钥匙扔给他,转头就去泡茶了。
祝愿把车停在第五大道上。两边的梧桐树刚被修剪过,阳光直接打在车身上,把哑光漆面照出一层极细的银灰色光晕。
他刚开门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一辆改装过的道奇挑战者从街角拐过来,车上坐了四个东欧面孔的年轻人。车窗摇下,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探出头,看着祝愿的车吹了一声口哨:“好车。借我开一圈?”
祝愿停下脚步,轻描淡写地看了看说话那人——伊瑟夫·塔拉索夫,维果的儿子。他在茶宴上见过这个人的父亲,一个靠退休杀手打下天下的俄罗斯□□头目。儿子比父亲更张扬,也更蠢。
对于蠢蛋,祝愿向来不予理会。他收回目光正打算继续往前走。
“嘿,弱鸡。”伊瑟夫推开车门,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同时下车。四个人站成一排,把祝愿堵在车和人行道之间。
“我只是通知你,这车我要了。你可以现在把钥匙给我,也可以等我的人把你按在地上再给我。”伊瑟夫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选一个。”
祝愿歪了歪头,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勾在食指上,钥匙扣浇筑了一枚很小的麒麟纹徽章。
伊瑟夫伸手去夺。
祝愿灵活甩了下食指把钥匙收回掌心。“这车,我怕你有命拿没命开呢。”他轻声说。
伊瑟夫的表情猛地变了。有些恼怒又有些犹豫。他不确定这个穿裙子的瘦弱男人是在虚张声势,还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更加难看:“你确定?什么时候的事?妈的。”他把电话挂断,看着祝愿。
片刻,他转身回到车里,车门摔得响亮。挑战者的引擎吼了一声,从第五大道上碾过去,轮胎在柏油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
祝愿把钥匙放回口袋,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向旋转门。一直注视着这场闹剧的门僮替他拉开门。
大堂里一切照旧。沙发区散落着几个正在看报纸的。祝愿知道了,这都是些消息贩子,等任务的、帮接任务的“皮条客”。
刘易斯站在柜台后面,轻声问候着正准备入住的杀手。
看到祝愿进来,把一本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
祝愿走进柜台内侧,车钥匙随手丢进放进抽屉里侧,和一枚麒麟金币放在一起。
刘易斯看了他一眼,“那是维果·塔拉索夫的儿子”,他说。
祝愿拿过白天的登记本翻了翻,随意地说:“嗯哼”。
刘易斯见状,勾了勾唇角,这的确是毫不令人意外的回答。毕竟这对在座的谁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祝愿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心上,这谁啊,塔拉索夫亲自来他面前横还得掂量掂量呢。
他烦着其他事呢。这三个月他已经把酒店的运转逻辑摸清了。
白班最忙,杀手们多在凌晨和黄昏办事,白天回来补觉、用餐、结账。夜班最安静,但也最容易出事。睡不着的人会半夜出来喝酒、找茬,或者被人从楼上拖下来。
这事儿不归前台管。夜班主管是金姆,众所周知的人狠话少。每次有醉鬼闹事时,三分钟内他就带着安保把人架走。祝愿跟他搭档过两个夜班,全程只说了三句话。
总的来说,他得心应手了,他开始无聊了。
温斯顿可能是听见了他的心声,通过内线召唤祝愿上楼,旁听血契纠纷裁决。
顶楼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了两个人。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非洲裔男人,深灰西装,手腕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右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意大利年轻人,眉骨很深,手指上戴着一枚克莫拉蛇形纹章戒指。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枚已经拆开的金属徽章:圆形,掌心大小,分成两半,右内侧有一枚旧得发暗的血指印。
温斯顿坐在首端,面前摊着一本厚账本。祝愿在他身后右侧的位置停住。
温斯顿没有介绍他,在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这边后说:“血契履约争议。双方均已到场。可以开始。”
年轻人先把徽章往前推了半寸。“我父亲上个月去世了。他留给我这枚徽章。这位先生欠他一份人情,血契为证。今天我拿着徽章来找他,要求他履约。”
“要我做什么。”非洲裔男人问。
“我需要你帮我杀一个人。”年轻人说了一个名字,克莫拉内部的一个叛徒,正在和荣光会暗中交易,把克莫拉的码头份额卖给外人。“你当年欠我父亲一条命。现在他死了,我来替他讨这份人情。你替我做这件事,徽章还给你,血契终结。”
非洲裔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
“你欠我父亲的血契!”
“我欠的是你父亲,不是你。这份血契是我和你父亲之间签的。他帮过我,我欠他一个人情。如果他活着,拿着这枚徽章来找我,我会替他杀人。但他死了。你不是他,这份人情不是给你的。”
年轻人转向温斯顿。“他承认血契有效。他也承认他欠我父亲。现在我父亲死了,我作为继承人拿着徽章来找他,他凭什么拒绝?规则说得很清楚,每一个血契标记必须兑现!”
温斯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账本翻到对应的原始记录:非洲裔男人的签名,年轻人父亲的签名。他又拿起那枚徽章,翻到非洲裔男人按的那一半血指印,确认编号和账本一致。然后他合上账本。
“规则确实说,每一个血契标记必须兑现。但规则没有说血契可以继承。你父亲是血契的原始持有人,你是他的儿子,但你不是他。你拿着他给你的徽章来要求履约——”温斯顿抬眼看着年轻人,说:“我做不了你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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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做不了他的主。”
温斯顿转头看向非洲裔男人,说:“你可以拒绝。因为你的血契是签给已故者的,不是签给他的继承人。规则没有规定你必须向已故者的继承人履行承诺。”
非洲裔男人站起来,看了一眼年轻人。“你父亲是个好人。但你不是他。”然后转身走了。
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枚拆开的徽章。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两半徽章收进口袋。“我会再来的。等我拿到长老会的继承权确认函,到时候规则就会站在我这边。”
“祝你好运。”温斯顿说。
年轻人走了。会议室空了。
祝愿靠在椅背上,把玩着尾指上的麒麟圆戒。他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两行名字。一个活人,一个死人,中间隔着一份永远无法双向确认的血契。
“人情债人情债,血契毫无保障嘛,可怜的克莫拉。”他说。
温斯顿起身正准备把账本放回书柜。立刻转过身盯着祝愿,他刚刚说了一句影响血契崇高性的话。
“假如我是那个执行人,为了不完成血契,故意把委托人干掉了呢。”
祝愿抬起眼睛,语气似乎没在说什么即将影响地下世界最重要的东西的话,“血契是委托人和执行人之间的事。委托人死了,血契自动失效。他的继承人拿着徽章来找我,你可以像刚才那样判继承无效。那岂不是所有欠债的人都有动力去杀债主?债主死了,债就没了。温斯顿先生,你刚才亲手创造了一个杀人动机。”
温斯顿的眼神在压抑着情绪,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血契的规则是建立在双方都活着的前提下的。但人会死。老死,病死,被杀死。规则没有规定死后怎么办。继承人能不能讨债,能不能还债,全看经理怎么判。你刚才的裁决本身就是一个判例。”
祝愿拿起账本轻佻地抛起又接住递给温斯顿,说:“以后每一个类似的情况都会引用今天的裁决。你判继承无效,那你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杀了债主,债就没了。你判继承有效,那你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血契不止是人和人之间的承诺,它是血缘的锁链。不管你怎么判,你都会创造一条新的规则。”
他看温斯顿不接,又把账本放回桌上,假模假样地轻鼓了下掌,说:“厉害厉害”。
说着他开门离开会议室。
温斯顿低头翻开账本上那页原始记录,沉默了一会儿。找了支笔在那份血契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继承权争议。待长老会制定统一规则。在规则明确之前,所有类似案件暂按本判例处理:血契不可继承。
他合上账本。窗外,第五大道的车流在脚下缓缓蠕动。
祝愿找了个时间回茶行吃饭。祝安下厨做了豆豉排骨和番茄蛋花汤。吃到一半,苏青从屋里出来,把一份文件放在祝安手边。
祝安扫了一眼,放下筷子。“克莫拉在码头的货柜编号被人调用了。调用端口来自纽约港务局,权限级别很高。”
祝愿把筷子放在碗上,说:“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祝安端起茶杯,端凝一会儿说起另一件事。
“我刚听说了一个事,关于约翰·威克。”
3. 约翰
03 约翰
“我刚听说了一个事,关于约翰·威克。”祝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院子里的灯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
祝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他怎么了。”
“有个蠢货爆了约翰·威克的头,抢了他的车。”祝安皱皱鼻头,语气厌恶,“还杀了他的狗。”
祝愿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问:“谁啊?”
话一说出口,祝愿脑海里不由浮现那个之前想“借”他车的蠢货。
“伊瑟夫”,祝安说。
“真是个蠢货,”他说,“巴巴亚嘎可是龙傲天呢。”
祝安看着弟弟,嘴角动了一下,“什么?”
“龙傲天啊,男主啊,在他成神的路上,很容易打了小的就来了老的——当然他们都只不过是巴巴亚嘎的踏脚石罢了。”祝愿轻笑。
一朵黄色的小花打着旋,带着清香落在祝安的头发上。祝愿伸手替姐姐取下。
“姐,你说那些老的小的都被打包送走之后,祝家码头不就多了一批无主的货柜嘛。”
深夜,祝愿值夜班。大堂里只有水晶吊灯的光在花岗岩地板上缓慢移动。埃迪在休息室打瞌睡,金姆靠在电梯口喝咖啡。
分号机666响起声。
祝愿接起来,“您好。欢迎致电大陆酒店。”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低沉的声音,似乎来自一个刚经历一场恶战的可怜人,透着一股力竭的疲惫感。
“我需要预订晚餐。十二份。”
祝愿的笔尖悬在登记册上方,无声地哇了一下。他好像知道打来电话的是谁了呢。
“地址。”
“长岛,磨坊颈,马掌路117号。”
bingo!地址正确。祝愿快速颠倒钢笔敲了敲笔杆。
他把地址写下来。磨坊颈在长岛北岸,那片区域他听说过,庄园式的独栋别墅,车道比普通公路还长,邻居之间的距离远到互相听不见枪声。住在那里的通常是已经退休的、不想被打扰的人。
“远程服务需要加收百分之二十。长岛属于常规服务范围外,送餐员出城需要提前确认路况。”
“可以。”
“请给我一个名字,先生。”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巴巴亚嘎。”
祝愿说:“收到。送餐员即刻出发。账单挂在大陆酒店总账上,您可以在下次入住时结算。”
他挂掉电话,把信息转给了送餐员,也可以称之为地下世界的收尸人。
“十二份。”金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旁边。
祝愿转过头看他。金姆主动开口说话,这比十二份晚餐更罕见。难不成金姆是巴巴亚嘎的崇拜者?之后会化身他的小弟?祝愿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嘴角刚翘起来,金姆已经端着咖啡杯走回了电梯口。
几小时后,旋转门转了。一个极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有着典型的斯拉夫面孔,颧骨高耸,眉骨深邃,浅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水,穿着优雅考究的黑色西装。如果不看被血水?透了大半的白色衬衫领口,他简直像是刚从宴会上过来。
随着人影走近,祝愿更能看清男人铂金色头发贴在额头上,左眼角有一道新伤。
意料之中,是巴巴亚嘎。
约翰·威克踩着步伐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走到柜台前。
“晚上好,约翰·威克先生。”祝愿带着一些兴味儿观察着眼前这个重返地下世界的人。五年前这个人还千难万难地利用血契离开这里,满怀希望奔向幸福家庭。如今站在同一个柜台前面,却浑身是血,一无所有。
“请问您打算住几晚?”
