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权力:从拒绝市委千金开始》 第1章 佳人相约 在郊外一幢温泉别墅里,周远帆透过百叶窗缝隙,窥见一番活色生香。 他的顶头上司,招商局局长马国华背对着窗,一个肌肤雪白的女人在在其身前。 湿透的黑发像海藻般黏在瓷白的后背上,水珠顺着腰窝滑落,腰肢纤细。 女人仰着头,侧脸线条精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度。 周远帆看到这一幕,脑子“嗡”的一声,急忙退开,脸上火辣辣,人下意识地喘起了粗气,他赶紧逃离了别墅。 马国华说是下县里考察,结果考察到了绝色美女身上去了。 周远帆心底涌起说不来出来的吃惊和复杂,马国华平时在局里可是不近女色的,而且为人谨慎,现在…… 周远帆不敢多想,作为跟了马国华三年的秘书,他的荣辱都系在这位一把手身上,守好领导的秘密,就是秘书最最基本的品质了。 周远帆退到了别墅外面的小树林里,直到看到一袭白色的绝色女子背影消失在小树林里时,他才敢回到别墅里。 一推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接着周远帆目光,死死钉在温泉池边的尸体上。 马国华胸口插着水果刀,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暗红的血,在尸体下画成一幅诡异的图案。 而空气中残留的甜香,和池边遗落的一条铂金脚链,闪着微冷的光,证明刚才那香艳一幕并非幻觉。 还有那个绝色女子,确确实实在这里出现过。 周远帆强忍着呕吐和恐惧,哆嗦着掏出手机报警。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他不敢乱动,僵立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马国华那张因惊恐和痛苦而扭曲的胖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度假村的宁静。 率先冲进来的几名警察迅速拉起警戒线,紧接着,一个高挑冷艳的身影踏入这片混乱场所之中。 这是带队的女警官,她穿着笔挺的警官制服,面容极其精致,柳眉杏眼,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材,整个人却像覆着一层寒霜般拒人千里。 女警官迅速扫视全场,目光锐利如刀,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周远帆身上。 只一眼,周远帆就觉得像被刀锋刮过。 “你是第一发现人?周远帆?”女警官声音清冷地问着。 “是,是我。”周远帆紧张地回应。 “林队,初步看,死亡时间在一小时内,凶器是普通水果刀,一刀毙命,很专业。” “现场除了死者,只提取到这位周先生的脚印和门把手上的指纹。”年轻警察上前汇报。 被称作林队的女警官轻轻点头,目光再次锁定周远帆,淡淡地说道:“我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林雪薇,周秘书,麻烦你跟我回局里一趟,详细说明情况。” 周远帆点头,很快被带上警车。 上车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林雪薇正蹲在尸体旁,仔细查看伤口,侧影曲线迷人。那高挑的身形,及腰的黑发,要多美就有多美。 周远帆心头猛地一颤,这背影,怎么像极了坐在马国华身上的那个女人? …… 警车驶离度假村,周远帆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混乱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拼凑出一些画面。 去年全市政法系统表彰大会,周远帆作为招商局代表列席。 台上,一位英姿飒爽的女警官上台领奖,修长笔直的小腿在高跟鞋衬托下,肌肤光洁得晃眼。 台下不少男性目光灼热。周远帆坐在后排,远远望着,只记得那张脸极美,极冷。 姓林,对,就是林雪薇! 当时同桌的同事还压低声音八卦,说这位警队之花可惜了,嫁给了年龄足大她十多岁、相貌平庸的省人大刘副主任。 真是鲜花插……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此刻,周远帆想起林雪薇那娇人的身影,与温泉池边那香艳的女子背影,交替闪现。 一种极不真实又令人心悸的感觉,让周远帆毛骨悚然。 周远帆是被两名干警架着拖下车的,他不知道是如何到的公安局,又是如何走进审讯室的。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周远帆坐在硬邦邦的审讯椅上,双手不自觉地握着,手心满是汗。 门开了,林雪薇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她脱下外套,只穿着修身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皮肤。拉开椅子坐在周远帆对面,动作干脆利落。 “周远帆,马国华的专职秘书,跟了他三年,深得信任。 林雪薇翻开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资料,“说说吧,从你接到电话,到发现尸体,每一个细节,不要遗漏。” 周远帆深吸一口气,从接到局长司机王勇电话开始讲起。 说局长在碧水湾别墅休息,有紧急文件需要送过去。 讲到如何找到别墅,如何听到声音,如何窥见,如何等待,如何最终发现惨剧。 他隐去了自己看到那女子具体身形细节的尴尬,只强调“隔着百叶窗缝隙,只看到模糊背影和一个女人,没看清脸”,并提到了遗落的铂金脚链。 林雪薇静静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录一两笔。 等他讲完,她抬起眼,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眸子直视着周远帆:“只看到背影?没看清脸?” “是,是的,角度不好,而且很快就退开了。”周远帆感到压力,急急地说,不敢抬头看林雪薇。 林雪薇忽然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啪地放在桌上。 袋子里,正是那条纤细的铂金脚链。 同时,还有几张放大的彩色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周远帆的笔迹。 画的是潦草却传神的漫画,主角正是林雪薇! 旁边还配着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冰山下的火玫瑰,不知哪位老同志有福消受?” 另一张照片,则是一枚精致的银色打火机,上面清晰刻着“Z.Y.F”——周远帆名字的缩写。 周远帆如遭雷击。脑袋里“轰”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倒流,脸色由白转青。 “这,这不可能,那画是我私下胡乱练笔的,应该锁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打火机我早就找不到了,怎么会……” “练笔?”林雪薇身体微微前倾,警官制服衬衫的领口随之微微敞开一道缝隙。 周远帆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那雪白沟壑,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 林雪薇的声音却更加冰寒,带着压抑的怒火:“把我画得这么生动,还配上这种下流注解,周秘书平时就这么观察女同事的?” “不是,我,我……”周远帆百口莫辩,面红耳赤。 “这打火机,是在马国华尸体手边发现的。”林雪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而你的办公室抽屉,虽然锁看起来完好,但我们检测到有极其细微的技术开锁痕迹。” “抽屉内,隐秘角落检测出了微量的鲁米诺反应。周秘书,你怎么解释?” DNA、物证、动机、甚至可能伪造的现场…… 周远帆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他当头罩下,冰凉刺骨。 证据,在需要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真的假的,谁在乎?大家只在乎结果。 就在周远帆几乎要被这接二连三的“证据”击垮时,一个细节猛地窜入脑海。 司机王勇的那个电话!电话里,背景音似乎有持续不断的“呜呜”风噪声。 当时周远帆没在意,现在想想,那种持续的风噪,不对头。 “王勇!”周远帆脱口而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马局长的司机王勇!他的电话来得太巧了,让我这个时间送文件,而且,而且电话里有很大的风噪声!” 第2章 领导出事秘书遭秧 林雪薇记录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深深看了周远帆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你的嫌疑目前最大。不过,王勇这边,我们会调查。” 林雪薇的语气依旧严厉,但周远帆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现在,带他去招商局办公室,现场指认。” 林雪薇冲着审讯室的另外两名干警说。 很快,两名干警再次一左一右地架起周远帆,出了审讯室。 车上,周远帆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妻子沈娟发来的微信,一连好几条: “远帆,你在哪?单位打电话到家里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们说话吞吞吐吐的!” “你赶紧回电话啊!急死人了!” 字里行间,焦急之外,已隐隐带着抱怨。 周远帆苦笑。他现在哪有自由回电话? 他试着给市政府唯一能说上话的老领导、秘书长赵志刚,发了个简短求助信息。 很快,回复来了。只有冷冰冰的八个字:“配合调查,少说多看。” 周远帆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到了招商局办公楼后,气氛诡异。 往日里见了周远帆必定热情打招呼的同事,此刻要么远远避开,要么投来迅速一瞥后立刻低头做事,仿佛他是瘟神。 局长办公室门口已经贴上了封条,里面隐约可见审计和纪委的人在清点物品。 周远帆路过小会议室,门没关严,传来议论声,是关于马国华死后留下的“光明未来城”大型招商项目由谁接手的讨论。 第一副局长吴长海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普通的工作交接。 当然了,马国华一死,吴长海就是顺理成章的接位人,“光明未来城”的项目他才是最大的受益人。 这个念头只在周远帆的大脑里过了一下,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和心气劲去想这些问题? 何况吴长海对他周远帆从来都没正眼瞧过,要不是碍于马国华才是局长,就吴长海这货,早把他大卸八块了。 如今,他是嫌疑人,吴长海一定会想办法把他踢出招商局的。 周远帆如此想时,强迫自己收起心寒,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被林雪薇和两名干警带到自己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位置不错,紧邻局长室,象征着秘书的地位。 此刻,这地位成了枷锁。 林雪薇指挥技术人员再次检查那个带锁的抽屉,她自己则站在周远帆身侧,距离很近。 周远帆能闻到她发间一丝冷冽的清香,混合着极淡的体香,这让他更加局促不安。 当技术人员用特殊光源照射后,肯定地汇报抽屉锁孔有新鲜划痕,属于技术开锁时,林雪薇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打开。”林雪薇命令。 抽屉被拉开,里面是周远帆的一些私人物品:笔记本、几支好笔、胃药、口香糖,摆放得还算整齐。 但技术人员用鲁米诺试剂喷洒后,在抽屉内壁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检测出了一小片微弱的荧光反应。 有血液残留的痕迹,即便被擦拭过,也逃不过化学试剂的检测。 “周远帆,解释一下。” 林雪薇转过身,面对周远帆。 因为空间狭窄,林雪薇这一转身,几乎贴到周远帆身上了。 她仰着脸,冷艳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拂过周远帆的耳廓。 “你办公室抽屉里的血迹,还有被技术开启的痕迹,怎么来的?” “别告诉我,是贼偷了你的画和打火机,还特意在你抽屉里留下点血。” 周远帆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抽屉我一直锁着,钥匙只有我有。” “只有你有?”林雪薇讥诮地问,“那这些出现在命案现场、与你密切相关的东西,难道是它们自己长腿跑过去的?” “马国华死了,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活着时状态的人,你有潜在动机,现在又有物证指向你。” “周秘书,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雪薇正说着,手机响了。 她走到窗边接听,低声交谈了几句。 挂断后,她脸色更加凝重,看向周远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极难察觉的疑惑。 “王勇联系不上了。” 林雪薇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但确保周远帆能听清。 “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单位说他今天根本没来上班。” 周远帆心头猛跳,领导身边最亲的,一个是秘书,一个是司机。 秘书知道的事,司机未必不知道。 司机能做的事,秘书未必做得了。 王勇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 “我,我想起一件事。” 周远帆努力让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大概一周前,马局长让我起草一份文件,中途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让王勇送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出去,说是急件。” “我当时正好要去隔壁办公室送材料,在走廊听见马局长低声对王勇说了句‘送到翠湖雅苑,老地方’。具体哪一户,我没听清。” “翠湖雅苑?” 林雪薇立刻记下这个名字。 “城北那个高档小区?马国华在那里有房产?” “据我所知,没有。”周远帆肯定地说。 作为秘书,他对领导明面上的资产情况大致有数。 林雪薇沉吟片刻,对旁边的干警说:“先带他回警察局,暂时羁押,重点排查王勇的社会关系和行踪,还有,‘翠湖雅苑’这个线索,立刻去摸。” 回警察局的路上,周远帆被单独押在一辆车后座,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繁华的江州,此刻在他眼里一片灰暗。 手机被没收了。周远帆看不到沈娟又发了什么,也联系不了任何人。 赵志刚那条“少说多看”的信息,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配合调查?他周远帆正在配合,但似乎越配合,身上的嫌疑就越重。 …… 接下来,是林雪薇对周远帆的审讯。 最开始,周远帆遵循赵志刚的意思,少说多看。 一连三天的周旋,无论是周远帆还是林雪薇,精神状态已经到了极限。 特别是周远帆三天几乎没合眼,胡茬冒了一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林雪薇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她眼窝下面挂着明显的青黑,但依然穿着笔挺的制服,坐姿端正,气场丝毫不减。 "最后一次机会,周远帆。“林雪薇把一份新的检测报告拍在桌上,”我们在你的衬衫袖口检测到了微量血迹,血型与马国华一致。DNA比对结果明天出来。如果比对成功,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周远帆看了那份报告一眼,忽然笑了。 “林队长,你仔细看看那个血迹的位置。" "什么意思?" "袖口内侧,对吧?“周远帆伸出手臂,指着自己的左手袖口,”我是左撇子。如果我右手持刀刺入,或者左手持刀刺入,不管哪种姿势,血液飞溅的方向都不可能落在袖口内侧这个角度。除非,有人把沾了血的东西,故意在我的衣服上蹭了一下。" 林雪薇猛地抢过报告,眼睛死死盯着血迹分布图。 周远帆没有停下来。 "还有那个打火机。“他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出来,”它在死者右侧半米处,表面没有摩擦滑动的痕迹,是垂直掉落的。结合法医报告里凶器的刺入角度,如果我是凶手,以我左撇子的发力习惯,打火机绝不可能出现在那个位置。它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林雪薇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翻到现场勘查照片那一页,结合法医的刺入角度分析,周远帆说的,每一条都成立。 打火机的位置、血迹的角度、开锁的痕迹……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起眼,但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有人在精心布局,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周远帆! 林雪薇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疲惫到了极点、却依然目光如炬的男人。 这是她审讯生涯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不是那种靠沉默对抗的硬骨头,也不是那种靠狡辩脱身的老油条。周远帆是真的在用他的脑子,一层一层地拆解她布下的每一个局,甚至反过来帮她找到了她自己都忽略的盲区。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凶手,那他的智商和心理素质已经不是普通犯罪分子的级别了,而是顶级的反侦察专家。可一个招商局秘书,怎么可能具备这种能力? 更关键的是,动机。 周远帆说得对,杀马国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只有坏处。真正想要马国华死的人,不仅要他的命,还要借周远帆的手来背锅。 一箭双雕。 林雪薇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如果她就这么结了案,她就成了真凶手里那把借刀杀人的刀。 她合上卷宗,站起身来说道:"今天的审讯到此为止。" 周远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林队长,你信我了?" 林雪薇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不信任何人。"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但我也不会冤枉任何人。"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走廊里,副队长杨志迎上来,一脸焦急:“林队,七十二小时马上就到了!刘局长刚才又打电话来催,说上面要求从快办结。所有证据都指向这小子,是不是该移交起诉了?" "证据链有疑点,不能结案。”林雪薇头也不回。 "什么疑点?血衣、凶器、指纹,哪样不是板上钉钉?"赵志刚急了,"刘局可是下了死命令,再拖下去,咱们整个大队都得吃挂落!" 林雪薇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办案是看事实,不是看谁的脸色。这个案子的作案动机根本不成立,现场物证存在人为布置的嫌疑。我不会在一个有瑕疵的案子上签字。" "你……"杨志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甩了一下手,”行,你是队长,你说了算。但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办取保候审。" "什么?他是命案嫌疑人!" "我说办取保候审。出了事,我一个人担。"林雪薇的语气不容置疑。 半小时后,审讯室的铁门再次打开。 林雪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远帆,取保候审手续已经办好了。你可以走了。" 周远帆缓缓站起身,三天没怎么活动的双腿有些发麻。他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你依然是这起命案的头号嫌疑犯。“林雪薇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每天早上九点,到刑侦大队签到。不准离开江州市,不准和案件相关人员接触。如果你敢搞任何小动作,我亲手把你抓回来。" "明白。“周远帆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经过她身旁的那一瞬间,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队长,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林雪薇的瞳孔一缩,她看着周远帆走出走廊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放出去的,不是一个嫌疑犯,而是一颗即将引爆整个江州官场的炸弹! 第3章 老婆偷了人 周远帆离开林雪薇后,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周远帆先扫了一眼未接来电,沈娟打了十一个,从第一天的焦急到第三天的愤怒,频率越来越密,最后一个是今天早上六点。 吴长海打了八个,全集中在第二天和第三天。 剩下的是局里几个同事,还有两个陌生号码。 周远帆先点开吴长海的微信,从最早的一条看起。 第一天:“周远帆,局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人呢?马上回来开会!” 第二天:“你是死了还是怎么着?无故旷工两天,你当招商局是你家开的?” 第二天晚上:“我正式通知你,局党组已经开会研究了,鉴于马国华案件影响恶劣,你作为其秘书,暂停一切职务,等候组织处理。” 第三天:“周远帆!你到底死哪去了!无故旷工三天!局里已经决定了,把你调去城南档案大库!立刻滚回来报到,否则直接按旷工开除公职处理!” 周远帆看完,冷笑了一声。 暂停职务,发配档案库。吴长海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马国华尸骨未寒,这条老狗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清洗了。 他又点开沈娟的微信。 第一天:“远帆,你在哪?单位打电话到家里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一天晚上:“你怎么不回电话?我都急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你到底怎么了?” 第二天:“周远帆你是不是出事了?你同事说局长死了,你被警察带走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第二天晚上:“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都不接,你到底是被关起来了还是怎么着?家里水电费该交了,你工资卡密码多少?” 第三天:“算了,你爱回不回。” 周远帆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水电费,工资卡密码。 他被关在审讯室里命悬一线的时候,沈娟惦记的是这个。 不过也怪不了她,结婚五年,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早就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滋没味。 周远帆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也没有回任何人的电话。 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上,他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三天审讯室里的画面,林雪薇那张冷艳的脸,那些指向他的证据,王勇的失踪,翠湖雅苑。 一团乱麻。但现在,他只想回家洗个澡,睡一觉。其他的事情,等他恢复了体力再说。 出租车在老旧的居民楼下停了,周远帆付了钱,拖着沉重的双腿上楼。他和沈娟住在档案局的老家属楼,这是父亲单位里的房子,两室一厅,楼龄快二十年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楼梯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屋里没人。 “沈娟?”没有回应。 周远帆换鞋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鞋柜旁边的地面,动作忽然停住了。 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印,从门口延伸到客厅方向。 那是一个鞋印。不是他的。也不是沈娟的。 那是一双男式皮鞋的印子,尺码比他的大,鞋底纹路很新,踩在他家门口那块老旧的灰色地砖上,留下了清晰的轮廓。 周远帆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那道印记。干的,但不算太旧,应该是一两天内留下的。 他站起身,目光沿着灰印的方向往里看,客厅里摆设如常,沙发、茶几、电视柜,没有明显的异样。 周远帆没有声张,他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不安的情绪,先去了卫生间。 打开花洒,热水冲在身上,三天积攒的疲惫和污垢一起被冲刷下去。他把脸埋在水流里,任由滚烫的水淋在头顶。 但那个鞋印,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洗完澡出来,周远帆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卧室,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但有些东西不对劲。 床单换过了。他走之前铺的是灰蓝色的那套,现在换成了浅粉色。沈娟平时从来不主动换床单,除非来了客人。 枕头的位置也不对。他习惯睡左边,枕头永远靠着床头柜。但现在,两个枕头都堆在床中间,像是被人随手扔回去的样子。 周远帆凑近被子闻了闻,沈娟身上惯有的那股洗衣液味道还在,但混在里面的,还有另一种气味。很淡,隐约是一种男士古龙水的味道,带着烟草和皮革的调子。 不是他的味道。周远帆从不用古龙水。他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床头柜,犹豫了几秒,然后拉开了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创可贴、耳塞、还有一盒避孕套。 那盒避孕套是他和沈娟偶尔用的,上次他数过,还剩四个。 周远帆拿起来,捏了捏,三个。少了一个。 周远帆呆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盒避孕套,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垃圾桶是那种带翻盖的小塑料桶,沈娟平时往里面扔棉签、化妆棉之类的东西。周远帆弯腰,翻开盖子,拨开上面几团揉皱的纸巾。 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个用过的避孕套,被纸巾包了两层,但包得不够严实,露出了一截半透明的乳胶边缘。 周远帆盯着那个东西,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从看到那个鞋印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隐隐有了某种猜测。但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证据是另一回事。就像在审讯室里,林雪薇把那些照片拍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心理防线差点崩溃一样。 沈娟在偷人。趁他被关在公安局的这三天,沈娟带了男人回家,在他们的婚床上。 周远帆慢慢直起腰,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愤怒吗?当然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 结婚五年,他和沈娟之间的问题早就不是秘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段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沈娟嫌他挣得少,嫌他没出息,嫌他整天围着领导转,一年到头却连个购物卡都混不上几张。 而他呢?他又何尝不是在这段婚姻里麻木度日?但有一条底线,他以为沈娟不会突破。 眼下的事实告诉他,他错了。那个男人是谁? 周远帆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个鞋印的样子。 尺码比他大,纹路新,是一双质感不错的皮鞋。 他想了想沈娟的社交圈,平时接触的无非是客户。以沈娟的性格,能让她动心的,绝不会是什么普通人,一定是有点身份地位的。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窜了出来,像一条冰冷的蛇。 吴长海。 这三天里,吴长海给他打了八个电话,发了一堆措辞强硬的微信,表面上是催他回去上班,但哪个副局长会对一个秘书这么上心? 吴长海和沈娟之间,有没有可能…… 周远帆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床头的手机,翻到沈娟的微信,往上翻聊天记录。 最近一个月的记录都很正常,无非是“几点回来吃饭”、“买点菜”之类的家务琐事。但周远帆注意到,沈娟在他被带走的第二天晚上之后,就没有再发过消息了。 从第三天的“算了,你爱回不回”开始,到现在,整整一天半,没有任何动静。 她去哪了?跟谁在一起? 周远帆把手机攥在手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他身上还背着命案嫌疑,吴长海要把他踢出招商局,林雪薇随时可能再把他抓回去。 但这件事,他记下了。他一定会查清楚的。 周远帆关上卧室的灯,把那盒少了一个的避孕套放回了床头柜抽屉里,原封不动,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这三天里,他失去了靠山,成了嫌疑犯,被整个单位孤立。 现在他又发现,连自己的老婆都在背后捅他刀子。 周远帆忽然觉得荒唐得想笑。 笑了两声,又停了。 他闭上眼睛,勉强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后不到二十分钟,楼下那辆停了一整天的黑色轿车里,一个男人拿起了手机。 “目标回家了,独自一人,看样子要睡了。” 电话那头,一个阴沉的声音说道:“盯紧他。明天他要是去档案局报到,就让老吴知道。” 第4章 果然是你 吴长海 再次踏进招商局大楼,周远帆的感觉截然不同,以往他是局长身边红人,走到哪里都有人笑着打招呼。 今天,从进大门开始,周远帆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声的疏离,熟悉的门卫眼神飘忽了一下才认出他,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里碰到其他部门的熟人,对方愣了一下,迅速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然后盯着电梯楼层数字,那数字突然变得无比深奥。 周远帆来单位之前,先去了政府办赵志刚秘书长办公室探探口风。 毕竟赵志刚以前对他还算赏识,也许是因为他是马国华秘书。 到了门口,门紧闭,外间的秘书座位上,那个平时对他很客气的小张,此刻正低头看着文件,直到周远帆走到桌前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周秘书啊,赵秘书长在开一个重要的会,今天上午都没空。” 周远帆点点头,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他能感觉到背后小张的目光,也许带着同情,也许带着庆幸,更多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一路上周远帆想着这些时,不知不觉回到了招商局。 局长办公室门上的封条还在,但旁边副局长吴长海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讨论工作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正常得有些刺耳,都是对马国华的各种抵毁。 可马国华在位时,他吴长海那巴结讨好的相,与奴才没两样。 如今,马国华尸骨未寒,吴长海对一个死人,这么大的抵毁。 周远帆听着这些话,极其不舒服,他压住了情绪。 路过小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烟雾缭绕,几个人正在争论“光明未来城”项目后续的招商策略和分工。 语气激烈,却无人再提“马国华”这个名字,那个曾经在这里叱咤风云的局长,从未存在过。 周远帆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无处可去,他的办公室还在,但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回去,那里现在恐怕比任何地方都更让他尴尬。 “远帆?”一个略显迟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周远帆转头,是苏晓月,她是沈娟的闺蜜,招商局重点项目科的科长,名校毕业,能力突出,人也长得清秀温婉。 苏晓月此刻正抱着一个文件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不易察觉的谨慎。 “晓月。”周远帆叫了一声后,勉强笑了笑。 苏晓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站这儿干嘛?去我办公室坐坐吧。” 说着,示意周远帆跟上。 苏晓月的办公室不大,但整洁。她给周远帆倒了杯温水,刚想说什么,门外走廊传来几个同事高声谈笑的声音。 话头隐约飘进来:“就是他吧?啧啧,扫把星啊,跟谁谁倒霉。” “可不嘛,马局长多厉害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他就在旁边……” “听说还牵扯到什么女老板,搞得不清不楚的,这下好了,仕途到头咯。”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楼里足够清晰,像钝刀子割肉。 周远帆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苏晓月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走过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隔断了那些恶意的议论。 她走回来,在周远帆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后,低声道:“远帆,你别往心里去,这些人,就喜欢嚼舌根。”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周远帆抬眼看着苏晓月。 苏晓月斟酌着词语说道:“马局长这个事,影响太坏了。” “上面肯定要尽快平息。你作为他的秘书,又是第一发现人,难免会被调整。”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就在这时,苏晓月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看了周远帆一眼,说了声“好的”。 然后捂住话筒,对周远帆说:“吴局长找你,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 该来的,总算来了。 周远帆来到二楼,原来局长办公室的封条还没撤,但隔壁的副局长办公室门大敞着。 门口的铭牌已经换了,原来的”副局长”三个字被撤下,换成了崭新的烫金铭牌:”局长办公室”。 好家伙,效率真高。马国华死了不到一周,这位的屁股就已经稳稳地坐到正位上了。 周远帆正看着那块铭牌,办公室里传来吴长海的声音,中气十足,正在打电话:”放心放心,光明未来城的事我已经接手了,下周开会重新对接,你那边的款子不会受影响的……” 话说到一半,吴长海抬头看到了门口的周远帆,通话戛然而止。 ”回头再说。” 吴长海挂了电话,从办公椅上站起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出一圈褶子,看着和气,但眼睛里精光四射,藏着算计。 ”哟,周秘书,不,现在应该叫周同志了。”吴长海绕过办公桌,双手插兜,笑眯眯地靠在桌边,”听说你被公安局请去喝了三天茶?辛苦了辛苦了。” ”吴局长。”周远帆叫了一声,语气平淡。 ”叫局长就对了。”吴长海的笑容更深了一些,”马局长的事情太突然了,局里总得有人扛起来。组织上信任我,我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勉为其难。周远帆差点笑出来。这老东西等这个位子等了多少年了,马国华在的时候被压得喘不过气,现在终于翻身做主人了,嘴上还要装出一副被赶鸭子上架的痛苦模样。 ”对了,远帆啊。”吴长海的语气忽然亲热起来,走上前拍了拍周远帆的肩膀,”你这三天不在,局里很多工作都积压了。但你也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命案嫌疑人的身份还没洗清,继续待在核心岗位上不太合适。局党组开会研究过了,暂时把你调到城南档案大库,负责档案整理工作。” ”什么时候的决定?”周远帆问。 ”昨天下午。”吴长海轻描淡写地说,”已经通知办公室了,你等会儿去找老赵办手续就行。” 昨天下午。周远帆还被关在审讯室里的时候,这个决定就已经做了。根本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甚至连假装走一下程序的面子功夫都懒得做。 ”吴局长这么着急把我调走,是怕我碍眼,还是怕我碍事?”周远帆嘴角一挑,冷冷地问着。 吴长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远帆啊,你这话说的,我这是在保护你。你现在头上顶着嫌疑,留在核心部门,别人怎么看?去档案库待一阵子,等风头过了,该怎样还怎样嘛。” ”保护我。”周远帆重复了一遍,目光慢慢从吴长海的脸上往下移。 移到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腰带,移到他的腿,最后落在他的脚上。 吴长海穿着一双棕色的牛皮鞋,尺码目测四十三。 比周远帆自己的四十一大两号,周远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昨天家里门口那道鞋印,鹿皮纹底,尺码偏大,纹路很新。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吴长海的脸。 吴长海正笑着看他,笑容依旧和气,依旧滴水不漏。但周远帆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这张笑脸恶心透顶。 ”吴局长的鞋不错。”周远帆忽然说了一句。 吴长海愣了一下:”啊?” ”我说您这鞋挺好看的,哪里买的?”周远帆的语气随意极了,像是在闲聊。 ”这个啊,朋友送的。”吴长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要是喜欢,改天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我穿不了这么大的码。”周远帆淡淡地说。 吴长海没听出弦外之音,哈哈笑了两声:”那倒是,你脚比我小两号。行了,赶紧去办手续吧,老赵等你呢。” 周远帆转身往外走,走出门的一瞬间,他注意到吴长海的笑容消失了。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盯着他的后背,里面闪过极快的警觉。 吴长海在防他,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心里有鬼。 周远帆去了办公室主任赵伟的办公室,老赵已经把调令打印好了。 周远帆签了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路过吴长海办公室时,门没关上,里面传来了打电话的声音。 隔着门板,周远帆隐约听到吴长海在说道:”……已经安排好了,那小子刚才来了,我看他好像在打量我的鞋,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周远帆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放慢。 果然是你,吴长海。 周远帆握紧了手里的调令! 第5章 抓住秘密要翻身 城南档案大库在招商局最偏僻的角落,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外墙的涂料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 周远帆拎着调令站在楼前,仰头看了一眼。 楼顶的避雷针歪了,铁锈顺着墙面淌下来,像一道干涸的血痕。楼门口杂草丛生,台阶上布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呛得人直想咳嗽。周远帆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闪,勉强亮了一半。 一排排铁皮档案架从一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和落满灰尘的文件盒。有些架子已经生锈变形,档案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被遗忘了几十年的坟墓。 这就是他周远帆的新位子,从局长秘书到档案库管理员,落差大得像从山顶掉进了深渊。 周远帆苦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找到二楼一间小值班室,里面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旧书桌、一把破椅子,还有一个水龙头。 勉强能住人,他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该回家收拾点换洗衣服了。 ……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里面传来了电视的声音,沈娟在家。 周远帆推门进去,沈娟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抱着一个靠垫,桌上放着半杯凉透了的奶茶。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的样子显得有几分憔悴。 听到开门声,沈娟扭过头来。 看到周远帆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复杂,先是一闪而过的意外,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种带着嫌弃的冷淡。 “回来了?”沈娟的声音不咸不淡。 “回来拿点东西。”周远帆进门换鞋,没有多说。 “拿什么东西?”沈娟从沙发上直起身,“你到底怎么回事?被公安局关了三天,一个电话都不回,你知不知道单位都传疯了?说你杀了马国华!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没杀人。”周远帆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 “你没杀人?那公安局关你三天是请你去度假的?”沈娟的音量拔高了,“周远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活脱脱一个刚放出来的犯人!你丢不丢人?我嫁给你五年了,跟着你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过!” 周远帆没有接话,他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往一个旅行袋里装衣服。 沈娟跟了过来,靠在卧室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搬家啊?” “局里把我调到城南档案库了,那边有值班室,我住那边方便点。”周远帆头也不抬。 “档案库?”沈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一声,但那笑里全是刻薄,“周远帆,你可真行。跟了马国华三年,天天拍马屁端茶倒水,结果呢?人家死了,你啥好处没捞着,现在还被踢到档案库去当看门狗了。你说你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周远帆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门框边的沈娟。 沈娟长得太漂亮,就因为漂亮,才让周远帆一眼相中了这个女人,闪婚了。 但这几年的怨怼和不满,让沈娟的面相变得尖刻了许多,眉心总是皱着,嘴角总是往下撇,整个人透着一股怨妇气。 “你还看什么?你有什么好看的?”沈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更尖了,“我跟你说周远帆,你现在是嫌疑犯,吴局长把你踢到档案库,就是在清理门户!你以为你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别做梦了!你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 窝囊废。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周远帆的耳朵里。 他看着沈娟,目光慢慢变冷。那种冷,不是愤怒的冷,是彻骨的心灰意冷。 他没有反驳,没有争吵,没有发火。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沈娟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旅行袋里装东西。 牙刷,毛巾,换洗内衣,一件旧外套,充电器。 沈娟见他一句话都不回嘴,反而更加恼火了:“你倒是说话啊!你当哑巴呢?周远帆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这个家我……” “你什么?”周远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沈娟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周远帆拉上旅行袋的拉链,站起身,与沈娟面对面。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因为三天没怎么睡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沈娟从未见过的、冰冷到极点的审视。 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沈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你说完了?”周远帆问。 沈娟张了张嘴,没出声。 “说完了的话,我走了。” 周远帆拎起旅行袋,从沈娟身边走过。经过她身旁时,那股男士古龙水的味道没有闻到,但他注意到沈娟的脖子上,原本空白的位置多了一条细细的银项链,链坠是一颗小小的心形吊坠,款式精致,不是便宜货。 他从来没给沈娟买过这种东西。沈娟自己也不会舍得花这个钱。 周远帆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沈娟愣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尖刻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的神情。 …… 周远帆回到档案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旅行袋扔到值班室的铁架床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只有心情极差的时候才抽。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那种,七块钱。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周远帆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灯泡,脑子里乱七八糟。 马国华被杀,他成了替罪羊。 吴长海升了局长,还可能睡了他老婆。 老婆骂他窝囊废,他无力反驳。 前途、婚姻、尊严,几天之内全塌了。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站起身来。 不能这样。不能坐以待毙。 周远帆走出值班室,开始在档案库里转悠。既然被发配到这里来了,至少先搞清楚这地方到底堆了些什么东西。 一楼是近十年的常规档案,招商引资的合同、审批文件、会议纪要,都是些按年份和编号整齐排列的东西。 二楼是更早的档案,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很多文件袋已经发黄发脆,散发出一股沉重的腐朽味。 三楼基本上是废档区,堆满了各种被淘汰的旧设备、作废的印章、过期的宣传材料,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 周远帆在三楼转了一圈,正准备回去休息,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铁皮的档案箱,被一堆旧报纸和杂物压在角落里,表面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周远帆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 “光明未来城……前期……土地……” 后面的字被锈迹覆盖,看不清了。 光明未来城?周远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光明未来城”是江州市近几年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马国华生前一直在主导推进。这个项目涉及的资金高达数十亿,牵扯的利益方盘根错节。 而马国华之所以会死在那个温泉别墅里,周远帆一直隐隐觉得,跟这个项目脱不了干系。 现在,这个项目的前期土地档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被遗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箱子里,被埋在一堆垃圾底下。 周远帆蹲下来,用力把铁箱子从杂物堆里拽了出来。 箱子上了锁,但锁头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他找了根铁丝,轻轻一撬,锁就断了。 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土地出让合同的副本,日期是十二年前。 出让方是江州市国土资源局,受让方一栏写着一个公司名字,周远帆从未听过。但他扫了一眼法人代表的名字,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他认识这个名字,手机灯光照在那几个黑色的铅字上,周远帆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那“光明未来城”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干净。它的土地来源,涉及到一桩十二年前的违规操作,而这桩违规操作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个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周远帆慢慢合上了铁箱子的盖子,把它重新推回了角落里,又把那堆旧报纸和杂物原样盖了回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了三楼。心脏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到值班室,他锁上门,坐在铁架床上,盯着墙壁看了很久。 吴长海把他发配到这里来,本意是让他坐冷板凳,断了他的前程。 但吴长海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被他用来埋葬周远帆的坟墓,里面藏着一颗足以炸翻整个江州官场的炸弹! 第6章 一对狗男女 就在周远帆反复查看铁箱子里的文件时,手机响了。 “周远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干练,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让他瞬间清醒,是林雪薇。 “林队。”周远帆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有我号码?” “你是嫌疑人,你的信息在系统里都有。”林雪薇的语气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你现在方便出来一趟吗?”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滨江路老码头往北两百米,有家老陈烧烤,晚上人多嘈杂,说话方便。八点见。” 说完,没等周远帆回答,电话挂了。 周远帆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眉头拧了起来。 林雪薇主动找他,而且约在外面见面,这不寻常。如果是公事,直接传唤去局里就行了。选在一个烧烤摊子见面,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这次接触。 要么有新情况,要么有危险。 无论哪一种,他都得去。 七点四十,周远帆换了件深色外套,锁上档案库的门,出发了。 夜周远帆走得很快,但每隔一段距离就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他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到了烧烤摊后,周远帆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林雪薇,不明白她约这种地方谈什么,这种地方说话确实方便,吵得谁也听不清谁。 周远帆在她对面坐下,“你倒是挺会选地方。” 林雪薇推了一瓶啤酒过来,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 “吃了没?” “吃了碗泡面。” “那再吃点。”她朝老板喊了一声,“来十串羊肉串,两串板筋。”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周远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冷得像结了霜的玻璃,但夜色和炭火的映照下,冷里面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叫我出来,不会是请我吃烧烤的吧。”周远帆拧开啤酒。 “王勇找到了。”林雪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旁边桌的划拳声淹没。 周远帆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王勇这几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关机,家里没人,车也不见了。 “人呢?” “江边。”林雪薇用筷子夹了一颗毛豆,捏开壳,慢慢嚼着,“今天下午,有个钓鱼的在下游浅滩发现的。泡了好几天,面目都有些变形了。” 周远帆的喉结动了一下:“死因?” “表面上看是失足落水。”林雪薇淡淡地说着,“验尸报告还没正式出来,但我到了现场,亲眼看了一遍。后脑勺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不是摔的,是被人从后面抡的。颈部还有瘀痕,像是被掐过。”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锋利地看着周远帆:“这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打晕了扔进江里的。灭口。” 羊肉串端上来了,周远帆盯着那些串串,没动手。 王勇被杀了。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感到了,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王勇知道太多东西。他是马国华的贴身司机,几年下来跟着马国华出入各种场合,谁给马国华送过东西,马国华去过哪些不该去的地方,王勇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种人,在马国华死后,就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现在,有人把这颗炸弹拆了。手法干净利落,伪装成意外,跟处理一件旧家具没什么两样。 “你是不是在想,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你?”林雪薇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周远帆抬起头看她:“你说呢?” “暂时不会。”林雪薇咽下羊肉,“王勇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又没有任何保护。他就是一个司机,死了不会有人追究。但你不一样,你是马国华的秘书,公安局审过你,你身上有档案记录。动你,目标太大。” “所以我暂时安全?” “暂时。”林雪薇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但如果你手里握着什么不该握的东西,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周远帆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的反应。 周远帆面不改色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你在试探我?” “我在提醒你。”林雪薇把签子丢进盘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马国华的案子我还在查,但上面的压力很大,有人在推这个案子往情杀方向走。如果定了性结了案,后面的事就没人管了。王勇的死也会被当成意外处理掉。” “谁在推?”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周远帆沉默了几秒,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 肉烤得不错,外焦里嫩,但他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林雪薇来找他,不只是通知王勇死了这么简单。她是在给他传递一个信号:有人在系统性地灭口,手段专业,事后伪装成意外。 更重要的是,上面有人在压案子。 这就意味着,杀马国华和王勇的人,背后有靠山。而且靠山的级别,至少能影响到公安局的办案方向。 “还有一件事。”林雪薇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在桌下递给他,“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事打这个,别打局里的电话。” 周远帆在桌下接过纸条,借着炭火的微光看了一眼,把号码记住,然后把纸条撕成碎片,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林雪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吃完了?”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拍在桌上。 “我来吧。”周远帆说。 “别矫情。”林雪薇戴上一副黑色墨镜,虽然是晚上,但这副墨镜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伪装,“走吧,别走同一条路回去。” 她转身朝着滨江路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周远帆目送她离开。 林雪薇走路的姿势很利落,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把出鞘的刀在夜色里划过。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那个背影纤瘦而挺拔。 他忽然又想起了温泉别墅那晚看到的神秘女子的背影,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周远帆起身,按照林雪薇说的,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圈,从城南老区的另一条路往档案库方向走。 夜色越来越深了,周远帆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拽,加快了脚步。 王勇死了,嘴被永远封住了。 马国华案的突破口又少了一个,那个铁箱子里的东西现在变得更加重要了。也许那是唯一能撬开真相的钥匙。如果那些文件被人发现或者被销毁了,那一切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他得赶紧想办法,把那些关键文件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走到城南老区腹地的时候,路过一个街心公园。 这个公园不大,就是一片小树林加几条石子路,中间有个八角亭子,周围摆了几张石桌石凳。白天是老头老太太下棋喝茶的地方,到了晚上,路灯昏黄,人就少了。 周远帆没打算穿过公园,只是沿着公园外面的人行道走。 但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公园里面,靠近八角亭的那条小路上,一个女人正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 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过,半披半扎,整个人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亲昵。 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件大衣。 太熟悉了。是沈娟。周远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停在人行道上,隔着公园矮矮的铁栅栏,看着那两个背影,心跳忽然变得又重又慢,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胸腔。 沈娟挽着的那个男人,身材微胖,步伐从容,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个体态,那个步幅,甚至连微微外八的走路习惯,周远帆都太熟了。 那是吴长海。他的妻子,挽着吴长海的胳膊,在夜晚的公园里散步。 亲亲热热,旁若无人。 周远帆站在栅栏外面,脑袋里嗡的一声。 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他想翻过栅栏冲上去。想一把揪住吴长海的领子,把他按在地上。想质问沈娟这五年的婚姻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想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屈辱、愤怒和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但他没有动。两条腿像是灌了铅,钉在原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那一瞬间的暴怒过后,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从心底涌了上来。 那种东西叫清醒。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沈娟脖子上那条他没买过的银项链,想起了家门口那个比他大两号的鞋印。 想起了这几年来,沈娟对他越来越冷的态度,越来越尖刻的抱怨,越来越频繁的加班和跟闺蜜出去。 想起了吴长海在办公室里拍着他肩膀叫他远帆的时候,那张笑脸下面藏着什么。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幅让人恶心到想吐的完整画面。 原来如此。原来从头到尾,他周远帆就是个笑话。 前面的沈娟和吴长海走到了石子路的拐弯处。吴长海侧过头对沈娟说了句什么,沈娟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吴长海的胸口,那个动作轻佻而亲昵,带着一种只有枕边人才有的随意。 周远帆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抽搐。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了。 没有追上去,没有质问,没有大吵大闹。什么都没有做。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别人的生活在继续,别人的家庭完好无损。 而他的,早就裂了。也许不是今天才裂的,也许很久以前就裂了,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去看那道裂缝。 今天,这道裂缝直接炸开了。 周远帆回到档案库门口,他摸出钥匙开了门,上二楼,进值班室,关门,锁上。 旅行袋还放在铁架床上。他没去碰,只是坐到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值班室里安静得只听到日光灯丝嗡嗡的细响,这段婚姻该结束了。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婚礼。一个很普通的酒店,二十桌,没什么排场。沈娟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开心。他那时候刚刚提拔为副科长,又被马国华赏识,前途看着一片光明,沈娟父母对他很满意。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在经营一个家,在守护一段婚姻。 现在回头看,他守的不过是一个空壳子。壳子里面,早就被别人掏空了。 想到这里,周远帆没有太多的痛苦,甚至有一丝荒诞的解脱感。 也许从沈娟叫他窝囊废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今晚亲眼看到的这一幕,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娟的微信头像。那张加了滤镜的自拍照,嘟着嘴,背景是一家网红咖啡店。 盯着看了几秒钟,他退出了微信。 周远帆打开相册,照片还在。土地出让合同,规划审批文件,资金流向记录。一张张排列在手机屏幕上,冷冰冰的,像一把把等待出鞘的刀。 离婚可以慢慢来,吴长海的账也可以慢慢算。 但光明未来城的事,不能再等了。 王勇已经死了。下一个被灭口的可能是谁,谁也说不准。谁掌握真相,谁就能活下去;谁先撬开黑幕,谁就能翻盘。 周远帆关掉手机屏幕,站起身来,走出值班室,朝三楼的废档区走去。 楼梯很暗,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落满灰尘的台阶上晃动,墙壁上映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三楼。那个铁箱子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被旧报纸和杂物压着。 没有人动过。周远帆蹲下来,深吸一口气。 这些文件,他要重新拍一份高清备份,存到另一部手机里,然后把原件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夜很深了。整个城南都沉入了黑暗,周远帆却还在拍着照片。 婚姻碎了,仕途毁了,连命都朝不保夕。 但周远帆眼神反而比任何时候都亮,他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第7章 警花来救命 两天过去了,这两天里,周远帆把自己关在档案库里,哪儿也没去。 白天他装模作样地整理一楼的旧档案,该翻的翻,该码的码,做出一副老老实实坐冷板凳的样子。但一到傍晚,等周围彻底没人了,他就上三楼干正事。 他把铁箱子里那些关键文件全部用手机重新拍了高清照片,分两批存入两张不同的内存卡。一张藏在值班室铁架床的床板夹层里,另一张用防水袋包好,塞进档案库后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原件也做了处理。他把文件从铁箱子里取出来,分成三份,分别藏在三楼废档区三个不同的角落。铁箱子则原样放回去,里面换上了几份挑出来的无关紧要的旧文件,盖上旧报纸,恢复原状。 这样即便有人来查那个铁箱子,打开一看,除了几张废纸什么都没有。 真正的原件分散在三个地方,不可能一次全部被找到。 周远帆对自己的安排还算满意,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安全感是脆弱的。那些文件在档案库存了十几年,一直没人在意。可一旦有人起了疑心,对这个地方进行地毯式搜查,什么伪装都扛不住。 更何况,林雪薇在烧烤摊上的话,让他意识到这件事牵涉的层面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有人在推动案子往情杀方向走,有人在系统性地灭口。这背后的力量,不是他一个被发配的档案管理员能对抗的。 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手里的筹码打出去。在那之前,只能忍。 …… 第三天,傍晚,周远帆感觉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感觉,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上了三楼,他去检查那三个藏文件的地方,有人动过。 周远帆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蹲在那堆旧报纸前面,脑子飞速运转。 有人搜过三楼。搜的人很细心,几乎做到了复原,但还是留下了痕迹。纸箱偏了两厘米,报纸方向变了,这些普通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他注意到了。 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有人知道他在档案库里藏了东西,第二,对方已经来找过了,但不确定有没有找全。 那么下一步呢?如果找到了,销毁证据。如果没找全呢?灭口。一了百了。 周远帆站起来,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走,还是留? 手机响了,林雪薇的私人号码。 “你在哪?”林雪薇的声音急促而紧绷,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冷淡从容。 “档案库。怎么了?” “马上离开。现在。立刻。” 周远帆的心猛地一沉:“出什么事了?” “我截获了一条消息。”林雪薇的语速极快,“有人安排了两个人今晚去档案库,目标是你。他们已经出发了,最多十五分钟到。” 周远帆攥紧手机,大脑高速运转。 “正门只有一个出口。” “后面呢?” “二楼有窗户,下面是水泥地,七八米高。一楼的窗户全焊了铁栅栏。” “三楼?” “三楼窗户没有栅栏,但跳下去大概率断腿。” 林雪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现在往你那边赶,最快十二分钟。你给我撑住。别在值班室待着,那是死路。上三楼,找个地方藏好。实在不行就跳窗,断腿比断命强。” “知道了。” “周远帆。” “嗯?” “别死。” 电话挂了。 周远帆没有犹豫。 他从铁架床底下抽出床板夹层,取出那张内存卡,咬在牙齿和嘴唇之间。然后从值班室角落里抄起一根铁撬棍——前两天他特地从三楼废档区找来的,一直放在手边,就为了防这一天。 他关掉值班室的灯,打开门,侧耳听了几秒,楼下没有声音。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值班室,朝三楼走去。楼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不敢开手电筒,只能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上摸。每一步楼梯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楼里格外刺耳。 到了三楼,他直奔最里面那间废档室,这间屋子最大,而且有两扇没有栅栏的窗户,分别面向后院和侧面的巷子。 周远帆走到窗前往下看,三楼的高度大约七八米。下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草丛边上堆着废纸箱和旧家具。 跳下去不一定死,但确实可能断腿,可这是最后的退路。 他把撬棍握在手里,退到门后面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档案架后面,蹲下,等着。 大约过了六七分钟,楼下,铁门被推开了。 没有吱呀声,对方用了什么办法消除了门轴的摩擦声。 这个细节让周远帆头皮发麻——这不是普通的混混或者临时拼凑的人手,这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 两道手电筒的光从一楼射上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两道白色的弧线。 脚步声极轻,几乎听不到。但周远帆贴着地板,能感觉到楼板传来的细微震动。 两个人。一个直奔二楼,另一个留守一楼。 二楼那个,冲着值班室去了。 嘭。值班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半秒钟的沉默,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说了句什么,楼下另一个人应了一句。听不清内容,但意思很明显——值班室是空的,人不在。 紧接着,两道手电筒的光同时朝三楼移动。 他们判断出了他在三楼,二楼一楼没有出口,唯一能藏人也唯一能逃的地方就是三楼。 周远帆握紧铁撬棍,把身体压得更低,蹲在档案架最深处的阴影里。 脚步声上了三楼,很近了。 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右手举着手电筒,左手垂在身侧,攥着一把刀。 周远帆的瞳孔猛缩,黑衣人迈步走进废档室,手电筒朝角落扫过来。 光柱离档案架越来越近了,三米,两米,一米。 周远帆的肌肉绷到了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光柱即将照到他身上的一瞬间,楼下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刹车声!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了整栋楼的寂静,像一把冰冷的刀劈开黑暗—— “城东刑侦大队!不许动!”林雪薇的声音。 楼下留守的那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警察出现,手电筒的光剧烈晃动了一下。 门口这个黑衣人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瞬间,周远帆动了。 他从档案架后面暴起,铁撬棍带着风声,呼啸着朝黑衣人握刀的手臂砸下去。 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一躲,但空间太窄,脚下踩到一堆旧报纸,身体一晃。 撬棍擦着他的肩头砸在身后的铁皮档案架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 黑衣人稳住身形,挥刀朝周远帆胸口刺来。 周远帆往后一仰,刀锋贴着他的衣服前襟划过去,他感觉到一阵冰凉,毛衣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传来一丝火辣辣的刺痛。 来不及收招,他顺势挥起撬棍横扫,对准黑衣人的膝盖。 这一下打实了,黑衣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 楼下同时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还有林雪薇短促有力的喝斥。 门口的黑衣人手里的刀脱了手,摔在地上。他咬着牙想站起来,周远帆上前一步,撬棍竖起来,钢端抵在他的后颈上。 “别动。”黑衣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不再挣扎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冲上来,三楼走廊尽头亮起一道手电筒的光。 林雪薇出现在废档室门口,便装。没有警服,没有配枪,她是用私人身份来的。 林雪薇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周远帆站在那里,撬棍压着地上的人,微微松了口气。 “楼下那个呢?”周远帆问。 “跑了。”林雪薇的语气带着一丝恼怒,“我缠住他打了几拳,他同伙没下来接应,他就知道情况不对,翻窗跑了。我追不上。” 她走过来,蹲下去,扯掉地上黑衣人的口罩。 手电筒照在那张脸上,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孔普通,剃着板寸,左眉角有一道旧疤。 “不认识。”林雪薇皱眉,“雇来的。” 她站起身,看着周远帆:“受伤了?” 周远帆低头看了看被割开的毛衣前襟,拉开一看,皮肤上一道浅红色的划痕,渗了几滴血珠,不深。 “没事。” “走。”林雪薇没有啰嗦,“这个人留在这里不行,他同伙跑了,可能会搬救兵回来。我们现在离开。” “那这个人——” “绑起来扔在这儿。我用他的手机发一条定位给巡逻队,让他们来收。等他们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林雪薇动作利落,从黑衣人口袋里翻出手机和一截尼龙绳,显然是对方本来准备用在周远帆身上的。她用尼龙绳把黑衣人的双手反绑到身后,又把他的脚踝也绑上。 周远帆在一旁看着,心里浮起一个清晰的认知:林雪薇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极其熟练,不像是第一次。 “走。”林雪薇拍了拍手,“快。” 两个人快步下了楼,一楼大厅一片狼藉。一排档案架被撞歪了,散落着旧文件和碎纸片。地上有几滴血,不知道是林雪薇的还是跑掉那个人的。 林雪薇的车停在档案库大门口——一辆深灰色的本田雅阁,车门敞着,引擎没熄火,车灯在夜色里打出两道惨白的光柱。 两个人上了车,林雪薇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了城南那条破旧的小街。 车里安静了很久,周远帆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今晚有人来的?” “我在局里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林雪薇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今天下午有人发现档案库三楼的东西被动过了,具体是谁发现的我不清楚,但消息传到了一个人那里,那个人直接安排了今晚的行动。决定得很快,说明他们很急。” “你今天来的时候是便装。”周远帆说,“你没走正规程序。” 林雪薇沉默了两秒,“正规程序走不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的消息渠道不能暴露。而且我现在无法确定局里有没有被渗透。调巡逻队来,你觉得他们会保护你还是保护那些人?” 周远帆没有再问。 车子驶上滨江路,“你手里到底有什么?”林雪薇忽然问。 周远帆转头看她,林雪薇没有回看,目光直直盯着前方路面。 “那些档案。”她说,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他们之所以要杀你灭口,就是因为你手里握着什么他们不能让外界看到的东西。” 周远帆沉默了一会儿。 “我告诉你,你能保证安全吗?” “保证不了。”林雪薇的回答快得像射出去的子弹,“但有一件事我能告诉你——如果你不说,你一个人扛不住。王勇已经死了,今晚你差点也死了。下一次他们再来,我不一定赶得上。”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 林雪薇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冷到骨子里的眼睛,在红色信号灯的映照下,闪着一层薄薄的光。 “‘光明未来城’项目的原始土地档案。”周远帆说,“十二年前的,涉及违规操作,牵扯到一个很大的人物。” 林雪薇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绿灯亮了,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到了再说。” 第8章 她是他唯一能赌的人 车子在江州老城区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背面。 这片区域在市中心边缘,不算偏僻,但也不算热闹。楼下是一排关了门的小铺面,卷闸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路口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林雪薇熄了火,拔了钥匙:“到了。” “这是?” “我租的房子。”林雪薇推开车门下去,“走吧。” 周远帆跟着她从楼后面的防盗门进去,爬了四层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每上一层都要在黑暗里摸一段。林雪薇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四楼右手边,林雪薇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进来。” 周远帆迈步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大概五六十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茶几,一个小电视柜。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 整个房间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和林雪薇这个人很像——干净利落,拒人于千里之外。 唯一透出一点生活气息的,是茶几上放着的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半杯枸杞茶,旁边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周远帆扫了一眼书名,刑事侦查学。 林雪薇反锁了门,又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看。确认楼下没有异常后,她才拉好窗帘,打开了灯。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周远帆才看清林雪薇的伤。 她额角那道擦伤比在档案库里看到的更明显了,渗出的血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痕迹,从眉梢一直拖到太阳穴。嘴唇右边也有一块青紫,肿了起来。 “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林雪薇直接打断他,“你先把外套脱了。” “我?” “你胸口那道。”林雪薇瞥了他一眼,“别以为糊弄过去了,我看到了,在渗血。” 周远帆低头看了看,毛衣前襟那道被刀刃割开的口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比刚才严重了些。刚才在档案库里肾上腺素飙升,根本没觉得疼,现在安全了,那道伤口反而开始火辣辣地发作起来。 他脱了外套,又把毛衣从头上拽下来。 毛衣底下是一件白色的旧T恤,胸口位置有一条大约十厘米长的血痕,T恤已经被血沾在了皮肤上。 林雪薇走进卫生间,翻出一个急救箱,又端了一盆温水出来,放到茶几上。 “坐下。” 周远帆在沙发上坐下。林雪薇把急救箱打开,里面东西很齐全——碘伏、纱布、棉签、创可贴、医用胶带,甚至还有缝合线。 “你这急救箱倒是专业。”周远帆看了一眼。 “干我们这行的,不备着不行。”林雪薇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蘸,“把T恤撩起来。” 周远帆犹豫了一下,伸手把T恤下摆往上卷。T恤粘在伤口上,扯的时候牵动了皮肉,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别硬扯。”林雪薇皱眉,从盆里拧了一块湿毛巾,轻轻敷在粘住的地方,“等它软了再揭。” 周远帆只好保持着这个撩起衣服的姿势,等温水慢慢浸透。 林雪薇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毛巾,另一只手拿着棉签,等着。 距离很近,近到周远帆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微微的汗味和夜风带来的凉气。 林雪薇的头发散了,不再是之前那条利落的马尾了。长发披散在肩上,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几缕碎发垂在她的脸颊边上,她专注地看着伤口的时候,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周远帆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安静的环境里看林雪薇。 审讯室里的林雪薇是一把冰冷的刀。烧烤摊上的林雪薇是一个精明的合作者。档案库里冲进来救他的林雪薇是一个悍不畏死的战士。 但此刻这个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帮他处理伤口的林雪薇,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可以了。”林雪薇把毛巾揭开,T恤跟皮肤分离了,露出底下那道伤口。 伤口不算深,但比周远帆以为的要长一些,从左胸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骨的位置,刀锋划破了表皮和一部分真皮层,血已经凝了大半,但边缘还在慢慢渗。 “运气不错。”林雪薇用碘伏棉签沿着伤口擦拭,“再深一厘米就伤到肌肉层了。” 棉签碰到伤口的瞬间,碘伏那种冰凉刺痛的感觉让周远帆浑身一激灵,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林雪薇的手很稳,棉签沿着伤口一点一点地移动,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太轻起不到消毒效果,也不会太重让他疼得受不了。 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指尖是凉的,每碰一次,周远帆的腹部肌肉都会下意识地收紧一下。 林雪薇大概也注意到了,因为她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但什么都没说,继续消毒。 “你吸气。”林雪薇拿出一块纱布,“我要按住了。” 她把叠好的纱布覆在伤口上,用手掌压实。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隔着一层纱布,温度从她的掌心穿透过来,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很近。近到她的呼吸几乎拂在他的胸口上。近到他低下头就能看到她的发旋,看到她耳后那块被头发遮住的小小的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纱布摩擦皮肤的细响。 林雪薇固定好纱布,又用医用胶带贴了几条,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移位后,才站起身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她大概蹲得太久腿麻了,身体晃了一下。 周远帆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手掌刚好搭在她的腰侧。 林雪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很短暂,也许不到一秒钟。 然后她侧过身,不动声色地从他的手掌下滑开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好了,伤口不深,两三天就结痂了。”她把急救箱合上,“别碰水。” 周远帆收回手,放到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她腰侧的触感。隔着那件薄薄的夹克,他感觉到她的腰很细。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而且——他到底该不该信任这个女人?这个问题从他上车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盘踞在他心里,像一条蛇一样缠绕着。 林雪薇救了他,这是事实。今晚如果不是她赶到,他很可能已经死在档案库里了。 但林雪薇的动机是什么?她为什么要救他? 仅仅因为她是警察、职责所在?那她为什么不走正规程序,而是便装赶来? 因为局里可能有内鬼?那她一个人只身赴险,图什么? 是因为他手里有她需要的东西?那些“光明未来城”的档案,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如果是这样,那她对他的保护,本质上就是对证据的保护。她保护的不是周远帆这个人,而是周远帆手里的筹码。 一旦筹码到手,他还有利用价值吗? 周远帆看着林雪薇走进卫生间处理自己额角的伤,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她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在楼下跟人徒手搏斗,脸都被打肿了。这不是演得出来的。 另一个说:你认识她几天?你对她了解多少?你连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温泉别墅都还没搞清楚。她身上的谜比你身上的还多。 水声停了。 林雪薇走出来,额角贴了一小条创可贴,脸上的血渍擦干净了,看起来清爽了一些。 她看到周远帆还坐在沙发上,放下了T恤的下摆,但两手搁在膝盖上没动,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看什么?” “我在想一个问题。”周远帆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问题?” “我该不该信任你。” 林雪薇直视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受伤的表情。她大概早就预料到了他会问这个。 “你不应该信任任何人。”她说。 周远帆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包括你?” “包括我。”林雪薇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叉,双手搁在扶手上,“在你彻底搞清楚所有事情之前,你不应该完全信任任何人。这是基本的自我保护。”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因为你现在死了对我没有好处。”林雪薇的语气冷淡而坦率,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手里有证据,我需要那些证据。你死了,证据也就没了。所以我救你,是在保护证据。”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周远帆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她的表情无懈可击,冷静、理性、滴水不漏。 但有一个细节出卖了她,她说“你死了对我没有好处”的时候,她搁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周远帆看到了。 当了三年局长秘书,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在他眼里都是可以被解读的信息。 那个食指的微颤说明,林雪薇在说谎。或者至少没有说全部的真话。 她救他,不仅仅是为了证据。 但那个“不仅仅”的部分是什么,他现在还看不清。 “行。”周远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完全信任任何人。但现在这个局面,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雪薇的眼神闪了一下。 “沙发够长,被子在柜子里。”她站起来,朝卧室方向走,“洗手间有新毛巾,水龙头往左拧是热水,别把伤口泡了。” “林雪薇。”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的事,谢谢。” 林雪薇沉默了一秒。 “别谢得太早。”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住在我这里,从现在开始,你的安全就是我的责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天,你把那些档案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不准有任何隐瞒。” 说完,她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下。 周远帆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声锁门的响动,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锁了门。也不知道是防外面的人,还是防他。 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一个枕头,铺在沙发上。被子是淡蓝色的,摸着很软,上面有一股跟林雪薇身上一样的洗衣液味道。 周远帆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 这间公寓很安静,比档案库的值班室安静得多。没有日光灯的嗡嗡声,没有旧楼的吱呀声,甚至连窗外的车声也隔了好几层墙壁,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被追杀,被救,被带到一个女警察的私人公寓里养伤。 二十四小时前,他还蹲在档案库三楼那间阴暗的废墟里,以为自己能一个人扛住一切。 现在他躺在林雪薇的沙发上,盖着她的被子,闻着她的洗衣液。 这个世界的剧本写得太荒唐了。困意一点一点地涌上来,身体的疲惫终于压过了大脑的混乱。 睡着之前,他最后想的是——明天,他要把那些档案的事全部告诉林雪薇。 不是因为信任她。 而是因为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除了赌一把,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而林雪薇,是目前他唯一能赌的人。 第9章 与警花同居一室 周远帆是被油条和豆浆的香味叫醒的。 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两个茶叶蛋。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出去买菜,你先吃。伤口别碰水。” 他咬着油条打量客厅,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的东西,现在看清了。家具极少,摆放得规规矩矩,不像年轻女人的家,更像一个随时可以撤离的据点。 吃完早点,周远帆站了起来。 林雪薇说过“你不应该信任任何人”,他记住了。既然不该信任,那就自己找答案。 他翻了茶几上的书,翻了衣帽架上的口袋,最后走到门边的鞋柜前。 上面两层全是运动鞋和制式短靴,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双白色高跟鞋。尖头,细跟,做工讲究,跟鞋柜里其他的鞋格格不入。 周远帆蹲下看了一眼,鞋底几乎没有磨损。 他站起来,拉开旁边布衣柜的拉链。黑色夹克、深蓝卫衣、灰色长裤,全是素色。但最里面,被几件深色衣服挡着,挂着一条白色连衣裙。V领,收腰,雪纺面料,摸起来滑凉。 白色连衣裙。白色高跟鞋。 温泉别墅那晚,他透过百叶窗看到的那个女人,穿的就是白色裙子。 周远帆攥着裙角,手心冒汗。他的目光移向了卧室的门。 门没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不大,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闹钟,还有一个黑色笔记本。床头柜上方的墙面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照片——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左下角写着稚嫩的字:“爸爸和我。” 那个女孩是林雪薇。 周远帆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林建国,江州市公安局原副局长。2012年10月17日,因公殉职。官方死因:雨天路滑,车辆失控坠入深沟。” 下面一行字用力到几乎戳穿纸张:“不是事故。是谋杀。” 他快速往后翻。笔记本像一份私人调查档案,日期、人名、事件、线索,列得清清楚楚。有些条目旁画着红叉,有些画着问号,有些被涂掉了。 他看到了几个名字—— “赵华栋,城市规划局副局长。2010年主导城南片区土地变性审批。” “刘海涛,负责光明未来城项目的副市长。” 还有一个名字被画了好几层红圈:“赵志刚。”后面只有一行字:“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翻到倒数第二页—— “周远帆。马国华秘书。手中可能掌握光明未来城项目相关证据。必须接触。” 旁边的日期,比马国华被杀早了一个月。 周远帆盯着自己的名字,后背发凉。她在马国华死之前就已经盯上了他。 身后传来开门声,塑料袋窸窣响。 “周远帆?”林雪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他没有藏笔记本。 林雪薇出现在卧室门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冰冷到极点的愤怒。两个塑料袋被重重摔在地上,一颗番茄滚到了周远帆脚边。 “你进了我的房间。” “我进了。”周远帆直视她,“我还翻了你的衣柜。你有一条白裙子、一双白色高跟鞋。温泉别墅那晚的女人,是不是你?”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空气像凝固了。 就在这时,周远帆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沈娟。 林雪薇看到屏幕上的名字,语气冰冷:“你老婆。接啊。” 周远帆按下接听。 “周远帆!你死哪去了?”沈娟的声音尖锐刺耳,“一晚上不回家电话也不接,你搞什么鬼?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好律师了,下周递离婚起诉书。房子归我,你的破东西我打包了,楼下储物间里放着。” “行。” “行?就一个字?周远帆你有没有一点血性?我跟你五年,你给过我什么?一套破公寓都买不起,刚混上一个正科,就被发配到档案室扫灰!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你说完了?” “说完了!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电话挂了。 周远帆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看着屏幕变黑。 上次在公园里看到沈娟和吴长海之后,这段婚姻在他心里就已经死了。但那些话还是像针一样扎着,不是心疼感情,是那种刻薄让一个男人的尊严碎得渣都不剩。 林雪薇一直站在门口,整通电话听了个完整。 她的表情变了。愤怒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节哀。”她说。 周远帆苦笑:“谢谢。” 林雪薇弯腰捡起地上的番茄,拎着塑料袋走向厨房,“这种人不值得你难过。” 周远帆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菜一样样拿出来。 “笔记本的事——” “照片上那个人是我养父。”林雪薇背对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林建国。江州市公安局原副局长。他收养了我,把我养大。” “你认为他的死不是意外。” “他出事前一天刚做过全车保养,刹车系统全换了新的。一个老刑警,正在追查大案的节骨眼上,莫名其妙把车开进深沟?”她打开水龙头洗菜,“赵华栋是赵志刚的侄子,当年城南片区土地变性就是他签的字。刘海涛负责养父车祸的现场勘查,两个月后被调走升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个人——赵志刚。但我没有直接证据。十年了,一条都没有。” “所以你盯上了我。” “对。马国华活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手里有光明未来城的内部资料,但我接触不到他。你是他的秘书,你最可能拿到那些东西。” “你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 “对。”林雪薇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直视着他,“但昨晚在档案库的事不是演的。那两把刀是真的,要你命的人是真的,我跑过来的那十二分钟也是真的。” “我知道。你脸上的伤不是自己打的。” 厨房很小,两个人一个靠门框一个靠灶台,中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周远帆看着她额角的创可贴和嘴角没消退的青肿,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脆弱得多。 十年。一个人默默地查,查到了人却没有证据。把仇恨和执念压在笔记本里,活得像一把随时会断的弦。 “你别这样看我。”林雪薇皱眉。 “我在想,你也不容易。” 林雪薇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她转过身去拿沥水篮,大概是动作太快,手肘撞到了灶台边上的砧板,砧板滑了下来。 周远帆本能地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在同一瞬间够到了砧板,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地相撞,像电流窜过指尖,两人都猛地僵住了。 林雪薇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回缩手,力道之急,反倒带得砧板晃了晃,边缘蹭到了周远帆的手腕。他吃痛,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竟恰好扣住了她的手背,没有让她抽走。 “松开。”林雪薇的声音有些发紧,没有回头,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她又挣了一下,力道比刚才轻了些,像是怕真的挣开时,两人又会撞到一起。 可偏偏事与愿违,她这一挣,身体失去了平衡,微微向前倾,肩膀直接撞在了周远帆的胸膛上。 周远帆下意识地抬手,想扶住她的胳膊,却忘了自己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背,动作间,反而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刚买回来的青菜气息,清冽又勾人;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因为慌乱而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却又死死绷着,不肯落下。 “我……”周远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他想往后退一步,给她留出空间,可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反而往前又凑了半寸,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他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微凉的气息,让他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林雪薇也慌了神,被他扣着的手背,像是被烫到一般,却又偏偏挪不开。她想推开他,可双手被他一只手扣着,另一只手还扶在她的胳膊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支撑。 她微微抬头,想瞪他,视线却恰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丝慌乱,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像潮水般,将她包裹。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明明都在心里急着推开对方,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越贴越近。 砧板早已落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谁也没有心思去管。 “你能不能……”林雪薇的声音细若蚊蚋,没了刚才的冰冷和愤怒,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别乱动。” 周远帆僵住不动,指尖依旧扣着她的手背,没有松开,也没有再收紧。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忽然觉得,这样的僵持,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明明前一秒还在互相试探、彼此防备,可此刻,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却像一道裂缝,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隔阂,漏出了心底最柔软的一角。 他想后退,却怕一退,就再也回不到这样的距离;她想挣脱,却怕一挣,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暖意。 两人就这么撞在一起,越想分开,越被彼此的气息缠绕,越陷越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不该有的暧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裙子的事,等我准备好了会告诉你。”林雪薇先说话了,打破了这种暧昧,“现在你先回答我昨晚的条件——那些档案的事,一五一十,全部。” “行。”周远帆赶紧离开了林雪薇,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从哪里开始说?” “从你在档案库三楼发现那个铁箱子开始。” 周远帆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林雪薇一边择菜一边听,偶尔插一两个问题,问得极其精准。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被追杀的嫌疑人,一个是为养父复仇的女警察。此刻他们挤在一间五平米的小厨房里,一个讲述秘密,一个记住每一个细节。 这大概是他们真正意义上合作的开始。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10章 过起了小夫妻般的日子 那天之后,公寓里的气氛变了。 说不上来具体变在哪里,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的林雪薇像一堵冰墙,说话做事都带着审讯室里的那股冷劲儿。现在这堵墙没有消失,但上面多了几道裂缝,偶尔能从缝隙里透出一点暖意来。 比如做饭这件事。 林雪薇不太会做饭,周远帆在第一天吃到她炒的青菜之后就确认了这个事实。盐放太多,火开太大,青菜叶子炒成了焦黑色,嚼起来像在吃树皮。 “你这也叫炒菜?”周远帆看着盘子里的东西,表情复杂。 “不爱吃别吃。”林雪薇面无表情地往自己碗里扒了一筷子饭。 “我来吧。”周远帆站起来,走进厨房。 “你会做饭?” “当了三年局长秘书,领导的茶泡得好不好、饭点安排得合不合适,都是基本功。”周远帆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你买的菜还不少,有西红柿有鸡蛋,做个西红柿炒蛋怎么样?” 林雪薇靠在厨房门口,双臂抱胸,看着他忙活。 周远帆切菜的刀法不算专业但很利落,热锅凉油,葱花一下去,香味立刻涌了出来。鸡蛋打散倒进去,用铲子快速翻几下,金黄蓬松的蛋花盛出来。再下西红柿翻炒,加一勺糖提鲜,最后把蛋花倒回去一拌。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尝尝。”周远帆把盘子端到桌上。 林雪薇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说话。 “怎么样?” “还行。” 周远帆注意到她又夹了第二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做饭就成了周远帆的活儿。