“看情况。”
祝愿低头登记。他把房卡推过去。“1204号房,朝中央公园。诊所、武器店仍在老地方。”
约翰接过房卡。他的视线在祝愿脸上多停了两秒。
大致是觉得一个身着马面裙的亚洲面孔出现在大陆酒店前台比较稀奇。但他实在太累了,久未肉搏的躯体因1打12开始感到痛楚,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约翰威克缓慢地点了点头,径直朝电梯走去。
此时的约翰·威克仍对地下世界的规则之二充满信任。大陆酒店是安全区,不允许杀戮。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打破,而在某一天他也会成为破坏规则的的一员。
第二天一早,祝愿交班时看到一份悬赏通告,来自维果·塔拉索夫。
他在约翰·威克头上挂了二百万。金额不高,按地下世界的标准来说甚至有点寒酸,但这释放了一个信号:约翰威克,第一杀手的光环谁能摘取摘取?也许就是下一个“第一杀手”。
同一天,金额开始往上翻。四百万……八百万……维果大概把能调动的现金全砸了进去。
他实在太了解约翰。了解到无法忍受一个杀神时时刻刻惦记着他那蠢儿子的人头。何况昨晚的败战以将这场交锋送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不能退。也退不了了。
约翰威克的凶名在逐渐增长的赏金金额渐渐被人忽视。况且,他还脱离了五年。
五年,多少新生代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或许我能拿下这个人头呢?这笔赏金实在愈发诱人。不止一个看得到悬赏的人这样想。
当然一些消息不够灵通而盲目自信的人,是不知道约翰威克仍然可以以1敌12。
大堂里的热潮涌动。杀手们的脸仍旧不动声色,翻报纸的频率却透露了一丝急促。谁都想在这场混乱里分一杯羹。看谁先沉不住气。而谁又可以以较低的风险去捡个漏。
第三天夜晚,刘易斯因一些业务还留在前台和祝愿互通着信息。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玻璃碎掉之后被花岗岩和石膏板过滤继而变得沉闷的声音。紧接着是墙体被穿透的闷响。
两枪。
祝愿与刘易斯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有人对巴巴亚嘎出手了。
祝愿一边在后台将电梯锁住,只允许酒店员工使用。一边隔空点了点刚从洗手间跑出来的埃迪,说:“你守前台。”
“叮——”到达四楼。
祝愿裙摆一甩走出电梯。安保组的人已经到了,两个人站在电梯口等着祝愿,手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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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腰间的枪柄上。金姆带着另一批人封住了四楼消防通道。
1204的房门大开,肉眼可见的打斗痕迹。床头灯被撞翻在地,灯罩滚到了浴室门口。地毯上有明显的搏斗拖痕,从床边一直延伸到窗台。椅子翻倒,坐垫上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填充物从里面翻出来。墙上的挂画歪了,玻璃面裂成蛛网状。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毯上,被走廊的灯光映得亮晶晶的。刘易斯从满地玻璃渣中站起来,说:“房间没人。”
祝愿停在门口,大致看一圈没有血迹脏污才犹犹豫豫地走进房间。
1204是标准的大床房,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水已经凉了。枕头被扔在床尾,上面有一处被按压过的凹痕——像是有人被按在枕头上,短暂地挣扎过。目前猜测是没有第三人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发现血迹。
“人跑哪去啦?”祝愿慢慢靠近破碎的玻璃,远处的车流霓虹流淌,黑夜给予这场刺杀绝佳的掩护。玻璃窗上在祝愿等高处有一个弹孔,玻璃内侧光滑,外侧有碎裂的放射纹。祝愿说:“这枪有点意思。”
“可能……”刘易斯话没说完,就被楼上又一阵打斗声响打断。
刘易斯果断说:“我带人去看看。”说着带了两个人上楼上逐间核对房间。
也许远处楼顶有一个狙击手,与袭击巴巴亚嘎的人“撞车”了。祝愿思索着,顺着猜测找到正对着玻璃窗的墙上弹孔。
他踱步走到那个弹孔前面,伸出手指量了一下孔径和深度。
子弹穿过玻璃,差点将房间墙壁打穿。弹道角度极高。合理推测开枪的人原本瞄准的就是墙壁,制造声响仅仅为了预警。
祝愿表情倨傲,满意地点点头,表示对自己的百分点肯定。
他快速抵达正对着这间客房的老式公寓楼,顶着风压推开天台的门。
狂风呼啸,将他墨绿色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风灌满的帆。裙摆上的黑色波纹暗纹在夜色中翻涌,和他尾指上的麒麟圆戒一样泛着极细的流光。
天台边缘有一处被压平的痕迹,大小刚好够一个人趴着架枪。地上有两枚弹壳,狙击步枪专用,被风刮得滚到了护栏边缘。弹壳旁边有一小片被压扁的烟蒂,骆驼牌,不带滤嘴,烟灰还是新的,没有完全凉透。开枪的人离开不超过五分钟。
祝愿撩开被吹散的发尾,说:“哎呀呀,真是一点都不避讳呢。看来是某个接了悬赏的家伙。”
他别过脸示意安保捡起烟蒂,翻过来让他看看咬痕的位置。
在他点头之后,安保捡起弹壳,分别把弹壳、烟蒂放进塑料袋里。
天台的风把祝愿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把散到脸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大堂时,刘易斯已经从楼上下来,金姆抱胸靠在墙上。两人脸色都不能用好看形容。
刘易斯把几个透明塑料袋平摊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塑料袋上贴着白色标签。祝愿低头看了一眼——消音器、撬锁器、一小瓶□□。
“1377,帕金斯……”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正好打断了刘易斯的话。
4. 债清
04 债清
帕金斯是从布草井跑的。
刘易斯把几个透明证物袋在大理石台面上一字排开:消音器、撬锁器、□□瓶,全部贴着白色标签,标注了物证编号和发现位置。
金姆从负二层上来,手里拎着一条沾了灰的床单,往柜台上一抖,灰尘在灯光下扬起来,像一小团炸开的金粉。他翻开床单边缘,露出上头一个完整的鞋印。
“洗衣房发现的。她从1276号房的投物口滑下去,出口不在监控和巡逻路线上。”
刘易斯递过一张拍立得,祝愿接住扫了一眼。
浴室日光灯照得地板瓷砖惨白,浴缸里倒着一个男人,后脑中枪,伤口边缘整洁,没有溅射,枪口几乎贴着皮肤开的。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刘易斯的笔迹写着:1276,哈里·格里高利,会员编号HK-0841,死亡时间约23:15。
刘易斯拿起消音器,翻过来对着灯光。序列号被刮掉了,刮痕很新,金属表面还留着细小的毛刺。但枪管螺纹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埃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把消音器放入识别仪器中。大堂电脑屏幕刷刷从上至下刷新,调出一份完整的会员档案。左上角是一个冷艳的金发女人正面照——艾德里安娜·帕金斯,会员编号PK-1500,她的眼神锐利,嘴角微微下压,像是在打量镜头后面的每一个人。
“1377,是——”刘易斯的话还没说完,电梯叮的一声,温斯顿走了出来。
他灰色的眼睛扫过一排证物以及电脑屏幕上的档案。消音器螺纹痕、床单鞋印、死者被杀状态图片——所有信息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像拼一块已经知道答案的拼图。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金币,放在柜台上。金币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低响。
“物证链确认。以上,撤销帕金斯小姐的会员资格,立即执行。预订‘晚餐’一份。”他抬起眼睛扫了一圈柜台后面个别精神萎靡的人。
“那么,”温斯顿看着调酒师艾薇挽上他的手臂,说,“各位先生们,辛苦了。我请大家喝一杯。”
艾薇眨了眨深邃迷人的眼睛,回到吧台后面,手里端起调酒壶。金发在吧台灯光下泛着一圈柔和的光晕。“今日特调,加点百香果,提神醒脑。”
祝愿拉开抽屉一把抓过车钥匙,直接拒绝:“我不喝。我要回家睡觉。这一晚上又是查房又是破案的,又是狙击枪又是消音器又是布草井里爬出去的女杀手,累了,我要补休!”
说着裙摆一甩绕过柜台,旋转门在他身后一转,墨绿的裙角被晨光吞没,人已经不见了。
艾薇看着祝愿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把调酒壶轻轻晃了晃,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脆:“哎呀,看来祝少爷还是不太喜欢喝酒呢。”
温斯顿微微侧过头,语气安慰:“祝家人向来如此。”
刘易斯兢兢业业地把登记册、证物袋归好档:“他的那杯归我了。”
金姆没说话,往吧台走了半步。
艾薇笑了笑,从吧台下面拿出两个杯子。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百香果的甜香混着波本威士忌的醇厚,在大堂里渐渐散开。
帕金斯逃出布草井之后,换了件从干净布草车里偷的保洁制服,混在早班工人里走出后巷。
在距离大陆酒店三个街区外,她砸碎一辆福特轿车的玻璃,扯出点火线,发动引擎。
几个急转弯之后,她停在小俄罗斯教堂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静静等待。晨光从挡风玻璃外透进来,让她的脸一半浸在金色的光晕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她知道约翰一定会去那里。帕金斯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把刮掉序列号的消音器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子弹数量,重新上膛。还有那个搅她局的家伙,她会让他付出代价。
祝愿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暗橙色,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他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屏幕上是一串乱码一般的加密数字。
“小俄罗斯教堂被烧了的事你知道了吗?”
祝愿揉了揉眼睛。他睡太久了昏昏沉沉的,都没怎么听清电话里的声音:“什么?”
来电的人毫不意外,把事情又重复了一遍,说:“约翰·威克烧了维果·塔拉索夫的小金库。维果卖了他的儿子伊瑟夫·塔拉索夫。另外,你上班迟到了。不然你应该接到收尸人的信息——十二个人。”
祝愿呼吸平稳仿佛重新陷入睡眠,一阵风撩起窗帘,带来一丝清凉。片刻,他说:“嗯哼。好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爬上他的嘴角。
“我们的人一直跟着,目前维果惩戒了不遵守悬赏约定的马库斯,根据情报预测约翰·威克将会与他发生决斗。”
祝愿睁开眼,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他从窗台眺望,远处熔金一样的落日正缓慢地漫过大陆酒店的顶端,逐渐带走它的光芒。那栋花岗岩外墙的老建筑在暮色里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
“约翰·威克是一把好刀,他将带头冲锋,在这个地下世界撕开一条缝隙。”
那人对此不置可否。语调依旧冷酷地说起另一件重要的事,那也是本次通话的重点。“沙漠部族在卡萨布兰卡郊外的一个实验室,三天前发生了爆炸。我们的人抢在部族封锁现场之前进去了。”
“哇哦。大场面。”那落日终究沉没,祝愿收回视线,打了个哈欠,“实验室是做什么的?”
“表面上是药物研发。但我们从废墟里抢出来的资料不止这些。拷贝回来的实验数据里有基因编辑和端粒修复的记录,还有大数量的人体实验数据。”那人停了停,接着说,“他们叫这个项目为‘长生’。”
祝愿不可控制地嗤笑一声。
“我们还捞了一个人。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爆炸发生时被压在了废墟下面。部族应该以为他死了。他身上带着一个硬盘,有过去数十年所有违规实验的完整记录,包括实验对象的来源、交易编号、以及资助方名单——克莫拉、荣光会、美第奇家族,还有一家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空壳公司。”
“哈。所以说,之前莫名出现在我们家码头的货柜,就是他们在搞鬼,运的什么,人?”
“是。记录里的确对上了,相应货柜编号,也备注了实验体丢失。”
“行。就这样吧。”祝愿挂了电话,去浴室洗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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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镜子里的人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角还压着枕头印,看起来像个翘课被抓回来的大学生。
他盯着镜中那张脸看了几秒。刚才电话里的那些词还在他脑子里转——长生项目、人体实验、美第奇家族、克莫拉的货柜编号。每一个词都足够让长老会上任何一个席位坐立不安。
他往脸上拍了一捧冷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在领口上,冰凉的水顺着脖颈滑下去。再抬头时,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祝家少爷会有的眼神。
他用毛巾擦干脸,把头发随便扎起来,伸手弹了一下镜子边缘,转身推门出去了。
马库斯也许预料到了,也许没有。维果派来的人两枪心脏一枪头将他击倒。他的手脚被打断打碎,可能再没有握枪的可能。那个在大陆酒店偷袭约翰的女人最后碾了他的手指离去。
他笑了一声,呼吸中都是血腥气。帕金斯是真的恨透他坏了她的好事。那笔赏金太诱人了。他一口应下的时候,连维果都不会怀疑他会因约翰曾经是他的好友而手下留情。那是最好的掩护。
他又咳了一口血,感觉到生命在流逝。马库斯不太清楚他是醒着还是陷入了死前的幻觉,他听见了直升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谁在市区开飞机?
螺旋桨的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半空中打下来,照亮了满地的血迹和弹壳。
巴巴亚嘎赶到马库斯家里时,地上只有人体碎片和大量的血迹。他的心脏又感觉到抽痛,就像海伦、小狗黛西离开他时那种难以言喻的疼痛。爱人、挚友、宠物——他什么也留不住。
维果死的那天凌晨,布鲁克林在下雨。雨不大,细密,绵长,把七号码头的铁板淋得湿漉漉的,映着昏黄的码头灯光。
一片寂静中,维果拔出刀,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约翰用枪托格开,刀飞出去插在木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两人在卸货平台上扭打,铁板被雨水淋得湿滑,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水声。维果一拳砸在约翰脸上的旧伤上,约翰闷哼一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膝盖顶上他的腹部。
维果弓着腰往后踉跄了两步,从木箱上拔出那把刀,又扑了回来。刀尖擦过约翰的肋骨,划开西装和皮肉,血混着雨水滴在铁板上。约翰咬紧牙关,侧身闪过第二刀,抓住维果握刀的手腕往下一拧,刀柄从他手中脱落。约翰接住刀,反手一刀捅进了维果的腹部。
维果仰面倒在卸货平台上,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看着深蓝色的夜空——乌云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极淡的月光。其实他不懂为何局势在短短不到一周变成这样,他这一生,似乎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Be seeing you, John”,维果说。
“Yeah. Be seeing you”,约翰说。
祝愿在夜班最后一小时收到这个消息。酒店电脑强制弹出消息窗口:
《悬赏通告》
状态:冻结。
原因:悬赏人已死亡。
紧接着,收尸人老查理的今日接单数目达到惊人的五十一条。他在备注栏写道:车不赶趟。抱歉,别算我超时。
5. 姐弟
05 姐弟
夜色把布鲁克林祝家码头的集装箱甬道压成一条条窄长的峡谷。集装箱铁皮表面多被盐雾腐蚀出斑驳的锈迹,像一张张褪了色的旧地图。
海风从东河方向灌进来,裹着柴油和咸腥的气味,吹得悬挂在灯柱上的安全绳轻轻摇晃。
远处卸货平台上,维果和约翰搏斗时留下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只剩铁板上几道被刀划出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甬道深处传来年轻男人的哼歌声,影影绰绰,听不太清。那调子散漫、慵懒,像是在哼一首摇椅上随口哼出来的老爵士,但每一个转音都故意偏离原曲半度,把情人节的甜腻掰成了不怎么正经的味道。每一个尾音都被他拖得懒洋洋的,在空旷的码头甬道里轻轻回荡。
深处祝家码头的负责人之一——奥雷格听见歌声,立马将嘴里的烟蒂吐出,用力碾灭火星。他扬起手电筒的光束为少东家示意目的地是这边的货柜。
祝愿扫过一排排货柜的编号,最后停在一扇没有标记的门前面。
奥雷格说:“就是这箱。维果藏了三个月,没报关,没登记。”
“哼。但祝家码头上的每一颗铆钉都姓祝。”祝愿说。这帮老鼠行为隐瞒不了他们。
咔哒一声,集装箱的门弹开。奥雷格手电筒的光束扫进去,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和铁锈颗粒。灯光掠过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军用木箱,封条完好,没有货单。
这批货在黑暗中躺了三个月,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收货人。
奥雷格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铅封,掀起箱盖。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属徽章,掌心大小,圆形,内置钢针。
祝愿等尘埃落定才探头凑近,说:“嗯?血契徽章?”
正常他们这些家族采购血契徽章都通过高桌流转,负责相关业务的是血契与信用长老——伊格纳修斯·德·圣克莱尔。
他是高桌会十二长老中资历最老的一个。他的家族几百年来一直负责设计血契徽章的铸造流程和编号系统,名下的档案管理员全部是终身制,不受长老会换届影响。所有徽章的铸造、编号、激活和注销都在他手里。
“少爷,这批货不太对。”奥雷格拿起一枚,翻到内侧,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几秒,“您看内侧,有一层涂层。”
祝愿低头看着奥雷格手里那枚徽章,在光束下又看了一遍那层看不见的涂层。他示意奥雷格把徽章放回木箱,嘴角翘起来。
“哇噢。维果真是献上了一份大礼呢。”
几天后,祝家茶行。
“……经过实验室检验,这种涂层会跟血液里的铁元素发生反应,一定时间之后会让指印褪色,最后完全消失。”苏青站在祝安旁边,递过一叠检测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排着光谱分析图谱、化学试剂反应色卡和电子显微镜下的涂层截面扫描图,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标着祝家茶行的实验室编码,左上角盖着“内部资料,不外传”的红色印章。
“徽章外壳以及钢针在任何检测下都与正常血契徽章无异。推测使用高桌会同款模具和材料”。苏青继续说。
祝安看了眼发现这批“无名”货物的弟弟。祝愿仿佛不怎么在意这里的谈话,托着头沉浸在电视剧里。茶几上搁着一碟没吃完的桃酥,茶已经凉了。
“维果做了一批‘空头支票’。”祝安说。
得到涂层徽章的人以为自己签了血契,或许得到一个承诺,但几个月后手里只剩空白。
维果可以用它们签一批短期血契——借人、借钱、借地盘,然后在履约期限到来之前让手印消失。所有和他签了血契的人都会发现自己手里的徽章变成了废品。
祝安拿起一枚徽章,轻轻摩挲内侧。表面看起来光滑无痕,但指尖的确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涩感,和正常徽章的光滑内侧不一样。
但只是如此吗?积少成多,这种做法终不长久,迟早会遭到反噬。祝安放下徽章,靠在椅背上。如果维果的目的不止于赖账呢?
祝安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弟弟。祝愿正对着电视屏幕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剧里的情节好笑,还是别的什么。她把徽章放回木箱,“这批货,阿愿打算怎么处理。”
此时电视剧瓜子脸女演员大喊一声:“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
祝愿又哈哈笑了一声,才从电视剧里抬起头。“姐姐,咱们当然是要告发啦。谁有私心,可不能让高桌蒙在鼓里呀”。
祝安看着弟弟笑眯眯的眉眼,说:“这一状告上去,长老会上那张桌子怕是得裂一道口子”。
“也许能裂到整张桌子都坐不稳呢。”
祝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落在她肩头。
她说:“下次长老会我会提议申请审判员与会,将一切呈上。”
祝愿嬉皮笑脸地重新按了播放键,电视剧里的人继续说着台词。他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维果·塔拉索夫的死讯传到克莫拉家族时,桑蒂诺·德安东尼奥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镜子练习就职演说。
他的书房在顶楼。这是他的设计,他喜欢站在高处。
窗外是罗马灰蒙蒙的天际线。桌上摊着一份手写的演讲稿,字迹工整,措辞华丽,每一个段落都以“我将带领克莫拉”开头。
他已经练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笃定,好像只要说得够多,那页纸上的话就会变成事实。
但克莫拉的继承人不是他,是他的姐姐吉安娜·德安东尼奥。
吉安娜·德安东尼奥在当天的家族会议上再次否决了桑蒂诺提出的提案:一个雄心勃勃的“血契期货市场”计划。
桑蒂诺想把克莫拉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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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压的大量未终结血契打包成金融产品,在光荣会的赌场系统里挂牌交易。杀手可以提前买下某份血契的“执行权”,赌这份血契会不会在期限内被兑现;债主可以把血契卖给第三方,由第三方去向执行人讨债。整个计划的投资回报率被他算得清清楚楚,甚至做好了前三个季度的盈利预测表。
吉安娜只看了一眼就把文件推了回去。“你要把血契变成赌场的筹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血契可以买卖,那血契还值什么?”
“值市场价。任何东西都有市场价。”
“血契不是任何东西。”吉安娜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血契是两个人之间的承诺。你的计划会让承诺变成商品。今天你把血契挂牌,明天就有人拿它做空高桌会的信用。长老会不可能同意。”
桑蒂诺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节泛白。会议结束后,他在走廊里拦住了她。“吉安娜,你每次都否决我的提案,你担心我做出成绩影响了你的地位吗?”
吉安娜停下脚步。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挽成髻,看起来不像□□继承人,更像某个跨国企业的CEO。她看着桑蒂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从未那么想。我只是觉得你太急了。”
“急?我等了整整——”
“不是时候。”吉安娜打断他,语气平静,“维果刚死。你这个时候跳出来,搞什么期货市场,只会让克莫拉成为众矢之的。”
桑蒂诺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
吉安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很久。她的秘书长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桑蒂诺少爷最近频繁接触外部的人。有几个是和他签过私人血契的杀手。”
吉安娜没有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窗外是罗马午后的阳光。“他只是不甘心。让他去吧。”
“如果他有异动——”
“他不会。”吉安娜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他是我弟弟。他不会对我动手。”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就在她说这句话的同时,桑蒂诺已经走出了克莫拉大厦的正门。他站在罗马午后的阳光里,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扇属于他姐姐的落地窗。
他从小就在看那扇窗。小时候他以为那扇窗迟早会属于他。现在他知道,只要吉安娜还活着,那扇窗永远不会为他打开。
他不比她差——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读的是同一所商学院,学的是同一套战略管理,他的提案每一次都比她的更创新、更大胆、更接近未来。但每一次都被她用同样的理由否决:太急、太快、太冒险。好像他永远都是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男孩,永远追不上她的步伐。
但他不是小男孩了。
他走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罗马街头的喧嚣。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6. 浪潮
06 浪潮
这天上午,温斯顿把祝愿叫进办公室。
“温斯顿?”祝愿在门口意思意思敲了敲门框。
“请进。”温斯顿倒了两杯茶,茶汤金黄透亮,然后把一个信封推到茶杯旁边。信封是牛皮纸的,火漆封口,图案是一只展翅的灰鹰,鹰爪握着一枚齿轮。这是霍恩海姆家族的纹章。
祝愿翘着二郎腿,倒不急着打开信封。老板亲自倒茶又递信封,不是加活儿就是背锅。
“前些日子事情比较多,倒是耽搁了。打开它。”
祝愿这才慢悠悠地撕开火漆,从信封里抖落出一把小钥匙。钥匙很旧了,黄铜柄被磨得发亮,齿口边缘有一层经年累月摩挲形成的暗沉包浆,齿槽里还嵌着一点干涸的机油痕迹。
温斯顿说:“悬赏令的直达电梯钥匙,在负三层。”
祝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哇噢。我倒不知道纽约悬赏令设在大陆酒店里。我以为科尼利厄斯·冯·霍恩海姆长老把它设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呢。”
温斯顿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语气温和:“酒店与霍恩海姆家族签订了秘密租赁协议,我们提供场地、电力和外围安保。设备、人员、维护还是他们自己负责。除了酒店经理和霍恩海姆家族相关的人知道纽约悬赏令机房的位置,没有别的人知道了。”
他看见祝愿听到此处抬了抬眉毛,便接着说:“现在增加了你。由于你目前是酒店的预备经理,而将来亚洲区大陆酒店霍恩海姆也有意将悬赏令设在酒店里,所以我们商量后增添你的进入资格。”
祝愿把玩着钥匙:“照这么说……我可以拒绝他们入驻咯?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他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温斯顿眉尾一跳,说:“我们一般不拒绝。维系各家族关系,也是你要学的一部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碟上,杯底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玛格丽特,纽约悬赏令的领班。去吧。”
祝愿在电梯负一负二的按钮旁边没有任何标识的地方,贴上拇指。一瞬白色光圈扩散至正常电梯按钮大小,紧接着又消失了。
“叮——电梯下行。”
出乎祝愿所料,电梯门打开之后,外面直接就是一扇门。他掏出那把小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整扇门沿着隐藏轨道缩进了墙壁里,露出后面一片惨白的灯光和扑面而来的热浪。
机房比他想象的大。所谓负三层,实际上可以说是负三层与负四层打通了,楼高感觉有六米,只保留一个出入口。
整个空间足有上千平。一层每一寸空间都被机器填满了,靠墙的是一排灰白色的交换机柜,每个柜子都比人还高,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接线板和继电器。
继电器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一群被关在铁盒子里的蜜蜂。
天花板上吊着上百台工业风扇,叶片缓慢地旋转,吹出来的风带着机器运行时特有的干燥热气,混着绝缘胶皮和旧纸的味道。这里老得像来到了六七十年代。
机房中央是一排排长条操作台,每张台面上都嵌着好几台老式编码器。放眼望去至少有几十台,各自挂着好几台交换机,负责不同区域的悬赏数据调度。
键盘是机械式的,按键被磨得发亮。编码器屏幕上的字体是那种几十年前的老式等宽字体,光标不紧不慢地跳动着。
操作台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接线板。线缆从交换机柜里延伸出来,在接线板上交叉、转接、再分出去。灰的、黑的、蓝的,不同年代的线缆缠在一起,老式编织线和新式橡胶线混在一处,像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把墙当成了土壤。有些接口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几个字母和数字。
操作员全员女性,都穿着粉色无袖衬衫、黑色短裙。她们有的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盯着编码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偶尔拿起电话低声确认某个编号,然后挂掉,继续敲键盘。有的脚步匆匆地来回穿梭于档案柜之间,手里抱着半摞待归档的悬赏记录。
对于新进门的陌生人,没有人理会,没有人询问。她们太忙了,整个美洲的业务都归到这边处理。
祝愿观察了一会儿,沿着操作台往前走,停在最右侧那台交换机前面。这台机器和别的机器不一样,指示灯几乎全灭了,只剩下最下面一排电源灯还亮着。
机柜外壳上贴着一张维修记录单,他低头扫了一眼:
存在问题:继电器反应延迟,悬赏短信发送滞后。
故障排查:已更换继电器,问题未解决;已检查电源模块,正常。
初步判断:编码器主板老化。
维修建议:更换主板。
落款是纽约悬赏令技术处,日期是好几个月前。
边缘还有一行手写字,字迹潦草,祝愿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主板型号已停产。
祝愿若有所思,手指在维修记录单上轻轻点了两下。
“祝经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操作台后面直起腰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螺丝刀和半截拆下来的零件。胸口的工牌写着她的名字:玛格丽特。女人的眼神很利索,脸颊被机房的热气闷得有些泛红。
对待女士,祝愿倒难得正经一些。“你好,玛格丽特。”
他低头看着那台交换机。继电器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像一只走了太久的钟表,还在努力报时,但齿轮已经松了。
“这种情况多吗?”
玛格丽特摘掉脏兮兮的手套,摔在机器上,另一只手撩了一把汗湿的刘海。“逐年增多。以前一年最多报修一两台,现在每个月都……请跟我来,我带您了解一下机房吧。”
祝愿从一排排机器中穿梭,问:“这台都报修几个月了,怎么还没修好?霍恩海姆怎么说?”
玛格丽特锐利的眼睛回看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眼前人是谁。她们的档案室有全美洲地下世界的人员档案,更何况这套系统还是全球通用的。
她惊奇的是,这么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直呼另一个长老的家族毫无敬畏,哪怕他是祝家长老的同胞弟弟。
她没有直接回答。
祝愿眨了眨眼,倒是不太介意,从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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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沉默中,他已然窥见了一些密辛。
玛格丽特领着祝愿在负三层走了一圈。祝愿学到了悬赏发布三步曲和档案存储条件,简洁而又表面。
在离电梯最近的那台交换机前,祝愿手指在机柜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爽快地和玛格丽特告别。
从悬赏令机房上来的时候,大堂里一切照旧。沙发区只坐了一个住客,翻着一份前几天的《纽约邮报》,首页特大标题写着“重磅!你的私人空军来了:家用无人机今日狂卖5万台!”。旋转门转了一下,进来一个韩裔面孔的杀手,拎着行李走向前台,埃迪正在给他办理入住。
他看着埃迪专心致志地工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自己一下子摔进沙发里,慢慢享受中央空调的冷气。
他决定,除非机房爆炸,否则他再也不下去了。
祝家。
桑蒂诺来纽约了。祝愿翻看今天的入住登记信息时发现了这个名字。他把这个信息告诉了祝安。
“是。他应该是替吉安娜来取沙漠部族授予的长老接任文书。”祝安喝了口茶,“听说吉安娜在罗马忙着准备加冕典礼的事。你知道的,唯有嫡系可以代替签领。之后我们其余长老也会拿到副本。”
吉安娜脱不开身。加冕典礼就在眼前,各大家族的代表已经到了罗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算盘,等着在新领袖面前站队或试探。她必须留在那里——接待、谈判、让所有人看到克莫拉的权柄还稳稳握在她手里。况且,离开罗马一步,就是给暗杀者递刀。
桑蒂诺主动请缨,他是克莫拉的嫡系血脉,在家族内部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代表姐姐接收文书。
“噢?桑蒂诺什么时候和吉安娜关系这么好啦?他恨不得文书在途中销毁吧。”祝愿毫不避讳地直言直语。
克莫拉姐弟不和是整个高桌会都知道的事。在他们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桑蒂诺就已经被吉安娜压得喘不过气,夸张点说,两人在家族会议上吵过的架比长老会通过的决议还多。
祝安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良久,她才开口:“吉安娜,对外够狠,对内却太软。”
祝愿安慰性撞了撞她的肩膀,说:“对敌人抱有幻想就是将自己置于死地。”
桑蒂诺站在大陆酒店某间房间的落地窗前。明天他打算在签领沙漠部族的授予文书后与故人见面,所以有些不为人知的紧张,为了他来纽约的真正目的。
他伸手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枚血契徽章,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徽章内侧的血手印是约翰·威克的。多年前,他帮助约翰完成“不可能完成的”退休任务,作为交换,约翰签下了这份血契。
现在,他要为吉安娜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加冕礼物。加冕典礼那天,吉安娜会站在祭坛前,穿着最华丽的礼服,接收他给予的惊喜。
那枚徽章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把徽章放回内袋,贴回胸口。窗外第五大道的街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极具家族特征的面孔,轻声说了一句——
“吉安娜。这份礼物,你一定会满意的。”
7. 席位
07 席位
阿布拉姆·塔拉索夫在他哥哥维果·塔拉索夫死后接管了家族残存的生意。说是接管,其实是收拾烂摊子。维果活着的时候,塔拉索夫家族在北美一带说一不二,毒品、军火、保护费,每条线都攥在手里。
维果死后,树倒猢狲散,几个中层带着人马投奔了荣光会,外围的洗衣店和夜场被俄罗斯帮内部其他派系瓜分,码头泊位被克莫拉趁乱占了两成,剩下的被祝家以合同到期自动收回的名义拿回去了。他试图和祝家谈判码头续约,却无功而返,不知道什么原因,近期祝家收紧了所有转运合同。
阿布拉姆现在手里只剩一家出租车行。表面运行业务范围是修车、租车、跑出租,实际上每一辆出租车都是移动的毒品仓库。
司机全是帮派成员,后备箱夹层里藏着密封好的白色粉末,白天拉客,晚上送货。
车行地下室里是一整套制毒流水线。制毒人员也大多数是帮派成员的家属。
维果活着的时候,塔拉索夫家族的毒品生意在北美地下市场占着稳定份额。
倒不是因为他货纯,实际上他的货纯度时有波动,价格还常年偏高。但他是高桌会十二长老之一,手下有上百号精锐杀手。那些从他手里拿货的分销商,买的不只是毒品,还有塔拉索夫家族在地下世界的威慑力。
和他做生意,不用担心被别的帮派截货,不用担心出了岔子没人摆平。当然,维果死后,这些都不存在了。
第一天,三成分销商转投了荣光会,他们是墨西哥来的货,纯度更高,价格还便宜一成。第二天,皇后区最大的夜场老板把塔拉索夫的货退了回来,说纯度不够,客人投诉了好几次。阿布拉姆亲自上门去谈,对方连面都没见。第三天,他手下的伙计开始动摇,有人私下找过荣光会的赌场经理,问还缺不缺人。
阿布拉姆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翻着这个月的财务报表,瞬跌的曲线暴露了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残酷。
“叮——”卫星电话突然响了。阿布拉姆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约翰·威克刚才抢了我的门卡。
他挂了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对门口的手下说:“让地下室把设备停了。”
他做了个手势暗指某样东西,接着说:“能搬的搬,搬不掉的冲进下水道。叫人把出租车后备箱清干净,车开出车行,分散停在街边,不要集中。”
手下愣住了:“老大,那是我们最后一批货——”阿布拉姆把雪茄碾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那把马卡洛夫手枪,推门走下楼,说:“他是巴巴亚嘎。”
约翰·威克推开修车库的卷帘门时,手下们已经搬空了大半个地下室。还有几个工人正在打砸搬不走的仪器,空气中弥漫着丙酮和□□的气味。
阿布拉姆站在修车库中央,手里握着那把马卡洛夫,旁边站着他最信任的几个伙计。一个年轻的帮派成员举起了枪,约翰抬手一枪放倒了他,剩下的人同时警惕起来,缓慢分散包围。
阿布拉姆只是轻声说了句:“和平。约翰,好吗?”