林雪薇负责买菜,周远帆负责做饭,吃完了周远帆还抢着洗碗。 “放着我来。” “你做了饭还洗碗,那我干什么?” “你负责吃就行了。”周远帆拧开水龙头,“你洗碗我不放心,你连炒菜都能炒糊,洗碗估计能把碗摔了。” “周远帆你找死是不是?” “不找死,陈述事实。” 林雪薇瞪了他一眼,没再争,转身去客厅看案卷了。 这种拌嘴越来越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说话的方式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了自然而然的日常。像一对过了磨合期的小夫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远帆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按了回去。 …… 第二天,沈娟打来电话,说律师已经准备好了离婚协议,让周远帆下午去城西的一家咖啡厅签字。 周远帆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谁的电话?”林雪薇端着杯水从厨房出来。 “沈娟。让我去签离婚协议。”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林雪薇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我陪你去。” 周远帆愣了一下:“不用吧,签个字的事。” “你现在是被追杀的人,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林雪薇的语气不容商量,“而且我正好去附近办点事。” 周远帆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再拒绝也没用,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两个人出了门。林雪薇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头发照旧扎成马尾,没化妆,但那张脸根本不需要化妆。即便是最素的打扮,走在路上也能让行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咖啡厅在城西一条商业街的二楼,装修得文艺小清新。 沈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和一沓文件。 她今天刻意打扮过了。头发卷了,妆化得很精致,穿着一件剪裁讲究的米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那条银项链——周远帆没买过的那条。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像是生怕前夫觉得她离了婚就活不下去。 周远帆走上楼梯的时候,沈娟抬起了头。 她先看到的是周远帆,然后目光移到了他身后的林雪薇身上。 那一瞬间,沈娟的脸上闪过了一连串表情,快得像走马灯——惊讶、打量、酸涩,最后定格在一种带着刻薄的假笑上。 “哟,远帆,你还带人来呢?”沈娟的目光在林雪薇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笑容的弧度精准地卡在客气和嘲讽之间,“这位是?” “我同事。”周远帆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 “同事?”沈娟挑了一下眉毛,“你在档案室扫灰还能认识这么漂亮的同事?你可真行啊,咱们婚还没离呢,这就带上新人了?” 林雪薇站在旁边没坐,也没搭腔,表情冷淡得像一面结了霜的镜子。 “你想多了。”周远帆从口袋里掏出笔,“协议呢?我看看。” 沈娟把那沓文件推过来,嘴上还是不停:“我没想多,我就是觉得你周远帆挺有意思的。跟我在一起五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舍不得买。现在倒好,被发配了,反而找了个模特脸的女人。” 她转向林雪薇,笑得甜蜜蜜的,语气却像含着一把刀片:“妹妹,你可想好了,他这个人啊,没钱没权没前途,现在还是个嫌疑犯呢。你跟着他,以后的日子可有得苦了。” 林雪薇终于看了沈娟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冷得让沈娟的下一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是我的朋友。”周远帆放下手里的协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不管她是谁,跟你没关系。你有话冲我说,别为难别人。” 沈娟脸色变了一下:“我为难她了吗?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沈娟。”周远帆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了?是在你挽着吴长海在公园散步的时候?还是在你把我的东西扔进储物间的时候?” 沈娟的表情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刻薄瞬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周远帆低头继续看协议,“我亲眼看到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你说得对,我们该结束了。” 沈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紧紧抿着。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雪薇,林雪薇的表情始终没变过,冷淡、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也正是这种无动于衷的冷静,让沈娟更加恼火。 “周远帆,你别以为找到了新欢就了不起了。”沈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你这种男人,谁跟着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你签了吗?”周远帆翻到最后一页,已经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娟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秒钟,然后一把抓过协议,用力在自己那栏签了字,笔尖几乎戳穿了纸。 “行!签了!周远帆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 沈娟抓起自己的包,站起来就往外走,路过林雪薇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恨恨地低声扔了一句:“你开心不了多久的。” 林雪薇动都没动,只是等沈娟的高跟鞋声消失在楼梯口后,才淡淡地说了一句:“她走了。” 周远帆把签好的协议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长气。 “谢谢你陪我来。” “不客气。”林雪薇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沈娟没动过的那杯拿铁喝了一口,“不过,你刚才那句话——在公园散步,什么意思?” “有一天我看到她跟吴长海在一起。”周远帆说,“挽着胳膊散步。” 林雪薇放下杯子,看了他几秒钟,没说别的。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提沈娟,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 那天晚上,周远帆把手机里那张内存卡交给了林雪薇。 “都在这里面。”他把卡放在茶几上,“土地出让合同、规划审批文件、资金流向记录,全部的高清照片。” 林雪薇插进笔记本电脑里,一张一张地看。她看得很慢,眉头越锁越紧。 “十二年前的土地出让,受让方是一家叫‘鑫隆实业’的公司。”周远帆指着屏幕,“法人代表叫张德铭,在工商系统里没有任何其他记录,连社保都没交过。” “空壳公司。”林雪薇说。 “出让价格是市价的三分之一。审批文件上签字的是赵华栋,但最后一页会签栏有两个名字被涂掉了,对着光能看出来——一个是刘海涛,一个竟然是赵志刚。” 林雪薇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凑近看,手指微微发抖了。 “你追查十年找不到的直接证据,就在这里。” 林雪薇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眼眶边缘泛了一层薄红,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证据有了,下一步怎么办?”周远帆问。 “不能交给江州的人,赵志刚的关系网太深了。省里也不保险,赵华栋的母亲跟省城一个退休领导沾亲。”林雪薇想了想,“省纪委有个人叫严正清,从中央下派的,跟刘海涛和赵志刚没有交集,口碑很硬。如果能当面把证据交给他——” “那就去。” “没那么简单,我需要三到五天准备方案。” “行。” 两个人商量到午夜才各自休息。 …… 第二天上午,林雪薇出去把内存卡的照片洗出纸质备份。 周远帆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坐在沙发上翻书,看了几页就走神了。 十点半,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周远帆,你想知道你父亲周大山的真正死因吗?今天下午三点,江州市图书馆三楼阅览室,独自前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那个女警察。” 周远帆盯着屏幕,瞳孔微缩。 父亲周大山,十年前突发心脏病去世。但他身体一向很好,每年体检都没查出心脏问题。而且去世的时间节点太巧,恰好是他刚调入招商局不久之后。 十年了,他把这个疑问埋在心底,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现在有一个陌生人告诉他,你父亲的死另有隐情。 而且对方知道林雪薇的存在——“你身边的那个女警察”,说明一直在监视他。 周远帆握着手机,心里天人交战。告诉林雪薇,两人一起去更安全。但短信明确要求独自前来,对方发现他带了人,很可能直接消失。 而父亲的死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结。 周远帆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条短信删了。换了件外套,走到门口,在林雪薇留的便签背面写了一行字:“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 关上门的时候,他在心里对林雪薇说了一声对不起。 但有些事,他必须自己去面对。 出门后,周远帆竖起领子,低着头,朝江州市图书馆奔去! 第11章 同绝美女子相约 到了江州市图书馆,周远帆推门而入,空荡荡的阅览室尽头,唯一的一张长桌前,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全黑的紧身战术服,高高扎起的马尾利落至极,正背对着大门。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周远帆却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你是?"周远帆走上前,问道。 女人合上书,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庞,但真正让人胆寒的,是她那双眼睛。 冷漠、嗜血、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死神,只看一眼,就让周远帆有一种被刀锋割喉的窒息感。 林雪薇也是冷艳,但那是藏在制度和正义外壳下的锋芒;而眼前这个女人,是一把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凶器。 "坐。"马晓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比冰窖还要森寒。 周远帆拉开椅子坐下,强压住心头的战栗,问道:"我父亲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马晓琳没有直接回答,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钛合金U盘,轻轻放在桌上。 "这就是我父亲用十年生命换来的东西。"她说,"里面有你需要的全部答案。" "你是马局长的女儿?“周远帆猛地站起身。 马晓琳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坐下。" 那眼神如刀,周远帆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重新坐回椅子。 "你父亲周大山,十年前根本不是什么心脏病。“马晓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骨头里砸,”他发现了刘海涛旧城改造项目里的黑幕,被灭了口。我父亲一直在追查这件事,但他人也没了。所有的证据,都在这个U盘里。" 周远帆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十年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疑团,在这一刻被人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了。 "拿好。"马晓琳把U盘推过来,”军用级加密,密码输错三次自毁。我父亲的遗言里说,密码只有你知道。提示词是:君子。" 君子。 周远帆大脑里轰的一声。半年前,马国华跟他深夜长谈,喝了半斤白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官场是个修罗场,但你不能丢底线。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君子吗?" 他当时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周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周远帆低声说出这八个字,嗓音嘶哑得像碎了。 马晓琳的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波动,但转瞬即逝。 "记住了就行。“她站起来,把战术背包甩到肩上,”我的任务只是把东西交到你手上。至于你打算怎么用,是你的事。" 周远帆把U盘握在手心里,那一小块冰凉的金属,承载着两个父亲的血和命。 "你不一起查?" "我有我的路。"马晓琳头也不回,朝门口走去。 她刚走出三步,突然停了下来。 周远帆也感觉到了。阅览室外面,原本寂静无声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凄厉刺耳的火警警报突然响了。 "他们来了。“马晓琳脸色骤变,反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走消防通道!" 周远帆把U盘往口袋里一塞,跟着马晓琳冲出阅览室大门。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开了。三个穿黑色西服的壮汉蜂拥而出,一个个满脸横肉,手里握着甩棍和对讲机。 "在那!"为首的大汉锁定了周远帆,如恶狼扑食般冲杀过来。 马晓琳一把将周远帆推进楼梯间,自己反身迎了上去。 为首的大汉甩棍劈头就砸。马晓琳身体下潜,一记膝撞轰在对方小腹上,咔嚓一声响,大汉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甩棍脱手。马晓琳顺势抄起甩棍横扫,第二个大汉的鼻梁当场碎裂,鲜血狂飙。 "走!"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两人冲进楼梯间,一路狂奔往下。头顶上传来第三个大汉疯了一样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到了最底层,出口被建筑废料堵死了。 "闪开。"马晓琳后退两步,一个助跑飞踹,那一堆砖石废料被她硬生生踹出一个半人高的窟窿。 外面是图书馆后面的一条偏僻暗巷,阳光和垃圾的臭味同时涌了进来。 两人刚钻出来,巷口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周远帆浑身汗毛竖起,以为是第二波人到了。 "吱!"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串刺鼻的焦烟,一辆黑色越野车横甩着停在两人面前。 车窗降下来。 驾驶座上,林雪薇那张绝美的脸庞布满了寒霜,眼睛里烧着怒火。 "上车!" 周远帆来不及多想,拉开后座车门跳了进去。马晓琳看了林雪薇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也钻进了副驾驶。 油门踩到底。越野车怒吼着冲出暗巷。 后视镜里,追出来的大汉只能对着车尾吃灰。 "周远帆,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林雪薇头也不回,方向盘打得飞快,"老娘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芯片,要不是看到你往图书馆跑,现在去江里捞你都嫌晚!" "谢谢。"周远帆喘着粗气,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确认还在。 "谢什么谢!给我闭嘴!" 副驾驶上的马晓琳冷然扫了林雪薇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江州铁血警花,手段倒是不含糊。手机里装芯片,这你们警察局批了吗?" "彼此彼此。”林雪薇冷冷回了一句,"马大小姐一个人跑回江州,你那些雇佣兵的底子,真要查起来也不太干净吧?" 两个女人的气场在车厢里疯狂碰撞。周远帆坐在后座,很识趣地没有开口。 车在城区绕了几个弯,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林雪薇把车停在一条僻静的路边。 "到了,你该下车了。"林雪薇扭头看着马晓琳,语气冷淡。 马晓琳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她忽然回过头,看了后座的周远帆一眼。 "U盘密码别输错。输错三次,什么都没了。" 说完,她利落地跳下车,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林雪薇看着后视镜里消失的人影,沉默了几秒。 "那个女人很危险。" "我知道。"周远帆说,”但U盘是真的。" "你确定?" "马局长跟我说过的话,只有我和他知道。“周远帆攥着口袋里那块冰凉的金属,”密码的提示词对得上。" 林雪薇没再追问,重新发动车子,朝公寓的方向驶去。 回到公寓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两个人进了门,周远帆把U盘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今天的事,你先别声张。“林雪薇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这个东西如果是真的,我们手里就有了撬动整个刘海涛的杠杆。但在确认内容之前,不能冒险。" "我明白。"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一个人行动。“林雪薇的语气不容商量,”今天是运气好,下次未必。" 周远帆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沉默着。窗外的夕阳把客厅染成橘红色,像是一场无声的火烧。 …… 与此同时。 江州市某高档酒店的总统套房里,一只价值不菲的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 刘海涛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突,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他穿着一件暗纹丝绸睡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电话几乎被他捏碎。 "三个人,追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都追不住?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支支吾吾的声音。刘海涛听了两句就不耐烦了,大手一挥把电话挂了,狠狠砸在茶几上。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拖鞋踩着碎瓷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周远帆。一个小小的秘书,一只蝼蚁,竟然像一颗钉子一样扎在他的心脏上,让他寝食难安。 马国华那个老东西死都死了,留下来的烂摊子还在搅和。现在马晓琳也冒出来了,这个疯丫头从国外跑回来,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底牌。 都得处理掉。一个不留。 刘海涛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长海。"刘海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骨子里透着阴冷,"周远帆的事,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失败。" "刘市长……"吴长海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和讨好,"那小子现在藏得很深,我们的人一时之间……" "够了。"刘海涛打断他,"你不是一直跟他老婆关系不错吗?那个女人叫什么……沈娟?" "是。" "让沈娟约他出来。就说办离婚手续,签字什么的,总得见面吧?她那种女人,给点好处就能支使动。"刘海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他露面了,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好,我马上告诉她。"吴长海赶紧应道。 "记住,这次别再搞砸了。"刘海涛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寒意,"你应该清楚,你自己在这件事里陷得有多深。如果周远帆活着把东西交出去了,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刘市长。“吴长海的声音发紧,”我一定办妥。" 刘海涛挂了电话,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夜幕下灯火璀璨的江州城。 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个小秘书,翻不了天。 他转身倒了一杯红酒,慢慢晃着杯子里猩红的液体,嘴角那抹冷笑还没散去。 至于马晓琳,那是另一盘棋。等把周远帆这颗钉子拔掉,再腾出手来收拾她也不迟。 而此刻,收到吴长海电话的沈娟,正在对着镜子补妆。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充当怎样的角色,也不关心。她只知道,吴长海答应她的那套江景房,又近了一步。 第12章 两女争宠 第二天一早,周远帆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沈娟。 他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两秒。自从上次在咖啡厅签了离婚协议之后,这个女人再也没主动联系过他。 “喂。” “周远帆,你什么时候有空?”沈娟的声音比以往客气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离婚手续还没正式办完呢,民政局那边需要我们两个到场。你看今天下午行不行?” “今天?” “对,越快越好。”沈娟顿了顿,“你放心,就走个程序,签个字盖个章,半小时就完事了。” 周远帆没有立刻答应,挂了电话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林雪薇。 “不能去。”林雪薇想都没想就否了,眉头拧得死紧,“昨天图书馆的事刚过,刘海涛肯定在满城撒网。这个时候沈娟突然约你去民政局,你不觉得太巧了?” “我知道可能是计。”周远帆靠在门框上,表情平静,“但我想试一试。” “试什么?” “吴长海是不是刘海涛的人。”周远帆看着林雪薇,“沈娟跟吴长海的关系,我早就知道了。如果这次是吴长海在背后指使沈娟约我出来,那就说明吴长海和刘海涛是一条线上的。这条线索值得冒险。” “太冒险了。”林雪薇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要是出了事,U盘里的东西谁来处理?” “所以你跟着我去。”周远帆看着她的眼睛,“你在外面盯着,如果有异常,立刻撤。而且我想尽快跟沈娟了断干净。拖着,只会给对方更多利用她的机会。” 林雪薇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在窗边,逆光的侧影轮廓分明,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行。”她最终开了口,“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手机全程不关机,定位不能断。第二,超过四十分钟你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没问题。” 下午两点,两个人出了门。 林雪薇把车停在民政局斜对面的一棵老梧桐树下,拉低了遮阳板。从这个角度,民政局大门和两侧的停车场一览无余。 “小心点。”林雪薇递给他一个微型耳麦,“有情况随时说。” 周远帆把耳麦别在衣领内侧,下了车,走向民政局大门。 沈娟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她今天穿得很朴素。浅蓝色的衬衣,黑色长裙,头发也没有卷,素面朝天。跟上次在咖啡厅那副精心打扮的刻薄模样完全不同。 “来了?坐吧。”沈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态度出奇地温和。 周远帆坐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大厅。很普通的办事环境,三三两两的人在排队,有办结婚证的,有办离婚的。没有穿西装的壮汉,没有可疑的车辆,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流程走得很顺利。 两个人递材料,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核对身份信息。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两本绿色的离婚证就出来了。 沈娟接过自己那本,翻开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周远帆把自己那本收进口袋,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沈娟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你的东西。”沈娟低着头,声音小了下去,“你的衣服和日用品,还有你爸留下来的那些老旧玩意儿,都还在家里。我整理了一下,你去拿吧。” 周远帆顿了一下。 父亲留下的东西。那几本笔记、那块戴了几十年的上海牌手表、那枚从部队带回来的纪念章。还有一张全家福,是父亲抱着十岁的他站在老家门口拍的,照片已经泛黄了。 那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是破烂,对他来说是命根子。 “行。”周远帆点了点头。 民政局门口,周远帆把情况通过耳麦告诉了林雪薇。 “不行。”林雪薇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回家取东西太危险了。那个小区的格局我清楚,进去容易出来难。万一有埋伏……” “我父亲的遗物在那里。”周远帆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能把那些东西丢在那个女人手里。” 耳麦里沉默了几秒。 “给你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一过,我不管什么情况,直接进去。” “好。” 周远帆坐上了沈娟的车,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沈娟刷了门禁,两个人上了三楼。 门开了。 这个曾经让他倍感温馨的家,如今看起来像是别人的房子。沙发上换了新的抱枕,茶几上摆着他没见过的香薰蜡烛,冰箱上的全家福磁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沈娟一个人的自拍。 客厅的一角,几个黑色垃圾袋整整齐齐地码着,里面装的是他的衣物。 周远帆蹲下来,拉开袋子看了一眼。他穿了多年的那件灰色羽绒服被叠得皱皱巴巴的塞在最底下,上面压着几件已经起球的毛衣。 走进书房,父亲的铁皮箱子还在角落里。 他打开箱子,一样一样地检查。三本笔记本都在,上海牌手表在,纪念章在。全家福的照片也在,只是被折了一个角。 周远帆小心地把折角抚平,鼻子一酸。 “爸,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沈娟不知什么时候去泡了杯茶,端过来放在书桌上。 “喝口水吧。收拾完再走也不迟。” 周远帆没理她,继续整理东西。 就在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袋子里的时候,卧室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砰!” 周远帆猛地回头。 一个黑衣男人闯了进来,左手死死勒着沈娟的脖子,右手握着一把匕首抵在她的颈动脉上。 沈娟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杯刚泡的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黑衣人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别动。”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U盘,还有你拍的那些照片。” 周远帆的大脑飞速运转。 果然是陷阱。沈娟约他来拿东西,杀手就埋伏在这里等着。 他下意识地看了沈娟一眼。这个女人此刻满脸恐惧,浑身颤抖,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周远帆!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沈娟尖叫着,声音已经变了调。 周远帆盯着她的眼睛。那不是演出来的恐惧,是真的怕。 他忽然明白了。沈娟确实是被吴长海利用来引他出来的,但她自己并不知道会有杀手埋伏。在吴长海眼里,沈娟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没有什么U盘。”周远帆直视着黑衣人,声音稳如磐石,“你的情报有误。” “少废话!”黑衣人手上的刀往前逼了一分,沈娟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线,“再磨叽,我先宰了她!” “你杀了她对你没任何好处。”周远帆一步一步朝前挪,脑子里在飞速计算距离,“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搜。”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黑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周远帆猛地抄起书桌上的台灯底座,朝黑衣人的脸砸了过去。 黑衣人本能地偏头躲避,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沈娟拼命一挣,尖叫着从黑衣人怀里摔了出去,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 黑衣人反应极快,一刀朝周远帆劈来。 周远帆侧身躲过致命一击,但刀锋还是在他的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两个人在狭小的书房里缠斗。周远帆用铁皮箱子挡住了第二刀,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远帆!” 公寓大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雪薇! 她双手持枪冲进来的那一瞬间,黑衣人明显慌了。他没有恋战,反手将匕首朝周远帆掷了过来作为掩护,转身就往阳台方向跑。 “站住!”林雪薇持枪追了两步,但黑衣人已经翻过阳台栏杆,沿着消防管道滑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雪薇把枪收回腰间,快步走到周远帆身边,拽起他的手臂看伤口。 “浅伤,皮外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利落地替他包扎,“我说了三十分钟,我数了二十八分的时候就上来了。” “多亏你来得快。”周远帆咧了咧嘴。 瘫坐在地上的沈娟这时候终于缓过劲来。她看到林雪薇,嘴巴又开始不自觉地抖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又是谁?凭什么踹我家的门!” 林雪薇头也没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救命。” 第13章 这绿帽惊为天人 杀手跑了。 林雪薇没有追。在这种居民区开枪太冒险,而且对方显然是专业的,追也追不上。 她收好枪,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沈娟。 沈娟的脖子上还挂着那道浅浅的血线,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但她的嘴巴似乎不受大脑控制,即便在这种时刻,依然条件反射般地开火。 “你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闯进我家?”沈娟指着林雪薇,声音又尖又颤,“你跟周远帆什么关系?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外面鬼混?难怪他这么急着离婚!” 林雪薇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冷得沈娟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刚才那把刀要是在你脖子上再深两毫米,你现在已经在去殡仪馆的路上了。”林雪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建议你,把那张嘴闭上。” 沈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没再吭声。 周远帆懒得理会她们之间的交锋,转身走进卧室收拾最后几件东西。 他打开衣柜,把自己剩下的几件衣服往袋子里装。动作机械,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个卧室,他睡了五年。床头柜上原本放着两个人的合照,现在换成了沈娟自己的一张艺术照。窗帘也换了颜色,从他当初挑的米白色换成了玫红色。 曾经的生活痕迹,被一点一点地抹除干净了。好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周远帆苦笑了一下,就在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准备检查有没有遗漏东西的时候,他的目光定住了。 抽屉里有一包九五至尊的烟,周远帆不抽烟。沈娟也不抽。 他把烟盒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还剩三支。烟盒旁边,躺着一个打火机。 不是普通的打火机。铜质外壳,做工精致,侧面刻着一行小字:长海兄雅正。落款是一个企业家的名字。 这是定制的礼品火机。专门送给吴长海的。 周远帆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放下烟盒,又看了一眼床头柜另一侧。 一条深蓝色的男士内裤,被随意地塞在柜子底层,大概是着急的时候忘了带走。 周远帆把火机和内裤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他站在卧室里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拎着袋子和铁皮箱子走了出来。 “走了。”他对林雪薇说。 “等一下。”沈娟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的恐惧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周远帆,你到底惹了什么人?那个拿刀的说你手里有什么证据,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跟你没关系。”周远帆头也不回。 “怎么没关系?差点把我的命搭进去!”沈娟的声音又高了起来,“还有,我的门被你们踹坏了,谁赔?那扇门花了我三千八!” 林雪薇已经走出了大门。周远帆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娟。 “沈娟,你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有杀手来?” “我怎么知道!”沈娟瞪着眼睛。 “因为有人让你约我出来。”周远帆的声音很平静,“你仔细想想,是谁让你今天非要约我来办手续的?” 沈娟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什么,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出卖了她。 周远帆不想再追问了。他把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沈娟面前亮了一下。 沈娟的脸瞬间白了。 “长海兄雅正。”周远帆念了一遍上面的字,语气淡漠,“你的好情人,连火机都忘在你的床头柜里了。” “你……你翻我东西?”沈娟的声音变了调。 “还有他的内裤。”周远帆把内裤也晃了一下,然后收回口袋,“这些东西我带走了。你转告吴长海,我手里什么U盘什么证据都没有。但如果他再派人追杀我,我就把这个火机和这条内裤,送到他老婆手里去。他老婆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区妇联的副主任吧?那位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沈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你不能这样!”她尖叫起来,“你……你要毁了我的!” “你放心,我没兴趣管你和吴长海的烂事。”周远帆转过身,“只要他不来惹我。” 说完,他拎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被踹坏的门。 林雪薇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他下来,什么也没问,发动了车。 车子驶离小区的时候,周远帆回头看了一眼那幢灰色的居民楼。那个曾经是他家的窗口,灯光正在变暗。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再也没有回头。 …… 当天晚上。 吴长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如热锅上的蚂蚁。 沈娟哭着打来的电话,让他的血从头凉到脚。 火机。内裤。床头柜。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一颗地雷。 那个火机是企业家专门给他定制的,全世界就那一只。如果被他老婆看到,不用猜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老婆那个人的性格,能把整个区妇联搅得天翻地覆找他算账。 他老婆的娘家在省城有关系,真闹起来,他这个招商局局长的位子怕是保不住。 不行,必须把东西要回来。 吴长海犹豫了一阵,拨通了刘海涛的电话。 “刘市长……出了点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说。” 吴长海硬着头皮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火机和内裤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在发抖。 刘海涛的沉默比任何怒骂都可怕。 足足过了十秒钟。 “吴长海。”刘海涛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平静得异常,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我让你办一件事,派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秘书。你不但没杀成,反倒让他拿到了你出轨的把柄。你告诉我,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刘市长,我……” “周远帆说手里什么都没有,你信吗?他在你老婆的床上翻出了你的火机和内裤,偏偏没找到U盘?他在图书馆从马晓琳手里拿到的东西,你觉得他会乖乖上交?” 吴长海的后背全是冷汗。 “我问你,杀手是怎么暴露的?” “那个女警察来得太快了……周远帆带了人。” “废物!”刘海涛终于爆发了,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响,“从头到尾都是废物!杀手是废物!你也是废物!你连自己的裤裆都管不住,还想在官场混?” 吴长海被骂得满头大汗,一句话都不敢接。 “你自己惹的烂事,自己擦屁股。”刘海涛的声音恢复了冰冷,“那个火机和内裤,想办法弄回来。用什么手段我不管,但绝对不能让你老婆知道。你的家事如果炸了,连我都会被牵扯进去。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吴长海连声应道。 电话挂了。 吴长海瘫在椅子上,衬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任何好办法。周远帆不是傻子,不可能主动把东西还给他。而且那个叫林雪薇的女警察就在旁边,他根本没法下手。 最后,他拨通了沈娟的电话。 “你去找周远帆。”吴长海的声音干涩,“求他也好,跪他也好,把那个火机和内裤要回来。” “我?”沈娟的声音带着惊恐和委屈,“你让我去求他?我今天差点就被你害死了!那个杀手是你派的?” “别废话!”吴长海急了,“这件事如果暴了,你以为你能有好处?我要是完了,你的江景房、你的名牌包、你靠我挣的每一分钱,全都没了!你想清楚!” 沈娟的哭声在电话那头隐忍地响了起来。 “他不会见我的。”沈娟抽泣着,“他已经对我心死了。你没看到他走的时候那个眼神,看我就跟看死人一样。” “那你就给我想办法!” 电话挂了。 …… 第二天上午,周远帆正在公寓里翻看父亲的笔记本。 门铃响了,林雪薇警惕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前妻。” 周远帆放下笔记本,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沈娟站在门外,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凌乱,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跟以前那个精心打扮、嘴巴刻薄的沈娟判若两人。 看到周远帆的那一刻,沈娟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远帆……”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远帆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什么事?” “那个火机和内裤……”沈娟咬着嘴唇,“你能不能还给我?求你了。” “吴长海让你来的?” 沈娟没有否认,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远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你也知道,我……我现在的一切都靠他。如果这件事被他老婆知道了,他就完了。他完了,我也活不了。” “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了?”周远帆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沈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一跪,连站在客厅里的林雪薇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周远帆,我求你了。”沈娟跪在门口,泣不成声,“我知道我不是东西。嫁给你五年,没给过你一天好日子。你落难的时候我不但没帮你,还逼你签那种丧良心的协议。你恨我,我不怪你。但那个火机,真的不能被别人看到。你就当做好事,还给我吧。” 周远帆低头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女人。 曾经,他以为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在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里,他想的是多攒点钱给她买一条她喜欢的项链。她抱怨他收入低、没出息的时候,他只会更加拼命地工作。 到头来不过如此,他转身进了屋,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火机和那条内裤,走回门口,放在沈娟面前。 “拿走。” 沈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 “你告诉吴长海,”周远帆蹲下身,与沈娟平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不管是U盘还是什么证据,都没有。但他如果再动我一根毫毛,我就算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身败名裂。” 他站起来。 “还有,从今以后,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不要再来找我。” 沈娟抱着火机和内裤,趴在地上哭了很久。 周远帆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哭声渐渐远了,电梯门开了又关,一切归于寂静。 林雪薇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周远帆,什么都没说。 周远帆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她走了?” “走了。” “以后不会再来了。”周远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父亲的笔记本上,“有些人,放手了才干净。” 林雪薇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回去继续看她的案卷。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声音,周远帆翻开父亲的笔记本第一页,上面是周大山那苍劲有力的笔迹。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任何人拖住脚步了! 第14章 灯下黑 让林雪薇和周远帆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周远帆竟然成了被通缉的犯人。 刘海涛手眼通天啊! 越是这样,周远帆越是想查。 他依据父亲笔记本的记录,找到了史志办。 周远帆站在那扇斑驳的铁门前,看着门牌上“江州市地方志办公室”那几个掉漆的大字,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半个月前,他还是招商局那个前途无量的局长秘书,虽然被排挤,但至少还在权力的边缘。而现在,他成了这里的闲杂人员不说,还是被通缉的犯人。 人生真是扯淡! “你确定要进去?”林雪薇把车停在阴影里,警惕地看着四周,“这里阴森森的,看着就不吉利。” “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去处。”周远帆裹紧了衣领,“而且,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行吧。”林雪薇递给他一部新手机,“这是加密手机,只能联系我。没事别开机。我会派人暗中盯着这一片,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撤离。” “谢了。”周远帆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枯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正中间的红砖楼黑洞洞的,像是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周远帆打开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通往档案室的小路。 走到一楼大厅,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有人吗?”周远帆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不是说有个看门的老余吗?”周远帆嘀咕了一句,他顺着走廊往里走,尽头就是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周远帆心中一动,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透过门缝,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一堆比人还高的书堆里,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 桌上一盏老式台灯,灯光昏暗,旁边还放着一个紫砂壶,壶嘴冒着丝丝热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怪人老余? 周远帆敲了敲门,老头连头都没抬,仿佛没听见一样,依然沉浸在书里。 周远帆加大了力度:“请问,是余老师吗?” 老余终于动了。他缓缓放下书,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新来的?”老余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是。我叫周远帆,来报到的。”周远帆撒了一个谎。 老余只是瞟了周远帆一眼,淡淡地说道:“知道了。那边的行军床归你。没事别烦我。” 说完,他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周远帆有些尴尬,但也不好说什么。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张行军床,上面落满了灰尘。 简单收拾了一下,周远帆在床上坐下。 这里虽然破败,但确实安静。窗外是爬满爬山虎的高墙,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得一干二净。 “这里以前是市委保密局。”老余突然开口了,声音依然没起伏,“这间档案室,以前是关犯错误干部的地方。” 周远帆一愣:“关禁闭?” “差不多。”老余翻了一页书,“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除非把这里的秘密都烂在肚子里。” 周远帆心中一动:“余老师,您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三十年。” 三十年?周远帆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人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三十年? “那您一定知道很多事吧?”周远帆试探着问,“比如,十年前的旧城改造?” 听到“旧城改造”四个字,老余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远帆:“年轻人,好奇心太重,容易短命。”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周远帆自嘲地笑笑,“也不在乎再死一次。” 老余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高耸的档案架前,指了指最里面的那一排。 “那里是十年前的档案。也就是现在的‘光明未来城’地块的原始资料。” 周远帆的心跳加速。他没想到老余这么轻易就指点了迷津。 “不过,”老余话锋一转,“别抱太大希望。凡是重要的东西,早就被人清理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些废纸。” “废纸里也能读出文章。”周远帆站起身,走向那排档案架,“有时候,缺失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老余没再说话,只是坐回椅子上,拿起紫砂壶抿了一口,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接下来的几天,周远帆过上了隐居般的生活。 白天,他把自己埋在故纸堆里,一本一本地翻阅着那些陈年旧档。从拆迁动员会议记录,到安置房建设图纸,再到各种审批文件。 果然如老余所说,关键的文件都缺失了。 比如,那几个月的施工日志,中间缺了整整半个月。而那半个月,恰恰是打地基的关键时期。 比如,原本应该有的地质勘探报告,也不翼而飞。 但周远帆并没有气馁。他利用自己多年在招商局工作的经验,从侧面入手。 既然找不到施工日志,那就找物资采购单。既然找不到地质报告,那就找拨款记录。 他把自己关在档案室里,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着思维导图,把一个个看似无关的碎片信息拼接起来。 老余一直冷眼旁观,偶尔会突然冒出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一年的雨水特别多。” “那一年的水泥涨价了。” 起初周远帆没在意,但后来他细细一琢磨,老余这简直是在给他送外挂啊! 雨水多,意味着地基如果不处理好,一定要出事。 水泥涨价,意味着为了赶工期和省成本,施工方极有可能偷工减料,甚至使用劣质材料。 而在采购单上,周远帆果然发现了一家名为“建安建材”的公司,在那段时间频繁供货。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竟然姓刘! 刘海涛的远房堂弟!线索一点点清晰起来。 这天深夜,周远帆正在对着一张图纸发呆。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周远帆警觉地关掉台灯,贴在墙边。 “咚。”一个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周远帆刚要动手,那黑影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冷艳的脸。 马晓琳。 “你怎么来了?”周远帆松了一口气,重新打开灯。 马晓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行军床。老余正躺在上面,鼾声如雷。 “这老头睡这么死?”马晓琳皱眉。 “装的。”周远帆指了指老余的眼皮,还在微微颤动,“别管他,他是自己人。” 马晓琳没有深究,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林雪薇刚查到的。刘海涛开始转移资产了,动作很大。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准备跑路。” “跑路?”周远帆冷笑一声,“想得美。那些冤魂还在地底下看着呢。” 他把自己这几天的发现指给马晓琳看:“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这几个缺口拼接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贪腐链条。” “他们用了不合格的水泥和钢筋,为了掩盖地基塌陷的事故,可能还……” “还埋了人。”老余那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床上传来。 周远帆和马晓琳同时一惊,回头看去。 老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个紫砂壶,眼神清明,哪有一点刚睡醒的样子。 “您知道什么?”周远帆急切地问道。 老余叹了口气,指着档案室的地面:“你们以为,为什么这个地方会闹鬼?为什么晚上总有人听到哭声?” 周远帆和马晓琳对视一眼,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因为这里……”老余指了指脚下,“就是当年的那个废弃防空洞的入口。而那几个失踪的民工,他们的尸体,根本没运出去。” “什么?!”周远帆和马晓琳同时惊呼出声。 “就在下面。”老余的声音幽幽的,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这栋楼的地下室里,藏着刘海涛最大的秘密。” 也就是所谓的活人桩。 马晓琳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如果能找到尸骨,通过DNA比对,那就是铁证如山!谋杀罪,跑都跑不掉!” “可是地下室的入口早就被封死了。”周远帆皱眉,“而且是在这栋楼的下面,我们怎么下去?” 老余嘿嘿一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扔给周远帆。 “三十年了,我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周远帆接住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感觉像接住了一个千钧重担。 “小子,敢不敢下去看看地狱长什么样?”老余在那阴森的笑意中,露出了一口残缺的黄牙。 周远帆握紧了钥匙,看向马晓琳。 马晓琳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匕首。 “那就去看看。”周远帆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看看这地狱里,到底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第15章 两女相随 冲向省城 周远帆同马晓琳一起来到了地下室,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小心点。”马晓琳打着战术手电,率先走了进去。光束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无比。 周远帆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钥匙。 老余没有下来,他留在上面放风。那老头说:“地下的路是给活人走的,也是给死人走的。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凑热闹了。” 越往下走,寒意越甚。这里仿佛是一个天然的冰窖,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这下面怎么会这么冷?”周远帆搓了搓胳膊。 “阴气重。”马晓琳淡淡地回了一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四周的墙壁。 墙上渗着水珠,有些地方还挂着早已腐烂的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看来老余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是以前的人防工程。 下了大概三层楼的深度,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空间,几根粗大的水泥柱子支撑着顶部。地上堆满了杂物,有破旧的桌椅,有生锈的铁架子,还有一堆堆发霉的文件袋。 “分头找。”马晓琳低声说道,“留意任何松动的地面或者新砌的水泥痕迹。” “好。” 周远帆往左,马晓琳往右。 黑暗中,只有两束手电光在来回扫射。 周远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杂物堆里,脚下偶尔会踩碎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他来到一堵墙边,发现墙角堆着几个巨大的木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但封条已经烂得看不清字迹了。 他试着推开一个箱子,“吱嘎——”箱子被挪开,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竟然有一道明显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一些发黄的报纸和棉絮。 周远帆心中一动,伸手去抠那些填充物,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 冰凉,光滑。 他把手电筒凑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截断裂的指骨。 “找到了!”周远帆的声音有些颤抖。 马晓琳迅速跑了过来:“什么?” 周远帆指着那一截指骨:“在墙缝里。” 马晓琳凑近看了看,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截指骨取了出来,装进证物袋。 “看这风化程度,至少有十年了。”马晓琳低声说道。 “十年前……”周远帆喃喃自语,“那就是旧城改造的时候。” 两人继续在周围搜索。很快,他们在墙角的泥土里,又发现了几块碎骨。 刘海涛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当时主管这一片的改造工程,有绝对的权力封锁这里。 “这也太狠了。”周远帆只觉得后背发凉。为了掩盖罪行,竟然把人封在水泥里,在上面盖起了高楼大厦。 “人性的恶,是没有底线的。”马晓琳冷冷地说,“拍照,取证。我们得尽快上去。”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铁门被用力撞击的声音。 “不好!”周远帆脸色大变,“上面出事了!” 难道是刘海涛的人发现了? “快走!”马晓琳收起证物袋,拉着周远帆就往回跑。 两人冲上台阶,还没到出口,就听到上面传来了打斗声。 “老东西,不想死就滚开!”一个凶狠的男声吼道。 “嘿嘿,想进去?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是老余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带着一股决绝。 “砰!”一声枪响。 周远帆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老余!”他红着眼就要往上冲,却被马晓琳一把按住。 “别冲动!对方有枪!”马晓琳冷静地观察着上面的动静,“听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硬拼不行。” “那怎么办?老余他……” “这地下室还有别的出口吗?”马晓琳问。 周远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人防工程……在这个年代的人防工程,通常都有多个出口,为了防止被炸塌堵死。 “有!”周远帆突然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张草图,“通往老市委大院的后花园!那边有个通风口!” “带路!” 两人折返,向着地下室的深处跑去。 外面。档案室里一片狼藉。 老余倒在血泊中,但他那双干枯的手,却死死抱住了一个黑衣人的大腿。 “妈的,松手!”黑衣人狠狠地用枪托砸着老余的头。 老余满脸是血,却咧着嘴笑,露出那口残缺的黄牙:“嘿嘿……晚了……他们已经下去了……” “废物!” 领头的刀疤脸一脚踹开老余,对着手下吼道:“下去搜!绝不能让他们带着东西活着出来!” 两个黑衣人端着枪,冲进了地下室的入口。 而在黑暗的地道里,周远帆和马晓琳正在与时间赛跑。 这条废弃的通道比刚才还要狭窄,地上满是积水和老鼠。 “前面就是通风口!”周远帆指着前方透出的一丝微光。 那里有一个生锈的铁梯子,直通上方。 马晓琳先爬了上去,用力推了推顶盖。纹丝不动。 “锈住了!”马晓琳咬牙。 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亮。追兵到了! “让开!”周远帆爬上去,用肩膀死死顶住井盖。 “一、二、三!开!”两人合力,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井盖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砰!砰!”两颗子弹打在铁梯上,溅起一串火星。 “快上去!”马晓琳把周远帆推了上去,然后自己一个翻身跃出井口。 两人滚落在草地上。这里果然是老市委大院的后花园,荒草有一人多高,是个极好的掩体。 “追!”井口里传来了黑衣人的喊声。 马晓琳没有任何犹豫,掏出一颗烟雾弹(那是她随身携带的保命装备),拉开拉环,扔回了井口。 “轰!”一股浓烟瞬间堵住了井口,下面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咒骂声。 “走!”两人借着夜色和荒草的掩护,迅速撤离。 半小时后,林雪薇的车接到了他们。 一上车,周远帆就瘫软在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指骨的证物袋。 “老余……”他声音哽咽,“老余死了。” 车厢里一阵死寂。 林雪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几天,愤怒地说道:“他是为了掩护我们。这笔账,我会算在刘海涛头上。” “这是证据。”马晓琳把证物袋递给林雪薇,“地下室里发现了疑似工人们的尸骨,还有十年前的工程质量问题。” 林雪薇接过袋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有了这个,再加上U盘里的录音,刘海涛这次插翅难逃。” “不。”周远帆突然坐直了身体,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绝,“不仅要让他逃不掉,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要在阳光下,把他做的所有丑事都晒出来。” “去省委。”周远帆沉声说道,“我想,省巡视组应该对这个礼物很感兴趣。” 林雪薇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周远帆。这一刻,她在这个男人身上,再也看不到半点之前的文弱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钢铁般的意志。 现在的周远帆,才是真正的复仇者。 “坐稳了。” 林雪薇一脚油门到底,越野车咆哮着向省城驶去! 第16章 向大领导提交铁证 越野车在出城的快速路上疾驰,暴雨来得却毫无征兆,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突然遮住了江州的天空。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刮器即使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净眼前这层水雾。 车厢内充斥着一股难言的死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送葬的哀乐。 “前面路口靠边,我下车。”一直沉默坐在后排的马晓琳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林雪薇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现在?这雨这么大,而且……” “就是因为雨大,才方便办事。”马晓琳将帽檐压低,遮住那双锐利的眼睛,“你们去省委是走正道,我是走夜路的。” “既然是两条道,就别搅在一起。而且,后面有尾巴,我得帮你们扫扫。” 周远帆猛地回头,透过满是雨水的后窗往外看,只见一片漆黑的雨幕中,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哪里看得到什么尾巴? “别看了,有些东西,肉眼是看不到的。”马晓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漆黑的匕首,在指间灵活地转动着。 “老余的仇,我会用我的方式去报。至于刘海涛那帮人,光靠法律是不够的,有时候,得用点非常的手段。” 周远帆看着这个行事作风诡异莫测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从相遇到现在,马晓琳始终像是一个谜,游走在黑与白的边缘。 “保重。”周远帆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 “管好你自己吧。”马晓琳拉开车门锁。 车速刚降下来,还没等停稳,马晓琳的身影就像一只黑猫,瞬间窜入了路边的绿化带,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林雪薇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方向盘,脚下油门一踩,越野车再次咆哮着冲入雨中。 “她是个高手。”良久,林雪薇才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忌惮,“如果她是敌人,我们恐怕早就死了。” 周远帆紧紧抱着怀里的帆布包,那里装着老余用命换来的指骨和那枚关键的皮带扣。他感觉怀里的东西重若千钧,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管她是谁,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周远帆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眼神逐渐坚定,“去省城,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后,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发狂暴。天空黑沉沉的,仿佛要塌下来一般。 周远帆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试图给以前在省志办认识的一位老领导发信息,却始终显示发送失败。 一种莫名的不安在他心头蔓延。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在暗处死死盯着,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对劲。”林雪薇突然开口,声音紧绷。 “怎么了?”周远帆心头一跳。 “后面那辆车,跟了我们很久了。”林雪薇的目光死死盯着后视镜。 周远帆转头看去,只见后方大约两百米处,隐约有两盏幽幽的车灯,像是两团鬼火,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无论林雪薇加速还是变道,那两盏灯始终如影随形。 那是一辆全黑色的改装越野车,在暴雨的冲刷下,车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头潜伏在黑夜中的钢铁怪兽。 “是冲我们来的?”周远帆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把手。 “十有八九。”林雪薇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来刘海涛的反应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坐稳了!” 话音未落,林雪薇猛地向左打方向盘,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S形轨迹,试图甩开后车。 然而,后车的驾驶员显然也是个顶尖高手。黑色越野车紧跟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甚至比林雪薇还要精准、还要凶狠。 它并没有急着超车,而是像猫戏老鼠一样,不紧不慢地吊着,利用强大的马力和改装后的稳定性,一点点蚕食着双方的距离。 “它的车比我们好,这样下去不行。”林雪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警车的性能虽然不错,但比起那辆明显经过专业改装的怪兽,还是差了一截。 突然,黑色越野车的大灯闪了两下,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死亡的倒计时。 下一秒,黑色越野车突然加速,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狠狠地撞向警车的右后方。 “砰!” 一声巨响,周远帆感觉整个人猛地一震,脑子嗡的一声。 警车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失控,车尾横甩,向着护栏撞去。 “抓紧!”林雪薇大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疯狂地修正方向。脚下点刹、回盘,一系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被雨声掩盖。警车在公路上打了一个转,车头险之又险地擦着护栏停了下来。右侧的车门已经严重凹陷,半个后视镜挂在车身上摇摇欲坠。 周远帆惊魂未定,还没等他喘口气,那辆黑色越野车已经调过头来,横亘在路中间,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身影走了下来。 暴雨如注,狂风卷着雨水肆虐。 那人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雨衣滑落。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站在雨中,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黑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周远帆在老余身上感受过,在马晓琳身上也感受过,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林雪薇的手悄悄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她的枪,在之前的行动中已经丢了。 雨衣人并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距离车头十几米的地方,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拿来”的手势。 就在这时,周远帆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在这个只有雨声和心跳声的时刻,突兀的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是一个陌生号码,周远帆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是电子合成音一样冰冷。 周远帆看了一眼车外的雨衣人,只见对方正举着手机,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你是谁?”周远帆沉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里拿着不该拿的东西。”那人淡淡地说道,“年轻人,正义感是好事,但得有命去享受。把包扔出来,你们还有机会看到明天的太阳。” 周远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对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如果我不给呢?”周远帆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轻笑:“那就连人带包,一起留下吧。” 话音刚落,雨衣人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随手揣进兜里,然后从雨衣下抽出了一根漆黑的甩棍。 “嗡——”甩棍在空中划出一道破风声,雨水被震碎成无数细小的水雾。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向警车逼近。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周远帆的心跳上。 “他没有用枪。”林雪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高速公路,他不想动静太大,引起注意。” “那我们还有机会?”周远帆问道。 “机会只有一次。”林雪薇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左手悄悄挂上了倒挡,右手紧紧握住手刹,“坐稳了,别咬了舌头!” 当雨衣人走到距离车头不足五米的时候,林雪薇突然一脚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警车并没有向前冲,而是猛地向后倒退! 雨衣人显然没想到林雪薇会来这一手,脚步微微一顿。 就在这一瞬间,林雪薇猛打方向盘,车头狠狠一甩,借着湿滑路面的惯性,整辆车像是一个巨大的铁锤,重重地撞向路边的防撞护栏。 “轰!”早已锈迹斑斑的护栏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变形、断裂。 “啊!”周远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警车冲出了公路,顺着陡峭的边坡,向着下方的黑暗冲去。 剧烈的颠簸让周远帆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车身在泥泞的荒草中翻滚、滑行,树枝不断抽打在车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周远帆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额头上温热一片,伸手一摸,全是血。 “林队!林雪薇!”他顾不上疼痛,焦急地喊道。 驾驶座上的林雪薇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周远帆的心猛地一沉,解开安全带扑了过去。 “咳咳……”林雪薇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擦伤,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别嚎了,还没死呢。” 听到这虚弱却硬气的声音,周远帆差点没忍住眼泪。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怎么样?能动吗?” “腿好像卡住了……”林雪薇试着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周远帆赶紧下车,冒着大雨绕到驾驶室这边,用力拉开车门。变形的车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终于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雪薇从车里拖了出来,两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乡间土路上。 这应该是高速公路下方的一条省道,或者是废弃的老路,四周黑灯瞎火,根本分不清方向。 周远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上方的高速公路,护栏的缺口处,那个黑色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暴雨模糊了他的轮廓,只能隐约看到他似乎正在低头看着下面。 他没有追下来,也没有开枪。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是在目送两个垂死挣扎的猎物,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他为什么不追?”周远帆喘着粗气问道。 “也许是路太陡,他的车下不来。”林雪薇咬着牙说道,“也许是他觉得我们已经跑不掉了。” 周远帆心中一凛。 “车上有定位吗?” “可能有。”林雪薇看了一眼那辆几乎报废的警车,“所以我们必须弃车。这里离省城应该不远了,我们走过去。” “走过去?”周远帆看着林雪薇一瘸一拐的腿。 “不然呢?留在这里等那个变态下来给我们收尸?”林雪薇瞪了他一眼,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倔强,“走!只要我不死,我就要让他看看,什么叫警察的骨头!” 暴雨依旧在下,两个渺小的身影互相搀扶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头顶的高速公路上,雨衣人收起了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他低声自语,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雨中。 “这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17章 和警花一起闯关 凌晨三点,雨终于停了。 周远帆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动两根沉重的铅柱。 林雪薇的情况更糟,她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全靠周远帆的肩膀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好在,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 那不是路灯,而是一家城乡结合部那种名为“便民旅馆”实则无需身份证就能入住的小黑店,旁边的招牌还在闪烁着暧昧的粉红色霓虹灯——“老王汽修”。 “那里有修车厂。”林雪薇此时展现出了极强的专业素质,即使在极度疲惫中,依然保持着敏锐,“我们得处理一下身上的痕迹,顺便哪怕找个轮子也比腿走强。”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近。汽修厂的大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打麻将的嘈杂声和粗俗的叫骂声。 “有人吗?”周远帆喊了一声。 一只大黄狗猛地窜出来狂吠,把周远帆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护住林雪薇。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油污的中年男人叼着烟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林雪薇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几秒,露出一口黄牙:“修车还是住店?” “车坏路上了,想找个车进城。”周远帆撒了个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倒霉的游客。 “进城?”男人吐了一口烟圈,眼神狐疑,“这大半夜的,你们这身行头……” “多少钱?”周远帆直接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拍在油腻的桌子上。 男人的眼神瞬间亮了,狐疑变成了贪婪:“哎呀,老板早说嘛。正好我有辆三轮要去城里拉货,顺道捎你们一程。不过丑话说前头,只能送到三环边上,里面的路我这车进不去。” “成交。”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一辆充满机油味和猪饲料味的三轮车后斗里,颠簸着驶向省城。 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城市灯火,那些高耸入云的大厦在夜色中勾勒出巨大的剪影,周远帆心中却没有丝毫并没有逃出生天的轻松,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 那就是汉东省的权力中心——省城,这里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陷阱。 对于两个背负着惊天秘密的逃亡者来说,这座繁华的城市更像是一片布满暗礁的深海。 “在想什么?”林雪薇缩在角落里,这里虽然脏乱,但至少挡风。 “在想那个杀手。”周远帆压低声音,“他为什么不追?” “因为他自信。”林雪薇冷笑一声,“或者是,有人不希望我们在路上就死掉。也许他们更希望我们把东西带到省城,然后再一网打尽?” 这句话让周远帆心头一紧。是啊,如果刘海涛背后的人真的手眼通天,那么省城,才是他们真正的必死之地。 正说着,三轮车在三环边的一个菜市场门口停下,这里是城市刚刚苏醒的地方,早起进货的小贩、嘈杂的吆喝声、满地的烂菜叶,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也最适合隐藏行踪。 两人下了车,混入人群中。 “先找个地方落脚。”林雪薇看了一眼四周,“不能去酒店,也不能去正规招待所,现在联网报警系统太发达了。” 最后,他们在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旅馆。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眼神浑浊,只要钱,别的什么都不问。 房间在二楼,狭窄逼仄,墙纸剥落,散发着一股霉味。一张床,一个破旧的床头柜,连窗户都打不开。 “将就一下吧。”周远帆把林雪薇扶到床上,看着她红肿的脚踝,“我去买点药,顺便弄点吃的。” “别走远。”林雪薇拉住他的袖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脆弱,“哪怕有人敲门,也别轻易开。” 周远帆点点头,心头一酸。这个在江州警界出了名的“铁娘子”,如今也被逼到了这步田地。 走出小旅馆,周远帆把帽檐压低,去附近的药店买了一些红花油和纱布,又在路边摊买了两份炒粉。 路过一家电器行时,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江州市发生一起恶性袭警案件,犯罪嫌疑人周某、林某在逃。警方已发布A级通缉令,对提供线索者奖励人民币十万元……” 屏幕上,那是他和林雪薇的照片。虽然不太清晰,但熟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周远帆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这就通缉了?甚至没有经过调查,直接定性为“袭警”? 刘海涛的动作太快了,也太狠了。这是要把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们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周围有几个人正对着电视指指点点。 “这两个人看着挺面善啊,怎么这么狠?”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现在的警察有些也是……” 周远帆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开。他感觉路上的每个人都在盯着他,每一声警笛都像是来抓他的。 回到旅馆,周远帆把门反锁,拉上那块发黄的窗帘。 “通缉令发了。”他把炒粉放在床头,声音颤抖地说着。 林雪薇一听,旋即自嘲地笑了笑道:“意料之中。如果不通缉,刘海涛才不是刘海涛。” “我们现在怎么办?”周远帆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江州,他好歹还是个小干部,有些人脉;到了省城,他就是个两眼一抹黑的瞎子,还是个被通缉的瞎子。 “联系你那个人。”林雪薇看着他,“那个你说在省志办的朋友。” 周远帆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那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省志办,虽然不是什么实权部门,但好歹在体制内,消息灵通。 电话很快就通了,周远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哪位?” “强子,是我,周远帆。”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这种沉默,比挂断电话还要让人心寒。 过了足足五秒钟,强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客气而又疏离地说道:“哦,远帆啊。那个我现在正在开会,不太方便。听说你在江州那边出了点事?” “兄弟,你也知道,我们这行也是有纪律的……” “强子,我是被冤枉的!我有证据!”周远帆着解释。 “远帆!”对方打断了他,“这种话,你应该去跟纪委说,跟公安局说。我只是个修志书的,帮不了你。就这样吧,以后尽量别联系了。” 电话“啪”地一声挂断了。 周远帆握着手机,听着那冰冷的忙音,只觉得全身发冷。 所谓的人脉,所谓的交情,在权力和风险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他转头看向林雪薇,林雪薇没有嘲笑他,只是默默地吃着炒粉,眼神中透着一股早已看透世态炎凉的漠然。 “这就是现实。”林雪薇淡淡地说道,“别怪他,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那我们现在找谁?”周远帆有些绝望,“难道直接去省纪委大门口喊冤?恐怕还没进门就被抓了。” 就在这时,周远帆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乱码。 周远帆点开一看,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军区招待所,严。” 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 “阅后即焚。” 周远帆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这个号码……这种风格…… “是马晓琳!”周远帆把手机递给林雪薇。 林雪薇看着屏幕上的字,眉头微微舒展开:“军区招待所……严……” “如果不找刚才那个人,我还真不知道这个‘严’是谁。”周远帆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那是他在省志办查阅资料时,偶然看到的关于“严家”的记载,以及现任省纪委巡视组组长的名字。 “严正清。”周远帆脱口而出。 林雪薇眼睛一亮:“那个出了名的‘黑面阎王’?省纪委副书记兼第一巡视组组长?” “如果真的是他,那我们在江州的这盘死棋,就有救了!”周远帆激动得站了起来,“但是,军区招待所那种地方,戒备比省委大院还严,我们怎么进去?” 林雪薇把最后一口炒粉咽下去,擦了擦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进不去,就在门口守。只要他出来,我就去拦车。” “那是找死!警卫会开枪的!” “等死也是死,找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林雪薇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些瘸,但已经能勉强行走了,“收拾东西,走。” 第18章 冒死拦大领导车 汉东省军区招待所,位于省城西郊的凤凰山脚下。 这里不显山不露水,高高的围墙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门口并没有挂什么显眼的招牌,只有两名站得笔直的武警战士,昭示着这里的非同寻常。 对于省城的普通百姓来说,这里是个神秘的禁地;而对于体制内的人来说,这里是权力的另一个象征——安全、隐秘,是接待重要首长和处理机密事务的首选之地。 此刻,周远帆和林雪薇正趴在招待所大门对面的一片灌木丛中。 暴雨又开始了,这场雨似乎从江州一直下到了省城,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洗刷着什么。 两人已经在这里蹲守了整整五个小时,雨水顺着周远帆的领口灌进去,冰冷刺骨,但他一动都不敢动。 林雪薇的情况更糟,她的伤腿在雨水中泡了这么久,已经肿得老高,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还能坚持吗?”周远帆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 林雪薇咬着嘴唇,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招待所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铁门。 “根据观察,那辆挂着‘省O??00009’的黑色奥迪车,一共进出了两次。”林雪薇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逻辑依然清晰,“第一次是早上八点,第二次是中午十二点。” “这种级别的车牌,只有省委常委才有资格坐。如果我想得没错,严正清就在那辆车上。” “可是,警卫太严了。”周远帆看着门口荷枪实弹的武警,“只要我们一露头,可能还没靠近车子,就会被当成冲击军事重地的暴徒击毙。” “所以,要等时机。”林雪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等雨最大的时候。视线受阻,警卫的反应会慢半拍。” 正说着,那扇黑色的大铁门缓缓打开了,两辆车驶了出来。 前面一辆是开道的警车,后面跟着的,正是那辆黑色奥迪。 “来了!”林雪薇浑身一震。 此时,天空仿佛是为了配合他们,一道惊雷划破长空,紧接着,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整个世界瞬间变得白茫茫一片。 “就是现在!” 林雪薇低吼一声,像是爆发了体内所有的潜能,猛地从灌木丛中窜了出去。 周远帆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被体温捂热的帆布包。 “什么人!站住!” 门口的武警反应极快,几乎在两人冲出的瞬间就发现了异常,枪口迅速抬起。 “停车!停车!” 林雪薇并没有像普通拦访者那样跪地哭喊,而是站在路中间,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交通警察停止手势。 她的身姿挺拔,尽管满身泥水,尽管摇摇欲坠,但那个手势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果然,司机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辆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段,车头距离林雪薇的膝盖只有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了下来。 “干什么!不想活了!”副驾驶上的警卫推门下车,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江州急报!” 林雪薇大声喊道,声音在暴雨中有些嘶哑,却穿透力极强,“江州市公安局林雪薇,有关于8.15大案的重要证据,当面呈报严书记!” 听到“江州”、“8.15大案”几个字,那名警卫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周远帆冲到了奥迪车的后座车窗旁。 他没有砸窗,因为他知道那是防弹玻璃。他只是把手中的那个帆布包举过头顶,对着车窗内那个模糊的身影,大声吼道: “严书记!这里面装着三条人命!装着光明未来城地下的冤魂!您敢看吗?!”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严正清的党性,赌他的胆量,赌他不是和刘海涛一伙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暴雨疯狂地拍打着车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秒钟后,那扇漆黑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瘦、威严,却略显疲惫的脸。 那双眼睛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周远帆,正是严正清。 周远帆在新闻里见过这张脸无数次,但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那种身居高位者的威压。 警卫此时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周远帆的肩膀,想要把他按倒在地。 “松手。”车内传出一个不轻不重,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警卫的动作僵住了,有些迟疑地看向车内:“首长,这两个人身份不明,而且是通缉犯……” 通缉令发得太快,连严正清的警卫都知道了。 严正清没有理会警卫,他的目光越过周远帆,落在了站在雨中、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手势的林雪薇身上。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是不是通缉犯,法律说了算,不是刘海涛说了算。” 严正清转过头,看着周远帆那双通红却倔强的眼睛,伸出手:“东西给我。” 周远帆颤抖着把帆布包递了过去,严正清接过包,并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推开了车门。 “上车。” 简单的两个字,在周远帆听来,却如同天籁。 “首长!这不符合规定!”副驾驶的秘书急了,“如果有危险……” “最大的危险,是让人民群众在寒风暴雨里喊冤,而我们却坐在防弹车里装聋作哑。”严正清冷冷地说道,“让他们上来。” 周远帆扶着已经快要虚脱的林雪薇,钻进了奥迪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风雨声都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暖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真皮座椅柔软舒适,与外面的泥泞世界仿佛是两个时空。 前排的司机和秘书都绷着脸,通过后视镜警惕地盯着两人,一只手始终放在方便拔枪的位置。 严正清没有说话,只是从旁边拿过一条干毛巾,递给林雪薇。 “擦擦吧。林队长的名字,我听说过。”严正清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拉家常,“江州警界的一枝花,也是一把尖刀。没想到,这把刀差点折在自己人手里。” 林雪薇接过毛巾,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种被理解、被尊重的感动。 “谢谢……严书记。” 严正清摆摆手,目光转向周远帆:“你就是周大山的儿子?那个在档案局坐了三年冷板凳的老周,是你父亲,像。” 周远帆一愣,没想到严正清竟然知道他的底细。 “是。”周远帆应道,“我是周远帆。” “虎父无犬子。”严正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帆布包,“你父亲当年的事,我有遗憾。希望这一次,你不要让我失望。” 周远帆心中巨震。看来这里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严正清和父亲,或许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了那扇神秘的招待所大门。 周远帆回头看了一眼,暴雨中的世界渐渐远去。 他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他也知道,进入这扇门,意味着他们已经成为了棋盘上的一颗过河卒,只能进,不能退。 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光明大道,全在严正清的一念之间。 第19章 惊天逆转 军区招待所的三号楼,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洋楼,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显得格外幽静。 严正清把周远帆和林雪薇带到了二楼的会客室,秘书给两人倒了热茶,又拿来了两套干净的衣服让他们换上。 换好衣服出来,严正清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帆布包,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一一摆了出来:一个带着血迹的皮带扣,几块发黑的指骨,一个U盘,还有几页发黄的笔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严正清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种沉默,比暴风雨更让人窒息。 周远帆和林雪薇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他们知道,这位手握尚方宝剑的“黑面阎王”,此刻正在进行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裁决。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严正清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们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严正清没有抬头,声音低沉。 “意味着江州的天,是黑的。”周远帆鼓起勇气说道。 严正清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应道:“天黑了可以等天亮。但如果把天捅个窟窿,补天的女娲可不好找。你知道把这些东西交上去,会引发多大的地震吗?不光是江州,甚至省里,都会有一批人要掉脑袋。” 周远帆心中一凛,严正清这是在考他,也是在试探他的决心。 “正因为有脓包,才要挤破。长痛不如短痛。”周远帆不卑不亢地回答,“严书记,如果怕地震就不反腐,那还要纪委干什么?还要法律干什么?” 严正清盯着周远帆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赞赏的笑,带着几分欣慰。 “有点意思。你比你那个书生气的爹,多了一股狠劲。” 严正清拿起那个皮带扣,手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属纹路,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悠远:“这个皮带扣,如果我没记错,是当年保密局特制的。拥有这个代号的人,叫‘老余’,是吧?” 周远帆猛地抬头:“您认识老余?” “何止认识。”严正清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三十年前,我们在同一个战壕里滚过。他是最优秀的侦察兵,也是最顽固的守密人。” “我找了他十年,没想到,他竟然躲在你们档案局的地下室里,守着那堆破烂守了这么多年。” “那是为了保护证据!”周远帆眼圈红了,“为了这个秘密,他连命都丢了。” “我知道。”严正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了录音,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是怕连累我啊……这个老家伙,还是那么倔。” 说完,严正清深吸一口气,身上的那种疲惫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他拿起桌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远帆和林雪薇屏住了呼吸。 电话通了,严正清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赵书记,我是严正清。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对,关于江州的。不是小打小闹,是塌方。” “证据确凿。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 “我建议,立即启动‘斩首行动’。迟则生变。”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严正清连连点头,最后铿锵有力地回了一个字:“是!” 挂断电话,严正清转过身,看着两人。 “赵书记指示: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听到这句承诺,林雪薇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 这几天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周远帆虽然没有哭,但他握紧的拳头却在微微颤抖。 赢了。他们赌赢了。 “从现在起,你们就在这里住下。”严正清恢复了冷静的常态,“通缉令的事情,我会让省厅立刻撤销。但是在刘海涛落网之前,为了安全,你们哪里也不要去。” “严书记,我有个请求。”周远帆突然说道。 “说。” “我想回江州。”周远帆眼神坚定,“我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我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而且,光明未来城的账目,只有我能看懂,您需要一个带路的人。” 严正清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周远帆一眼。 “好小子。”严正清拍了拍周远帆的肩膀,“有种!那就给你个临时身份,省纪委8.15专案组特别联络员。林雪薇同志恢复警籍,任行动队副队长。” “是!”林雪薇擦干眼泪,立正敬礼。 “准备一下吧。”严正清看了一眼窗外,此时雨过天晴,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 严正清意味深长地说道,“江州的那帮魑魅魍魉,也该见见光了。” …… 省城的消息虽然封锁得很严,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在严正清调兵遣将的时候,江州的某些人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江州市,皇朝会所。 这是刘海涛的私人领地,也是江州最销金的窟。 此时,刘海涛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但手却一直在抖,红酒洒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联系上了吗?”刘海涛冲着手下咆哮。 “涛哥,那边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手下战战兢兢地回答。 “废物!”刘海涛把酒杯狠狠砸在地上,“平时拿钱的时候称兄道弟,关键时刻一个个都装死!” 就在刚才,他在省厅的一个内线给他发了个死机码。 那是最高级别的预警——跑! 刘海涛知道,周远帆那个杂种肯定到了省城,而且见到了不该见的人。 “通知老三,启动B计划。”刘海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那里烧了。只要没有账本,神仙来了也定不了我的罪!” “可是,那里还有很多人……” “人死了可以再招,老子进去就什么都没了!”刘海涛面目狰狞,“快去!” “是!” 手下刚要出门,门突然被人踢开了。 “不用去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刘海涛猛地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逮捕令。 “刘海涛,你涉嫌故意杀人、行贿、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被捕了。” “你谁啊?敢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刘海涛还在色厉内荏地叫嚣。 男人笑了笑,侧过身。 周远帆从男人身后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笔挺的夹克,胸前别着一枚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熠熠生辉的国徽。 “刘海涛,好久不见。” 周远帆看着那张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满脸惊恐的脸,淡淡地说道。 “你的B计划,恐怕实施不了了。因为在他来之前,那里已经被我们接管了。” 刘海涛看着周远帆,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江州的天,真的变了。 第20章 借剑杀人 “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两名武警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刘海涛从地上架了起来。 “我抗议!我要见律师!我要见市长!”刘海涛疯狂地挣扎着,但那冰冷的手铐已经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周远帆,你别得意!你是公报私仇!我要告你!” 