约翰·威克走到那辆野马面前,掀开防水布,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他和海伦的合照,照片背面写着海伦的字迹。
约翰把照片返回原位,起身走到阿布拉姆面前,缓慢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说:“和平。”
约翰·威克发动了野马,引擎声在修车库里轰鸣着。
阿布拉姆看着尾灯逐渐消失在工业区的夜色里,有种不甘又无可奈何,他即便想为维果和伊瑟夫报仇,手头上也没有能用的人了,更何况现在的局势容不得他大动干戈了。
他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清场。
令他没想到的是,在天亮之前,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突袭了车行。
领头的人把纸质文件竖在阿布拉姆面前:“阿布拉姆·塔拉索夫,你涉嫌跨国毒品走私、洗钱,以及系列非法交易,现依法将你逮捕。”
阿布拉姆看着那人,愣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批还没来得及开走的出租车,后备箱都开着,整整齐齐码起来的白色粉末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
他回想起几天前的一幕,他哥哥死后没几天,他曾经以为自己有机会。
维果死了,塔拉索夫家族需要一个新的代表。阿布拉姆是维果的嫡系弟弟,按高桌会的规则,他有资格申请继承哥哥的长老席位。
他花了重金在曼哈顿下城一家裁缝铺里定做的一套西装。裁缝问他需不需要在衬里加凯夫拉防弹层,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不用。
“的确也不需要,你去的是大陆酒店,”裁缝说,“规则会保护你。”
会议室在大陆酒店顶楼。巨大的圆桌围坐着的长老比他预想的更多。
他认得的祝安长老坐在东方的席位上,面前放着一杯黑茶,苏青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另外还有让·皮埃尔·罗尚长老,罗尚家族控制着蒙特卡洛大赌场背后的一整套地下洗钱网络。荣光会是他手下最核心的执行势力,负责赌场的日常运营、高利贷催收、跨境资金转移。跟他们塔拉索夫的部分业务范围有些重合。
其余他没见过。各色面孔、或男或女各坐一方。
阿布拉姆站在他哥原本的席位后边,那张椅子的椅背上还刻着塔拉索夫家族的双头鹰纹章。他摩挲了一下,开口:“塔拉索夫家族申请继承维果·塔拉索夫的长老席位。”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
他准备了一套说辞,关于家族在北美的根基,关于维果生前的业务他可以接手。
只是,在他说到“根基”这个词的时候就被打断了。
“根基。”罗尚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一枚蒙特卡洛大赌场的骨瓷筹码,语气轻蔑道:“毒品、军火、保护费?”
他把筹码往桌上一拍,身体前倾,眼睛盯着阿布拉姆,像盯着一块即将到手的肥肉,“北美地盘也该换换主人了。你手下那几个还能动的杀手,不如趁早让他们投新主。”
阿布拉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击,又一个身材魁梧,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褪色刺青的男人接着说:“维果欠我们兄弟会的货款还没结清。这笔账,你补不了的话,我不介意用其他方式清算——比如你们在皇后区剩下的那几个夜场。”
兄弟会,也叫沃尔科夫兄弟会,掌控着从东欧到中亚的军火走私网络,也掌控着杀手专用装备的研发,例如防弹西装的防弹层技术、特殊弹药的配给,都由沃尔科夫家族的实验室提供。他的军火运输高度依赖祝家码头,所以他的发言也有代祝家找场子的意味。
阿布拉姆转向祝安,准备说出一套关于重新谈判码头合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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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安也在这个时候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茶碟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瓷响。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在讨论塔拉索夫家族的席位继承之前,我有件事需要向各位长老通报。”祝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长桌上。
她从苏青手里接过牛皮纸档案袋,拆开封口,取出一叠检测报告和几张放大的光谱分析图谱。“近日,祝家码头在例行盘点中发现了一批没有报关、没有登记的秘密货柜。经查货柜所有人是维果·塔拉索夫。货物,是一批空白血契徽章。”
祝安环视一圈,说:“这批徽章的内侧涂了一层无色无味的化学涂层,能使按下的手印在一段时间之后,消失。”她把检测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会议室里炸开了。一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情绪的愤怒,像被点燃的引信正在沿着圆桌迅速蔓延。
美第奇长老第一个伸手拿过那份光谱分析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祝安把检测报告推到桌子中央之后,没有再开口。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抬眼关注着众人的举动。
她注意到美第奇翻到第二页时手指停住。她记得那一页是涂层化学成分的详细分析,表格列出每一种检测出的化合物及其浓度。美第奇盯着其中一行数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看。
翻完整份报告之后,美第奇把报告合上,微微点了点头,把报告推回桌子中央,靠在椅背上。几分钟后,他跟祝安说要部分样本进行再次复检。语气平稳,思考谨慎,似乎与这批血契徽章毫无关系。
沃尔科夫脸色骤变。他和维果做过不止一单生意,有部分还是私下签的血契。如果未结的货款是用这些徽章签的,那他那批军火就等于白送,货款更别想要回来。“这个混蛋——”他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你们塔拉索夫家族,把所有人的血契当什么了?”
伊格纳修斯长老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那张苍老的脸仿佛凝结。他的家族一直负责血契徽章的铸造和注销,如果这批徽章从外形来看别无二致,第一个被追查的就是他的铸造厂。
“塔拉索夫的行为如果属实,是对血契规则的直接玷污。血契存在了上百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一枚徽章,两个人按手印,承诺就此生效。这是地下世界最古老的信条。如果有人用诡计让手印消失,那他破坏的不仅是一份血契,是所有血契的信用。”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阿布拉姆,“我表态,驳回塔拉索夫家族的席位申请。”
祝安把检测报告收回档案袋里,对上众人的眼睛。“我个人建议,向审判员办公室和沙漠部族汇报此事,启动对涂层血契徽章事件的全面核查。我友情建议各位长老启动自查,在审判员核查结果出来之前,暂停所有跨家族的新血契签订,暂缓塔拉索夫家族的任何席位申请。”
主持本次会议的长老在记录册上做好记录,然后抬头看着阿布拉姆,说:“会议记录将抄送审判员办公室和沙漠部族备案。你可以离开了。”
这话一出,阿布拉姆仿佛听见丧钟的钟声。
他麻木地转身离开,在走廊与另一个高大的男人擦肩而过,带来一阵意大利人惯用的古龙水味。他隐约听见未关紧的门后传来声音:“下一个议题,让桑蒂诺·德安东尼奥进来。”
8. 交易
08 交易
桑蒂诺的拍卖所开在曼哈顿下城一栋改造过的老银行大楼里。这栋楼的原主人是上世纪初一个靠铁路发家的钢铁大亨,破产之后把楼卖给了犹太珠宝商,犹太珠宝商在二战前夕举家迁往瑞士,楼又转手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爱尔兰航运公司。桑蒂诺是它的第四个主人。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大堂顶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被擦得锃亮,灯光透过切面折成细碎的虹斑,落在满屋子西装和礼服上。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里,托盘倾斜的弧度像是用尺子统一丈量过。小提琴手在二楼回廊上拉肖邦的夜曲,琴声从挑高的穹顶上洒下来,混着香水、雪茄和刚拆封的油画颜料气味。
祝愿倚在二楼包厢的栏杆上,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他今天穿的是一条正红织金马面,麒麟暗纹从裙腰一直延伸到裙摆,走动时暗纹随光线流转,像是一头麒麟在织物里缓慢呼吸。上身是玄色缎面立领长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质麒麟圆章,长衫外面披了一件玄色暗纹的褙子,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回纹。狼尾用一根墨玉簪子束起,簪头雕成桂花枝的形状,几朵碎金般的桂花苞嵌在枝叶间。他手指上那枚尾戒在昏暗的包厢中泛着极细的流光,和他发间墨玉簪子上的碎金桂花一样安静而锋利。
埃迪又一次被祝愿那身正红织金马面惊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普普通通的黑色西装,耸耸肩,低声笑说:“祝哥,多谢带小的来见世面。”随即他掏出纸笔准备记录他的小说素材。
是的,即便埃迪也说得算是二代,但二代与二代之间也是有壁的,他们家的小打小闹还够不上这场拍卖会的入场券。
祝愿无意义的哼哼两声算是回应,目光仍停留在一楼的觥筹交错之间。
埃迪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下看。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偶尔有钻石袖扣在灯光下闪一下,又灭了。
他能认出一个是荣光会的赌场经理,四十来岁的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侧身和旁边一个政客模样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那个政客埃迪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但记不清是哪一档新闻了。政客身后坐着一个年轻秘书,膝盖上放着一个公文包,双手按在包上,似乎有些紧张。
再往后,沃尔科夫兄弟会的三把手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长桌上放着拍卖目录,翻到某一页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似乎对拍品并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二楼的包厢里也是影影绰绰的。离他们最近的包厢中,能看到有人坐在天鹅绒帘子后面,一只戴着钻石腕表的手正翻开拍卖目录。
“那个包厢里是谁?”埃迪问。
“南非金矿的大财主,卡西安——图谋奥古斯特·范德林登长老的席位的人。”祝愿用下巴点了点下方一个人,他有着黝黑的皮肤和微卷的中长发,显而易见,是一个非洲人。
祝愿说:“阿肯尼,范德林登家族的。桑蒂诺把请柬同时发给了两个、唔两个竞争对手。”他忽地轻轻一击掌:“哈你说他是不是想让两人大打出手,他借机抢地盘啊。”
埃迪惊讶地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一楼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一束聚光灯打在大厅中央。小提琴琴声也渐渐停了,人群的嘈杂声在光暗切换的时刻慢慢静下来。
桑蒂诺走到聚光灯下,举起手里的香槟杯。他今天穿了一套定制白色西装,面料是产自意大利的科莫湖丝绸,袖扣是克莫拉蛇形纹章的微雕。他微微一笑,享受这样的众人瞩目。
“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这间拍卖所的开幕,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他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在挑高的大堂里轻轻回荡,“德安东尼奥家族在艺术品收藏领域有着悠久的历史。今天这间拍卖所的开幕,是这份传统在纽约的延续。”
台下响起掌声。祝愿悄悄吐槽:“埃迪,你看他像不像一根银蜡烛。”
“呃”埃迪真要被祝少爷的大胆发言吓死。少爷敢问,他可是不敢回的,只能悄摸转移话题,小声说,“他说了那么多,唯独没提到吉安娜长老哎。”
“哈哈你也是不老实,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他的主场,他不需要任何人、尤其是他姐姐来分享这束聚光灯。”
祝愿把香槟递给埃迪压压惊,“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人在加冕典礼上提上一任国王的名字?”
祝愿再转头看向下面的时候,拍卖会开始了。
拍卖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英国人,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半框眼镜,说话像大提琴的中音弦,每报出一个价格都会在尾音上微微上扬,像是在邀请你加入一场优雅的游戏。
第一件拍品被推上来,帘子缓缓拉开,灯光从展台底部打上来,照亮了一幅十九世纪的托斯卡纳风景油画。画面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橄榄树在夕阳下泛着银绿色的光,远处有一座农舍,烟囱里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起拍价五十万,加价幅度五万。
拍卖师报价之后没有人举牌。他等了片刻,又报了一次,声音还是那么优雅,像是在耐心地等一位老朋友做出决定。角落里那个兄弟会的拍下了,他举牌时连头都没抬,号牌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就放下了,像是做完了一个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五十万。这幅画很特别吗?”埃迪挠挠脸小声问。他不太懂艺术,怕别人听见过于丢脸。哪怕他是在二楼祝家的包厢里。
“啧,艺术品这种东西”,祝愿说。
很快来到第二件拍品,是一套十八世纪的银质餐具,起拍价三十万。拍卖师的语调比刚才更轻快婉转了些,念出“乔治三世时期”这个词的时候,在“三”字上轻轻顿了一下。
有人开始举牌,节奏很慢,号牌零零落落地举起来又放下,像是在应付差事。三四个回合后,被荣光会的赌场经理以四十五万拿下。他身旁那个中年男人都笑了,敬了他一杯酒。
第三件拍品被推上来时,帘子拉开的幅度比前两件更大,灯光也更亮。展台上放着一座古罗马青铜猎犬雕像,不到一尺高,肌肉线条流畅,右前爪抬起,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猎物。铜锈很厚,在聚光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底座上刻着一行拉丁文:Velocitas sine directione nihil est. ——没有方向的速度毫无意义。
“这件拍品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意大利私人收藏家。”拍卖师的声音在“私人收藏家”这个词上微妙地停顿了半拍。
竞价节奏忽然变了。从第三次叫价开始,举牌的频率从“散步”变成了“折返跑”,埃迪认得到认不到的人都加入竞价中。号牌在灯光下此起彼伏,拍卖师的银发飘逸,语调轻快而迅捷。
埃迪紧紧抓着栏杆,声音压得很低:“这么贵买一尊青铜像,他们是不是疯了。”
“埃迪,这一章我给你取个标题吧。”祝愿换个姿势托着下巴,像一个给摸不着头脑的学渣讲题的善良学长,“假如,你有一笔不能见光的钱——毒品收入、军火回扣、政治献金等等。你不能直接存进银行,因为银行会问你资金来源。但如果你在拍卖会上花高价买下一件艺术品,这笔钱就变成了合法收藏支出。”
学长向学渣发起提问:“你说这算什么呢?”
埃迪愣了几秒,心里有了答案。
砰——拍卖师落槌。那尊猎犬以起拍价的十二倍成交。
拍卖会结束后,桑蒂诺亲自来与祝愿告别,莫名释放了一些善意。他可能对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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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一个长老作为姐姐的祝愿,误以为对方是同被压制的同类。
祝愿倒无所谓这些误解,假模假样装作有礼貌地说:“恭喜。拍卖会很成功。”
桑蒂诺露出笑容,说谢谢,说祝家茶行如果将来需要拍卖什么藏品,他愿意提供最好的展位。祝愿笑了笑。
他走出拍卖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黑西装正在三三两两地坐进轿车。埃迪跟在后面,还在构思他新一章的那些事。
祝愿拿出手机编了条信息发送,涉及今日他见过的一些人名和一个关于交叉比对近期纽约港艺术品进口记录的建议。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他知道对方收到了。
约翰·威克把野马开回家时已经是深夜。那辆车的引擎盖还留着被伊瑟夫的人砸出来的凹痕,车窗的碎玻璃在座椅皮革缝里闪着细碎的光,只得第二天联系修车厂老板上门拖走大修。
傍晚,他开始封存武器。地下室里,他把枪械和金币装进箱子,浇灌混凝土,把这些用于杀戮的东西重新封进黑暗中。
他干完活洗了个澡,坐回沙发上,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海伦生前的视频。那条比特犬趴在他膝盖上,他看着屏幕上海伦的笑脸,手指轻轻挠着小狗的耳朵。他想,也许就这样了。车会修好,狗还养着,金币与武器已经封好,他可以重新变成那个退休的人。
可惜,一些气味一旦沾染上就消不掉,那些豺狼虎豹会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蜂拥而来。
门铃响了。
桑蒂诺·德安东尼奥站在门口,银色西装外搭着深灰色大衣,笑容得体。
“好久不见,约翰,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约翰看着熟悉的那个世界的人的面孔,忽而感到无比疲惫。他站在海伦的房子里沉默着,没有请他进来。
桑蒂诺微微一笑,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枚血契徽章,向着约翰打开,展示里头属于他的那枚血指印。
“你该履行契约了。”
约翰看着徽章。多年前他为了完成维果的“不可能任务”,向桑蒂诺求助。作为交换,他签下了这份血契。
他沉默片刻说道:“我已经退休了。”
桑蒂诺定睛看了一眼约翰,收起徽章礼貌告别。
约翰关上了门。他站在玄关那里,听到桑蒂诺的脚步声沿着车道走远,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发动。
他以为结束了。
几分钟后,第一枚榴弹击中客厅。沙发被炸成碎片,海伦的照片从壁炉上飞出去,相片在火焰里卷曲、焦化、化为灰烬。第二枚打在卧室,海伦的梳子、海伦的棕色风衣,全在爆炸的气浪里被撕碎。第三枚直直摧毁后方漂亮的小花园。
约翰抱着比特犬被气浪从后门炸出来。他躺在草坪上,看着火焰吞没一切。
桑蒂诺的豪车与消防队的车队擦肩而过。
社区警察吉米迅速赶到,从巡逻车后备箱里扯出一条应急毯,递给约翰。
他看看那片还燃烧着的废墟,说:“约翰,你…又重操旧业了吗?”
约翰红了眼眶,却没有眼泪流出。他把狗抱起来,朝着大陆酒店的方向沉默行走。他打算去找他的老朋友温斯顿。他的车送去修理了,这会是段很远的路程……
“哔哔——”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在他旁边停下。车窗摇下,是那两个大陆酒店的前台,可能刚从哪个宴会离开,两人都是盛装。
他听见那个惯穿马面裙的前台说:“要搭便车吗?”
梧桐树的落叶在道上翻滚,他们的车经过打烊的咖啡店、关了灯的橱窗。那条比特犬在约翰怀里发抖,他把毛毯掀下来裹在它身上。
大陆酒店的旋转门出现在街角。
9. 死局
09 死局
大陆酒店的二楼有诊所兼药店,一般为美第奇家族在此租赁并外派医生入驻。当然也有例外,主要看大陆酒店的经理的态度。
手术灯亮得刺眼,不锈钢器械在消毒托盘里泛着冷光,空气里飘着碘伏和酒精的气味。
老杰克把比特犬的前爪翻过来,用双氧水冲洗创口。他的动作利索,眼神锐利,似乎对祝愿当他是兽医的行为没什么不满。
小狗趴在诊疗台上,一声不吭,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刀锋,”老杰克顺手翻了一下狗牌,念了一遍小狗的名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约翰·威克,还活着呢。”
“估计快死了吧。”祝愿靠在诊疗台对面的墙上,漫不经心地回答,目光落在旁边药柜里一整排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瓶瓶罐罐。
“上次碰见他还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次任务。子弹卡在肋骨上,就那块我就给他缝了十七针。”
刀锋的耳朵动了一下。
老杰克这话说的,似乎约翰回归夜给他治疗的不是他的意思。祝愿轻挑了下眉,问:“上周你没来吗?”
“上周?我回医院坐班了。”老杰克清创完毕,转身打开药柜。玻璃柜门后面码着棕色药瓶,标签上印着一株被橄榄枝嫁接的稀有药用植物,是美第奇家族的纹章,下方一行小字是手写的编号和日期。
他的手指慢条斯理掠过前排,从最里侧挑出一瓶。
老杰克转过身来,举着瓶身在手术灯下摇晃展示,这药液是极淡的琥珀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新货,愈合速度提升80%。”他把药膏涂在刀锋的伤口上。
不知道是不是特效药的缘故,刀锋开始生理性发抖,祝愿敷衍地戳了戳它的耳朵以示安抚。
“这编号什么意思?”祝愿问,药瓶标签写着“TEL-7”。
老杰克把药瓶翻过来,瓶底贴着一小条标签:美第奇医药集团,临床试用批次。他把药瓶扔回药柜,玻璃柜门在他身后晃了一下,“上面送来的,不知道。”
祝愿把视线从药柜上移开,大胆发言:“试用?这狗不会死吧?”
老杰克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窝很深,嘴角往下压着一道常年不见笑的纹路。
他把绷带缠好,剪断纱布,摘了手套。刀锋舔了舔他的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
“人各有命,狗也一样。”老杰克大手一挥,示意祝愿把狗带走:“我要进行一场大消毒了。”
“那换药?”祝愿做手势,刀锋聪明地自己从诊疗台上下来。
老杰克把用过的手套扔进垃圾桶,意味深长地笑了:“祝经理,特效药,哪里还需要换药。”
祝愿带刀锋来到顶楼花园。此时天色微亮,东边只露出一线灰蓝的光。温斯顿养的几株意大利柠檬树种在东南角,早晨的风从东河方向灌进来,把柠檬叶吹得沙沙响。
他冷眼看着刀锋在草丛里踉跄了几步,然后开始小跑,再然后是狂奔,傻傻地在柠檬树和石楠丛之间来回冲刺,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不用看纱布后的伤口愈合程度,他也知道刀锋好得差不多了。
TEL-7,美第奇医药集团,临床试用批次。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美第奇家族是佛罗伦萨最古老的医药世家,其历史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家族创始人曾为美第奇银行的创办人提供私人医疗服务,由此积累了第一桶金和人脉。几百年来,美第奇家族始终钻研着两项业务:制药与医疗。
随着时代变迁,美第奇家族现代公开身份是跨国制药集团,在佛罗伦萨、苏黎世和纽约都设有研发中心,主要提供急救药品和高端医疗器械。当然为地下世界提供急救包和药品的药效更为夸张一点。
但之前的急救包也没有这么快。恐怕“长生”项目的确获得了巨大的成果。
在刀锋持续标记温斯顿最爱的柠檬树的时候,祝愿及时拉紧狗绳救它狗命。他想,记约翰威克账上,跟我祝愿是没关系的噢。
他带着狗赶紧离开散发异味的美丽花园。
与此同时,祝家茶行的湖中亭里,祝安与卡西安正进行一场谈话。
“祝长老,我来谈一笔生意,关于非洲南部的矿产转运。”卡西安微微向祝安方向倾身。他今天穿这一套浅蓝色的西装,左手仍戴着一只钻石腕表。
祝安不动声色,抿了口茶,说:“祝家码头对所有合法货主开放。”
祝家关于南非的矿产转运业务一直是范德林登家族占大头,族长是奥古斯特·范德林登,高桌会十二长老之一。
他们家族控制着地下世界金币铸造的原材料供应链超过一百五十年。他们的金矿砂从南非德班港出发,经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这条线路上的每一吨货都要经过祝家的码头。
“范德林登在南非的矿脉老化,开采量逐年下降。而我,手里有十一座新矿,开采量是范德林登的三倍,成色更高。”
“我想和你谈一条专属转运通道。从德班港出发,经新加坡,进上海和横滨。”
祝安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茶叶。
“专属通道的费用很高。”
“我可以预付三年的转运费。一次性付清。”卡西安将一份文件推到祝安面前,“另外,我在南非的十一座矿,其中三座可以直接开放给祝家做联合开发。矿石收益按比例分成。”
祝安低头翻了两页文件。预付三年转运费,开放三座矿做联合开发——这可不是在谈生意,而是在砸钱买盟友。
“你的条件很慷慨。”她把文件合上,递还给卡西安:“但慷慨的条件,往往意味着排他的代价。你要专属通道,就是要祝家在德班港只接你的货,不接范德林登的货。”
这样做生意,简直是要祝家和范德林登撕破脸皮,在他人眼中势必会变成祝家已站队卡西安,支持他竞争范德林登的席位。这会极大影响高桌会明面上虚假的“团结”,祝安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卡西安没有否认,“有可不可。做生意能者居之。高桌会的席位,我认为我更适合。”
祝安嘴角漾出一点微妙的笑意。她点了点桌上的合同,“你似乎不怎么习惯用血契。”
卡西安的下颌肌肉微微收紧。他是个新兴派商人,坐上高桌,只为了拓展业务。血契?什么只讲信任、契约精神,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撕破脸皮的空口白话。但是,明面上他不能这么说,他要加入的高桌会推崇血契,而他面前是高桌的长老。
祝安体贴地接着说:“高桌会里坐着的,都是和范德林登一样的老家族。你想上,除非,有空缺。”
哗——亭外忽然下起暴雨,掩盖了祝安的话语。但卡西安倒是听清了。
满池荷花莲叶瞬间盛满圆润的雨珠,雾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把亭中两人的身影裹得模糊不清。
台伯河畔,咖啡馆。
瓦莱里娅·阿戈斯蒂尼在咖啡馆里等待一个可以保她命的人。她的手有些发抖,以至于拿不起面前那只小小的咖啡杯。
吉安娜加冕典礼前三天,罗马。
瓦莱里娅没想到奥古斯特·范德林登会亲自来罗马,恐怕对方已得知吉安娜查到了什么东西。
她站在会客厅外面,隐在厚重的帘布后看到满头银发的奥古斯特坐在沙发上,手杖放在膝盖上。吉安娜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红酒。她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单据、一份手写的配方抄本、一本薄薄的账册。
奥古斯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吉安娜,你不该伸手,不该越界。你胆子太大了。”
吉安娜并不理会,她叫他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些。
“涂层徽章”,吉安娜把那张入库单往前推了半寸,“你越过圣克莱尔,用他的铸造厂做涂层徽章试验。”她把配方抄本推到入库单旁边,“铸造厂首席冶金师的笔迹。显然,你也越界了。”
“你胆子太大了,奥古斯特。”吉安娜回敬他。
她把那本薄薄的账册翻开:“两批高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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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矿,没有走正常采购流程,直接从范德林登金矿运到圣克莱尔铸造厂。涂层徽章的外壳材质完全匹配。上面有你的私人印章。”
奥古斯特垂着眼皮,像一尊亘古的石像。
“这些材料我还没有交给审判员。”吉安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也不打算公开它们。
奥古斯特抬眼看向这个小辈。
“我的条件是,在下一次面见部族时,支持克莫拉退出‘长生’项目。彼时,这些东西物归原主。”
奥古斯特意味深长地说:“退出?”他为她的不知天高地厚而感到怜悯。沙漠部族不会允许知道这个项目的家族带着秘密离去,他知道这个即将加冕的克莫拉家主将迅速陨落。
“是。”
“你以为退出长生项目,沙漠部族就会放过你。”
“所以该你发力了。”
奥古斯特站起来,手杖点在大理石地板上。他没有说“成交”,也没有说“不”。他只是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又继续往前走。
瓦莱里娅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奥古斯特的手杖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然后她推门走进会客厅。吉安娜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
“你走吧,”吉安娜让瓦莱里娅把入库单、配方抄本和账册收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你手里的东西也许能让你活下来。”
吉安娜端起红酒杯一口喝下,苦笑:“也有可能让你陷入危险”。
瓦莱里娅知道自己同样陷入了死局。她作为吉安娜身边第一人,知晓太多密辛。如果吉安娜加冕时死去,桑蒂诺继位,她不会有好下场。如果吉安娜加冕后活着,沙漠部族、奥古斯特也不会放过她。
加冕典礼傍晚。
瓦莱里娅在办公室将最后一批文件拷入移动硬盘。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亮得刺眼。
桌上有两样东西:吉安娜给的涂层徽章资料、存满数据的硬盘。
她把它们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一样在随身手包,另一样她打算寄存在火车站储物柜。然后她来到河畔的咖啡馆,在黑暗中等待天亮。
一个穿深蓝风衣的人在她对面坐下。
“是你。”瓦莱里娅认出了对面的人。罗马艺术馆的特聘修复师,专攻十七世纪油画修复。
一年前,吉安娜为克莫拉建立艺术品走私的合法掩护,需要招揽几个有真本事的修复师。瓦莱里娅亲自面试了他。他的简历无可挑剔,修复手法老练,对意大利油画的黑市流通渠道也没什么排斥的意思。
她当时觉得自己为克莫拉挖到一块宝。现在她知道,这一年来艺术馆所有经手的艺术品流转记录、拍卖名录、走私货柜编号,他也许全都掌握了。
她突然又开始恐慌,这个人这么早就潜伏在克莫拉,默默观察着她们伺机而动,他是否真的可靠,能否在四面楚歌的局面中保住她。
“东西呢?”那人不在意瓦莱里娅的失神,开门见山。
瓦莱里娅深吸一口气,掏出一个黑色硬盘紧握在手里。硬盘里面是克莫拉的犯罪证据和参与沙漠部族“长生”项目的一些资料。
“我要一个安全屋和一个身份。送我安全离开。”
那人说:“当然,这也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我……”瓦莱里娅吞了吞口水,“我还有一些别的,藏在别的地方。”
“深蓝风衣”把东西都拿到手之后,拨通了队长的电话:“是我,守望者7,资料已到手,人员已监管。”
电话那头下达命令:“持续观察克莫拉加冕典礼。”
加冕夜,吉安娜死在了祭坛前面。太多人盼着吉安娜死去,所以她必死无疑。
她穿着镶银边的礼服倒下去的时候,卡拉卡拉浴场的管风琴还在奏鸣,像是为陨落的新主哀鸣。
消息传到纽约时,祝愿正在茶行院子里给刀锋倒狗粮。刀锋右前爪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线。
祝愿夸赞道:“好狗。干得不错。”
10. 混乱
10 混乱
吉安娜的首席保镖在人群中看到约翰·威克那一刻,瞬间就意识到他来此的目的,立马持枪追着约翰而去。
桑蒂诺冷眼不予理会,这两人在他心里早已是死人了。
他朝暗处略一挥手,他守在那边的手下迅速朝走廊深处跑去。
关于另一个关键人物,瓦莱里娅,吉安娜的秘书。桑蒂诺想即刻派人去将人控制住,这女人一直跟着吉安娜,却缺席了加冕典礼,非常不符合常理。
不一会儿,他的手下回来脸色忐忑,半蹲在他耳边窃语:“瓦莱里娅不知所踪,住处与办公室都找不到人,火炉烧得正旺,有许多纸张燃烧后的灰烬。”
“她的电脑呢?”
“被格式化了,我们不敢随便动。”
“去!找个懂行的,修复它!”