周远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的江州一霸。 “律师你会见到的,公诉人也会见到的。”周远帆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把你肚子里的那些烂账,一笔一笔吐出来。” “呸!”刘海涛吐了一口唾沫,却被周远帆侧身躲过。 “老余的血,胡支书的伤,还有光明未来城下面那些无辜者的冤魂……”周远帆凑到刘海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刘海涛,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别指望你背后的人能救你,他们现在自身难保。” 刘海涛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绝望。 他被押上了警车,警笛声呼啸,划破了江州的夜空。 与此同时,江州市委大院,一场紧急常委会正在召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都面色严峻,只有坐在主位上的市委书记李康达脸色铁青。 “简直是无法无天!”李康达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这样恶劣的黑社会性质案件!我们的公安局长在干什么?政法委在干什么?” 政法委书记王永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应道:“李书记,这个……刘海涛平时伪装得太好了,还是个慈善家,我们也被蒙蔽了……” “蒙蔽?”李康达冷笑一声,“省纪委的同志都已经把人抓了,证据确凿,你们还在说被蒙蔽?我看不是眼睛瞎了,是心瞎了!” 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严正清带着几名工作人员大步走了进来。 “严书记……”李康达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您怎么亲自来了?” 严正清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径直走到主席台前,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皮生疼。 “同志们。”严正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们做检讨的。我是代表省委,来宣布一项决定的。” 所有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鉴于江州市发生严重的腐败窝案,省委决定,对江州市委班子进行改组。”严正清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免去王永昌政法委书记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会议室里不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一场大地震,一场足以改变江州政治生态的大地震。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曾经无人问津的档案局小科员——周远帆。 此时的周远帆,并没有在市委大院享受胜利的喜悦,他正站在江州市看守所的一间审讯室外。 透过单向玻璃,他看着里面的刘海涛。 刘海涛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瘫在审讯椅上。 “他招了吗?”周远帆问身边的林雪薇。 林雪薇摇摇头:“这家伙是个老油条,嘴硬得很。一直嚷嚷着要见上面的人。” “他见不到了。”周远帆冷冷地说道,“刚才严书记已经动手了,他的保护伞,今晚就会全部被拔掉。” “那就好。”林雪薇松了一口气,“只要没有了保护伞,他也只是个普通的流氓。” 周远帆转过身,看着林雪薇。 经过这几天的生死与共,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雪薇,谢谢你。”周远帆真诚地说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个档案室里了。” 林雪薇脸一红,有些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别自作多情,我那是履行警察的职责。再说了,你现在可是严书记的红人,我以后还得靠你罩着呢。” 周远帆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周远帆接起电话:“喂?” “是周远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犹豫,又有些焦急。 周远帆愣了一下,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这是他的前妻沈娟。 那个嫌贫爱富、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离他而去的前妻。 “是我。”周远帆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事吗?” “远帆,我,我看到新闻了。”沈娟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讨好,“你,你没事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出息的,我从来就没看错你!” 她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巴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惦记着你,天天都在盼着你能东山再起,现在你终于熬出头了,还当了这么大的官,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 “说重点。”周远帆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沈娟被噎了一下,连忙直奔主题,声音里满是慌张和哀求:“那个刘海涛被抓了,我听说他牵扯很大,我的店会不会被查封啊?那可是我全部的心血,我这辈子就指着它过日子了!” “远帆,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现在是大官了,说话肯定管用,你就帮我跟上面打个招呼,别封我的店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她越说越急,语气里全是现实的算计:“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鬼迷心窍才离开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就当可怜可怜我……” “只要你肯帮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周远帆听着这些前后颠倒、极尽讨好的话,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这就是现实。 “沈娟。”周远帆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的店如果是合法的,没人会封。如果是刘海涛的赃款开的,那就是赃物,必须充公。” “至于我,我是省纪委的特别联络员,不是你的保护伞。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看着手里已经黑屏的手机,周远帆长出了一口气。 过去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不管是刘海涛,还是沈娟,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怎么?前妻求情?”林雪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个陌生人而已。”周远帆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向窗外。 “走吧。”周远帆对林雪薇说道,“严书记还在等我们。还有更大的老虎,躲在后面没出来呢。” “好。”林雪薇点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第21章 奉旨升官啦 周远帆和林雪薇见了严正清,严正清要回省里去了,对这两位冒着生命危险智斗江州腐败窝案的年轻人,严正清又欣慰,同时非常看好他们。 严正清已经同市委书记李康达认真谈了话,关于周远帆和林雪薇的安排,他相信李康达一定会给一个满意答卷的。 同两位年轻人谈完话后,严正清就离开了江州市。 而严正清走后的第二天,市委书记李康达让秘书把周远帆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此时,周远帆站在市委书记的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经历了风雪却依然傲立的青松。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同林雪薇经历了这场生死之战后,他的目光,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涩与浮躁。 李康达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远帆啊,这段时间,受委屈了。” 李康达竟然叫的是周远帆的名字,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周远帆心头一热他语气坚定地回答:“书记,我不委屈。这是组织对我的考验。” “好!好一个考验!”李康达赞许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周远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海涛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光明未来城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现在却成了烫手山芋。严书记亲自点名,让你去收拾这个残局。” 李康达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这次不仅是回原单位,更是带着尚方宝剑回去的。组织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任命你为招商局党组成员、常务副局长,全权负责光明未来城项目的后续工作。” 周远帆看着李康达递过来的委任状,那上面的红头文件和鲜红的印章,此时显得格外耀眼。 他想起当初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人从招商局赶出来的狼狈模样,心中不禁燃起一股复仇的冷火。 “书记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把光明未来城项目做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精品工程!”周远帆接过委任状,字字铿锵。 “去吧,放手去干。出了什么事,有市委给你撑腰!”李康达的话语掷地有声,给了周远帆无穷的底气。 与此同时,招商局局长办公室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啪!” 一只精致的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冒着袅袅热气。 吴长海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个来报信的心腹骂道:“你说什么?周远帆那个废物要回来了?还是常务副局长?还全权负责光明未来城?这怎么可能!他不是被发配去守档案室了吗?” 心腹吓得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说话:“局……局长,文件已经发到局办了,千真万确啊。听说是……是市委李书记亲自点的将。” “李康达……”吴长海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不行!绝不能让他骑在我头上撒野!”吴长海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去,把办公室主任老赵叫来。还有,通知所有在家局领导,马上开会!” 不一会儿,办公室主任赵伟一路小跑进了办公室。 “局长,您找我?” 吴长海阴沉着脸,压低声音说道:“周远帆要回来的事,你知道了吧?” 赵伟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长海的脸色:“听说了。” “给他安排办公室了吗?” “这……还没来得及……” “那就不用安排了!”吴长海冷笑一声,“就把走廊尽头那个旧仓库腾出来给他。反正他也是‘犯过错’的人,能有个地方坐就不错了。” “还有,跟局里各科室打好招呼,以后凡是周远帆签批的文件,一律先压着,没有我的点头,谁也不许执行!” “我要让他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我看他没钱、没人、没权,还怎么负责项目!” 赵伟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局长高明!我这就去办。” 上午十点,招商局大会议室座无虚席。全局干部职工齐聚一堂,气氛有些诡异。 大家都听说那个曾经被赶走的“扫把星”周远帆又回来了,而且摇身一变成了常务副局长。 众人的目光不时瞟向主席台,窃窃私语。 主席台上,吴长海坐在正中央,皮笑肉不笑地主持会议。 在他旁边,坐着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张建国,而另一侧,则是神色淡然的周远帆。 今天的周远帆,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白衬衫一尘不染,整个人显得精明干练,气场十足。 张建国宣读完任命文件后,吴长海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说道:“那个,大家静一静啊。” “刚才张部长已经宣读了任命文件。周远帆同志呢,大家以前也都认识,曾经是我们局里的老人。” “虽然之前犯过一些错误,受过一些处分,但组织上还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给了他这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希望周远帆同志在新的岗位上,能够深刻反省,夹起尾巴做人,不要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吴长海这话可谓是绵里藏针,字字诛心。一来是暗示周远帆有“前科”,二来是当众打他的脸,企图一开始就在气势上压倒他。 台下的干部们面面相觑,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的则替周远帆捏了一把汗。 周远帆听着吴长海的发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笑。他并没有像吴长海预料的那样羞愧难当,反而从容地拿过话筒,打断了吴长海的话。 “吴局长,打断一下。”周远帆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却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吴长海一愣,没想到周远帆竟敢当众顶撞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周远帆同志,我在讲话,你懂不懂规矩?” 周远帆丝毫不惧,目光直视吴长海,眼神锐利如刀:“规矩我当然懂。但是吴局长刚才的话,我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你说我‘犯过错’,‘受过处分’,请问依据在哪里?” “省纪委的调查结论清清楚楚,我是检举刘海涛贪腐集团的有功人员,是保护国家财产的功臣。我的所谓‘处分’,早已被组织撤销。” “难道说,吴局长对省委和省纪委的决定有异议?还是说,在吴局长眼里,检举贪腐也是一种错?”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吴长海的胸口。 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昔日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秘书,如今竟然变得如此锋芒毕露,言辞犀利。 “你……”吴长海被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万万没想到,周远帆竟然敢拿省委和省纪委来压他。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哪里敢接? 坐在旁边的张建国副部长也皱了皱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吴长海一眼,然后转头对周远帆投去赞赏的目光。 周远帆没有理会吴长海的窘态,站起身来,目光扫视全场,朗声说道:“同志们,我周远帆这次回来,不是来争权夺利的,是来干事的!” “光明未来城项目关系到我们全市的发展大局,也关系到在座各位的切身利益。” “我在这里表个态,以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 “只要大家一心一意为了工作,我周远帆就把他当兄弟!” “但是,如果有人想在背后搞小动作,阻碍项目进展,那就别怪我周远帆翻脸不认人!刘海涛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说完,周远帆重重地把话筒放回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声响,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心头炸响。 吴长海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招商局一手遮天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这个周远帆,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 散会后,吴长海阴沉着脸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立刻掏出手机,手颤抖着发了一条信息:“你前夫回来了,现在是常务副局长。想办法搞臭他,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收件人显示的名字是却是沈娟…… 第22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散会后,周远帆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会议室。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同事,此刻脸上都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一口一个“周局”叫得亲热无比。 周远帆神色淡漠,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官场,捧红踩黑是常态,若是自己今天没这层身份,恐怕这些人连正眼都不会瞧自己一下。 “周局好。”办公室主任赵伟凑过来热情地叫着,赵伟是那种谢顶的中年男人,他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大虾米,“您的办公室我是这么安排的……” 赵伟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周远帆往走廊尽头走去。 越走越偏,光线也越来越暗,最后停在一间挂着“杂物间”牌子的房间门口。 赵伟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房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板凳,墙角还结着蜘蛛网。 “周局,实在对不住啊。”赵伟一脸“诚恳”地说道,“局里最近用房紧张,几位副局长的办公室都排满了。” “吴局长特意交代,让您先在这里凑合几天,等腾出空房间来了,再给您调换。” 周远帆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伟:“老赵,这是吴局长的意思?” “是……是啊。”赵伟被周远帆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道,“吴局长说,您是干实事的人,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条件。” “好,很好。”周远帆点了点头,突然转身就走。 赵伟一愣,赶紧追上去:“哎,周局,您去哪儿啊?钥匙还没拿呢!” 周远帆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声音冷冷地传来:“既然局里没地方,那我就去吴局长的办公室办公。” “正好,我有不少工作要向他汇报、汇报,大家挤一挤,也方便交流感情嘛。” 赵伟一听,吓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让周远帆闯进了局长室,那还不得闹翻天?他赶紧跑到前面拦住周远帆,苦着脸哀求道:“周局,使不得,使不得啊!那是局长办公室,您怎么能……” “怎么?你也知道那是局长办公室?”周远帆停下脚步,目光如电,“那我堂堂一个常务副局长,就该去住仓库?老赵,你是欺负我不懂规矩,还是觉得我不配坐办公室?” 这边的争执声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办公区的门纷纷打开,不少脑袋探出来看热闹。 赵伟急得满头大汗,他没想到周远帆这么难缠,更没想到他敢把事情闹大。 就在这时,苏晓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显得干练而知性。 “赵主任,隔壁那间小会议室不是一直空着吗?”苏晓月大声说道,“那里采光好,设备也齐全,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用。为什么要让周局去住仓库?” 赵伟瞪了苏晓月一眼,心想你个死丫头多什么嘴。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那……那是留着接待外宾的……” “招商局哪来那么多外宾?”苏晓月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我看那里就挺好。周局,您要是不嫌弃,我现在就叫人去收拾。” 周远帆赞许地看了苏晓月一眼,转头对赵伟冷笑道:“老赵,既然苏科长有办法,就不劳你费心了。” “还有,麻烦你转告吴局长,这种下作的手段,以后还是少用为好,免得丢了身价。” 说完,周远帆径直走向那间小会议室。赵伟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下午,周远帆刚在临时办公室安顿好,门外就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哒哒”声。 紧接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推门而入。 周远帆抬头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来人正是他的前妻,沈娟。 沈娟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低胸的紧身裙,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一进门就扭着腰肢走到办公桌前,嗲声嗲气地喊道:“远帆……” 周远帆一阵反胃,冷冷地说道:“你来干什么?这里是办公场所,闲杂人等免进。” “哎哟,怎么能说是闲杂人等呢?”沈娟绕过办公桌,伸手就要去拉周远帆的胳膊,“人家可是你的结发妻子啊。远帆,我知道你还爱我,那天在电话里你说的都是气话,对不对?” 周远帆厌恶地避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沈女士,请自重。我们已经离婚了,手续办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忘了,我可以把离婚证复印件发给你一份。” “那不算!”沈娟有些急了,眼圈一红,竟然挤出了几滴眼泪,“那时候人家也是一时糊涂嘛。你也知道,吴长海那个浑蛋逼我,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现在你发达了,当了局长,能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帮我……” 周远帆看着眼前这个演技拙劣的女人,心中只有悲凉。这就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现在见他得势了,又想回头来吸血。 “帮你?”周远帆冷笑一声,“怎么帮?是帮你重回吴长海的怀抱,还是帮你在这个局里谋个一官半职?” 此时,办公室的门并没有关严。走廊里,不少人正在探头探脑,其中就包括吴长海。他躲在人群后面,想看周远帆出丑。 沈娟见软的不行,索性心一横,突然扑向周远帆,大声哭喊道:“远帆,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肚子里怀过你的孩子啊!你怎么能始乱终弃!” 这一嗓子,把走廊里的人都惊动了。吴长海嘴角露出一丝阴笑,心想这下你周远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周远帆早有防备,侧身一闪,沈娟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在地上。 周远帆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指着外面大声说道:“既然大家都想看戏,那就看个够!沈娟,你也不用在这里演苦情戏了。” “孩子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当初为了跟吴长海鬼混,你毫不犹豫地去医院打掉了我们的孩子,还把堕胎单拍在我脸上,说我这辈子都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这些话,你忘了吗?” 沈娟脸色惨白,没想到周远帆会当众揭开这些隐私。 周远帆目光凌厉地扫向人群,最后定格在躲在后面的吴长海身上:“还有你,吴局长!既然来了,就别躲躲藏藏的。你的老相好在这里哭诉,你就不出来安慰安慰?” “当初你们这对狗男女是怎么合伙陷害我、把我赶出招商局的,今天要不要我当着大家的面,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吴长海。 吴长海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而且还是这种令人不齿的桃色丑闻。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周远帆哆哆嗦嗦地说道:“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周远帆上前一步,气势逼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吴局长,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娟见势不妙,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吴长海也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一仗,周远帆完胜。 这天,夜深了,招商局大楼里一片寂静。 周远帆还在办公室里翻看光明未来城的项目资料。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这个项目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资金链断裂,工程质量堪忧,简直就是个烂摊子。 这时,门轻轻响了两下,苏晓月端着一个保温盒走了进来。 “周局,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宵夜。”苏晓月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香味飘了出来。 周远帆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周远帆客气地说道,“谢谢你的粥。” 苏晓月看着周远帆疲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远帆,哦不,周局,身体要紧,别太拼了。” “叫我远帆吧,没人的时候不用那么生分。”周远帆笑了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味道不错。” 苏晓月脸上泛起一层红晕,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周远帆放下勺子,问道。 苏晓月神色凝重地说道:“这是我在财务室偷偷备份的数据。吴长海最近在频繁转移资产,好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不明。我觉得这可能跟光明未来城项目有关。” 周远帆心中一惊,拿起U盘紧紧握在手中。这正是他急需的关键证据! “晓月,谢谢你。”周远帆看着苏晓月,眼神复杂,“但这太危险了,要是被吴长海发现……” “我不怕。”苏晓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远帆,“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当初我看错了人,以为跟着吴长海能有前途,结果差点害了你。现在,我想赎罪。” 周远帆心中一动,却又有些无奈。他知道苏晓月对他的感情,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复仇和工作,实在没有精力和心思去谈情说爱。 “晓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周远帆轻轻叹了口气,把U盘收进口袋,“这份证据很重要,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晓月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她点了点头:“嗯,那你也早点睡。” 看着苏晓月离去的背影,周远帆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吴长海,你的末日真的不远了。 第23章 这笔账 老子跟你没完 上任后,周远帆来到了光明未来城项目工地,跟在他身后的,是招商局新任的项目负责人王强,也是苏晓月推荐给他的。 "周局,咱们就要到施工区了。"王强手里握着一沓资料,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我提前打听过了,这个项目的经理叫张大彪,是吴长海的远房亲戚。" 周远帆脚步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王强又凑上来一步:”听说这人以前就是个混混,不知怎么搞的就当了项目经理。工地上的事儿他从来不管,工人们怨声载道,连监理都拿他没办法。" "嗯,继续说。" "他还把工地当自己的地盘,整天叫一帮人来打牌赌钱。工程进度一拖再拖,质量更是没法看。“王强说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用工人们的话说,这不是在搞建设,这是在糟蹋钱。" 周远帆没接话,眼睛已经看见了前方项目部的平房。 门口横七竖八停着几辆车,有两辆还是挂着外地牌的越野车。大白天的,工地上看不到几个干活的工人,倒是项目部里隐隐传出吆喝声和噼里啪啦的牌声。 "愣着干什么?过去看看。"周远帆说了一句,径直往项目部走。 王强赶紧跟上,推开项目部大门的一瞬间,一股子烟味混着方便面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会议室的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麻将桌,四个人正搓得热火朝天。桌上码着花花绿绿的钞票,地上扔满了烟头和空啤酒罐。坐在上首位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光头,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叼着烟,手里的麻将摔得山响。 "碰!八万!给钱!"光头扯着嗓子喊,一脸得意。 周远帆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这间所谓的会议室。墙上的施工进度图已经蒙了一层灰,安全生产责任牌歪歪斜斜地挂着,角落里堆着几箱茅台和中华烟。 王强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那个光头就是张大彪。" 周远帆没有进去,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悄无声息地掏出手机,对着会议室里的场景,咔、咔、咔拍了几张照片。 张大彪摸牌太入迷,压根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两个人。 周远帆拍完,转身就走。 王强一愣,快步追上去:"周局?这就走了?不进去说两句?" "说什么?"周远帆步子不紧不慢,神色平静得出奇。 "可是……"王强有些着急,"他们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上班时间聚众赌博,项目都烂成这样了,他还在打麻将?" "回去再说。"周远帆丢下这三个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路过施工区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工地上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几栋在建的楼房,脚手架东倒西歪,钢筋裸露在外面,有的已经生了锈。建材随意堆放,水泥袋被雨水泡得鼓起来发了霉。塔吊静止在半空中,吊臂上锈迹斑斑,安全网也是千疮百孔。 周远帆掏出手机,从不同角度又拍了十几张照片。残破的脚手架、发霉的水泥、散落一地的建材、空无一人的施工现场,他全都拍了进去。 王强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同时也隐隐感觉到,这位新来的常务副局长,恐怕要搞一件大事。 "走吧。"周远帆收起手机,拍了拍安全帽上的灰,"回局里。" 一路上,他再没说一个字。 下午两点,招商局。 周远帆一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让赵伟主任通知全体人员:下午三点,局务会议室,召开全局大会,一个都不许缺。 赵伟接到通知的时候还愣了好一会儿。全局大会?这位新来的常务副局长上任才几天,就要开全局大会? 不用说,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吴长海的耳朵里。 "开什么会?谁批准的?"吴长海把茶杯重重一搁,脸色阴沉。 赵伟陪着笑脸:"吴局,周局说了,是关于光明未来城项目的事儿,让全局都参加。" 吴长海眯起眼睛,冷哼一声:"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行,让他开,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 下午三点整,招商局三楼会议室坐满了人。 大大小小三四十号人,科长、副科长、主任、科员,全都到齐了。会议室里嗡嗡的,大家都在窃窃私语,猜测这次突然开会是什么意思。 吴长海坐在主席台左侧的位置,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个毛头小子想唱哪一出。 苏晓月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三点零一分,周远帆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上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大步走上主席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人到齐了?“周远帆问。 赵伟不冷不热地应道:”到齐了,到齐了。" "好。"周远帆拉开椅子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光明未来城项目的现任项目经理张大彪,我决定免去他的职务,这个岗位从即日起,面向全局公开竞聘。" 话音一落,会议室顿时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吴长海。 吴长海的脸色瞬间变了。二郎腿放了下来,身体前倾,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等一下。"吴长海沉着脸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周局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大彪在光明未来城干了快两年了,你说换就换?" "对,说换就换。“周远帆连看都没看他。 吴长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骤然拔高:”你凭什么?这个项目的人事安排,是局党组集体决定的!你一个人就能说了算?你这是独断专行!" ”吴局长,你先坐下来说话。“周远帆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我是光明未来城项目的全权负责人,这是市委的任命。项目上的人事调整,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 "胡闹!“吴长海站了起来,指着周远帆,”你才来几天?对项目了解多少?张大彪在工地上辛辛苦苦干了快两年,你张嘴就要把人撤了,你让其他同志怎么看?你让局党组的权威往哪儿搁?" 辛辛苦苦四个字一出来,下面几个知情的科长忍不住低下头,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周远帆还是不急。他慢慢打开那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打印好的照片,往桌上一放。 "辛辛苦苦?"周远帆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开,”吴局长,你来看看,你口中辛辛苦苦的张大彪经理,今天上午在干什么。" 第一张照片,张大彪叼着烟、脖子挂着金链子,在项目部会议室里搓麻将的特写。 第二张,麻将桌上堆满了钞票,四个人赌得正嗨。 第三张,项目部墙角堆着的成箱茅台和中华烟。 第四张,东倒西歪的脚手架。 第五张,裸露在外、锈迹斑斑的钢筋。 第六张,被雨水泡烂发霉的成堆水泥袋。 第七张,空无一人的施工现场全景。 每亮出一张照片,会议室就安静一分。 等到最后一张照片摆在桌上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 吴长海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灰败色。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远帆把照片们整齐地码好,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吴长海。 "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我和王强同志一起去光明未来城工地实地查看。到了项目部,门开着,张大彪在里面带着人赌博。"周远帆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工地停工、工人散了、资金断链,身为项目经理的张大彪,不想办法推进施工,不解决工人欠薪问题,上班时间在项目部聚众赌博。脚手架东倒西歪,钢筋锈蚀,水泥发霉,这样的工地随时可能出人命!"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吴长海的身上。 ”吴局长,这就是你说的辛辛苦苦干了两年的成果?" 吴长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今天这个面子是丢定了。张大彪确实是自己安排的人,当初为了捞钱才把这个远房亲戚塞进来,没想到这个蠢货连最基本的样子都装不出来。 但他不能认输。在这个会场上,在所有下属面前,他不能低头。 "你这些照片说明不了什么。“吴长海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谁不歇工的时候打打牌?你不能因为拍了几张照片就否定一个人所有的工作……" "否定?“周远帆嘴角一勾,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吴局长,你先别急着给他定性。这是张大彪担任项目经理期间的财务异常记录。" 他把那份文件翻开,摊在吴长海面前。 "从接手项目到现在,一共采购了六批建材,每一批的采购价格都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而供货商呢,全部是同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张大彪的老婆。" 会议室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远帆继续说道:"虚报人工费用、虚构工程量、挪用专项资金。这些事实和数据,全部来自于项目的原始财务账目。哪一笔、哪一年、哪一天,我这里都有记录。" 他把文件合上,目光如刀,直直地看着吴长海。 "这不是工作失误,这是犯罪。" 吴长海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透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想最后挣扎:“我不知道这些事。张大彪的具体工作我没有过问。就算他有问题,那也是他个人的事,跟我无关。" "跟你有没有关系,不是今天要讨论的事。”周远帆语气淡淡的,但这句话的分量,比之前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重。 吴长海浑身一震,终于不说话了。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白了。他现在要查的是张大彪,但这条线往上一拉,能拉出谁来,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周远帆收起文件袋,站起身来。 "好了,关于免除张大彪项目经理职务的决定,今天就在会上正式宣布。公开竞聘的方案,由苏晓月科长牵头拟定,三天之内报给我。" 苏晓月立刻站起来:“是,周局。" "另外,"周远帆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光明未来城是市委的重点项目,也是咱们招商局的脸面。我周远帆既然接了这个担子,就不会让它继续烂下去。谁有能力,谁就上。谁想混日子、捞油水,那就趁早走人。" 他拿起文件袋,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窃窃议论声。 吴长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赵伟在旁边不安地看着他,小声叫了两声"吴局",他都没有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吴长海才机械地站起身来,一个人走出了会议室。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那些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兴奋的议论,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周远帆,你等着。这笔账,老子跟你没完。 周远帆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拍的那些照片,嘴角微微一勾。 这只是第一步。烧掉张大彪只是敲山震虎,真正要对付的人,还在那间局长室里坐着。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月发来的消息:"周局,竞聘方案我今晚就能拟好初稿,明天上午报给你过目。" 周远帆回了三个字:"辛苦了。" 放下手机,他目光望向窗外。第一把火,烧起来了。 但这把火要真正烧到该烧的人身上,还早得很! 第24章 周远帆大战吴局 这天夜晚,周远帆并不想赴这场约,但吴长海在局党组会上把话说到那个份上,说是为了庆祝他在光明未来城项目上取得的“开门红”,如果不去,就是不给班子面子,不讲团结。 周远帆心知肚明,这哪里是什么庆功宴,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锦江大酒店,是靖安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也是吴长海这样的实权领导最喜欢出没的场所。 推开“花开富贵”包厢的大门,一股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哎呀,周局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吴长海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热情劲儿,跟白天在局里阴沉着脸判若两人。 周远帆扫了一眼包厢,除了吴长海和办公室赵主任外,还有两个衣着暴露、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正媚眼如丝地看着他。而在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沈娟。 见到周远帆进来,沈娟局促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今天的她,显然是被精心打扮过的,只是那脸上的神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尴尬和屈辱。 “周局,来来来,坐主宾位!”吴长海不由分说,把周远帆按在了上座,然后冲那两个年轻女子使了个眼色,“小丽,小美,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周局长倒酒!” 两个女子立刻依偎过来,一左一右地夹住周远帆,娇滴滴地说道:“周局长,早就听说您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呢。”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周远帆直皱眉。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椅子,避开了两人的触碰,淡淡地说道:“吴局长,今天不是班子聚会吗?这几位是……” “哦,这都是我的干妹妹,听说周局长的大名,非要闹着来见见世面。”吴长海打着哈哈,拿起一瓶特供茅台,“来,周局,这一杯,我代表局党组,感谢你为局里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周远帆举起酒杯,却并没有喝,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吴长海:“吴局长,这酒里该不会加了什么料吧?” 吴长海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他干笑两声:“周局真会开玩笑。这可是正宗的陈酿茅台,我珍藏了好几年都没舍得喝呢。来,干了!” 周远帆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酒杯。他早就吃了解酒药,而且进门前已经打开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酒过三巡,吴长海见周远帆始终保持着清醒和警惕,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顺着转盘推到周远帆面前。 “周局,光明未来城那个项目,水深得很。”吴长海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年轻气盛,想干出点成绩。但是,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这张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是六个八。就像是哥哥给你的见面礼,拿去买点烟抽。” 周远帆看着那张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吴局长,这烟我可抽不起。五十万,够判十年了吧?” 吴长海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哎,周局言重了。这是咱们兄弟之间的情分,怎么能说是……那啥呢?再说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周远帆把卡推了回去,“吴局长,酒可以喝,钱不能拿。这是我的原则。你还是收回去吧,免得烫手。” 见金钱攻势无效,吴长海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给沈娟使了个眼色。 沈娟浑身一颤,咬着嘴唇,端着酒杯走到周远帆面前,声音颤抖地说道:“远……周局长,我也敬你一杯。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希望你……希望能原谅我。” 说完,她脚下一软,整个人顺势朝周远帆怀里倒去。 与此同时,旁边的赵主任早已拿好了手机,准备抓拍这“香艳”的一幕。 只要拍下周远帆和前妻搂抱的照片,再加上两个陪酒女的证词,周远帆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作风问题,可是官场大忌! 周远帆早就防着这一手,他猛地起身,椅子往后一撤。 “砰!” 沈娟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红酒洒了一身,狼狈不堪。 “沈娟,你还要作践自己到什么时候?”周远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和鄙夷,“为了这个男人,你连最后的尊严都不要了吗?” 沈娟趴在地上,捂着脸痛哭失声。 吴长海见计谋败露,恼羞成怒,猛地拍桌子站起来:“周远帆!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信不信老子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包厢门被人推开,几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堵住了门口。 周远帆看着这阵仗,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笑了起来:“吴长海,你这是要图穷匕见了吗?” “是又怎么样?”吴长海扯掉了伪装,一脸狞笑,“在招商局,老子就是天!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给我上,扒光他的衣服,给他拍点精彩的视频!” 就在那几个大汉准备动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让开!省纪委暗访组办案!”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包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几个穿着便装、神情严肃的男子大步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人亮出证件:“我们是省纪委暗访组的!所有人不许动,把手机和身份证都拿出来!” 吴长海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狞笑还挂着,却比哭还难看。省纪委?怎么会是省纪委?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周远帆整理了一下衣领,冲着那几个纪委干部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已经吓得瘫软在椅子上的吴长海,淡淡地说道:“吴局长,看来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希望这顿饭,不是你的‘断头饭’。” 说完,周远帆在纪委干部的默许下,从容地走出了包厢。 身后,传来了吴长海歇斯底里的叫喊声:“误会!这是误会啊!我是来谈工作的……” 周远帆走出酒店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锦江大酒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今晚的“偶遇”,自然是他和严正清书记精心安排的。吴长海想给他设局,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瓮中之鳖。 但这还不够。吴长海虽然被抓了现行,但他这种老狐狸,肯定会找人顶罪或者大事化小。必须要给他致命一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周远帆拿出手机,给林雪薇发了一条信息:“鱼已咬钩,准备收网。” 第25章 把周局往死里整 吴长海被省纪委带走调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招商局。虽然还没有正式的通报,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局长,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长海经营多年,在局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即使身陷囹圄,他的残余势力依然在蠢蠢欲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深夜,光明未来城工地。 因为拖欠工资的问题刚刚得到解决,为了赶工期,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巨大的塔吊在夜空中缓缓转动,吊运着沉重的钢筋。 突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吱——嘎——”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轰隆!” 几十米高的塔吊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摇晃了几下,然后重重地砸向地面。 “啊!救命啊!” “塔吊倒了!快跑!” 工地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工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烟尘弥漫,哭喊声一片。 周远帆正在家里休息,突然接到了项目负责人王强的电话。 “周……周局,出大事了!”王强的声音带着哭腔,“塔吊……塔吊倒了!砸伤了好几个工人!” 周远帆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清醒过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厉声问道:“马上叫救护车!封锁现场!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周远帆立刻给林雪薇打了个电话:“雪薇,光明未来城工地出事了,可能是人为破坏,请你马上带人过去!” 林雪薇挂掉电话后,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放在床头的警用外套和工作证,一边快步冲出家门,一边在对讲机里下达指令: “重案一组、技术勘查组,立刻赶往光明未来城工地,封锁现场,禁止任何人移动、破坏任何物件,优先保护伤员,控制所有在场人员!” 警灯划破夜色,一路呼啸而至。 工地早已乱作一团。倒塌的塔吊斜斜压在地面,扭曲的钢筋、碎裂的混凝土块散落一地,烟尘还未散尽,几名受伤工人已经被抬到安全地带,医护人员正在紧急施救。 项目负责人王强脸色惨白,在一旁手足无措。 林雪薇下车后,没有先去问话,而是第一时间戴上手套、鞋套,径直走向塔吊倒塌的核心位置。 她目光锐利,如同手术刀一般,在断裂处反复扫视。 塔吊基座、主承重钢梁、液压系统、钢丝绳……她一寸一寸地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几分钟后,她蹲在断裂的主受力钢柱旁,用手电筒死死照向一处断面。 “过来。”她朝技术勘查员招了招手。 勘查员立刻上前,用专业设备取样、拍照。 “林局,你看这里——” 林雪薇指着断裂口,声音冷静而笃定: “正常超载、老化、焊接失误造成的断裂,断面是不规则撕裂,凹凸不平。但你看这个,断裂面异常平整,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不是外力撞击造成的,是人为切割!” 她又指向几根关键的连接螺栓: “还有这些螺栓,不是崩断,是被人提前松动、甚至直接卸掉了。痕迹很新,就是最近几小时内动的手脚。” 紧接着,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慌乱的工人和几个神色躲闪的工地管理人员,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不是安全事故,是蓄意破坏、人为制造事故。” 她立刻转身,对着对讲机清晰下令: “立刻封锁工地所有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 “对所有施工人员、管理人员、夜班保安逐一登记、单独询问。重点排查今晚负责塔吊维护、设备检修、以及在基座附近逗留过的人员。” “另外,调阅工地周边所有监控,尤其是塔吊基座、配电房、材料区的画面,重点找戴手套、避开监控、刻意在关键部位停留的人。” 王强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林警官……真的是有人故意……?” 林雪薇冷冷瞥了他一眼: “吴长海刚被带走,这边立刻出这种事,时间点太巧了。” 她抬眼望向夜色中依旧紧张的工地,眼神锐利如刀: “有人想趁乱搞事,想把水搅浑。但他们漏算了一点——痕迹会说话。” 她拿出手机,拨通周远帆的电话,语气沉稳: “远帆,我到现场了。初步确认,塔吊是被人蓄意切割破坏,绝非意外。这里面,很可能和吴长海的残余势力有关。” 周远帆快到了,一听这个消息,又震惊又愤怒。 等他赶到工地时,现场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几辆救护车呼啸着离开,地上还残留着大滩的血迹。 “伤亡情况怎么样?”周远帆抓住王强问道。 “三个重伤,五个轻伤,都已经送去医院了。”王强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幸好当时下面人不多,否则……” 王强正说着,周远帆看到几辆新闻采访车突然开了过来。 一群记者扛着摄像机,话筒几乎都要怼到周远帆脸上了。 “周局长,请问这次事故的原因是什么?是不是存在违规施工?” “听说项目为了赶工期,忽视了安全生产,是这样吗?” “有知情人爆料,说这次事故是由于瞎指挥造成的,您怎么解释?” 这一连串的问题,显然是有备而来。周远帆看着这些记者,心中冷笑。吴长海虽然进去了,但他布下的网还在运作。这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各位媒体朋友,关于事故的原因,我们正在调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周远帆沉稳地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抢救伤员。请大家不要听信谣言。” 这时,林雪薇走了过来,对周远帆使了个眼色。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林雪薇低声说道:“已经查清楚了,塔吊底座的螺丝被人为松动过。这是蓄意破坏!” “果然!”周远帆握紧了拳头,“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监控虽然被人破坏了,但既然是人为,就不可能没有痕迹。”林雪薇冷笑一声,“我已经安排人去摸排了。对了,刚才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在试图逃跑,已经被控制住了。” “带我去看看!” 在那辆警车里,周远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吴长海的司机小陈。 小陈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见到周远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周局,饶命啊!我这都是被逼的啊!” “说!是谁指使你的?”周远帆厉声喝道。 “是……是吴局长……”小陈哆哆嗦嗦地说道,“他被带走前给我发了条信息,说只要制造一起安全事故,就能把你搞臭,让他有机会翻身……他还许诺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万……” 真相大白! 周远帆看着这个为了钱财不惜拿工人们生命当儿戏的家伙,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带走!”林雪薇一挥手,“故意破坏生产经营、危害公共安全,够他在里面待一辈子的了!” 天亮了。 经过一夜的抢救,受伤的工人们都脱离了生命危险。 当周远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招商局时,市委的调查组也刚刚到达。 因为有了确凿的证据,这起原本针对周远帆的“血色陷阱”,反而成了压垮吴长海及其团伙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长海在审讯室里,得知计划失败,彻底崩溃,交代了所有罪行。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省纪委却突然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是一份名单,涉及江州市多名重要领导干部的行贿受贿记录。 这份名单,正是吴长海用来保命的最后底牌。他在被抓捕的前一刻,设置了定时发送。 随着这份名单的曝光,江州市的官场,即将迎来一场更大的风暴…… 第26章 来交投名状了 这一夜的风雨,洗刷了江州的喧嚣,却洗不去官场人心中的阴霾。 昨夜吴长海被省纪委连夜带走的消息,虽然没有正式红头文件下来,但在某种层面上,早已不是秘密。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看见,吴长海被带上车时,双腿软得像面条,是被人架上去的。 周远帆刚到招商局楼下,就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原本这个时候,门卫老张总是端着茶杯在收发室里听收音机,连头都懒得抬。 可今天,周远帆的车刚一露头,老张就“嗖”地一下窜了出来,甚至不仅敬了个礼,还一路小跑过来帮周远帆拉开了车门。 “周局,早啊!您今天的气色真好!”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车位我都给您留好了,就在中间那个,以前……咳,以前吴长海停的那个,宽敞!” 周远帆淡淡地看了一眼老张,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官场,人走茶凉,人还没走远,茶杯可能都被人砸了。 “老张,不用了,我就停我原来的位置。”周远帆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的得意忘形,反倒让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敬畏更深了几分。 走进大楼,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走廊里,平日里那些见到周远帆恨不得绕道走的科长、主任们,今天一个个都像是装了雷达,大老远就停下脚步,侧身让路,脸上挂着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笑容,一声声“周局”叫得亲热无比,仿佛之前那个被边缘化的周远帆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特别是办公室主任赵伟,正指挥着几个保洁员在吴长海的办公室门口忙活。 一见周远帆,他那胖脸上的肉都激动地颤抖起来,几步冲到周远帆面前。 “周局,您来了!那个……吴长海的办公室我已经让人封存了,您看您在小会议室再过渡一下,我马上安排人给您重新装修一间大的!” 赵伟这副嘴脸,让周远帆心里一阵反胃。 当初配合吴长海给自己穿小鞋最勤快的,就是这个赵伟。 周远帆停下脚步,目光如刀锋般在赵伟脸上刮过,看得赵伟冷汗直流,腰不自觉地弯得更低了。 “赵主任,局里的经费很宽裕吗?”周远帆冷冷地问道。 “啊?不……不宽裕……”赵伟结结海海地回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不宽裕你折腾什么?”周远帆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办公室就在原来的地方,不用动。还有,通知所有党组成员,半小时后开会。谁迟到,谁就不用来了。” 说完,周远帆看都没再看赵伟一眼,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赵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他知道,变天了,这次是真的变天了。 周远帆刚进办公室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赶紧拿起了电话。 “是周远帆同志吗?我是市委办的小刘。”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而职业,“李书记请您马上来一趟他的办公室。”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周远帆的心跳加速起来。 李康达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自己,绝对是为吴长海的事情。 周远帆想到这里,赶紧起身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叫上司机,送他立刻到市委大楼去。 二十分钟后,周远帆来到了市委大楼的书记办公室。 周远帆敲门进去时,李康达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似乎在看着窗外的江州全景。 周远帆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前。他知道,领导在这个时候需要的不是你的问候,而是你的定力。 足足过了三分钟,李康达才转过身来。 他虽然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宜,目光锐利如鹰,身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来了?坐。”李康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在主位上坐下,顺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书记好。”周远帆坐下后问候了李康达一声。 但周远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前倾,保持着恭敬而专注的姿态。 李康达打量了周远帆几眼,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这是一个陷阱题。说睡得好,显得没心没肺,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说睡得不好,又显得心理素质太差,沉不住气。 周远帆迎着李康达的目光,坦然说道:“睡得还行。吴长海的问题是毒瘤,切掉了毒瘤,虽然会痛一阵子,但对江州的肌体来说,是好事。” “心里踏实了,自然睡得着。” 周远帆的回答让李康达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转瞬即逝。 “毒瘤是切了,但这留下的烂摊子,可不好收拾啊。”李康达身子往后一靠,看着周远帆说着。 “特别是‘光明未来城’这个项目,省里很关注,市里的老百姓也在看着。” “现在停工了,资金链断了,还出了安全事故。有些人建议直接烂尾算了,你怎么看?” 周远帆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才是正题。 “光明未来城”是刘海涛一手搞起来的政绩工程,由吴长海这样的人负责着,也是江州目前最大的烂尾隐患。 李康达这是在考周远帆,也是在试探他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如果周远帆顺着话说烂尾,那就说明他是个明哲保身的庸才;如果他大包大揽,又显得不够成熟稳重。 周远帆思索了片刻,沉声说道:“书记,我觉得不能烂尾。‘光明未来城’占据了江州最好的地段,涉及数千户拆迁居民的回迁,如果烂尾,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民心损失,会严重影响政府的公信力。” “哦?那你说怎么救?”李康达不动声色地追问。 “壮士断腕,重组盘活。”周远帆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一,全面清算。彻查项目的所有账目,把吴长海时期虚增的成本、违规的合同全部剔除,该抓的抓,该退的退,把水分挤干。” “第二,引入国资。既然原来的承建商‘腾飞建设’有问题,那就果断解约。” “引入市城投公司接手,先让项目复工,给老百姓一颗定心丸。” “第三,调整规划。原来的规划太过于追求高大上,不切实际。” “建议调整为商住结合,引入实体产业,让项目具备自我造血能力。” 周远帆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康达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周远帆看。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周远帆后背微微发热。 良久,李康达突然笑了。 “好一个壮士断腕!看来你早就做过功课了。”李康达站起身,走到周远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想法,有胆识。江州就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周远帆听到李康达如此说,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在其位谋其政。” “不,你现在还不在其位。”李康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我打算让你上位。刚才我已经跟组织部的同志通了气,常委会也通过了。决定由你暂时主持招商局的全面工作,代行局长职责。”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任命,周远帆的心头还是猛地一跳。 代行局长职责!这意味着他周远帆真正掌握了招商局的大权,也意味着他真正站在了风口浪尖。 “周远帆同志,这个担子很重啊。” “吴长海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那张网还在。你去动‘光明未来城’,就是在动有些人的奶酪。你怕不怕?”李康达盯着周远帆的眼睛问道。 周远帆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书记,从我穿上这身制服的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既然组织信任我,我就一定把这个‘光明未来城’变成真正的光明之城,绝不让它成为江州的伤疤!”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李康达用力握了握周远帆的手,“去吧,放手去干。只要你是为了工作,市委就是你的坚强后盾!” …… 下午三点,招商局大会议室,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亲自送周远帆回来,并宣读了任命文件。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周远帆同志任江州市招商局党组副书记、代行局长的职责。”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很多人的表情都很精彩。有惊讶,有嫉妒,有恐惧,也有幸灾乐祸。 周远帆坐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了角落里的苏晓月,这姑娘正激动地看着他,两只手使得通红,眼里满是崇拜和爱慕。 周远帆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苏晓月的脸瞬间红了,赶紧低下头,拿着笔飞快地记录着。 送走了组织部的领导,周远帆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副局长办公室。 赵伟又凑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局长,这是吴长海办公室的备用钥匙,还有这个,是他以前记的一些私账,我觉得对您可能有在。” 这就是投名状了,为了自保,赵伟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前主子。 周远帆看着那个笔记本,并没有伸手去接。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本子,更是一个试探。 如果他接了,就等于接受了赵伟的投诚,也等于告诉大家,他周远帆也是个搞权谋、玩心机的人。 “赵主任。”周远帆的声音很冷,“这些东西,你应该交给纪委,或者交给检察院。交给我干什么?难道你觉得我会私吞这些证据?” 赵伟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不,不敢……我只是……” “还有,通知审计局,明天进驻‘光明未来城’项目组。你亲自去对接。”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有任何账目被篡改或者销毁的情况,唯你是问!” “是!是!我马上去办!”赵伟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周远帆看着赵伟的背影,冷哼一声。这种墙头草,留着还有用,至少他对局里的烂账最清楚。 晚上八点,整栋办公楼已经空了。 周远帆还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成为代行局长职责的第一天,他没有丝毫的兴奋,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吴长海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到处都是窟窿。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林雪薇。 她今天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休闲装,扎着马尾,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青春靓丽,但她脸上的神情依然严肃。 “还在忙?”林雪薇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 “刚接手,千头万绪啊。”周远帆揉了揉眉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怎么,那边有进展了?” 林雪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吴长海招了不少,但都是些皮毛。关于‘光明未来城’背后的核心利益输送,他咬得很死。” “我们技术科正在破解他的电脑,但他的加密级别很高,听说是有高手帮他做的。” “高手?”周远帆皱了皱眉。 “对。而且……”林雪薇压低了声音,“我发现最近有人在暗中调查你,是赵志刚的人。” 赵志刚,这个以前对周远帆不错的副秘书长,现在升为政法委书记。 周远帆的心里一沉。看来,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远帆冷冷一笑,“他们越是紧张,就说明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两人正聊着,周远帆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 周远帆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点开邮箱。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发件人那一栏,赫然显示着三个字母——“W.C.H”! 这是吴长海的拼音缩写! 要是平时也就罢了,可吴长海现在明明在看守所里,怎么可能发邮件? 唯一的解释是定时邮件! 邮件的标题只有简短的一行字:《给幸存者的礼物》。 周远帆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凉。他抬头看向林雪薇,声音低沉:“雪薇,看来我们需要加班了。” “怎么了?”林雪薇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凑了过来。 “吴长海的邮件。”周远帆把手机递给她,“他在进去之前,给我留了一份大礼。” 第27章 证据直指大领导 周远帆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那封附件。 《给幸存者的礼物》。 这个标题充满了吴长海式的嘲讽与恶意。幸存者?意思是除了他这个“幸存者”,其他人都要死吗? 林雪薇也屏住了呼吸,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点开看看。”林雪薇轻声说道。 周远帆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落下。 果然所料,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需要密码。”周远帆皱了皱眉。 正文中只有一句话,像是谜面:“这也是我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密码是我们第一次交锋的日期。” 第一次交锋? 周远帆陷入了回忆。他和吴长海的交锋太多了,但这“第一次”,指的是哪一次? 是五年前他刚进招商局,吴长海在迎新会上给他的一记下马威?那是10月15日。 还是局长死后,吴长海接手了局长一职,他被穿小鞋调去守档案室?那是6月8日。 周远帆试了试“1015”,提示错误。 又试了“0608”,还是错误。 “不对吗?”林雪薇有些焦急,“会不会是指你们第一次正面冲突?” “正面冲突……”周远帆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一个日期跳入脑海。 那是他刚提副局长的那天,也是吴长海第一次试图拉拢他却被他拒绝的日子。那天,吴长海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小周啊,做人要识时务,太硬了容易折。”那是7月1日,党的生日。 周远帆的手有些发抖,输入了“0701”。 “咔哒”一声,压缩包解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Excel表格和一个Word文档。 周远帆先点开了Word文档。文档里并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句都像一颗炸弹。 “‘光明未来城’项目,总包方腾飞建设,实际控制人张腾飞。此人背景深厚,手眼通天。” “我在位时,也不过是给他打工的狗。如果我进去了,这些东西就是我最后的筹码。——吴长海绝笔。” 接着是那个Excel表格。 表格里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转账记录和干股分配。其中最显眼的一行,赫然写着:“腾飞建设,30%干股,代持人:吴长海(实际受益人:Z)”。 “Z?”林雪薇凑过来,指着那个字母,“这是谁?张腾飞?还是……” “不可能是张腾飞。”周远帆摇了摇头,“既然是吴长海代持,那受益人肯定是比吴长海级别更高的人。张腾飞是老板,不需要这么麻烦。”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个“Z”上。 在江州的官场上,姓氏首字母是Z的大人物,并不多。 赵志刚?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远帆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赵志刚,新任政法委书记,那是管公检法的实权人物。如果是他,那这潭水就太深了。 “这就解释通了。”林雪薇的脸色也很难看,“为什么我们查吴长海这么费劲,为什么总有人在暗中阻挠。原来根子在这里。” “这个张腾飞,是什么来头?”周远帆问道。 “腾飞建设的老板,外地人,这几年在江州接了不少大工程。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但底子很不干净,听说早年在道上混过。”林雪薇迅速调取了脑海中的信息,“看来,我们这次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周远帆冷笑一声,把手机收了起来。 “马蜂窝也得捅。既然他们敢把‘光明未来城’搞成这样,就得做好被清算的准备。” “明天一早,我就去会会这个腾飞建设。” 林雪薇看着周远帆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硬。 “那你自己小心。赵志刚毕竟是政法委书记,我们动不了他,但他要动你,太容易了。我会继续盯着腾飞建设,有情况随时联系。” …… 第二天清晨,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铅。 周远帆没有去局里,而是带着苏晓月和刚从审计局借调来的两个审计员,直接杀到了“光明未来城”的工地。 工地上依然一片死寂,只有昨天倒塌的塔吊还像个伤疤一样横在那儿。 项目部的牌子倒是擦得锃亮,门口还停着几辆豪车。 周远帆一行人刚进门,就被几个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闲杂人等不许进!”保安态度嚣张,手里还拎着橡胶棍。 “我是招商的周远帆。”周远帆亮出了工作证,“来查账。” 保安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看到那红彤彤的国徽,还是没敢动手,拿着对讲机喊道:“王经理!有人来查账!说是招商局的!”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油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胖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就是吴长海的亲信,项目经理王强。 “哟,这不是周副局长吗?”王强阴阳怪气地说道,特意在“副”字上加了重音,“怎么,升官了?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我们这儿来了?” 周远帆没理会他的嘲讽,冷冷地说道:“王经理,从今天起,你们项目部的所有账目,全部封存。审计局的同志马上开始审计。” “封账?”王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周局长,您没搞错吧?我们是腾飞建设的,是乙方。” “您就算是甲方,也不能随便封乙方的账吧?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江州投资?” “少拿投资吓唬我。”周远帆上前一步,逼视着王强,“‘光明未来城’是政府重点项目,每一分钱都是财政拨款。” “你们拿着国家的钱,搞出这种豆腐渣工程,还害得工人受伤,我不封你们封谁?” 王强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硬道:“周局长,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张总可是赵书记的座上宾。您这么搞,就不怕得罪人?” “赵书记?”周远帆冷笑一声,“你指的是哪个赵书记?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这账我也查定了!” 说完,周远帆一挥手:“晓月,带人进去!谁敢阻拦,直接报警!” 苏晓月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听到命令,立刻带着审计员往里冲。保安们看了看王强,又看了看一身正气的周远帆,没有人敢动。 王强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指着周远帆:“好!你有种!你等着!” 周远帆看都没看他,转身对苏晓月交代道:“晓月,你留在这里负责对接审计。” “记住,任何账目问题,都要记录在案,哪怕是一分钱的出入也不能放过。” “这个王强,从现在起免去项目经理职务,让他滚蛋!” “是!保证完成任务!”苏晓月的声音清脆响亮。 这一仗,打得不仅仅是王强的脸,更是向整个腾飞建设宣战。 …… 处理完工地的事,已经是中午了。 周远帆没有回局里吃饭,而是约了林雪薇在老地方见面——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 这里离公安局和招商局都不远,味道好,还清净。 “给,这是从工地带回来的复印件。”周远帆把几张纸递给林雪薇,“这上面记录了几笔奇怪的支出,虽然做得很隐蔽,但还是能看出是流向了海外账户。” 林雪薇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和邮件里的信息对上了。腾飞建设果然在洗钱。” “赵志刚最近有什么动静?”周远帆一边吃面一边问。 “很安静。太安静了。”林雪薇皱着眉,“按理说,你今天大闹了工地,那边肯定会告状。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就说明,他在憋大招。” “也是。咬人的狗不叫。”周远帆擦了擦嘴,“对了,你帮我查一下,张腾飞最近都在跟谁接触。” “已经在查了。不过……”林雪薇欲言又止,“我发现赵志刚的秘书,最近和你的前妻沈娟有些联系。” “沈娟?”周远帆愣住了。 沈娟怎么会和赵志刚的秘书扯上关系? “具体的我也没查清楚,只是提醒你一下。那个女人……心术不正,你最好防着点。”林雪薇看着周远帆,眼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周远帆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和她早就没关系了。” “最好是这样。”林雪薇哼了一声,把文件收进包里,“我走了。这几天你注意安全,别走夜路。” 看着林雪薇离去的背影,周远帆心里暖暖的。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官场,能有一个这样生死与共的战友,是何等的幸运。 这天晚上回到家,周远帆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 “远帆……是我。”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让周远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是沈娟。 吴长海一出事,沈娟就换了号码,这女人变色龙一般,她今天怎么会突然打来? “有事吗?”周远帆的声音很冷。 “远帆,我知道你升官了,恭喜你啊。”沈娟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甚至还有几分哭腔,“以前是我不懂事,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帮我个忙?” “帮忙?”周远帆警惕起来,“帮什么忙?” “是我弟弟沈强,他在‘光明未来城’包了个绿化工程,现在工地停工了,工程款拿不到,工人们天天上门堵着要债。”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求求你,你就跟财务打个招呼,把钱结给我们吧……” 周远帆的心里“咯噔”一下。 沈强?那个不学无术的小舅子?他居然也混进了“光明未来城”? 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沈娟找上门来。 这绝不是巧合。这分明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局,一个用亲情做诱饵的温情陷阱。 “沈娟,工程款的事有规矩,该给的会给,不该给的一分也没有。”周远帆冷冷地回绝,“还有,别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但他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林雪薇的提醒应验了。赵志刚和张腾飞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后院。 第28章 前妻又来搞事了 审计局进驻“光明未来城”后的第三天,招商局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不过这次的热闹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一个拎着保温桶的女人。 沈娟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更加妖艳了。 这女人就是长得妖艳,当时周远帆一见钟情,没想到她在周远帆最危难的时候,同吴长海搞到了一起。 现在,这女人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进了招商局的大门。 门口的保安老张一看,眼睛都直了。这谁啊?这么漂亮? “师傅,请问周局长的办公室在哪?”沈娟的声音甜得腻人。 “周局长?哦,在三楼左转第一间。”老张赶紧指路,心里暗自嘀咕:周局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漂亮的女人?难道是夫人? 沈娟道了谢,踩着高跟鞋上了楼。沿途遇到的几个科员,也都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娟很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特意挺了挺胸,显得更加自信。 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口,沈娟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出周远帆沉稳的声音。 沈娟推门进去,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远帆,还在忙呢?” 正在看文件的周远帆听到这个声音,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到是沈娟,眼里的冷意更甚了。 “你怎么来了?”周远帆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沈娟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一边拧盖子一边说:“这不是听说你升了局长,工作忙,肯定顾不上吃饭嘛。我特意给你炖了点排骨汤,补补身子。” 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弥漫在办公室里。这要是换作以前,周远帆或许会感动得一塌糊涂。但现在,他只觉得讽刺。 以前他在档案局坐冷板凳的时候,沈娟别说送汤了,连口热饭都懒得给他做,天天嫌弃他没出息。现在他当了局长,这汤就送上门了。 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有心了。”周远帆并没有动那碗汤,依然冷冷地看着她,“不过这里是办公场所,以后没什么事别来这里,影响不好。” 沈娟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哎呀,看你说的,咱们虽然离了,但毕竟夫妻一场嘛。再说了,孩子也经常念叨你,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呢。” 提到孩子,周远帆的心软了一下,那是他的软肋,尽管并不是他的周远帆的亲生骨肉,毕竟喊过他爸爸。 “孩子我会去看的。”周远帆叹了口气,“你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 他不相信沈娟会无缘无故来送温暖。 见周远帆把话挑明了,沈娟也就不装了。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委屈,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远帆,其实我也没办法。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也没听我说完就挂了。强子他……真的快被逼死了。” “沈强?”周远帆冷笑一声,“他又闯什么祸了?” “不是闯祸!这次他是正经做生意!”沈娟急忙辩解,“他在‘光明未来城’包了个绿化工程,几百万的项目呢!本来做得好好的,结果现在工地停工了,审计局又进驻了,把账都封了。那些种树的工人们天天堵着我们要钱,强子都被打进医院了……” 说着,沈娟还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周远帆看。照片上,沈强头上缠着纱布,一脸惨样躺在病床上。 “远帆,你看在他是你前小舅子的份上,帮帮他吧。只要你跟下面打个招呼,把绿化工程的款结一部分给我们,让我们把工人的钱发了就行。我们不贪心,真的!” 周远帆看着照片,心里没有丝毫波动。 沈强是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正经事一件不干。他能包下几百万的绿化工程?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你说他包了绿化工程?”周远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苏晓月的号码,“晓月,你查一下,‘光明未来城’的绿化工程是谁做的?验收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苏晓月的声音很快传来:“局长,绿化工程是分包给一个叫‘青青园林’的公司做的。刚才审计局的同志反馈,这个工程问题很大。说是种的树苗全是死的,草皮下面铺的都是建筑垃圾,根本没法存活。而且,报价比市场价高了三倍,存在严重的虚报冒领行为。我们正准备把材料移交给公安机关查处呢。” “好,我知道了。” 周远帆挂断电话,冷冷地看着沈娟。 沈娟被看得有些发毛:“怎……怎么了?是不是能结款了?” “结款?”周远帆怒极反笑,“沈娟,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沈强那那是做工程?那是诈骗!树苗是死的,草皮下面全是垃圾,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经生意’?还要我给他结款?你是想让我跟着他一起坐牢吗?” 沈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没想到周远帆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 “这……这不可能吧?强子说他做得很好的……”沈娟还想狡辩。 “够了!”周远帆猛地一拍桌子,“拿着你的汤,滚出去!告诉沈强,让他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想拿钱?下辈子吧!” 这一声怒吼,把沈娟彻底震住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恼羞成怒。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保温桶扫落在地。 “哗啦!” 滚烫的排骨汤泼了一地,香味瞬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腥味。 “周远帆!你个没良心的陈世美!”沈娟指着周远帆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升了官就不认人了是吧?当初要不是我嫁给你,你还在农村种地呢!现在发达了,就看不起我们穷亲戚了?还要把强子送进监狱?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她的声音很大,瞬间传遍了整个楼层。不少人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甚至有人在窃窃私语。 “看什么看!都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的好局长!”沈娟像是疯了一样,冲到走廊上大喊大叫,“抛妻弃子,冷血无情!为了保住乌纱帽,连小舅子都不救!这种人也配当官?” 周远帆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苏晓月带着两个保安冲了上来。 “干什么呢!这里是办公机关,谁让你在这里撒泼的?”苏晓月挡在周远帆面前,厉声喝道。 “晓月?你也配管我?”沈娟一看苏晓月,火气更大了,“哦——我知道了,你这个狐狸精,仗着我对你的信任,早就和周远帆搞到了一起吧?” “沈娟,你胡说什么!”苏晓月气得满脸通红。 “把她带走!”周远帆冷冷地命令道,“如果她再闹,直接报警。” 保安们闻言,不再客气,架起沈娟就往楼下拖。沈娟一边挣扎一边还在骂骂咧咧,直到被拖出大门,声音才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晓月看着一地狼藉,有些心疼地看着周远帆:“局长,您没事吧?” 周远帆摆了摆手,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没事。让人来收拾一下吧。” “沈娟她,她太可恶了!明明是她不要你的,而且她,她和吴长海早在一起,我,我不敢告诉你。”苏晓月愤愤不平地说着,“现在,明明是他们违规在先,还倒打一耙。局长,您别往心里去。” 周远帆苦笑了一下。不往心里去?那是曾经同床共枕的人啊。 这一刻,周远帆对这段婚姻最后的一点愧疚,也随着那碗汤泼在了地上,彻底烟消云散了。 周远帆感激地看着苏晓月,最困难的日子里,都是她陪在自己身边,她和沈娟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一个如此之纯洁,一个却如此之恶毒,自私。 周远帆轻声说道:“晓月,谢谢你。” 苏晓月脸一红,快速地替周远帆收拾着贱局,不敢再看这个男人一眼。 周远帆也没再说什么,沉浸于文件之中,甚至苏晓月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周远帆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沈娟发来的信息,周远帆本想直接删除,但手指滑到一半,还是停住了。他点开短信,只见上面写着: “远帆,上午是我冲动了,对不起。我想通了,强子的事确实是他不对。“ “今晚我在‘玫瑰园’订了个包厢,想给你赔个不是。” “正好张腾飞张老板也在,他说想当面给你解释一下误会。只要你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我再也不纠缠你了。” 张腾飞!看到这三个字,周远帆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娟的道歉是假,张腾飞的“解释”才是真。什么赔罪,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上午刚撕破脸,晚上就设局。看来,那个张腾飞是坐不住了。 周远帆拿着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去,还是不去? 不去,或许可以暂时避开锋芒,但也失去了摸清对手底牌的机会。 去,那就是深入虎穴,危机重重。 “张腾飞……”周远帆喃喃自语,“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检查了一下电池,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给林雪薇发了一条信息: “今晚八点,玫瑰园,888包厢。如果我两小时没出来,或者给你发了‘1’,就按计划行动。” 很快,林雪薇回了一个字:“收。” 简单的这一个字,给了周远帆莫大的勇气。 周远帆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今晚,就去会会这帮牛鬼蛇神! 第29章 周局同警花联手设局 晚上八点,玫瑰园。 周远帆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录音笔已经打开了。贴身的内兜里,还揣着一部备用手机,里面有林雪薇的实时定位共享。一切准备就绪。 他睁开眼,拉开车门,大步往里走。 玫瑰园的大堂金碧辉煌,穿旗袍的迎宾小姐一路引他到了三楼888包厢。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远帆推开门。 包厢很大,中间是一张能坐十二人的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澳洲龙虾、极品鲍鱼、日本和牛,流水一般铺了一桌。两瓶开了封的茅台立在桌中央,灯光下,酒瓶上的红飘带油亮油亮的。 主位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穿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但穿在他身上,怎么都透着一股子横劲。这人见了周远帆,笑得满脸褶子,站起来就迎了过来。 "哎呀!周局长!可算把您盼来了!" 张腾飞伸出双手,做出一副要握手的架势。 周远帆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伸手,径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张腾飞的手落了个空,但他不以为意,嘿嘿笑着也坐了回去:“周局长是忙人,能赏光来吃顿便饭,那是我张腾飞的荣幸。来来来,先喝一杯!" "不急。"周远帆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扫了一眼包厢的角落。那里坐着沈娟。 今天的沈娟化了浓妆,穿着一件红色的低胸裙子,但脸色并不好看,像是被人逼着打扮的。看到周远帆看过来,她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餐巾纸。 周远帆收回目光,看向张腾飞:“张总请我来,不只是吃饭吧?" ”周局,您别这么严肃嘛。”张腾飞给周远帆倒了一杯酒,推过去,"兄弟之间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有什么不对的?" "我跟张总素不相识,称不上兄弟。"周远帆没有碰那杯酒。 张腾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周局长,痛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光明未来城的事,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周局,您是聪明人。“张腾飞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身子往前探了探,”这个项目水有多深,您应该比谁都清楚。我张腾飞在这个项目上投了几千万的真金白银,现在你们审计局一进驻,账全封了,我的人也被撤了。您这不是要我命吗?" 周远帆端着茶杯,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茶:"张总的钱投在哪了?怎么投的?审计自然会给一个公正的结论。如果没有问题,那是好事。如果有问题,那就更该查清楚。" "查?查什么查!“张腾飞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档,但马上又压了下去,挤出一个笑容,”周局,我的意思是,这些年在江州做工程的,哪个不是靠关系?大家伙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真要查起来,没人干净的。您说是不是?" "那是你们的事。“周远帆语气淡薄,"我只管我职责范围内的。" 张腾飞咂了咂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娟,使了个眼色。 沈娟浑身一震,站起来,端着一杯酒,慢慢走到周远帆面前。 "远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先敬你一杯,就算是我给你赔不是了。上午的事,是我不对。" 周远帆没接酒,只是看着她。 沈娟被看得有些慌,赶紧又说:"远帆,你别生气了。我也是没办法,强子的事把我逼急了。今天晚上,张总是真心想跟你交朋友的,你就给个面子,好不好?" "沈娟。"周远帆淡淡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你要说的就这些?" 沈娟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张腾飞在旁边接话了:”周局长,您看,沈娟也是为了你们的情分,专门来给你说和的。再怎么说你们也是夫妻一场嘛,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好商量。这面子,您总该给吧?" "夫妻一场?"周远帆嘴角微微一动,"张总倒是对我和沈娟的事挺了解啊。是谁跟你说的?吴长海?还是赵志刚?"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张腾飞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周局长,什么吴长海赵志刚,我不认识。我就是个做工程的生意人。" "生意人?“周远帆轻轻笑了一声,”腾飞建设百分之三十的干股,张总知道是谁的吧?" 张腾飞的脸色变了。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幅画旁边的空调嗡嗡地响。 "你什么意思?"张腾飞的声音沉下去了,不再有之前那种假惺惺的热情。 "没什么意思。"周远帆放下茶杯,"只是提醒张总一句,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别以为找个中间人来说和说和,事情就过去了。" 他看了沈娟一眼:"更别拿别人当枪使。" 沈娟的手一抖,酒洒了一点出来。 张腾飞沉默了几秒钟,突然笑了。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伪装的热情,现在是毫不掩饰的阴狠。 ”周局长,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你也不能太不把人当回事。"张腾飞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娟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的亲密合影。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吴长海。 "这张照片,我手上还有好几张。"张腾飞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像是在聊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嫂子跟吴局长的事,在江州也不算什么秘密了。但如果传到网上去,传到省里去,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他话锋一转,盯着周远帆:”前妻和现任上司勾搭成奸的常务副局长,省领导怎么看?网民怎么说?这种花边新闻,可是记者们最爱吃的东西啊。" 周远帆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张腾飞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变本加厉地说道:"当然了,如果周局长愿意做朋友,这些东西自然不会流出去。大家体面做人,何必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沈娟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嘴唇抖个不停。她没想到张腾飞会把这件事拿出来当武器,更没想到他会当着周远帆的面这么说。 "远帆,我……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没让他……"沈娟急了,想解释。 周远帆抬手制止了她,然后慢慢伸出手,把桌上那张照片拿起来。 他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张总,你大老远把我请来,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张腾飞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周远帆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推到张腾飞面前:"这张照片,对我没用。我跟沈娟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跟吴长海的事,全局的人都知道,全市知道的也不在少数。