手下回答:“收到。”
桑蒂诺仍维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握着安吉娜的左手,他能感受到那只手逐渐失去温度,从温热,变得越来越冷。
也许是错觉,他甚至觉得他的手心因此被冰了一下。
桑蒂诺眨了眨眼,莫名感到些酸涩。
他垂下眼不去看她,把她的手轻轻地放回她身侧,维持一个平和轻松的姿态。
仿佛他的姐姐只是睡着了。
没想到吉安娜死后,桑蒂诺只在罗马待了几个小时便要仓皇逃离。
按照他的设想,他本该在悲痛欲绝中为姐姐办一场体面的追悼会,用黑纱、红玫瑰,还有最重要的,用克莫拉家族的蛇形纹章装饰她的棺木,让所有人看到德安东尼奥家族曾经的继承人英年早逝,让所有人看到,安东尼奥家族现存的唯一的继承人、克莫拉高桌长老席位的有力竞争者,他是多么的,重情重义。
而在悼念会结束之后,他再前往纽约高桌会申请席位。
可事情出乎他意料,似乎有几股力量在暗处窥视,短短不过一夜他遭遇了数场暗杀。
第一拨人在卡拉卡拉浴场外车库动手。
桑蒂诺刚拉开车门,一颗子弹打穿了他身后保镖的喉咙,血溅在他高定西装的领口上。阿瑞斯迅速把他按进后座,其余手下警觉地用身体遮挡他的身形。
下一波子弹袭来,车胎被打爆,引擎盖被扫射,司机踩着轮毂冲出车库,在罗马午夜的石板路上刮出一串火星。
第二拨人藏在他艺术品经纪公司里。刚一进门他寒毛直竖,警报声在他心中狂响示警。
他猛地扯过旁边一人挡在面前,自己大大两步后退撤出门口。下一刻,早已埋伏在艺术品后边、服务台后边的一伙人探出头来疯狂扫射。
被桑蒂诺当作沙包的人瞬间被打成筛子。
第三拨人在机场高速的收费站,他的司机险些被伪装的收费员割喉。庆幸司机反应快,一脚油门,借助车窗阻挡了对方进攻的手臂。
车驶离的一瞬间,收费站发生了爆炸,后方保镖车队炸个正着,无人生存。桑蒂诺的车窗玻璃均被震碎。
直到桑蒂诺登上私人飞机,他的身边只剩下哑女阿瑞斯和她带领的小队。
到底是哪方势力?难道是吉安娜残余势力反扑?不,不对,三拨人,不同的袭击手法,谁还想要他的命。他想不通。
桑蒂诺完全不知道沙漠部族和奥古斯特已经因各自的“秘密”对克莫拉痛下杀心。
虽事有跷蹊,他还是先着眼于当下最重要的事。
他拨通了悬赏令的座机,针对约翰·威克发布了七百万美元的悬赏,为吉安娜复仇。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他需要约翰死,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他在他的大本营也感受不到安全。
桑蒂诺在私人飞机的酒柜里拿出一瓶苦艾酒,直接倒进杯子里,恶狠狠地闷了一口。
飞机在深夜里起飞,驶向黑暗,如同驶向没有希望的末路。
银白的机身从纽约大陆酒店上空划过时,刀锋又在“簌簌簌”地巡视标记它的领地,楼顶花园。肉眼可见的,身形好像大了些,时不时蹭过祝愿的裙摆。
祝愿正在试飞他的无人机。
是的,就是《纽约邮报》首页头版报道狠狠卖出了五万台的那款家用无人机。
这台无人机外壳用碳纤维替代了铝合金,重量只有普通机型的六成,旋翼噪音压低到了三十分贝以下,在楼顶的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在他的操控下,机体直直上升,旋翼搅起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露出右耳上连接着的蓝牙耳机。
“芜湖,有点意思,还挺凉快的哈。”祝愿笑道。
“……麻烦你专心一点。”耳机里传来声音。
祝愿操纵着无人机高飞,如一只飞鸟穿梭在纽约幢幢大厦之间,大厦外玻璃反射着它锐利而流畅的线条。
他低头看着操纵台屏幕上传回的实时影像,一边回复:“在呢亲。你接着说。”
“守望者小队已经在纽约机场捕捉到约翰·威克的身影,他刚出机场,正在往地铁站方向移动。根据守望者7的情报,吉安娜的首席保镖也跟来了,预测是要为他的前雇主复仇。”
“嗯嗯,非常合理。”
“还有一件事。”这句话那人说得缓慢而犹豫,又慢慢变得坚定,“阿布拉姆·塔拉索夫在审讯中供出了他们的货物运输渠道。毒品走私、军火走私,所有物流环节都走的祝家码头。”
祝愿的表情没有变。他把无人机的高度压低了五十米,屏幕上的画面从纽约的天际线变成了街道两侧的梧桐树。
“另外,吉安娜的秘书瓦莱里娅提供的硬盘数据中,关于克莫拉近五年的艺术品走私记录,每一件从意大利出口的油画、雕像、青铜器等艺术品,运输渠道同样归属祝家码头。”
祝愿还是没有说话。他操控着无人机降低进入地铁站,悬停在人潮上方,充当着祝愿的眼睛,持续监视约翰·威克和接二连三围堵他的杀手的激战,仿佛对耳机里提到的、祝家即将面临的危机漠不关心。
“‘灯塔’”,那人正式喊出祝愿的代号。
“据悉,港务局将在今日内正式传唤祝家话事人‘祝安’配合调查。与此同时,祝家在全球范围内的所有港口将暂停运营,接受无限期安全排查。”
无人机操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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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中,约翰·威克一枪射向他的对手,吉安娜的首席保镖。那人侧腰躲过,子弹擦过他的肋骨继续飞行。眼看着那颗子弹即将命中搭乘扶梯上行的一个女人。
女人一手扶着扶梯,一手揽着身边的小女孩,此时她正低头脸带笑意地对她的孩子讲话,对到来的危机无知无觉。
说时迟那时快,祝愿将操纵杆猛地推到底。一架无人机从半空中直直速降在子弹的弹道中。一声巨响,子弹贯穿机身,无人机瞬间熄火,所有旋翼停止转动,残骸落入下方的观赏水池中。
水花溅起,惊动了周围的游客,他们慢慢朝水池围上去好奇观望,随即报警。
无人机“牺牲”后,操作台也“滋啦”一声迅速黑屏。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显然对方通过其他渠道知晓了地铁站发生的事件。
祝愿把无人机操作台放在栏杆上,眺望远处的高楼,回想起刚才透过无人机看到的情景:损坏的建筑、惊恐尖叫的市民、误伤的患者发出了哀嚎,那令人厌恶的一切。
他皱了皱鼻子,才回复着对方先前那几番话:“这很合理的,‘破晓’。”
祝愿跟温斯顿请了个假,回到祝家茶行。
港务局那一帮子穿着蓝色制服的、全副武装的人堵满了会客厅。
领头人正向祝安解释说明着他带来的文书。
祝愿理直气壮地穿过人群在祝安旁边落座,并给她和自己倒了杯茶。
祝安脸上看不出一点惊慌,细细看完条约。她是个生意人,习惯了对这些合同文书类逐行逐字看清看细。不然一不小心,她就会栽进别人的陷阱里。
会客厅很静,静到能听见那些港务局的人的呼吸声。祝家码头涉嫌违法运输走私物品,那他们来到人家的地盘,到底是瓮中抓鳖,还是入人彀中?
有个小年轻想起行动前破除各种阻碍才得以顺利出发,不由得在这郁闷的氛围里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平静。
祝安将文书翻回首页,拿起祝愿为她倒的茶喝了一口,微微点头。
港务局接收到祝安愿意配合的讯息,也是松了口气。祝家的码头业务和茶业务遍布全球,是他们纽约市的纳税大户。只是配合调查而已,他也不想和祝家闹得太僵,万一人家是无辜不知情的呢。虽然这种可能性在他们局里普遍认可的人极少。
祝愿和祝安坐在同一辆车的后座,慢慢往港务局去。
祝愿不想到港务局的路上只有祝安一个人。
祝安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弟弟,还是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愿,不要怕。”
祝愿拧开脸,看似在看车外的风景,实际通过反光的玻璃在看祝安不够清晰的面容。
祝安也回正身体,越过驾驶座正视着前方的路,“阿愿,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祝愿仍不肯回头,只是小声嘟囔一句:“才不是你做的。”
祝安为弟弟突如其来的幼稚感到好笑,又深感欣慰,他们的姐弟情谊终究是不同的,在这个地下世界如同异类一般。
她下车时最后说了句:“阿愿,你只管走好自己的路,就好。”
11. 问询
11 问询
不得不说,桑蒂诺对祝愿的确有一种“我们是同类”的错觉。特别是当他听说高桌会的长老、祝愿的姐姐祝安,被港务局请去接受配合调查时,他在想:我们都一样,狠心割舍手足,接着走上唯一的王座。
他以己度人,恶劣地猜测祝安被带走,有祝愿在其中插了一脚的缘故。
所以在纽约观望了几天,没再遭遇袭击后,他为吉安娜召开悼念会时,特意发请柬给祝愿,诚心邀请他的出席。
苏青把邀请函送来给祝愿的时候,他正在茶行游廊。
“喏。”苏青递过一个黑色信封,克莫拉蛇形纹章压在火漆上。
祝愿撇了一眼,没接。
“什么东西”,他顾着逗刀锋。
刀锋追着祝愿的手指玩,眼看着要扑到他身上。他急忙做个制止的手势。刀锋乖乖地坐下,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等待他下一个指令。
苏青径自拆开火漆,抽出一张手写邀请函,落款桑蒂诺·德安东尼奥。
“没空,不去。”刀锋跟着祝愿手指的方向轻快地甩尾巴。
是的,即便祝安目前情况不明,祝家的天空乌云蔽日,祝愿还是那个骄纵傲气的祝少爷。况且他也没有说错,今天他的确很忙,为此又跟温斯顿请多一天假。
祝家七号码头上,工人代表和茶行掌柜黑压压站了一片。
他们是临时接到通知赶来的。码头已经被港务局封锁,所有作业暂停。有人担心饭碗,有人担心东家,你一言我一语嗡嗡不停。
祝愿站到集装箱顶上,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码头的,都给你们放大假,带薪假,想兼职的随便你们,码头重新开工会再通知。”
底下一阵骚动。带薪放假,在这种时候?
祝愿顿了顿,等他们听清楚了,转头又对着茶行的各家掌柜说:“非常时期,非常时刻。你们继续干活,双倍工资。”
话说完了,祝愿表示他们可以拿走自己必要的私人物品,然后各回各家。
大部分工人们渐渐散去。
但,祝家是有人情味的东家,三代人撑起这么大摊生意,码头和茶行几万号人靠祝家吃饭,这些他们都记在心里。所以还是有几个老掌柜和工人代表磨磨蹭蹭留了下来。
老金是跟了祝家四十年的老掌柜,他老爹也是祝家的掌柜,要换以前的封建说法,他算是家生子。
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让人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祝安回来。
老金看着祝愿从集装箱上跳下来的样子,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祝安也是这样,年轻的女孩站在码头高处上,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说,以后祝家由她接管。
他眼眶有点热,走上前去想拍拍这个年轻少东家的肩膀。
祝愿一个灵活的后撤步弹开。
“老金,别搞这些。别动手动脚的啊。”他整了整衣领子,语气亲切又臭屁:“别煽情。压根没事,别来这套。”
老金伸在半空的手停住,哭笑不得。
他并不担心。祝愿这个少东家看似不靠谱,但心底有数。何况祝安走之前交代过,接下来祝家的事,由祝愿拿主意。
老金打心底相信祝安的决策。所以今天祝安的决策,他第一个站出来,带头应声。
祝愿回过头对一直默不作声的苏青说:“事情忙完之后,也放你大假。回港城玩玩也行。你先帮我做件事。”
祝愿细细交代一番。
苏青看着他平静安排一切的脸,才恍然意识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祝愿和祝安,他们真的很像。她点点头,抱着材料走了。
码头彻底安静下来。祝愿重新爬上集装箱顶,在边缘坐下来,双腿吊在半空中晃悠,墨色的裙摆随风轻扬。
他从小跟着祝安来这里,看船进港,看货上岸,看工人们在泊位上喊号子卸集装箱。那些龙门吊的大臂转起来的时候,整个码头都跟着嗡嗡地响,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他从来没看到过这里这么安静。连一丝机器的微弱运行声都没有。那些龙门吊的悬臂停在半空中,钢缆垂下像断了线的琴弦。货柜堆场上的集装箱投下长长的阴影。
白天港务局的执法支队已经来过,将码头分区封锁。除非必要,任何人不得进入。
所有货物被分批划线,等待逐批开箱检查,正常货物,又或者违禁品、走私货,谁也说不准会查出什么。合同、配货单、报关文件等都被调走了,各条线路的负责人也被勒令不能离开纽约,电话要保持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祝愿轻叹了一口气。
此时已是黄昏,远处的天空一片橙红的晚霞,夹杂着阴影极重的高积云,一队信鸽从布鲁克林大桥的方向飞起,翅膀扑棱棱地划过天际,往东南方向去。
祝愿捡起旁边的一旁的无人机。旋翼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码头里格外清晰。它绕着整个码头飞了一圈又一圈,镜头扫过空荡荡的泊位,扫过被贴上封条的仓库,扫过那些沉默的货柜。
所有人的货都在这里停摆。祝家码头从来不只是祝家的码头,它是整个地下世界的血管,是高桌会、乃至沙漠部族的生命线,现在戛然而止,也许会有人沉不住气跳出来,或者力挽狂澜,又或者取而代之。
港务局第一审讯室。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祝安女士。”
港务局副局长杜克·哈里森推门进来,态度诚恳礼貌,带着副手脚步匆匆。
他笑容温和,主动与祝安握手,坐下时还顺手给祝安面前的纸杯加满水。
“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上头刚组织了个紧急会议,耽搁了许多时间。”
祝安已经独自坐在这个五平米不到的小房间里两个多小时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桌面上还有前一个被审讯者留下的指甲划痕,隐约可见。
不过,从祝安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焦虑急躁。
杜克有点可惜又有点意料之中。祝安是祝家的话事人,听说还在地下世界有个特殊的身份。一个女人继承家族生意做到这样规模,本就不大可能因为他小小的战术而忐忑不安。
祝安把进门的两人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说话的男人她知道,杜克·哈里森,港务局副局长,常年在一线支队,是踩着一地恶种的血肉升上来的。
她淡淡一笑,说:“没事,都是为了生意顺利。”
杜克附和地笑笑:“是啊。”
忽而他拉平嘴角,眼神如鹰隼盯着猎物一般,“那么祝安女士,你是不是为了庞大利润而参与了违法活动呢?”