你拿这张照片去网上发,去省里告,随便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张腾飞的眼睛。 "不过,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张照片里可不光有沈娟和吴长海。你要是把吴长海的事捅出去,他是什么人、背后还站着谁,你不会不清楚吧?到时候牵出来的东西,恐怕不是你能兜得住的。" 张腾飞的脸色终于变了。真正变了。 他没料到周远帆不但不怕,反而把这盘棋翻过来将了他一军。这张照片要是传出去,闹得最大的不是周远帆,而是吴长海。吴长海一倒,顺藤摸瓜,他和赵志刚的事就全暴露了。 等于他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你……"张腾飞手指微微发抖,指着周远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远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张总,饭我就不吃了。今天这一桌菜不便宜,你和沈娟慢慢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张腾飞的脑子里,"还有一句话送给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光明未来城的账,该清的要清,该退的要退。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招商局找我谈。要是想不通,那就让审计和公安去帮你想。"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周远帆!“张腾飞猛地站起来,椅子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别以为我怕你!在江州,你还动不了我!" 周远帆头也没回,只是在门口停了一秒钟,丢下一句话:"动不动得了你,不是你说了算。"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那两个保镖条件反射地想拦,但看到周远帆那一双冰冷的眼神,不知怎的,两只手就是抬不起来。 包厢里,张腾飞站在一地杯盘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 沈娟瘫坐在椅子里,脸上的妆已经被泪水冲花了。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张腾飞铁青的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废物!你是个废物!"张腾飞冲着沈娟吼了一声,一把抄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砸在了墙上。玻璃碎片四溅,红酒沿着墙壁淌了下来,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能搞定他!就这?就这?" 沈娟被吓得缩成一团,捂着脸哭出了声。 走出玫瑰园,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周远帆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手机震了一下,林雪薇的消息:"出来了?" "出来了。" "录到了?" 周远帆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嘴角微微上扬:"录到了。" "停车场南门。" 周远帆没再回话,脚步加快,绕过喷泉广场,往停车场南门走去。一辆黑色的轿车亮了一下灯,车窗降下来,露出林雪薇那张冷清的侧脸。 "上车。" 周远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整个人往座椅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林雪薇发动了车。 "张腾飞比吴长海难对付。"周远帆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用沈娟来恶心我不过是个幌子,他的真正目的是试探我的底线。他知道审计在查他,想摸摸我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那你让他摸到了吗?" "让他摸到了一点,又没让他摸清楚。“周远帆嘴角勾了一下,”他现在心里最没底的,是不知道我到底知不知道那百分之三十干股的事。今晚我把这张牌亮了一半,他接下来要么狗急跳墙,要么回去找赵志刚商量对策。不管是哪一种,都会露出更多破绽。" 林雪薇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又稳又快。 过了一会儿,她淡淡说了一句:"他如果狗急跳墙呢?" "那正好。"周远帆的声音变得冷硬了几分,"就怕他不跳!" 第30章 他才是那个点灯人 “鸿门宴”后的第二天清晨,江州招商局的天空格外晴朗。 但局里的大会议室里,气压却低得吓人。 周远帆坐在主席台上,脸色阴沉。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审计报告,还有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台下,局党组成员、各科室负责人坐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新官上任的这把火,终于要烧起来了。 “啪!” 周远帆把审计报告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光明未来城’!”周远帆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停工半年,资金链断裂,竟然还有脸在账面上做平账!” “绿化工程全是死的,地基偷工减料,财务报表全是假的!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都在梦游吗?” 全场鸦雀无声。 “更可笑的是,”周远帆拿起那支录音笔晃了晃,“就在昨晚,这个项目的总包方腾飞建设的老板张腾飞,居然请我吃饭,还要给我一张五十万的卡。我不收,还要威胁我,说让我小心车祸。”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送钱?威胁局长?这个张腾飞也太猖狂了吧! 有些原本还想看周远帆笑话的人,此刻脸色都变了。他们意识到,这次周远帆是动真格的了。连“威胁”这种事都敢拿到桌面上来说,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周局,”坐在左手边的副局长李国强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这个张腾飞,我也听说过。他在省里市里都有人,背景很深。咱们这么搞,是不是太激进了一点?万一……” 李国强是局里的老资格,平时就是个和稀泥的高手。他这话看似是好意提醒,实则是在给周远帆施压。 周远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激进?正是因为有人甚至想拿钱砸死我,我才必须激进!李副局长,如果有人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会觉得反抗是激进吗?” 李国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宣布!”周远帆站起身,目光如炬,“即日起,终止与腾飞建设在‘光明未来城’项目的一切合作!封存所有现场设备和资料,启动追责程序!谁要是想给张腾飞求情,让他先来找我!” “散会!” …… 会议刚结束不到半小时,张腾飞就来了。 他是带着律师团队和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来的,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招商局的一楼大厅。 “周远帆呢?让他出来!”张腾飞在大厅里大喊大叫,引得办事的群众和工作人员纷纷围观。 保安老张想拦,被一个保镖一把推开,差点摔倒。 “怎么?昨天晚上没喝够,今天还要来喝茶?”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周远帆并没有躲在办公室里,而是带着苏晓月和办公室主任赵伟,一步步从楼上走下来。 他的步伐稳健,眼神犀利,面对张腾飞这群人,没有丝毫的惧色。 “周远帆!你凭什么单方面解约?”张腾飞冲到楼梯口,指着周远帆吼道,“我们是有合同的!你这是违约!信不信我告得你倾家荡产?” “告我?”周远帆冷笑一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总,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这里是招商局,是代表江州市政府的地方,不是你的后花园,更不是你的黑社会堂口!” “你带这么多打手来冲击国家机关,是不是嫌昨晚的罪名还不够重?” “你少拿官腔压我!”张腾飞气急败坏,“我有合同!白纸黑字!你想赖账?没门!” “合同?”周远帆从苏晓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直接甩在张腾飞脸上,“你自己看看!根据合同条款,乙方存在严重违约、行贿、偷工减料等行为,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追究法律责任!” “你们做的那些烂账,还有昨晚你行贿录音,都已经移交给纪委和公安局了。你还有脸跟我谈合同?” 文件散落一地,张腾飞看都没看,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羞辱,他张腾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好!好!你狠!”张腾飞眼露凶光,似乎想动手,周围的保镖也蠢蠢欲动。 周远帆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张总,忘了告诉你。林雪薇队长的警车就在门外。你要是想再体验一次‘被包围’的感觉,尽管动手。” 听到“林雪薇”三个字,张腾飞的动作僵住了。 昨晚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他知道,周远帆不是在吓唬他。这个疯子,真的能把警察叫来。 “我们走!”张腾飞咬牙切齿地挥了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嘘——”围观的群众和工作人员发出一阵嘘声。 看着张腾飞狼狈逃窜的背影,周远帆在局里的威望瞬间达到了顶峰。 连平时最看不起他的赵伟,此刻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周远帆,仿佛看着一位战神。 周远帆回到办公室没多久,他的私人手机又响了。 还是沈娟。 “远帆……救命啊!”电话一接通,就传来沈娟撕心裂肺的哭声,“强子被张腾飞的人抓走了!他们说……说要是你不给钱,就要把强子的手剁了!” 周远帆眉头一皱。张腾飞这是狗急跳墙了?斗不过自己,就拿沈强撒气? 虽然他对沈强没什么好感,甚至恨不得他去坐牢,但毕竟还没判刑,不能让私刑凌驾于法律之上。 而且,沈娟毕竟是孩子的母亲,如果沈强真的残废了,这个家也就完了。 “他在哪?”周远帆冷静地问道。 “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他们发了定位给我……” “把定位发给我。别报警,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周远帆并没有自己去充英雄。他第一时间拨通了林雪薇的电话。 “雪薇,来活了。”周远帆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有人非法拘禁,这归你们管吧?” 电话那头传来林雪薇清脆的笑声:“正愁没理由抓人呢。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放心,交给我。” 一个小时后,林雪薇发来一条信息:“人救出来了,只受了点皮外伤。那几个动手的也被抓了,正审着呢。沈强那小子吓尿了裤子,估计以后再也不敢混了。” 周远帆看着屏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招借力打力,既救了人,又没让自己沾一身腥,还顺手给了张腾飞一记重拳。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周远帆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江州夜景,心中感慨万千。 仅仅两天时间,他就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再到修罗场的转变。权力的滋味,果然是让人着迷又让人恐惧。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李康达。 “喂,书记。”周远帆依然保持着恭敬。 “小周啊,做得不错。”李康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今天有人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说你在招商局搞‘一言堂’,还要把投资商逼死。但我把你顶回去了。” 周远帆心里一暖:“谢谢书记支持。” “有些脓包,早挑破早好。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得罪人。不得罪人,就干不了事。”李康达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你要记住。张腾飞只是个马前卒,真正的老虎还在后面。赵志刚那边,你最近要小心点,不要给他留下任何把柄。” “我明白。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早点休息吧。” 挂断电话,周远帆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李康达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张腾飞背后果然是赵志刚。而这一关,他虽然看似赢了,却也彻底得罪了这位政法委书记。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加如履薄冰。 “局长,喝杯茶吧。” 苏晓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 周远帆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看着苏晓月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疲惫也消散了许多。 “晓月,谢谢你。” “局长,您别这么说。”苏晓月红着脸低下头,“只要能在您身边工作,我就很开心了。” 你是我的光,也是这个城市的光。 周远帆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名为“光明未来城”的黑暗工地。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下,正孕育着真正的光明。 而他,就是那个点灯人。 第31章 你不是芳心暗许吗 第二天一上班,周远帆就让赵伟通知开会。 赵伟现在对周远帆那叫一个服气,立即通知在家的班子成员召开会议。 半个小时后,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静得针落可闻。 周远帆坐在原本属于吴长海的正中主位上,这个位置不仅意味着权力,更像是一个风口浪尖的火山口。 昨夜玫瑰园那场与张腾飞的生死智斗,仿佛还在他鼻翼间萦绕着刺鼻的火药味与酒精气息。 但此刻,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眼神如同一潭深不可测的古井,令人望而生畏。 “既然市委决定由我以‘常务副局长’的身份,全面主持招商局的工作,那么有些丑话,我就必须说在前面。”周远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大家都是老同志,招商局这片水有多深,水底下藏着什么王八,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坐在周远帆右手边的办公室主任赵伟,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手里端着准备好的水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随时准备往周远帆的杯子里续热茶。 那副战战兢兢、鞍前马后的模样,比当年伺候马国华和吴长海时还要恭敬谄媚十倍。 “周局,您指示。办公室这边绝对无条件服从,全力配合您的工作部署。”赵伟陪着十二分的笑脸,声音里甚至带着讨好的颤音。 周远帆冷冷地瞥了赵伟一眼。他不仅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反而让赵伟端在半空的手尴尬得微微发抖。 这种官场上司空见惯的见风使舵,周远帆早就在过去被边缘化的日子里看透了。 谁得势,谁就是主子。 吴长海在的时候,这帮人一口一个“小周”踩得他喘不过气,现在却恨不得把他当老祖宗供起来。 “吴长海的时代,已经彻底翻篇了。他留下的乱摊子,必须逐个清算,决不姑息!”周远帆没有理会赵伟的尴尬,目光如出鞘的利剑般扫过在场的几位副局长和各科室负责人脸上。 “尤其是光明未来城项目,我不管以前这个项目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账面上有多难看,牵扯到市里、省里的什么大人物。” “从今天起,全面启动复工和重新招标的议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扯皮,别怪我不念旧情!” 会议室里更加死寂,大家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交流着惊恐与不安,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光明未来城”这个巨大的炸药包。 所有人都知道,那原本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背后的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吴长海不过是其中一个倒霉的代言人罢了。 “那个,周局,”坐在左侧的一名负责工程审批的副局长张洪良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说道:“光明未来城的案子,现在虽然张腾飞被端了,可是他们公司账面上还有几笔巨大的资金窟窿没有补齐。” “而且……而且那些被拖欠了半年工资的工人们,现在情绪极其不稳定,天天在工地外头闹事,甚至扬言要去省里上访。” “这个时候我们直接接手复工,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激起民变……” “闹事?激起民变?”周远帆冷笑一声,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张洪良,吓得他猛地一哆嗦,垂下了头。 “他们闹事,是因为被黑心商人和贪官污吏坑了血汗钱!” “是因为你们这些坐在空调房里喝茶的官僚,对他们的生死不闻不问!” “吴长海在的时候不管,我周远帆来管!” “谁敢在这个项目上给我使绊子,或者过去伸手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我保证,第一个把他送进市纪委的留置室!” 周远帆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其实笔尖连纸面都没有碰到。 会议结束得很快,但效率却是前所未有的高。周远帆深知权力的魔力。 刚才那番话,如果是以前作为一个被架空的科长说出来,只会引人发笑,甚至会被人骂作疯子;但现在,坐在主位之上,那就是雷霆金口。 权力就像一柄双刃剑,他时刻在心底警醒自己,绝不能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本心,步了吴长海腐化堕落的后尘。 散会后,赵伟紧跟着周远帆的步伐出了会议室,毕恭毕敬地弯着腰,额头的汗都没顾上擦。 “周局,您的专车已经给您安排好了,就在楼下候着。咱们马上出发去工地吗?”赵伟小心翼翼地问道。 “十分钟后大门见。另外,通知财务科,先把局里这几年扣留的专项准备金和应急账户全部解冻抽出来,今天去工地,绝不能空着手去画大饼。”周远帆果断地下达命令后,大步流星地走回局长办公室。 周远帆把苏晓月叫进了办公室,叮嘱她守好家里这一摊子,他要去工地,必须尽快让光明未来城的项目动工。 苏晓月没想到才一年多时间,周远帆已脱变到她必须要仰视,要这样仰视又是她苏晓月喜欢的。 只是周远帆心里装的人似乎是那个女警官,她在他心里,到底又是什么角色呢? 可周远帆交代完这些后,就离开了,甚至连他的办公室门都没锁,完全信任地交给了她苏晓月。 看着这个男人坚定的背影,苏晓月越发地复杂和异样。 而此时,光明未来城的施工现场,却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衰败与萧条。 曾经高耸入云的巨型塔吊,像生锈的史前巨兽般静止不动,几处堆成小山的建筑废料和劣质钢筋上,盖着破烂不堪的绿色防尘网,在热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绝望声响。 工地的大门被几辆破旧的推土机死死堵住,上面拉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白色横幅:“还我血汗钱!”“严惩黑心开发商张腾飞!” 比这环境更压抑的,是那些坐在工棚外、眼神充满绝望、愤怒和麻木的工人们。 他们有的光着膀子,瘦骨嶙峋的脊背上满是被烈日晒脱的皮。 有的嘴里叼着劣质烟卷,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远方。 几辆挂着政府机关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工地外围,听说市里的“大当家”终于露面了,几百名工人立刻像被激怒的蜂群一般围拢过来。 有的人手里甚至还抄起了生锈的钢筋、铁锹和半截砖头,眼中喷射着怒火,嘶哑地叫骂着,场面一触即发。 赵伟刚刚推开车门,看到这阵势,吓得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瘫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连忙躲在两名随行保安身后,声音打着颤劝道:“周……周局,要不我们在车里拿大喇叭喊几句就行了吧。” “这帮泥腿子现在都红了眼,跟亡命徒没区别,您一个人上去太危险了,万一磕着碰着……” “你给我闭嘴!躲在老百姓后面,你还算个党的干部吗?”周远帆厉声呵斥,一把推开了试图保护他的保安。 在工人们错愕、警惕甚至带着仇视的目光中,周远帆没有丝毫退缩。 他大步向前,径直走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然后纵身一跃,平稳地站在了一处堆放着水泥预制板的高台上。 周远帆没有借助任何扩音设备,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凭借胸腔里那股浩然之气,让自己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声浪,传遍四周:“各位工友弟兄!全给我静一静!我是江州市招商局新上任、全面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周远帆!” 嘈杂的叫骂声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大的质疑声淹没。 “又来个当官的骗我们!” “狗屁局长!以前那个姓吴的局长还吃我们的回扣呢!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把张腾飞那个王八蛋交出来!今天不给钱,我们就砸了这辆车!” 一块带着泥巴的半截砖头从人群后方呼啸着飞了过来,“砰”的一声砸在了周远帆脚边的水泥板上,碎石四溅,甚至有一块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周远帆的裤腿,渗出了一丝血迹。 赵伟在下面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惊叫:“保护周局长!报警!快报警!” “都不许动!”周远帆大吼一声,制止了准备上前驱离工人的保安。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腿上的伤口一眼,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那一张张愤怒而绝望的脸庞,声音愈发洪亮而又坚定地说道:“砸!你们随便砸!如果砸烂我这辆车,砸死我周远帆,能让你们拿到一分钱的工资,你们现在就动手!” 周远帆的话一落后,全场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工人们被这个年轻局长不怕死的狠劲给镇住了。 “我知道大家都受了天大的委屈!”周远帆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力量,“你们拖家带口来江州下苦力,可你们的血汗钱却被吴长海和张腾飞这帮黑心贪官、无良奸商给联手黑了!” “你们骂得对,那是政府失职,是官僚腐败!” “但是今天,我周远帆站在这里,不是代表他们来糊弄你们的,我是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给大家解决问题的!” 周远帆猛地一挥手,指着身后破败的工地又说道:“张腾飞因为涉嫌黑恶犯罪,已经被市公安局采取了强制措施,他的非法资产也开始被全面冻结!” “这颗压在你们头上的毒瘤,已经被政府彻底摘除!” “市委决定,这个光明未来城项目,由政府直接接手,重新引入正规的国企建设方进驻保交楼!” 底下有了轻微的骚动。那些饱经风霜的汉子们,眼神中原本的死光开始有了一丝松动,似乎在辨别这个年轻局长话里的真假。 “我知道你们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是钱!是用来养家糊口、给老人看病、给孩子交学费的工资!”周远帆的声音铿锵有力,如洪钟大吕,“今天下午两点,市招商局调拨的第一批两千万垫付资金,就会直接打入你们各班组的账户,发放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卡上!绝不拖欠一分钱!” “如果今天下午钱不到账,我周远帆明天就把这顶局长的乌纱帽摘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听到“发工资”和“绝不拖欠”这几个字,原本如死水般压抑的人群突然沸腾了。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掌声和欢呼声。许多五十多岁、满脸沟壑的老工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丢掉手里的钢筋,红着眼眶,用满是泥污和老茧的双手死死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感谢政府!感谢周青天啊!” “终于有救了!娃娃的学费有着落了!” 赵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看着危机瞬间解除,赶紧适时地从车里钻出来,拼命鼓着掌,凑到高台下面拍马屁道:“周局,您真是不减当年伟人风范啊!三言两语就把这群刁……这些人平息了,简直是诸葛亮再世——” 周远帆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冰冷如刀的眼神,让赵伟后半个“世”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少拍马屁,多办实事。”周远帆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跨下高台,“下午资金到账的事情,你要是敢出半点纰漏,或者敢在里面动一下手脚,你这个大主任就干到头了。” 返回局里的路上,周远帆坐在车后座,疲惫地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这只是破局的第一步,真正的暗礁还在更深的水底。 他甚至有一种直觉,张腾飞虽然暂时受挫,但背后的暗流远未停止。 这时,周远帆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林雪薇”三个字。 “喂。”周远帆接通电话,紧绷的神情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在哪里?”电话那头传来林雪薇清冷中带着一丝干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带半分废话,只有那种职业刑警特有的敏锐。 “刚从工地慰问完回来,安抚了一下工人的情绪。怎么,找我有急事?”周远帆问。 “老地方见。有重要情报。”林雪薇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了电话。 老地方,是市郊老城区的一家有些年头的隐蔽茶楼,木质的楼梯走上去吱呀作响,平时几乎没有客人,但隔音极佳,是他们两人近来交换情报的秘密据点。 周远帆吩咐司机半路停车,自己步行穿过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才绕道走进了茶楼。 推开古色古香的“听雨轩”包厢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井茶香。 林雪薇已经坐在里面了。今天她没有穿那一身标志性的威严警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干练的米白色休闲小西装,内搭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 即便褪去了制服的光环,她那股骨子里透出的飒爽与凌厉依旧难以掩盖。反而因为便装,增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冷艳魅力。 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亮眼眸,此时带着极强的职业警惕性,看到周远帆进来,才微微放松。 “坐。”林雪薇没有寒暄,直接将面前的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周远帆面前。 “这是什么?”周远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她。 “你看看就知道了。”林雪薇亲自提起紫砂壶,为他倒了一杯茶。 周远帆抽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几份盖着市局绝密印章的口供复印件和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证词,脸色猛地阴沉下来,眉头紧紧锁成了个“川”字。 “张腾飞虽然前几天在玫瑰园被我们联手挫了锐气,吴长海也进去了,但我们低估了这个亡命之徒底牌的厚度。”林雪薇一边用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具,一边刻意压低了声音,分析着局势,“我们在突击审查他的下属时,发现他并未束手就擒。” “相反,他正在大量抛售隐蔽资产,通过地下钱庄向境外疯狂洗黑钱。” “他想跑?”周远帆声音冰冷。 “这只是一方面。这种疯狂变现的迹象表明,他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要么在被我们彻底揪出前潜逃出境;要么,就是他在疯狂筹集亡命资金,准备在临走前疯狂反扑,来个鱼死网破的绝地反杀。”林雪薇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凝重:“市局经侦在对张腾飞的资金流向进行深度追踪时,发现了几笔极尽隐秘的大额转账。” “这些资金虽然通过七八个海外空壳公司做了极其复杂的掩饰,但抽丝剥茧后,最终的流向很可能指向了某个级别远在吴长海之上的幕后大人物……” “你是说……‘Z’?”周远帆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现任政法委书记赵志刚那张似笑非笑、阴沉莫测的脸。“指向了赵书记?” 林雪薇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目前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只是一丝风向标式的绝密线索,阻力极大。” “局长下了死命令,连我们刑侦支队内部都不敢大肆张扬,深怕打草惊蛇,或者上面直接干预叫停。”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周远帆:“远帆,你现在被推到了前台,动了某些大人物的根基,你的处境极其危险。” 在交谈间,林雪薇将装满茶汤的紫砂杯推了过去。周远帆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在半空中轻轻相触。 触电般的微弱感觉瞬间传遍两人全身,林雪薇的手指微微一僵,白皙冷艳的脸颊上罕见地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晕红。 她那平时握枪的、带着薄厚老茧的手指,此刻却仿佛被烫了一下,但她并没有立刻缩回手。 而周远帆也清晰地感受到那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昨夜在玫瑰园剑拔弩张时的生死相托,那种后背交将给对方的绝对信任,在这一声不吭的微妙触碰中,似乎又急剧升温了几分。 在官场的尔虞我诈中,这份默契显得无比珍贵。 “最近出入务必小心,”林雪薇最终还是自然地收回了手,语气却比之前轻柔了许多,那股公事公办的味道淡了下去,“那些疯狗被逼急了,什么下三烂的手段都使得出来。有任何异动,暗号‘1’,我的人两分钟内到位。” “放心吧,想弄死我,他们还没这副好牙口。”周远帆将杯中余热的茶汤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抹杀伐果断的精芒。 他感受到林雪薇冰山外表下深藏的关切,疲惫的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与力量。 一边是苏晓月,一边是林雪薇,这两个女人在他危难之中拉他上岸,他都想要! 与此同时,周远帆曾的家里,沈娟披头散发地靠在沙发上,曾经化着精致妆容、不可一世的骄横面庞,此刻却因为长期的焦虑、怨恨以及失去经济来源的窘迫,变得极度扭曲和衰老。 吴长海和她偷情弄出来的儿子,在哇哇大哭。但沈娟充耳不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盯在电视机屏幕上。 江州本地午间新闻的画面中,正在滚动播报:“今日上午,招商局常务副局长周远帆同志亲临‘光明未来城’项目现场,安抚工人情绪,并顺利平息风波,宣布全面复工……” 画面中,周远帆意气风发地站在高台上,那举手投足间的领导气场,被摄像机无限放大。 这篇报道就像一根烧红的毒刺,狠狠地扎进了沈娟那颗充满嫉妒和不甘的心脏! 随着吴长海的彻底倒台入狱,她的大靠山轰然崩塌。 张腾飞现在如同过街老鼠自顾不暇,自然立刻对她这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弃子切断了一切经济资助甚至灭口警告。 就连她那个平时打着周远帆和吴长海旗号横行霸道的弟弟沈强,也因为涉嫌工程诈骗,被公安机关放出的风声吓破了胆,连夜卷铺盖逃回了乡下老家避风头。 短短一个月,她从那个可以在招商局上下呼风唤雨、背着LV包包耀武扬威的尊贵“局长情妇”,跌落成了身无分文的底层怨妇。 而那个曾被她视如草芥、肆意辱骂、戴了绿帽子还被她一脚踹开的“窝囊废”前夫周远帆,不仅拿回了失去的所有尊严,还成了大权独揽的常务副局长,成为了全市瞩目的政治新星! “凭什么,凭什么你周远帆就能踩着我们的尸体平步青云!凭什么我过得像条狗,你却风光无限!” 沈娟抓起手边一个玻璃水杯,像发疯的泼妇一样狠狠砸向电视机屏幕。 “砰”的一声闷雷般炸响,玻璃碎片在屋里四下飞溅。 儿子被这巨大的响声吓得哭声更加凄厉刺耳,沈娟非但没有去心疼哄抱,反而烦躁地用手捂住耳朵,眼中爆射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与疯狂。 “你想彻底毁了我,想跟我划清界限过好日子?想都别想!”沈娟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正面去找周远帆闹,无异于以卵击石,连吴长海和张腾飞都斗不过那个男人,她算老几? 但她不甘心。她还有一个致命的武器,她手中掌握着曾经作为局外人所观察到的一切人际关系弱点。 她的好闺蜜苏晓月,不正是刚刚因为被破格提拔而对周远帆死心塌地、芳心暗许吗? 以她对苏晓月那自卑敏感性格的了解,这简直是最好利用的软肋! 一个无比恶毒、两败俱伤的阴谋计划,在沈娟被嫉妒填满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她要把所有的过错都移花接木到周远帆的冷血无情上,她要用最恶毒的谎言和泼脏水,利用苏晓月去恶心周远帆,彻底从内部毁掉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后方阵营! 沈娟冷笑着,一个电话打给了她最好的闺蜜苏晓月…… 第32章 目睹心爱之人亲近别的女人 下午三点,市中心那条梧桐树夹道的老街上,有一家叫"半日闲"的茶馆。 苏晓月赶到的时候,沈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 她差点没认出来。 曾经的沈娟,出门不化全妆是绝不肯见人的,穿衣服要名牌,包要大牌,连喝个奶茶都要拍照发朋友圈。可是今天坐在她对面的这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开衫,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素着,眼袋很深,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娟子?"苏晓月拉开椅子坐下,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心疼。 “晓月……"沈娟抬起头,一看到苏晓月,眼眶立刻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串珠子一样往下掉。 苏晓月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你别哭,你先别哭,慢慢说。" 沈娟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哽咽着说:"我也不是非要来找你,我知道你现在忙。我就是……实在没人可以说了。" "说什么呢?咱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你有事不找我找谁?“苏晓月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娟抽噎了一阵,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吴长海被查之后,所有的账都封了。他之前答应给沈娟的那套江景房,房本上根本没写沈娟的名字,现在连带着被冻结了。沈强借了高利贷做工程,工程款拿不到,高利贷的人三天两头上门堵人,门上被泼了两回红油漆,邻居都吓得绕着走。 "我妈天天在家骂我,说我是扫把星,克夫克弟。"沈娟捂着脸,声音闷在纸巾里,"我现在连出去打工都没人要,人家一听我是吴长海的……谁还敢用我?" 苏晓月听得心里直发酸。 不管沈娟以前做过什么,那毕竟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闺蜜。小时候苏晓月被班上男生欺负,都是沈娟冲上去帮她打架的。后来两个人一起考公务员,沈娟没考上,她考上了,沈娟还特意请她吃了一顿烤肉庆祝。 那些年的情分是真的,不可能全是假的。 "娟子,你现在手头紧的话,我这里还有点钱……“苏晓月打开包,想拿钱包。 "不用不用!”沈娟赶紧拦住她,摆手摆得很急,“我不是来跟你借钱的,真的。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心里太堵了。" 她又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来头,看着苏晓月,目光复杂。 “晓月,你现在在局里,过得挺好的吧?" 苏晓月一愣:”还行吧,工作忙了一些。" "听说你现在是周远帆的左膀右臂了?"沈娟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有些刻意,"全局都说,苏科长是周局面前的第一红人,什么重要的事都是交给你办。" 苏晓月脸微微红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是正常工作而已。" “正常工作?”沈娟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晓月,咱们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是不是对他……有那个意思?" 苏晓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纸巾的边角:”你说什么呢……别胡说。" "我又不是外人,你那点心思瞒得住谁?“沈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是真心为她担忧,”当年你帮他送那五千块钱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 苏晓月低着头,不说话,耳朵根都红透了。 沈娟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 “晓月,我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但我要是不说,就不配做你的闺蜜。" 苏晓月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你知道林雪薇吗?"沈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苏晓月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长,立过一等功,全市公安系统最年轻的女干部。更让人忘不掉的是那张脸和那个身材,苏晓月只在招商局门口见过她一次,穿着藏青色警服从车上下来的画面,至今还印在脑子里。 "知道啊,怎么了?"苏晓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沈娟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听说……他们两个走得很近。不是一般的近。" 苏晓月的手指停住了。 "上次张腾飞请假的事,今晚的局那晚的局你知道吧?周远帆是怎么脱身的?就是林雪薇在外面接应的。“沈娟说着,眼睛始终盯着苏晓月的表情变化,”他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天衣无缝。你觉得,一般的工作关系,能做到这一步吗?" "那个……可能就是工作需要,案子嘛,肯定要配合的。"苏晓月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工作需要?"沈娟的嘴角微微一撇,“晓月,你想想。林雪薇是什么人?省厅都有人见过她的履历表,说她是星级干部。人家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要长相有长相。你说,周远帆这种男人,怎么可能不动心?" 苏晓月没有说话。 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发抖,茶水轻轻晃动着,在杯壁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娟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得意。她知道这一刀捅在了苏晓月最疼的地方。 但她的脸上只有同情和关切的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 “晓月,我不是要打击你。我是怕你陷得太深,到时候伤了自己。“沈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晓月的手背,语气温柔得像个知心姐姐,”你看我,当初为了吴长海,什么都豁出去了,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男人啊,有权有势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跟你说。可心里头装的是谁,从来都不是嘴上说了算的。" 苏晓月咬着下唇,眼眶慢慢红了。 "我……我不是你说的那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沈娟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你不信。"沈娟叹了一口气,松开了苏晓月的手,靠回椅背上,"算了,当我多嘴吧。你自己留个心就行。" 苏晓月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站了起来。 "娟子,我局里还有个材料要收尾,我先回去了。“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微微发红的眼角出卖了她,”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我电话。" "嗯,你去忙吧。"沈娟冲她虚弱地笑了一下,"别担心我,我死不了。" 苏晓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然后缓缓收起了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她端起苏晓月没喝的那杯铁观音,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晓月啊苏晓月,你在招商局风风光光的,周远帆器重你宠信你,全局上下都高看你一眼。凭什么?就凭你那张寡淡的脸? 可惜啊,你喜欢的那个男人,心里根本没有你。 沈娟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全是阴鸷。 苏晓月没有直接回局。 她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流,脑子里全是沈娟的话。 她告诉自己,沈娟的话不能全信,那个人什么时候说过真话?可是有些话一旦种进了心里,就像一颗刺,越想拔越往深处扎。 林雪薇。 那三个字就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上。 走到招商局大楼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楼里只有零星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苏晓月上了三楼。她手里捏着一份需要周远帆签字的拆迁补偿文件,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她刚要抬手敲门,手停在了半空中。 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的。 一个低沉沉稳,是周远帆。另一个清冷利落,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苏晓月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没有敲门,而是从门缝间看了进去。 周远帆站在办公桌旁,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衬衣,袖子卷到了小臂,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他正弯着腰看桌上摊开的一张图纸,手指点在图上的某个位置。 站在他旁边的,是林雪薇。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修身便装,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柔软的长发垂在肩头,衬得那张冷艳的脸多了几分女人味。她一只手撑在桌沿,整个人微微倾向图纸的方向,肩膀几乎贴上了周远帆的手臂。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呼吸都能吹到对方脸上。 周远帆在图上指了一个点,低声说了句什么。林雪薇凑过去看,顺势把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像是要借力看清图上的细节。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搭在周远帆小麦色的手臂上,格外扎眼。 周远帆没有躲开。 不仅没有躲开,他甚至侧了侧身,给她让出更好的视角,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苏晓月的心跳得几乎失控。 讨论了一阵,林雪薇直起腰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像是看图纸看得太久有些酸了。 周远帆注意到了,放下手里的笔,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把滑落到脸侧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的不像是第一次做。 林雪薇没有闪躲,甚至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别磨蹭了,接着看。"林雪薇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随意。 "急什么,又没人催你。"周远帆也笑了,声音低而温柔,跟他平时在会上那种冷硬的语气判若两人。 他转过身去倒水,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林雪薇。林雪薇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周远帆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停了一秒。 短短一秒钟。 但在门外的苏晓月看来,那一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她看到周远帆看林雪薇的眼神。那种眼神,温柔的、宠溺的、带着心疼的,是他在局里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他给苏晓月倒过水,也说过"辛苦了",可那些都是客气,是上级对下属的体恤。 而此刻他看林雪薇的那个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沈娟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上。 "他们早就搞到一起了。" "你拿什么去跟人家争?" 苏晓月退后一步,手里的文件被捏得皱巴巴的。 她没有敲那扇门。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在黑暗中靠着门坐了下来。 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滴一滴地、无声地淌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发出来。 过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晓月擦干了脸上的泪,站起来,打开灯,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但还好,看不太出来。 她把那份皱巴巴的文件重新理平整,走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苏晓月站在走廊中间,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文件放在了办公室门口。 她转身下了楼,走出了招商局的大门。 第33章 窝囊废 还要替我养女人! 第二天,林雪薇去审讯吴长海。 短短半个月不到,这个曾在江州招商局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实权局长,仿佛老了十岁。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凌乱地贴在头皮上,几缕灰白色的头发显得格外刺眼。 林雪薇作为联合调查组的核心成员,她今天负责对吴长海进行新一轮的攻心审讯。 林雪薇死死地盯着吴长海躲闪的目光,随着审讯的深入,吴长海的心理防线正在一层层剥落。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或是为了在绝境中找寻一丝生机,他开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了自己长期以来在“光明未来城”项目中,如何利用职权为张腾飞大开绿灯,又是如何被张腾飞拉下水,最终成为其利益输送链条上重要一环的种种细节。 更为甚至,他连为张腾飞代持那30%干股的秘密协议,也交代得清清楚楚。 然而,在交代完这些足以让他将牢底坐穿的经济罪行后,吴长海的情绪突然变得极度不稳定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审讯带来的过度疲劳,还是因为潜意识里那种“我虽然进来了,但我曾经把你们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扭曲自豪感作祟,吴长海靠在审讯椅冰冷的靠背上,突然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沙哑的怪笑。 “林警官……你们,你们以为搞倒了我,整个江州就清明了?”吴长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林雪薇,“你们以为那个周远帆是什么好东西?他自诩清高,自诩是个不染泥巴的好官!” “可他妈的,他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是个绿毛龟!” 林雪薇眉头猛地一皱,作为一名职业刑警,她深知落水狗在临死前的狂吠往往带着歇斯底里的恶意,但直觉告诉她,吴长海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 “你少在这里满嘴喷粪扯转移视线的话题!”林雪薇一拍审讯桌,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说清楚,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吴长海笑得双肩剧烈耸动,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甚至咳出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喘息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满是褶皱的脸,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感,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极其龌龊的秘密:“周远帆那个漂亮的傻老婆沈娟,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是我的长期情妇了!” “我对她招了招手,给了点名牌包包和化妆品,那女人就跟发了情的母狗一样主动爬上了我的大床!” “周远帆那个窝囊废,天天在局里被我踩在脚下,回到家还要替我养女人!” 吴长海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找回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沈娟生下来的那个胖娃娃……根本就不是他周远帆的种!” “那是我吴长海的亲生骨肉!是我吴家的种!” “哈哈哈哈……周远帆替老子养了两年的野种,天天当作宝贝一样供着,他就是这江州官场上最大的笑柄!” “砰!”林雪薇猛地站直了身子,带翻了身后的铁椅子。 这个震惊到极点的口供,像一颗威力巨大的震荡弹,瞬间在审讯室内炸开。 即便是见多识广、心理素质极强的林雪薇,此刻听到这个骇人听闻的供述,也不禁感到一阵遍体生寒! 她知道官场和人性的阴暗面有多可怕,但她万万没想到,那肮脏的触角竟然能延伸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震惊之余,林雪薇的心中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悲凉与愤怒。 那不是为了吴长海,而是为了周远帆。 那个在深夜里单刀赴会、面对刀山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 那个为了江州百姓、为了工程复工甘愿顶在风暴最前线的男人…… 他的后院,他曾经那段本就卑微可笑的婚姻,竟然隐藏着如此荒唐、如此恶毒的真相! 林雪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像疯狗一样狂笑的吴长海,对着身边的记录员沉声说道:“把刚才这段话,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立刻提取羁押人员吴长海的DNA样本,与周远帆前妻之子进行加急亲子比对鉴定!” 几个小时后。周远帆正在翻阅着几份今天刚送来的关于复工材料款拨付的文件。 连续几天的超负荷运转,让他的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大片青色的胡茬,显得格外沧桑。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也没有等周远帆回应,门便被推开了。 林雪薇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扎眼的警服,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休闲西装,但脸色却出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平时极少见的怜悯。 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盖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法医鉴定中心大红鲜章的文件袋,以及一份几页纸的审讯笔录复印件,默默地放在了周远帆的面前。 “这是关于吴长海最新交代的案情补充材料。”林雪薇的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周远帆抬头看了她一眼,察觉到了林雪薇眼神中的异样。 他心中隐隐有些预感,以为是牵扯出了赵志刚等上面更高级别的敏感线索,于是凝神屏气,抽出笔录复印件。 第一眼扫过去,周远帆的瞳孔一缩。 审讯笔录的字迹非常清晰。关于沈娟如何被金钱腐蚀、如何沦为吴长海长期情妇的每一个下作细节,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寸地刮过周远帆的视网膜。 周远帆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虽然早就看透了沈娟的贪婪和市侩,也早就知道吴长海同沈娟的丑恶之事,儿子不是自己的,他也知道。 只是现在,这顶奇耻大辱的绿帽子,要林雪薇面前被剥得一丝不挂时,周远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周远帆的目光死死盯着《DNA亲子血缘关系比对鉴定报告单》: 在结论那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检测样本一(吴长海)与样本二(沈娟之子)之间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概率为99.99%。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远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纸上的黑体字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魔鬼,在疯狂地嘲弄着他过去几年的愚蠢与卑微。 他回想起了自己那段可悲可笑的婚姻,想起了沈娟平日里对他毫不掩饰的嫌弃与辱骂。 想起了吴长海在局里对他各种打压、训斥时,那眼神里藏不住的轻蔑与嘲讽。 更想起了在吴长海倒台前,沈娟竟然还在招商局大楼的长廊里对他上演那一出送骨头汤的温情陷阱,试图拉他下水。 林雪薇看着这样的周远帆时,竟然是那般心疼。 对,她在心疼这个男人! 而周远帆在沉默之后,只是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多年的、浓重的浊气。 过了良久,周远帆缓缓地抬起头。 让林雪薇意外的是,他的眼神中竟然没有常人预想中的狂暴与崩溃,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冷酷。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俗一切肮脏、挣脱了所有情感枷锁后,如出鞘利剑般冷厉的光芒。 “雪薇,谢谢你。”周远帆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一丝颤音都没有。 “远帆,你……你没事吧?”林雪薇动情地问着。 “我没事。”周远帆将那些材料慢慢地、极其规整地叠好,重新装进档案袋里,然后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碎纸机。 “嗡嗡嗡”的绞碎声中,那些刺目的字迹化为了满地碎屑。 “这样最好。”周远帆看着那些碎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之前哪怕离婚了,哪怕知道孩子不是我的,我心里多少觉得对那段几年的感情和婚姻还有那么一丝未尽的责任,总觉得沈娟就算再不堪,也是个可怜的蠢女人。可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江州街道:“现在,连我心里最后那一点可笑的内疚,也随着这几张纸彻底烟消云散了。” 周远帆转过身,视线与林雪薇关切的目光在半空中重重地交汇。 那是一种不用言说的灵魂共振。 林雪薇看懂了他眼中的决绝。此刻的周远帆,就像是一头彻底挣脱了锁链的荒野独狼,再也没有了任何家庭或私情的牵绊,只剩下对贪腐和罪恶最纯粹的杀伐决断! 与此同时。江州西郊,一处靠近出海口的废弃修船码头。 张腾飞像一只被困在绝境中濒死的野兽,焦躁地在一个生锈的集装箱旁边走来走去。 他那身曾经价值十几万的阿玛尼定制西装,已经被泥水和油污弄得肮脏不堪。 那张曾经在江州商界不可一世的霸道黑脸,此刻布满了几天几夜没洗澡洗脸的憔悴与极度的恐惧。 他身边,只剩下最后两三个同样神色惶恐、满嘴飙着脏话的亡命之徒手下,手里紧紧握着冰冷的开山刀和单管短柄猎枪,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妈的!妈的!这帮过河拆桥的王八蛋!”张腾飞疯狂地按着手里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 他正在拨打那个曾经每次遇到天大的麻烦,只要一个电话就能逢凶化吉的号码。 那个被他奉若神明的神秘高层大伞,政法委书记赵志刚的特殊联系专线。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盲音像丧钟一样在张腾飞耳边回响,张腾飞绝望地将价值数万的卫星电话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墩子上,瞬间摔得粉碎。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他这个充当了多年“白手套”、替上面那帮人在“光明未来城”洗了几十个亿黑钱的棋子,已经被主子无情地切断了所有联系,彻底当成了随时可以捏死的弃子! 他苦心经营的地下钱庄被警方连根拔起;他在海外秘密账户的资金被全部冻结锁定。 就连他之前安排好的偷渡路线,此时也毫无音讯,蛇头显然也是收到了某些大人物的“封口令”,绝不敢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接他出境。 极度的恐惧,在绝境中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张腾飞的双眼爬满了血红的红血丝。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咔哒”一声顶上子弹,咬牙切齿地咆哮起来:“好!你们想让我死,想让我一个人把所有的罪名扛下来闭嘴?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仅剩的亡命徒,眼中爆射出疯狂的凶光:“老子活不成,招商局那个姓周的王八蛋和市局那个扫把星臭娘们,也别想活!今天晚上,干一票大的,拉着他们一起垫背下地狱!” 夜幕降临江州时,天空阴沉得可怕,一场狂风骤雨即将来袭,黑云压城城欲摧。 晚上八点。加班结束的周远帆走出了招商局大楼。 司机老李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就在周远帆准备矮身坐进后座时,一个敏捷如黑豹般的娇健身影突然从一侧的阴影中窜了出来,不容分说地抢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是林雪薇。此时的她不仅换上了全套的黑色便装,腰间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战术快拔枪套,她的神情冷凝到了极点。 “雪薇?你怎么……”周远帆愣了一下。 “上车!快点!”林雪薇头也没回,直接从腰带上拔出手枪,“咔嚓”一声,熟练而果断地将子弹推上膛,然后关掉保险。 周远帆看着身边如母豹般进入最高战斗警备状态的绝色警花,心中既感到无奈,又涌过一阵难以名状的感动。 他没有多问半句,立刻坐进车里关上了门。 “老李,开稳点,往环城公路方向走,按照正常速度。”林雪薇冷冷地对司机下达了命令,随后将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右侧后视镜。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招商局大门,汇入了江州市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河中。 窗外霓虹闪烁,车厢内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林雪薇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冷香,与冰冷的枪油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当车子驶入相对空旷的环城公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少时,林雪薇握枪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第34章 他和她靠得那么近 周远帆这晚加班加晚了,下了楼,司机老李已经把车停在门口等着了。 ”周局,上车吧,我看这天要变。"老李摇下车窗,指了指西边的天。 周远帆抬头一看,西边的云压得极低,墨黑的,他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 "走吧。" 老李发动车子,刚驶出招商局大院,雨就下大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雨,而是像被人用盆从天上泼下来一样,瞬间就把挡风玻璃糊成了一片模糊。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刮得吱吱响,勉强能看清前方十来米的路。 老李打开双闪,把车速降到三十码,沿着滨江路慢慢往前挪。 ”周局,这雨太大了,要不在前面找个地方停一下?" "不用,慢点开就是了。" 周远帆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养神。今天处理了一整天光明未来城的工程文件,脑子有些发胀。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信人只显示一个代号。 周远帆点开,只有一行字:“有人盯上你了。今晚小心。"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就在他反应过来的同一秒,老李也叫了一声:”周局,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咱们。" 周远帆没有回头。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透过雨幕看到了那辆车。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开大灯,只亮着雾灯,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出大院就跟上了。我刚才变了两次道,它也跟着变了两次。"老李的声音有些紧,方向盘握得更死了。 周远帆的脑子飞速转动。大雨天,能见度极低,后面有人跟踪,前路不明。如果对方的目的是制造一场"车祸",这种天气简直是最完美的掩护。 "老李,听我的。保持现在的速度,不要加速也不要减速。到前面的十字路口,打左转灯,但不要左转,走直行。" "啊?好好好。"老李虽然害怕,但跟了周远帆这段时间,知道这位领导在关键时刻靠得住,咬着牙照做了。 车刚过了丁字路口,周远帆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林雪薇。 "你在哪?"电话一接通,林雪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字的废话。 "滨江路,往东开。" "后面那辆车我知道了。张腾飞的人。我刚截获了他的一通电话,他让手下今晚在跨河大桥上动手。" 周远帆心里一沉。跨河大桥,桥面因为暴雨湿滑无比,两侧是十几米深的江水。如果在那里被追尾或者逼停,连人带车翻下去,就是一桩完美的车祸。 "你人在哪?" "在你前方两公里,滨江路和东华路的交叉口。把车靠边停一下,我上你的车。" 周远帆对老李说:"前面路口靠边停。" 老李二话没说,把车停到了路边的公交站台旁。暴雨打在车顶上,轰隆隆的,像擂鼓一样。 大约一分钟后,副驾驶的车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人影钻了进来,带着一身雨水和冰冷的夜风。 林雪薇。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夹克,头发湿了大半,贴在脸侧,雨水顺着下巴滴在座椅上。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雨里走了一段路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开车,正常速度,上跨河大桥。“林雪薇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拉了一下套筒,然后放在了大腿上。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把枪,脸白了一瞬,但反而比刚才镇定了一些。有枪在车上,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你想在桥上动手?”周远帆问。 "他们想在桥上动手,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林雪薇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调到一个频道,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周远帆,"两公里外有一个特警巡逻中队,我刚才已经通知他们就位了。" "你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林雪薇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让他们在桥上动手,我的人从桥两头合围,一个都跑不掉。但要让他们先露出獠牙,不然抓不到证据。" 周远帆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那就钓大鱼。" 他转头对老李说:"老李,待会上了桥,不管后面怎么样,你只管开你的车。稳住方向盘,听我和林队长的口令。" "明白了。“老李深吸一口气,”周局,我虽然怂,但不会掉链子。" 车重新驶入暴雨中,朝跨河大桥的方向开去。 后面那辆黑色越野车果然还在,而且距离拉近到了三十米,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车驶上了桥。 桥面上积了一层水,轮胎碾过去溅起白花花的水雾。两侧的桥栏在暴雨中若隐若现,桥下是翻滚的江水。 后面的越野车突然加速了。 不是一辆,是两辆。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出来一辆,两车一左一右,高速逼近。 "来了。"林雪薇的声音冷得像刀。 左侧的越野车猛地切过来,车头直逼周远帆这辆车的侧面。 "老李,方向盘往右打两度,松油门,不要踩刹车!"林雪薇一手握枪一手抓住车顶把手,沉声指挥。 "砰!" 左侧越野车的车头擦着他们的尾翼狠狠刮了过去,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老李的脸刷白了,但他咬着牙没踩刹车,方向盘稳稳地往右微调。 右侧那辆也压了上来,试图形成夹击。 "现在!点刹两下,然后猛踩油门!"林雪薇喊道。 老李照做了。车身猛地一顿,又猛地窜了出去。后面两辆越野车因为跟得太近,点刹的间隙给了他们大半个车身的距离。 就在这个空档,林雪薇抄起对讲机:"狼群,收网!"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收到!" 桥的前方,两辆特警装甲车突然从桥头的匝道冲了出来,刺眼的蓝红警灯在暴雨中劈开了黑暗。 桥的后方,又有三辆警车从来时的方向涌上了桥面,警笛声撕裂了雷雨的轰鸣。 两辆越野车被死死堵在了桥中间,进退无路。 车门被特警撬开,四个黑衣男子被拖出来按在了湿漉漉的桥面上,手铐铐得咔咔响。 林雪薇下了车,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全身。她走到其中一个被按住的男人面前,蹲下来,用枪管挑起他的下巴。 "说,张腾飞在哪?" 那人嘴硬,扭着头不吭声。 林雪薇站起来,看了一眼周远帆。周远帆也走到了跟前,蹲下去,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依然清晰。 "你今晚的任务是在桥上制造车祸,杀掉一个政府官员。这是蓄意谋杀,够判死刑了。“他顿了一下,”但如果你告诉我张腾飞的位置,我可以让检察院考虑从轻。你自己选。" 那人愣了几秒,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开了口:"西……西郊,第三修船厂。他今晚要从那儿上船跑。" 周远帆站起来,和林雪薇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二十分钟后,西郊废弃第三修船厂。 特警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 张腾飞正带着两个手下往码头跑,身上背着一个塞满现金和护照的旅行包。一条快艇已经停在码头边,发动机还在轰鸣。 他刚迈上跳板,就被探照灯的强光照得睁不开眼。 "张腾飞!你被包围了!放下手中物品,双手抱头,蹲下!" 张腾飞愣了一秒,转身就想往水里跳。 "砰!" 林雪薇一枪打在了他脚前半米的跳板上,木屑飞溅。 "下一枪打腿。"她的声音从雨幕后面传来,冰冷刺骨。 张腾飞站在跳板上,浑身湿透,雨水从他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上往下淌,跟他的冷汗混在一起。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江面,又看了看四面八方涌上来的特警,终于扔下了旅行包,双膝一软,跪在了跳板上。 手铐锁上的那一声脆响,被暴雨吞没了。 周远帆站在码头的台阶上,看着张腾飞被押进警车。 雨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去擦。 林雪薇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你衣服全湿了。"林雪薇忽然说了一句,语气跟刚才指挥行动时判若两人,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柔软。 "你不也一样。"周远帆偏头看了她一眼。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黑色夹克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的脸被探照灯的余光映着,冷白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雨珠。 林雪薇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跟他对视了一秒。 周远帆的目光,不自觉地从她的眉眼,落到她被雨水浸得泛红的唇瓣上,又缓缓移回她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想去拂掉她额前贴着眼角的湿发——那缕头发黏在皮肤上,看着竟有些刺眼,更有些让他心疼。 林雪薇没有躲闪,只是呼吸顿了半拍,任由他的指尖一点点靠近,直到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额角,拂开那缕湿发。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指尖的温度透过湿冷的发丝,传到她的皮肤上,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浑身微微一僵。 周远帆也僵住了,指尖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想收回手,却被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手腕。 她的手很凉,带着雨水的寒意,力道却很轻,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握着,像是怕他就此收回,也像是怕自己失控。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他的指尖还停在她的额角,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腕上,彼此的体温交织在一起,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凉。 林雪薇的脸涨得通红,她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雨珠轻轻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口一阵发烫。 “别乱动。”她的声音很轻,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读懂的依赖。 周远帆听话地停下动作,指尖依旧停在她的额角,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好,不动。” 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也吹动他的衣角,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肩膀轻轻相贴,彼此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雪薇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去写报告。" "嗯。" 两个人并肩往车的方向走去,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 而在这同一个雨夜的另一头,一出更隐秘的戏,也在悄悄上演。 傍晚六点多,苏晓月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娟发来的消息。 "晓月,你赶紧去看看,周远帆那个人今晚又跟林雪薇鬼混去了。我刚看到林雪薇往你们招商局方向去了,开的是一辆没挂牌的黑色SUV。信不信由你,但我不忍心看你被一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苏晓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删也不是回也不是。 上次在咖啡馆,沈娟说的那些话,她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信。可是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周远帆帮林雪薇别头发、两个人指尖相触、那种温柔的眼神,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去。 但双脚却不听使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暴雨如注,停车场里只剩下几辆车。周远帆的那辆公务车还在,说明他还没走。 苏晓月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咬了咬牙,抓起伞下了楼。 她没有走大门。 她从侧门出去,打着伞站在对面的公交站台的雨棚下,看着招商局的大门。 雨太大了,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她的裤脚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鞋里也灌了水,冰凉冰凉的,但她像感觉不到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过了大约十分钟,司机老李的车从地下车库开了出来,在大门口停了一下。 周远帆从大厅出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开走了。 苏晓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想转身回去,但沈娟的那条消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她犹豫了几秒钟,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周远帆那辆车开走的方向。 出租车在暴雨中沿着滨江路慢慢开着,苏晓月趴在后座车窗上,眯着眼透过雨幕往前看。 她看到了周远帆的车停在了路边。 然后,她看到一个穿黑色夹克的身影从雨里跑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 那个身影。虽然隔着暴雨看不清脸,但那个利落的动作、那个挺拔的身形,苏晓月认出来了。 是林雪薇,上了他的车。 在这个暴雨之夜,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路边,她上了他的车。 苏晓月的手指慢慢蜷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还跟吗?" 苏晓月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用了,回去吧。" 出租车调了个头,消失在雨幕中。 苏晓月靠在后座上,看着雨水在车窗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喘不上气来。 她掏出手机,删掉了沈娟那条消息。 第35章 要用权力碾碎我们! 经过昨夜那场疾风骤雨般的生死惊魂,江州市的天空在清晨终于放晴,如同被水洗过一样湛蓝、透亮。 但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换血、甚至可以说是“大地震”的江州市招商局来说,这种宁静显然只是暴风眼中心的短暂沉默。 早上八点半,周远帆准时踏入招商局办公大楼。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笔挺的西装,而是一反常态地穿了件略显宽松的黑色夹克。 只有走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他右侧肩膀的衣服底下,微微鼓起了一块,那是昨晚在搏斗中被金属碎片划伤后包扎的厚厚纱布。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虽然透着不可掩饰的疲惫和几分战火未褪的凌厉,但更有一种大局初定的沉稳与威严。 刚走到常务副局长办公室门外,周远帆就停下了脚步。 按照往常的惯例,这会儿苏晓月应该早就提前半小时到了,不仅会把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桌上还会放着一杯温度刚刚好的龙井茶,以及按照轻重缓急分类叠放好的当日待批阅文件。 但今天,门没开。透过旁边的百叶窗,能看到苏晓月正坐在外间助理室的工位上发呆。 而且,她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化一贯清爽淡雅的淡妆,眼圈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周远帆微微皱了皱眉。他虽然在政治斗争和官场博弈上有着超越常人的敏锐,但在男女感情这种细腻的丝线上,却常常显得有些后知后觉。他以为苏晓月是因为压力太大生病了。 “晓月,怎么了?如果不舒服,今天就破例准你一天假,回去好好休息。”周远帆推开门,语气算不上多么温柔,但字里行间确实带着对这名得力干将的关切。 听到周远帆的声音,苏晓月像触电般浑身一颤,猛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倾慕和崇拜的笑容,甚至连看都没看周远帆一眼。 她低着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A4纸,双手像递交投降书一样,颤抖着递了过去。 “周局,这是我的调岗申请报告。”苏晓月突然说着。 周远帆没有去接那张纸,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调岗?”他虽然语气依然平静,但气场已经在无形中收紧,“现在的招商局正是用人之际,光明未来城项目百废待兴,各科室都在加班加点,你这个时候打退堂鼓?理由呢?” “我……我觉得自己的能力太差,经常在工作上拖领导的后腿。而且……我这几天身体一直不舒服,我想申请调去档案室或者老干部局那种清闲一点的岗位,不给大家添麻烦了。”苏晓月一口气背完了这套显然是昨晚就已经准备好的说辞。 周远帆静静地看了她足足有半分钟,这种带有审视意味的沉默,对苏晓月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堪比凌迟的煎熬。 “既然你觉得累,我批你三天带薪病假,你好好调整一下。”出乎苏晓月的意料,周远帆并没有大发雷霆,甚至都没有批评她消极怠工,只是伸手拿过那份调岗申请,“哧啦”一声,当着她的面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废纸篓。 “这份报告,我就当没看见。三天后,我希望看到原来那个做业务拼命三娘的苏晓月回来上班。” “如果到时候你还坚持要走,我亲自给你签字。” 说完,周远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转身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昨晚刚端掉张腾飞的集团,今天有一堆盘根错节的烂账和市委的问责需要他去顶着,他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抚苏晓月的情绪。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苏晓月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如决堤的口子一般涌了出来。 她觉得周远帆刚才的举动,根本不是舍不得她这个人才,而是像沈娟说的那样——资本家舍不得一个用惯了的廉价劳动力罢了! 如果他真的在乎她,哪怕只是一点点,看到她哭红的双眼,难道不应该像以前在老科室里那样,耐心地问一句“到底是谁欺负了你”吗? 可是他没有,他满脑子想的只有工作,或者是那个叫林雪薇的女人! 极度的委屈、自卑、绝望,彻底淹没了苏晓月。 当天下午,苏晓月没有回家休息,而是直接去了一趟市中心的人民医院。 她的母亲患有慢性肾炎,这几年一直断断续续地在住院透析。 苏晓月拼命工作、想要往上爬,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能让母亲享受到更好的医疗待遇。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软弱、最不可触碰的软肋。 但当她提着一篮水果、满脸疲态地走到住院部时,却看到了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自己连五百块奶粉钱都拿不出来的“落魄闺蜜”沈娟,此刻正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黑色真丝裙,脸上画着极其精致而极具攻击性的浓妆。 她怀里抱着一束名贵的康乃馨,正斜倚在病房外的走廊墙上,眼神中满是戏谑和嘲弄地看着苏晓月。 而在沈娟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大腹便便、戴着金项链的光头中年男人。 那男人的手,正不安分地搂着沈娟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苏晓月就算再迟钝,此刻看着沈娟这副哪有半分落魄怨妇模样的打扮,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娟娟……你怎么在这里?你……你那身衣服……”苏晓月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哎哟,这不是我们即将飞黄腾达的招商局苏大红人嘛!”沈娟连装都懒得装了,甚至没有松开那个光头男人的手,踩着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姿态妖娆地走了过来。 “我是特意来看看阿姨的嘛。对了我顺便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总,做土石方工程的。” “前天刚送了我一个全球限量的爱马仕包包,刚好缺件衣服配,就随便买了一套穿穿。”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炫耀和刻薄,哪还有昨天在星巴克里哭着喊着借钱的那点可怜相? 看着沈娟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苏晓月觉得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昨天的眼泪!昨天的控诉!昨天关于周远帆和林雪薇那些绘声绘色、不堪入目的龌龊流言,统统都是这个恶毒女人精心编织的一张毒网! “你……你昨天在咖啡馆说的一切,全是假的对不对?你根本没那么惨!你就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去中伤周局长!”苏晓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被欺骗的屈辱而剧烈颤抖着。 “哎哟,小月,话可不能这么说。”沈娟捂着嘴,发出一阵刺耳的、花枝乱颤的浪笑,“我是在救你啊傻丫头!我要是不下点猛药,你这只被周远帆迷得神魂颠倒的蠢猪,难道还要巴巴地送上门去给他白睡、给他当一辈子的免费苦力吗?” 沈娟突然凑近了苏晓月的脸,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里,射出了犹如蛇蝎般狠毒的凶光,几乎是贴着苏晓月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好过!” “周远帆那个死窝囊废害得我名誉扫地,我就要让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痛苦中生不如死!”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沈娟那张擦了厚厚粉底的脸上! 这势大力沉的一巴掌,不仅打蒙了沈娟,连旁边那个看戏的光头男人也愣住了。 这是苏晓月三十多年人生中,第一次动手打人。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她的掌心隐隐作痛,但她却觉得无比的畅快。 “沈娟你就是个令人作呕的烂货!你不配提周局这名字!”苏晓月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血红,像是一头发怒的小狮子,“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脑子里只有那些烂掉的算计和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吗?从今天起,我和你形同陌路,恩断义绝!” 说完,苏晓月毫不犹豫地将手里那篮水果狠狠地砸向了沈娟,然后越过那个还捂着脸没回过神的女人的身畔,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母亲的病房,“砰”的一声关紧了房门。 这是成长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这种割裂虽然痛彻心扉,但也彻底让苏晓月从过去的软弱和自卑中剥离了出来。 在同一时间的江州郊外,一座隐蔽而奢华的私人高尔夫球场内。 江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志刚,穿着一身考究的高尔夫休闲装,手里拿着一根顶级的钛合金球杆。 他那张常年似笑非笑、城府深不可测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层寒霜。 “你说什么?昨晚的行动不仅全军覆没,连张腾飞本人都被林雪薇那个丫头片子给活捉了?” 赵志刚原本准备挥杆的动作猛地顿住,回过头,不可思议地盯着站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的秘书小张。 “是……是的,书记。昨晚因为雷暴雨原因通讯不畅,我也是刚刚才收到市局内部传来的绝密简报。” “听说……听说当时周远帆也在场,两人似乎早就设好了口袋,只等张腾飞自投罗网。”小张战战兢兢地汇报着。 “咔哒!”价格昂贵的钛合金高尔夫球杆,在赵志刚那看似并不粗壮的双手用力一折之下,竟然生生地弯成了近乎九十度! “好!好一个周远帆!好一个林雪薇!一文一武,真把江州市当成他们两个初生牛犊就能任意折腾的自留地了!” 赵志刚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杀意。 他随手将那根报废的球杆像扔垃圾一样丢在了草坪上,“原本还想留着那帮蠢货多拖延几天,既然这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货,要把天捅个窟窿,那就别怪我亲自下场,陪他们好好玩玩了!” “书记,张腾飞落在林雪薇手里,就目前掌握的情况他只是一条咬人的狗,恐怕熬不过市局刑警的轮番突击审讯啊,万一他开了口,把他知道的那些地下钱庄的上线和那些过桥资金的事情……”小张忧心忡忡地提醒道。 一旦那条资金链被扯出来,牵扯的绝对不只是江州的几位大员,那是通向省城巨鳄的致命通道! “他活不到张嘴的那天了。”赵志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丝绒手帕,慢条斯理地、近乎病态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的指缝,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宰杀一头猪,“既然棋子自己跳出了棋盘,那就该清理掉了。”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一凝,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另外,立刻启动我在省委的那条暗线。” “既然他们在江州查到了那些尾巴,那就从上面借那股大势压下来。” “你去安排一下,那个周远帆不是自诩清廉好官吗?那些‘莫须有’的政治污点和经济作风问题,也是时候给他加上了!” “我明白了,书记。我马上去办!”小张应完,就转身离开了。 …… 两天后,江州市郊老城区的那家古色古香的隐蔽茶楼——“听雨轩”。 包厢内,气氛凝重而肃杀。 周远帆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上好龙井,却没有去喝,桌面上摊开了一张没有任何署名的白色A4纸。 林雪薇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黑色长裙,头发干脆利落地盘在脑后。她的脸色极差,眼眸中闪烁着一抹极其罕见的愤怒与忌惮。 “这是刚从极其隐蔽的一位省级反贪线人那里,得到的绝命密报。”林雪薇修长的食指重重地戳在那张白纸上,“仅仅四十个小时!张腾飞在这个市局最严密的特殊羁押室里,突发‘急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死亡。” “所有关于你我遭遇连环暗杀的线索,关于几百亿过桥外逃资金的线索,全部在这一个‘突发事件’中,彻底断了!” “心肌梗死?”周远帆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猛地一缩,随即发出一声饱含讥讽的冷笑,“他一个四十几岁、连五十个俯卧撑都能做的前黑社会打手,怎么可能突然心梗?这简直是捂都不捂了,明目张胆地杀人灭口!” “不仅如此。”林雪薇将身子微微前倾,绝美的面容逼近了周远帆,压低了嗓音,“更可怕的风暴在上面。你刚才看到的密报下半页,严书记昨天突接中组部调令,被平级调到了一个毫无实权的文史宣研虚职岗位!” 这才是真正的晴天霹雳!周远帆的心脏猛地一沉,犹如坠入了万丈深渊。 省纪委副书记严正清,那是整个汉东省的反腐斗士,也是林雪薇乃至周远帆敢于在江州放开手脚去啃“光明未来城”和那批地下洗钱网络这块硬骨头的最大底气和真正后台靠山。 现在,这尊最大保护神的突然被调离,且是在张腾飞刚刚被抓捕归案、马上就要面临致命突破的最核心节点! 这意味着,那个一直隐身在重重迷雾之后的大网,那个被他们称作为“Z”的终极BOSS,其手眼通天的能量早已经跨越了江州的界限,甚至将触角伸到了省部级的高层中枢! 这是一场比预期要惨烈、庞大、甚至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较量! “远帆,”林雪薇直视着他,眼神中不再有关心或者是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赴死的决然与凄厉,“大伞闭合了。从这一刻起,我们在江州孤立无援。” “他们接下来的杀招,绝对不是像派几个杀手那种低级手段了,而是要用权力碾碎我们!” 周远帆听着这些话,将手中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绝密纸片上。 “那就让他们来吧!”周远帆猛地将茶杯重重倒扣在桌面上,一字一顿,铿锵如铁:“我倒要看看,这江州甚至汉东省的天,究竟还有没有这一抹青天朗朗!大不了,鱼死网破!!” 第36章 老狐狸休想逃! 再上班时,周远帆站在招商局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那份绝密密报的复印件,陷入了深思之中。 张腾飞死了,严正清被调走了。 赵志刚这个老狐狸比刘海涛还在凶狠,他终归是赢了第一局。 窗外的江州市依旧车水马龙,但周远帆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足以吞噬一切的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密报锁进保险柜。 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光明未来城项目必须推进,这是他对工人们的承诺,也是他反击赵志刚的唯一武器。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办公室主任赵伟打来的。 “周局,市委通知,九点开项目推进会。”赵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书记……也会参加。” 周远帆“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镜子里那个男人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八点半,周远帆的车驶入光明未来城工地。 曾经死气沉沉的工地如今焕发出新的生机,巨大的塔吊重新转动,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在钢筋水泥间穿梭。 “周局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工人们纷纷围了过来。这些曾经因为拿不到工资而绝望的面孔,如今洋溢着希望。 “周局长,谢谢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握住周远帆的手,眼眶发红,“要不是您,我们一家老小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周远帆拍拍他的肩膀:“老李,这是政府该做的。工程进度怎么样?” “快着呢!”工地负责人老张凑过来,“新招标的省建三公司很专业,材料到位,工人干劲足。就是……” “就是什么?”周远帆敏锐地察觉到问题。 老张压低声音:“资金还是紧张。省建三公司垫资施工,但人家也有底线。听说上面卡着拨款,说还要‘研究研究’。” 周远帆眉头一皱,赵志刚果然开始用资金卡脖子了。 “周局,”苏晓月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这是今天的施工报表。另外,市委会议提前到八点五十了。” 周远帆接过报表扫了一眼,进度确实不错,但资金栏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让他心头一沉。 五千万的资金缺口,不是小数目。 “走吧,去市委。”周远帆转身,又停下脚步,对工人们大声说,“大家放心干,工资一分不会少,工程一天不会停!” 工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掌声让周远帆既欣慰又压力山大。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几百个家庭的希望。 车子刚驶出工地,周远帆的手机响了,是林雪薇。 “在哪?”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 “去市委开会的路上。” “工地东门等我,两分钟。” 周远帆让司机停车,两分钟后,一辆没有警用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一旁。 林雪薇推开车门下来,今天她没穿警服,一身黑色运动装,显得干练又好看。 周远帆心里莫名动了一下,赶紧压下这个念头。 “有事?”他问。 林雪薇没回答,先扫了一眼周围,确认安全后才压低声音:“省公安厅工作组昨天找我谈话了。” 周远帆心里一紧:“他们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林雪薇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就是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比如,我和招商局周局长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经常私下见面。” “你怎么说?” “我说,”林雪薇盯着周远帆的眼睛,“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同志关系,见面都是为了工作。” 周远帆松了口气,但林雪薇下一句话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他们不信。”林雪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摄像头,“在江州宾馆我们的包间里发现的。赵志刚的人装的。” 周远帆接过那个比纽扣还小的设备,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想用这个要挟我们?”周远帆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止。”林雪薇又拿出几张照片,“你在省城招商时,有人跟踪你。在江边散步时,也有人偷拍。” 照片上,周远帆和苏晓月在高铁站的身影清晰可见。还有一张,是他在江边独自思考时被偷拍的。 “赵志刚在收集‘证据’。”林雪薇说,“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用生活作风问题搞垮你。” 周远帆把照片揉成一团:“谢谢。我会小心。” “不只是小心。”林雪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她很快松开,但指尖的温度还留在周远帆皮肤上。 “周远帆,”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赵志刚比我们想的更狠。张腾飞怎么死的,你我都清楚。他连灭口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的?” 周远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但光明未来城必须推进,这是几百户拆迁户的希望,也是江州发展的关键。” “我帮你。”林雪薇说得很轻,但很坚定,“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但很快,周远帆的手机又响了,是苏晓月催他去开会。 “我得走了。”周远帆说。 “嗯。”林雪薇转身,又回头,“小心赵志刚今天在会上发难。我收到消息,他准备了‘材料’。” 看着林雪薇的车离开,周远帆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市委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人,市委书记李康达坐在主位,赵志刚在他左手边,周远帆在末尾。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李康达声音沉稳,“今天专题研究光明未来城项目。远帆同志,你先汇报。” 周远帆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屏幕上显示出工地复工的照片、进度图表、资金使用情况。 “项目自重启以来,进展顺利。省建三公司专业施工,目前已完成基础工程30%。拖欠的工人工资已全部发放,拆迁户安置工作同步推进……” “等等。”赵志刚突然打断,手指敲着桌面,“周局长,你刚才说资金使用情况?我看看。” 周远帆心里一沉,知道重头戏来了。他切换页面,显示资金报表。 赵志刚仔细看了半天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有问题啊。”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什么问题?”李康达问。 赵志刚指着屏幕:“项目总投资预算20亿,目前到账资金只有5亿,缺口15亿。周局长却急着全面复工,这是不是太冒进了?” 周远帆冷静回应:“赵书记,资金确实有缺口,但我们通过招商引资正在解决。深圳一家企业已经表达投资意向……” “意向?”赵志刚笑了,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意向不等于实际投资。万一人家不投了呢?万一项目又烂尾了呢?到时候谁负责?你周远帆负得起这个责吗?” 这话很重。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凉气。 周远帆不卑不亢:“赵书记,项目不能因为资金有缺口就停滞。我们可以边建设边招商,滚动发展。” “滚动发展?”赵志刚摇头,“说得轻巧。到时候资金链断裂,工程停工,工人又拿不到工资,老百姓又要上访。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转向李康达:“李书记,我建议项目暂缓,等资金全部到位再推进。这是对人民负责,也是对江州发展负责。” 周远帆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赵志刚这是要拖死项目。 会议室里陷入僵局。所有人都看着李康达,等他表态。 李康达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志刚同志的担心有道理。”李康达认真地说着。 赵志刚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但是,”李康达话锋一转,“远帆同志的思路也没错。项目不能等,江州的发展不能等。” 赵志刚的笑容僵住了。 “这样吧,”李康达做出决定,“项目继续推进,但资金问题必须尽快解决。远帆同志,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落实至少5亿投资。如果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远帆站起来:“李书记,我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周远帆刚走出会议室,赵志刚就跟了上来。 “周局长,年轻有为啊。”赵志刚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不过我要提醒你,官场如战场,走得太快,容易摔跤。” 周远帆平静地看着他:“谢谢赵书记提醒。我会走稳的。” “那就好。”赵志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到招商局,苏晓月等在办公室门口,脸色焦急。 “周局,出事了。”她压低声音,“深圳那家企业……突然变卦了。” 周远帆心里一咯噔:“为什么?” “对方说,接到‘上面’的电话,让他们‘慎重考虑’。”