祝安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双手自然垂下搭在小腹处。哪怕审讯室的椅子并不会让人坐得舒服,她依然坐出了一种底下是价格不菲的什么好椅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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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从容。
“哈里森副局长,我是来配合调查的。也许你该注意一下你的措辞。”
杜克沉默片刻,又半眯起眼堆起虚假的笑意。他正要说话,“咔哒”一声,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打开。
“经济犯罪调查科科长,莉娜·科恩。此次与港务局联合向你问询,”一个清洌的女声从杜克背后传来。
来人金发碧眼,一副美国甜心的标准模样,迈的步子却很大,不过一眨眼就到了祝安面前,将马尾甩得十分帅气。
她打了声招呼就坐在杜克副手让出来的位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个文件夹。
杜克特意营造的氛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打乱,他有些恼怒却没法发作。跨部门联合问询是上头多方较量后的局面,他早已知晓,何况莉娜·科恩的级别不比他低,据说还有军方背景。
“科恩科长,”杜克重新堆起笑容,他做了个礼让的手势。
“此次问询由港务局牵头开展”,科恩翻了一页文件,没有抬头,“您请继续。”
杜克调整了下坐姿,拉开与科恩的距离,重新转向祝安。
明明杜克和科恩应该是同一阵营的,但她的态度却让审讯室的空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张力。
杜克将一份船运记录推到祝安面前。纸页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黄色荧光笔划出的几行格外刺眼。
“过去三年,有十七艘注册在海外的货轮在祝家码头卸货,存在申报货物与抽检结果不符的情况。其中八艘的实际货柜内容物与报关文件完全不一致。这批船有一个共同点,委托方全部是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空壳公司,查不到实际控股人。”
他盯着祝安的眼睛,“你怎么解释。”
祝安低头扫了一眼那份记录,气定神闲地说“祝家码头对每个货主开放,不参与货主内部的商品流通。”
“码头有审查义务”,杜克强调。祝安是协助隐瞒视而不见,还是真的不知情?
“审查义务的范围是核对报关文件与实物是否一致。如果货主提供了以假乱真的物品,码头方面没有能力也没有权限鉴别每一份物品的真伪。”
祝安捋顺手腕上的玉镯,“哈里森副局长,祝家是物流商,不是执法机构。”
杜克连续抛出了几个准备好的问题。祝安一一回应,每个回答都合情合理合法。
没问到什么实质性的突破,杜克往后靠在椅背上,他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难缠。
杜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正要换个角度继续追问,科恩忽然开口了。
“这八艘船里,有几艘的船名和克莫拉集团在欧洲的注册船队有重叠。”她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没有高亮的几行。
她抬起眼睛看着祝安,那双碧色的眼睛如同苏黎世湖般平静无波。
“祝安女士,你认识吉安娜·德安东尼奥,你知道这件事吗?”
杜克微微侧过头看了科恩一眼。
祝安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克莫拉是祝家的客户,我们签订的合同受法律保护。至于你说的船队,这我不太清楚。”
科恩文件夹合上:“克莫拉集团嫌疑艺术品走私,于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祝安掀起眼皮看她,说:“what a shame.”
“如果情况属实,祝家会追究克莫拉集团损害祝家码头声誉的责任。”
12. 内幕
12 内幕
“祝哥,吃瓜吗,大瓜!”埃迪惊喜地看见祝愿终于上班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从前台探过半个身子,眼睛亮得像是刚灌了三杯咖啡。他手里攥着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页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刀锋趴在祝愿脚边的地板上,掀起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尾巴在花砖上轻轻甩了甩。
祝愿眼睛没离开电脑:“说。”
“桑蒂诺·德安东尼奥通缉约翰·威克的真相!”埃迪把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谁听见一样:“我刚从别人那知道的。”
埃迪说:“因为他杀了吉安娜·德安东尼奥。”
祝愿扯扯嘴角示意他听见了。
埃迪不太满意祝愿的反应,但也觉得合理,毕竟约翰·威克是在吉安娜加冕典礼上动手的,知道的人多也正常。
他准备爆个更劲爆的。他凑近了些更小声说:“那你知道,巴巴亚嘎为什么退休了还突然出手,杀一个高桌长老吗?”
祝愿很给面子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因为桑蒂诺用血契逼他去做的。让他去杀自己的亲姐姐!”埃迪说完自己先倒吸一口气,仿佛刚讲完一个恐怖故事。
埃迪如愿以偿得到祝愿分他一个眼神,吃瓜人大满足。
倒不是被所谓的瓜惊到了,祝愿是觉得苏青做事还挺快,把消息都传开了,连埃迪这种小人物都知道了。
他关掉电脑页面,说:“看来桑蒂诺即将登上地下世界八卦中心啊。”至于八卦怎么来的,别管。
埃迪捂嘴偷笑,笑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思索片刻,还是想问个问题:“祝哥,你觉得,血契、我是说巴巴亚嘎,他可以不遵守的吧。”
埃迪家只是做小生意的,生意嘛都是用合同交易。他们家也是近年才开始接触地下世界,才发现他们居然有一种叫“血契”的制度,一枚徽章、两个指印,承诺就此生效。这对于在法治社会长大的埃迪来说,实在太虚无缥缈了。合同可以违约,违约有违约金;法律也允许上诉。但血契没有,按了手印,答应了契约就得履行到底,哪怕对方要你杀掉你的朋友。
好像,地位越高的越推崇血契。想到这,埃迪偷瞄了一眼祝愿,比如高桌会的长老什么的。
祝愿恶劣伸脚骚扰刀锋不让它好好睡觉,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血契,可以说就是江湖义气,背信弃义之人自然名声就坏了,名声坏了,谁都可以杀杀他。”
“啊这……会不会太……”
“我来看看你整天写些什么东西,劲不劲爆啊?”祝愿一把抢过埃迪的草稿打断他。
下一秒祝愿惊讶地看了埃迪一眼:“你写的我啊?”
埃迪低头腼腆笑笑,正要说话,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闯进大堂。
吃瓜主角,桑蒂诺·德安东尼奥似乎逃难来了,身上的定制西装歪歪扭扭,领口脸上不知道粘的谁的血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满脸惊慌。和之前在聚光灯下那个为家族传统骄傲嚣张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冲到前台,双手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温斯顿!叫温斯顿下来!”
祝愿连眼皮都没抬,只伸出手指把那本被震歪的登记册轻轻地拨回原位。他无甚兴趣为败家之犬服务。
埃迪整个人僵在旁边,看看桑蒂诺又看看祝愿,半晌才拿起了内线电话。
大堂沙发区的客人均默契地把报纸放低一寸。
几分钟后,电梯叮的一声开了。温斯顿走出来,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袖在灯光下发着暗光。他看了一眼桑蒂诺的样子,表情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桑蒂诺先生,深夜造访,有什么事。”
“我要你撤销约翰·威克的会员资格。”桑蒂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在喉咙里憋着咆哮的野兽:“立刻!”
“大陆酒店有自治权。”温斯顿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动作不紧不慢,“这里,我说了算。”
桑蒂诺死死盯着温斯顿。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了柜台后面的祝愿。
祝愿靠在柜台边,月白的马面裙垂到脚踝,姿态懒散,眼睛明亮,正直勾勾地看着他最狼狈的样子。他不知道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他们、他们都是谋害了血亲之人,一个被追杀得狼狈至极,一个还光风霁月表情倨傲。
桑蒂诺垂下头,盯着花岗岩地板上自己踩出来的泥印子,再抬头时已然恢复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敞开的领口,对着温斯顿慢条斯理地说:“我要入住。我还要‘订餐’。”
埃迪鼓起勇气履职,问:“请问您需要多少份?”
“50…60!多的给你们小费。”桑蒂诺对约翰威克的实力予以肯定,他在悼念会那边的人手估计全军覆没了。
“记账。”
祝愿阻止埃迪将要应下的话,突然插话:“最近酒店系统维护,一律消费不允许记账。”
桑蒂诺看了他一眼,只好掏出一小袋金币。
待桑蒂诺完全进电梯后,埃迪才敢开口:“祝哥,我们的系统什么时候维护了?”刚才当着桑蒂诺的面他没直接问,怕拆了祝愿的台,这点智商他还是有的。
“当然是我骗他的啦。一副短命相,记账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6。
三楼餐厅枪声响起的时候,祝愿正接到老查理打来的电话。
“他们搞的动静太大了,群众报警了。”老查理的声音压得很低,电话那头还有警笛和汽车鸣笛混在一起的嘈杂背景音。“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我们进不去了。”
祝愿嘴角微不可见地勾起。他当然知道,就是他联系的“破晓”,找约翰·威克附近的“守望者”报的警。
收尸人没能及时到场,这意味着几十条身份不明或者身份特殊的“咸鱼”躺在艺术馆里,只能被官方捡走。
这对于地下世界来说可能会造成大麻烦。那些尸体身上可能有血契徽章、身份证明,或者还有什么违禁物品,每一具都是行走的证据。被官方捡走,意味着这些证据会被归档到后台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
每一条数据都是一根线索,通往某个家族的运作网络。对于“灯塔”而言,是为铲除地下世界的犯罪网络推进了一小截。
“嗯哼,知道啦。回吧。”
挂电话时祝愿还满意地听到对方边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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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盘时嘴里的抱怨:怎么最近交警酒驾设卡那么多啊他们还得找新的路线。
其实不光是酒驾。路检、临检、毒驾抽查,纽约警局、交通管理局这段时间的排班密度是平时的三倍。而这些检查计划,会恰好覆盖住收尸人常用的几条夜间运输路线。
祝愿得意抬眉,深藏功与名。
经理办公室。
温斯顿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窗外第五大道开始苏醒,梧桐树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晨露,楼下的路灯渐渐融入晨光中。
祝愿靠在门框边,手里转着尾戒。
“你是否有意放水,让约翰·威克离开。”
温斯顿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说:“约翰·威克在酒店里杀了一个人。”
他喝下一口,刺激的味道从他喉咙划过:“处理他不是普通安保能完成的事。在没有充分部署之前,贸然追击只会造成更多伤亡。”
“这些理由你留到长老会上说吧”,祝愿假装好意提醒:“或者你在审判员面前也这么说。”
他把尾戒重新戴上,眼里满是讽刺:“温斯顿,你的朋友当着你的面践踏了你亲手制定的规则,而你也准备自己去打破它,或者为了规则也去杀掉你的朋友。”
温斯顿没再说话,他亲眼看到约翰开枪时的那股愤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是某种带着疲惫的怜惜,他知晓约翰的困境,也即将加一把火。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悬赏令的电话。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已经看到约翰·威克的归处。
窗外第五大道的路灯在晨光中一盏一盏熄灭。天渐渐亮了。
约翰·威克的不眠夜,由温斯顿亲手开启。
熬完一个夜班,祝愿丧丧的。
但他还有点事要做,作为祝家目前的负责人到港务局签署一些文件。
港务局大楼是那种二十世纪初的政府建筑风格,花岗岩外墙,台阶又高又长,从底下往上看,大门像嵌在天上。
他踏上长长的阶梯,恰逢港务局一队人出任务,他久未熬夜的脑壳嗡嗡的,没来得及避让,对方当即摩西分海般从两边小跑而下。蓝色制服擦过他的月白色的裙摆,带起一阵风。
祝愿定住,等人群散去才继续往上。
“这美国佬,修楼梯修这么长,累死小爷我了。”祝愿气喘嘘嘘,还没缓过来,一个不得不接的电话打来。
“喂,有话快说,呼——”
“之前根据拍卖会的信息,交叉对比的情况有结果了。”“破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知道是正事,祝愿不由拧眉细听。
“……另外,之前在纽约地铁站、和昨晚德安东尼奥艺术馆的多起凶杀案,我们也在继续排查相关人员,目前锁定了……正在和国际刑警对接……””
“行。你继续循线深挖,拔出萝卜带出泥,估计这次收获颇丰。”明明说着有进展的工作,但看着脚底下港务局的图标他又高兴不起来。祝安还在这里面,不知道今天的问询几点结束。
祝愿没想到,他来港务局一趟,居然当了一回油管上的网红。
13. 网红
13 网红
祝愿刚回到前台,埃迪克制地激动,欢呼如同香槟一样闷闷地炸开。
“恭喜祝哥,油管首条视频全网刷屏!播放破两亿!出圈即登顶!”
埃迪手里举着平板,屏幕差点怼到祝愿脸上。
平板上是一段暂停的视频,画面定格在极具视觉反差感的一幕。
整个画面被黑压压的人群填满,四周全是清一色深蓝色制服、手提公文包、神色严肃刻板的港务局执法队员。灰调石阶与深蓝色制服营造出肃穆、沉闷、刚正的氛围。
人群正中,背对着镜头的男人是唯一亮色:一身月白织金马面裙,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麒麟暗纹在晨光下泛着极细的流光。男人正拾级而上,极致优雅的白色,和周遭清一色的深蓝色形成极致强烈的色彩对冲,一眼就能抓住视线。
视频接着播放,下一秒切换到侧方的角度,
周围所有人都垂着眼、神情凝重,而另一人也毫不逊色,精致的侧脸被晨光打亮,眼神坚定无惧。他站在人群中央,蓝色制服的人潮从两边分开,有一种避其锋芒的味道。
播放量旁边挂着一个火焰图标,标题赫然写着:神秘东方少侠现身港务局,眼神锐利如少年将军!
评论区第一条已经被顶到一千四百万赞:少爷好拽,我爱了。
视频的弹幕也糊了一脸,隐约可见内容重重复复:
哪家少爷啊,老奴这厢有礼了。
……
裙子斯哈,制服斯哈,制服我!
……
姐妹这里不是无人区!请保持干燥!
……
你们真是夸张了也就一般吧…裙子链接在哪里?帅哥地址在哪里?
……
祝愿接过平板,就着那个暂停的画面瞥了一眼自己。那时他恰好接到“破晓”的电话,聊着正事。那一瞬间的专注和冷冽,被晨光和镜头定格成了某种近乎刀锋出鞘的锐利。
哎呀糟糕糟糕,一股正义满满的味道啊。
“少爷,”温斯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大堂,手里端着一杯特调,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需要我借你两个安保吗?你的粉丝团可能马上找到你家地址拉横幅了。”
调酒师艾薇靠在吧台后面。她把平板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往上滑,十条有九条都是原视频的各种切片特写,还有某档深夜脱口秀的主持人对着镜头比划:“所以这个穿裙子的亚洲帅哥,到底是不是警察?如果是,我建议宣传部门考虑让他出道,这对我们的眼睛很友好。”现场观众捧场欢呼笑翻了。
“这主持人挺有眼光,”艾薇把平板递还,挑了挑眉毛:“确实上镜。”
祝愿表情倨傲,微微躬身行礼,将所有夸奖笑纳。
茶行的桂花已经开完一茬,院子里只有满树墨绿的叶子被风翻来翻去。刀锋趴在树下,用那只已经完全看不出伤疤的右前爪扒拉一片落叶。
祝愿注意到它的右前爪落地时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他霎时想起老杰克说过的话:人各有命,狗也一样。也许特效药的代价,是他们不愿意面对的。
苏青站在树下的石桌旁,桌上码着文件夹,每一摞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她从祝愿走进院子的一瞬间就开始汇报。
“索要赔偿的函件各地区总共已经收到两百八十七封,祝家码头停摆导致他们的供应链断裂,最严重的每天损失在六位数以上。”
“货压在码头出不去,属于不可抗力。”祝愿把苏青递过来的索赔函一一翻开,扫过金额栏里那一长串零。
祝愿那天去港务局,就是去处理这个的。
他拉开石桌下的暗格,取出一沓港务局盖了红章的正式回执单。每一张回执单上都标注了对应的货柜编号、检查日期和预计开箱时间段、调查结论、执法人员的办公电话等。
“这是跟港务局对接的结果,根据他们初步研判,手续不全、疑似违禁品、或者申报人与实际货主不符等存疑的,港务局继续封锁,这些通知他们等着;手续齐全、货品无害、时效紧迫的,把回执单给这些货主,他们双方约时间,港务局当场开箱检查。没问题之后,祝家码头可以配合小规模开工,协助装货运输。”
“当然,该赔的我们一分不少”,他简单看了一眼别的颜色文件夹,随便推到苏青面前:“至于这些无理取闹的,让他们瞧瞧祝家法务部的实力。”
苏青把回执单收进档案袋,忽然说:“少爷,港务局那边有没有提过,祝总的问询什么时候结束。”
“没有。”
塔尔科夫斯基剧院今夜上演的曲目是《天鹅湖》。
塔尔科夫斯基剧院表面上是一座普通剧院,实际上是俄罗斯犯罪组织“罗斯卡罗马”的刺客训练基地。这里的舞者,双腿可以旋转三周半,也可以绞断目标的颈椎。
约翰·威克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剧院的巴洛克式穹顶上描绘着天使与缪斯,金色雕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观众席呈半圆形下沉,座位与座位之间间隔得很远,给足了私人空间。舞台在最低处,灯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能把舞者的影子只集中在一点。
剧场有一个特殊规定,观众入场必须戴统一的白色面具。面具是陶瓷质地,眼洞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金边,嘴角的位置微微上翘,做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为此,祝愿难得换了一身黑色西装,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在人群中终于没那么显眼。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清明明亮。
观众席上几百个戴着同样面具的人坐在黑暗中,只露出眼睛,没有人知道旁边坐的是盟友还是敌人。
但祝愿大咧咧地跟邻座抱怨:“这面具也太闷了吧。到底是谁设计的啊。”
“总是有些人是不方便露面的。”对方好脾气地回复。邻座那人也戴着同款面具,一头银发凌厉飘逸,穿着一套无甚特殊的黑色西装,内里搭配深蓝色衬衫,手腕上什么也没戴,坐姿松弛,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朝祝愿方向微微侧脸。
借助舞台灯光看见祝愿在面具后面翻了个白眼,他发出很“老钱风”的笑声:“哈哈。比如说你,大网红,不戴面具,我怕你刚一露面就被粉丝吃了。”
祝愿转过头,面具后面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正透过眼洞看着他。那人的眼睛有着岁月与勋章的痕迹。
“‘满舵’。”祝愿轻声叫出他的外号。
“满舵”从座位旁边扶手处拿起剧场放置的那支白玫瑰,在指间转了一圈,借花献佛:“恭喜热度破亿,‘灯塔’先生,你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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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可是全美流量最高的在逃网红,大家都在猜测你是不是警察呢。”
“哦?那你说,我是吗?”祝愿语调轻快。
两人像在聊家常,实际上在这个场所聊这个话题还是过于刺激了。祝愿的余光不自觉地扫过两侧。
祝愿有点担心隔墙有耳,也有点好奇“满舵”亲自来纽约找他的目的。
这个人,联邦安全委员会的掌权人,一手谋划了“破晓”计划,从全球范围内选取了十几名核心成员,每个人都被安插在黑暗与光明交界的关键节点上。
而他们二人在祝愿的母校乔治城大学法学院一拍即合。
那年,祝愿刚以一篇《法治社会综合治理行业领域提升群众安全感满意度》拿了年度最佳论文奖,论文里提到一点:当国家法律无法覆盖的黑色地带被民间契约填充时,契约本身会逐渐演变成一种替代性法律,而这里祝愿其实是在暗示高桌会的血契制度。
“满舵”作为校外评审专家出席了答辩会。答辩结束后,“满舵”在走廊里拦住了他:“你愿不愿意切实应用你的身份背景、所学知识,去改变这个社会,包括你提到的黑色地带。”
因此,祝愿成为了“灯塔”,照亮前路,指引方向。他进入大陆酒店后,的确摸索出更多突破口。事实证明,目前的收获颇丰。
“两件事。”满舵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舞台上传来的弦乐前奏盖过。
“第一,祝安在港务局的配合调查进入下一阶段。杜克·哈里森提交的延长申请已经通过了,但祝安要被转移,她不能再待在港务局里了。具体的地点还没有讨论下来,大概率不会在纽约。”
祝愿呼吸顿了一下,他尽量抑制住自己不好的幻想。
“第二件事。”满舵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导致他们之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你的学籍档案被人查过。我们一直在监视着异常访问记录,一旦被未经授权的端口搜索,系统会自动报警。这次搜索的源IP来自纽约南区联邦法院的内部网络。”
祝愿垂下眼,慢慢思索,这个时机,谁查他都有理由,也有可能是某个好奇心过重的内部人员。
“当初我们交集的痕迹已经清除。你的导师我们也专门交代过,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满舵”顿了下,继续说:“也不用太担心,我只是告知一下你。这次查询一触发警报,我们的人就截断了后续的访问路径。对方只查到了你的入学年份和专业名称,没有拿到论文题目、导师姓名这些核心信息。”
祝愿轻轻呼吸,面具后面的眼睛眨了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我不会自乱阵脚。我的学籍我的学历也没那么隐蔽,何况这次网络爆火之后同学总有几个上网的。”
舞台上,天鹅湖的序曲正好奏到最轻的一个小节。竖琴的泛音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干冰雾气从舞台边缘漫上来,悄无声息淹没了第一排观众的脚踝。
“过去的荣誉不再。你可以再吹吹我的现在。”祝愿暗示性用手指点了点面具。
舞者完成了一个完美的节拍,脚尖点地,手臂伸展,她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满舵”回正身体,靠回椅背,把注意力转向舞台,认真欣赏那位舞者优雅的旋转。“会的。等我们获取胜利的那天。”
14.夜狩
14 夜狩
最后一束追光打在王子身上,他匍匐在舞台上,因永失所爱痛苦、无力。随着《swan lake》最后一段和弦减弱,红色幕布缓缓落下,像两扇巨大的翅膀慢慢合拢。
满场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祝愿和“满舵”也很给面子,为了艺术鼓掌。
离场通道里,穿礼服的、穿西装的人群裹挟着他两前行,众人的面具尚未摘下,上百个相同的似笑非笑的面孔在通道昏暗的灯光下流向同一个出口。
太诡异了,祝愿有点起鸡皮疙瘩,他正想侧头跟“满舵”说快点走。恰好“满舵”也转头看他,面具后的老头俏皮地眨眨眼,在下一个呼吸间消失在人群里。
祝愿回神定睛,他的身旁已经换成了一个穿貂皮大衣的老太太。
祝愿在面具后面小声嘀咕:“我靠,老头这招搞这么帅。”
然后他耸耸肩,把手插进西装裤袋里,一个人往停车场走去。
他换了辆又新又老的车,1969道奇Charger,哑光黑漆,引擎盖下面藏着一台7.0升Hemi V8,点火的一瞬间整颗心都会为之颤抖。
之前那辆阿斯顿马丁自他在港务局一炮而红之后,车牌号已经被神通广大的网友扒出来广而告之了,开它出门显然会给他带来麻烦。
这辆道奇是从祝家码头私人仓库里翻出来的,奥雷格替他做的全车检修,交车时拍了拍引擎盖说:“少爷,这玩意儿喝油跟喝水一样,但跑起来谁也追不上。”
不过,好像换不换车都会被追逐。祝愿看着倒后镜那两辆黑色福特Fusio从剧院出来一直跟到现在,轻叹:啧,少爷我还是太受欢迎了。
他急打方向盘,打算沿哈德逊河岸往北,穿过曼哈顿下城的工业区,从布鲁克林大桥东侧绕到祝家码头。
车流渐渐稀疏,对岸曼哈顿的万家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
祝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转速表瞬间飙到红线,道奇发出暴怒的低吼。巨大的推背感把他的后脑勺拍进头枕里,仪表盘的橙色指针剧烈跳动,福特车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
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几秒后又重新咬住了道奇的尾巴。
三辆车在哈德逊河岸公路上撕破黑夜的宁静,引擎的咆哮和涡轮的尖啸此起彼伏,轮胎因高温摩擦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记,橡胶烧焦的气味混着河水的腥味灌进车厢。
福特车配合默契,交叉替护,一辆逼道奇加速,另一辆从侧翼包抄,逼往某个方向拐。
祝愿忽然笑了一声。真是默契,那边正是祝家码头的方向,他也正想把人往那边带。只不过想在祝家的地盘上解决他,对方也太小瞧他了。
道奇全速冲进集装箱堆场,左拐右拐,在货柜之间的狭窄通道里极速穿梭。眼看着要撞到尽头的大型机械,祝愿在最后关头猛打方向盘,车尾横甩,轮胎的尖叫隐在厚重的阴影中。整辆车侧身停稳,他关闭了所有车灯。
月亮被巨大的乌云遮盖,远处泊位上几盏安全灯微弱的黄光也悄然熄灭,码头一片黑暗。
两辆福特在堆场入口同时刹停,打开远光灯试图照亮四周,可惜效果不佳,货柜投下的阴影又黑又厚,光柱刚照出去不远便被吞没。
六扇车门同时弹开,下车六个人,统一半截深灰色面具覆面,只露出眼睛。他们步伐迅捷,从不同的方向进入堆场,意图包抄。他们也不惧落单,对方不过一个小白脸罢了。
祝愿借力蹬上三层货柜,掌控制高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落脚比刚才舞台上的芭蕾舞者还轻盈。
他回想了一下堆场的布局以及估摸了对方的行动轨迹,迅速在货柜之间穿梭跳跃,鞋底踩在铁皮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月亮偶尔从乌云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货柜顶上的时间不超过几秒,然后又被吞没。祝愿的动态视力极好,在一片黑暗中捕捉到移动的人影,掏出□□迅速在其身后落地“电疗”。
哼,你们以为穿着“吉利服”就无敌啦。祝愿边把电晕的人藏起来边想。
突然,枪响了。
子弹打在铁皮上,火花在黑暗中炸开,弹壳叮当滚落在地。祝愿迅速隐蔽。
对方也有人跳到了货柜上面,从数个失联的对讲机锁定祝愿的大概位置。枪声越来越密,货柜被打得千疮百孔。
祝愿从集装箱后面绕出来,看准离地两米的一个货柜侧面,那里有一排检修把手。他一步蹬上把手,借着冲力翻上货柜顶部,又在合适的位置一跃而下。
仅剩的最后一个杀手紧握武器,十万分谨慎在黑暗中搜寻,耳朵细细捕捉任何一丝异响。他抬脚正想绕过被放倒的同伙,这家伙扭扭歪歪半靠躺着货柜。
此时乌云悠悠游弋,遮盖的月光被放出,一束恰好照在“同伙”的惨白的侧脸。
不对!那是剧场的面具!杀手余光扫到霎时寒毛竖起,那是祝愿!只是时机稍纵即逝,太迟了。
祝愿已经睁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用最大功率将人电晕。
哎打打杀杀还是太不好了。祝愿嘟囔着,拿出手机打给了“破晓”,左手顺手将面具掀开,发丝从脸颊滑落。
“码头,6个,两辆车,派人来弄走,”祝愿在电话接起就开门见山。
“好。你有受伤吗?”“破晓”问。
祝愿绕回堆场尽头拿车,道奇的引擎重新咆哮,他挂上倒挡猛打方向盘,车尾甩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弧度,车头调转方向离开:“没有。”
祝愿本想往祝宅的方向开,没开多久发现在某一个转弯之后两辆全黑摩托从两边街口钻出来,骑手穿全黑机车服,戴全封闭头盔,牢牢占据他倒后镜的视野。他喃喃道:居然还有第二关?
祝愿立刻改变主意将道奇加速拐往布鲁克林的小巷。这里的每一条巷子都窄得像刀锋切开的缝隙。
对方也如鬣狗般迅速跟了上来。
祝愿一手把方向盘在愈发狭窄的巷子穿梭,火星在车门两侧喷溅,一手在车载屏幕上“弹奏”,他得找个帮手。
两辆摩托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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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从并排改为一前一后。巷子太窄了,他们的视野严重受阻。
前方的道奇像疯了一样踩足了油门,他们也不得不跟随加速,看能不能找个机会铲上前车的前视窗。
正思考着,下一秒,道奇突然消失,前方是一堵砖墙,这是个死胡同!不对,道奇呢!?
一辆摩托来不及刹车已径直撞墙,巨响后是玻璃碎裂声,车头、头盔粉碎。车手满脸是血撞晕过去。
后一辆车惊慌刹停也来不及,只得跳车,在地上翻滚两圈撞上小巷的墙壁。无人控制的摩托与前车残骸再次相撞,第二声巨响再次震颤整条巷子。
祝愿在车内给予自己肯定:哼,跟我玩脏。
原来刚刚祝愿在车头离墙壁只剩一个车位距离的一刹那,猛打方向盘,车身侧倾,右轮几乎离地,道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锐角拐进了右边,那是一条更窄的岔道,被一排堆叠的废木箱遮住了大半。
第一辆摩托车被道奇遮盖视野,完完全全上了当。
第二辆摩托车的车手晃晃悠悠爬起,摇了摇头迅速掏出武器往岔道摸去,他的脚步还有些踉跄。
不是吧,要不要这么敬业啊老哥。祝愿摇摇头,在车载屏幕又操作几番。
微不可闻的嗡嗡声在极静的夜晚响起。摩托手瞬间警觉,举枪四顾寻找声音来源。
但显然祝愿不会给他机会,一个白色的模糊影子从天而降,无人机的碳纤维机身以最大速度重重砸在车手头部,哐当一声只比摩托撞墙声逊色二分。
车手栽倒在地,再无清醒意识。
祝愿没有从岔道里倒出来,只操纵无人机回到高空,充当祝愿的眼睛。车载屏幕上的画面也变成了俯视角度,把纵横交错的每一条死胡同每一条岔道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漫天灰尘和逐渐浓郁的汽油味中,他笑了一下,接着挂上挡,一脚油门,车身整个没入黑暗中,只剩下尾灯的红光一闪一闪。
失去倒后镜的道奇冲出巷口,重新回到大路上。祝愿降低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
他伸手把散到脸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再次联系“破晓”收尾。
“已经安排”,深夜里的“破晓”声音仍然冷静清醒,听起来挺有安全感。
“另外,约翰·威克刚才去了塔尔科夫斯基剧院。他去找罗斯卡罗马。”
“合理,他的快乐老家。”
约翰·威克是个孤儿,由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形成的混合帮派罗斯卡罗马抚养长大,他们一直有无条件帮助“家人”的传统。
“不再是了”,“破晓”说:“他被家族除名了。只提供了一艘船,目的地暂时还不清楚。”
“破晓”继续说:“自他被悬赏后,一路上制造了多处破坏:纽约公共图书馆的珍本室被砸了半边,唐人街一家无证诊所、武器店零元购、红钩区马厩多匹好马应激。武器店和马厩我们已经上门清过场了,尸体数量还在统计。”
祝愿打了个哈欠,看着越来越近的祝宅说:“接下来,审判员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