苏晓月咬着嘴唇,“肯定是赵志刚搞的鬼。” 周远帆推开办公室门,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一个月,5亿投资,赵志刚在背后使绊子,严正清被调走,林雪薇被调查…… 这场仗,比他想的更难打。 但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周远帆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我是市档案馆的陈文渊。关于马国华局长生前留下的一些材料,我想和你谈谈。” 第37章 她幸福地笑了起来 周远帆握紧手机。马国华,那个死在温泉度假村的前招商局长,那个一切事故的起点。 也许,转机就在这个电话里。 周远帆应约来到了市档案馆,他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局长,这边请。”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者从档案架后走出来,正是陈文渊。他看起来六十多岁,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陈主任。”周远帆点头致意。 陈文渊没多寒暄,直接带他走进里间。 房间不大,堆满了泛黄的档案盒。陈文渊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马国华局长生前交给我保管的。”陈文渊声音低沉,“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意外,就把这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周远帆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份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清晰。他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马市长在调查光明未来城项目?”周远帆抬头。 “不只是调查。”陈文渊压低声音,“他在笔记里写,光明未来城项目从立项开始就有问题。最初的规划用地不是现在的位置,是有人强行变更了规划。” 周远帆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笔记的最后一页,马国华用红笔写着一行字:“赵志刚、刘海涛、张腾飞,三人同谋,项目有诈。” “马市长死前三天,来找过我。”陈文渊声音更低了,“他说,如果自己出事,一定是被灭口。” 听到这里,周远帆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陈文渊把马国华留下来的东西,交给了周远帆,他带着这份信任,离开了档案馆。 而此时,苏晓月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深圳那家企业的突然变卦,让整个招商团队陷入被动。她揉了揉太阳穴,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晓月,你爸的医药费又该交了。” 苏晓月咬紧嘴唇,回复:“妈,我马上转钱。” 她看着银行账户里仅剩的五千块,又看看手机里周远帆的微信头像,那个总是挺直脊梁、眼神坚定的男人,此刻应该正在为五亿投资发愁。 “苏姐,周局电话。”助理小刘探头进来。 苏晓月接起电话,周远帆的声音传来:“准备一下,明天去省城。” “省城?” “省城有个招商推介会,我们得去碰碰运气。” “可是周局,赵书记那边……” “他拦不住我们。”周远帆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准备材料,明早六点出发。” 电话挂断,苏晓月的心,却因为周远帆的一句话,莫名安定下来。 第二天清晨,高铁上。 周远帆和苏晓月并排坐着。窗外,汉东的田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苏晓月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周局,您说这次省城招商,有把握吗?”苏晓月轻声问。 周远帆合上文件,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没有把握,但必须去。” “因为光明未来城?” “因为那些工人。”周远帆转过头,目光如炬,“他们等不起。” 苏晓月心头一颤。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把责任扛在肩上,把压力藏在心里。 到达省城已是中午。招商推介会在省会展中心举行,场面比想象中冷清。 周远帆带着苏晓月走进会场,立刻感受到几道异样的目光。 “周局长,久仰。”一个中年男人主动迎上来,递上名片,“我是华泰地产的王总。” 周远帆接过名片,礼貌回应。但接下来的对话,却让他心沉。 “周局,不瞒您说,我们公司对光明未来城很感兴趣。”王总压低声音,“但有人打过招呼,说这个项目……水太深。” “谁打的招呼?” 王总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赵书记的秘书亲自打的电话,让我们‘慎重考虑’。” 周远帆的心沉了下去。赵志刚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推介会进行到一半,苏晓月轻轻碰了碰周远帆的胳膊:“周局,那边。” 周远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企业家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中年男人,态度恭敬。被围在中间的,正是省城有名的投资大鳄——李振兴。 “李总对光明未来城有兴趣?”周远帆主动上前。 李振兴转过身,上下打量周远帆,笑了:“周局长,久仰。不过……”他顿了顿,“我听说,这个项目在江州,阻力不小。” “任何改革都会有阻力。”周远帆不卑不亢。 “说得好。”李振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商人重利,也重安全。周局长,你能保证这个项目不会半途而废?” “我不能保证。”周远帆直视他的眼睛,“但我能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就会为这个项目拼尽全力。” 李振兴沉默片刻,递过一张名片:“下周,我会派人去江州考察。”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突破。但周远帆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推介会结束,已是傍晚。苏晓月提议在省城住一晚,明天再回江州。 周远帆本想拒绝,但看到苏晓月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找了家小餐馆吃饭。窗外,省城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周局,您说,我们真的能成功吗?”苏晓月忽然问。 周远帆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晓月,你相信光吗?” 苏晓月一愣。 “光明未来城,不只是个房地产项目。”周远帆望向窗外,“它是光,是那些工人、拆迁户、还有江州老百姓心里的光。只要光不灭,我们就得继续。” 苏晓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饭后,两人在江边散步。晚风微凉,苏晓月打了个寒颤。周远帆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周局……” “别说话。”周远帆打断她,声音很轻,“让我照顾你一次。” 苏晓月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回酒店的路上,苏晓月收到母亲的信息,说父亲的医药费已经交了。她一愣,看向周远帆。 “周局,您……”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周远帆没有看她,声音平静,“先解决眼前的困难,工作才能专心。” 苏晓月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深夜,周远帆在酒店房间接到林雪薇的电话。 “赵志刚有动作了。”林雪薇的声音很急,“他通过省里的关系,准备对你进行经济审查。” 周远帆握紧手机:“理由?” “说你招商过程中,有利益输送嫌疑。”林雪薇顿了顿,“周远帆,你要小心。赵志刚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挂断电话,周远帆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万家灯火。 手机震动,是苏晓月发来的信息:“周局,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回复:“你也是,晚安。” 周远帆知道,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隔壁房间,苏晓月抱着手机,看着那个简单的“晚安”,竟然幸福地笑了起来。 第38章 她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第二天,周远帆和苏晓月坐车回到了江州。 “周局,直接回局里吗?”苏晓月问。 “先回家换身衣服。”周远帆看了看手表,“八点前到局里开会。” 苏晓月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 这一夜的省城之行,让她和周远帆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回到江州,一切似乎又要回到原点。 周远帆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说:“昨晚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周远帆顿了顿,“也谢谢你,一直这么努力。” 苏晓月的心,又猛地跳动起来,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走进她的内心深处,让她如此地压都压不住。 两人在车站分开。周远帆打车回家,刚进门,手机就响了。是李振兴打来的。 “周局长,我已经到江州了。”李振兴的声音带着笑意,“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想给你个惊喜。” 周远帆一愣:“李总,您……” “我在光明未来城工地等你。”李振兴说完,挂了电话。 周远帆顾不上换衣服,直接让司机掉头去工地。路上,他给苏晓月打电话:“通知招商局项目方面的所有负责人,立刻到工地集合。李振兴来了。” 半小时后,光明未来城工地。 李振兴站在工地入口,身边跟着几个助理。看到周远帆,他主动迎上来:“周局长,不请自来,见谅。” “李总太客气了。”周远帆握手,“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出其不意。”李振兴笑道,“昨天在省城,你说的话打动了我。今天我想看看,你说的‘光’,到底是什么样子。” 周远帆带着李振兴走进工地。巨大的塔吊正在作业,工人们忙碌而有序。看到周远帆,工人们纷纷打招呼:“周局早!” “周局长,昨天那批钢筋到了,质量很好!” “周局,三号楼基础已经完成,比计划提前两天!” 李振兴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见过太多工地,但像这样士气高涨、秩序井然的,不多见。 “周局长,你把这些工人管理得很好。”李振兴由衷地说。 “不是我管理得好。”周远帆摇头,“是他们信任这个项目,也信任政府。” 李振兴沉默片刻,忽然问:“周局长,如果我现在投资,你能保证项目顺利推进吗?” 周远帆直视他的眼睛:“李总,我不能保证。但我能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就会为这个项目拼尽全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也会有其他人继续。” “好!”李振兴一拍大腿,“就冲你这句话,我投了!” 现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苏晓月站在人群中,看着周远帆挺拔的背影,眼眶湿润。 投资意向书当场签订。五亿元,分三期到位。第一期两亿元,一周内到账。 这不仅是资金的突破,更是信心的突破。 回到招商局,周远帆立刻召开紧急会议。但会议刚开始,门就被推开了。 林雪薇站在门口,一身警服,脸色冰冷。 “周局长,打扰一下。”她的声音很冷,“市纪委接到举报,需要你配合调查。”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周远帆。 “什么举报?”周远帆平静地问。 “关于你在省城招商期间,涉嫌利益输送。”林雪薇递过一份文件,“这是举报材料。” 周远帆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举报内容很详细,说他接受企业宴请,与女下属关系暧昧,甚至收受好处费。 “这是诬告。”周远帆把文件放在桌上,“林副局长,我可以配合调查,但请给我时间处理完手头的工作。” “不行。”林雪薇语气强硬,“现在就要去市纪委。” 苏晓月忍不住站起来:“林副局长,周局刚刚谈成了五亿投资,您不能……” “闭嘴!”林雪薇打断她,眼神锐利,“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周远帆看着林雪薇,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来调查的,她是来提醒的。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赵志刚已经动手了。 “好,我跟你走。”周远帆站起来,对苏晓月说,“晓月,你负责后续工作。李总的投资,必须落实。” “周局……”苏晓月眼眶红了。 “别哭。”周远帆拍拍她的肩膀,“相信我。” 看着周远帆被林雪薇带走,苏晓月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市纪委,谈话室。 林雪薇关上门,脸上的冰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急。 “周远帆,你知不知道赵志刚这次动真格了?”她压低声音,“他通过省里的关系,直接向市纪委施压。举报材料很详细,连你在省城吃了什么菜、住了哪家酒店都知道。” “我知道。”周远帆点头,“昨晚你打电话时,我就猜到了。” “那你还这么淡定?”林雪薇急了,“赵志刚这是要置你于死地!” “他置我于死地,是因为我威胁到了他。”周远帆反而笑了,“这说明,我们做对了。” 林雪薇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越是危险,越是冷静。 “雪薇,谢谢你。”周远帆忽然说。 林雪薇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用这种方式提醒我。”周远帆看着她,“也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林雪薇的心,忽然乱了。 她想起昨晚在电话里听到苏晓月的声音,想起今天在招商局看到苏晓月看周远帆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周远帆,你和苏晓月……”她忍不住问。 “她是个好同志。”周远帆打断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这四个字,让林雪薇的心,又安定了下来。 林雪薇叮嘱了周远帆保重,坚持住,她有想办法的,就赶紧离开了市纪委,她可是找关系抢在市纪委前以这种方式带走周远帆的。 林雪薇一走,市纪委的人来了,谈话进行了两个小时。 周远帆把省城之行的每一个细节都交代清楚,包括吃饭花了多少钱,住了哪家酒店,见了哪些人。 “周局长,你的解释很合理。”负责谈话的纪委干部合上笔记本,“但举报材料很详细,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我理解。”周远帆点头,“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光明未来城项目刚刚获得五亿投资,不能因为我个人受影响。”周远帆语气诚恳,“请给我三天时间,把工作交接好。” 纪委干部犹豫片刻,点头:“可以。但三天后,你必须回来接受进一步调查。” 走出市纪委,已经是中午。阳光刺眼,周远帆眯起眼睛。 手机震动,是苏晓月发来的信息:“周局,您没事吧?大家都在等您。” 他回复:“没事,马上回来。” 回到招商局,所有人都在会议室等着。看到周远帆,大家同时站起来,眼神里满是关切。 “周局,您……” “我没事。”周远帆摆手,“坐下,开会。” 会议持续到下午三点。周远帆把工作一一安排妥当,最后说:“接下来三天,我不在局里。所有工作,由苏晓月同志负责。” 苏晓月一愣:“周局,我……” “你可以的。”周远帆看着她,眼神坚定,“相信自己。” 散会后,苏晓月留在会议室。周远帆收拾文件,准备离开。 “周局。”苏晓月忽然叫住他。 周远帆回头。 “您……您一定要回来。”苏晓月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远帆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的手很温暖,透过衣服传到苏晓月的皮肤上。 苏晓月的心,又乱了。 走出招商局,周远帆在门口遇到了林雪薇。她靠在警车旁,似乎在等他。 “我送你。”林雪薇说。 车上,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林雪薇先开口:“周远帆,如果这次过不去,你打算怎么办?” “过不去也要过。”周远帆看着窗外,“我没有退路。” “为什么?” “因为那些工人,那些拆迁户,还有江州的老百姓。”周远帆转过头,看着林雪薇,“他们相信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林雪薇的心,被狠狠触动。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个男人。不是因为他的外表,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的担当,他的坚持。 “周远帆。”她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周远帆看着她,笑了:“谢谢。” 车停在周远帆家楼下。林雪薇看着他下车,忽然叫住他:“周远帆。” “嗯?” “小心赵志刚。”林雪薇顿了顿,“也小心……苏晓月。” 周远帆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他点头:“我知道。” 看着周远帆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林雪薇靠在方向盘上,心里五味杂陈。 她喜欢这个男人,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工作,责任,还有……那个叫苏晓月的女孩。 同一时间,市政法委,赵志刚办公室。 秘书小张正在汇报:“书记,周远帆已经被市纪委调查了。” “很好。”赵志刚满意地点头,“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 “第二步?” “成立项目监督组。”赵志刚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由我亲自担任组长,派人进驻光明未来城项目。” “可是书记,李振兴的投资……” “投资来了更好。”赵志刚笑了,“钱到了我们手里,怎么用,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小张恍然大悟:“书记高明。” 赵志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江州。这座城市,终究还是他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周远帆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空。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但这三天,足够他做很多事。 第39章 打脸主任 周局赢了 第一天。清晨七点,周远帆准时出现在光明未来城项目指挥部。他只有三天时间,必须把一切安排妥当。 指挥部里,苏晓月已经在了。她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 “周局,这是昨晚整理的材料。”她递过厚厚一叠文件,“所有账目、合同、进度报告,都准备好了。” 周远帆接过文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晓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晓月摇头,“只要能帮到您,再累也值得。”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汽车声。几辆黑色轿车停在指挥部门口,赵志刚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周局长,早啊。”赵志刚笑容满面,但眼神冰冷。 “赵书记早。”周远帆平静回应。 “介绍一下。”赵志刚指着身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这位是市审计局的王副局长,也是项目监督组的组长。从今天起,监督组正式进驻光明未来城项目。” 王副局长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周局长,奉市委指示,监督组将对项目资金使用、工程进度、合同执行进行全面监督。请配合。” “一定配合。”周远帆点头,“王组长需要什么材料,我们全力提供。” “很好。”王副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这是第一批需要审查的材料,包括项目所有原始凭证、银行流水、采购合同、施工日志。今天下班前,请全部提供。” 苏晓月接过清单,脸色一变:“王组长,这么多材料,一天时间……” “怎么,有困难?”王副局长打断她,“如果连基本材料都提供不了,说明项目本身就有问题。” 周远帆按住苏晓月的手,示意她别说话:“没问题,今天下班前,一定提供。” 赵志刚满意地点头:“周局长,好好配合监督组工作。这也是对你负责,对项目负责。”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监督组的人则留在指挥部,开始“办公”。 回到办公室,苏晓月急得直跺脚:“周局,他们这是故意刁难!那么多材料,一天时间怎么可能整理完?” “我知道。”周远帆很平静,“但我们必须做到。”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做不到,他们就有理由说项目有问题,甚至暂停项目。”周远帆看着窗外,“赵志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苏晓月咬紧嘴唇:“那怎么办?” “加班。”周远帆只说两个字。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指挥部变成了战场。周远帆亲自带队,苏晓月负责财务材料,其他同事分工合作。所有人都在拼命,连午饭都是边吃边干。 下午三点,苏晓月忽然脸色苍白,手按着胃部,额头上冒出冷汗。 “晓月,你怎么了?”周远帆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事……”苏晓月勉强笑笑,“就是胃有点疼。” “你昨晚是不是没吃饭?” 苏晓月没说话。她昨晚确实没吃饭,一直在整理材料。 周远帆二话不说,拉起她就往外走:“去医院。” “周局,材料还没……” “材料重要,人更重要。”周远帆语气不容置疑。 医院,急诊室。 医生检查后,诊断是急性胃炎,加上过度疲劳,需要住院观察。 “周局,我真的没事……”苏晓月躺在病床上,还想挣扎。 “别动。”周远帆按住她,“好好休息,这是命令。” 苏晓月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周局,对不起,我拖后腿了……” “傻丫头。”周远帆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苏晓月的心,砰砰直跳。周远帆的手,也停在半空。 “周局……”苏晓月轻声说,“您对我这么好,我……” “别说了。”周远帆打断她,“好好休息,我回去继续整理材料。” “可是材料……” “放心,我会处理。”周远帆拍拍她的手,“相信我。” 走出病房,周远帆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苏晓月的眼泪,苏晓月的眼神,都让他心动。 但他知道,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而且他心里还住着一个林雪薇呢。 回到指挥部,已经是下午五点。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材料还差三分之一。 “周局,怎么办?”同事们都很焦急。 周远帆看着堆积如山的材料,忽然想起一个人。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林雪薇,我需要你帮忙。” 半小时后,林雪薇带着几个警察赶到指挥部。看到周远帆,她第一句话是:“苏晓月呢?” “在医院。”周远帆简单说明情况。 林雪薇沉默片刻,然后说:“材料的事,交给我。” 她带来的警察都是经侦支队的,对财务材料非常熟悉。在他们的帮助下,进度大大加快。 晚上八点,所有材料整理完毕,整整齐齐摆在监督组办公室。 王副组长看着这些材料,脸色很难看。他没想到,周远帆真的能在一天内完成。 “王组长,材料都在这里了。”周远帆平静地说,“还有什么需要,随时通知。” 王副组长哼了一声,没说话。 走出指挥部,已经是晚上九点。周远帆和林雪薇并肩走在夜色中。 “谢谢你。”周远帆说。 “不用谢。”林雪薇看着前方,“我只是不想让赵志刚得逞。” “还有呢?” 林雪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周远帆:“还有,我不想看到你失败。” 两人对视,夜色中,彼此的眼神都格外清晰。 “周远帆,我问你一个问题。”林雪薇忽然说。 “你说。” “你和苏晓月,到底什么关系?” 周远帆沉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一直没有答案。 “她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她。”周远帆终于开口,“但对你……” “对我怎样?”林雪薇追问。 “对你……”周远帆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说。”林雪薇打断他,“我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周远帆拉住她的手:“雪薇,等等。” 林雪薇回头,眼神复杂。 “给我一点时间。”周远帆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林雪薇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我等你。” 这个笑容,让周远帆的心,狠狠一颤。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 苏晓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震动,是周远帆发来的信息:“材料已经完成,好好休息。” 她回复:“谢谢周局,您也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苏晓月心里五味杂陈。她喜欢周远帆,但她知道,周远帆心里,不止有她一个人。 还有林雪薇。 那个英姿飒爽的女警察,那个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助周远帆的女人。 苏晓月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她能为周远帆做的,只有整理材料,只有加班加点。 而林雪薇,却能调动警察,能查到关键证据,能在官场上为周远帆撑腰。 她配不上周远帆。这个念头,让苏晓月的眼泪,无声滑落。 第二天。 监督组开始正式审查材料。王副组长带着人,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周局长,这份采购合同有问题。”王副组长指着一份文件,“价格比市场价高出10%。” 周远帆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王组长,这是去年签订的合同,当时钢材价格正在上涨。而且,这家供应商是经过公开招标选定的。” “公开招标?”王副组长冷笑,“我怎么听说,这家供应商的老板,是你的亲戚?” 周远帆脸色一沉:“王组长,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会有的。”王副组长意味深长地说,“周局长,我劝你好好配合,别给自己找麻烦。” 周远帆知道,这是赵志刚的第二步。先刁难,再诬陷,最后置他于死地。 但他没想到的是,反击来得这么快。 下午,林雪薇再次来到指挥部。这次,她带来了一份文件。 “王副组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林雪薇把文件放在桌上。 王副组长一愣:“林副局长,什么事?” “去年,市审计局采购了一批办公设备,总价五十万。”林雪薇翻开文件,“但据我调查,这批设备的实际市场价,只有三十万。多出来的二十万,去了哪里?” 王副组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还有,”林雪薇继续,“去年三月,你儿子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全款三百万。以你的工资收入,怎么解释这笔钱?” 王副组长的手,开始发抖。 “林副局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雪薇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非要查周局长,那我不介意也查查你。” 王副组长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直流。 周远帆看着这一幕,心里既震惊又感动。林雪薇为了帮他,竟然查到了这么多。 “王组长,”周远帆开口,“监督组的工作,我们一定配合。但前提是,公平公正。” 王副组长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我明白了。” 从那天起,监督组的态度明显转变。不再刁难,不再找茬,只是例行公事地审查。 赵志刚得知后,气得摔了杯子。但他知道,自己暂时动不了周远帆了。 第三天。 周远帆把最后的工作交接完毕。下午,他要去市纪委,接受进一步调查。 临走前,他去了医院。苏晓月已经出院,正在办理手续。 “周局。”看到周远帆,苏晓月眼睛一亮。 “身体好了吗?”周远帆问。 “好了。”苏晓月点头,“周局,您……” “我要去市纪委了。”周远帆打断她,“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你了。” 苏晓月的眼眶,又红了:“周局,您一定要回来。” “放心。”周远帆拍拍她的肩膀,“我会回来的。” 走出医院,周远帆在门口遇到了林雪薇。她靠在警车旁,似乎在等他。 “我送你。”她说。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最后,林雪薇先开口:“周远帆,如果这次……” “没有如果。”周远帆打断她,“我一定会回来。” 林雪薇重重点头应道:“好,我等你。” 车停在市纪委门口。周远帆下车,回头看了林雪薇一眼。 “等我回来。”他说。 “嗯。”林雪薇点头。 周远帆转身,走进市纪委大楼。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林雪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说:周远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 而医院门口,苏晓月也看着同一个方向,心里默默祈祷:周局,一定要平安回来。 第40章 权力游戏 市纪委,谈话室。 周远帆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位纪委干部,气氛比上次更凝重。 “周远帆同志,我们收到新的举报材料。”年长的纪委干部打开文件夹,“这次是关于你和市公安局副局长林雪薇的关系问题。” 周远帆心里一沉。赵志刚果然出手了。 “什么关系问题?”他平静地问。 “举报材料显示,你和林雪薇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纪委干部递过几张照片,“这是证据。” 照片上,是周远帆和林雪薇在江边见面的场景。两人站得很近,林雪薇似乎在笑,周远帆的表情也很柔和。 “这是诬告。”周远帆把照片推回去,“我和林雪薇同志是工作关系,也是朋友关系。我们在江边见面,是为了讨论案件。” “讨论案件需要去江边?”年轻纪委干部质疑,“而且是在晚上?” “因为案件涉及机密,不能在办公室讨论。”周远帆解释,“至于时间,是林雪薇同志定的,我尊重她的安排。” “周远帆同志,我们希望你说实话。”年长纪委干部语气严肃,“如果现在承认,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处理。如果隐瞒,后果会很严重。” 周远帆沉默片刻,然后说:“我说的就是实话。我和林雪薇同志,清清白白。” 谈话陷入僵局。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在纪委干部耳边低语几句。 纪委干部脸色一变,对周远帆说:“周远帆同志,市委召开紧急会议,要求你立刻参加。” 周远帆一愣:“现在?” “现在。” 市委会议室,气氛紧张。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人。市委书记李康达坐在主位,赵志刚在他左手边,脸色阴沉,其他常委也都表情严肃。 周远帆走进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远帆同志,坐。”李康达指了指末尾的座位。 周远帆坐下,心里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 “今天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一个严肃的问题。”李康达开门见山,“关于周远帆同志和林雪薇同志的关系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赵志刚同志,你先说。”李康达看向赵志刚。 赵志刚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李书记,各位常委,我收到举报,周远帆同志与林雪薇同志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严重违反党纪政纪。这是证据。” 他把照片分发给每个人。照片上,周远帆和林雪薇在江边,在车里,甚至有一次在酒店门口。 “这些照片,都是最近一个月拍的。”赵志刚声音严厉,“周远帆同志作为领导干部,林雪薇同志作为公安干警,竟然做出这种事,影响极其恶劣!” 周远帆看着照片,心里既愤怒又震惊。赵志刚竟然派人跟踪他这么久。 “远帆同志,你有什么解释?”李康达问。 周远帆站起来,环视一周:“李书记,各位常委,这些照片是真的,但赵志刚同志的说法是假的。” “哦?”李康达挑眉,“怎么说?” “我和林雪薇同志确实见过面,但都是为了工作。”周远帆平静地说,“我们在江边见面,是为了讨论张腾飞案件的线索。” “在车里见面,是因为她查到赵志刚同志阻挠招商的证据。在酒店门口,是因为她刚从省城回来,给我送材料。” “工作?”赵志刚冷笑,“周局长,工作需要在晚上见面?需要在江边见面?需要在酒店门口见面?” “赵书记,您也是领导干部,应该知道有些工作需要在非工作时间、非办公地点进行。”周远帆不卑不亢,“至于为什么在酒店门口,是因为林雪薇同志刚从省城赶回来,没来得及回单位。” “狡辩!”赵志刚拍桌子,“李书记,我建议立刻对周远帆停职审查!” 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支持赵志刚,有人为周远帆说话。 “李书记,我有个建议。”一直沉默的市委副书记开口,“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请林雪薇同志本人来说明情况。” 李康达点头:“可以。通知林雪薇同志,立刻来市委。” 半小时后,林雪薇走进会议室。她穿着警服,英姿飒爽,但脸色苍白。 “林雪薇同志,关于你和周远帆同志的关系问题,请你如实说明。”李康达说。 林雪薇看了周远帆一眼,然后转向李康达:“李书记,各位常委,我和周远帆同志,确实存在不正当关系。”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周远帆猛地站起来:“雪薇,你……” “周远帆同志,请你坐下。”林雪薇打断他,声音平静,“是我主动勾引周远帆同志的。他多次拒绝,但我一直纠缠。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周远帆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林雪薇在保护他。用牺牲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林雪薇同志,你说的是真的?”李康达问。 “是真的。”林雪薇点头,“我已经写好了检查,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理。”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检查,放在桌上。检查写得很详细,承认自己“作风有问题”,“勾引领导干部”,“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赵志刚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没想到,林雪薇会这么配合。 “李书记,既然林雪薇同志已经承认,我建议立刻对两人进行处理。”赵志刚说。 李康达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件事,需要进一步调查。周远帆同志,林雪薇同志,你们先回去,等待组织处理。” 散会后,周远帆追上林雪薇:“雪薇,你为什么……” “别说了。”林雪薇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你的前途……” “前途不重要。”林雪薇看着他,“你更重要。” 周远帆的心,狠狠一颤。他想说什么,但林雪薇已经转身离开。 同一时间,招商局。 苏晓月正在整理文件,手机响了。是陈文渊打来的。 “苏同志,我找到了一些东西。”陈文渊声音激动,“马国华局长生前留下的,关于赵志刚的关键证据。” “什么证据?”苏晓月心跳加速。 “一封信。”陈文渊压低声音,“赵志刚写给退休省委副书记王建国的信。信里提到,他们有一个秘密交易。” 苏晓月握紧手机:“陈主任,信在哪里?” “在市档案馆,但我不能带出来。”陈文渊说,“你需要亲自来看。” “我马上来。” 苏晓月放下电话,立刻赶往市档案馆。她知道,这是扳倒赵志刚的关键,也可能是救周远帆的唯一希望。 档案馆,密室。 陈文渊从一个隐蔽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苏晓月:“小心,这东西很危险。” 苏晓月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信是赵志刚写的,收信人是已退休省委副书记王建国。信的内容,让她心惊肉跳。 “王书记,关于光明未来城项目,我已经安排妥当。规划用地变更已经完成,补偿款也按照您的指示分配。张腾飞那边,我会处理好。只要项目顺利推进,我们的分成不会少……” 信的最后,是赵志刚的签名和日期。 “这是铁证。”苏晓月声音颤抖,“赵志刚和王建国勾结,贪污项目资金。” “不止。”陈文渊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马国华局长的调查笔记。他查到,赵志刚通过张腾飞,转移了至少一个亿的项目资金。” 苏晓月的心,沉了下去。一个亿,这是天文数字。 “苏同志,这些证据危险。”陈文渊严肃地说,“赵志刚如果知道,一定会杀人灭口。” “我知道。”苏晓月点头,“但我必须冒险。” “为什么?” “为了周局长。”苏晓月轻声说,“也为了江州的老百姓。” 陈文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好,我帮你。但这些证据,不能带出去。你可以拍照,但原件必须留在这里。” 苏晓月拿出手机,开始拍照。每一页,每一个字,都拍得清清楚楚。 拍完照,她收起手机,对陈文渊说:“陈主任,谢谢您。如果……如果我出事,请把这些证据交给省纪委。” 陈文渊点头:“放心,我会的。” 走出档案馆,已经是傍晚。苏晓月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里既兴奋又害怕。她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危险的漩涡。 但她不后悔。为了周远帆,为了正义,她愿意冒险。 同一时间,江边。 周远帆和林雪薇并肩站着,看着夕阳下的江水。 “雪薇,对不起。”周远帆轻声说。 “不用对不起。”林雪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你的前途……” “前途可以再争取,但你只有一个。”林雪薇看着他,“周远帆,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 周远帆的心,狠狠一颤。他想说什么,但林雪薇打断他。 “别说话,听我说完。”林雪薇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止有我一个人。还有苏晓月。她是个好女孩,她也喜欢你。” 周远帆沉默。 “我不逼你选择。”林雪薇继续说,“我给你时间。等这一切结束,你再给我答案。” “雪薇……” “你,刘副主任他知道你和我的事情吗?” 周远帆突然提到了林雪薇的那个她极少提起的丈夫。 “我和他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 “不提他了。”林雪薇说完,转身看着周远帆,“无论你选择谁,我都会祝福你。因为你的幸福,比我的幸福更重要。” 周远帆的眼眶,忽然湿了。他伸出手,想抱林雪薇,但手停在半空。 林雪薇笑了,笑中带泪:“周远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夕阳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周远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苏晓月打来的。 “周局,我找到了关键证据。”苏晓月的声音很急,“赵志刚贪污项目资金的证据。” 周远帆一愣:“什么证据?” “一封信,还有马国华局长的调查笔记。”苏晓月说,“我现在发给你。” 几分钟后,周远帆收到照片。他看着手机里的证据,心里既震惊又愤怒。 一个亿。赵志刚竟然贪污了一个亿。 但同时,他也担心。苏晓月找到这些证据,太危险了。 他立刻给苏晓月打电话:“晓月,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我在家。”苏晓月说,“周局,您别过来,太危险了。” “不行,我必须过去。”周远帆语气坚定,“等我。” 挂断电话,周远帆立刻赶往苏晓月家。他知道,赵志刚如果知道证据泄露,一定会杀人灭口,他必须保护苏晓月。 夜色中,周远帆一边开车一边给林雪薇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了她,让她去建设银行金库外等他和苏晓月。 但周远帆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一辆黑色轿车,正悄悄跟着。 车里,赵志刚的秘书小张拿着手机,正在汇报:“书记,周远帆去找苏晓月了。要不要动手?” 电话那头,赵志刚的声音冰冷:“等他们拿到证据,再动手。这次,我要一网打尽。” 第41章 这口黑锅 老子不背 建设银行金库外,夜色如墨,周远帆、苏晓月同林雪薇会合了。 周远帆将装满铁证的袋子紧紧握在手里:“省纪委巡视组目前正好在邻市调研,我们必须连夜赶过去,把材料亲手交给他们!” “我去开车。”林雪薇果断道,“苏晓月,你带着电子备份,留在市里作为暗线。如果我们路上被截了,你立刻通过网络进行实名举报!” “明白。”苏晓月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利落地点头。 黑色的警用越野车犹如一头猎豹,悄无声息地驶出江州市区。 然而,车刚上高速路口,远处红蓝闪烁的警灯便封锁了整个匝道。几辆交警车横在路中央,旁边站着荷枪实弹的特警。 “前方车辆靠边停下!例行检查!” 林雪薇目光一寒:“是赵志刚的人。他显然知道我们拿到了东西,想以查酒驾或者查逃犯的名义,把东西扣下销毁。” “冲得过去吗?”周远帆紧盯着前方的路障。 “坐稳了!”林雪薇低喝一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猛地打方向盘,方向盘在她手中灵活转动,同时迅速按下车内的警笛按钮,最高级别警笛的尖锐声响瞬间划破夜空,盖过了扩音器的指令和周围的嘈杂。 越野车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猛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车身微微前倾,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硬生生从两辆警车之间狭窄的空隙中擦过。 “咔嚓”一声脆响,右侧后视镜被撞得粉碎,碎片飞溅而出,落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身也被蹭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林雪薇!正在执行省厅一级机密任务!”林雪薇摇下车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亮而凌厉,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厉声怒喝,“出示我的警官证和任务批复,谁敢阻拦,按妨碍公务罪论处,后果自负!”她抬手亮出胸前的警衔,银色的警衔在警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气场全开。 路障前的警察被她的气场和警衔震慑住,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没人敢下令设卡拦截。 他们都是赵志刚临时调过来的,虽不敢违抗命令,但面对林雪薇的身份和一级机密任务的名头,没人敢轻易冒险,生怕真的触犯法律。 有两个胆子稍大的干警,咬了咬牙,猛地往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拦车,指尖刚碰到越野车滚烫的车门把手,就被车身疾驰的惯性狠狠一带,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三四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心被蹭出一道红痕。 不远处,一个领头的干警慌忙抓起对讲机,指尖抖得厉害,刚按下通话键想向赵志刚请示,林雪薇的越野车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擦着他的身边冲过,对讲机“啪”地掉在地上,摔得外壳开裂,发出一阵刺啦的电流杂音,在空旷的路口格外刺耳。 还有几名特警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枪,枪口微微抬起,却终究没敢扣下扳机,只能眼睁睁看着越野车冲破阻拦,眼底满是犹豫和慌乱。 林雪薇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踩油门,越野车如利箭般冲入夜幕,朝着邻市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警灯的光芒之外,只留下原地一脸茫然、手足无措的警察。 同一时间,省城,某高档疗养院。 此时已是深夜,但赵志刚依然恭恭敬敬地站在一间特护病房的外间。 沙发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头发稀疏但眼神极度阴鸷的老者,正是已经退居二线的前省委副书记王建国。 “老领导,周远帆已经找到马国华当年留下的那些底账了。张腾飞那个蠢货也漏了底。”赵志刚低声汇报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王建国听着赵志刚的话,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才冷笑了一声:“志刚啊,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大半夜跑来搅我的清梦?” “老领导,那账本上记录的资金流向,可是直指您……” “指我什么?”王建国陡然提高了音量,不怒自威,“我一个退了休的糟老头子,每天就是养花种草、看病吃药。江州‘光明未来城’的烂账,跟我有什么首尾?我看,是下面的人打着我的旗号胡作非为吧!” 赵志刚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这头老狐狸,是准备彻底撇清干系了。 “是,是他们胡作非为。”赵志刚强行咽下心中的不安,“那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一切按原则办,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当年我确实关心过江州的经济建设,但也仅限于宏观指导。” “至于那些具体的签批、运作,我不都在文件上批示了‘请江州市委严格把关’吗?”王建国深深地看了赵志刚一眼,“志刚,你作为当年的执行者,要负起把关不严的历史责任啊。” 赵志刚顿觉脊背发凉。王建国这番话,明面上是让他承担“把关不严”的责任,实际上是在警告他,如果出事了,黑锅必须他来背。 如果他不背,按照王建国在省里多年经营的人脉网,他赵志刚甚至有可能见不明天的太阳。 “我明白了,老领导。您早点休息。”赵志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退出了病房。 坐进停在疗养院外的轿车里,赵志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像毒蛇一般怨毒。 “书记,老领导怎么说?”坐在副驾驶的秘书小张小心翼翼地问。 “他想让我当替罪羊!”赵志刚一拳砸在真皮座椅上,咬牙切齿,“几千万的干股进了他儿子的海外账户,现在出了事,他想一推六二五,让我拿命去填那个窟窿?做梦!” 小张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小张,你马上打几个电话。”赵志刚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政法委书记的冷酷与决断,“第一,让省里那几家媒体,准备好当年王建国在江州视察、大力推动‘光明未来城’项目的旧新闻素材;第二,回江州,立刻启动我的‘备用档案库’。” “书记,您要……” “既然这老东西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赵志刚冷笑,“当年每一笔违规资金的流向,我都复印保存了他王建国亲笔写给我的条子、批示!” “他以为退居二线就能高枕无忧了?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老骥伏枥,死于非命’!”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驶向江州。 然而,赵志刚不知道的是,周远帆和林雪薇,已经先一步敲开了省纪委巡视组驻地的大门。 三个月,从接手一潭死水的光明未来城项目,到面临重重打压甚至刺杀,周远帆终于硬生生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利益集团中,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裂口。 周远帆将沉甸甸的材料,放在了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郑国栋的面前。 第42章 成立了专案组 周远帆将核心证据连夜送到郑国栋手里后,他上交给了省纪委,省纪委高度重视,立刻报请中纪委,成立了由第八监察室牵头的“8.15专案组”秘密进驻江州。 然而,让周远帆感到不安的是,这几天江州市面上竟然风平浪静,赵志刚依然每天照常去市委大楼上班,开会、视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深夜,招商局办公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周局,李振兴的资金已经全部对接完毕,明天一早就能直拨施工方账户。同时,前期观望的几家大型企业,今天也主动打来了咨询电话。”苏晓月拿着厚厚的报表,语气里难掩兴奋。 周远帆站在江州地图前,眉头却紧紧皱着:“太安静了。省纪委的行动虽然保密,但以赵志刚在江州政法系统的根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这么镇定,绝对不正常。” “你是说,他已经做好了反制措施?”苏晓月一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雪薇一身便装走了进来。这几天她由于提供了关键线索,被省公安厅任命为专案组外围联络员,负责机动侦查。 “出事了。”林雪薇将一份通报扔在桌上,神色冷峻,“赵志刚的贴身秘书小张,今天下午突然失踪了。” “名下的所有银行卡在两小时内被提空现金,手机关机,犹如人间蒸发。” “小张失踪了?”周远帆眼神一凛。小张跟了赵志刚十年,手里必然掌握着赵志刚最核心的资产转移机密。 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跑,不像是主动,更像是一场安排好的“隔离”。 “省纪委那边已经下达了内部协查通报,但我查过所有出入江州的实名制交通工具,都没有他的踪迹。”林雪薇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一笔,“他应该还在江州!” “而且躲在一个他自认为绝对安全,甚至连杀手都找不到的地方。”周远帆敏锐地抓住关键,“雪薇,查一查小张有没有没有登记在册的房产,或者……不为人知的情人。” 两个小时后。 林雪薇的电脑屏幕上锁定了一个嫌疑人:“黄燕,江州一家夜总会的前领班。表面上看她和小张没有任何交集,但一年前,黄燕全款买下了市郊‘蓝湾半岛’的一套高档公寓。” “这套公寓平时没人住,但今天下午,电表显示开始大量走字。” “就是那里!”周远帆当机立断,“我们马上带人过去,绝不能让小张被灭口!” 凌晨两点,蓝湾半岛小区外。 夜色深沉,林雪薇带着两名心腹刑警和周远帆摸进了17号楼1204室。 “吧嗒”一声,门锁被悄无声息地打开。林雪薇举枪突入:“警察!别动!” 客厅角落里,小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身边是吓得尖叫的黄燕。 “林……林局?周局?”小张脸色煞白,直接瘫坐在地上。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周远帆走上前,看着吓破胆的小张,“赵大秘书,你不仅跑不掉,你家赵老板更护不住你。这个时候谁最想杀你灭口,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我交……我全都交出来!”小张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般颤抖着拉开公文包。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一个厚厚的加密硬盘和几份复印件。 “这些……这些是赵志刚让我带走的绝密档案。”小张脸色惨白,语无伦次,“里面记载了‘光明未来城’项目一亿多资金的海外转移路径。这些钱,全部进了当时省委副书记王建国儿子在澳洲的海外账户里!” 林雪薇一惊,接过硬盘:“你说是谁?” “是王建国书记!”小张犹如倒豆子般说道,“当年赵志刚只是执行者,所有的巨额利益输送,都是王建国通过手写字条和内部电话明示、暗示赵志刚去办的。这里面有全部的原始转账记录和王建国的私人批示影印件!” 林雪薇听到这,只觉得这块硬盘犹如千斤重。如果这证据是真的,那这把火将直接烧透江南省的天。 周远帆站在一旁,看着公文包里那些排列整齐的“铁腕证据”,后背却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太顺了。小张逃跑的路线虽然隐蔽,但那套公寓的线索并不难查。 小张作为一个跟了领导十年的死忠,被抓后连一分钟的抵抗甚至讨价还价都没有,就直接抛出了能把前省委副书记捶死的铁证。 这哪里像是逃荒避难的弃子,这分明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诱饵”。 “赵志刚……”周远帆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深深的忌惮。 这个一直在幕后操盘的老狐狸,在面对灭顶之灾时,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狠辣手段。 他不仅没有束手就擒,反而借着省纪委的这把刀,精准地捅向了那个真正的大后方——退休的王建国! “周局长,林警官,我什么都交代了,求你们一定要保护我,他们会杀我灭口的!”小张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雪薇,通知郑国栋主任。”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不管这是否是赵志刚的阳谋,这块包裹着毒药的铁证,他们都必须送上去。 第43章 祸水东引 凌晨四点,省纪委秘密办案点,这座隐匿在城郊的院落,平日里寂静无声,此刻却灯火通明。 郑国栋坐在办公桌前,神色十分凝重。桌上整齐摆放着连夜移交过来的小张的讯问笔录、扣押清单,还有那个加密硬盘,他的目光反复落在硬盘上,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凝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唏嘘。 旁边的技侦人员刚刚结束连夜的忙碌,眼底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难掩语气中的郑重:“国栋主任,经过技侦部门连夜的复原、解密和专业鉴定,硬盘里的所有内容全部真实有效,没有任何篡改的痕迹。” “里面的一手银行转账记录,清晰地标注了每一笔违规资金的流向,从江州‘光明未来城’项目的专项资金账户,一路追溯到王建国家族名下的海外隐秘账户,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铁证如山。” “还有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影印件,经鉴定,确系王建国当年的亲笔批示,字迹清晰,落款明确,甚至还有他私下批注的操作细则。” 技侦人员一边说着,一边将鉴定报告和打印出来的部分转账记录、批示影印件推到郑国栋面前。 郑国栋拿起那些泛黄的影印件,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那一笔一划间,透着当年的专断与傲慢,也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国栋主任,这案子……”旁边的年轻监察员极为震撼地说着,他从业多年,也见过不少违纪违法案件,却从未见过如此牵涉之深、证据之实的案子,“已经远超我们省纪委当时的估计了。这不是简单的地方官员违纪,而是直接指向了已经退休的老书记王建国,而且牵扯的资金数额巨大,背后还有利益输送、权力寻租等一系列严重问题。” 郑国栋缓缓放下手中的影印件,即使他在省纪委工作多年,见惯了官场风云,经历过无数复杂案件,也被这份证据背后蕴含的惨烈切割和官场倾轧给深深震慑了。 赵志刚的狠辣与决绝,王建国的贪婪与狡诈,在这份证据面前,暴露无遗。 “立刻按照权限,把所有证据和初步审查结果,连夜上报中纪委专案组。”郑国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丝毫迟疑,“另外,安排专人24小时看管小张,加强讯问,务必摸清他所知道的所有细节,不能有任何遗漏。同时,密切关注王建国和赵志刚的动向,防止出现任何意外。” “是,主任!”旁边的监察员和技侦人员立刻应声,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速投入到工作中。 与此同时,江州市委大楼内,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市委常委会会议室的门紧紧关闭着,里面坐着江州的各位常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安,低声交谈着,眼神中满是揣测。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喧嚣。 中纪委副书记带队的“8.15专案组”成员,在郑国栋等人的陪同下,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了进来。 专案组的成员们身着正装,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空气中的紧张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凝固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带队的专案组领导面容严肃,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审查决定书,纸张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威严,回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江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志刚同志,”专案组领导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坐在副手位置上的赵志刚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志刚坐在那里,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抬起头,竟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恐惧,反而挂着一丝犹如解脱般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鉴于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并在涉及原省委副书记王建国的相关案件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专案组领导的声音继续回荡在大厅里,清晰而有力,“经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研究决定,现在请你接受组织审查。” “同时,鉴于该案的特殊性和严重性,对已经退休的王建国同志,立即执行连夜组织问询及后续审查程序,绝不姑息!” 听到这句话,整个常委会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常委都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震惊,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赵志刚缓缓站起身,没有丝毫的慌乱。 “李书记,各位常委,我接受组织的审查,绝不反抗,也绝不推诿。”赵志刚转过身,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委屈,仿佛他才是这场阴谋中的受害者。 “多年来,为了执行当年王建国老领导对江州‘跨越式发展’下达的死命令,为了推动江州的经济建设,我作为下级,身不由己,在很多违规操作的批文上签了字。” “这是由于我个人原则不强、立场不坚定,没有顶住上级的巨大压力,才犯下了这样的错误,我深感愧疚和自责。” “但我赵志刚敢对党起誓,敢对江州的百姓起誓,在最核心的利益输送问题上,我没有拿一分钱,没有中饱私囊!”赵志刚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凛然。 “所有的巨额资金,所有的违规收益,全部都是循着老领导当年的指示,一笔一笔打入了其家族名下的海外账户。” “我已经在上交的材料中,对所有细节做出了详细说明,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次操作的指令,都有据可查。” 坐在后排列席的周远帆,冷眼旁观着赵志刚这场完美的表演,心中的寒意比冰水还要彻骨。 他太清楚赵志刚的心思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场孤注一掷的博弈。 太狠了。周远帆在心中默默感叹。 赵志刚这一招丢车保帅、祸水东引,简直玩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他明明是这场利益输送、权力寻租的主谋之一,却凭借着几本实打实的账本和王建国的亲笔字条作为投名状,硬生生将一亿元巨贪、买凶杀人这些足以判死刑的罪名,严丝合缝地盖在了已经退休、且已处于半瘫软状态的王建国头上。 而他自己,则成功从主谋,摇身一变,变成了“盲从上司、监管不严”的从犯,将自己的罪责降到了最低。 这是在极其绝望的死局中,硬生生给自己砸出了一条血路,用牺牲王建国的代价,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 周远帆看着赵志刚那张看似凛然、实则虚伪的脸,心中充满了厌恶与警惕,他知道,这个男人,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狠辣、还要可怕。 而专案组的人员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被赵志刚的表演所打动,他们按照程序,快步走上前,做了一个请赵志刚离开的动作。 当脚步声渐渐远去,会议室的门被再次关上,屋内依旧一片死寂。市委书记李康达坐在主位上,目光紧紧盯着赵志刚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会议继续。”李康达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沉稳如铁,打破了屋内的死寂,“同志们,刮骨疗毒虽然痛苦,但却是为了更好地轻装上阵,为了江州的长远发展。‘光明未来城’项目是江州的重点项目,关系到无数百姓的切身利益,不能因为这场风波就停滞不前,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重新启动,把损失降到最低!” 李康达的目光扫视全场,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后排的周远帆身上,坚定地说道:“鉴于招商局周远帆同志在近期的工作中表现出色,在查处‘光明未来城’项目违规问题、挽回国有巨大资产流失的过程中,敢于担当、敢于碰硬、敢于向腐败开战,做出了突出贡献。” “我提议,由远帆同志全面接手该项目后续所有主导权的推进工作,负责项目的重启、整改和推进,确保项目顺利落地。” “同时,组织部要抓紧考察,对于在这场反腐斗争中,敢于担当、表现突出、立场坚定的干部,必须予以重用,为江州的发展注入新鲜血液,打造一支忠诚、干净、担当的干部队伍。” 李康达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会议室里,传递出一种破而后立的决心。 常委会上,所有常委都面色凝重地点头,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经过这场风暴,所有人都清楚,李康达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而周远帆凭借着近期的突出表现,已经获得了市委的高度认可,成为了这场反腐斗争中的最大赢家之一。 他知道,这一刻,自己终于在江州的权力牌桌上,拿到了最重要的一枚筹码,终于有机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进“光明未来城”项目,为江州百姓做一些实事! 第44章 真正的权谋 一周后,江州市招商局大楼,全局上下却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忙碌和振奋。 停摆多年的光明未来城项目危机彻底解除,李振兴的两亿启动资金已经全额拨付到账,拖欠数百名建筑工人的工资、老百姓的回迁安置款统统结清。 整个江楚市的招商引资热度,呈现出报复性的反弹。 早班会上,一纸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正式宣读。 “恭喜周局长!”苏晓月双手将任命文件递给周远帆,清澈的眼眸中满是钦佩和掩饰不住的激动。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周远帆江州市招商局副局长职务,正式任命其为江州市招商局党组书记、局长。 从被下放到无人问津的地方志办公室,到火线接管满地鸡毛的光明未来城,再到如今全面执掌江州外资与经济重镇的招商局一把手。 周远帆仅仅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在这个论资排辈近乎严苛的体制内,这绝对算得上是一次破壁级别的重用提拔。 “局长这把椅子,分量重,刺也多啊。”周远帆看着红色的任命印章,脸上并没有太多登顶后的狂喜。 他刚从市委书记李康达的办公室述职回来,在书记办公室里,那位掌控着江州大局的一把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语重心长地聊了一个小时。 “远帆啊,是不是还在为专案组对赵志刚的初步处理意见感到憋屈?”李康达似乎一眼看穿了他的心事。 “李书记,赵志刚只是一个工具人的说法,只有鬼才信。”周远帆回答得很直接,“所有的利益链条都是他在实际操盘,现在就凭几张十几年前的批条,把巨额海外资产的黑锅全甩给了当年在病床上退二线的王建国书记。” “他本人虽然被双规,但如果定性为‘长期慑于上级淫威、未涉及重大自身受贿’,搞不好最后只轻判几年甚至被高调保护性转岗,这太便宜他了!” 李康达笑了笑,说道:“这就是政治啊,远帆。妥协,往往伴随着鲜血的交换。” “赵志刚这一手‘死道友不死贫道’玩得出神入化,他用王建国整个家族的毁灭,换取了省里一号人物扫清这颗陈年毒瘤的政绩,也换取了相关利益方对他的法外开恩。” “没有绝对的死证,谁都没法把他往死里按。” “所以,这就叫祸水东引,断尾求生么。”周远帆握紧了拳头。 “水至清则无鱼。市委把你放在招商局局长这个正处级的核心位置上,就是要让你在经济建设的主战场上站稳脚跟,招兵买马。”李康达目光深邃,“你的基本盘不在纪委,而在经济。只有把江州的经济搞上去了,有了足以和他们叫板的资本和声望,你才有下棋的资格,而不是永远做过河的卒子。” 周远帆瞬间明悟了李康达的苦心。没有实力支撑的正义,只不过是一句苍白无力的口号。 此时周远帆思绪拉回现实,定定神,对苏晓月吩咐道:“局里这几年的作风因为吴长海留下的烂账,拉垮得很。” “借着人事调整的契机,你牵头做一份严苛的业务考核方案。” “我们要打更大的硬仗,就必须有一支铁打的队伍。另外,市里空出了几个重点经济开发区的项目,我们要提前去抢盘子!” “明白!我这就去办!”苏晓月干劲十足地走出了办公室。 临近下班时分,一辆未挂警用牌照的越野车停在了招商局门口。 林雪薇没有穿那身令人敬畏的警服,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优良的卡其色风衣,气质清冷中又透着几分飒爽,引得不少下班的招商局干事纷纷侧目。 “大忙人周局长,不知道赏不赏脸一起吃个饭?”林雪薇微微一笑,递过一份文件袋,“给你看个好消息。” 周远帆接过来一看,是市公安局近期的干部任命公示。林雪薇因在此次带队侦破重大案情中表现出了极其出色的指挥素养和胆识,被提拔为市公安局第一副局长。 “恭喜林局,如愿以偿。”周远帆由衷地祝贺。历经生死大狱,两人之间那份血泊中滚打出来的战友情,早已超越了常人的想象。 就在周远帆和林雪薇互相庆祝时, 就在周远帆和林雪薇互相庆祝、语气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时,周远帆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市委办公室的号码,打破了此刻的轻松氛围。 他心中一动,有种不祥的预感,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周局长,紧急通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刚刚接到省委组织部和市委联合通知,赵志刚同志的审查已经结束,鉴于其在案件中系‘受上级胁迫、未涉及重大贪腐’,且主动上交全部涉案线索、配合组织调查,经高层研究决定,撤销对其的双规措施,恢复其江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职务,即日到岗履职。” “你说什么?!”周远帆的声音陡然提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赵志刚洗白了?还官复原职?这不可能!” 电话那头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是真的,周局长。赵志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已被立案审查的王建国身上,一口咬定自己多年来都是受王建国胁迫,所有违规操作都是按老领导的指令行事,自己从未从中谋取私利,还拿出了多份‘佐证材料’,证明自己长期被王建国打压、裹胁。” “加上省里有高层领导出面保举,称其是‘被蒙蔽的忠良’,最终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挂掉电话,周远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林雪薇见状,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也随之褪去,语气凝重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志刚回来了。”周远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眼底满是愤懑与凝重,“官复原职,所有的罪责,都被他干干净净地推给了王建国,高层有人保他,他彻底洗白了。” 林雪薇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被刺骨的寒意取代,双手紧紧攥起,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怎么可能?他明明是整个利益链条的操盘手,怎么能就这么洗白?” “王建国都已经半瘫软了,怎么可能还能胁迫他?这分明是他精心策划的阴谋,是高层利益交换的结果!” 两人站在招商局门口,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历经生死拿到的证据,最终却没能将赵志刚彻底扳倒,反而让他借着甩锅王建国、高层保举的机会,死灰复燃,重新执掌江州政法系统的大权。 而此时,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正缓缓驶入江州市委大院,车后座上,赵志刚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丝毫此前的狼狈,反而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从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快意。 他靠在座椅上,脸上挂着冰冷的笑容,心中暗暗自语:“周远帆,林雪薇,你们以为赢了?太天真了。” “有高层撑腰,有王建国这个替罪羊,我赵志刚,终究还是回来了。” “之前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这江州的天,终究还是要由我来掌控! 轿车稳稳停在市委大楼门口,赵志刚推开车门,抬头望向这座熟悉的大楼,目光锐利如鹰。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昂首挺胸,一步步走了进去,每一步都透着势在必得的嚣张。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江州官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那些曾经依附于赵志刚的残余势力,瞬间看到了希望,纷纷暗中联络,准备重新投靠。 而那些曾经支持周远帆、林雪薇的人,则面露担忧,深知赵志刚的睚眦必报,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江州悄然酝酿。 周远帆和林雪薇,再次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第45章 暗战升级 上任江州市招商局党组书记、局长后的第一个星期,周远帆并没有体会到所谓大权在握的快感,反而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重压。 “光明未来城”项目确实全面复工了,李振兴的两亿资金也如期到账,但这不过是稳住了基本盘,堵住了市委乃至全社会舆论的悠悠之口。 真要算起全市招商引资的年度核心数据,江州市今年的成绩单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早上九点,市招商局党组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长条会议桌两旁,坐着局里的几位副局长和各科室的主任。 虽然吴长海时代的旧势力被周远帆雷厉风行地清洗或边缘化了一部分,但剩下的这些人里,依然有不少人在抱着观望、甚至看笑话的心态。 “同志们,我刚才通报的数据,相比大家都听清楚了。”周远帆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的年度报表,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前三季度,我们江州市的实际到位外资和省外资金,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四。” “如果第四季度再没有扭转局面的大动作,年底的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上,李康达书记恐怕就要挨省领导的板子了。” “各位觉得,一把手如果日子不好过,我们的日子能舒服吗?” 一席话,让在座的几位副局长面面相觑。常务副局长刘海东轻咳了一声,打着官腔说道:“周局,这也不能全怪咱们局里工作不力。” “大环境不好,企业投资意愿自然就下降。” “再说了,咱们江州的政策扶持力度,跟长三角、珠三角那些发达地区根本没法比。” “是不是等下一步,市里或者省里给了更明确的税收减免政策,咱们再去推?” 周远帆听了,冷哼了一声,这就是典型的体制内太极推手。 干好了是大家的功劳,干不好就是大环境背锅,就是上面政策不到位。 “刘副局长,等、靠、要,这是过去老旧的做派!”周远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资本是用脚投票的,等省政府把饭喂到咱们嘴边,好肉早就被别人叼走了!” “李书记费了那么大劲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我来守成的,而是让我来破局的!” 周远帆的直言不讳,让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位新晋一把手的强势与迫切。 “我已经决定了,”周远帆敲定基调,“明天带队,主动出击,直接去南方特区——深市!咱们去最前沿的阵地上抢项目,招大商!” 散会后,“局长,这么急着南下,是不是太冒险了?”苏晓月抱着一摞会议纪要跟着周远帆走进了局长办公室,欲言又止。 周远帆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过身看着她:“晓月,你以为我想冒进?” “我在这个位置上,背后盯着我的人太多了。” “赵志刚虽然栽了个大跟头,但他在政法委的势力还在。” “如果我拿不出实打实的政绩,他的人随时会找借口反扑,到时候,别说局长的位子,我连自保都成问题。” 苏晓月心里一紧。她看着周远帆那双深邃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感受到这个男人肩膀上扛着一座怎样的无形重山。 “我明白了。局长,那我马上安排招商一科的人……” “不。”周远帆摆了摆手,“这次南下,兵贵神速,不需要去一堆人公费旅游。” “就你和我,再带上两名业务骨干。你今晚辛苦一下,把深市几家目标高科技企业的背调资料给我重新梳理一遍。” “好,我这就去办!”苏晓月没有任何怨言,转身快步去准备。 夜深人静,招商局大楼里绝大多数窗户都暗了下来,唯独局长办公室和对面的科长室还亮着灯。 凌晨一点,苏晓月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走进了周远帆的办公室。 “周局,这是‘创科集团’和‘星宇微电子’的最新财报分析和扩张意向评估,我都用红笔把关键痛点标注出来了。”她将厚厚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 周远帆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抬起头。 苏晓月因为连夜加班,发丝微微有些凌乱,原本白皙的脸上透着一丝疲态,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某种坚定与温柔。 一阵淡淡的女性特有的幽香随着咖啡的热气飘了过来,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这气氛显得格外撩人。 “辛苦你了,晓月。”周远帆轻声说道。他接过咖啡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了苏晓月微凉的指尖。 两人都是微微一颤。苏晓月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脸颊飞起两抹红晕,低声说:“周哥……只要能帮到你,我不觉得辛苦。” 这一声“周哥”,让周远帆的内心泛起一丝波澜。 他不是木头,苏晓月对他的情义,他早就看在眼里。 这姑娘在他被发配到底层时未曾落井下石,在自己步步惊心时始终不离不弃。相比起那个势利前妻沈娟,苏晓月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但周远帆很快将这种莫名的情愫掐灭在了萌芽状态,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赵志刚重回江州,任何儿女情长都会成为软肋。 只有活下去,只有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他才有资格谈感情。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飞往深市的航班。”周远帆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职业而平静。 苏晓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笑容:“好的局长,您也早点休息。” 同一时间,江州市委大院另一侧。 政法委大楼的顶层,书记办公室的深色橡木大门紧闭。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一台台灯散发着微黄的光晕。 赵志刚陷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手里冷冷地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碰撞声。 “老板,刚传来的确切消息,周远帆明天一早要带队飞深市,说是去搞高新区重点产业定向招商。” 赵志刚的办公桌前,一名前来汇报的心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阴暗的光芒,“听说意向最强的是深市的创科集团,如果真让他把这个几十亿的大盘子端回江州……” “端回江州?”赵志刚冷笑一声,两枚玉胆猛地在他掌心停住。 赵志刚那张常年带着儒雅面具的脸上,此刻完全扭曲,仿佛一头受伤的野狼在黑暗中露出了森寒的獠牙。 “他周远帆真把自己当成江州的救世主了?没有省里的绿灯,就凭他一个刚提拔几天的小局长,也想去南方啃硬骨头!” 上次“未来城”事件,李康达借周远帆这把刀,不仅斩断了赵志刚一年几千万的利益链,更逼迫他为了自保,不得不将手下得力干将推出去顶罪。 这口盘旋在胸腔里的恶气,赵志刚憋得几乎要吐血。 如果在招商局长这个位置上,让周远帆再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政绩,那李康达在江州的权威就会彻底稳如泰山,而他赵志刚,将会被一步步边缘化,直到被彻底清算。 “绝不能让他在南方有所作为。”赵志刚从牙缝里死死挤出这句话。 他沉思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极其低沉的声音:“赵书记,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王秘,深夜打扰,实在是有件棘手的事情需要借助上面的人脉。”赵志刚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语气,这与他刚才的暴戾判若两人,“江州招商局的周远帆,明天要去深市挖墙脚,目标是创科集团那几个公司。您看……能不能请汉东省里的‘那位’,给深市商界的相关朋友递个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一声冷漠的轻笑:“赵书记,你是想让省里的领导替你江州部门间的内斗擦屁股?” 赵志刚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连忙解释:“绝不是这个意思!这周远帆是李康达的铁杆先锋印。” “他如果要是在南方搭上了线,以后的光明未来城地块,乃至整个高新区的基建盘子,可就没咱们兄弟们插手的份了!” “我明白了。我会适当地打个招呼,提醒一下南方那些企业,汉东省的有些水很深,投资江州面临极大的政策不确定性。”王秘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透着一股操纵他人生死的权力傲慢,“不过赵书记,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要是在江州连个底层局长都搞不定,上面对你的能力,可是要重新评估了。” “明白,明白!这次只要断了他的后路,我在江州一定让他身败名裂!” 挂断电话,赵志刚长舒了一口气,眼中的阴毒几乎要溢出眼眶:“周远帆,你想捞政绩?我要让你这次南下碰得头破血流,然后我再给你安排一个乱作为、浪费公款的罪名!咱们走着瞧!” 第二天清晨,江州国际机场。 灰蒙蒙的天空被薄雾笼罩,深秋的凉风吹过空旷的停机坪,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周远帆一行四人办好了登机牌,坐在VIP候机室里。苏晓月正在仔细核对最后行程表,另外两名年轻骨干也显得有些兴奋和紧张。 “嗡嗡。” 周远帆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林雪薇。 点开对话框,上面只有简短的八个字,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南方水深务必小心 周远帆盯着这条信息看了许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回复了一个“收到”。 他能想象到那个高冷傲娇的女警花,此刻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里,飞快地敲下这几个字的神情。 他们之间,经历过生死时速的突围,共同揭开了马国华旧案的冰山一角。 那种在官场黑暗中并肩作战的默契,早就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和赘述。 林雪薇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赵志刚的黑手,很可能已经伸向了南方。 “局长,该登机了。”苏晓月走过来,轻声提醒道。 “走。”周远帆站起身,将西装外套甩在肩上,大步向登机口走去。 第46章 周局带着崇拜他的女下属出差 深市,这座中国改革开放的桥头堡,周远帆一行四人来了。 “周局,这边。”苏晓月拉着行李箱,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不远处一个举着“江州市招商局”牌子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看到周远帆等人走过来,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连个笑脸都没奉上。 “是周局长吧?”年轻人打量了周远帆一眼,语气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生硬,“我是江州市驻深办业务二科的副科长吴强。车在外面,跟我走吧。” 苏晓月微微皱眉,忍不住问道:“吴科长,王主任呢?之前不是沟通好了,王主任亲自带队来接机的吗?” 驻深办主任王海峰,可是副处级干部,按理说招商局的一把手亲自带队南下,驻外机构的一把手出面接待是体制内最起码的规矩。 吴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随口答道:“王主任今天去接待汉东省里下来考察的领导了,实在抽不开身。” “这几天深市下雨,路上堵得厉害,各位赶紧上车吧。” 走出航站楼,停在他们面前的居然是一辆半旧的别克GL8商务车,车身上甚至还沾着没有洗干净的泥水。 苏晓月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她跟着周远帆在这几个月里,大小市局的领导见得多了,还从来没受过这种明目张胆的怠慢。 “吴科长,这车就是你们驻深办派来接待我们周局长的?商务接待的标准你们不清楚吗?” “王主任去接待省领导我们不挑理,但派个这种车来,是不是太不把市局当回事了?”苏晓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她最见不得别人轻视周远帆。 吴强拉开车门的手一顿,脸色也沉了下来:“苏主任,驻深办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年底了,接待任务重,好车都被征用了。” “这车虽然旧点,但发动机好好的。” “你要是觉得委屈,旁边就是出租车蓄车池,你们可以自己打车去酒店。” “发票留着,回头我们驻深办给报销。” “你!”苏晓月气得俏脸通红,刚要发作,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 “行了,晓月。出门在外,客随主便。”周远帆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愠怒。他拍了拍别克车的车门,“这车挺好,宽敞实用。吴科长,辛苦你跑一趟了。” 说完,他不顾苏晓月气结的眼神,率先弯腰坐进了一股霉味的后排。 另外两名骨干见局长都没发火,也赶紧跟着上了车。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向市区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刮刮”声。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他当然看出了这是明显的下马威。 王海峰接待省领导?这种借口骗骗刚入体制的新人还行,骗他这个当过多年秘书的人,简直是侮辱智商。 就算真的接待省领导,驻深办也不至于连一辆像样的商务车和个副主任都派不出来。 唯一的解释是,王海峰在刻意避嫌,甚至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故意给江州招商局的新局长难堪。 “赵志刚的手,伸得够长的啊。”周远帆在心里冷冷一笑。 他很清楚,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在机场跟一个小科长大发雷霆,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落下个“年轻气盛、不识大体”的把柄,正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的下怀。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局里,愤怒是最廉价的武器,只有保持绝对的冷静,才能在一团乱麻中找到线头的所在。 车子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在一间名为“南方之星”的四星级酒店门口停下,这与苏晓月之前要求的靠近科创园区的五星级商务酒店相去甚远。 “周局,房间定好了。这是房卡。”吴强把几张卡片塞到苏晓月手里,“明天我还有个接待任务,就不陪各位去了。咱们加个微信,有什么需要你们自己去办,费用方面超标的部分可是要你们局里自己解决的。再见。” 不等苏晓月抱怨,吴强直接上车,一脚油门消失在雨幕中。 “局长!这个吴强简直太过分了!王主任更过分,这摆明了就是在刁难我们嘛!”苏晓月看着手里的房卡,气的声音都在发抖。 “晓月,收起你的情绪。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享受服务的。”周远帆接过自己的房卡,目光深邃而坚定,“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按原计划,直奔创科集团。”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但深市的天空依旧阴郁得像块吸满水的灰色海绵。 创科集团总部大楼,这座位于南山科技园核心区的摩天大楼,彰显着这家在国内外具有极高知名度的高科技企业令人咋舌的财力。 周远帆一行四人西装革履,精神抖擞地踏入了富丽堂皇的大堂。 “您好,我是江州市招商局局长周远帆。我们两周前和贵公司的张副总裁约好了今天上午九点半的会谈,麻烦您通报一下。”周远帆走到前台,语气谦和而不失威严。 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查了一下电脑记录,抬头露出一个职业但略显敷衍的微笑:“周局长您好,真是不巧。张副总临时有一个重要的海外视频会议,实在是抽不开身。” 周远帆微微皱眉:“那张副总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会议?我们可以等。” “这个……张总的会议时间很不确定。要不这样,我安排投资发展部的刘主管跟您谈谈?”前台小姐建议道。 苏晓月一听,顿时有些火大。他们堂堂一个地级市的正处级招商局长,大老远跑过来,之前明明对接的是集团副总裁,现在居然只派个部门主管来打发人?这简直就是变相的羞辱。 “那个……”苏晓月刚要开口理论。 “好,那就劳烦你安排了。”周远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与其在这里跟前台争执浪费时间,不如先见到底下的人,摸摸情况再说。 十几分钟后,他们被带到了二楼一个狭小的休息室里。 休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飕飕地吹着。四个人坐在硬邦邦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只摆着几杯速溶咖啡。 整整等了半个多小时。咖啡早就凉透了,苏晓月带来的关于江州市各种优惠政策的厚厚材料,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茶几上,却连被翻开的资格都没有。 “局长,他们这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另一名随行的科员小李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 “沉住气。这不关人家企业的事。”周远帆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神却越发冰冷。 来之前,创科集团明明是对江州那块“光明未来城”旁边的工业地块非常感兴趣的,双方的邮件往来极其频繁,甚至连初步的意向框架协议都快草拟好了。 可为什么这个时候,态度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就在这时,休息室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谈话声。 “老刘,江州那边的人还在这儿等呢?你打算晾他们多久?”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晾着呗,张总吩咐的。”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嘲弄,“咱们本来对江州那个地块挺感兴趣的,条件也优厚。怪就怪这个新上任的周局长太不懂规矩了。” “怎么讲?” “听说他把汉东省里的一位大人物给得罪透了。上面直接有人递了条子下来,暗示咱们不要去蹚江州这趟浑水。” “咱们做企业的,求财不求气。” “江州的环境再好,只要上面有大员对他们一把手有意见,这投资环境就不可能稳定。” “这不,张总干脆连面都不露了,摆明了是下逐客令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休息室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苏晓月和小李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阻力不是来自竞争对手,而是来自自家后院! 周远帆静静地坐在那里,脑海中疯狂复盘。 “大人物……条子……” 瞬间,所有的逻辑链条全部闭合。 赵志刚! 除了这位在江州手眼通天,在省里也盘根错节的政法委书记,没人能有这么大的能量,甚至能把手直接伸向千里之外的南方财阀和大型私营企业! 赵志刚这是要彻底封死他周远帆的招商之路,让他在南方颗粒无收,然后灰溜溜地滚回江州,背上一个“好大喜功、劳民伤财、无所作为”的骂名,从而名正言顺地将他踢出局! 好一招釜底抽薪的毒计! “局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晓月看着面前凉透的咖啡,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气馁。 原本以为是一次建功立业的南下之旅,没想到刚落地就迎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 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将面前那些精心准备的资料一本本地收进公文包里。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颓废和妥协,反而如同冬日里即将出鞘的利刃,泛着摄人的寒光。 “既然这条正门被人从里面焊死了,”周远帆转过头,看着窗外深市那片阴沉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们就劈开他娘的一条侧门的墙!” 第47章 所有黑手我亲自替你斩 当所有的常规路都被政敌堵死时,遵守规矩就等于等死。 周远帆在给领导做秘书时,就深谙这个道理。 既然赵志刚通过省里的关系给深市各大企业打了招呼,让他们对江州避之不及,那么走正常的预约、洽谈流程,注定只会吃闭门羹。 “局长,咱们现在去哪?”苏晓月拖着装满资料的行李箱,跟在周远帆身后走出创科集团的大厦。 刚碰了一鼻子的灰,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沮丧。 “去星宇微电子集团。”周远帆一边快速走向路边拦出租车,一边目光锐利地说道,“而且不预约,直接去。” 苏晓月愣了一下:“不预约?星宇虽然规模不如创科,但好歹也是上市后备企业,咱们这样突袭,连大门都进不去吧?” “正门进不去,就堵车库。”周远帆拉开车门,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我研究过星宇最近的财报。他们三个月前刚拿下一笔海外大单,急需扩建生产线。” “但是深市由于环保升级和土地红线,他们想要的原址扩建批文被卡死了。” “他们现在不是想不想向外地转移产能的问题,而是不转,资金链就会断裂!” 苏晓月听闻,眼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降维打击。 当所有人都以为江州是来乞讨投资的时候,周远帆却精准地掐住了对方的生死命脉。 半小时后,两人出现在星宇微电子工业园的地下高管专属车库里。 深秋的地下车库阴冷潮湿,两人足足在董事长专用停车位旁站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苏晓月冻得有些瑟瑟发抖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入车库,稳稳地停在了那个专属车位上。 车门打开,一个年近五十、鬓角微白、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夹着公文包走了下来。此人正是星宇微电子的董事长,陈柏川。 没等陈柏川的司机兼保镖有所反应,周远帆已经拉着苏晓月大步迎了上去。 “陈董您好!我是汉东省江州市招商局局长周远帆。”周远帆主动伸出手,不卑不亢地自报家门。 陈柏川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旁边的保镖,但并没有去握周远帆的手。 他久历商海,什么样拉赞助、套近乎的基层官员没见过,但敢直接堵在车库的,还真不多见。 “周局长?江州?”陈柏川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冷淡,“我没记错的话,我的秘书并没有安排今天与贵市的会面。” “这里是私人区域,请你们马上离开,否则我要叫保安了。” 周远帆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但他根本没有收回来的意思,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 “晓月!”周远帆沉声喝道。 早就被周远帆突击培训过的苏晓月立刻心领神会,她没有说任何寒暄的废话,直接打开随身的平板电脑,用极快且清晰的语速汇报道:“陈董,贵集团急需十二万平米的工业用地用于新一代芯片封装线扩建。” “深市发改委刚刚否决了你们的环评报告,如果三个月内生产线无法投产,贵司将面临海外客户高达三亿美金的违约金,星宇的资金链必然断裂。” 陈柏川原本转身欲走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干部,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们怎么知道这些?这可是集团最高商业机密!” “作为招商局长,如果不把企业的底裤看穿,怎么敢大老远跑来截胡?”周远帆顺势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陈董,整个汉东省,只有我江州能在十天内,把十二万平米的三通一平熟地、附带全套环评绿灯,双手奉上。” “这块地,就是你们星宇的救命药。” 陈柏川沉默了。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地方官。那种敢想敢干、一针见血的狠辣作风,让他看到了几分自己当年白手起家时的影子。 “走吧,周局长。我的办公室在十八楼。”陈柏川挥退了保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场原本连门槛都迈不进去的死局,就凭着周远帆狠辣的手腕,硬生生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 陈柏川亲自给周远帆和苏晓月倒了茶,两人之间的谈话直接进入了白热化的交锋阶段。 “周局长,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江州的条件确实是目前对我们最有利的。”陈柏川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双手交叉,“但是,你们江州的投资环境真的安全吗?” “不瞒你说,就在昨天,我接到了汉东省里某位朋友的电话。暗示非常明显,就是让我离江州、离你周局长远一点。” 苏晓月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赵志刚的黑手连星宇这家隐形企业也没放过。 周远帆却笑了,笑得肆意而冰冷。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繁忙的深市:“陈董,资本从来不是听命于政治暗示的,资本,只效忠于利润的法则。” 周远帆转过身,直击陈柏川的灵魂:“省里的暗示算什么?那不过是某些政客见不得天日的内斗把戏罢了!” “他们敢把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私仇,写进红头文件里来阻止你投资吗?不敢!既然不敢,那在律法和政策上,你星宇在江州的投资就是受到绝对保护的!” “我周远帆既然敢来特区抢人,就敢在你星宇落地的第一天立下军令状:所有江州本地的绿灯,我亲自给你开。” “所有暗地里伸出来的黑手,我亲自替你斩断!”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惨烈与豪情。 陈柏川被彻底震撼了。在这个普遍追求不出错的体制内,像周远帆这样愿意为企业挡刀背锅的官员,比大熊猫还要稀缺。 “好!有魄力!”陈柏川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周老弟,就冲你今天这番话,星宇这十五亿的盘子,我敢去江州赌一把!” 双方在办公室里,只用了一个小时,就草签了意向投资协议。 “晚上深市有个高规格的私人商业论坛,周老弟如果有兴趣,作为我陈某人的贵客一起去转转?” “认识点真正的过江龙,对你以后招商肯定有好处。”临别时,陈柏川主动发出了邀请。 “恭敬不如从命。”周远帆欣然答应。这就是拿下核心资源后附带的网络溢价。 当晚,深市某超五星级酒店顶层,灯光璀璨,衣香鬓影。 能进入这个私人论坛的,非富即贵,几乎囊括了南方商界的半壁江山。 周远帆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端着一杯香槟,在陈柏川的引荐下,与几位能源和制造业的大佬互换了名片。 苏晓月换上了一件得体的黑色晚礼服,安静地跟在周远帆侧后方,充当着完美的副手角色。 就在周远帆准备与一位互联网企业的副总碰杯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落在了会场中央的一个小圈子里。 心猛地一沉,周远帆手里的香槟酒杯猛地一抖,险些洒出来。 他竟然看到了马晓琳! 当初在江州时,那个自称在“战乱区生存”、浑身透着野性与谜团的海归女孩,此刻正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绛紫色高定晚礼服,戴着璀璨的红宝石项链,与几位深市最顶级的财阀大佬谈笑风生。 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高贵与从容,与江州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想起她当初神秘消失前留下的那句“去找省军分区”,周远帆的直觉告诉自己,他正在触及一个庞大得超出想象的利益漩涡。 “周局,怎么了?”苏晓月见周远帆神色不对,低声问道。 “遇到个故人。”周远帆放下酒杯,压低声音,“你陪陈总在这儿聊,我过去确认一下。” 周远帆拨开人群,装作不经意地向马晓琳所在的方向靠近。 就在他距离马晓琳还有不到十步远的时候,马晓琳仿佛有所感应,转过头朝他这边望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然而,真正让周远帆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捏住的,并非马晓琳,而是站在马晓琳身侧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女子,就在周远帆看过去的瞬间,那个黑色风衣女子似乎是为了避开他的视线,刚好转过身,向着通往VIP包厢的长廊走去。 仅仅是一个背影!那盈盈一握的腰段、那高冷疏离的走路姿态、那头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后的黑色长发……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一个让周远帆刻骨铭心的人! 林雪薇! “怎么可能?”周远帆的脑海里如同炸响了一记惊雷。 林雪薇明明刚刚高升市局刑侦处副局长,她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江州市忙着巩固阵地、追查真凶。 在这个时间节点,以她的身份,怎么可能,也绝不应该出现在深市的顶级财阀酒会上,还和身份诡秘的马晓琳走在一起! 这不是撞脸,那熟悉的骨相和步态骗不了周远帆。 “除非……”一个更加大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从周远帆脑海中闪过,“那不是林雪薇,而是……” “周大局长,手伸得够长啊。” 就在周远帆准备大步追上那个风衣女子一探究竟时,马晓琳端着香槟,挡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去往VIP长廊的视线。 马晓琳的笑容很甜,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第48章 绝美女子到底是谁 在这个名利场里,所有的偶遇都可能是精心策划,所有的消失也都暗藏玄机。 深市某超五星级酒店的顶层豪华宴会厅内,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周远帆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正走向VIP长廊的黑色风衣背影上。 那清冷的气质,那盈盈一握的腰段,以及那似乎骨子里透着对周围喧嚣不屑一顾的步伐…… 太像了。真的太像林雪薇了! 周远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失散的亲人?克隆人?或者是某种极其隐秘的替身?”无数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很快强行压制住这些杂念,脚步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背影向长廊走去。 马晓琳突然阻止,让周远帆收住了脚,迅速冷静下来。 “周局啊,这位是科纳科技的……”陈柏川这时正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向周远帆介绍一位新大佬。 周远帆同陈伯川还有科纳科技的老总握了手,目光却看向了马晓琳。 陈柏川也看到了马晓琳,还有科纳科技的老总更是盯着马大小姐收不住目光。 “陈总,晓月,你们先聊。我去趟洗手间,失陪一下。”周远帆借机离开了这里,把高脚杯塞到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快步向人群深处挤去。 苏晓月看着周远帆略显焦急的背影,又看了看又美又清冷的马晓琳,五味杂陈。 但苏晓月很快又换上职业的微笑,替周远帆应酬着眼前的商界巨头。 周远帆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来到了宴会厅侧面那条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走廊前。 走廊的灯光要比宴会厅暗淡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高级沉香味道。 那道黑色的背影已经走到了长廊尽头的一扇红木双开门前,周远帆加快脚步追了过去,就在他距离那扇红木门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 “先生,请留步。” 两尊犹如铁塔般的黑西装大汉,仿佛从阴影中凭空出现一般,一左一右地挡在了周远帆面前。 周远帆猛地停住脚步,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板寸头,深邃的眼神,西装下隐隐鼓起的肌肉线条,更重要的是,他们站立时的姿态和那股不怒自威的冷冽感,绝对不是普通安保公司能训练出来的。 “私人区域。入内请出示黑金邀请函。”左边那名保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远帆,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下室里闷出的回音,同时他那戴着黑色防割手套的大手,已经虚按在了西装内层那个有些鼓胀的位置。 那是个极其危险的战术动作,周远帆在省军分区见过首长身边的警卫,那是从一线野战部队千挑万选出来的兵王。 而眼前这两个保镖身上,竟然透出了一股极其类似的肃杀之气。 “我……我走错路了。本来想去洗手间的。”周远帆非常识时务地选择了退让。 他很清楚,在这种地方硬闯,自己这位地方招商局长的身份,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洗手间在左侧大堂走廊尽头。”保镖冷冷地指了指方向。 就在周远帆进退两难、准备转身暂避锋芒时。 “吱呀——” 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穿着那身绛紫色高定晚礼服、佩戴着夺目红宝石项链的马晓琳,独自一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被保镖拦在外面的周远帆,马晓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抹惊讶转瞬即逝,快得如果不是周远帆一直盯着她,根本无法捕捉。 随后,她换上了一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八面玲珑的魅惑笑容。 “阿虎,退下。这位是我在汉东省的老朋友了。”马晓琳轻启红唇,声音妩媚中透着一丝慵懒。 两名保镖像听到指令的机器,没有任何废话,瞬间收回防备姿态,退回了门两侧的阴影中。 马晓琳踩着十厘米的华伦天奴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到周远帆面前,一股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定制香水味扑鼻而来。 “周大局长,你丢下美人,乱跑什么呢?”马晓琳打趣道,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周远帆的胸口,“千里沼沼跑到深市来扫货,看来江州的摊子被你铺得很大嘛。” “怎么,不去大厅里认识财神爷,跑这儿来抓我这个了?” 她语气轻松,对刚才周远帆想要强闯VIP包厢这事儿绝口不提。 但周远帆却不会被她这种成熟女人的娇嗔所迷惑,同时无比地吃惊。 他借故离开陈柏川他们时,这女人不是还在前厅吗?她玩的是什么魔术?怎么就出现在这里? “马大小姐说笑了,”周远帆紧紧盯着马晓琳的眼睛,直接锐利地切入主题,“当初你给了我一条去省军分区的建议,救了我和雪薇一命,如今看来,你这个在战乱区生活过的归国华侨,身份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更让我好奇的是,刚才跟在你身边的那位穿着黑色风衣的小姐……” 周远帆停顿了一秒,观察着马晓琳的反应,“她的背影,简直像极了雪薇。” 听到这句话,马晓琳原本正在把玩着酒杯的高脚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她的眼神出现了一丝躲闪。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对于在官场上察言观色练就火眼金睛的周远帆来说,这就足够了。 那不是撞脸带来的偶然,而是被戳穿秘密时的瞬间慌乱。 “周局长,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些。”马晓琳很快恢复了镇定,她上前一步,几乎贴近了周远帆。 一阵香风袭来。马晓琳伸出白皙的手,极其自然地替周远帆理了理他那条有些歪斜的领带。 就趁着这个距离极近的亲昵动作,马晓琳原本带笑的脸庞突然冷了下来,她用只有周远帆一个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周远帆,记住我在江跟你说过的话,不是每一个谜底,都适合翻开。” 周远帆呼吸一滞,心却彻底乱了。 “你是个聪明的官员,更是一个能在权力旋涡里活得很好的人。” “乖乖做你的招商局长,拿你的政绩。”马晓琳的手指轻轻划过周远帆的领口,“南方的水,比你们汉东省深得多,别把自己淹死了。” 说完,马晓琳退后半步,重新换上那副娇艳欲滴的女总裁面具,冲周远帆举了举手里的香槟:“预祝周局长,在深市满载而归。” 随后,她并没有走向大厅,而是在两名铁塔保镖的簇拥下,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专用电梯。 而那扇红木双开门,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打开过。 那个身似林雪薇的神秘女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周远帆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残留着马晓琳香水味的领带,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越是隐藏,周远帆就越确信,马晓琳当初让他去找省军分区,绝对不是随口一说! 这个拥有顶级黑金保镖的南方财阀,必定与汉东省的某些军方高层,甚至和林雪薇的身世,有着极其隐秘且千丝万缕的恐怖联系。 而他,仅仅只是触碰到了这张巨网的边缘。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江州市。 政法委那个秘密的茶楼据点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结出冰来。 黑陶茶杯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极品大红袍的茶水混杂着碎瓷渣溅得满地都是。 赵志刚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噤若寒蝉的心腹手下。 “你说什么?!周远帆不仅没有灰溜溜地打道回府,还搭上了星宇微电子的陈柏川?连陈柏川都带他去了南航俱乐部的顶级晚宴?!”赵志刚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变得嘶哑走调。 “是……是的,老板。”心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深市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周远帆不知道用什么邪门手段打动了陈柏川,双方已经草签了十五亿的投资意向合同。” “如果这个项目落地,周远帆在江州可就彻底起飞了!” “十五亿!” 赵志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十五个亿的高科技项目,这如果是砸在李康达的政绩簿上,等年底全省总结大会一开,李康达在江州市的位置将无人可以撼动! 到那个时候,他赵志刚哪还有活路? 他原本以为,通过那一通电话,借助省里靠山的影响力,足以把周远帆挡在南方那堵无形的墙外。 但他赵志刚万万没想到,周远帆竟然能从星宇微电子这道门缝里硬挤进去! “好,很好……周远帆,你有种。既然在市面儿上搞不死你,那我就只能从江州的后院放火了!” 赵志刚那双原本温和儒雅的眼睛,此刻充满了一种毁天灭地般的疯狂阴绝。 “备车!去秘密别墅!”赵志刚猛地站起身。 “这是要……” “给市纪委那个姓孙的老家伙打电话,让他准备立案!”赵志刚如一头绝望的野兽,开始最后的反扑,“我要举报周远帆在南方招商期间,严重违反生活作风纪律,并涉嫌巨额权钱交易的出卖市级利益!” “这一次,我要让他拿着哪怕是一百亿的合同下飞机,也要直接把他扒层皮送进看守所!” 第49章 周局被举报了 深市南山科技园,星宇微电子集团顶层会议室。 经过连续三天封闭式的高强度谈判,双方终于在所有核心条款上达成了一致。 周远帆脱下西装外套,领带也被扯松了些许,虽然眼皮因为连日熬夜而有些浮肿,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如同见血封喉的利剑般的光芒。 “陈董,关于设备采购退税和前三年的环保补贴,既然咱们已经在细节上咬死了,那我江州市绝对不打折扣。” “只要你们的打桩机一进场,补贴款当天就能打到星宇江州分公司的账户上。” 周远帆将最后一份修订好的意向协议推到了陈柏川面前。 陈柏川看着这份堪称江州市近五年来最激进、也最具诚意的招商协议,深吸了一口气。 他见过太多体制内既要又要的官僚,既想捞政绩,又怕担责任。 但眼前这个只有三十出头的年轻局长,却展现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魄力与政治担当。 “周老弟,我陈某人这辈子做生意,信风水,更信人。”陈柏川拔出随身携带的万宝龙钢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大名,随后站起身,隔着宽大的会议桌向周远帆伸出右手,“星宇这十五个亿的盘子,今天起,就全部压在江州的热土上了。” “我就冲你这个人,敢去江州搏一把!” “合作愉快,陈董。”周远帆紧紧握住那只手。 这一握,不仅意味着江州市在今年全省经济评比中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更意味着他周远帆,终于在这片权力的雷区里,亲手为自己铸造了一块任谁也无法轻易撼动的护身符! 局长这个位置,今天算是彻底坐实了。 “成了!我们赢了!”旁边的苏晓月激动得眼眶泛红,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她甚至想冲上去给周远帆一个大大的拥抱。 当晚,陈柏川在酒店定下了顶级的包厢,为江州招商团队设宴庆功。 名贵的茅台开了一瓶又一瓶,在这个压抑了太久的团队里,每个人都需要酒精来释放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柏川因为还要赶一个跨国会议,提前告辞离席。包厢里只剩下周远帆一行人。 “周局,我敬您一杯。”苏晓月端着红酒杯,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泛着迷人的酡红,一双水润的眼波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撩人。 “晓月,这次能拿下星宇,你功不可没。”周远帆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这杯我敬你,也敬大家。” 苏晓月仰起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她借着酒意,身体不知不觉向周远帆靠拢了几分。 “周哥……”苏晓月的声音软绵绵的,透着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愫,“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从马局长出事那会儿你被发配,我就知道,你绝不是池中之物。” “这几个月,跟着你跌宕起伏,我……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佳人在侧,又是大胜之后防线最薄弱的时刻,换做任何一个定力稍差的男人,这层窗户纸恐怕当场就被捅破了。 周远帆看着苏晓月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确实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感动。 但是,他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另外两张脸。 一张是林雪薇那总是透着冰冷与倔强、却能在生死关头与他背靠背的脸庞。 另一张,则是昨晚在商业论坛上,那个惊鸿一瞥、与林雪薇极其神似的神秘背影。 他太清楚了,自己的征途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在这个充斥着算计、背叛和死亡的权力游戏中,他给不了苏晓月想要的安稳与幸福。 “晓月。”周远帆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跨越的界限,“等我们带着合同回到江州,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开始。” “星宇落地,牵扯的利益太大了,不知道多少双眼睛会在暗处盯着我们。” “你接下来作为局里的骨干,担子会更重,可不能因为一时的胜利就放松警惕啊。” 周远帆巧妙而得体地将即将溢出的暧昧,重新引回了那冰冷的官场现实。 苏晓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立刻端正了坐姿,强挤出一丝笑容:“周局说的是,我一定不会掉链子。” 宴会结束后,回到房间。 周远帆洗了个冷水脸,独自站在豪华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根烟。 窗外,是深市不夜城的璀璨灯火,宛如一条条流动的金色长河。 南方之行,他在明面上取得了史无前例的巨大胜利,不仅粉碎了赵志刚的经济封锁,还拿下了十五亿的超级天团。 但他内心的那团疑云,却越积越厚,如同深秋江州上空的阴霾。 马晓琳到底是谁?那个拥有军方特卫背景的财阀,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 她为什么要在江州给他指出省军分区这条明路,却又在深市警告他不要掀开底牌? 还有那个惊鸿一瞥的背影……林雪薇的身世,真的只是普通的弃婴那么简单吗? 这些看似散落的线索,隐隐要在他的头顶,交织成一张他目前还无法看透、也无法撕裂的恐怖巨网。 “赵志刚,你布在南方的眼线,应该早就把消息传回江州了吧?这一次,你又会使出什么阴招来接招呢?” 周远帆深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预感到,等自己明天降落在江州机场的那一刻,那张大网迟早会当头罩下。 …… 此时的江州市,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市纪委大楼,一间拉着厚重窗帘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江州市纪委副书记孙海波,正戴着老花镜,脸色铁青地看着办公桌上的一叠厚厚的文件。 这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就在两个小时前,被塞进了纪委的举报箱,并同时抄送给了市委书记李康达、市长以及省纪委的相关部门。 不仅如此,里面附带的材料,详实得令人触目惊心。 举报信里言之凿凿地列举了江州市招商局局长周远帆,在南下深市招商考察期间的种种劣迹。 第一项:接受意向投资企业极其豪华的特殊宴请,并收受巨额贿赂。 第二项:在与星宇微电子的谈判中,涉嫌私自出让江州市核心的高新园区土地利益,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以此换取个人政绩。 最致命的,是第三项。 举报信里竟然附带了厚厚一沓在深市某地下高端会所(涉黄涉赌)的消费账单! 而且,那上面的客户签字栏里,“周远帆”三个字苍劲有力,与他本人平时的公文签字简直一模一样! 甚至还有一段极其模糊、但在关键特征上极像周远帆的视频截图。 “孙书记,这材料太详细了。”旁边的一名纪委常委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说道,“而且直接捅穿了天,省市领导全收到了。如果这事是真的,那性质可就太恶劣了!” 这名常委,正是赵志刚多年安插在纪委内部的一枚重要暗棋。 孙海波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他平时并不属于任何一派,是个老成持重的干部,但面对这份铁证如山的举报材料,他也不得不严肃对待。 “周远帆现在还在深市?”孙海波沉声问道。 “是的,据说今天上午十点的航班回江州。” 孙海波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不管他拿了多少合同,既然查到了头上,就必须给市委和省委一个交代!” “通知第一纪检室,带人去机场,等他一落地,立刻进行留置调查!” 而在不远处的政法委大楼里,一夜未眠的赵志刚,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绝的冷笑。 “周远帆,十五亿的投资?真是个完美的政绩啊。”赵志刚喃喃自语,“可惜,它注定不会成为你升官的黄金阶梯,它只会成为送你进监狱的催命绞索!” 第50章 敢动我的人 你真是活腻歪了 从两千公里外的深市飞往江州,只需不到三个小时。但这短短的三个小时,足以让江州官场的天平发生剧烈的倾斜。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随着巨大的轰鸣声,航班平稳地降落在江州国际机场。 周远帆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份刚刚草签的、价值十五亿的星宇微电子意向投资协议。 这不仅是一份能让江州招商交出完美答卷的政绩,更是他周远帆在这个位置上立足的终极底牌。 “周局,咱们下午回局里要不要先开个局党组扩大会,把这个好消息通报一下?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老油条们看看咱们的实力。”苏晓月跟在旁边,兴奋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晕。 “不急。”周远帆显得异常冷静,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旷的到达通道,“先去市委,当面把这份合同交给李康达书记。” “只要这份东西放在了一把手的案头上,我们在江州的基本盘就彻底稳了。” 不知为何,从昨晚在深市那个神秘的背影消失后,周远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发浓烈。 他总觉得,江州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兜头向他罩来。 一行人快步走向升降机通道,“叮——”,电梯门在一楼到达大厅缓缓打开。 周远帆刚迈出半步,瞳孔便猛地一缩,脚步硬生生地停顿在了原地。 在电梯外宽敞的通道中央,并没有江州招商局派来接机的车辆人员。 取而代之的,是两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如同两头蛰伏的黑豹,死死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四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冷峻、身上透着一股体制内特有“肃杀”气息的男人,正站在车旁。 看到周远帆走出电梯,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请问是江州市招商局的周远帆局长吗?”中年男人的语气客气,但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落网的猎物,没有任何温度。 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这种标准的打扮和阵仗,体制内的人只要不傻,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远帆身后的苏晓月和小李等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是。”周远帆挺直了脊背,声音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请问各位是?” 中年男人从内兜里掏出一本暗红色的证件,在周远帆面前快速亮了一下:“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王源。” “周远帆同志,我们接到大量群众举报,你在深市考察期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你立刻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的调查。” “你们胡说八道!”苏晓月像一头发怒的小母狮子一样冲到前面,张开双臂挡在周远帆身前,“我们在深市每天都在跟企业谈判,连觉都睡不够,哪来的时间违纪违法?” “周局长刚给市里拿下了十五个亿的大项目,你们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抓人?有拘留证吗!” 王源冷冷地瞥了苏晓月一眼:“这位女同志,请你注意言辞。” “我们是纪委,不是公安局,不需要拘留证。” “我们现在是对周远帆同志进行留置谈话,请你们不要妨碍纪检机关执行公务。否则,连你们一起带走!” 两个高大威猛的纪检办案人员立刻向前逼近了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苏晓月和小李不自觉地往后退。 “晓月,让开。注意影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周远帆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轻轻拨开挡在前面的苏晓月,神色泰然地面对着王源。 “王主任,既然是组织的程序,我当然会全力配合。”周远帆看了看手里的那个黑色密码公文包,突然将其递向了苏晓月。 “周远帆同志!你要干什么?”王源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旁边的办案人员甚至肌肉绷紧,准备采取强制措施,“调查期间,你身上所有物品都必须一并交由纪委保管,不能转移任何可能涉案的物证!” “王主任,别紧张。”周远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我这包里装的不是金条,也不是赃款。而是星宇微电子给江州市承诺的十五亿投资意向协议书原件。” “十五亿……”王源听到这个数字,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冰块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中闪过一抹震惊。 周远帆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王主任,办案是你们纪委的职责。” “但发展经济、招商引资,是市委市政府赋予我们招商局的职责。” “这份文件,关乎江州未来三年的产业布局。” “如果因为它在留置期间被不慎损毁或遗失,导致这十五个亿的投资泡汤……” “这个政治责任,你是让市纪委来背,还是让你王主任个人来背?” 周远帆的声音不大,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源的心口上。 这就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的巅峰阳谋!用绝对的政治大局,强行压制程序上的不容置疑。 如果真出了差错导致项目黄了,市委书记李康达能把他们这几个纪检干部的皮给剥了! 王源额头渗出一丝冷汗,他看了看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最终没有伸手去夺,而是咬着牙说道:“除涉案以外的公文确可交由其他人保管。但你现在必须马上跟我们走!” 周远帆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向已经在流泪的苏晓月:“晓月,哭什么。我只是去喝杯茶。” “记住,带着这个包,直接去市委大楼,亲手交到李康达书记的手上。” “除了他,任何人不能碰这份文件。明白吗?” “我明白……周局,您一定要保重!”苏晓月死死抱着那个沉重的公文包,泣不成声。 “走吧。”周远帆整理了一下已经有些发皱的西装,转身从容地走向了那辆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仿佛他不是去接受审查的嫌疑人,而是去视察工作的领导。 看着黑车呼啸离去,苏晓月抹干了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她知道,这不仅是一场针对周远帆的政治谋杀,更是赵志刚那头隐秘毒蛇的疯狂反扑。 在黑色的纪委专车上,周远帆闭目养神。 他知道,此时此刻的江州,已经不止他一个人在战斗。 …… 江州市公安局,刚刚被破格提拔为的林雪薇,正坐在满是案件卷宗的办公桌后。 她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警服,衬托出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冷与英气。 “林局。”技术科的一名警员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汇报,“内部消息。招商局的周远帆局长,十分钟前在机场落地的第一时间,就被市纪委一室的人直接带去了远郊的留置中心。” 林雪薇握着签字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材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黑线。 那张清丽脱俗、仿佛万岁寒冰般的脸上,瞬间凝聚起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杀气。 “理由是什么?”林雪薇的声音冷得像是在掉冰渣子。 “不知道。据说纪委那边保密级别极高,直接由孙副书记负责此案,下达抓捕命令,连我们局长都不知情。” “外边有些风言风语,说是涉及在南方的巨额受贿和权钱交易……”警员咽了口唾沫,小声补充道。 “放屁!”林雪薇罕见地爆了一句粗口,猛地站了起来。 她比谁都清楚周远帆的为人。那个男人虽然在官场上手段老辣,甚至有点不择手段,但在大是大非的经济问题上,他比谁都干净。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骄傲,根本不屑于去贪这几毛钱。 更何况,周远帆刚拿下了十几亿的大项目,这个时候爆出如此“确凿”的贪腐证据,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场精心炮制的政治迫害! 赵志刚! 除了这个在江州根深蒂固、手段阴绝的政法委书记,没人能有这种通天的能量,在不动用公安系统的情况下,直接指挥市纪委在机场抓一个实权正处级干部! “敢动我的人,你真是活腻歪了。”林雪薇眯起那双令人胆寒的凤眼,低声呢喃道。 她转头看向那名技术警员:“之前让你们查的,那个和马国华旧案有关的、给海外账户洗钱的异常跳板节点,追踪出结果了吗?” “查到了。”警员迅速递上一份报告,“这个服务器IP极其隐蔽,我们借助网安大队的高级权限,花了整整两天才摸到它的物理地址。” “在哪里?” “IP地址最终定位在江州市政法委下属的‘青松湖干部疗养培训中心’内部的一台独立服务器上。” 此言一出,整个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政法委下属的培训中心!洗钱网络的秘密节点!这是直接把矛头指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顶头大老板赵志刚! 这就是林雪薇查案的风格,她从不因为对方背景深厚就畏手畏脚。 “很好。”林雪薇抓起桌上的警服外套,动作利落地穿在身上,“通知一中队集合,带上搜查令,跟我去一趟‘青松湖培训中心’!” “今天,我要把这个藏污纳垢的机房连根拔起!” “可是支队长……那是政法委的地盘啊!我们没有局长的签字,直接带人去查,会不会……”警员有些犹豫,冷汗都下来了。 “天塌下来,我林雪薇顶着!”林雪薇那修长的双腿已经迈出了办公室大门,高跟皮鞋在走廊上敲击出令人心颤的节奏, 而在市委大楼的顶层,市委书记李康达正看着苏晓月满头大汗递上来的那份《星宇微电子落户江州意向协议书》。 在那上面,还留有周远帆微微有些汗湿的指纹。 十五亿的高科技实业投资! 李康达作为江州的一把手,比谁都清楚这份合同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江州市在全省那常年垫底的经济指标将迎来一次彻底的大翻身! 意味着他能在年底的省委总结会上,直起腰杆子大声说话! “好!好一个周远帆!”李康达重重地拍了拍桌子,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在那种险恶的环境下不但没退缩,还真让他从特区啃下了这块最硬的骨头!”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完,桌上的内线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一分钟,原本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如同冰川压境般的狂怒!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康达罕见地在办公室里咆哮起来,震得旁边的苏晓月耳朵嗡嗡作响,“招商局长拿着几十亿的投资合同刚下飞机,你们市纪委就把人给我带走了?!” “这就是我们江州的营商环境?!在事实查清之前,周远帆同志只是配合调查,不是罪犯!”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扣帽子,我撤了谁的职!” “查可以!但你们记住,如果查不出实证,如果耽误了这十五亿投资的落地,你们市纪委,上上下下,全给我卷铺盖走人!” 李康达猛地摔上电话。 他的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凝视着远方,胸中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他知道,这是赵志刚在逼宫。在动用他在江州最后的、最深层的底牌,企图强行绞杀周远帆,以此来维护他那条见不得光的黑色利益链。 “赵志刚啊赵志刚,你真当我是泥捏的吗?”李康达冷冷地自语。 第51章 书记发怒 我不是泥捏的! 江州市纪委,第一留置中心,二号审查室。 墙壁上包裹着厚厚的隔音海绵,头顶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冷光,直直地照射在周远帆的脸上。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的残酷审讯。 坐在审讯桌后的,是市纪委第一纪检室主任王源,以及两名年轻的书记员。 而在单向透视玻璃的另一侧,一间隐秘的会议室里,市纪委书记孙海波、常务副书记,以及几名党委委员正襟危坐。 这场特殊的“会审”,由于牵扯到了市委书记李康达亲自过问的十五亿招商大盘,规格被临时提到了最高。 “周远帆,你看清楚了。”王源将一叠复印件重重地拍在审讯椅前的小桌板上,语气森寒,“这些,是你十一月五日、六日晚,在深市南山区‘鼎尊莱’高级私人会所的消费单据。” “总计消费高达三十七万五千元!这其中不仅有天价洋酒,还有大量的‘特殊服务’陪侍费!” 王源死死盯着周远帆的眼睛,仿佛要直接击穿对方最后的心理防线:“别想着抵赖,这上面白纸黑字,每一张都有你本人的亲笔签字!还有这几张监控截图,难道你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吗?!” 那几张极其模糊、但在关键特征和身形轮廓上与周远帆高度吻合的视频截图,被毫不留情地扔在了桌上。 在体制内,作风问题和经济问题一旦被同时“坐实”,那不仅政治生命彻底终结,连带几年的牢狱之灾也是板上钉钉。 玻璃后方,孙海波副书记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证据链太“完美”了,完美得甚至让人觉得有违常理。 但那签字笔迹,确实与周远帆在各种公文上的批示如出一辙。 然而,在这种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高压下。 “呵。”寂静的审查室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冷笑。 周远帆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像丧家之犬般跪地求饶。 他甚至都没有去多看那些令人发指的账单一眼,而是姿态放松地靠在审讯椅的椅背上,用一种看小丑般的眼神看着王源。 “王主任,炮制这份材料的人,确实下了一番苦功夫。” “这字迹模仿得,连我自己看了都要恍惚一下。”周远帆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他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将手背展示在白炽灯的光圈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在他的左手食指指肚上,赫然裹着一层肉色的医用防水创可贴。 因为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边缘已经有些卷起,透出里面深红色的干涸血迹。 “王主任,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在工作上,我一直是个注重细节的人。” “但不幸的是,在生活上,我是个左撇子。” 周远帆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却像一颗重磅炸弹扔进了深水区:“十一月五日下午,也就是你在在这上面伪造的‘消费’时间的前几个小时,我们在创科集团查阅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时,我的左手食指不小心被锋利的铜版包装纸割开了一道深可见肉的口子。” 王源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签字复印件。 “既然是模仿签字,”周远帆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一柄刺破黑暗的手术刀,“为了追求形似,造假者必定会刻意模仿我平时的行笔习惯和力度。” “但是,一个左手食指受伤严重、甚至无法弯曲发力的人,在十一月五日当晚签下的名字,还可能像平时那样苍劲有力、甚至连起笔和顿笔的锋芒都毫无滞涩吗?” “你可以现在就请江州最顶级的痕迹学专家来看看!”周远帆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耳欲聋,“人在手部剧痛和不连贯发力的情况下,签字的笔画连接处必然会出现微弱的停顿和颤抖。” “而这份铁证上十一月五日的签字,简直完美得像个印刷品!”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周远帆猛地前倾身体,目光死死盯住冷汗直冒的王源,“这份账单上的字迹,是有人拿着我以前的公文批示,提前描摹伪造好的!” 审查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单向透视玻璃后,孙海波和几名纪委领导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后怕。 如果仅仅凭借几份伪造的账单就把一个刚立下汗马功劳的招商局长给办了,这事一旦被李康达捅到省里,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扒皮! “强词夺理!”王源硬着头皮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却已经明显失去了底气,“仅仅凭借一个创可贴和所谓的‘笔迹发力’,就想推翻物证?” “你这完全是狡辩!那监控录像你怎么解释?难道监控画面也能造假?” “为什么不能?”伴随着一声清脆而冰冷的反问,审查室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砰”地一声强行推开。 穿着笔挺秋季警服的林雪薇,如同破冰的利刃般大步走了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和市公安局纪委的对接人员。 “林局?你们公安局跑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是市纪委办案重地!”王源又惊又怒地站起身。 林雪薇那双冷若冰霜的凤眼根本没看他,而是快步走到审讯桌前,将一份盖着“江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红色鲜章的加急报告,狠狠地拍在了王源的脸上。 “王主任,你刚才要的解释,都在这里。”林雪薇的声音透着令人不容置疑的女王气场,“这份报告详细说明了,你手里的那些破模糊截图,不仅不是现场实拍,而且是采用了目前地下黑市极其高端的深度伪造,AI技术合成的!” “由于其技术算法和算力要求极高,这绝对不是一般的造假团伙能搞出来的。” 王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除此之外,还有更大的惊喜。” 林雪薇转过头,透过那面单向玻璃,似乎直接看向了后方那隐秘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甚至是远在幕后的某只黑手:“你们接到的那封匿名举报信里,声称有一笔五十万元的赃款通过一家空壳公司汇入了江州市的一个洗钱账户,用以陷害周局长。” 林雪薇说这些话时,绝美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犹如西伯利亚寒冬般的冷意。 “十分钟前,我亲自带队突袭了那个隐秘的洗钱IP物理节点。” “很不巧,这个试图陷害一名市局正处级干部的脏水作坊,竟然藏在我们江州市政法委下属的‘青松湖干部疗养培训中心’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单向玻璃后的会议室更是炸了锅。 政法委下属的培训中心!这是直接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那位大权在握的赵志刚书记的脸上! 这不仅是洗脱了周远帆的嫌疑,更是一次极其凌厉、直接将刀锋反插进政敌心脏的绝地反杀! 林雪薇走到周远帆面前,她的目光在接触到周远帆那从容不迫的眼神时,眼底原本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顿时融化了。 “周局长。”林雪薇轻声叫着,“李康达书记亲自下了指示:事实查清前,绝不冤枉一个好干部。” “由于此案牵涉到政法系统的恶性伪证与诬告陷害,现由我们刑侦队并案接手调查。” “你可以回去了。” 林雪薇的话,让周远帆心里无比温暖。 这女人总是在最最关键的时刻,救他于水火之中。 可是她和深市那个“她”,还有马晓琳,到底是什么关系? 走出留置中心那扇阴冷沉重的大铁门时,周远帆大脑里想的却是这些问题。 “局长!”早已在门外等得望眼欲穿的苏晓月冲了上来,眼圈通红,“太好了,您终于出来了!” 不远处的几辆公务车前,招商局的几个副局长和科室骨干也都站在那里。 他们看向周远帆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看戏的轻蔑,不再有观望的狡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能拿下十五亿的外资大单,只能证明周远帆的能力。 但在赵志刚如此缜密、借用纪委强权布下的必杀局中,不仅全身而退,还能在一招之间反挖出对方的老底,甚至连那个冰山般的女局长都亲自带兵来“抢人”! 这绝对是一条过江猛龙! 而同一时间,政法委那间宽大奢华的书记办公室内。 “咔嚓!”一只名贵的紫砂壶被狠狠地摔在墙上,四分五裂的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赵志刚那张常年保持着儒雅随和面具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头发狂的野鬼。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像被人卡住了脖子。 “林雪薇!周远帆!”赵志刚死死地抓着桌沿,手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几乎调用了深市地下黑网最高级的造假技术,甚至不惜动用了省纪委内部的暗线,本该是雷霆万钧的必杀一击。 怎么就被一个小小的创可贴和那个不知死活的女警察,生生撕成了碎片! 更让他感到背脊发冷的是,林雪薇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带人端掉了他在“青松湖”那个极其重要的洗钱跳板和秘密联络点! “书记……孙副书记那边传来话,因为证据翻供,李康达大发雷霆。” “王源在里面快扛不住了,纪委内部甚至有人提议要深挖那个伪造IP的源头……”暗影中,心腹手下颤抖着汇报。 赵志刚猛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他大衣的下摆。 如果那个王源扛不住压力乱咬,那牵扯出的就不仅仅是诬告,而是足以让他这个政法委书记万劫不复的惊天黑幕! 必须立刻壮士断腕! “去。”赵志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安排可靠的人进去见王源。” “告诉他,让他把所有伪造证据和指控,全部揽成是对周远帆工作不配合的私人报复。他如果敢多说一个字或者牵扯到那一边……” 赵志刚猛地睁开眼,阴毒的杀机让人不寒而栗:“他老婆孩子的护照还在我手里,我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断臂求生。 但赵志刚看着窗外招商局方向的滚滚阴云,心中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只要他这棵大树的根还没有被连根拔起,他与周远帆、林雪薇之间的这场生死搏杀,就永远不会结束。 第52章 警花的身世之谜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纪委会审,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八小时了。 周远帆回到了招商局,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换上一身便装、却依旧难掩那股清冷英气的林雪薇。 十五亿的星宇微电子项目,在市委书记李康达的强力护航下,已经以打破江州历史纪录的速度进入了实质性的落地征地阶段。 而在暗处,市纪委内部正在经历一场堪比八级地震的清洗。 第一纪检室主任王源在强压之下,一口咬定炮制那些伪证是对周远帆个人的“私仇”,坚决不肯向上蔓延。 在这个看似周远帆大获全胜的局面下,办公室里的两人不仅没有丝毫放松,神情反而比两天前更加凝重。 “赵志刚确实有两把刷子。那个王源哪怕老婆孩子都在江州,依然敢把所有的雷都自己扛下来,硬生生切断了牵扯到政法委的链条。”周远帆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 “王源扛不住也得扛。”林雪薇冷冷地说道,“赵志刚手里肯定捏着能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把柄。在体制内,这种‘壁虎断尾’的求生术,只要上头有人默许,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顺藤摸瓜把他彻底扳倒。” 周远帆点了点头。赵志刚能在江州市深耕这么多年,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连根拔起的。 如果自己没有十五亿的政绩护身和李康达书记的死保,这次死在留置室里的就是他了。 “不过,比起赵志刚的反扑,我在南方遇到的事情,才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周远帆直起身子,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他将那晚在深市顶级商业论坛上,遇到马晓琳,以及那个惊鸿一瞥、极其像林雪薇的神秘风衣女子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雪薇。 “你说那个背影的女人……跟在一个拥有极其专业保镖团队的南方财阀掌门人身边?” “而且,就在她出现的同时,江州这边陷害你的那笔五十万赃款的技术源头,指向了那个被我们端掉的洗钱机房?” 林雪薇听完,原本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度震惊、甚至是有些慌乱的神奇。 她没有说话,而是迅速拉开随身的黑色手袋,从最里层的夹层中,极其小心地掏出了一个有些泛黄的旧信封,那是她养母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 林雪薇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像素极差、明显是偷拍的老照片。 照片上没有正脸,只有一个穿着老式连衣裙的女人的模糊背影,正牵着一个大约两三岁小女孩的手,走向一辆车牌被遮挡的吉普车。 那个小女孩,就是被送进孤儿院之前的林雪薇。 “远帆,你仔细看看。”林雪薇将照片推到周远帆面前,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昨晚在深市看到的那个侧后背影的骨架、走路的姿态,和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有几分相似?” 周远帆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瞳孔剧烈收缩。 相似?何止是相似! 虽然年代久远,像素模糊,但人的骨龄特质、行走时脊椎那股浑然天成的冷傲轴线,根本无法改变! 那晚深市的那个年轻女人,简直就是这张照片上那个成年女人在二十年后的翻版! 或者说,是高度遗传的血脉延续! “雪薇,这……”周远帆倒吸一口凉气,他感觉自己仿佛刚刚推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个女人的身份,不是什么巧合的撞脸,而是实打实地牵扯到了林雪薇那掩盖了二十多年的身世之谜! “更诡异的还在后面。”林雪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了一个刑侦现场指挥员的冷静,“我们在端掉政法委下属的那个‘青松湖’培训机房时,提取到了那笔五十万汇款IP的原始跃迁日志?” “当然记得。正是那个日志救了我的命。” “那你绝对猜不到,在那台已经被物理损毁的服务器底栏中,我们网安大队的顶级黑客,花费了两天两夜,用数据碎片拼接出了一个极其惊悚的跳板地址。” 林雪薇死死盯着周远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操作那笔陷害你的跨省黑金转账的、或者说是掩盖这笔资金真实来源的超级安全网端口……隶属于汉东省内一家拥有金融清算特准牌照、安保级别极高的极密数据中心!而这个数据中心背后的实际控制人,直通燕京!” “什么?!” 周远帆猛地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雪薇。 背景直通燕京的特权数据中心! 如果说赵志刚只是江州市的一条地头蛇,那这种能够设立独立特级数据中心、背后站着燕京大背景的庞然大物,就是盘踞在整个汉东省头上的一尊无法撼动的金融巨鳄! 地方公安和纪委的权限,到了那个级别,那就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根本查不下去! 周远帆的脑海里如同炸响了一记惊雷。 马晓琳当初在江州那句若有所指的“别惹那些上面有人的过江龙”的警告,如同鬼魅的低语般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那个南方财阀的掌权人!那个惊鸿一瞥疑似林雪薇血亲的女人! 那个陷害他时动用的省级特权跳板网络!还有江州市政法委书记赵志刚! 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元素,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带着浓浓权钱交易味道的权力红线,死死地串联在了一起! “我们查不下去了。”林雪薇握紧了拳头,“那种级别的数据中心,以我区区一个市局刑侦支队长的权限,连申请协查通报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去查那个IP属于谁了。” “如果强行切入,网安大队的人会立刻以‘涉嫌窃取国家金融机密’的罪名被上面派人直接带走!”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周远帆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张泛黄的照片重新推回林雪薇的手里。 “官方的路走不通,那就走黑路。明面上的线索绝了,就去下水道里找耗子。”周远帆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狠辣,那种在绝境中被迫逼出的野性彻底爆发,“雪薇,你在公安系统这么多年,手里就没有什么上面管不着、但消息极其灵通的暗线?” 林雪薇看着周远帆,沉默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有。一个多年前被开除警籍的老侦察兵,也是我曾经的师傅。不过……他现在是个只认钱、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包打听’。而且,脾气非常古怪。” “越怪越好。带路。”周远帆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 江州市北郊,一片即将面临拆迁的破败老城区。 绵绵秋雨中,一间连招牌都摇摇欲坠的无名茶馆里。 周远帆和林雪薇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八仙桌旁。对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深长刀疤、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的干瘦老头。 老头仅剩的一只眼睛,警惕而贪婪地盯着桌上周远帆推过去的、整整十沓用报纸包着的“喝茶费”,以及两条没开封的内部特供“和天下”香烟。 “丫头,你现在都是副局长了,怎么还跑我这破庙来烧香?”老头没有去碰钱,而是慢条斯理地拆开一盒特供烟,抽出一根别在耳朵上,“这钱烫手啊。能让你亲自来的,绝对是会掉脑袋的活儿。” “雷叔。”林雪薇的声音难得的放低了姿态,“我就问一个问题,买一条线索。问完就走。” 叫雷叔的老头用一根火柴点燃了自己嘴里那根廉价的红双喜,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阵浓浓的白烟:“问吧。” 林雪薇看了一眼周远帆,周远帆心领神会,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在深市查到的、马晓琳所在的那个集团公司的全称。 “雷叔,我想知道,深市这家名为‘寰宇时代’的资本财团,背后的核心背景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在汉东省搞事,能动用那种省级特权金融网络进行掩护?”周远帆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咳咳咳!” 雷叔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被烟雾呛住了肺管子。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里,不可遏制地闪过一抹极度的恐惧和敬畏。 “把钱拿走!把烟拿走!赶紧滚!”雷叔像触电一样将桌上的报纸包推了回去,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几分疯狂,“疯了!你们两个小娃娃真他妈是疯了!敢查‘寰宇’?你们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雷叔!”林雪薇一把按住老头想要逃跑的手,“当年的救命之恩,你今天必须还!我只要一个方向!” 老头被林雪薇那种不要命的眼神震慑住了。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后,才几乎贴着桌子,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说道:“丫头,那家公司……根本就不是什么纯粹的商业财团。” “那是当年九十年代后期,国有资产重组狂潮中,被某大佬秘密布局截留下来的、披着外资皮的‘白手套’!” 周远帆和林雪薇只觉得脊背发凉,血液瞬间凝固! “他们拥有普通警察根本无法想象的跨国资金网和绿色通道!”雷叔颤抖着手,又点燃了一根烟,“而且……道上有一个极少人知道的传闻。‘寰宇’的背后,站着某个底蕴深不可测的世家。那个神秘女总裁,据说……据说是世家某位老爷子最宠爱的私生女!” “轰”地一声。 周远帆脑海里的所有拼图,在极其恐怖的惊雷声中,全部合拢! 难怪赵志刚这种地头蛇能轻易请动深市的重磅外援对江州进行围剿;难怪陷害他的那笔赃款能大摇大摆地潜回特权机房却无人能查! 当赵志刚的黑社会保护伞,与那个拥有燕京通天背景的白手套财阀勾结在一起时,整个江州市,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碾碎的蚂蚁窝! “丫头,言尽于此。你们如果再往下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江州的水,下面连着海里的龙王爷呢!”老头哆嗦着手,抓起桌上的一条烟,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后厨的黑暗中。 走出茶馆,雨下得更大了。初冬的寒风像是冰刀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周远帆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因为刚才那番话而浑身冰凉的林雪薇的肩上。 这张隐秘的燕京权贵利益网,远超出了他们这两个地方官的权限所能触碰的极限。 一旦触碰红线,等来的绝对不是纪委的调查,而是来自权力中枢降维打击式的绝对清洗。 林雪薇转过头,看着周远帆那双在雨夜中依然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凄然地问道:“如果我们面对的,是这种连市委书记乃至省里大领导都可能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还有那个可能……可能与我身世有关联的财阀,我们……还查吗?” 周远帆上前一步,替她把外套的领口紧了紧,随后紧紧地握住了她那双冰冷的双肩。 “查。” 周远帆的声音在暴雨中没有丝毫的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力量。 “雪薇,如果那张照片里的女人真的是你的血亲,如果他们就是把你丢在孤儿院、又跑到汉东来搅弄风云的罪魁祸首!那我周远帆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周远帆直视着她的双眼,“不管这只黑手是燕京的权贵世家,还是南方手眼通天的财阀!这江州的水,我陪你一起蹚干!” 林雪薇的眼瞳剧烈地震颤着。在这个最绝望的雨夜,这个男人的承诺,如同点亮了她二十多年孤独人生中最耀眼的一把火炬。 两人的命运,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被彻彻底底、生死无怨地绑在了一起。 但这更意味着,他们将向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超级门阀,正式宣战。 第53章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赵志刚赌上全部 江州市高新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楼前的广场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 两排身穿大红旗袍的礼仪小姐在初冬的寒风中依然保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几个鎏金大字: 热烈祝贺星宇微电子集团(华中大区)智能智造基地落户江州签约仪式 这是江州市近十年来,规格最高、投资规模最大、落地速度最快的一次单体高科技产业招商盛典。 主席台上,江州市委书记李康达、市长等一众市委常委悉数到场,甚至连汉东省主管工业的副省长也专门发来了一封热情洋溢的贺信。 “如果没有江州市委市政府的鼎力支持,如果没有周远帆局长那种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执着与惊人胆识,星宇这个十五亿的盘子,今天决不可能落在江州的热土上!” 星宇微电子的董事长陈柏川站在发言台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在讲话的最后,刻意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前排台下的周远帆,带头鼓起了掌。 “哗” 整个广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无数媒体镜头对准了那位年轻得让人嫉妒的市招商局一把手。 坐在后排的苏晓月,手掌都拍红了,眼眶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看着台上台下因为一个男人而沸腾的景象,她从内心里感到一种甚至超越自己升职的强烈自豪感。 而在掌声雷动的中心。 周远帆面带得体而谦逊的微笑,微微欠身向四周致意。 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会发现,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并没有被这股鲜花着锦的热浪所淹没。 他的余光不时地扫过那些在台下鼓掌、却笑容有些僵硬的面孔。 在体制内,越是站在巅峰接受膜拜的时刻,就越是暗箭难防的危险期。 那个追踪到海外某个极其隐秘的离岸服务器就彻底断掉的黑网跳板,那个深市极其神似林雪薇的神秘背影,就像两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片刻不敢松懈。 签约仪式一结束,周远帆连庆功宴都没去吃,直接带着苏晓月和招商局的几个核心骨干,直奔高新区专门为星宇划拨的新厂区地块。 两辆中巴车直接停在了长满荒草的空地中央,周远帆跳下车,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规划图纸,大马金刀地站在凛冽的寒风中。 他面前站着的,是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市国土局、市环保局以及国家电网江州分公司的几个一把手。 “各位老总、各位局长。”周远帆没有任何寒暄的废话,手里的红蓝铅笔重重地点在图纸上,“陈董今天当着全市人民的面把牛吹下去了,我们招商局这几十斤的面子在李书记那里也压上了!市委对星宇项目的要求就八个字:特事特办,一路绿灯!” 周远帆的目光在一排有些发福的局长脸上扫过,带着极其强势的压迫感:“我知道这块地以前是农用地改工,审批手续繁琐。”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互相推诿踢皮球的,从今天起,七通一平的遗留问题,十个工作日内必须全部清零让工程机械进场!” “谁那里的手续卡壳了耽误了工期,不用纪委找你们,我周远帆第一个去市委大院敲市长办公室的门!” 这番杀气腾腾、毫不留情面的当众立规矩,让几个原本还想按部就班打太极的局长们冷汗直冒,连连点头称是。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哪是个刚刚上任的处级局长,这简直就是李康达书记派下来亲自执铡刀的绝命钦差! 而在周远帆于阳光下纵横捭阖、强力推进政绩落地的同时。 江州北郊的一栋隐秘别墅里,却是一片死寂的昏暗。 厚重的防光窗帘将整个客厅捂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赵志刚坐在真皮沙发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失去了魂魄的蜡像,此刻,他胡子拉碴,双眼布满了血丝。 茶几上摆着一部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卫星电话残骸,旁边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照片。 那是他妻儿在海外的生活照,儿子穿着某所私立中学的校服,笑容灿烂。 妻子站在一栋白色别墅前的花园里,背后是蔚蓝的地中海。 五分钟前,他终于拨通了南方那个神秘财阀幕后掌控者的秘密联络专线。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资金和人脉的支持,而是一道宣判他政治死刑的冰冷通牒。 因为他在江州的连环失误,不仅没能阻止周远帆在南方的招商突破,反而在利用黑客伪造罪证时被林雪薇顺藤摸瓜,端掉了青松湖培训中心那个重要的洗钱跳板,导致南方财阀在江州布下的某条隐秘资金链暴露在市公安局的视线之内。 那边的人彻底震怒了,他们单方面切断了与赵志刚的所有联系,冻结了他在海外挂靠账户上的所有资金,并冷酷地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嘴,如果敢乱咬人,他远在国外的妻儿立刻就会人间蒸发,而他在国内的所有黑料,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送到中央纪委的办公桌上。 赵志刚盯着茶几上那张儿子的照片,嘴唇微微颤抖。 说到底,他最初走上这条路,未必没有过犹豫。 二十年前,他还是江州市下辖某个穷乡僻壤的副镇长,一个月的工资连给老母亲买盒好点的降压药都要精打细算。那些年他真的拼过命,三伏天带着村民修水渠,大年三十还蹲在防汛堤坝上啃冷馒头。省里的领导下来视察,握着他的手说他是基层的好干部。 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到了县长,市长,秘书长,以及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才真正看清了这个系统运转的另一套潜在逻辑。 不是每一笔账都是清白的,不是每一个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都守住了底线。 当第一笔钱被人塞到手里的时候,他推过,犹豫过,最终还是收了。 那一刻,某扇门就永远关上了。 再后来,就是南方财阀的人找上门。 他们给的不只是金钱,还有人脉、信息、以及在省里某些关键节点上的保驾护航。 作为交换,赵志刚用他的权力,为光明未来城项目和那条隐秘的地下资金链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保护网。 他曾经说服自己,这是互利共赢。 只要不出人命,只要他还能帮江州的老百姓办几件实事,那这笔账就还算过得去。 但人命还是出了,而且还不是一条,甚至连马国华都死了。 赵志刚到现在都不确定,杀马国华究竟是不是南方那边的手笔。 他只知道,从马国华死的那一天起,他就彻底失去了回头路。 “弃子……”赵志刚低语着,声音里有愤怒,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苦涩。 赵志刚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那个穷乡僻壤的副镇长,想起了省领导握着他手时的温度。那些记忆如今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又想起了周远帆,说实话,他并不恨那个年轻人。 甚至在某些瞬间,他能从周远帆身上看到二十年前自己的影子。 那种不信邪、不服输、骨子里透着正气的劲头,他赵志刚当年也有过。 只是人走到了他这个位置,手上沾的东西太多了,想回头已经是痴人说梦。 赵志刚睁开眼,那种短暂的恍惚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异常冰冷的清醒。 他不恨周远帆,但他必须毁掉他。 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一条活路。 体制内那种对权力和危险超乎常人的嗅觉,让赵志刚清楚地感觉到,一张针对他的大网正在江州悄然收紧。 李康达借着周远帆这次被诬告陷害案,正在市纪委内部进行大规模的审查和清洗。 那个在留置中心替他扛下所有罪名的心腹王源,虽然暂时咬死了没供出自己,但他能在里面抗多久? 而市公安局那边,林雪薇更是死死咬着青松湖洗钱案那条线索不放。 他苦心经营十年的政法委基本盘,在李康达的强势清洗和林雪薇的凌厉攻势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前无生路,后有追兵。 赵志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到别墅客厅的壁炉前。 他的手指在两块做旧的仿古砖上摸索了片刻,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微弱的机关响动。 壁炉旁边的墙壁缓缓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在墙体内的高规格保险柜。 赵志刚输了三遍密码,又验证了瞳孔,保险柜才发出沉闷的金属解除声。 他从里面抱出了一个黑色的防火箱,那是赵志刚在江州经营十年,屹立不倒的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底牌。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条,也不是美元。 那是光明未来城项目自立项以来,长达十年的所有黑色利益分配明细网。 里面详细记录了江州官场上下几十个核心干部的贪腐受贿清单、权色交易记录,记录了那些拆迁公司和地下势力的买命钱,甚至还包括了马晓琳所在的南方财阀在其中穿针引线的灰色资金底单。 这是一颗足以把大半个江州官场、甚至是省里某些领导炸得粉身碎骨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马国华倒台、李康达清洗江州官场时,却始终对赵志刚存有几分忌惮,迟迟不敢下死手的真正原因。 赵志刚轻轻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目光流连了片刻。 这些东西当初他一份一份收集、整理、归档,本意只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从来没想过真的用它。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考虑这些了。 赵志刚合上防火箱,将它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壁炉上方那面落满灰尘的镜子里自己的脸。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哪里还有什么儒雅从容。 镜子里的这张脸,让他想起了当年在乡镇蹲点时,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老农民。 他苦笑了一下,绕了一大圈,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年轻时最鄙视的那种人。 赵志刚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那是一部没有任何智能系统、只能插不记名卡的备用机。 他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翻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拨出过的号码。 那是一个隐藏在江州地下最深处、只有真正要办死局时才会拨打的号码。 赵志刚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足足有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里,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儿子在视频通话里喊爸爸时的声音。妻子在机场送他回国述职时装作不在意实则红了眼眶的侧脸。还有二十年前那个在防汛堤坝上啃冷馒头的副镇长。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是我。给你五百万现金,帮我办一件事。”赵志刚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对,不用考虑后果。因为……已经没有后果了。” 挂掉电话后,赵志刚将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回了沙发里。 他没有再喝酒,也没有再看那些照片,只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第54章 黑暗中 她和他相撞在一起 深夜十一点,加完班的周远帆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将最后一份关于星宇微电子周边配套设施招标的批复文件签好字。 高强度的连轴转,让这个铁打的汉子也难免露出疲态,他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周远帆说了声“进”,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晓月走了进来,她最近也是一直陪着周远帆加班。 “局长,文件我都归档了,明天一早准时送发改委。”苏晓月走近办公桌,把杯子轻轻放下,“喝点热的吧,刚冲的热牛奶。” 周远帆愣了一下。平时加班,两人都是靠浓茶和黑咖啡续命。 “茶喝多了伤胃,您这两天脸色不太好。”苏晓月轻声补充了一句,避开了他探寻的目光。 一丝暖意,毫无征兆地在周远帆胸腔里漾开。在这个冰冷残酷的官场里,这点人间的烟火气显得格外奢侈。 “谢谢。”周远帆没推辞,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温热的牛奶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胃都暖和了起来,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舒展了些许。 “这几天把你累得够呛,明天你休个假,好好补补觉。”周远帆放下杯子,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不声不响陪着自己加班的女人。 “我不累。只要能把工作干好,看着咱们江州招商局扬眉吐气,比什么都强。”苏晓月一笑,眼中闪烁着一种执拗的光芒,只要跟着这个男人一起,她累并快乐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天开始装上这个男人的。 从没谈过恋爱的苏晓月,第一次把一个男人装成了心里,而这个男人,还是闺蜜曾经嫌弃过的男人。 这世界就是这么扯淡! 苏晓月正走神时,周远帆说话了。 “行了,别硬撑了。走,回家。” 周远帆站起身,顺手按灭了桌上的台灯,又啪地一声关掉了墙上的主灯。 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哎呀——” 黑暗中,苏晓月转身想往外走,却没留意脚下,被刚才拉开的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小心!” 周远帆本能地跨出一步,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用力往怀里一带。 巨大的惯性下,两人重重地撞在了一起。周远帆为了稳住重心,后背抵在了办公桌的边缘,而苏晓月则完全扑进了他的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中,周远帆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具柔软身体。 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她因惊吓而骤然加速的心跳。 空气中,除了那股淡淡的牛奶甜香,还有属于女人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发香,丝丝缕缕地沁入鼻腔。 更要命的是…… 在刚才混乱的拉扯中,苏晓月下意识抬起头,而周远帆低下头。 黑暗中,两人的嘴唇,竟然毫无防备地贴在了一起。 柔软,温热,带着丝丝颤抖。 周远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根弦断了。他是一个定力极强的男人,但此刻,怀抱里的温香软玉,唇上的触感,这极其要命的暧昧氛围,让他如同中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 苏晓月也完全懵了,她瞪大了眼睛,虽然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唇上那属于男人的灼热气息,清晰得让人战栗。 她能感觉到周远帆强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口上。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在黑暗中。 一秒。两秒。谁也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对方,甚至连呼吸都默契地屏住了。 这种超越了上下级界限的亲密,像是一颗带着电流的火星,在静谧的黑夜里噼啪作响。 “对,对不起,局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晓月像是惊醒的小鹿,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道歉声都打着颤,连呼吸都彻底乱了套。 周远帆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故作镇定:“没事吧?没崴着脚吧?” “没、没有。怪我没看清。”苏晓月低着头,庆幸黑暗完美掩饰了她烧得通红的脸颊。 “嗯……走吧。”周远帆没再多说,率先摸黑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夹杂着未消散的暧昧。 苏晓月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而周远帆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两人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试图去捕捉对方的倒影。 电梯降至负二层地下车库,整个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滴滴。”周远帆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的越野车灯闪烁了两下。 然而,就在两人走到车前拉开车门的瞬间,周远帆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他猛地停住了动作。 那点萦绕在心头的旖旎,瞬间被冰冷的警觉驱散得干干净净。 “不对劲。”周远帆目光凌厉地扫向车身。 左前侧明显矮了一截,这不是警告,而是为了让车子在高速上爆胎翻车! “有情况,退回电梯!”周远帆一把拉住还茫然不知所措的苏晓月,低吼一声,死死将她护在身后。 几乎就在同一瞬,“轰”地一声,一辆没有挂牌的重型货车疯了一样,朝着他们所在的越野车头狂飙撞来! “闪开!”周远帆没有任何犹豫,揽住苏晓月,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侧面那根粗壮的水泥承重柱后方扑去! 随着一声极其惨烈的巨响,越野车被硬生生撞得平移了七八米远,整个左侧车头完全凹陷,零件与碎玻璃如同子弹般四处飞溅! 周远帆抱着苏晓月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将她死死护在怀中。 货车已经变形的车门被人一脚踹开,两个手提狗腿大砍刀的职业杀手跳了下来,目光锁定了承重柱后的两人,直接呈包夹之势杀了过去。 周远帆瞬间明白,这不是什么被钱收买的普通流氓,而是真正拿命换钱的职业亡命徒! “跑!” 周远帆一把推开苏晓月,顺手抄起承重柱旁边一个极其沉重的干粉灭火器。他拿这东西当成破城锤,迎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杀手狠狠砸了过去! 杀手显然没料到在这种极度惊惧的情况下,这个满身书卷气的小局长还敢反击,他侧身闪过飞来灭火器的空当,可周远帆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又贴近了第二个杀手,死死砸在对方肋骨上! 那杀手闷哼一声,反手用铁棒重重反砸在周远帆后背上。 周远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摔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几乎是同时,两杀手同时举起砍刀,对准了周远帆! 死亡的气息,前所未有地逼近。 “别碰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原本应该趁着周远帆拖延而往电梯口逃命的苏晓月,非但没跑,反而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一股不要命的勇气。 在这个生死关头,她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由于撞车而崩飞的粗壮金属千斤顶摇杆,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将手里的金属摇杆狠狠向其中一个杀手的后背抡去! “砰!” 这用尽了她全身力气的一击,对于常年刀口舔血的悍匪来说伤害极其有限,但却生生地打断了杀手的劈砍动作。 杀手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杀机的通红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晓月!快跑!别管我!”地上的周远帆目眦欲裂,嘶哑地怒吼。 但一切都晚了。 “找死!”杀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连刀都没用,直接抬起了穿着硬塑作战靴的重脚,带着极其残暴的爆发力,狠狠踹在了苏晓月的腹部上! “噗!” 这极其致命的一脚,直接将苏晓月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高高踹飞了出去。她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凄厉的鲜血,身体“砰”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一面极其坚硬的承重墙上。 鲜血,顺着墙壁触目惊心地滑落。苏晓月软绵绵地跌落成了一团,当场痛得昏死了过去。 “晓月——!” 周远帆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彻彻底底地红了。如果说前一秒他还是个被追杀的人,这一秒,眼睁睁看着为救自己而倒下的女人,他彻底化身成了索命的修罗。 赵志刚!你敢动我的人!我操你祖宗! 周远帆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极其骇人的非人力量,猛地一个扫堂腿将面前还举着刀的另一个杀手扫翻在地。随后他如一头失去理智的饿狼般扑上去,死死掐住了那个杀手的脖子! 旁边那名踹飞苏晓月的杀手见状,提着大砍刀就要上前支援。 就在这极其惨烈、甚至即将见血封喉的绝杀死局时刻! “市局刑侦支队!放下武器!全部趴下!”暴喝声响彻了地下室。 伴随着“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鸣枪警告,穿着防弹战术背心、手握配枪的林雪薇,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直接扑了进来。 自从查到军区网络和洗钱跳板后,林雪薇就预感赵志刚这头疯狗会反扑,因此早早布置了暗线,最终在这最致命的时刻抢下了救命的筹码。 “该死!条子来了!扯呼!” 那名站着的杀手见势不妙,极其果决地放弃了目标。他一把拽起地上快被周远帆掐得翻白眼的同伴,两人连滚带爬钻进旁边一辆没熄火的接应轿车,一脚油门,疯狂逃窜了。 警员迅速封锁现场。但看着墙边那摊触目惊心的血,和满身是血死死抱着苏晓月不肯撒手的周远帆,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 半小时后。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 急救室门上的红灯亮着,周远帆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上,白衬衫前襟大片大片都是苏晓月的血。林雪薇站在旁边,那双冷若冰霜的凤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门开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左侧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点刺破脾脏。重度脑震荡,人还在昏迷,醒过来也得很长一段时间静养。” 听到脱离危险四个字,周远帆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分。他整个人脱力似地滑靠到墙上,缓缓转头看向林雪薇。 那眼神里的东西,让见惯了刑案现场的林雪薇都心头一凛。 “雪薇。” 周远帆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洋面。 “在这个体制里,我一直想做个守规矩的人。我以为靠阳谋和政绩,就能把暗处的毒蛇踩死。” “但我错了。” “对付疯狗,你只要没一棍子打死他,他就会反过来咬死你身边在乎的人。”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指关节渗出血珠,他看都不看一眼。 “从今天起,赵志刚要是还能在江州活着看到明年的太阳,我周远帆三个字,倒过来写。” …… 次日上班时,李康达的办公室,烟灰缸里塞满了凌乱的烟蒂,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周远帆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他将连夜整理出的洗钱账户跳板线索和昨晚车库暗杀的现场简报,重重地拍在了李康达桌上。 “李书记,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官场上的构陷了。连市直机关的处级干部都敢派职业杀手来搞肉体消灭,如果再不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这江州到底还是不是党的天下?” 周远帆的声音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对付疯狗,只能打死。” 李康达看着桌上那份带着血腥气的报告,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从前他想在各方势力之间维持平衡,换取发展的喘息空间。但赵志刚用最下作的手段彻底踩过了那条红线。况且,周远帆手里攥着十五亿的硬政绩,他去省里说话的底气空前充足。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目光如炬地盯住面前的年轻局长。 “好。很好。既然他想死,我李某人成全他。” “公安那边,让林雪薇放开手脚去查!市局不给她签字,我以市委书记的身份亲自特批!” “纪委那边,我马上召开常委会,成立一一六专案组,直接给政法委开绿灯,大清洗!” “三天。” 李康达伸出三根手指。 “我只给你们三天。” “三天之内,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管赵志刚藏在哪个耗子洞里。” “我要他,以及他背后那条黑色利益链,在江州的版图上,灰,飞,烟,灭!” 第55章 你个傻丫头 值得吗 周远帆听到这句话,眼底没了先前的书生气,取而代之的,是猛兽见血后要撕碎猎物的疯狂。 “我明白,李书记。”周远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对付那些丧失人性的疯狗,只要没能一棍子打死,他就会转过头来咬死你身边所有的亲人。” “这一次,我绝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李康达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个年轻的爱将一眼,政治嗅觉极其敏锐的他,怎么会听不出周远帆话语里那种决绝的杀气? 李康达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了周远帆,自己也拿了一只,接着“啪”的一声,他亲自用火机点燃,示意周远帆点火。 这个微小的动作,在官场森严的等级中,意味着极致的拉拢与彻头彻尾的信任! 周远帆一怔后,满脸感激,他没有矫情,点燃了一根烟,和李康达一起,狠狠抽了一口。 “去吧。不要有什么顾虑,天塌下来,我李康达在上面顶着。省里面如果有人打电话递话子……”李康达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冷笑了一声,“你就说不知道!有脾气,让他们直接往我这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撒!” 周远帆再次用力吸了一口烟,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楼档案室。 林雪薇那张冷艳的脸上,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火。 “对不起,林局。”挡在档案室防盗门前的,是市局分管信息的副局长马明海。他挺着发福的肚子,打着一副极度圆滑的太极腔调,“你要求的那些都是绝密档案,涉及到市里的重点企业家。” “没有局党组的集体签字,或者检方的协查通报,我擅自放你进去调取资料,这是严重违反组织程序的。” 马明海是出了名的老油条,平时与市政府的赵志刚走得很近,几乎成了他在局里的传声筒。 林雪薇看着这张伪善的面孔,冷笑了一声,她没有如同常人那样据理力争或是破口大骂。 啪!一份带着市委绝密封签、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被林雪薇毫不客气地甩在马明海那张肥脸上。 “你……”马明海刚想发怒,但当他看清那份文件上的落款和那枚硕大的公章时,所有的怒火瞬间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化为了极度的惊骇! 那是江州市委书记李康达的亲笔特批手令! “看清楚了没?!”林雪薇声音冷得犹如西伯利亚的寒流,“从现在起,市委正式挂牌成立‘一一六’专案组。” “我,林雪薇,就是专案组的前线总指挥!” “这份市委书记的特批令,别说是你要让开,就算是一把手局长站在这里,他也得给我恭恭敬敬地把门打开!” 她上前一步,冷声道:“马明海,你现在挡我的路,就是在对抗市委。” “我数三声,你是自己让开,还是我以妨碍市委办案为由,现在就下了你的枪?!” “三!”林雪薇的手,极其果断地按在了腰间的手枪。 马明海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黄豆大小的冷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时高高在上的市委一把手,竟然会给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林雪薇下达这种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开……开门。配合林副局的工作。”马明海眼皮一跳,冷汗瞬间湿了后背,颓然退开两步。 档案室的防盗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缓缓开启。 林雪薇带着人直接杀入档案室,拿到了相关资源后,她赶到了市局羁押区,准备连夜提审那个在郊外无牌黑车围捕中落网的核心嫌疑人,赵志刚的白手套王源时,却看到了令她几乎愤怒的一幕。 属于王源的那间单人羁押室,此刻空空如也! “人呢?!”林雪薇一把揪住值班干警的衣领,那双绝美的凤眼中满是震怒。 “林……林局,人半小时前刚被接走。”值班干警吓得结结巴巴,连忙从桌上递过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材料,“这是……这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连夜出具的诊断书。上面写着王源突发‘急性特重度心脏衰竭’,随时有猝死的风险。” 林雪薇一把夺过那份材料,指尖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白。 “还有这份……”干警擦着冷汗,又递过一份表格,“这是检方和局里主管领导马明海刚刚火线签批的‘保外就医’同意书。手续……手续全齐了,我们底下人根本拦不住啊。” 荒唐!这简直荒唐到了极点!林雪薇猛地将那份狗屁诊断书拍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震得整个值班室嗡嗡直响。 “急性特重度心脏衰竭?刚才抓捕的时候还壮得像头牛,一回局里就突发心脏病?”林雪薇冷笑出声,这笑声透着杀气,“好一个赵志刚,居然连掩饰都不掩饰了,这是明晃晃的弃车保帅啊!” “林局,现在怎么办?人都被带走了……”旁边的心腹干警焦急地问道。 “带走?他以为出了市局的大门,就能飞出江州的天?”林雪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一般疯狂运转。 她一把推开值班室的门,向外走去,同时厉声下令:“马上通知技侦科,全城启动‘天眼系统’!锁定王源名下以及他所有亲属名下的通讯设备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最高级别静默监听!” “他拿了保外就医的牌子,绝对不是为了治病。” 林雪薇冷冷道,“他是要名正言顺地脱离法定羁押视线。相信我,这老狐狸马上就会跑!” “通知特警支队第一大队,全副武装,二十四小时待命。我要在江州市布下一张天罗地网,我看这只脱笼的死狗,能跑到哪里去!” 与此同时,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特护病房门外。 周远帆拖着如同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了病房门口。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透过门上的玻璃探视窗,静静地看着躺在里面的人。 苏晓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左侧肋骨处裹着厚厚的、渗着点点血迹的医疗绷带。 就是在几个小时前的那场惨烈车祸截杀中,这个平时看起来柔弱温婉的女孩,爆发出了一生中最决绝的勇气,用那具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下了致命的重击。 周远帆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此刻的他,眼里布满了的血丝。 他轻轻推开房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走到床前,在一张塑料圆凳上慢慢坐下。 “晓月……”周远帆叫了一声,“你个傻丫头。值得吗?” 周远帆伸出那只布满是伤痕的大手,极尽温柔地握住了苏晓月露在被子外面那只冰凉的小手。 “远……帆哥……” 苏晓月吃力地叫了一声,眼里满是痛苦,似乎还在经历着那场可怕的车祸。 “我在。我就守在这儿。”周远帆反过手,将苏晓月的手贴在自己带着胡茬的脸上,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没事了。谁也不能再伤害你了。” 在官场这个没有硝烟的绞肉机里,他周远帆曾经只想着明哲保身,只想着一步一步爬上去证明自己,他以为所有的较量都应该局限在权力规则的棋盘上。 但在今天,当他在车库遭遇刺骨的军刺时,他彻底顿悟了。 在这个名利场里,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正想着,周远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轻轻放下苏晓月的手。 屏幕上,是林雪薇刚刚发来的一条加密短信: “王源借病遁走,已锁定其动向。赵志刚的这局棋,漏了最大的破绽。随时收网。” 看着屏幕上这几行字,周远帆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厉。 “赵志刚,你既然坏了规矩,那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周远帆在心里默默地下了死亡诅咒。 而此时,在江州南郊一处极其隐秘的高档私人会所套房内。 被称为江州官场不倒翁的赵志刚,正阴沉着脸,摇晃着手中的半杯红酒。 “滴滴。”桌上一部从未见光的老式诺基亚手机突然亮起。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几个字: “尾巴没扫干净,即刻断腕。” 赵志刚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殷红的酒液洒在地毯上,犹如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一场能够掀翻整个江州的高层风暴,正在这暗夜之中急剧酝酿。 第56章 这十五亿的盘子没人能插手! 第二天上班时,江州市招商局大楼内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躁动。 昨晚地下车库发生的恶性截杀事件,虽然被市委和市局以极高的层级紧急封锁了消息,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对于这些长期在机关大院里扒着门缝听风声的官僚们来说,空气中哪怕只有一丝血腥味,也能让他们敏锐地嗅出政治风暴的逼近。 局里的大会议厅内,原本定于九点召开的全局工作例会还没开始,底下已经三五成群地扎堆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咱车库那边,去了一整个特警中队!”一个谢顶的业务科长压低了声音,三角眼里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周局的车都被撞成了破铜烂铁,听说是周局长惹了不该惹的麻烦,被人暗门子搞了!” “我滴个乖乖,真的假的?”旁边一个长期跟着原来几名副局长混的老资历干事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周局长呢?人没……没被那个吧?” “嘿,这谁说得准!”另一个平时就对周远帆强硬作风心怀不满的副处级干部冷哼了一声,端着盖碗茶在桌上敲了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年轻人啊,就是太拔尖。刚上台就敢往省里的老虎屁股上摸。依我看哪,他这局长算是干到头了。” “那光明未来城的项目怎么办?咱们局下半年的奖金可全指望那个大窟窿能填上呢。”有人忧心忡忡地问。 “还填什么窟窿?周局长要是倒了,那项目铁定彻底烂尾!” “我就说嘛,那陈柏川可是东广省那边有名的铁公鸡,他能平白无故往江州砸十五个亿?只怕是画在墙上的大饼,风一吹就散了!”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逐渐从窃窃私语演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喧哗,甚至原本坐在角落里的两名副局长,也开始互相交换着极其暧昧且幸灾乐祸的眼神。 对大部分赵志刚曾经安插或者提拔的残党来说,只要周远帆这个强硬的绊脚石被除掉,招商局就又会回到过去那种油水丰厚、你好我好的太平日子。 没等这帮人把中午的庆功宴定下来,大会议室大门被人推开了。 原本喧闹的会议室瞬间死寂,所有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僵硬地转过去。 走进来的人是周远帆! 人没死,头发都没乱。只有左手臂上缠着刺眼的白绷带,隐隐透出血迹。 但这丝血迹非但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让他整个人带出了一股子战场上杀出来的骇人煞气。 刚才叫得最欢的几个人,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直打摆子。 周远帆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这群跳梁小丑一眼。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会议室,每一步落下,地板上发出的“哒哒”声,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的心脏上。 走到主位,周远帆“啪”地一声,一叠盖着市政府和银行鲜红大印的厚重文件,被他重重摔在桌子正中。 沉闷的响声,吓得那位端盖碗的副处长手腕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裤裆上,他愣是连个屁都没敢放。 “怎么都不说话了?”周远帆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刚才乱嚼舌根的干部,“我刚才在门外听得挺热闹。怎么,听说我已经死了?光明城也成烂尾画饼了?” 全场鸦雀无声,压抑,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哪是开例会,简直是阎王点卯! 死寂中,只见周远帆的手按在了最上面一张复印件上。 “你们刚才说的很对,我是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周远帆的语气平缓得犹如在闲话家常,但他接下来说出的每一句话,却如同十八级台风,瞬间掀翻了所有人的天灵盖! “但我周远帆不仅活着回来了,我还顺带手,把未来的麻烦,全部、彻底地碾碎了!”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张回单!就在今天上午九点!陈柏川先生代表南方财团,给未来光明城注入了十五亿总投资……” 周远帆声音一沉,一字一顿砸在众人心头:“首期启动资金,整整五个亿的真金白银!已经一分不少地打进了专用监管账户!” 这颗深水炸弹一抛出来,全场炸了。 那名带头起哄的副局长浑身肥肉直哆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五个亿!首期直接到账五个亿! 在江州市这片长年深陷于财政泥潭的土地上,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政客发狂、足以将任何流言蜚语碾压成齑粉的天文数字! 更是周远帆这个新上任局长,在这个极其险恶的官场上,能够刀枪不入、甚至横着走的极其恐怖的政治护体金身! 坐在后排几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脸色瞬间从惨白变得谄媚。 他们哪还顾得上什么赵志刚的颜面,直接蹦了起来,带头疯狂鼓掌: “好!太好了!周局长一出马,这可是通天的大政绩啊!咱们局这次算是彻底扬眉吐气了!” 掌声如雷鸣般响了起来,周远帆坐在主席位上,冷眼看着这帮变色龙。 他冷眼扫过那几个残党,杀意毫不掩饰:“鼓掌?现在才想起来鼓掌,不觉得晚了点吗?” 周远帆一抬手,掌声戛然而止。 “资金既然到位,项目马上动工。”周远帆双手撑桌,身子前倾,“借着今天的会,我宣布两项人事决定。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声音冷硬:“第一,即日起,撤销招商一科科长刘明、项目审批科科长张大海在筹备小组的一切职务。原工作由我亲自接管!没有我的签字,这十五亿的盘子,没人能插手半根指头!” 此话一出,刚才被点名的两个中层干部,像被雷劈了似的,当场瘫在椅子上,面若死灰。 在体制内,被一把手当着全局干部的面直接剥夺了核心业务主导权,这就等于宣判了他们政治生命的死刑!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夺权!更是向市政府幕后那只黑手,赵志刚下达的不死不休的宣战书! “第二项,”周远帆目光死死盯住另一个走得近的副局长,“立刻启动局内自查自纠专项行动。市纪委调查组马上入驻,把过去五年招商局里的烂账给我一笔笔翻出来!查到谁,绝不姑息!” 会议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那些过去沾过荤腥的人,后背嗖嗖冒凉风,冷汗直冒。 他们知道,这位新局长要大开杀戒了! 会议在一片死寂中散场,没人敢多嘴半句。 周远帆也懒得看这帮人的脸色,径直回了局长办公室。 他刚在宽大的真皮椅上坐下,桌上内线响了。 周远帆按下免提:“说。” 电话那头是门口保安,声音听着有点发虚:“周、周局。大厅来了个女的,吵着要见您。” 周远帆眉头一皱:“姓什么?” “姓、姓沈……”保安应道,“她自称是您前妻,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儿……” 周远帆眼皮一跳,沈娟?她来干嘛?闻着腥味来占便宜,还是又受了谁的指使跑这儿恶心人来了? 周远帆应道:“让她进来。” 第57章 追夫火葬场 沈娟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走进了周远帆的办公室,一见到这个前夫,她直接扑了上来。 又来这一套! 周远帆让开了,冷声道:“站好,有事说事,再搞这一套,立马让保安把你赶出去!” 沈娟怔住了,不敢再耍心眼子了。 “远帆,我,我听说你受伤了,担心死了,这不,来看看你,你,你,这么凶干什么。” 说着说着,沈娟竟然眼泪哗啦地流了下来。 一看到这女人落泪,周远帆心又软下来了。 “坐吧。”说着,周远帆给沈娟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她。 沈娟没再往周远帆身上扑,正经地坐下来后,又说道:“听说晓月也受了重伤,远帆,我,我想去照顾她,你工作这么忙,就让我去照顾她吧。” “她,她在哪家医院?” 沈娟竟然是为这个而来,周远帆一怔,想到苏晓月是为救他而伤得那么重,既然沈娟要去照顾她,更好。 周远帆叫来司机,他带着沈娟一起去了医院。 苏晓月已经从重度昏迷中苏醒过来,由于断裂的肋骨险些刺破脾脏,她现在连呼吸都不能太用力,只能虚弱地平躺着。 但当那扇房门被轻轻推开,那个高大挺拔、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的身影走进来时,她原本黯淡的双眸里,瞬间亮起了不可思议的光彩。 “远帆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柳絮。 “嘘,别说话。”周远帆少有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他快步走到床前坐下,后面的沈娟也跟着走了进来。 苏晓月看到沈娟来了一怔,周远帆赶紧说沈娟是自己愿意来照顾她的,她现在伤成这样,也需要人照顾。 沈娟也起巧,赶紧应道:“晓月,我来照顾你也方便,远帆工作也忙,有我照顾你,他也放心。” 说着,沈娟就拿起水壶,出门给苏晓月打水去了,有意把空间让给了他们。 苏晓月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而周远帆看着苏晓月苍白的脸颊和因为脱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他的心没来由地狠狠痛了一下,他没叫护士,自己拆开一包医用棉签。 蘸满温水后,他俯下身,棉签在苏晓月的嘴唇上一点点涂抹开。 两人靠得近,周远帆身上混杂着烟草味和隐隐的血腥味,直往苏晓月鼻翼里钻。 苏晓月脸颊一红,江州体制内的女人眼里,周远帆这座难以攀登的高山,此刻却甘愿为她化作绕指柔。 “还疼吗?”周远帆低声问着,眼底满是心疼。 “不疼了。”苏晓月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只要你平安,受多重的伤,我都觉得值得。” 听到这话,周远帆捏着棉签的手抖了一下。 在这充满算计和背叛的官场泥潭里,这份纯粹的情感,太沉重。 周远帆放下棉签,反手握住苏晓月的手,郑重承诺:“以后的路,只要有我周远帆在一天,就绝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就在这极其温馨、甚至带着几分暧昧的空气即将凝固成永恒的时候。 不合时宜的做作敲门声响起,没等周远帆开口,沈娟提着水壶走了进来。 看到坐在床边的周远帆,看到红着脸的苏晓月,沈娟眼里的复杂一闪而过,但很快,她笑着说道:“晓月,水打来来,你还想吃点什么,我去帮你买。” 苏晓月摇头,她什么都吃不了。她清楚,沈娟这是在周远帆面前演姐妹情深的戏码,可她无法挑破! 沈娟这种市侩女人,此时心里更加难受。 那个曾经被她一脚踢开的穷科员前夫,现在成了江州官场炙手可热的权力新星! 悔恨、嫉妒,以及想要重新攀附上去的贪婪,像毒蛇一样在她心里疯狂撕咬。 明明是苏晓月该求着她,羡慕她才对! 如今,这个前夫竟然被苏晓月霸占着,她沈娟不甘心! 沈娟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周远帆一眼,仿佛她对这个男人已经死心一样。 “娟娟,我啥也不吃,你坐下来休息一下吧。”苏晓月出于礼貌,强撑着回应着。 “晓月,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当闺蜜的心都要疼碎了!我不休息,我不累。”沈娟一边抹着眼泪,眼角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死死地锁定在周远帆那张冷峻的脸上,语气嗔怪道,“远帆,你当局长了,也忙,你去忙吧,我会把晓月照顾好的。” 苏晓月见沈娟这么说,又担心周远帆在局里的工作,便说道:“周局,你刚上任,事多,你赶紧回局里去吧,有娟娟照顾我,你就放心吧。” 周远帆“嗯”了一声,想着有沈娟在这里,确实没他什么事,他便起身离开了医院。 周远帆一走,沈娟眼里全是得意。 直到晚上,周远帆处理完工作后,又来到医院看望苏晓月。 苏晓月没想到周远帆会来,眼里全是小星星啊,她是真的把这个男人镶进了自己的骨髓之中。 看着这样的苏晓月,沈娟怒火中烧,可她得继续演好闺蜜的戏码。 沈娟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一边拧盖,一边用老夫老妻的熟络口吻念叨:“哎哟,晓月,你还是这么马虎。” “远帆胃不好,水不能喝太凉。以前在家,这种事都是我张罗,一半开水兑一半温水正好。” 这话像把软刀子,精准地扎在苏晓月心坎上。 苏晓月原本亮起的目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爬上心头。 是啊,人家毕竟是走过婚姻岁月的合法前妻。而她,只是个下属。就算挡了刀,又能改变他们曾经是夫妻的事实吗? 看到苏晓月失落,沈娟心里痛快极了。 她把兑好的水杯递到周远帆手边,腰肢一软就要往他身上靠,香水味直冲周远帆脸颊,娇滴滴地说着:“远帆,你现在可是十五亿大项目的掌舵人。这身体不光属于工作,更属于咱们……” 那个“咱们”还没出口,沈娟这辈子最难忘的梦魇降临了。 啪!不是耳光,是一记清脆的破空声! 周远帆根本没接水杯,反手一巴掌,毫不留情地将杯子连同温水,狠狠扇飞! “咣当”一声,不锈钢杯子砸在墙上,水花四溅,重重摔落在地。 沈娟被这雷霆暴怒吓得浑身一哆嗦,化着浓妆的脸瞬间惨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着倒退两步,差点崴断鞋跟。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周远帆缓缓站起身,一米八几的身高,配合着官场里历练出的死神目光,居高临下地压向沈娟。 “戏演够了吗?”周远帆声音压到了底,透着彻骨的冷意。 “远……远帆,你干什么发这么大火呀……我……”沈娟还在试图用那套女人撒娇的把戏蒙混过关,“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晓月好,好心来照顾她……” “照顾?好心?”周远帆冷笑起来,那笑意像刀,让沈娟头皮发麻。 周远帆一步逼近那张虚伪的脸,声音冷得像冰坨子砸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过去一年半,我坐冷板凳的时候,人在哪? “马国华案卷爆发,我被逼得亡命天涯的时候,人在哪? “昨晚,我和晓月在车库被杀手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沈娟!又躲在哪个耗子洞里风流快活?!” 每一个反问,都像重锤,把沈娟的小聪明砸得稀碎。 他抬手冷喝道:“现在,看我翻盘了、飞黄腾达了……你就跟闻了味儿的野狗似的跑来摇尾乞怜。” “跑到晓月的病床前谈什么夫妻情分?宣誓你那可笑的主权?!” “你不是犯贱。你是连脸都不要了!” 沈娟被骂得狗血淋头,绿茶伪装被撕了个干净,自私势利的本性赤裸裸地曝光在眼皮子底下。 “周远帆!你别太过分!”羞辱感让沈娟彻底破防了,她像个泼妇一样指着病床上的苏晓月尖叫起来,“你不就是看上这个狐狸精了吗?!我告诉你,咱们就算离了婚,你也别想好过!” “我是你前妻,这是江州人尽皆知的事情,你就不怕那些风言风语毁了你的政治前途吗?!” 这就是典型的小人逻辑!得不到,就彻底毁掉! “威胁我?”周远帆怒极反笑,那道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女人。 这道官场泥潭里杀出来的目光,仿佛扒光了沈娟所有的肮脏。 “你大可以去市委、去纪委、去网上大闹特闹!去说我是陈世美!”周远帆猛逼一步,“但我把话放在这。只要你敢再踏入这间病房半步,敢再呲半颗黑牙。” “我保证你在江州连扫大街的工作都找不到!我会让你那个贪得无厌的娘家,在这个体制内,永无立锥之地!” “滚出去!” 一声爆喝,犹如闷雷。 沈娟吓破了胆,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男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软弱的前夫。 这是个手握大权、连杀手都敢硬刚的铁面局长! 她连个屁都没敢再放,连滚带爬,捂着脸像丧家犬一样逃出了病房。 病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周远帆深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怒。他转过身,走向病床。 转身的瞬间,苏晓月那张苍白的脸上挂满泪珠,那是被巨大安全感包裹的幸福眼泪。 “远帆哥……谢谢你。”苏晓月声音很轻,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在周远帆把渣前妻骂出去、将她护在身后的那一刻,她这颗心,这条命,就算彻底交代给他了。 “对不起,晓月,她是她来照顾你,我就信了这狗婆娘的鬼话。” “以后,你也离她远一些,她到现在还想着伤害你。” 周远帆的话,让苏晓月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而此刻,走廊尽头楼梯间。 刚刚逃出病房的沈娟,并没走远,妆花了,脸扭曲,眼底闪烁着癫狂的怨毒。 “好,周远帆!你为了个小妖精,居然砸我的饭碗!”沈娟咬牙切齿地翻出一部新手机,她拨通了一个搞地下黑灰产的暗号。 电话一通,沈娟怨毒道:“我要做一条换脸的反黄视频。照片刚刚发过去了。” “只要能做得一帧都查不出假……无论多少钱我都出!我要让病房里的那个小贱人,生不如死!” 第58章 在我这里没谁的面子! 就在沈娟搞事的时候,赵志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康达不仅强压了马明海这个耳目的权力,甚至直接给林雪薇下达了“一一六”特批专案令! 这意味着,常规的官场施压,在发怒的市委书记面前,彻底失效了。 虽然赵志刚连夜疏通医院,给王源搞了份病历强制保外就医。但这招过于扎眼,反而引来了林雪薇更疯狂的撕咬。 “既然捂不住,那就只能……彻底切掉。” 赵志刚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王源扛不住审讯,爆出光明城的黑金和上层利益输送,他面临的绝不是双规,而是一枪爆头! 他拿起老式诺基亚,熟练拨出了一串境外号码。 变音处理过的声音在房间回荡:“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生硬的男声:“老板吩咐。” “给老王安排一下。水路太慢,直接走南边的特区机场。身份和护照马上搞定。”赵志刚声音毫无起伏,“飞东南亚。告诉接应的,不用下飞机了。在云霄上,让他永远闭嘴。” 挂断电话,赵志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壁虎断尾,虽然痛,但能保命。 与此同时,江州市公安局,技侦指挥中心。 林雪薇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大屏幕上,无数条数据洪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整个江州的网络通讯基站都在满负荷运转。 “林局!”一名熬红了眼的技术员猛地站起身,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天眼抓到异常了!虽然目标用了反追踪干扰,但我们在出城高速的电子眼延迟画面中,锁定了一台套牌GL8。经过形体比对,后座戴假发的男人,相似度98%,是王源!” 林雪薇凤眼一闪,目光如刀。 “敢走高速潜逃?什么方向?” “南边。全速前进,一个半小时能到临省的国际机场。” “想打飞的跑?”林雪薇冷笑一声,“立刻联系省厅航空管制局,冻结那个时间飞东南亚的航班!特警一队,便衣出动。今天就算把机场底朝天,我也要把这耗子揪出来!” 没拉警笛。三辆民用牌照的越野车像三头猎豹,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夜色,一路狂飙。 一个半小时后,机场T2航站楼。 大厅人声鼎沸。广播里用双语循环播放着: “飞往曼谷的MU5xx次航班旅客请注意,由于航空管制,本次航班延迟十分钟起飞。请前往16号登机口……” 为了不惊动赵志刚可能布置的眼线,林雪薇没大张旗鼓地调动机场特警封路。 她穿着深色风衣,鸭舌帽压得很低,混在旅客中。帽檐下的那双凤眼,像雷达一样精准扫射四周。 “目标没过安检。”耳机传来简短汇报。 林雪薇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处于极度惊恐的逃亡者,面对航班突然延误的十五分钟,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呆在大厅。 他需要一个隐蔽、能观察四周,还能缓解焦虑的地方。 她的目光穿透人群,死死盯住了16号登机口边缘的一处吸烟室。 林雪薇假装接电话,走到吸烟室对面的玻璃墙前。 借着反光,她心头一跳。 角落里,一个穿灰色连帽衫、戴着大墨镜和口罩的男人,正焦躁地狂抽着烟。 他的手直哆嗦,烟灰掉在大腿上都没感觉。 虽然伪装得很严实,那颗理应“衰竭了”的心脏此刻也跳得很欢,但凭着十年的刑侦直觉,林雪薇一眼认出了墨镜后那双惊弓之鸟般的眼睛! 正是赵志刚的白手套,王源! 时间只剩十分钟,广播里开始最后一遍催促航班登机。 王源站起身,神经质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像个幽灵般贴着墙壁往外溜。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防备着四周。 踏出吸烟室,正准备汇入登机人流,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危急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本能地想拔腿狂奔,没等他动弹,两名穿地勤制服的魁梧男人,像两座铁塔,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封死了退路。 “借过,借过……”王源压低嗓门,想从中间挤过去。 一个冷冽的女声在耳边炸响:“王源,心脏都快衰竭死了,还这么急着去曼谷看人妖表演?” 王源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他艰难地回过头。一个戴鸭舌帽、穿深色风衣的女人,不知何时已鬼魅般贴在他身后。 帽子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对江州所有罪犯来说,就是催命符——林雪薇! “我……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我赶飞机……”王源声音直哆嗦,还想挣扎。 “别动。” 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管,隔着衣服,死死顶在了王源后腰脊椎上! “动一下,我就打断你的脊椎,让你下半辈子都在轮椅上过。”林雪薇压低嗓音,外人看来就像熟人耳语,但他却如坠冰窟。 王源不挣扎了。他知道,在林雪薇面前反抗,纯属找死。 咔哒。一件风衣轻轻搭在王源手腕上。风衣掩护下,一副冰冷的手铐利落地锁死了双手。 十秒钟。抓捕过程干净利落。连经过的其他旅客都没察觉到,身边刚刚发生了一场惊魂截杀。 两名便衣刑警像扶着喝多脚软的朋友,架着王源,迅速消失在机场的内部通道。 机场静默抓捕的同时,招商局长办公室,一场不见血光的权力清洗,也在惨烈上演。 气氛凝重。周远帆坐在办公桌后,手上绷带刺眼,但那股深不可测的威压,压得桌前几个人满脑门子汗。 这几个人,都是过去赵志刚利益链上,专门接盘政府工程洗钱的“钱袋子”老总。 “周局……您这通知下得太突然了点。”一个脑满肠肥的承包商滑头试探,“光明城十五亿的盘子,按惯例本地骨干企业是要分汤的。您一刀切取消我们的资格,这……太不给‘上面’面子了吧?” 他故意把“上面”咬得很重,想拿赵志刚来压人。 “面子?”周远帆冷笑,一把将厚厚的评估报告摔在桌上: “江建二建,过去三年接的三个市级工程,全部偷工减料、超期两年未交!” “南岭建设,法人涉嫌多起黑恶强拆!就凭你们这堆烂账,也想来染指这十五亿真金白银?!” “周局!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另一个承包商急眼了,“我们可是赵市长亲自点过将的。您刚上任,总不能一点领导面子都不给吧?” 砰!周远帆猛地拍案而起,眼底杀气毫不掩饰地爆发了: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那个见不得光的主子!未来光明城这项目,是我周远帆拿命换回来的!” “在这里,没谁的面子!天王老子来了,资质不合格,也得给我滚蛋!” “现在,带着你们那堆辣鸡文件,滚出我的办公室!” 几个平时呼风唤雨的包工头,被周远帆这暴烈的态度和底气震傻了。 面面相觑,灰溜溜夹着尾巴逃了出去。 旁边目睹全过程的几个核心科长,后背发凉。他们知道,招商局算是彻底换天了。 而躲在门外偷听的那个被撤职的内鬼科长,吓得冷汗直流。他扎进洗手间隔间,哆嗦着拨通了赵志刚的号码: “喂……老领导……出大事了!姓周的疯了,把咱们所有的公司全踢出了竞标名单!一点活路没留!” 私人会所里,正端着红酒等王源死讯的赵志刚,手腕猛地一抖。 水晶杯掉在地毯上,猩红酒液四溅。 “好……好个周远帆,好个林雪薇!”赵志刚那张儒雅的脸,瞬间撕下伪装,扭曲狰狞。 “你们是想把我往死里逼啊。”他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既然不给我活路,那就掀桌子!” 他一把抓起老式诺基亚,疯狂按下跨国号码: “通知境外……不惜代价!哪怕是死在机场大厅里!今晚,绝对不能让王源活着走进市局!” 第59章他心里就真只有你? 赵志刚发疯时,一家无牌黑网吧地下室里,沈娟在这里。 “啧啧,沈老板,这活儿可不好干啊。” 黑客敲击着代码,用猥琐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身后打扮花枝招展的沈娟。 沈娟嫌恶地捂住鼻子,地下室的空气令人作呕,但她死死盯着屏幕的眼睛里,燃烧着嫉妒与毁灭的疯狂。 “少废话,定金已经打到你海外账户了。”沈娟压低声音,语气狠毒,“我不管你用什么AI、什么深度伪造!我只要结果!我要那张脸,跟周远帆一模一样,连眼角的皱纹都不能有一丝破绽!” 黑客露出一嘴黄牙,嘿嘿干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暗网手艺人,主打的就是‘真实’。” 回车键敲下,屏幕中央,一段模糊的地下色情视频开始重组面部覆写。 进度条拉满,原本男主角的脸,在算法加持下,瞬间变成了一张棱角分明、带着成熟魅力的脸。 正是江州招商局长,周远帆! 沈娟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甚至凑近布满灰尘的屏幕,贪婪地盯着里面做着下流动作的“周远帆”。 “完美……太完美了!”沈娟嘴角勾起一抹变态的扭曲笑容。 这笑里,藏着对前夫飞黄腾达的嫉恨,更藏着一种将清纯情敌拖入深渊的报复快感。 “原视频删干净。合成的,拷进这个加密U盘。”沈娟从皮包里掏出个小U盘,扔在桌上,“如果在外面走漏风声,或者留了后门……我会让你知道,得罪疯女人有什么下场。” 带着那枚沾满剧毒的U盘,沈娟踩着高跟鞋走出暗巷,她摸出手机,拨通号码。 “喂,姓周的动向摸清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线人声:“周远帆十分钟前离开医院去了市委,应该是向李书记汇报十五亿投资和清理烂账的事。” “去多久?” “跟一把手汇报这么大的事,没两三个小时,他出不来市委大楼。” “好,很好。” 沈娟挂断电话,厚粉底的脸上,浮现毒蛇般的冷笑。 这两个小时的时间差,足够她下猛药了! 半小时后,沈娟来到了苏晓月的病房里。 苏晓月此时还在想周远帆,苍白的脸上,忍不住浮起一抹甜蜜浅笑。 官场险恶,能有个拿命护着自己的男人,是多奢侈的幸福。 门推开的瞬间,苏晓月脸上的笑容,仿佛遭遇极地寒流,彻底僵住! 进来的根本不是护士,是撕了假猩猩的闺蜜面具的沈娟。 她双手环抱,慢悠悠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动弹不得的苏晓月,满脸都是胜利者的冷笑。 “你……你想干什么?”苏晓月恐惧得发抖。 “我能干什么?来看看我那个神魂颠倒的前夫,把你伺候得怎么样了。”沈娟在椅子上坐下,像在欣赏陷阱里的猎物。 “请你出去,不然我按铃叫护士了。”苏晓月艰难地抬起手,去够床头呼叫器。 “最好别按。”沈娟眼神恶毒,“不想让全江州知道堂堂招商局长背地里有多恶心,今天就乖乖给我听着!” 苏晓月的手僵在半空,不是怕了,而是“周远帆的前途”卡住了她的命脉。 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丑闻,对上位的周远帆是致命打击。 “晓月这丫头真是傻得可怜。”沈娟看着她清纯的底子,嫉妒如野草疯长,“你以为昨天他在床前装装深情,心里就真只有你一个人?” 苏晓月紧咬嘴唇,一言不发。她知道这恶毒女人的目的就是激怒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沈娟轻蔑地摸出U盘,插进手机连上。 “苏晓月,你不是连命都豁出去替他挡刀吗?”沈娟冷笑起来,同时她点开视频,直接怼到苏晓月眼前! “你躺在医院的这几个晚上,猜猜你那深情厚谊的远帆哥,到底在干什么?”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刻意做旧摇晃,但分辨率极高。 极其不堪入目,一对男女在酒店大床上疯狂纠缠。 而那个女上位压着、表情狂野的男人——那张脸,赫然与周远帆一模一样! 连眼角的细纹,甚至平时不为人知的微小习惯动作,在深度伪造下,竟毫无破绽! 轰,苏晓月大脑瞬间像被重磅炸弹命中! 所有的防线、信任、昨天建立起的那种生死与共的甜蜜,在这段刺眼的视频面前,炸得粉碎! “不可能……”苏晓月瞳孔放大,声音因极大震撼而变调,“假的!这绝对是假的!远帆哥不是这种人!” 可是视频太逼真了。逼真到哪怕是最专业的鉴定机构,不经过超算逐帧解析,也难辨真伪。 “假的?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自欺欺人?!”沈娟像个残忍的暴君,冷酷地撕裂着苏晓月最后的一丝尊严,“你好好看清楚!如果不是朝夕相处,不是他亲口说的,我能伪造得出他耳垂下面那颗隐秘的红痣?!” 苏晓月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呼吸急促,导致刚刚缝合的肋骨断处传来钻心剧痛。 床头仪器发出刺耳报警声!心电监护仪上的心跳数值,正以危险指数疯狂飙升! 疼!肉体撕裂般的疼! 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那种被掏空灵魂的背叛感所带来的绝望!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看到自己拿命护着的男人,在别的女人床上寻欢作乐,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杀人,诛心! 这就是沈娟想要达成的歹毒目的!但就在沈娟以为苏晓月会彻底崩溃、歇斯底里的时候。 病床上的苏晓月,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死咬着嘴唇,哪怕咬出血腥味也浑然不觉。没输液的那只手,拼尽全力死死攥住了白色床单。 “滚……” 苏晓月声音虚弱,却透着令人动容的倔强和坚定。 她没看沈娟傲慢的脸,直接偏头看向苍白的墙壁。 “你说什么?”沈娟以为听错了。 “我让你——滚。”苏晓月强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无论你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我苏晓月……都不会信。” 十年来,她见得最多的是官场上的尔虞我诈。 周远帆在车库面对生死时的决绝,昨日病床前喂水的温柔,如果这些都是演戏,绝瞒不过女人的第六感! 她可以不相信爱情,但相信那种在生死线上建立起来的纯粹! 见这招没能击垮苏晓月,反而被对方那种单薄却极其坚韧的信任狠狠甩了一巴掌,沈娟那张伪善的面具再也挂不住了。 嫉妒和愤怒让她的面目可憎。 “好!好你个不见黄河心不死的小贱人!” 沈娟粗暴地将手机塞回包里,画着浓烈眼线的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冷光。 “视频你可以当成是假的,你可以自欺欺人那是换脸。” 沈娟嘴角勾起毒蛇般的狞笑,缓慢拉开皮包内层的拉链。从最里面掏出了一张盖着“江州市妇幼保健院”鲜红大印的报告单。 啪!响亮地摔在了苏晓月枕头边。 “那这张长了眼睛的红头报告呢?你还能不能继续做你那可悲的情人梦!” 沈娟怨毒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苏晓月,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沈娟!怀了周远帆的孩子!白纸黑字!他昨天还陪我去咨询了!” 如果伪造视频是一把软刀子,那这张代表了旧情残余、且“白纸黑字”的怀孕报告单,就是一枚当场引爆的核弹! 在这张刺眼的化验单面前,苏晓月刚刚强撑维系的那道信任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她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双眸,死死盯着那红色的公章。 第59章 旧爱沦为官场棋子 赵志刚在私人会所里安排完王源的灭口行动后,并没有挂掉那部诺基亚。 他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里,大脑高速运转起来。 杀人灭口只是下策,治标不治本。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不是王源嘴里的供词,而是周远帆身边那张越织越密的铁网。 十五亿实打实到账,李康达全力护航,林雪薇手握专案令如同疯狗一般撕咬。这三股力量绞合在一起,已经形成了一张他赵志刚无法正面撼动的铜墙铁壁。 但再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瓦解的。 赵志刚想到了一个人。 “小张。”他叫来贴身秘书,声音沙哑,“周远帆那个前妻,叫什么来着?” 秘书愣了一下:“沈……沈娟。之前在富华酒楼开过分店,后来生意黄了,现在好像靠着娘家那边的一些关系,在市里做点小买卖。” “她和周远帆离婚多久了?” “一年了。听底下人说,当年是沈娟嫌周远帆窝囊没出息,主动提的离婚。” 赵志刚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软肋时的本能反应。 “一个嫌男人没出息跑掉的女人,现在看着男人飞黄腾达了,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赵志刚想着,但这话没对秘书说出来。 “去,把她找来。不要用我的名义,随便找个中间人牵个线。就说有人想帮她解决点经济上的困难。” 秘书犹豫了一下:“老板,这种小角色……值得您亲自过问?” 赵志刚抬眼看了秘书一眼,那眼神让秘书后脊一凉。 “周远帆这条过江龙,我正面硬拼,拼不过。但凡是人,就有弱点。他的弱点不是钱,不是权,是他身边那几个女人。” 赵志刚放下酒杯,捏了捏眉心:“苏晓月是他在招商局的左膀右臂,也是他的情感软肋。她现在住院,防守最薄弱。” “只要拆散他们,不仅砍掉了周远帆最得力的臂膀,还能让他分心、失控。一个情绪失控的人,在官场上就是活靶子。” “去办。” 秘书转身出了会所,一天后,江州市南郊一家装修没什么格调的茶楼包间里,沈娟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 约她来的是一个自称做投资的中年女人,电话里只说有个赚钱的机会。赚钱两个字精准击中了沈娟的命门,她二话没说就来了。 门推开,进来的是赵志刚的秘书小张。 “沈总,久仰。”小张笑容得体,递上一张没有名字只有电话的名片,“有个朋友托我转交一点心意。” 他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娟面前。 沈娟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十万块现金的银行本票。 “这……这是什么意思?”沈娟咽了口唾沫,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本票。 “没什么意思。”小张给她倒了杯茶,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有位大领导,对沈总的处境很同情。一个女人被前夫抛弃,在这个城市里孤苦伶仃,太不容易了。” 沈娟脸色一变:“他……你说的是谁?” “沈总不需要知道是谁。您只需要知道,这位朋友能帮您解决很多问题。但同样,也需要您帮一个小忙。” “什么忙?” 小张压低声音:“苏晓月,您认识吧?” 沈娟眼神一闪,那种女人之间特有的嫉恨,几乎是本能地从瞳孔深处涌出来。 “她替周远帆挡了刀,现在躺在医院里,周远帆感恩戴德地守着她。”小张观察着沈娟的表情,每一个字都像在精准地往伤口上撒盐,“外面都在传,等苏晓月出院了,周远帆就会把她扶正。” 沈娟一听小张的话,愤怒加嫉妒让她差一点骂脏话了。 “扶正?苏晓月那个装模作样的小贱人,要做堂堂招商局长的女人?凭什么?!”沈娟极不爽地想着。 “我们朋友的意思很简单。”小张继续说道,“苏晓月是周远帆在招商局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公事上离不开她,私事上更放不下她。如果能让苏晓月对周远帆彻底死心,甚至提出调离招商局,那等于砍掉了周远帆一条胳膊。”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沈娟大至听明白了小张的意思,声音发抖地问着,不是害怕,是兴奋。 “做您最擅长的事。”小张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加密U盘和一张名片,“这个U盘里,有我们的专业团队用最先进的AI深度伪造技术制作的视频素材。画面里的男主角,和周远帆一模一样,连细微的表情习惯都完美复刻。” “另外,这张名片上的医院,有我们安排好的人。您去那里,用您的身份信息,可以拿到一份盖着正规公章的怀孕化验报告单。当然,报告上的名字是您的。” 沈娟拿起那个U盘,手指微微发抖。 “视频加上怀孕报告,双管齐下。趁周远帆不在医院的时候,给苏晓月看。”小张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至于怎么演,以沈总的本事,应该不需要我教了。” “事成之后,还有十万。当然,这件事如果走漏了风声……” 小张没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沈娟攥着U盘和本票,眼底燃烧着嫉妒与报复的疯火。 十万?她不全是为了钱。 她是为了亲眼看到苏晓月崩溃的样子。那个抢走她男人的女人,凭什么过得比她好? 一天后的一个下午,沈娟摸准了周远帆去市委向李康达汇报工作的时间窗口,提着一篮水果,以闺蜜探望的名义走进了苏晓月的病房。 苏晓月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看到沈娟进来,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上次在病房里的冲突还历历在目,那天周远帆当着她的面把沈娟骂了出去,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撕破。 “你来干什么?”苏晓月语气警惕。 “晓月,上次是我不好,我来跟你道歉的。”沈娟放下水果篮,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眼眶一红,声音哽咽,“远帆骂得对,是我脑子不清楚。但你也别太记恨我,毕竟咱俩同事这么多年了。” 苏晓月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娟沉默了片刻,从包里摸出手机,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痛苦。 “晓月,我本来不想给你看这个的。但我良心过不去……你为了他差点把命都搭上了,如果我知道了真相还瞒着你,那我禽兽不如。” 苏晓月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真相?” 沈娟点开U盘里的视频,将手机屏幕转向苏晓月。 画面经过刻意的做旧处理,分辨率却极高。一对男女在酒店房间里纠缠不清,光线暧昧,动作露骨。 而那个男人的脸,赫然就是周远帆。 连眼角的细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动作,在深度伪造技术的加持下,都毫无破绽。 苏晓月瞳孔猛地放大,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 “假的!”苏晓月声音发颤,但语气异常坚定,“这绝对是假的!你别想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骗我!” “我也希望是假的。”沈娟叹了口气,演技几乎以假乱真。她从包里的内层夹袋中抽出一张盖着医院鲜红公章的化验报告单,轻轻放在苏晓月的枕边。 “但这个呢?白纸黑字,红头大印。” 沈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苏晓月,我怀了周远帆的孩子。化验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 如果说那段视频是一把刺向信任的软刀子,那这张怀孕报告单就是一枚钉穿心脏的铁钉。 视频可以是假的,可以是换脸的。但一张盖着正规医院公章的化验报告,对一个正在重伤昏迷中艰难恢复、情感防线本就脆弱到极点的女人来说,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苏晓月死死盯着那张报告单上的红色公章,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值开始疯狂飙升。 “你走……”苏晓月声音颤抖,嘴唇咬出了血。 “你说什么?”沈娟以为听错了。 “我让你——滚。”苏晓月强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无论你用什么下三烂的手段,我苏晓月……都不会信。” 十年来,她见得最多的是官场上的尔虞我诈。 周远帆在车库面对生死时的决绝,昨日病床前喂水的温柔,如果这些都是演戏,绝瞒不过女人的第六感! 她可以不相信爱情,但相信那种在生死线上建立起来的纯粹! 见这招没能击垮苏晓月,反而被对方那种单薄却极其坚韧的信任狠狠甩了一巴掌,沈娟那张伪善的面具再也挂不住了。 嫉妒和愤怒让她的面目可憎。 “好!好你个不见黄河心不死的小贱人!” 沈娟粗暴地将手机塞回包里,画着浓烈眼线的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冷光。 “视频你可以当成是假的,你可以自欺欺人那是换脸。” 沈娟嘴角勾起毒蛇般的狞笑,缓慢拉开皮包内层的拉链。从最里面掏出了一张盖着“江州市妇幼保健院”鲜红大印的报告单。 啪!响亮地摔在了苏晓月枕头边。 “那这张长了眼睛的红头报告呢?你还能不能继续做你那可悲的情人梦!” 沈娟怨毒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苏晓月,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沈娟!怀了周远帆的孩子!白纸黑字!他昨天还陪我去咨询了!” 如果伪造视频是一把软刀子,那这张代表了旧情残余、且“白纸黑字”的怀孕报告单,就是一枚当场引爆的核弹! 在这张刺眼的化验单面前,苏晓月刚刚强撑维系的那道信任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她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双眸,死死盯着那红色的公章。 第60章 将赵志刚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这个时候,市公安局地下二层一级保密审讯室,没有窗户,空气阴冷。 一千瓦的高压探照灯如同烈日,死死聚焦在审讯椅上的男人脸上。 他就是从机场秘密押回来的王源,经过几小时高强度疲劳轰炸,王源狼狈不堪。 头发挥汗如雨,几缕油腻的灰发贴在脑门上。高档连帽衫皱成一团。 但他那双浮肿的眼皮下,目光依然顽固死板。 “林局长,我都说了八百遍。我王源就是个小纪委干部,我什么都不知道。”王源干燥的嘴唇裂开几道血口,“去机场纯粹是心绞痛犯了,想出国看病。什么光明城黑幕、买凶杀人……我听不懂。” 林雪薇坐在王源对面,面对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狡辩,她绝美的冰山脸上,没露出一丝急躁。 这压抑的审讯室里,她就像主宰生死的冷酷女王。 双腿优雅交叠,手里有节奏地把玩着一支黑色微型录音笔。 哒,哒,哒…… 录音笔敲击着铁桌,发出规律却让人发毛的微响。 整个空间,只有这敲击声和王源粗重的喘息。 “王源,心理素质确实不错。能爬到今天这位置,有两把刷子。”林雪薇停下动作,如同寒星般的双眸直刺王源眼底。 “但我很好奇,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远在市委大院里吹空调的主子,会冒着身家性命的风险来保你这个随时爆炸的定时炸弹?” 王源面皮抽搐了一下,干咽口水,强挤出一丝苦笑:“林局长,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主子。我只信法律。” 这是一颗滚刀肉。几十年官场经验告诉他,只要不松口,外面的赵志刚就一定能利用规则捞他。一旦开口,等待他的就是比死还惨的下场! 林雪薇看着这还在做梦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没逼问,而是从卷宗里抽出一张五寸彩照。 “照片上的人,认识吧?” 照片推到王源面前,照片上,一个七八岁、患有先心病而体格瘦弱的虎头小子,正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妇牵着,在公园喂鸽子。 轰!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王源大脑里的神经崩断了。 他像触电般猛地从审讯椅上弹起,手铐因为剧烈摩擦发出刺耳撞击! “你们……你们跟踪她们?!祸不及妻儿!林雪薇,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王源死板的眼珠瞬间充血,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狼一样咆哮。 那对母子,是他养在市郊别墅里的私生子。这是他刀尖舔血大半辈子,唯一的软肋! “别激动。”林雪薇声线平稳,“我跟踪她们?不,你太高看自己,也太低估了你那位‘好大哥’的手段。” 林雪薇冷酷地抽出一根烟点燃,吐出一口冰冷的烟雾: “你以为办了保外就医,就能在国外逍遥?你以为为什么那么巧,刚到机场十五分钟就被我像捏死蚂蚁一样抓回来?” 林雪薇微微俯身,压迫感十足地逼近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因为,有人故意在机场外泄露了行踪。他不仅要借我的手剪除你,更要趁着这个乱局,把能威胁到他的定时炸弹——彻底清扫干净!” 与此同时,江州北郊。 一片隐没在荒地和废旧工厂间的偏僻平房。 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黑暗中,三个穿黑色紧身行动服、戴着皮手套的人影,像三只悄无声息的幽灵,借着废弃汽车掩护,摸到了平房的后窗底。 这是赵志刚养了十几年、专门干脏活的绝命“清道夫”。如果说王源是白手套,这仨就是隐藏最深的毒牙! 领头的刀疤脸摸出一根带倒刺的特制铁丝,在陈旧的木门锁孔里轻轻拨弄。 咔哒。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 屋里很黑,只有里侧卧室门缝透出微弱的昏黄灯光。隐隐传来女人温柔哄孩子睡觉的声音。 他们清楚今晚的任务:伪造意外,不留痕迹,刀疤脸打了个专业手势。 两名杀手像夜猫滑进厨房。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却没半点声响。 一名杀手冷酷地拔掉连接老式煤气罐的塑胶软管。 嘶嘶——刺鼻的煤气泄漏声,开始在狭小空间里蔓延。 致命的气味,成了寒冬夜里的死亡倒计时。 刀疤脸摸出一根两米长的极细引信,将一头精准埋在煤气浓度最高的地漏旁。 随后,三人退到门外。 刀疤脸抽出防风打火机,眼神透着灭绝人性的冰冷。 叮。幽蓝火苗跳出。他像看艺术品一样,将火苗缓慢凑近引信末端。 只要引信燃尽。 轰!这场“意外”燃气爆炸,会把平房连同熟睡的母子炸成焦炭。世上再也没人能拿捏王源,赵市长那边也将彻底高枕无忧。 火星闪烁,引信发出极速燃烧的嗞嗞声。 刀疤脸转身,准备隐入黑暗。 就在转身的刹那! 砰!!!一声沉闷却如滚雷般炸开的巨响,瞬间击碎了小院的死寂! 不是爆炸声,而是安装了消音器的高精度警用狙击步枪发射出的夺命冷响! 噗嗤——!空气中爆开一团血肉! 刀疤脸的右膝盖骨,被一颗12.7毫米穿甲弹直接轰碎!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条右腿恐怖地折断,重重砸在满是冰碴的泥地上! “敌袭!”另两名杀手反应极快,条件反射般拔出腰间黑星手枪,但根本没给他们开枪的机会。 黑暗中,无数头潜伏的猛虎同时苏醒! 砰!砰!砰!小院破旧的木门被几只防暴靴同时踹飞! 足足十二名全副武装、戴着夜视仪和凯夫拉防爆头盔的“黑豹”突击队特警,如同神兵天降。 不到两秒,就以碾压的战术阵型死死封锁了整个院子。 为首的特警队长如猛虎下山,一个战术扑击,将刚举枪的杀手连人带枪砸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杀手手腕被干脆利落地卸掉,手枪飞出老远。 同时,另一名特警敏捷破窗。 戴着防毒面罩,在浓烈煤气味的厨房里,精准一脚将燃烧大半的引信死死踏灭在地上! “安全!” “二号目标控制!” “拆除引爆装置!” 耳机里传来突击队员们简短犹如天籁的汇报。 远在市局地下审讯室的林雪薇,那张冰山脸上终于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冷笑。 这是一场经典的心理战加信息战的全面碾压!当赵志刚自以为高明地谋划杀人灭口时。 他连梦都想不到,从王源落网的第一时间,林雪薇就动用技侦最高权限,把王源的社会关系网查了个底朝天! 甚至比赵志刚更早一步锁定了这对郊外的母子。 她没急着抓人,而是极具耐心地布下天罗地网,专等毒蛇自投罗网! 林雪薇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两部手机。其中一部,正是刚刚录制的现场强攻视频。 林雪薇踩着警靴绕过铁桌,走到依然死咬牙关的王源面前。 “王源,我确实没权力动你的老婆孩子。” 林雪薇声音如敲骨吸髓的丧钟,“但我有权力,在官场这台绞肉机里,让你看看你效忠的规则,到底长着一副多丑陋的嘴脸!” 砰!林雪薇将正在播放高清视频的手机,用力拍在王源面前。 王源的视线本能般死死吸在了屏幕上,画面中,清晰显示着赵志刚手下最狠的“清道夫”的脸!接着,是那根距离煤气罐只剩半寸的引信! 最后,是特警神兵天降破窗而入,强行踩灭引信,救下熟睡母子的惊险瞬间! 那干脆利落的狙击枪响,倒在血泊中的刀疤脸…… 这一切,就像千钧重锤,狠狠砸碎了王源的心脏! “不……不!!” 王源发出一声凄厉犹如野兽濒死的干嚎!那双死撑了半夜的顽固眼珠,此刻彻底崩塌! 眼泪混着鼻涕,狼狈地流一脸。他疯狂狂挣扎着,恨不得冲进屏幕去保护那对母子。 “赵志刚!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老子帮你背了足足十年黑锅啊!你要我的命可以,居然连一个七岁有心脏病的孩子都不放过!你这畜生!!!” 极致的忠诚在遭遇极致残忍的背叛后,转化而来的,是毁天灭地的反噬! 林雪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在江州呼风唤雨的大佬,此刻像一滩可悲的烂泥瘫在椅子上。 心理防线,彻底破网! “收起没用的眼泪。”林雪薇声线冷得像手术刀,“我既然能在生死边缘救下你儿子,也能随时撤走保护。”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让他们成为警方的污点证人保护对象。” “我交代!” 王源仰起头,满脸刻骨铭心的仇恨与决绝。嗓音嘶哑欲裂: “全是赵志刚指使的!我就是他的白手套!未来光明城招标起,十几个亿里的四成回扣,全进了他指定的海外户头!” “上周的车库截杀,是他亲自打卫星电话让我安排的人!” “账本全在!那些足以让那个级别的市领导直接判死刑的老底!”王源疯狂喘息,眼底闪烁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在哪儿?!”林雪薇逼近一步,目光如钉。 这是一次足以掀翻江州政坛的惊天雷暴! “东郊红星机械厂后头,七十年代废弃的防空洞深处……最里面嵌在墙里的军用密码柜。密码是……”王源一口气将绝密位置和死穴密码全吐了出来。 “好!”林雪薇果断一挥手。 记录员飞速打出了整整十五页笔录。 王源发着抖,在每张纸的最下方,狠狠按下了刺目的鲜红手印。 口供到手!这不仅是口供,更是将赵志刚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死刑判决书! 林雪薇没半分停留。一把抄起带着体温的笔录,一阵旋风般冲出审讯室。 “刑一队、刑二队!全体换装!带破拆工具和重火力!目标东郊防空洞!”局内地下通道里,回荡着林雪薇高亢的命令。 然而。 就在林雪薇拉响刺耳警笛,准备离弦之箭般冲去起获绝密账本时! 叮铃铃——! 市刑侦大队的红色一级指挥专线,在这个决定江州生死格局的节点,如同催命般狂躁地响了起来! 接线员看着那个象征着恐怖权力的来电显示,脸色瞬间惨白: “林……林局!是省厅主管业务的常务副厅长亲自打来的专线!省厅下达最高界别协查令,要求市局所有主力,立刻、马上前往南区支援一起突发行凶特大劫案!不得有误!” 林雪薇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僵,指尖因为太用力,在真皮方向盘上留下了几道苍白勒痕。 省厅施压?调虎离山?! 赵志刚背后的那只盘根错节的巨网,终于在这个致命关头,彻底撕破脸皮,直接从上层掀翻了这盘已死的棋局! 第61章 为了爱情能够连命都不顾 在赵志刚还在垂死挣扎时,沈娟看着苏晓月冷笑起来。 那段被苏晓月强行认定为“AI换脸”的极其不堪入目的视频,如果说只是一把试图撬开心防的尖刀。 那么此刻,这张被她极其用力地拍在苏晓月枕边的红色单据,就是真正宣判爱情死刑的九天惊雷! “怎么?刚才那股为了爱情能够连命都不顾的硬气去哪儿了?” 沈娟的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感,她用一种极其恶毒的、甚至带着几分享受的缓慢语调,一字一句地开始凌迟苏晓月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你可以说视频是假的,你可以说照片是合成的。但,苏晓月,你不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些年的女强人吗?” “你不会连江州市妇幼保健院的公章都不认识吧?要不要我给你拿近一点,让你好好看看医院这四个字的防伪水印印得有多清楚?” 沈娟极其残忍地捏起那张报告单的一角,几乎是硬生生地怼到了苏晓月的眼前! 苏晓月的视线此刻已经因为极致的冲击而开始涣散,但那张报告单上,几个极其刺眼的黑体字,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刺碎了她的视网膜,狠狠地扎进了她那颗已经鲜血淋漓的心脏里! 一月前!也就是周远帆即将南下招商的那个极其关键的节点!也就是他对自己百般承诺,甚至表现得因为前途未卜而满心愧疚的那些日子里! 苏晓月只觉得大脑中仿佛有一颗万吨当量的核弹轰然引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维、甚至原本那种强行死撑着的哪怕肋骨断裂也要维系的坚强,在这一瞬间,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如果说刚刚那段视频只是让她在极度恐惧中产生了一丝裂痕,那么这张真金白银、盖着司法级别的医院红公章的报告单,就等于宣判了周远帆对她所有的承诺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苏晓月极其微弱地喃喃自语着,她那双原本澄澈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 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砸在那张冰冷而又极其残忍的报告单上,晕开了几滴骇人的水渍。 周远帆同林雪薇也是不清不楚,但林雪薇是有家的人,所以苏晓月认定,她才是周远帆会娶的人! 此时,苏晓月那只没输液的手,死死地、近乎绝望地抓着床单。指甲因为极度的用力,甚至在手心里掐出了深深的血印。 疼!一种比被军刺生生豁开胸膛还要痛上千万倍的剧痛,犹如万蚁噬心般在她的灵魂深处疯狂蔓延。 在这个名利场里,苏晓月见惯了男人们的逢场作戏。 但她一直以为,周远帆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他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是因为两颗心在生死线上的绝对贴近。 “远帆哥……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种被最深爱、甚至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男人欺骗的极度屈辱感,像一双死神的利爪,死死地捏爆了她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 看到苏晓月眼底的光芒彻底熄灭,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因为极度的悲痛和缺氧而浮现出一抹极其病态的潮红,沈娟脸上的笑容愈发扭曲、阴毒到了极点。 “晓月啊,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沈娟犹如一个恶毒的女巫,附在苏晓月的耳边,用一种表面听起来极度哀婉、实则字字如刀的语气,进行着最后的致命一击: “我沈娟虽然跟他离了婚,但我们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基础。”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以为他一个刚从冷板凳上爬起来的光杆司令,凭什么敢接下全市都避而不及的这么一个天坑局长位置?还不是因为他极度渴望权力!极度想要往上爬!” 沈娟极其恶毒地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晓月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继续向她的伤口上疯狂撒盐: “你替他挡刀,他当然感动,他就算铁石心肠也得在医院表现出一副痴情的模样,好让你死心塌地继续替他卖命!” “但他这种注定要站在江州权力巅峰的男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不要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亲生骨肉,来继承他未来的家业?!” “晓月……我本不想伤害你。大家都是女人。但孩子是无辜的啊!这是远帆唯一的血脉!”沈娟竟然挤出了两滴极其廉价的鳄鱼眼泪,声音凄厉如同怨鬼,“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能不能好都是个未知数,将来能不能生育更是两说。” “难道……你真的忍心,让他唯一的亲生骨肉,一出生就只能当个背地里的私生子,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吗?!” 沈娟这番话,极其恶毒地运用了一个连最强大的心理大师都难以反驳的逻辑——母凭子贵,传宗接代。 在江州这个相对传统的内陆城市,在体制内爬到了局座高位的男人,如果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血脉,是会被所有的圈内人看笑话的! 哪怕是真的爱到了极点,在绝后这两个字极其沉重的压迫感下,任何爱情都显得极其苍白无力。 这一点,在机关大院里混的苏晓月,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你走……你走啊!” 苏晓月极其崩溃地用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只要不听,这一切就都不存在。 但那种极其残忍的“真实感”,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将她本就遭受了极其严重内伤的身体和灵魂,碾压得粉碎。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如同缺氧的离开水面的鱼。 连接在她身上的心电监护仪,像是发了疯一样,发出了极其尖锐、甚至有些刺耳的连续高频警报声! 红色的心率数字从九十瞬间飙升突破了一百五老大关! 因极度激动和剧烈抽搐,苏晓月左侧刚刚愈合的肋骨伤口,顷刻撕裂! 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地从厚厚纱布下渗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洁白床单! “晓月!” 看到鲜血涌出,刚才还洋洋得意的沈娟吓得尖叫,恐慌地后退着。 她虽然恶毒,但如果苏晓月真死在这间病房,就算借她一百个胆,也承担不起蓄意谋杀的可怕后果! “你……你别装死!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不行,不是我干的!” 沈娟心虚地大叫着,眼看苏晓月脸色由惨白变成危险的铁青色,她彻底慌了,跌跌撞撞扑向门口要叫医生。 她只想诛心,绝不想背人命官司! 就在沈娟狼狈跑到门口,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刚碰上冰冷把手,还没来得及按下。 砰,那病房门,被人从踢开了。 “啊——!”沈娟连惨叫都没发完整,只觉一股刚猛霸道的巨力迎面撞来! 整个人如同被重卡碾压,叫声硬生生砸回肚子里,被倒飞的大门直接拍出两三米远! 刚被警报吸引来的几个医护,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死死钉在原地,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因为,站在门框中央的是一脸要杀人的周远帆! 原本在市委大院汇报时平整的白衬衫,此刻领口被粗暴扯开。手臂绷带因极度用力崩开一角,渗出暗红血迹。 但最让人恐惧战栗的,是他那双眼睛。 十分钟前,他结束了向李书记的机密汇报,拿到了清洗本市黑恶利益链的“尚方宝剑”。 然而,就在他坐着车满心欢喜、准备回病房看一眼为他连命都不要的苏晓月时,留守病房外围、林雪薇暗中安排的便衣刑警,发来一条让他如坠冰窟的加密危急短信: “局长,您前妻野蛮闯入!病房传出凄厉哭声和抢救警报!” 那一刻,周远帆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嘣”一声,断了。 他等不及车停稳,在急诊大楼门口,直接从时速三十公里的车上危险跳下。 一路狂奔,如发了疯的凶兽,杀回病房。 当他踹开大门,清晰看到病床上那如清水芙蓉般的女孩,此刻正因为痛苦而痉挛。 无瑕的病号服,已被伤口崩裂的殷红鲜血染透。 而那个让人作呕的沈娟,正狼狈倒在血泊中,地上散落着那张刺眼盖章的伪造验孕单! 周远帆看都没看地上半死不活的沈娟一眼,如同一道旋风,直接来到苏晓月床前。 “晓月……” 看到苏晓月那张因绝望而彻底失去生机的脸时,周远帆的声音颤抖了! 第62章 哪怕天塌下来 也绝不退让 看到这血泊中惨厉的一幕,周远帆只觉得仿佛有一万把带刺的重锤,疯狂捶打着心脏! 他用带着伤的粗糙大手,轻柔却决绝地,一把将因疼痛和绝望而浑身冰凉颤抖的苏晓月,死死搂进怀里!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这个在招商局几十个老狐狸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腕局长,此刻下巴深埋进苏晓月的颈窝,声音里带着令人心酸的颤抖! 被熟悉的体温瞬间包裹,苏晓月那涣散的瞳孔,终于艰难地聚焦了一点。 感受到这双坚实有力的臂膀,若不是地狱般的疼痛还在撕裂神经,她甚至以为是濒死前的幻觉。 “远……帆哥……” 苏晓月气若游丝,眸子里依然残留着极度悲哀的抗拒,“放开……你……放开我。你不要你的孩子了吗……” 这句话,气若游丝,却像一根阴毒的刺,狠狠扎进周远帆心头! 孩子?什么孩子?! 周远帆凌厉的目光如刀锋扫过,一眼看到掉在沈娟不远处的红头化验单! 在这个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年的男人面前,只这一瞥,瞬间将那个恶毒女人拙劣却致命的毒计,还原得一清二楚! 一股彻骨冰寒的杀气,从周远帆身体里轰然爆发! 他极轻柔地将苏晓月放回枕头上,转身,那张带着颤抖柔情的脸,瞬间化作冷酷残忍的修罗面具! 他一步步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如同一滩烂泥的沈娟旁边。 周远帆没说话,一把扯住沈娟沾血的头发,像提死老鼠一样,将她那张扭曲错位的脸硬生生扯得仰头! “痛……救命……”沈娟发出蚊子般的呻吟,满眼惊恐。她根本想不到,以前在娘家面前唯唯诺诺的窝囊废,现在竟恐怖如斯! “怀孕?!” 周远帆声音极低、极冷,犹如九幽地狱的催命符,“沈娟,你就算伪造公文,也该花点脑子查查病历档案!” “就在离婚前半年,你去省医科大附属医院做过彻底的输卵管双侧结扎切除术!连相关的手术单子,当时也是我亲自代签的!” 周远帆残忍地加重手劲,头皮撕裂的剧痛让沈娟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你拿一个已经被彻底切除的器官,来伪造怀孕的化验单?!来恶心一个用身体替老子挡致命军刺的女孩?!” “你拿什么怀孕?!拿你那颗连蛆都不屑去咬的生锈黑心吗!!!” 谎言,在确凿甚至带点黑色幽默的医学常识面前,被扒了个底朝天! 沈娟充血的眼睛,瞬间瞪得像死鱼。 她满以为花重金搞来足可乱真的化验单,能成为杀人的完美尖刀。打死也想不到,当年为了省事做的绝育手术,竟在今天成了勒死自己的致命绞索! 走廊探头看热闹的家属和护士,听到这声暴烈怒吼,看向沈娟的眼神瞬间变了。 由同情,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鄙夷厌恶! 拿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恶毒诅咒一个刚在鬼门关走一遭的重伤女孩,这女人的心机比蛇蝎还毒一万倍! “还愣着干什么?!”周远帆转头,冷酷目光如利刃扫过闻讯赶来的几名保安,“把这垃圾,直接拖出去!” 保安们被这种恐怖的上位者气场震慑,哪敢迟疑,连拖带拽架起沈娟,强行拖出医院。 随着沈娟凄厉渐渐消失的哀嚎,围观人群如鸟兽散。 周远帆疲惫地闭上眼睛,深吸两口气,强行将体内那股焚烧一切的杀意压下去。 当他再次转身走向病床时,那张刚硬冷酷的脸上,只剩下春风化雨般的极致温柔。 苏晓月靠在病床摇起的靠背上,因为刚才剧烈的挣扎,伤口疼痛仍在撕扯神经。 但她瞳孔中那死灰般的黯淡,此刻如同经历了漫长极夜,终于看到了破晓的曙光! 她大口喘息着,赶来的医生已经为她处理好了伤口。 苏晓月这时两行滚烫的清泪再次滑落,只是这一次是因为彻底救赎的狂喜! “傻丫头。不哭了。” 周远帆小心坐在床沿,用完好的右手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我承认,在今天之前,在官场里我一直在权衡利弊。” “我甚至自私地想过,为了不连累你,保住我用命换来的政治前途,我们之间最好保持安全距离。” 周远帆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决绝,反手用力却又避开伤口地握住苏晓月的手: “但是,今天当我看着你差点被沈娟的谎言逼死的那一刻,我彻底醒了。” “去他妈的政治前途!去他妈的闲言碎语!” 周远帆俯下身,深情凝视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字字千钧: “晓月,你听好。我的命,是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从那一分钟起,我周远帆的余生,欠你一条命!” “哪怕有一天我一筹莫展沦落街头,只要你不嫌弃,我也会用命,护你一世长安!”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在绝境中最阳刚的承诺! 苏晓月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用那只输液的手死死反握住周远帆的大手,将脸庞深埋进他的掌心,放声大哭。 哭声中,所有的委屈、恐惧、甚至断骨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无尽的温暖彻底融化。 与此同时,江州东郊。 “林局!前面没路了!” 防空洞深处,浓烈的霉味让人作呕。 两名打着强光手电的特警看着厚重的防爆级水泥死胡同,声音焦急。 林雪薇站在中央,一向整洁的警服沾满灰尘泥水。 半小时前,面对省厅那不可抗拒的调令,在这个“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体制内,她如果不去支援,就是抗命扒皮的大罪! 但林雪薇没有退缩半步!她强硬地以市委书记签署的“一一六特批令”为挡箭牌,直接掐断了与指挥中心的所有通讯设备! 这等于,她带着这支十几人的精锐,在真正的“孤军深入”! 一旦找不到赵志刚的密码保险箱,不用赵志刚出手,省里那只恐怖大手就能名正言顺碾死她! “找!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林雪薇凤眼中闪烁着冷酷的狼性,“王源那种老狐狸,既然说在最里间,就绝对藏着暗门!” 话音未落。一名爆破专家突然在光柱扫射中,发现了防爆水泥墙角落不到两厘米的拼接缝隙!色差! “林局!在这里!” 刑警兴奋大喊,迅速拔出破拆斧,照着缝隙一阵猛砸。 轰拉!一大块精妙伪装的水泥板倒塌,一个漆黑隐蔽的暗巢赫然出现! 暗巢最深处,一个厚重浇筑在承重墙里的保险箱,散发着冰冷幽暗的金属光泽! 找到了!赵志刚那牵扯几十亿资金链、十几条人命的肮脏命门,就在里面! “破拆组!用最快速度锯开!” 林雪薇压抑着激动,大声叫着。 两名强壮特警立刻提着带着金刚砂锯片的重型无齿锯冲上去,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和耀眼火花,瞬间在封闭空间里咆哮! “林局!”就在破拆到了关键的一刻。 负责外围放哨的刑警,顺着陡峭通道连滚带爬冲下来,脸色惨白: “外围发现几辆无牌越野车!看对方那专业的战术走位,绝不是小混混!更像是省里专门派来接管大局的特别行动队!” 林雪薇绝美的冰山脸上,肌肉猛地一颤。 赵志刚背后那只隐藏在省厅高层的遮天巨手,终于彻底撕下伪装,要在铁证起获的最后几秒,展开明抢了! “拔枪!上膛!” 林雪薇果断下命,眼里燃烧着猎手遭遇凶兽时的狂暴战意。 “今天,哪怕天塌下来,这口箱子里的东西,也绝对不能让他们带走哪怕一张纸!” 第63章 权力的太极 林雪薇在防空洞里强行锯开了保险柜,随着她的命令,在那帮人赶来之前,他们迅速撤离而去。 此时,在市公安局里,铁桌上,随意堆放着几十根金条,以及几大捆美金现钞。 但无论是林雪薇,还是刚从医院安顿好苏晓月、带着一身杀气匆匆赶来的周远帆,目光都没有在这些巨额财富上停留半秒。 他们死死盯着的,是摆在金条中间的,三本用牛皮纸仔细包裹、边角磨得发亮的手写黑色账本! 随着周远帆将第二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忍不住倒吸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这简直就是一份完整详细、足以将整个江州市政坛都卷入地狱的死亡名单! 从十年前江州第一轮老城区棚户改造,到城投集团的几次大规模融资,再到最近的未来光明城招投标…… 每一笔从国家财政被洗劫出的巨额资金,其流向、分成比例、海外收款人账号,都被王源用细密小楷一笔记下! 而其中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代表“赵志刚”的代号“Z”之上,竟然还有着频繁且数额瞠目的政治献金记录! 那些接受这笔庞大献金的名字,虽然是用首字母代号表示,但对于周远帆和林雪薇这种内行人来说,和直接写上名字毫无区别! 随便挑出一个,都是江州都要震三震的大佬! “难怪。” 周远帆疲惫地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深邃双眼底不仅有即将手刃仇人的狂热,更有一种对这种深层政治毒瘤的沉痛,“难怪马局长想动一下江州这块烂肉,就被了却性命。” “有这东西在手,赵志刚不是在做官,他是在用江州的财政,给自己买了一道极度恐怖的免死金牌!” 林雪薇站在桌子另一侧,绝美脸上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冰霜。 “只要把这些移交上去……”林雪薇声音奇冷,透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别说是区区一个政法委书记。就算是他背后那些坐着的老虎,我也要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送上断头台!” 这不仅是刑警的绝对信仰,也是她连日来顶着高压抗命死磕的最终目的。 然而,就在林雪薇果断拿起最核心账册,准备越级上报省纪委专案组时,被屏蔽了所有外部信号的物证室里,那部直通市委书记一号办公室的特殊电话,突兀地、如同催命般响了起来! 在这个房间里,能打进这部电话的人,只有一个! 江州市委一把手,李康达! 周远帆和林雪薇默契对视。在敏感当口,李书记亲自打来专线电话,绝不会是听好消息的! 周远帆深吸一口气,抢先拿起话筒:“我是周远帆。” 电话那头,出奇地安静。 足足过了十几秒,才传来打火机清脆的点火声,随后是一口浓重的吐烟声。 “那口箱子,林雪薇弄回来了没?”李康达的声音,罕见地没了往日的雷厉风行,透着一种极其压抑的凝重。 “报告书记。箱子已经破拆。王源口供中的核心账册和绝密资金流向明细,已全部起获,证据链彻底闭环。”周远帆清晰、不带一丝犹豫,“这不仅是赵志刚的死刑判决书,更是……” “停。”李康达罕见地用一种近乎命令、却又低沉的口吻打断他:“账本后半部分内容,从现在起,只有你和林雪薇两个人看过。在没有得到我的亲口授权前,不许向任何人,包括纪委,透露半个字!” 周远帆瞳孔猛缩,他那敏锐到变态的政治嗅觉,在这一瞬仿佛被高压电击中! 李康达这是在阻拦他们上交证据?!有意保护某种绝不能被触碰的禁忌?! 要知道,正是这位铁血书记昨晚砸桌子亲自拍板给了林雪薇先斩后奏特权啊! “李书记……”林雪薇在一旁实在忍不住了,眼里燃烧着愤怒不解,就要抢过电话。 “远帆啊。” 还没等林雪薇发作,电话那头的李康达疲惫地长叹一口气,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刚才,省里的电话,亲自把电话打到了我的私人手机上来了。” “老领导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李康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落在周远帆和林雪薇耳朵里,无异于降维打击的惊雷! “江州这个家当,底子薄。十五个亿刚落地,是稳大局的重头戏。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江州,绝对不能发生容易引起全省甚至全国关注的人事大地震!” “要保住江州平稳、团结、向上的政治基调啊!” 这几句看似官方、甚至像老领导聊家常的套话。 在周远帆听来,这就是一份带着恐怖威压的,绝对政治封杀令! 老领导为什么早不打晚不打,偏在林雪薇刚从防空洞里起获账本的这一刻打来电话?! 那些刺耳的不宜大地震、保住平稳,每一个字都在直截了当地告诉李康达: 赵志刚背后那条利益链上,坐着惹不起的高山!如果你李康达敢在这时把账本捅上去,引发省里高层大洗牌、连累不可名状的大佬! 别说是你李康达这个市委书记干到头。就算是周远帆、林雪薇这样的棋子,也会在大佬的反扑下,连渣都不剩! “李书记。”周远帆紧握着话筒,叫了一声。 李康达“嗯”了一声后,又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觉得我李康达是个软骨头。” 李康达声音透着强烈的悲愤与无奈,“但政治,绝不仅是打杀。我是市委书记,不仅要除毒瘤,更要保住江州最后的一口发展元气!保住你们这两个不惜拿命去拼的好苗子!” 李康达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远帆,你告诉我。以你现在的实力,加上那本还没捂热的账本,你能不能扛得住省里排山倒海般的清算反扑?!” 这是一个致命的、根本不需要回答的灵魂拷问! 不能!甚至会连带市委班子、连带刚起死回生的十五亿项目,在那场狂暴地震中灰飞烟灭! 周远帆艰难地闭上酸涩的双眼,在这短暂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周远帆的大脑仿佛经历了高强度的政治顿悟。 如果说,他在大会议室里拍出十五亿资金、怒骂腐败商人时,靠的是胆识和李康达撑腰;那么现在,面对比李康达还要高不知多少维度的隐晦施压…… 单纯的匹夫之勇,只会显得幼稚可笑。 在复杂的官场棋局里,很多时候,妥协和隐忍并不是因为懦弱,而是为了在恶劣局势下,布一个连对手都无法察觉的更大的杀局! 当周远帆再次睁眼时,眼底犹如出鞘利剑般的锋芒,已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隐忍与睿智取代! “书记……您说得对。” 周远帆的声音变得出人意料的平静,甚至平静得让一旁的林雪薇都感到陌生不安,“我扛不住。在这个敏感关头,若把账本捅上去引发大清洗,好不容易拉来的陈柏川的投资,绝对会因为政治动荡而撤资散摊子。” “到时候,赵志刚身后的老虎为了自保,一定会把这十五亿烂尾的屎盆子,恶毒地扣在我和您的头上!” “他们不仅能借名头保下赵志刚继续作威作福,还能合理合法地把咱们这个敢动他们利益盘子的市委班子,一锅端了!” 电话那头,李康达听着这番极其通透的分析,压抑的呼吸终于放松了一丝。 他就知道!自己绝对没有看错这个年轻人! 这是一个真正有极高政治天赋、能在绝望死局中瞬间看透棋盘规则的官场帅才!而不是个莽夫! “那……远帆,依照你现在的看法,接下来这盘死局,咱们该怎么走?”李康达罕见地,带着考校意味的语气问道。 林雪薇惊讶地看着周远帆,她甚至在这个年轻男人的侧脸上,看到了真正能运筹帷幄的大佬才有的从容。 周远帆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本黑色账册,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透着比严冬还要森冷的自信与狠辣: “书记,老领导不是说要保住平稳、不宜发生大地震吗?” “好。那我们就听老领导的话,为了江州大局,极其稳健地,把手收回来。” “在这半个月,甚至十五亿项目彻底砸下地基的半年时间里。我们不仅不去双规赵志刚,我们甚至可以顺理成章地让他继续待在舒适的办公室喝茶。” “周远帆!你疯了?!”林雪薇无法理解地低吼,愤怒地一把抓过周远帆的胳膊,“他派人暗杀你和苏晓月!他要用煤气罐炸死无辜的母子!现在铁证如山,你居然说让他逍遥法外?!” “林局!” 周远帆猛地转头,那双如同黑洞般深邃的眼睛盯着她。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层次政治碾压的目光,让林雪薇不由自主地战栗。 “让他坐在办公室喝茶,不仅是为了稳住上面的大局。更是我要给他这个自以为运筹帷幄的幕后黑手,亲手挖一个让他连死都不痛快的坟墓!” 周远帆转回身,对着话筒,一字一顿清楚地阐述他那阴狠的反杀计划: “现在的赵志刚,就如同被拔了满嘴牙和毒腺的瞎老虎。虽然省里的庞大保护伞暂时护住了他,但他的心腹王源,他的绝密账本,他名下的黑恶产业,全在我们手里!” “书记,我们要的不是简单痛快的让他死。我们要的是隐而不发,引而不爆!就像一场温水煮青蛙!” “林局这边,立刻以绝密级别封存赵志刚的所有罪证档案。” “在不惊动省里的前提下,对他及其隐蔽住所,进行二十四小时外围死扣监控!” “并在边控系统中,加上一条绝不外传的红色拦截指令!” “而市政府那边,我会利用十五亿项目大把撒钱、大兴土木的招牌,光明正大地接见原本属于他那阵营的官员和商人。” “我会残忍地把他那个庞大的权力网络,一刀一刀地凌迟剥离!” “我要让他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被彻底封死在信息孤岛!他联系不上他的海外资金,他查不到王源的死活,他甚至打听不到任何我下一步要干什么!” “这种利剑悬在头皮上方,却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心理折磨。” “远比直接给他戴上手铐,更能够摧毁他的所有心理防线!” “我要让他,在这个被彻底锁死的绝网里,困兽犹斗,生不如死。” “直到他自己在这精神折磨下,疯狂地撞出一个能把省里那顶保护伞,也一举连根拔起的缺口!” 死寂。物证室内。李康达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一分钟!电话里,突然传来李康达深呼吸后,重重一掌拍在办公桌上的沉闷巨响! “好!绝妙的以退为进,极其阴毒且高明的权力太极!” 这位向来城府极深的江州第一极权大佬,声音透出遇到知己的爽朗与狂热! “就按你说的办!账本在林局长手里绝密封存,连一丝风声都不许露给市纪委!” “你周远帆就去高调当你的大红人局长,林雪薇隐秘执行外围物理锁死!” “远帆,我就在这市委看着,看着你这招大撒网,是怎么生生把这江州一池发黑的浑水,熬干净的!” 与此同时,赵志刚正烦躁焦虑地在家里来回走动着,从昨天用打完那个灭口指令开始,足足过了十二个小时! 海外那个号称从不失手的清道夫组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复! 而派去东郊防空洞外围准备强抢账本的省里暗卫,也在刚发来一条市局重火力封山的消息后,陷入了死寂! 一种由内而外冰冷彻骨的东西,一种哪怕在极度风暴中依然能从容不迫的老狐狸,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的致命恐慌…… 第64章 被封锁赵志刚变成信息孤岛 江州市政法委大院,这原本是江州最令人敬畏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充斥着来回穿梭的汇报人员和各种低声的请示。 但今天,这栋大楼的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赵志刚坐在办公桌后,那双曾无数次决定别人生死的倒三角眼,此刻眼底竟布满了恐怖的血丝。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 从昨晚深夜给海外那个号称“从不失手”的清道夫组织下达灭口王源妻子的指令开始,整整十四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任何回复! 那条专门用来联络暗网杀手的单线加密渠道,现在就像是一条死寂的深海电缆,连一点微弱的回水声都没有。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派往东郊防空洞外围,企图在林雪薇破拆保险箱最后一刻实施明抢的省厅暗卫,也没有了回音。 那些暗卫是省里为了保住那个牵扯数十亿的黑色账本,专门派来的一把锋利尖刀!平时只受省委极其隐秘的调遣! 他们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是:“市局特警重火力封山。正在寻找突围路线。” 然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恐慌。一种由内而外、冰冷彻骨的东西,正顺着赵志刚的脊梁骨一点点往上爬。 就算是当年被中纪委联合调查组盯上的死局里,他这位从容不迫的老狐狸,也从没感受过这种让人窒息的恐慌! “王源没死。保险箱开了。账本落到了林雪薇那个不要命疯女人的手里。” 赵志刚脑海中轰然炸响这个致命的推理。 他猛地从老板椅上站起来,抓起桌上的专线电话,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那是江州最大的地产开发商,也是他这些年最牢靠的钱袋子之一,金华集团董事长刘建明的私人号码。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赵志刚脸色一沉,不死心地又拨打了宏达实业总经理的电话。 “哎哟,赵书记啊!真是不巧!我这会儿正在飞机上呢,马上起飞去澳洲看个项目规划,空姐催着关机呢,等我落地了给您回过去啊!” 对方甚至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逃命似地切断了通讯。 连续打了五个电话。这五个曾经在江州政界商界呼风唤雨、逢年过节排着队在他家门外等候接见的大老板,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国外”,再不济也是“在医院做全身检查”。 他们就像受了惊的老鼠,集体嗅到了死神逼近的血腥味,将他这个昔日的庇护伞,远远地、死死地拒之门外! 被封锁了!自己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信息孤岛! 赵志刚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是市纪委双规,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如果是市委书记李康达要法办他,他也有把握调动省里的关系把局势搅浑。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任何纪委的通报,没有任何市局的拘捕。 他赵志刚依然坐在可以俯瞰半个江州的政法委书记宝座上,喝着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 但这才是最恐怖的!这种利剑悬在头皮上方,却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死寂折磨,比立刻给他戴上手铐还要残忍一百倍! “周远帆……” 赵志刚咬着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三个字。 除了那个像魔鬼一样可怕的年轻人,整个江州,根本没人能在此刻布下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恐怖温水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赵志刚猛地拉开抽屉最隐秘的夹层,拿出一个带有物理密码锁的特制黑色卫星电话,这是他不到万不得已、面临生死存亡时,才会动用的终极保命符。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按下了那一长串绝密号码。 电话经过了复杂的加密跳转,终于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具上位者威严、却又略带老态的声音。 “老领导!是我,志刚。”赵志刚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乞求的颤音。 “在这个时候用这条线找我,你是真觉得省里的纪委是瞎子吗?”老领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老领导,我被逼到绝路了!江州这边出大事了!”赵志刚急切地说道,“林雪薇那个疯女人带着特警封了东郊,王源留下的那个东西……可能被他们拿到了!” “我知道。” 老领导平淡的三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志刚的胸口! “您……您知道?”赵志刚呆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省厅那些暗卫失手了,或者被截停了,在这个通讯高度发达的时代,省里高层绝对会比他更早得到消息! “那您为什么……”赵志刚的声音开始发抖。 “志刚啊。”老领导打断了他,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感情波动,“最近省里的招商引资压力很大,各个地市都在勒紧裤腰带。” “江州在这个时候能拉来十五个亿的真金白银,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这十五个亿刚落地,上面正在盯着看。老首长专门在内参上批示了要保住江州的发展大局。” “这是政治,你懂吗?” 最后半句话,犹如一盆夹杂着冰渣子的冷水,从赵志刚头顶兜罩下! 政治!为了所谓的大局平稳,为了不引爆那个牵扯甚广的核弹账本进而引发省里大洗牌。 所以那张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庞大保护伞决定,暂缓施救,甚至弃车保帅! “老领导!您不能不管我啊!”赵志刚低声求着,“我在江州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个账本上牵扯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如果周远帆真的把账本捅上去,死的不光是我!” “所以他没捅上去。”老领导的声音依然不起波澜,却透着洞悉一切的可怕睿智,“周远帆是个聪明人。李康达更是个人精。” “他们扣下东西不发,就是为了稳住咱们。这叫权力换时间。” 老领导顿了一下,似乎点燃了一根烟,缓缓吐出。 “在局势明朗之前,省里不好有什么动作。你既然还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就安分守己地呆着。” “那我的命呢?!周远帆那小子是在对我凌迟啊!”赵志刚濒临崩溃边缘。 “江州大局为重。志刚,你好自为之。” “嘟……嘟……嘟……”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赵志刚举着话筒,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液,浑身冰冷地瘫在宽大的真皮带靠背椅里。 好自为之。这四个字在官场里,就等同于医生在重症监护室外对家属下达的“准备后事”通知书! 省里抛弃了他!不仅抛弃了他,还默认了周远帆对他进行这场残忍的政治绞杀! 以此来换取两派之间暂时的和平和十五亿项目的顺利推进! 就在赵志刚绝望之际,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响了。 “赵书记,刚接到市委办通知。”秘书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种如履薄冰的躲避感,“常务副市长和招商局周局长,正在二号会议室高调召开十五亿星宇汽车城项目的一期工程推进会。” “周局长说,这个项目需要各部门全力配合,为了不让有些心术不正的人干扰市委决策,他已经向李书记申请了……” “申请了什么?!”赵志刚厉声吼道。 “申请了全面接管东城老区的部分安保审查权,并调派了林雪薇副局长亲自带队全程驻场护航。” “啪!” 赵志刚一把将几万块钱的名贵紫砂壶狠狠砸在墙上,四分五裂的碎瓷片和着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全面接管!驻场护航! 周远帆根本不是在低调发展,而是打着招商引资的免死金牌,明目张胆地把刺刀顶到了他赵志刚的喉咙上! 这十五个亿的项目就像一个恐怖的黑洞,正在光明正大地吞噬着他在江州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庞大势力网! 赵志刚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俯瞰着这座他曾经视如私产的城市。 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高高在上,如今却变成了被拔光牙齿、关在玻璃箱里供人欣赏其慢慢饿死的绝命困兽。 “周远帆,算你狠!” 赵志刚充血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疯狂、带着同归于尽味道的骇人凶光。 “既然你们都不让我活,都在逼我。好!那大家就都别想活!!” 此时,市属招待所的三楼监听室里。 林雪薇戴着监听耳机,白皙修长的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打着代码。 耳机里传来赵志刚砸碎茶杯和绝望凄厉的怒吼,她摘下耳机,看向坐在身旁沙发上、正闭目养神的高大男人。 “鱼,彻底疯了。”林雪薇凤眼微挑,那绝艳脸庞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钦佩。 “疯得还不够。”周远帆淡淡地开口,声音如同掌控全局的执棋者。 “第一步信息孤岛已经完成,他已经感觉到了被老主子抛弃的恐惧。” “接下来,就在这个孤岛上,一刀一刀割掉他的外围皮肉。我要让他睁大眼睛看着,到底是谁,在江州说了算。” 周远帆说完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市委大院,接通了内线电话,朗声说道:“要通知下去,十五亿项目招投标入围名单审查。” “凡是过去跟赵志刚走得近的建筑商,全部叫停约谈。告诉他们,想入局,拿命门来换。” 第65章 你们在江州姓什么必须重新站队! 一天后,江州市政府办公大楼,二号会议室。 此刻,这间原本用来召开全市经济工作会议的宽敞房间,气氛却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压抑。 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大腹便便的男人。 他们是江州目前最具实力的三家建筑承包商老板,平时随便跺跺脚,江州的房价都得颤三颤。 但今天,面对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人,这三个老总却局促不安地擦着脑门的冷汗。 周远帆坐在主位上,他没有穿那些老气横秋的官场夹克,而是一件剪裁得体的西装,显得锐气逼人。 “各位老总,星宇汽车城十五亿的项目,一期基础建设招标的资质审核,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也就开门见山。” 周远帆停下手中的笔,目光如刀般扫过三人,“过去几年,江州的城建工程是什么个分法,利润怎么流的,大家心知肚明。” “周局长,咱们可都是正规企业,招投标每次都是照章办事的啊。”宏达实业的钱总干笑两声,试图打马虎眼。 “照章办事?”周远帆冷笑一声,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三份薄薄的文件单,“钱总,两年前老城区改造,你名下的空壳公司为了拿地,给某位领导的远房亲戚批了一笔八千万的低息过桥贷款,这笔钱至今没还,算不算照章办事?” 钱总的脸色瞬间煞白,干笑僵在脸上。 “还有你,李总。城投集团的那几个重点项目,最后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转包给几个没有任何资质的劳务皮包公司?这中间的差价和回扣,都去哪儿了?” 周远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精淮地砸在这些人的死穴上! 这些材料,是昨晚林雪薇从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里紧急提炼出来的部分“边角料”!但这已经足够把在座的几位送进去蹲个十年八年了。 “周局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金华集团的老总额头青筋直跳,“这十五亿的项目,难道也是您用来要挟我们的筹码吗?!” “要挟?商场逐利,官场求稳。” 周远帆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眼神深邃得让人害怕,“我这个人很实际。以前的事,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这十五亿的一期工程大头,我甚至可以直接优先给各位做资质背书。” “但前提是,从今天起,你们在江州姓什么,必须重新站队!” 斩钉截铁的宣告!不是商量,是极其霸道的逼宫和割肉!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他们太清楚周远帆口中所说的“重新站队”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让他们彻底背叛那个曾经在江州一手遮天的政法委书记,赵志刚! “怎么?舍不得你们的旧主子?” 周远帆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极具压迫感地前倾: “实话告诉你们。赵志刚现在连市委大院的老鼠洞都指挥不动了。” “他名下那几条海外洗钱的资金链,昨天就已经被最高级别封死。王源被捕,全盘招供!” “他在省里的那把大伞,为了不引火烧身,已经彻底把他当成了一只死狗。准备用完就扔!” 周远帆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判官,宣布着最终的死亡通知书。 “现在,是你们用他以前那些带血的投名状,来换自己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时候了!” 三位平时高高在上的老总,此刻面如土色。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妥协。 商人重利轻义,当曾经的靠山变成即将引爆的炸弹时,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怎样划清界限。 “周局……我……我这里有一份三年前水利工程的设备采购虚高账目复印件,是当时赵书记的秘书亲自暗示我这么做的。” “虽然不是核心证据,但也算是个敲门砖。”宏达实业的钱总最先崩溃,颤抖着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盘。 另外两人见状,也急忙搜肠刮肚,将这些年被迫(或主动)向赵志刚利益输送的边缘证据,像倒豆子一样交代出来。 看着桌面上渐渐堆起来的证据,周远帆眼底闪过一抹森冷的锋芒。 这就是他的“温水煮青蛙”中,用来剥离青蛙皮肉的凌迟刀法! 他不直接动用那份能引发全省大地震的核心账本,而是利用十五亿的诱惑和极度恐吓,把赵志刚外围的权力网络,一根一根地生生扯断! 与此同时,江州南郊,长途客运站。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 他是赵志刚身边最不惹眼的司机老马。但在今天,他肩负着一个连命都能搭进去的绝密任务:去省城,将一封赵志刚亲手写下的密信,面呈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副省长秘书! 赵志刚被死死困在信息孤岛里,市里和省里的正规渠道全部被某种诡异力量掐断。他只能动用这种最原始、也是最危险的物理送信方式,企图做最后的鱼死网破! “前往省会金陵的大巴车即将发车,请旅客们……” 广播声响起,老马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向检票口。只要上了这趟车,到了省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然而,就在他的脚刚刚踏上客车踏板的那一瞬,两名穿着便衣、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不动声色地一左一右夹住了他。 “咔哒!”冰冷的手铐精确无误地扣在老马的手腕上,大巴车门瞬间在他身后关闭。 老马惊恐地挣扎,却发现这两人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带走。例行检查。”带头的便衣刑警亮了一下证件,语气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五分钟后。客运站停车场角落的一辆黑色防弹指挥车内。 林雪薇冷若冰霜地坐在监控台前。这几天的秘密布控,让她原本就清冷的气质变得更加凌厉,仿佛一柄随时饮血的利剑。 “林局。人截下了。从他包里的夹层中,搜出一封用火漆封印的密信。” 一名特警将那封带着赵志刚体温的信件,恭敬地递到林雪薇面前。 林雪薇戴上白手套,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撕开了火漆。 这是一封写给省里某位大领导的求救信,但信里的内容,却充斥着极其疯狂的威胁! “……如果你不保我过关,那么沉在青龙水库底下的那个硬盘备用件,就会在十二小时内,自动群发给各大报社和中纪委的邮箱。大家同归于尽!” 林雪薇看清这行字,绝美的眼瞳猛地一阵收缩! 备用件?!那个隐藏在东郊防空洞里的密码箱,居然不是唯一的核武器?那个老狐狸竟然还在青龙水库留了一手拉整个江州甚至是整个江南省陪葬的恐怖后招?! 怪不得……怪不得省厅的那帮暗卫就算接引失败,上面也没有立刻下达物理处决赵志刚的指令! 因为他们也投鼠忌器,怕把赵志刚逼急了,直接引爆那个备用网盘! “立刻呼叫周远帆!”林雪薇猛地站起身,强大的气场让狭窄的车厢都微微震动。 “赵志刚这只老狐狸,手里还有能把天捅破的炸弹底牌!他一旦察觉到信使失联,在绝境中必定会启动引爆程序!” 就在这时,林雪薇办公桌上的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外线监控组惊急交加的汇报: “报告林局!目标人物赵志刚,在二十分钟前离开政法委大院,谎称去市委开会。但我们的跟踪车辆在经过老城区拥堵路段时……” “跟丢了!!!” 听到这三个字,林雪薇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后脑勺。 一向极其自律、每天准时两点一线的政法委书记,在所有联系渠道被切断、外卖跑腿信使被截的极致高压下,竟然利用监控死角,玩起了消失游戏! 对于一个掌握着核弹级贪腐秘密、且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恐怖困兽来说。 他的消失,绝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找地方,按那个能毁灭一切的红色引爆按钮! “全城封锁!!” 林雪薇冲着对讲机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拔出腰间的配枪直接拉动套筒,眼中燃烧着决绝的杀气。 第66章 今晚!我让你有去无回! 江州市老城区,一条破败不堪、常年弥漫着下水道酸腐气味的无名巷子里,一家废弃多年的旧书报亭孤零零地立在街角。 生锈的卷帘门上贴满了各种包治百病和重金求子的小广告,风一吹,边缘剥落的纸片像鬼影般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谁都不会想到,江州市堂堂的政法委书记赵志刚,此刻正像一头躲避猎人追杀的丧家之犬,佝偻着身子躲在这间充斥着霉味和灰尘的逼仄空间里。 一向发丝不苟的赵志刚,此刻头发凌乱,那价值不菲的订制西装领口已经被扯开,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一双因为长时间极度焦虑而充血泛红的倒三角眼中,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与恶毒! 他大口喘着粗气,伸手在废墟般的一堆烂报纸底下摸索。 三分钟后,赵志刚从一个沾满油污的铁盒里,拿出一个甚至连屏幕都泛黄开裂的老式诺基亚直板手机。 在这网络高度发达、连智能机都有可能被随时窃听和定位的时代,这种连基站基站定位都极其困难、完全没有智能芯片的“古董器”,反而成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张保命符。 他熟练地抠下电池,换上了一张同样极其古老的无记号黑芯卡,按下了开机键。 当屏幕亮起幽暗的冷光时,赵志刚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拨出了一组没有任何规律的长串代码号码。 “喂。”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极其沙哑、仿佛声带被砂纸磨烂的冷酷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一台随时准备杀人的机器。 听到这个声音,赵志刚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知道,这是他埋藏在江州这座城市最深处、也是唯一不受省里和周远帆监视的一路终极底牌! 这是一个连自己的心腹王源都不知道的隐藏职业杀手!并且背负着一条十年前的死命!如果不是当年赵志刚动用特权将其生生保下,这人早就死透了。 “启动‘清道夫二号’预案。” 赵志刚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目标有两个。第一,招商局局长,周远帆。” “第二,市人民医院特护病房那个叫苏晓月的女人。” 说到这里,赵志刚眼底的疯狂猛地达到了顶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冷笑: “先杀女的。我要让周远帆亲眼看着那个用身体替他挡刀的女人怎么死!然后再送他上路去阴曹地府团聚!” “明白。什么时候动手?”杀手冷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难掩的嗜血兴奋。 “今晚!”赵志刚死死握紧那个破旧的手机,“不论死活,不论代价,必须办到。” “这笔买卖如果成了,当年帮你压下马国华老婆那桩命案的所有卷宗底单,我会让人当面焚毁。” “好。”杀手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赵志刚缓缓抬起头,那张充血涨红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病态残忍。 省里的那些老东西为了自保选择放弃他,周远帆那只白眼狼想在办公室里用温水慢慢活剐了他。 做梦!既然都不给他留活路,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把这江州的水,彻底搅成一潭血水!! 他要让李康达看看,让整个省里的高层看看,把他这条被逼到绝路的政法恶龙给逼上梁山,到底要付出怎样恐怖的代价! 与此同时,招商局那宽敞明亮的局长办公室内,周远帆看着 急匆匆赶来的林雪薇,她脸上原本那总是结着寒霜的表情,此刻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周远帆,你刚才用大手段强制停掉几十个开发商的资质审查进行剥皮凌迟的计划虽然绝狠。”林雪薇微微皱眉,“但赵志刚这只在江州盘踞了十来年的老狐狸,在发现自己的外围触角全部被物理斩断,省里又不管他的死活的极端情况下。” “难道就真的这么任人宰割吗?就不怕他破罐子破摔,拉响自爆?老城区的脱线消失,就是他开始疯狂反扑的危险信号。” 林雪薇那绝美的五官此刻泛着冷艳的光泽,敏锐的刑侦直觉让她背脊隐隐发寒。 “那封从信史手里截获的火漆密信上的内容,你不是看到了吗?”周远帆缓缓转过身,那双犹如深不可测幽潭般的眼眸中,闪烁着睿智与计算。 周远帆一步步走到茶几前,伸手拿过林雪薇带来、已经完全拼凑出原本字迹的信件复印件。 “青龙水库底下的那个硬盘备用件,十二小时内自动群发邮件?” 周远帆看完后,盯着林雪薇说道:“雪薇,从心理学和犯罪学的临界点来看。一个人在深陷绝境时,他所有的反常举动,其实都是一种为了获取安全感的极端伪装和转移视线。” “他在诈我们。不仅在诈省里那张准备抛弃他的大伞伞面,也在诈我们!” 林雪薇凤瞳紧缩,震惊地站了起来。 “你是说,这是一个故意用来拖延时间的幌子?!” “不仅是幌子。更是一个极其恶毒的连环杀局!”周远帆眼底掠过一抹冰冷彻骨的杀机,又说道:“老城区的脱线,不是为了去拿所谓的第二份网盘备份密码,更不是为了去向省里求饶。” “他在江州苦心孤诣经营了那么多年,手里怎么可能只有王源这一本明面上的帐?又怎么可能只有海外请雇佣兵这一条明火执仗的暗线?” “雪薇,”周远帆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林雪薇的手腕,那绝非是在办公室该有的剧烈动作,眼神中有着即将手刃仇人的狂热风暴,“用你最大的权限去查,十年前!” “十年前江州有哪一桩死命大悬案,是恰恰由当时的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也就是现在的赵志刚经手、并强行草草结案的!” “那不仅是他的第一块带血敲门砖。更是他现在唯一能逃过所有人视线,不惜一切代价要拉我们垫背的绝杀暗箭!” 林雪薇被周远帆这种恐怖至极的推理和预判彻底震撼了! 这根本不仅仅是在对弈,这就是在那个老狐狸连自己都没察觉到时,先把他的心挖出来解剖了看! “立刻呼叫技术组!调取十年前江州所有未侦破的一级重案宗卷,并且排查这十五分钟内江州老城区所有公用电话亭和没有进行基站入网登记的极低频无线电波段信号!” 林雪薇反手一把揪起桌上的特警专线对讲机,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局长,此刻声音竟带着一丝因为即将触碰到核爆中心的剧烈颤音。 而在她的对面,周远帆正看着无声推演的巨大江州地图。 他的手指缓缓落在了“市人民医院”几个红圈上面,那是苏晓月的病房。 “老狐狸。你想玩绝户计。好。”周远帆冷笑着,“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最后一张底牌是怎么被砸碎的,你所有的骄傲是怎么被连根拔起的!” “今晚!我让你有去无回!” 第67章 因公殉职多么讽刺的死法 深夜凌晨两点,江州市委招待所,那栋平时用来接待重要客人的隐秘二层独立别墅,此刻周围的安保级别比平时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这种安保却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静谧,没有警灯,没有制服,全是一水儿穿着黑色便笺、戴着微型耳麦的精干汉子。 这根本不是江州本地的安保力量,而是直接从省厅秘密调配下来的特殊警卫! 别墅二楼,那间最深处的会客室里,灯光昏黄。 一个穿着普通深蓝色夹克、戴着无边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寻常大学教授的中年男人,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泡茶。 如果不是他胸前别着的那枚小巧但代表着绝对权力的红色彩漆徽章,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竟然就是那位手眼通天、号称“老领导影子”的大秘,高司长。 而平时在江州只手遮天、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赵志刚,此刻正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满头大汗、局促不安地站在高司长面前。 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 “高司长,您……您怎么亲自下来了?”赵志刚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不可控制的颤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极度的恐惧。 “志刚啊。你来江州,有多少年了?”高司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将第一泡茶水倒掉,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十……十年整了。”赵志刚咽了一口唾沫。 “十年,真是不短的日子。”高司长将重新泡好的茶水倒了一小杯,轻轻推到茶几边缘。 但手,却没有离开茶杯,他缓缓抬起头,那镜片后的狭长双眼,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十年时间。你在这江州,也是风生水起。老领导对你,可谓是不薄。” “是!是!没有老领导的栽培,就没有我赵志刚的今天!”赵志刚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表忠心。 “既然知道老领导对你不薄。”高司长原本温和的声音,瞬间犹如掉进冰窟窿里一般冷酷,“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蠢,非要把那个致命的把柄,留在这江州市里?!” “砰!”高司长猛地将那个滚烫的瓷杯砸在茶几上,茶水四溅! “王源被抓,那个牵扯了十几号人的笔记本也落到了林雪薇那个不怕死的女人手里!” “现在甚至连周远帆那个小兔崽子,都在拿那半本账册,公然在江州地面上对你进行剥皮凌迟!” 高司长站起身,身体前倾,那股居高临下的巨大官威,直接压得赵志刚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不仅你在受凌迟。省里那些在账本上留过痕迹的大佬,现在连觉都睡不安稳!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娄子?!” “高司长!冤枉啊!”赵志刚彻底崩溃了,满头冷汗地辩解,“那个账本是王源那个婊子养的为了保命私自弄的!我根本不知道!而且林雪薇他们拿到账本后根本没有上交,他们这是在……” “他们在等!”高司长冷冷地打断他,“周远帆那是个绝顶聪明、甚至比你还要棘手的官场天才!他深知那本账册就是个震天雷。他按住不发,就是明白省里为了大局不敢动他。” “他在用你的惨状警告省里,如果要强行动他,大家就同归于尽!” 赵志刚愣住了,巨大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连高司长都承认周远帆的可怕,那他岂不是彻底成了一张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废牌?! “老领导的意思……”高司长的脸色重新恢复了那如同枯井般的平静,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以及一个装着白色粉末的透明小玻璃瓶,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十五个亿的投资,不仅江州需要,省里也需要。” “老首长盯着呢,绝对不能出任何大乱子。所以,这个政治大地震,必须在江州彻底掐断。” 他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敲了敲:“这份是自首认罪书。你签了字,承认一切腐败和暗网买凶都仅仅是你个人所为、与任何更上层无关。” 随后,他的手指又移向那个白色的小玻璃瓶,“然后。这瓶是高浓度的心脏猝死药剂。你把它喝了。” “明天早上,省纪委和市纪委联合出通报:江州市政法委书记赵志刚,因长年工作劳累突发心肌梗死,因公殉职。” “你在海外的那些产业和妻女,老领导担保不动。不仅不动,还会让她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是命令!也是通知!更是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死亡判决! 赵志刚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瓶白色的粉末,大脑中一片轰鸣。 “因公殉职”……呵,多么讽刺的死法!他赵志刚在江州呼风唤雨十年,临了竟然要用这种委屈到极点、像狗一样的方式去死! “我不签!”赵志刚突然像一头被逼疯的野兽,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高司长。“凭什么?!凭什么那些坐在上面吃肉的人就安全着陆,偏偏要让我这个苦干了十年的刀手来顶雷?!” “高司长,我是条狗,但我也不是一条可以随便乱棍打死的狗!” 赵志刚恶狠狠地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殊死一搏的疯狂:“我已经派了一个连你们都查不到的影子杀手,今晚就会把周远帆和他那个女人一块做了!那两个该死的拦路石一死,账本就是个死物,谁能证明这是真的?!” “还有!”赵志刚猛地凑近,“青龙水库底下还有硬盘备份!如果我十二小时不解除指令,那些东西就会群发给所有媒体和最高层!” “高司长,你回去告诉老领导,要想保平安。大家就抱在一起过河!否则,就大家一起死!” 整个会客室,死一般的寂静。 高司长用一种极其悲哀、如同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赵志刚啊。你在江州当井底之蛙太久了。你真以为,你那点布置,省里会不知道吗?” 高司长微微侧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冷冷说道:“小张,把东西带进来。” 门应声而开。两名黑色特勤如鬼魅般走进房间。 其中一人手里,赫然提着一个血肉模糊、四肢全断的男人! 正是赵志刚刚才在老城废弃报亭动用的那个隐藏最深的“清道夫二号”杀手! “你……你们?!”赵志刚的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连一枪都没开出来,就被周远帆在老城区提前布好的天罗地网当场生擒。” “不仅生擒,还顺便吐出了十年前你指使他掩盖的那桩死命案。” 高司长语气依然冷漠如冰,“至于你说的青龙水库里的备用网盘?”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湿漉漉、沾满水草和淤泥的黑色特制加密U盘,“吧嗒”一声扔在地上。 “这是省厅最好的潜水特警十分钟前刚捞上来的。十二小时自动发送程序?不好意思。里面的感应芯片已经被彻底烧毁。” 底牌!所有的最后的底牌!在省厅这股拥有碾压性信息和武力的绝对机器面前。 被彻彻底底、连渣都不剩地全部碾碎! “周远帆……”赵志刚双腿终于支撑不住那庞大的绝望,重重地跪倒在地,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涕泪横流。 他终于明白周远帆为什么一直在按着账本不发、只是在温水煮青蛙了。 因为那个年轻人,早就把他的心理活动摸得透透的! 周远帆正是利用他的疯狂和绝望,故意给他放开一条通往省里的路,让他用尽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去刺激省里的保护伞动手! 借这把更恐怖的刀。杀他赵志刚的人!诛他赵志刚的心! “签了它。”高司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来自幽冥地府,“别让老领导连最后一点耐心都耗干。” “否则。你会亲眼看到你在国外的妻女,也会发生‘意外’的。” 赵志刚颤抖着双手,犹如行尸走肉般拿起那支钢笔。在看清那份签完字之后连亲人都要受到严格监视的绝情条款时,心中的愤怒如同火山一般炸开。 他突然扔掉钢笔,猛地从怀里拔出一把早就藏好的微型自制手枪,眼神极度癫狂: “我不签!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我要去杀了那王八蛋!!!” “砰!” 一声极其沉闷、装有消音器的枪声在会客室里响起! 并没有击中高司长,也没有击中赵志刚。 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两名黑色特勤反应快如闪电,一脚踹飞了赵志刚的手枪,然后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 鲜血顺着他的头皮流了下来,赵志刚眼前一黑,重重地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间会客室不足二十米的另一个隐秘的设备间里。 周远帆安静地带着监听耳机,看着眼前那台闪烁着指示灯的最先进高保真拾音器录音设备上的进度条。 林雪薇站在他身后,同样满脸震惊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所有对话! “这老狐狸,不仅被省里吓破了胆,连那个秘密的水库硬盘也已经被他们拿回去了……周远帆,省里真的打算把他像垃圾一样销毁。”林雪薇心有余悸,如果那十二小时发送机制是真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毁约、抛弃、杀人灭口。” 周远帆缓缓摘下耳机,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极度深寒。 他极其小心地将刚才录下了高司长所有威胁、甚至是直接承认老领导指使的全部绝密录音拷贝进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里,然后吞进了自己的一颗假牙内部! “赵志刚已经是只死狗了。我们真正的对手不再是他。” 周远帆站起身,看着会客室的方向,他的眼神如同能够刺穿黑夜的利剑,一种哪怕与天斗、与全省高层斗也绝不退缩的恐怖气势,轰然爆发! “这场游戏。不仅要掀翻赵志刚,我要连带着那些躲在他背后吃相难看的老虎的皮,也一起全部扒下来!” “省里想让他无声无息地死?” 周远帆冷笑一声,“我偏要他赵志刚……极其轰动地,拉着那些幕后大鱼一起,当着全市所有人的面,彻底爆炸!” 第68章 这就是周远帆的终极大招! 深秋的江州市,凌晨的冷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 市委招待所的后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着深黑色防窥膜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车厢内,刚执行完“强制喂药并伪造心脏病发”任务的高司长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原本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省厅级别“清道夫”行动,赵志刚会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间绝对隔音的密室里,明天一早变成一份体面的讣告。 然而,车子刚驶上跨江大桥,高司长口袋里的内线卫星电话却像催命符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高司长!不好了!” 电话那头,留在招待所负责处理赵志刚尸体的心腹急促惊慌的声音传来,“赵……赵志刚没死!他……他跑了!” “什么?!”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司长,猛地睁开眼睛,镜片后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种高浓度心脏阻断药剂,他怎么可能没死?而且你们两个人怎么看不住一个被枪托砸晕的废人?!” “他……他把药吐了!就在刚才我们准备把现场伪造成心梗抢救的时候,他突然暴起,用藏在袖口里的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片割断了小张的脖颈大动脉!” 心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恐惧的哭腔,“等我冲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 “外面的监控和安保,不知怎么回事,刚才突然全灭了五分钟!” “蠢货!!!” 高司长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一把砸了卫星电话! 监控全灭?在这种级别的国家级保密招待所,除非是有极其高明、甚至权限不在他之下的顶级黑客加上内部高手的配合,否则怎么可能出现长达五分钟的监控盲区! “不对!”高司长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不是巧合!整个江州,有动机、有这等恐怖能力在省厅眼皮子底下玩偷天换日的人,只有一个! “周远帆!你疯了!你这是在蓄意放虎归山,玩火自焚!!”高司长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绝望怒吼。 没错。这就是周远帆的终极大招! 他绝不允许赵志刚这个罪恶滔天的畜生,用几滴毒药、一句因公殉职的谎言草草体面收场! 他要的,是将赵志刚背后的那尊庞然大物,也一起扯下神坛摔个粉碎! 与此同时,江州市中心的主干道上。 一辆疯狂逆行的破旧桑塔纳,犹如发狂的野猪般横冲直撞。 驾驶座上,赵志刚满脸是血,双眼充血得像鬼一样可怕,脚下油门已经踩死。 他刚才在濒死之际装死反杀,从二楼跳下时甚至摔断了一根肋骨,但他现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一种毁灭一切的恐怖复仇欲在胸腔内燃烧! “想让我死……想让我当替罪羊?做梦!” 赵志刚一边疯狂打着方向盘躲避迎面而来的大货车,一边用带血的手从副驾驶的破包里掏出几个用绝缘胶带捆绑的圆柱形炸药! 那是他当年在老城区搞强拆时截留下来的矿用高爆TNT!当量足以炸平半个街区! 他要去星宇汽车城的十五亿项目奠基现场的地下室!那是省里老首长极其看重、也是目前整个江州最耀眼的政绩工程! 只要他把那十五个亿的门面炸成一堆废墟,省里老领导不仅在全国面前颜面扫地,必定还会引发中央层面的彻查! 到时候,什么核弹账本,什么权色交易,全都会见光死! 大家一起下地狱! 就在这时,前方沉沉的夜幕中,突然亮起几道刺破黑暗的强力探照灯柱! 紧接着,七八辆重型黑色特警防暴装甲车,如同钢铁长城般横向封锁了整个主干道两端! 将赵志刚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像瓮中捉鳖一样死死困在了长达五百米的空旷路段上! “砰砰砰砰砰!” 装甲车顶端,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狙击手瞬间子弹上膛,冰冷的红外线瞄准红点,密密麻麻地笼罩在赵志刚的额头、心脏、轮胎等所有致命部位! “赵志刚!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熄火,双手抱头下车!” 高音喇叭里,传来林雪薇冰冷且威严的警告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肃杀之气。 “包围我?!哈哈哈!就凭你们这几条枪也想包围我?!” 赵志刚状若癫狂,猛地一脚踹开车门,身上居然已经绑满了那些致命的高爆TNT,手里紧紧捏着引爆器。 他像个发了疯的恶鬼一样跳下车,跌跌撞撞地站在路中央,指着对面的防暴车狂笑: “来啊!开枪啊!!” “这可是连着我心跳起搏器的双向引爆装置!只要你们敢开一枪打死我,半个江州市中心都会被我炸上天!!老子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防暴车后的特警们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不敢轻举妄动。 林雪薇眉头紧锁,这种级别的亡命徒,绝对干得出这种同归于尽的事! “赵书记,原来你所谓的鱼死网破,就是像个绑着炸弹的恐怖分子一样,在马路上歇斯底里地撒泼打滚么?”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低沉、冷酷,却透着绝对掌控力的声音,从防暴车后方平静地响起。 特警们主动向两旁让开,周远帆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着沉稳的脚步声,就像散步一样,闲庭信步地从钢铁重围中走了出来,迎着赵志刚那双嗜血疯狂的眼睛,走到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站定。 “周远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赵志刚看到这个亲手把自己逼上绝路的年轻人,双眼几乎要喷出血来,猛地举起手里的引爆器,“你这吃里扒外的小畜生!你敢现身!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按下去!!大家一起死!” “按吧。”周远帆微微歪着头,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弄,“按下去。然后让明天全省的新闻头条写着:江州市原政法委书记赵志刚,因精神失常、企图实施暴恐活动,被特警当场击毙。” “你背后保护你的那些大鱼、高司长、省里某些高层。他们不仅会连夜派人去清理你留在海外的财产、接手你妻女的护照。” “他们甚至还会公开为你发一份强烈遣责的通报,顺理成章地将所有贪腐屎盆子全部扣在你这个死在暴恐袭击里的替罪羊头上!” “用你那条不值钱的烂命,换他们稳如泰山的万古长青。极其划算。” 周远帆的心理战,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死死砸在赵志刚最大的痛处! 赵志刚浑身一颤,举着引爆器的手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拼死一搏,最后竟然只是成全了省里那些老狐狸的安全着陆! “怎么?不按了?” 周远帆冷笑一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高灵敏度音频播放设备丢过去。 “既然不按,那就先听听这个。听听你的主子,是怎么把你在江州苦干了十年的功劳簿,明码标价地贱卖的。” 按下播放键,在这静谧的深夜街头。 高司长在会客室里那段极其冰冷、残忍、为了保住老领导而要强行让赵志刚“因公殉职”的绝密录音,清晰无比地在所有特警和赵志刚的耳边炸响! 赵志刚听着这段录音,眼神渐渐由疯狂变成了极度的呆滞和绝望。 那位高不可攀的司长,真的不仅要弄死他,还早就把一切后路、甚至把林雪薇起获账本这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 在那个庞大得犹如天体运行的绝对权力网络面前,他赵志刚,连一只强壮一点的蚂蚁都算不上! 就算今天炸死了几百人,就算他粉身碎骨。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巨大系统里,也不过就是稍微震荡一下,然后迅速用新的谎言和血腥镇压去填平! “周远帆……你……你为什么要有这段录音?”赵志刚仿佛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跪倒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双眼无神地看着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的年轻男人。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够让整个江南省官场从里到外全部大洗牌的,活着的污点证人。” 周远帆缓缓俯下身,看着赵志刚那双彻底被击溃的眼睛。 他说的不是江州,而是江南省! 那是一种甚至超越了普通政治博弈,直指更深层最高权力巅峰的恐怖野心和极度正义! “你想拉省里那些……那些大鱼下水?就凭你?”赵志刚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周远帆,惨笑起来,“你这是在以卵击石,你这辈子都不知道,坐在那本核弹账本最顶端的人,能量有多恐怖……” “不管他有多恐怖。只要他手里沾过江州老百姓十年的血汗钱。我就一定能把他这身官皮连骨头一块扒下来!”。 周远帆站起身,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际,破晓的曙光即将撕裂云层,“带走。” 防暴车后的特警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将跪在地上的赵志刚死死按住,专业排爆手如闪电般剪断了TNT起爆线,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发出了象征江州十年黑暗终结的脆响! 第69章 我去会会他! 赵志刚被押进异地看守所的第三天,江州市公安局地下二层的秘密审讯室里,日光灯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手术台一样惨白。 铁椅上,赵志刚佝偻着身子,双手被精钢手铐死死锁在扶手上。 三天前那个在马路中央手绑TNT嘶吼着要同归于尽的疯狂恶鬼,此刻却像一尊被抽干了魂魄的蜡像。 他眼皮半耷,瞳孔涣散地盯着对面那堵灰白色的水泥墙壁,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但他连舔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林雪薇坐在他对面,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厚厚的卷宗。 “赵志刚。王源的全部口供已经形成了完整证据链。” “你名下通过境外壳公司转移的资金总额超过两亿三千万,马国华遇害案、车库暗杀苏晓月案、雇佣清道夫组织实施跨境灭口,你的涉案罪名已经多到我都懒得一条条念了。” 林雪薇将一份厚厚的起诉意见书推到赵志刚面前,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刀锋。 “你现在开口,还能争取一个主动认罪从宽的机会。你继续装死,最后的结果只会更难看。” 赵志刚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仿佛面前这个绝美却凌厉的女公安局副局长,只是一团空气。 林雪薇微微皱眉。她从警这么多年,审讯过的悍匪毒贩不计其数,但赵志刚这种状态,着实是第一次遇到。 不是对抗,不是嚣张,甚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于生理层面的彻底关机。 她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另一头,周远帆正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水不喝,饭不吃,话不说。连生理性的眨眼频率都比正常人低了三分之二。”林雪薇走到他身边,眉心拧成了一个结,“如果我不知道他曾经是个多么狡猾的老狐狸,我几乎要以为他真的精神崩溃了。” “精神崩溃?”周远帆冷笑一声,将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他在等。” “等什么?”林雪薇问道。 “等救兵。”周远帆将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里,“一个在江州能呼风唤雨十年、敢跟省级大佬讨价还价的人,不可能因为被抓就真的变成废人。他的沉默就是他最后的武器。” “只要他一个字都不说,外面那些急着找他灭口或者捞他的人,就不知道他到底交代了什么、没交代什么。他们就会慌,就会露出马脚。” 周远帆的分析如同手术刀般精准,林雪薇凤眼微眯,心底不由得再次感叹这个年轻人对人心的洞察力,已经到了让人后背发凉的程度。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省厅那边已经在向我施压了,说审讯权限即将到期,要求移交上级机关复审。” “移交?”周远帆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冷芒,“移交到谁手里?是省纪委,还是京城某个打着中央旗号的司长大人?” 林雪薇一愣,随即明白了周远帆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京城已经有人在外围运作了?” “高维明。”周远帆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透着千钧之力。 “京城政法委的那个高司长?”林雪薇记得这个名字。在68章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正是这个高维明亲自带队来江州,企图用一瓶毒药让赵志刚因公殉职。 “他不叫高司长。他叫高维明。中央政法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兼综合协调司司长。”周远帆的语气极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赵志刚被当街抓获、高维明灭口失败的消息,这几天应该已经传回京城了。以他的性格和他背后的能量,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你的意思是,他会想办法在程序上把赵志刚从我们手里抢走?” “不仅是抢走。”周远帆转头看着林雪薇,“他要的是彻底切断我们的调查链。” “只要赵志刚落到他控制的人手里,要么继续装死直到超过法定羁押期限被释放,要么莫名其妙地死在看守所里。” “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林雪薇冷声说道。 “所以赵志刚的审讯必须加速。”周远帆看着审讯室的方向,“给我两天时间。我来想办法撬开这具僵尸的嘴。” 就在两人低声商议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京城,一栋隐藏在胡同深处的高墙四合院内,高维明正在一份文件上快速签字。 如果不是书房墙壁上悬挂着几张他与国家级领导人的合影,任谁看到这个温文尔雅、儒雅谦和的中年人,都不会想到他就是那个在江州招待所冷酷地给赵志刚递上毒药的魔鬼。 “啪。”高维明合上文件夹,拿起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 “老陈。江州那边的情况你应该已经掌握了。”高维明的声音不急不缓,“赵志刚当街被抓,我的人也差点折在里面。这个周远帆,比我们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维明,我的人已经到了江州。” “哦?”高维明眼睛微微眯起,“这么快?” “十五亿的盘子刚落地,我不亲自盯着不放心。”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了笑,“但你放心,我跟他见面不是为了抢你的人。我是去给李康达还有那位周局长提个醒。” “这十五个亿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如果江州的政治环境持续动荡,影响了投资信心,这笔钱随时可以撤。” “你打算用钱压他?” “不叫压。叫提醒。”那人的语气依然温和,“一个地级市的局长,就算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不在乎一个十五亿投资项目的存亡。” “这是他最大的政绩筹码,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高维明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微笑。 “好。你从明面上施压,我从暗面继续运作。” “赵志刚这条线,绝对不能断。他嘴里的东西如果被周远帆挖出来,牵扯的就不仅仅是江南省了。” 挂了电话后,高维明又拨出了另一个号码。这次的号码异常冗长,中间夹杂着好几组跳转密码。 等了将近一分钟,电话才接通。 “喂。”一个带着浓重海外口音、苍老却锐利的声音传来。 高维明用一种极其恭敬的语气说道:“老首长。江州的棋局出了一点意外。但请您放心,正在补救。” “陈柏川已经到了江州,从经济层面施压。同时我在程序上正在运作移交审查权。” “嗯。”电话那头只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很久。 “维明啊。你要记住一件事。”那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那个叫周远帆的年轻人很危险。他不是普通的基层干部。” “一个能在三个月内从嫌疑犯翻身成局长、又能在老狐狸赵志刚面前完成绝杀的人,绝不是池中之物。” “对付这种人,不能硬来。要用软刀子。” 高维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老首长的意思是……” “他身边的女人。” 短短五个字,却让高维明瞬间醍醐灌顶。 挂断电话后,高维明在书桌前静坐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提起钢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林雪薇。苏晓月。 每一个名字的旁边,都画了一个箭头,最终汇聚到一个圆圈里。圆圈中央,赫然写着两个字:周远帆。 与此同时,江州市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周远帆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苏晓月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试图用一只手把散乱的头发梳成马尾辫。 看到他进来,苏晓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绽放出一个让人心疼的微笑。 “远帆哥!你来了!” “嗯。刚从局里过来。”周远帆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她身上还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臂和肋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多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拆线了。”苏晓月笑着摇头,但她那双聪慧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远帆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苏晓月放下小镜子,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脆弱的东西。 “我爸……他的病情恶化了。上周做了一次全面检查,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说到这里,苏晓月的眼眶红了,但她拼命忍住没让泪水掉下来。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嫁一个好人家。” “上次你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回来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逢人就说我女儿找了个有出息的年轻人。” 苏晓月抬起头,带着泪光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周远帆。 “远帆哥,我不奢求什么。我只是想……能不能找个周末,你陪我去看一套婚纱。” “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让我爸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面,看一眼他女儿穿上婚纱的样子。” “他可能撑不到我真正出嫁的那一天了。” 最后半句话,苏晓月终于没忍住,两行清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 周远帆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他想起了那个在车库里用血肉之躯替自己挡下致命军刺的瘦弱身影,想起了她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地喊出“远帆哥”三个字时,那双涣散却充满眷恋的眼睛。 这个女孩为他连命都不要了,她唯一的请求,是让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父亲看一眼女儿穿婚纱的样子。 他怎么拒绝?他有什么资格拒绝? “好。” 周远帆伸手轻轻握住苏晓月的手,声音沉稳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个周末,我陪你去。” 苏晓月听到这句话,如同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将脸深深埋进周远帆的掌心,无声地啜泣。 而周远帆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因为在他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了另一张绝美却带着寒霜的脸。 那个在审讯室外走廊里,永远挺直脊梁、目光如剑的女人。 林雪薇。 他对苏晓月,是责任、是亏欠、是一条用命换来的无法偿还的债。 但他对林雪薇…… 周远帆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了。 就在这个情感与道义交织的漩涡即将把他彻底吞没的时候,他口袋里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李康达书记的专线号码。 “远帆。星宇集团的陈柏川董事长今天下午到了江州。他点名要见你。”李康达的声音极其压抑,“这个人来者不善。你做好心理准备。” 周远帆的眼神瞬间由柔软变得锐利如刀。 陈柏川?那个一手拍出十五亿真金白银的商界巨鳄?他在这个时候来江州,绝不仅仅是为了看看工地进度。 “我知道了,书记。”周远帆站起身,轻轻将苏晓月的手放回被子下面。 “我去会会他。” 第70章 我林雪薇的命跟你绑在一起了 江州最高档的私人会所,翠竹轩。 包间的门被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无线耳麦的保镖从内侧拉开。 周远帆走进去的一瞬间,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陈柏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顶级商界领袖特有的从容和压迫感。 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帝王。 “周局长!”陈柏川微笑着起身,主动伸出手,“星宇汽车城能在江州落地,全靠你周局长力挽狂澜。我陈柏川这十五亿投进来,心里踏实得很。” “客气了,陈董。”周远帆微笑着跟他握手,不卑不亢,“十五亿的盘子,江州上下都铆足了劲要把它干好。您能百忙之中亲自过来视察,我们求之不得。” 两人寒暄落座,精致的菜品流水般端上桌。 酒过三巡之后,陈柏川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姿态从和蔼可亲变成了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 “周局长。咱们都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这次我来江州,除了看项目进度之外,还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陈董请讲。” “赵志刚被抓的事,最近传得沸沸扬扬。不仅江州在传,连省里甚至京城的某些圈子,都在讨论。”陈柏川端起茶杯,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是个商人,我不关心政治斗争。但我关心一件事。” 他抬起头,直视周远帆的眼睛,“这十五个亿投下去,我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治环境。如果江州因为这个案子持续动荡,官员人人自危,项目推进受阻,那我的投资回报就是个未知数。” “陈董是在担心项目的安全性。”周远帆不动声色。 “不仅是项目的安全性。”陈柏川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周局长,你是聪明人。赵志刚那本账册里牵扯的人和事,你比我清楚。” “有些名字,就算你挖出来了,也不一定动得了。” “我听说省里的老领导专门给李书记打过电话,措辞虽然委婉,意思却很明确:保大局,不要无限扩大。” 陈柏川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一个聪明的局长,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周远帆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然后抿了一口。 “陈董。你说的这番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替别人传的?” 陈柏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周局长果然不是一般人。好吧,我不装了。” “省里那边确实有人托我带句话。说白了,就是希望你和林副局长适可而止,把赵志刚的案子框定在江州一级,不要再往省里延伸。作为交换,十五亿的项目不但不会缩水,我个人还可以追加三个亿的附加投资,专门用于江州东城区的旧城改造。” 三个亿!这个数字如果放在任何一个地级市,都足以让书记和市长抢着拍板。 但周远帆只是淡淡地看着陈柏川,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陈董。你能在商界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定知道一个道理。” 周远帆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 “商场上最忌讳的,是跟一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绑在同一条船上。” “赵志刚那本账册之所以至今没有公开引爆,不是因为我们不想,而是因为时机还没到。” “但如果有人试图从外部施压,强行替账册上的那些人洗地,那我只能认为,这个施压的人,自己的屁股也不太干净。” 陈柏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到那个时候,”周远帆的声音冷得像凌晨三点的江州寒风,“需要担心投资安全性的人,就不仅仅是江州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五秒钟。 陈柏川深吸一口气,慢慢靠回椅背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优雅的微笑,但眼底深处的寒意,已经和刚才的温和完全不同。 “周局长。你很厉害。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陈柏川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不过我建议你再好好想想。” “三个亿的追加投资,换十五个亿项目的平稳推进。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在江州多留两天。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陈柏川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两名保镖无声地跟上。 包间里只剩下周远帆一个人,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底闪过一抹森冷的锋芒。 三个亿的糖衣,十五亿的大棒。 明面上是利益交换,暗面上是政治施压。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指向的是那个远在京城的高维明。 他们已经从经济和程序两条线,同时向他和林雪薇发起了夹击。 但周远帆非但不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危险的弧度。 也好。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我费力气去找。 当天深夜,凌晨一点。 江州城南一处废弃的纺织厂区,一间被改造成临时安全屋的厂房里,灯光昏暗。 周远帆到的时候,林雪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警服外面套了件便装。长发难得地没有扎成干练的马尾,而是散落在肩上,让她凌厉的五官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但她的脸色很差,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也因为连续多天的高强度审讯而干裂。 “省厅今天下午发了一份指导意见,要求严格控制赵志刚案的知悉范围。措辞非常微妙,没有直说撤我的主审权,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雪薇将一份文件递给周远帆,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疲惫。 “另外,纪检那边也有人放风,说赵志刚的案子涉嫌跨区域管辖冲突,可能需要移交省级机关重新审查。” “这些理由虽然荒唐,但如果上面真的发了正式文件,我根本挡不住。” 周远帆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眼底的冷意愈发浓烈。 高维明的手,已经从京城伸到了汉东省厅。 暗线施压审查权,明线用陈柏川的十五亿威逼利诱。两条线同时收紧,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把他和林雪薇慢慢困死。 “别担心。”周远帆将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看着林雪薇。 灯光下,这个一向冰冷如霜、杀伐果断的女人,此刻却因为极度疲惫露出了不设防的脆弱。 “他们越急着抢人,就越说明赵志刚嘴里的东西足以让他们全部完蛋。”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跟他们硬碰硬,而是在他们完成合围之前,先把赵志刚的嘴撬开。” “可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林雪薇苦笑,“我用了所有常规的审讯手段,他连眼皮都不抬。” “常规手段对付不了他。”周远帆走到林雪薇身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赵志刚不怕死,不怕坐牢,甚至不怕被灭口。但他有一样东西,是他到死都放不下的。” “什么?” “他在海外的妻子和女儿。”周远帆的眼神锐利如鹰,“高维明那天晚上在招待所威胁他的时候,提到如果他不乖乖喝药,他妻女在海外也会发生意外。赵志刚当场就崩溃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命门。不是账本,不是权力,而是那两个他拼命藏在世界尽头的亲人。” 林雪薇凤眼微亮,瞬间明白了周远帆的意思。 “你想伪造一段高维明放弃他妻女的信息,来刺激他开口?” “不是伪造。”周远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U盘,“这是我让雷叔的人在海外截获的一段通话录音。” “高维明在赵志刚被抓后的第二天,就通过境外渠道下令冻结了赵志刚妻子名下的所有海外资产。” “这不是威胁,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林雪薇的瞳孔猛地收缩。 “赵志刚之所以装死,是因为他以为只要自己一个字不说,高维明就会念在旧情份上保住他的妻女。” “但实际上,他的主子早就把他的老婆孩子当成了消除隐患的附带品。” 周远帆将U盘轻轻放在桌上。 “用这个。让那头僵尸知道,他到死都在保护的人,早就被他的主子卖了。” 林雪薇深深地看着周远帆,那双凤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钦佩,有震撼,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肩膀上,扛着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不仅要对付赵志刚,还要跟高维明的京城势力正面硬抗,还要应付陈柏川的商业胁迫,还要顾及苏晓月的深情和亏欠,还有李康达的政治期望…… 而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抱怨过一个字。 “周远帆。”林雪薇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嗯?” “你……累不累?” 这三个字从林雪薇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震天撼地的大案突破都要让人意外。 周远帆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累。”他没有逞强,“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这条路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周远帆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有你在,就没关系。”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丢进了冰封的深潭,在林雪薇的心底激起了无法控制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颤,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红了耳根。 短暂的沉默后,林雪薇站起身,拿走了桌上的U盘,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女强人做派。 “你回去休息。明天的审讯,交给我。” “好。”周远帆点头,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安全屋,深秋的凉风扑面而来。 就在林雪薇即将拉开车门的瞬间,她突然转过头。 “周远帆。” “嗯?”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林雪薇的凤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我林雪薇这条命,跟你的绑在一起了。” 说完,她迅速钻进车里,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夜色深处。 周远帆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良久无言。 这个女人……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来自苏晓月的短信,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远帆哥,我今天试着下床走了几步,比昨天好多了。周末的事我已经跟嫂子说好了,她帮我预约了一家很漂亮的婚纱店。你一定要来哦。” 短信末尾有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周远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闭上眼睛,在刺骨的冷风中站了很久,然后缓缓回复了两个字。 “我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翠竹轩的VIP停车场里,陈柏川正坐在那辆价值千万的迈巴赫后座上,对着手机冷冷地说道。 “他拒绝了。看来软刀子对这个小子没用。” 电话那头的高维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既然如此,那就启动第二套方案。他身边那两个女人,就是他最好的突破口。” 第71章 名义丈夫 江州市招商局,局长办公室,周远帆正低头翻看星宇汽车城一期工程的施工进度报告,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周局长,有一位省人大的领导说要见您。”秘书小王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紧张,“他说自己姓刘,叫刘伟诚。” 周远帆手中翻文件的动作微微一顿,刘伟诚。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汉东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四十五岁,出身政法世家,父亲曾是汉东省政协的元老级人物。 在省级干部的序列里,属于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仕途一路绿灯的典型官二代。 但让周远帆真正在意的,不是他的官衔,而是他的另一个身份,林雪薇的名义丈夫。 “让他进来。”周远帆合上文件,靠回椅背上。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白净、保养极好的中年男人,这就是刘伟诚。 刘伟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那种从小在权力中心的温室里长大、从未体验过底层疾苦的高高在上。 “周局长。”刘伟诚微笑着伸出手,“久闻大名。今天冒昧登门,希望没有打扰你工作。” 他的语气彬彬有礼,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却在打量周远帆时,带着一种不加遮掩的审视和轻蔑,就好像一个富豪在审视一个企图染指自己财产的穷亲戚。 “刘主任客气了。请坐。”周远帆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 刘伟诚的手很软,没有一点茧。 这双手显然从没干过一天苦力活,也不可能像周远帆的手那样,在鬼门关前和死神掰过手腕。 两人相对而坐。茶水端上来后,刘伟诚慢悠悠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开门见山。 “周局长。我今天来,是私事。跟公务无关。” “关于雪薇。” 听到这两个字从这个男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周远帆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跟雪薇结婚六年了。”刘伟诚端着茶杯,语气就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平时聚少离多,但我们的婚姻关系是合法的、受法律保护的。不管外人怎么看,她都是我刘伟诚的妻子。” “你说得对。法律上是这样。”周远帆不置可否。 “既然你也承认这一点。”刘伟诚的笑容不变,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锋利,“那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最近这段时间,雪薇因为赵志刚的案子跟你走得很近。我能理解,案件侦办需要协作配合。” “但周局长,适度的工作配合和过度的私人交往,是两回事。” “你的意思是?” “别装了,周局长。” 刘伟诚突然放下茶杯,动作虽然优雅,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已经毫不掩饰地亮出了冰冷的獠牙。 “你跟我老婆深更半夜在所谓的安全屋密会,你以为这种事能瞒得过我?” “你以为我这个省人大副主任,连自己老婆跟谁在一起都不知道?” 周远帆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伟诚居然在暗中监视林雪薇的行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看似只关心政治联姻的名义丈夫,实际上一直在暗处盯着林雪薇的一举一动! 甚至可能盯着他周远帆! “周局长。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刘伟诚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我来是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我刘家在汉东省经营了三代人,人大、政协、政法系统,到处都有人。” “你一个招商局的局长,仕途才刚刚起步。如果因为一个有夫之妇毁了前程,那就太不值得了。” “你是在威胁我?”周远帆平静地看着他。 “威胁?不不不。”刘伟诚摆了摆手,“我只是替你惋惜。你看,你在江州干出了这么大的成绩,十五个亿的项目落地,如果明天有人在省人大的提案里,以作风问题为由对你发起弹劾或者质询,你觉得你的前途还保得住吗?” “一个区区的有夫之妇作风丑闻,就能把你这几个月用命换来的成绩,全部清零。” “所以,我的建议是。”刘伟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周远帆。 “从今天起,跟雪薇保持纯粹的工作距离。不要再有任何私人交往。她是我的人,这一点,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周远帆没有起身,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省级干部,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极其深邃的冷笑。 “说完了?” “说完了。”刘伟诚挑了挑眉。 “那轮到我了。”周远帆缓缓站起身。 一米八二的身高在站直的一瞬间,就将对面身材同样高大但气质远逊于他的刘伟诚压出了肉眼可见的低矮感。 “刘主任。你说你跟林雪薇结婚六年。好,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周远帆拿起茶杯,轻轻地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六年时间。你跟她一共见了几次面?你知不知道她有过几次执行任务差点回不来?” “你知不知道她在城南档案室的枪战里差点被打穿肺叶?你知不知道她在防空洞里用无齿锯锯开保险箱的时候,外面有一整支省厅暗卫在准备强攻?!” 刘伟诚的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没来得及接话,周远帆已经一步步向他逼近。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关心她的死活。” “你关心的只是她作为刘家儿媳的政治价值,以及她胸前挂着的那张婚姻证书给你带来的面子!” “你……!” “我还没说完。”周远帆猛地抬手,一把按在刘伟诚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官二代闷哼了一声! “你刚才说你刘家在汉东省经营了三代人。行。那我就告诉你另一件事。” 周远帆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两年前,汉东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牵头的那个高校实验室建设专项拨款提案,总额一点七个亿。” “这笔钱最后实际落地了多少?我查过了。不到六千万。剩下的一亿一千万,流到哪里去了?” “你猜猜看,如果这件事被人翻出来,你这个提案牵头人,会不会比我先丢官?” 刘伟诚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色!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肩膀被周远帆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摁住,根本动弹不得! “你……你这是在恐吓省级领导!你疯了!”刘伟诚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恐吓?”周远帆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回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我只是在善意提醒你。就像你刚才善意提醒我一样。” “刘主任。林雪薇是我的战友,是跟我一起用命换来江州太平的人。” 周远帆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钢针。 “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更不是你们刘家可以随意摆弄的政治棋子。” “至于你说的那张结婚证。”周远帆微微歪了歪头,“如果你真关心你的面子和你的前途,我建议你主动去民政局签一份离婚协议书。否则,被动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 “你!!!” 刘伟诚浑身颤抖着指着周远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也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室,门被重重地摔上。 周远帆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挂着省人大专用号段牌照的黑色奥迪A8疾速驶离,眼底的冷意丝毫没有消退。 他知道,今天这一幕注定会传到高维明耳朵里。 刘伟诚、陈柏川、高维明。三条线的敌人正在迅速合流。 他不怕。但他必须加快速度。在这三方完成合围之前,先从赵志刚嘴里拿到足以反击的核弹级证据。 半小时后,林雪薇推开了周远帆办公室的门。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显然已经知道了刘伟诚来过的事。 “周远帆……刘伟诚是不是来找你了?” “来了。也走了。” 林雪薇站在门口,修长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他的人。让我离你远点。”周远帆靠在桌边,看着她的眼睛。 林雪薇咬着嘴唇,一向坚如磐石的凤眼里,此刻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周远帆,对不起。那段婚姻……是我养母去世前求我答应的。” 她的声音极轻,如同在寒风中摇曳的烛火。 “养母说刘家在省里有根基,嫁过去至少能保我平安。她一辈子没求过我什么,只有那一次……我不忍心拒绝。” “但从头到尾,那都只是一张纸。我从来没有跟刘伟诚有过真正的夫妻生活。” “他要的只是刘家需要一个在公安系统有背景的儿媳做门面,我要的只是养母临终前的那一点安心。” 林雪薇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滴滚烫的酸液,灼在周远帆的心上。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铁血女警,此刻却因为自己卑微的过去而无法抬起头。 “林雪薇。” 周远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稳稳地握住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别道歉。你不欠任何人解释。”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刘伟诚那张结婚证,就是一副枷锁。既然是枷锁,就应该被砸碎。” “所有绑在你身上的锁链,不管是谁加上去的,我周远帆,都会替你一根根斩断。” 林雪薇抬起头,泪光在那双绝美的凤眼中闪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猛地收紧手指,死死反握住周远帆的手掌,将额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一个字。却抵过千言万语。 办公室外的走廊里,秘书小王无意中路过,从门缝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吓得立刻缩回脖子,脚底抹油地溜走了,心脏狂跳着暗自发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 而此刻,在驶离江州市区的高速公路上。 刘伟诚铁青着脸坐在后座上,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高司长。那个姓周的简直不是人!他不但威胁我,还说要强制让雪薇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高维明的声音依旧平稳如水。 “刘主任。不要着急。他越是嚣张,就越说明他心虚。” “你那边稳住就行。接下来的事,不用你操心了。陈柏川那边已经在布第二手棋了。” 高维明挂断电话,靠在书桌的太师椅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远帆,你以为扛住了经济施压和丈夫逼宫就赢了?” “不。真正的杀招,才刚刚亮出刀锋!” 第72章 披上婚纱 周末,江州市最大的婚纱定制店,周远帆站在试衣区外面的等候,整个人极不自在。 他在鬼门关前面对过枪口,在省级大佬面前硬刚过权力碾压,在深夜的防空洞里面不改色地拆过暗网杀手的心理防线。 但此刻,面对眼前这个裹着一层层白色纱缎、在镜子前转圈圈的瘦弱女孩。 他心里的滋味,比吞了一万根带倒刺的鱼骨头还要难受。 苏晓月穿着一件抹胸式的高订蕾丝婚纱,因为长时间住院消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裙腰空了一大圈,锁骨突出得让人心疼。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深秋最清澈的那一湾湖水。 “远帆哥,你看。”苏晓月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转了一圈,脸上绽放出住院以来最灿烂的笑容,“好看吗?” “好看。”周远帆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涩,“很好看。” “真的吗?”苏晓月偏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因为住院,变得有些干枯的头发,“我是不是太瘦了?裙子都撑不起来了。” “不瘦。刚刚好。”周远帆应着。 苏晓月回头看着周远帆,目光柔软得能把人溺死。 “远帆哥。谢谢你。我知道你很忙,赵志刚的案子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你能抽出时间陪我来,我已经很满足了。” “别说这种话。”周远帆声音压得很低,“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 一旁的婚纱店导购员已经见过太多甜蜜的情侣,此刻看着这对年轻人,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只是她不知道,坐在沙发上的那个高大男人,此刻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比任何官场博弈都要残酷的修罗炼狱。 “导购姐姐,麻烦你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好吗?”苏晓月欢快地叫住了导购。 “当然可以!先生您过来跟新娘子站一起嘛!” 周远帆犹豫了一秒,还是站了起来。 苏晓月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脸庞靠在他的肩膀上。导购举起手机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个瞬间。 照片里,苏晓月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礼物的孩子。 而周远帆的表情虽然也带着微笑,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全是让人心碎的温柔与无力感。 “等一下!”苏晓月看了看照片,拉着周远帆走到店门口,“远帆哥,我们去医院吧。” “我爸今天状态还不错,护士说他能坐起来了。我想让他隔着玻璃看看我穿婚纱的样子。” 周远帆点了点头。 “嫂子帮我叫好出租车了,就在楼下等。”苏晓月急急忙忙地拉着周远帆就要走。 两个人走出商场的时候,苏晓月紧紧挽着周远帆的手臂,白色婚纱裙摆在秋日的阳光下轻轻飘荡。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祝福的目光,有老太太笑着说:“哎呀,新娘子真漂亮!” 苏晓月被夸得脸颊绯红,幸福地低下头。 周远帆嘴角牵动了一下,胸口却堵得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此刻,距离他们三十公里以外的看守所审讯室里。 林雪薇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审讯桌对面,赵志刚依然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铁椅上。 林雪薇站起身,绕到赵志刚身后。她的手指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将一段音频外放出来。 音频里,一个带着浓重京城口音的冷酷声音正在对某个人下达指令。 “赵志刚的海外账户全部冻结。他老婆名下的房产和公司股份,全部通过代理律师转移到指定信托基金名下。孩子的护照也扣了。从今天起,赵志刚在海外的一切,跟他再无任何关系。” 这是高维明,在赵志刚被捕后的第二天,他就已经开始着手清理赵志刚在海外的一切痕迹。 音频播放完毕的那一秒,石像出现了裂纹! 赵志刚那双三天来第一次有了焦距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干裂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疯狂地抓挠,钢铁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骗人的……你们伪造的……”赵志刚的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器,但那双暴突的血红眼珠里,分明已经被恐惧和愤怒填满! “伪造?”林雪薇冷若冰霜地坐回椅子上,将平板电脑推到赵志刚面前,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他妻子海外银行账户的冻结通知书和律师转移函的扫描件。 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真实的银行公章和律师事务所的钢印。 “你在这里替高维明守口如瓶。他在外面把你的老婆孩子抢得干干净净。” 林雪薇一字一顿。 “你觉得你还在保护谁?” 赵志刚的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三天以来,他靠着一个信念支撑着死亡般的沉默,那就是只要他什么都不说,高维明就会看在他十年犬马之劳的份上,至少保住他的妻女。 可这个信念,在这一刻,被碾碎了。连渣都不剩。 “我……我要跟一个人谈。”赵志刚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你想跟谁谈?”林雪薇挑眉。 “周远帆。” 赵志刚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某个虚空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我只跟周远帆一个人谈。” “他不是把我当成活着的污点证人吗?好。我给他当这个证人。但他必须亲自来!” “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不是那本烂账册,也不是什么海外资金流向。那是一个连高维明都不敢碰的秘密。一个关于你们身边某个人的秘密。” 赵志刚的冷笑变得越来越阴毒。 “如果他知道了那个秘密,他会后悔自己活到了今天。” 林雪薇的凤瞳猛地收紧,她下意识地想追问,但赵志刚已经重新闭上了嘴,不再吐出一个字。 林雪薇站起身快步走出审讯室,拿出那部加密特批手机拨出了号码。 “周远帆。赵志刚开口了。但他有一个条件。” “他指名道姓,只跟你一个人谈。” 电话那头,周远帆正站在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 透过玻璃窗,苏晓月穿着白色婚纱,正小心翼翼地站在苏父的病床前。 苏父因为重病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但当看到女儿穿着婚纱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这个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摸了摸苏晓月的婚纱裙摆,嘴唇蠕动着,挤出了几个模糊却饱含深情的字。 “好看……我闺女……真好看……” 苏晓月再也控制不住,跪在病床前放声痛哭,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爸……你放心……远帆哥对我很好……很好很好……” 隔着厚厚的隔离玻璃,周远帆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得厉害。 就在这时,手里的加密手机震动了。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周远帆的表情由柔软瞬间切换成了冰冷的锋刃。 “我知道了。”他低声回答林雪薇。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周远帆看了最后一眼玻璃窗内那个穿着婚纱、跪在父亲病床前哭泣的苏晓月。 将手机攥得骨节发白,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医院出口。 苏晓月从玻璃窗里的倒影中,看到了周远帆离去的背影。 她没有叫住他,只是嘴角那个幸福的弧度,缓缓地、无声地,凝固了。 周远帆穿过医院走廊时,脑海里同时翻滚着两件事。 一件是赵志刚嘴里那个“连高维明都不敢碰的秘密”。 另一件是赵志刚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关于你们身边某个人的秘密。” 身边的人?这句话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了周远帆心底最柔软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林雪薇,那个从第一天起就与他命运交织、在枪林弹雨中并肩作战的女人。 赵志刚的最后一张牌,难道是冲着她来的? 第73章 他对她产生了怀疑 看守所,地下二层审讯室。 周远帆推门而入的时候,赵志刚已经被重新固定在审讯椅上。 三天水米不进加上此前被枪托砸伤的后脑尚未痊愈,赵志刚整个人瘦脱了形。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头曾经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灰白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 但就在周远帆走进来的那一瞬间,赵志刚那双凹陷的眼珠子,竟然迸发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亮! 像是一头垂死的恶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突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周局长。你来了。” 赵志刚嘶哑的嗓子里,竟然挤出了一丝近似于嘲弄的笑意。 “来了。”周远帆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冰冷的铁桌,“你说你手里有一个连高维明都不敢碰的秘密。我来了。说吧。” “别急嘛,周局长。咱们十年来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聊。茶都不喝一杯?” “赵志刚。你现在的身份是犯罪嫌疑人,不是政法委书记。你没有和我坐下来喝茶的资格。”周远帆的声音冷硬得像钢板,“你想说什么就说。说完我走。” 赵志刚干笑了两声,然后慢慢收起了笑容。 残存的那点嬉皮笑脸褪去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被仇恨和绝望扭曲到了极致的恐怖面孔。 “好。那我就说点你想听的。” 赵志刚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如同在讲述一个来自地狱的故事。 “周局长,你知道高维明为什么如此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我、甚至不惜亲自跑到江州来给我灌毒药吗?” “因为账本。” “账本只是原因之一。”赵志刚摇了摇头,那干裂出血的嘴唇上挂着一丝诡异的弧度,“真正让他怕得要命的东西,不是钱,是光明未来城。” 周远帆的瞳孔微微收缩。 光明未来城。那个从第一天起就贯穿整个案件的核心项目。 从马国华的死,到档案室的秘密,到十年来的利益输送,所有的罪恶,都围绕着这四个字展开。 “光明未来城表面上是一个大型城市综合体项目。但你以为那块地底下,真的只是用来盖房子的?” 赵志刚目光死死地锁着周远帆。 “十年前,我刚来江州当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的时候,偶然截获了一份地质勘探报告。” “那份报告显示,光明未来城覆盖的那整片区域的地下三百米到五百米处,蕴藏着一个储量惊人的稀有矿脉。” “什么矿?”周远帆问道。 “铟。”赵志刚吐出一个字。 “铟?”周远帆眼睛微微眯起。 铟,是一种极其稀有的战略金属。广泛应用于半导体、液晶屏、太阳能电池和军用红外探测器。 全球已探明储量极少,中国是世界最大的铟生产国,但即便如此,优质铟矿在国内也极其罕见。 如果光明未来城地下真的藏着一个大型铟矿脉,那它的价值就不仅仅是几十亿的房地产项目了。 那是一个涉及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价值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的恐怖宝藏! “那份地质报告原本是省国土资源厅的内部机密。被我截获后,我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当时的省委副书记,也就是后来高维明的直属领导。”赵志刚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病态的得意。 “你以为他看到这份报告后的反应是什么?上报中央?启动国家级矿产保护程序?” 赵志刚干笑了一声。 “他的反应是,立刻将这份报告定为绝密级别销毁。” “然后以城市建设开发的名义,把那整片区域的土地使用权,通过层层转包、壳公司交叉持股,最终全部转移到了一个叫寰宇时代的集团名下。” “寰宇时代!”周远帆脑海中如同炸响了一颗惊雷。 寰宇时代!那个在前段时间的调查中浮出水面、被证实是某大佬白手套的神秘集团!那个据说是由某商业大佬干女儿的神秘女总裁掌控的恐怖组织! 如果寰宇时代控制了光明未来城的土地使用权,而那片土地下面藏着价值上千亿的铟矿脉,那高维明和他背后的大佬们,等于是在用国家战略资源,为自己编织了一张价值连城的私人金库! “所以这十年来,光明未来城项目迟迟无法真正动工的原因,不是资金问题,也不是拆迁问题。”周远帆的声音变得极其沉重。 “而是他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人,来把地上的房子建起来,作为掩护,同时在地下秘密开采铟矿。” “聪明。”赵志刚阴沉地点了点头,“马国华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他作为招商局局长,在推进光明未来城项目的过程中,无意间触碰到了那份已经被销毁的地质报告的副本。” “他想把这件事捅出去。所以他死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周远帆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马国华的死。温泉度假村的血案。档案室的秘密。十年来的利益输送。赵志刚的疯狂。高维明的灭口。陈柏川的施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一条条蛛丝,最终汇聚到了同一个恐怖的中心点! 光明未来城地下的铟矿!这才是整个棋局的终极核心! 不是几十亿的贪腐,不是一个政法委书记的生死,而是一个涉及国家战略资源安全的惊天黑幕! “你说完了?”周远帆声音极其平静,但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没有。”赵志刚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双凹陷的眼珠子里,闪烁着一种极其阴毒的光芒。 “最精彩的部分还没开始呢,周局长。”他的声音变得像毒蛇吐信,阴冷而诡异。 “你知道刚才我说的那个寰宇时代,那个在江州秘密掌控光明未来城土地使用权的神秘集团?” “我知道。” “你知道寰宇时代的那个神秘女总裁?” “我也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赵志刚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裹着砒霜的子弹,“这整件事情,跟你身边最近的那个女人,有着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关系?” 周远帆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你在说谁?” “林雪薇。”赵志刚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达到了一种近乎于癫狂的极致。 “你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安局副局长?你以为她嫁给刘伟诚只是为了保护养母?你以为她从头到尾都是在帮你、在为正义而战?” “太天真了,周局长。太天真了。” 赵志刚的干笑回荡在审讯室的四壁之间。 “我在江州的十年期间,曾经通过高维明的渠道,接触过一份关于林雪薇的绝密身世档案。那份档案的安全级别,比核弹发射密码还高!” “林雪薇根本不是什么孤儿,什么养母养大的苦命孩子。她的真正身份,是京城某位已故商业大佬的遗孤!” “而高维明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暗中关注江州、间接保护她的安全,不是因为他心善。” “而是因为那位商业大佬在临终前,把一个涉及寰宇时代核心机密的信物,留给了他当时年仅三岁的女儿!” “林雪薇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但她养母手里的那张遗照,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 “所以你看明白了吗,周局长?”赵志刚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 “你拼死保护的女人、你深爱的战友、你信任到可以交付后背的林雪薇,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那张看不见的、盘踞在这座城市地底下的巨大蛛网,牢牢缠绕住了!” “马国华的死,你自己被冤枉、被发配、被追杀。” “所有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她那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份,在暗中推波助澜!” “你说,你还信她吗?”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远帆一动不动地坐在铁椅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赵志刚能清楚地看到,这个年轻人原本钢铁般的瞳孔深处,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动摇。 仅仅是一秒钟,周远帆站起身,将椅子无声地推回桌下。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去核实。”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嗓子明显比刚进来时低沉了许多。 “如果是真的,我会处理。如果是假的,你今天多加一条诬陷的罪名。” “随你。”赵志刚靠回铁椅上,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恶毒而满足的微笑。 赵志刚知道,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周远帆走出审讯室的铁门,走廊尽头,林雪薇正靠在墙边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他说了什么?” 周远帆停下脚步,他看着面前这个因为连续多天疲劳作战而眼下泛着乌青、却依然目光坚定清澈的绝美女人。 那张冷艳的脸上,写满了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切。 周远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脑海里,赵志刚那些像毒蛇一样缠绕的声音,和林雪薇此刻纯净的目光,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惨烈的厮杀。 “他交代了一些关于光明未来城的核心信息,关于地下矿脉和寰宇时代的关系。” 周远帆只说了前半段,后半段,那些关于林雪薇身世的骇人之言,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不是因为他信了赵志刚,而是因为,在他没有亲手查清真相之前,他不允许任何一个来自敌人嘴里的半真半假的毒药,伤害到面前这个女人。 “走吧。回去我跟你详细说。”周远帆迈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林雪薇跟在他身后,微微歪头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天他的肩膀上,似乎多压了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周远帆。” “嗯?” “你没事吧?” 周远帆没有回头。 “没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那经历了无数次枪林弹雨都没有动摇过的内心深处,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被察觉的裂缝。 那道裂缝的名字,叫做怀疑。 第74章 他无情地赶走了警花 周远帆离开林雪薇后,回到了自己的单身公寓,他拿出那部不记名备用手机,拨通了雷叔的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雷叔问道:“喂。出什么事了?” “雷叔,是我。你在深市盯梢查到的那些线索,我需要再核实一遍。” 周远帆说的时候,左手摸到桌上一支签字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三个名字:马晓琳、神秘女人、寰宇时代。 然后在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又一条连接线,越画越密,最后整张纸变成了一团乱麻。 雷叔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后问道:“大半夜的,你那边出什么变故了?去了一趟看守所审赵志刚,被那条疯狗咬出血了?” “他抛出了一个足以掀翻江州天地的核弹。”周远帆把笔一扔,“这关乎到我们接下来所有的反击部署,你上次去深市暗中跟踪马晓琳,她身边那个神秘女人,再跟我说一遍所有的细节。” 雷叔“嗯”了一声后,应道:“我跟你详细汇报过。那个女人不简单。马晓琳到了深市之后,并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如同惊弓之鸟般东躲西藏,反而直接高调地进出深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和高档商业场所。” “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那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不管是身形比例、走路的姿态,还是偶尔露出的半张侧脸,都和咱们江州市局的林局有七八分相似。” “那种气质,绝对是受过长期专业训练的人才具备的。” 周远帆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拉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马国华旧案的几张复印资料,他把它们摊在桌面上,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一张碧水湾温泉度假村案发现场的模糊截图时,手指停了下来。 “雷叔,你想想。马国华是在碧水湾温泉度假村被专业杀手暗杀的。” “当时现场的监控虽然被破坏,但我亲眼看到过一个背部有颗黑痣的神秘女人。” “如果那个女人就是马晓琳在深市接触的对象,这就意味着什么?” 雷叔的呼吸停顿了一下,“这意味着,马晓琳和一个很可能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或者幕后主使呆在一起,而且关系密切。” “你怀疑马晓琳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受害者,而是这盘大棋里的一枚重要棋子?” “甚至,她早就背叛了她的父亲,参与了这场罪恶的交易?” “不仅如此。”周远帆从资料堆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前段时间自己手绘的光明未来城项目土地流转图,箭头密密麻麻地指向几个壳公司,最终汇聚到一个他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名字上。 “赵志刚今天在审讯室里对我点出了一个组织名字,叫作寰宇时代。” “他说这个在咱们江州疯狂拿地、有着深厚神秘背景的利益集团,才是光明未来城背后的真正掌控主体。” “马国华的死,王勇的灭口,甚至赵志刚十年的经营,都只是他们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寰宇时代?”雷叔在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而且赵志刚亲口说,寰宇时代幕后的那位拥有通天手段的女总裁,干爹是某个商业大佬。”周远帆用笔尖在那张土地流转图上重重戳了几下,把纸都戳穿了,“雷叔,你现在把那个长得很像林雪薇的神秘女人,马国华的死,还有隐藏在光明未来城地下那条价值上千亿的铟矿脉全部串联起来想一想。”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过了许久,雷叔才缓缓开口说道:“远帆,如果赵志刚这条临死反咬的疯狗说的是真的,如果马晓琳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寰宇时代的核心人物,而林局又和这个女人有着那种容貌上的相似。” “那林局的真实身份,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周远帆攥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说道:“雷叔,帮我继续二十四小时死死盯着深市的马晓琳,调动你所有能动用的暗线。” “有任何微小的动静或者那个神秘女人再次出现,立刻通过备用渠道联系我。” “明白。你自己当心点。不管对面是寰宇时代还是那座深埋地下的千亿矿脉,这都已经远远不是你一个江州市招商局局长能兜得住的恐怖盘子了。你这是在虎口拔牙。”雷叔郑重地叮嘱完,挂断了电话。 周远帆回到书桌前坐下,他把那张画满连线的白纸和土地流转图并排摆在一起,从最上面的抽屉里又拿出一把黑色的记号笔。 他开始在白纸上重新画,这一次他画得很慢。 先写下马国华三个字,画一条线到碧水湾温泉度假村,再画一条线到马晓琳,从马晓琳画到深市,从深市画到神秘女人,从神秘女人画到寰宇时代,从寰宇时代画到高维明,从高维明画到光明未来城,从光明未来城画到铟矿脉。 最后,他在所有这些连线的正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林雪薇。 笔尖悬停在那三个字上方,然后他猛地把笔盖扣上,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整夜,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进这间烟雾缭绕的房间时,周远帆站起身,走进洗手间。 他拧开冷水龙头,把整个头埋进水流里冲了足足半分钟,直到脑袋冻得发麻才直起身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像是老了五岁,他用毛巾擦干头发,换上一件熨烫笔挺的白色衬衫,打好领带,走出了公寓。 上午九点半,周远帆端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一份厚厚的关于城南高新区基础设施配套的工程意向文件。 赵伟恭敬地站在一旁,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周局长,这份文件是陈柏川董事长的星宇集团一大早派专人递交过来的意向书。” “他们代表团非常强势地表示,可以全额垫资完成城南这部分基建项目,但提出一个附加条件,要求在后续光明未来城那一带的土地流转中获得绝对的优先购买权和开发主导权。” 周远帆抬起头,看着赵伟问道:“全额垫资?绝对优先权?”他嘴角浮出层层冷笑,“陈董事长倒是打得一手绝妙的如意算盘。把一份打着城市建设幌子的圈地协议送到我这里来,真把我周远帆当成以前的吴长海了吗?” “周局,您的意思是?”赵伟小心翼翼地问着。 “把这份意向书直接扔进碎纸机。”周远帆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肃杀的决断力,“你亲自跑一趟星宇集团下榻的酒店,告诉他们那边的负责人,江州市的每一项基建工程和土地出让,都必须严格走国家规定的公开招投标流程。” “我不管他们背后有什么通天的背景,在江州市招商引资的盘子里,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暗箱操作。” “可是周局,陈董事长那边毕竟和省里……他可是李书记亲自接见过的重要客商,也是高维明司长那边关注的……” “按照我说的去办!出了任何事情,我周远帆一个人承担。你如果觉得这份工作让你为难,现在就可以提交调离申请。” 赵伟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不到两分钟,再次被推开。 伴随着一阵清脆利落的高跟鞋声,一身剪裁得体的警服,英姿飒爽的林雪薇大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经过了连夜的高强度突击审讯,但那一双清冷如月华的眸子依然锐利如初。 “远帆。”林雪薇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赵志刚昨天的口供,我们连夜让审讯组做了一部分详细梳理。” “虽然那老狐狸紧闭着嘴,但他只言片语中交代了一些外围的资金账户洗钱途径,我总觉得,他最核心的保命底牌并没有对我们吐出来。” “昨天你和他单独谈了那么久,他到底向你透露了什么?” 周远帆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既然是外围的资金口供,那你们就按照正常的司法侦查程序继续深入就是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还有,林局,以后在工作场合,我们还是以职务相称比较好。免得落人口实。” 林雪薇微微一怔,“周局长,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是一一六专案组的核心骨干,在这个足以掀翻江州官场的案子上,我们一直都是生死与共、资源共享的。难道你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讲官场规矩?” “那是以前的权宜之计。”周远帆的手指翻过一页文件,“现在李康达书记已经给了明确指示,招商局接下来的工作重心要全面转移到经济建设和十五亿重大外资项目的落地上。” “至于赵志刚的案子,既然已经通过防空洞的账本挖出了他个人的贪腐网络,接下来的深挖就是你们公安机关和市纪委的法定职责。我们招商局不再深度介入。” “不再深度介入?”林雪薇的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昨天赵志刚那个恶魔和你在审讯室里谈完之后,你就决定抽身了?” “他到底用什么筹码威胁了你?还是说你怕了陈柏川和背后的势力?你周远帆什么时候变成了遇到一点政治风险就急于撇清关系的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半度,“你在防备我。” “他只是向我交代了一些城南项目的旧账,企图混淆视听,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没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周远帆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批阅,“林局,如果没有其他明确工作上的事情,你可以先回市局汇报工作了。我十点钟还有一个外商对接洽谈会。” 林雪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按在桌子上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周远帆,你抬起头看着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在城南纺织厂的安全屋里,不是说好了要把命绑在一起的吗?你现在连我也要防着?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连我都不能信?” 周远帆的目光死死盯在文件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了一句。 “林局,成年人的官场世界,没有永远的一起。大家都是为了各自单位的工作,不要把私人感情和案子混为一谈。请吧。” 林雪薇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眶迅速泛起了一抹红晕,但骨子里那种骄傲和自尊心让她硬生生地将那股翻涌而上的酸楚憋了回去。 “好。很好。周局长。”林雪薇猛然挺直了脊背,“既然你决定划清界限,那我们就公事公办。” “赵志刚的案子,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死磕到底查下去。招商局这边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让你们赵主任发公函。打扰了。” 说完,林雪薇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周远帆看着气走的林雪薇,心被击剑击穿般痛着,他放下文件,低头一看,手中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文件上划破了厚厚的纸张,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墨痕。 他把笔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凌晨折好的那张白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上的连线密密麻麻,中央的那两个字赫然在目。 他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拉开桌边的碎纸机盖子,将那张纸塞了进去。 傍晚时分,周远帆独自驱车来到了市人民医院的病房区。 推开门,苏晓月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杂志。看到周远帆走进来,她立刻放下了书,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远帆哥,你来了。” 周远帆在床边的看护椅上坐下,伸手帮她把滑到膝盖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查房的时候怎么说?” “好多了。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苏晓月仔细看着他的脸,眉头蹙起,“你是不是又彻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色也差得吓人。” “马上年底了,招商局那边有点焦头烂额,没大碍。” “你就别骗我了。”苏晓月的眼神变得有些暗淡,“我虽然不懂那些隐秘的事情,但我能看出来,你心里压着一块喘不过气的大石头。” 周远帆没有接话。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开始慢慢削皮。 他削得很专注,手法却比平时笨拙了许多,有好几刀削进了果肉里。 苏晓月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没有再问。 过了一阵子,她突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碎掉。 “主治医生今天早上单独找我谈话了。” 周远帆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削了下去。 “我爸的癌细胞已经全面扩散了,器官衰竭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他说可能就是最近的事情了。”苏晓月哽咽地说着。 周远帆把苹果放在盘子里,将水果刀搁好,伸手握住了苏晓月冰凉颤抖的手背。 “晓月,看开点。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或者需要联系什么特效药专家,你告诉我,不计代价。” 苏晓月反手死死握住了周远帆的手,又叫了一声“远帆哥。” 叫完后,她猛然抬起头,眼睛里盈满了泪光,直直地看着他。 “我爸他苦了一辈子,他唯一放不下的心愿,就是能看着我风风光光地嫁个好人家。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这个请求很过分。” 她死死咬着嘴唇,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你能不能……在这个周末,抽出半天时间,陪我去试一下婚纱?不用真的举办仪式,哪怕只是去拍一张穿着婚纱和你的合影照片,或者你只是站在我身边,跟我去重症监护室外的玻璃窗前,隔着玻璃让他看最后一眼。”苏晓月说话时泪水决堤而下,“我不想让他带着对我的牵挂咽气,就这一次,看在我替你挡过灾的份上。” 周远帆的手握着苏晓月的手,纹丝不动,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吱呀声。 “好。”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这个周末,我陪你去。” 苏晓月愣了一瞬,然后压抑已久的哭声爆发出来,她不顾伤口的拉扯,猛地扑进周远帆的怀里,双臂死死抱着他的腰。 “谢谢你。远帆哥。这辈子,谢谢你。” 周远帆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机械地抬起手,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周远帆轻轻推开苏晓月,走到窗口,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一条从境外发来的匿名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深市地下洗钱通道交易已完成。马晓琳失踪。寰宇时代的王牌清理人已潜入江州,目标不明。” 周远帆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对苏晓月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 “晓月,我还有个紧急工作电话要回,先走一步。你早点休息。” 他没有等苏晓月回答,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的步伐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小跑,他冲进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一拳砸在了不锈钢内壁上。 …… 而在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楼对面,雷雨终于倾盆而下。 林雪薇独自一人站在雨幕中,没有打伞。她仰起头,任由冰冷刺骨的雨水疯狂拍打在脸上,眼神死死盯着不远处招商局所在大楼顶层那扇还亮着灯的局长办公室窗户,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防弹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林雪薇的身后。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昨晚才高调抵达江州的星宇集团董事长陈柏川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林局。这么大的雨,何必一个人在这里伤心呢,上车吧。”陈柏川的声音穿透嘈杂的雨声,“关于你那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惊天身世,还有那位在京城只手遮天的高维明司长在江州布下的绝杀局的真相……我想你需要详细了解一下。” 林雪薇听到这些话,猛然回头,死死盯住了陈柏川那张令人不寒而栗的脸…… 第75章 林雪薇被紧急调走了 这天林雪薇上了陈柏川的车,陈柏川告诉林雪薇,她的生父是个商业大佬,可惜早早不在人世。 如果林雪薇想知道关于生父更多的信息,他在深市欢迎她。 陈柏川只字未提赵志刚,更没提周远帆突然对她林雪薇的冷淡。 这晚,林雪薇失眠了。 第二天,林雪薇一上班,就提到了一份从省公安厅连夜用加密传真发过来的红头文件。 《关于抽调林雪薇同志赴省厅经侦局参与跨国洗钱专项课题研究的通知》。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协查通报,而是一份极其正式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人事调令。名头极其冠冕堂皇——“鉴于林雪薇同志在一一六专案中的优异表现,特抽调至省厅经侦局深造培养,担任课题组副组长”。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具备基本政治嗅觉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一场极其赤裸裸的“明升暗降”和“釜底抽薪”。 “这是在夺你在专案组的指挥权。”市局李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谁都知道,那个所谓的专项课题研究根本就是个养老的闲差。把你这个前线总指挥调去省城搞理论研究,这分明是某些人不想让赵志刚的案子继续往下挖了。” “是高维明?”林雪薇的声音冷得像浸在冰水里,“他们害怕我顺着光明未来城的资金链查到那笔不干净的热钱,所以直接动用了省里的关系,绕过市局来摘桃子。” “慎言!”李副局长猛地敲了一下烟灰缸,“疾言厉色地打断了她,高司长的名字也是你能随便提的?雪薇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份调令是省厅马厅长亲自签发的,连市委李康达书记那里都已经默认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放下手里所有的案卷,下午就去办交接手续。” “就连李书记都默认了?”林雪薇猛地一怔,只觉得一阵心寒,“难道我们就任由那些幕后黑手把赵志刚案的核心线索全部切断?那个防空洞里的死亡核弹账本,还有城南那块地背后的秘密,就这样被锁死在档案柜里?我们死去的兄弟,还有那些被胁迫的无辜者,就都白牺牲了?!” “够了!”李副局长豁然起身,“这件案子的严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江州市局的控制范围。” “上面有上面的统筹考虑。江州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地震!你服从命令就是了,退下吧!” 林雪薇死死咬着嘴唇,她知道,面对这种来自最高层级的绝对权力碾压,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那张看不见的、庞大而窒息的黑网,已经彻底罩在了江州上空。 但她心里最痛的,不是权力的倾轧,而是昨天周远帆那番试图划清界限的冰冷话语。 现在看来,周远帆是不是早就提前察觉到了这张大网的降临,所以才选择了那种近乎懦弱的明哲保身? “她不相信。”她必须去当面问个清楚。 中午时分,周远帆得知了林雪薇被强制调离的消息。 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霆行动,其速度之快、层级之高,彻底打乱了他原本的所有部署。 这意味着高维明以及他背后的寰宇时代,已经不打算在江州继续玩那些猫鼠游戏了,他们要以绝对的高层权力强行清场!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推开,甚至没有敲门。 周远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敢这么闯他办公室的,只有林雪薇。 “周局长。”林雪薇走进来,反手将门反锁,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情绪波动,“省厅的调令,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 “听说了。算是高升。恭喜。”周远帆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普通同僚。 “恭喜?你在嘲笑我,还是在嘲笑你自己?”林雪薇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几乎是逼视着周远帆的眼睛,“就差一点!只要我们沿着赵志刚提供的海外账户继续往下挖,所有的利益链条都会大白于天下!” “这个时候把我调走去搞什么课题研究,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调虎离山?这是在保护那个所谓的寰宇时代!” “我看得很清楚。但体制内的规矩就是服从组织安排。”周远帆走到桌后坐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然省厅认为你更适合去经侦局发挥理论特长,那这就是最好的人事安排。” “江州这边的残局,自然会有更合适的人来接手。” “更合适的人?”林雪薇气极反笑,笑声中带着浓浓的悲戚,“周远帆,你别跟我装傻了!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高层会介入?” “所以你从昨天开始就对我避而不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腔来恶心我。你是在害怕吗?还是说,陈柏川已经暗中给你许诺了什么无法拒绝的好处,让你准备彻底倒向他们那边了?!” 这句话如同极其锐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周远帆的心里。但他脸上的肌肉甚至连一丝微小的抽搐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林雪薇。 “林队长,我非常敬重你在一一六专案中的付出。但在涉及到重大经济发展战略和维稳的大局面前,我们个人的英雄主义必须给大局让路。”周远帆说话时,轻轻敲击着桌面,“我已经向市委表过态,招商局的核心任务是十五亿项目的落地。” “过去的旧账,能查清固然好,查不清就封存留档。” “你的调离,对你个人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远离了这个政治漩涡。 看着周远帆那张极度理智、冷漠到令人发指的脸庞,林雪薇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碎和强烈的无力感。 她曾经以为,无论面对多么恐怖的对手,哪怕是真正的深渊,只要他们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击垮他们。 但她错了,真正能击垮一切的,不是外界的黑暗,而是同伴的背叛和退缩。 “好。我明白了。”林雪薇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周局长,看来我林雪薇在这场江州的戏台上,就是一个彻底的笑话。” “我以前怎么就瞎了眼,竟然会觉得你是一个可以把后背交托的男人。” “你的心,比那些贪官污吏还要冷硬自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着绝密移动硬盘的密封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周远帆的桌面上。 “这是防空洞里起获的死亡核弹账本的核心备份数据,我连夜加密拷贝了一份。” “既然你要做你的太平官,要拥抱你的外商大买卖,那这份烫手的山药就留给你自己去毁尸灭迹吧!”林雪薇咬牙切齿地说道,字字泣血,“就当是我为我们之间那些可笑的交情,送上的最后一份葬礼祭品!” “周远帆,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恩断义绝!” 说完这句话,林雪薇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决绝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那一声摔门的巨响,震得整个办公室的玻璃都嗡嗡作响,也彻底震碎了周远帆心里苦苦维持的最后一点防线。 看着桌面上那个承载着无数血泪和真相的加密硬盘,周远帆的双手捂住脸庞,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他一声类似于野兽受伤后极其压抑、痛苦的低吼。 他多么想冲出去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身世的恐怖嫌疑,告诉她光明未来城底下那座千亿矿脉的夺命绞索,但他不能。 一旦林雪薇知道她自己才是这场漩涡的核心猎物,依照她的性格,一定会选择极其惨烈的玉石俱焚。 只有把她残忍地推开,让她带着对他的恨意远走高飞离开江州,她才能暂时脱离寰宇时代在江州布下的绝杀棋盘。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用自己的灵魂去献祭。 半个小时后,周远帆将那个备份硬盘贴身收好,猛地站起身。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如锋利的刀片般冰冷,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径直下楼开车,油门到底,如同发怒狂飙的野鹿,直奔江州市委大院,他现在谁也不见,他只要一个答案。 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李康达正在批阅一份极其繁复的财政报告。 对于周远帆未经请示就强闯办公室的粗鲁行为,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封疆大吏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放下钢笔,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年轻干将。 “远帆同志,连最基本的组织纪律都不顾了,强行让秘书让路。” “看来你心里的这把火,烧得很旺啊。”李康达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李书记,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周远帆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撑在李康达的办公桌边缘,“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强制把林雪薇调走?赵志刚的案子刚刚撕开一条通向核心的缝隙,一一六专案组现在群龙无首,这等于是在向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腐败巨头举白旗投降!江州市委的骨气在哪里?您当初对我的承诺又在哪里?!” 李康达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答周远帆那堪称大逆不道的质问,而是站起身,亲自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温水。 他将其中一杯塞到周远帆手里,自己端着另一杯走回座位。 “喝口水,顺顺气。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头在红场里斗红了眼,却连隐藏在看台上的真正买家是谁都不知道的蠢牛。”李康达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我不渴。”周远帆将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李书记,我敬重您,是因为您在江州掀起了反腐的风暴。” “但我不懂,为什么在明知道十五亿项目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明知道赵志刚背后还有一条吞天巨蟒的情况下,您还要选择妥协和退让?这种屈辱的退让,对得起马局长的死吗?!” “妥协?这叫战略蛰伏!”李康达猛地提高音量,原本温文尔雅的脸上突然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上位者威压,“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是赵志刚那个跳梁小丑?还是陈柏川那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商贾?都不是!” 李康达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州市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城南高新区也就是光明未来城的位置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你以为严书记为什么前脚刚来江州力挺你,后脚就被调去京城党校长时间封闭培训?那是有人在上面动了刀子!”李康达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和极度的愤怒。 “周远帆,你平时那么聪明,你难道就真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那是一个被称为寰宇时代的庞然大物!”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利益集团,那是一个连省里老中枢都不愿意去触碰、甚至有着不可言说背景的超级壁垒!” 周远帆浑身一震,李康达的话,彻底印证了他内心的绝望猜测。原来李康达什么都知道,甚至比他知道得更早、更多。 ”既然您全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们还没到能够和他们正面对决的重量级!”李康达猛然转过身,死死盯着周远帆,“政治斗争不是街头打架,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同归于尽的!” “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千亿铟矿脉的大盘子面前,像陈柏川这样的资本巨鳄,也不过是对方用来试探江州底线的急先锋和白手套而已?” “你知不知道,林雪薇的那个名义丈夫刘伟诚,还有京城的那些大人物,一旦彻底联合起来强行收网,江州的整套班子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说到这里,李康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把林雪薇调走,不是在针对她,而是在变相地保护她,也是在保全你。”李康达目光深邃地看着周远帆,“她那种宁折不弯的性格,如果继续留在江州一线,迟早会被寰宇时代的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刀斧手碾成齑粉。” “把她剥离出这个漩涡的核心,至少能断了高维明借她身份生事端的一个借口。” “而你,作为这盘棋面上仅存的变数棋子,你要做的就是隐忍!” “隐忍?”周远帆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隐忍到什么时候?隐忍到看着他们把属于国家的战略资源全部窃取一空,然后拍拍屁股安全离境吗?这和卖国贼有什么区别?!” “蛰伏是为了积蓄更加致命的雷霆一击。”李康达走到周远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犹如实质性的火炬,“对方既然想要通过城南基建的合法程序来掩盖他们地下的违法勘探和开采,那我们就顺水推舟,把这个十五亿的盘子彻底做大。” “不仅要做大,还要把陈柏川的星宇集团牢牢地锁死在这片工地上!” “资金一旦深陷进实体泥淖,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们乖乖按照江州的规矩来按部就班地耗时间。” “时间,现在是我们最稀缺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周远帆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李康达这番话,如同剥开了极度深寒的迷雾,让他看到了这位老牌封疆大吏在绝境中布置的一步名为向死而生的阴狠险棋。 “这就是您为什么压着赵志刚的案子不办,反而极力推动星宇集团十五亿项目落地的真实原因?”周远帆的声音有些沙哑。 “打蛇打七寸。赵志刚只是一层已经脱落的皮而已。” “我们的真正目标,是砍下那条藏在幕后、名为寰宇时代的吞天恶龙的头。”李康达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钢笔,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回去好好准备和陈柏川的过招吧。记住,从现在起,你在江州是一个孤胆英雄。” “你不仅要瞒过敌人,甚至要瞒过所有最亲近的人。” “这是你身为一个执棋者,必须付出的地狱般的代价。你能做到吗?” 周远帆松开紧握的拳头,深深地看了李康达一眼,没有说话。 在这个冷酷而残酷的办公室里,他完成了从一个满腔热血的斗士向一个极其深沉、内敛甚至看起来有些冷血的执政者的第一次彻底蜕变。 不需要言语的回答,那绝然转身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出市委大楼的那一刻,就在周远帆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苏晓月。 “喂,晓月。刚才在书记办公室开会,手机静音了。”周远帆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婉的语气,而是苏晓月几近崩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远帆哥,你在哪儿,快来医院,我爸他心跳停了两次,刚才送进抢救室了。” “医生说,就看这最后一次了,医生让我们准备后事……” 苏晓月哭得根本喘不上气来,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绝望的抽噎,“远帆哥,你答应过我的那个婚纱,我求求你,快来……” “就算没有婚纱,你也来见他最后一面好不好,我爸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周远帆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眼前一阵阵发黑。刚刚经历完一场残酷政治洗礼和信仰撕扯的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舔舐伤口,就被命运这只无情的巨手,残忍地推向了下一个情感崩塌的悬崖。 “我马上到!”周远帆厉声说道,“等我!” 第76章 特殊的婚礼 周远帆赶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时候,苏晓月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晓月!”他冲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苏晓月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子。 “远帆哥,你终于来了。”她一头扎进他怀里,“我爸不行了,医生刚才出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远帆,我该怎么办?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你认识那么多人,你让李书记给院长打电话好不好?让他们用最好的药,多少钱我都出,把房子卖了都行,我只要他活着……” 周远帆抱住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晓月,看着我。”他捧起她的脸,“我来了,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等医生出来,会有办法的。” 话音没落,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两鬓斑白的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满脸疲态,目光沉重。 “医生!”苏晓月挣开周远帆扑过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爸怎么样了?心跳恢复了吗?” 医生伸手扶住她,叹了一口气:“苏科长,对不起。我们尽了最大努力,用了两倍剂量的强心针。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全身器官了,这次心肺衰竭是不可逆的。心跳勉强拉回来了,但瞳孔反射很弱,他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 “什么意思?什么叫凭一口气撑着?”苏晓月的声音变了调,指甲抠着医生的白大褂抠得发白。 “他随时会走。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不到半小时。”医生看着她,“他刚才清醒了几秒钟,拒绝插管,一直喊你的名字。去吧,趁他还没有完全昏迷。他有什么心愿,你们尽量顺着他。别让他带着遗憾走。” 苏晓月的脸刷地白了,眼前一黑,人软了下去。周远帆一把接住她。 她没再大哭,只是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发着抖。 “走,进去。”周远帆的眼眶也红了,他搂着她,跟护士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病房里全是仪器的滴滴声。管子密密麻麻地插在苏父身上,像蛛网一样。 老人半睁着眼,脸色蜡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每一口气都像是最后一口。他原来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盖着的病号服空荡荡的。 “爸!”苏晓月扑到床边,颤着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只剩皮包骨,凉透了。 “爸,我来了,晓月在这儿。你看看我,睁眼看看我啊。”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老人干瘪的手背上。 苏父的眼球慢慢转过来,先看了女儿一眼,然后执拗地把目光挪到了苏晓月身后的周远帆身上。 目光里面没有怕死,只有放不下。 周远帆上前一步,在病床另一侧跪下,把手覆在老人手背上。 “苏叔叔,我在。我是远帆。” 苏父的嘴唇抖得厉害,拼尽力气往外挤字,声音几乎听不见。周远帆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远帆……晓月她妈走得早……这孩子死心眼……认准了的,九头牛拉不回来…… 周远帆喉咙发堵,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我这辈子……没用……没给她攒下什么家业……还拖累她……但她是个好姑娘……受再大的委屈也只会自己躲被窝里哭……” 苏父死死盯着周远帆。那眼神,是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绳子。 远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求求你……别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被人欺负…… “苏叔叔,您放心。晓月救过我的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江州没人敢动她。这不是客气话,这是我欠她的。”周远帆的眼眶红了。 苏父摇了摇头。 他突然反握住周远帆的手,那股力气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干瘦的手指几乎嵌进肉里。 不……不是这种照顾……远帆……我快不行了……闭眼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亲眼看着她穿上婚纱……找个依靠…… 他的目光在女儿和周远帆之间来回挪动。 你答应过的……我等不到了……真的等不到了……就现在……让我看着你们……远帆……叔叔给你跪了…… 心电监护仪突然剧烈跳动,警报尖叫起来。 “爸!爸你别吓我!医生!医生!”苏晓月崩溃了。 医护人员冲上来,主治医生看了一眼心电图,脸色大变:“不行了!家属退开!最后一波心源性休克要来了,这口气泄了谁也拉不回来!” 苏晓月猛地转身,死死抓住周远帆的衣领。 她眼睛里面的东西,把周远帆的心生生撕开了。那不是哭,那是一个女孩把所有的尊严踩碎之后用命在求他。 远帆……我求你……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就几分钟,就一场戏……骗骗他也好,让他别带着遗憾走…… 周远帆耳朵里嗡嗡的。仪器的警报像隔着一堵墙,眼前这个女孩的声音却锤子一样砸在他脑子里。 拒绝,就是往那个垂死老人心口补一刀,就是把苏晓月推进她这辈子都爬不出来的愧疚里。 可只要他点头,哪怕是做戏,他也被彻底锁死了。 那是对林雪薇的背叛。他在城南纺织厂的安全屋里抱过她,答应过跟她把命绑在一起。那些绝境中一起拼过的日子,今天全要变成一场笑话了。 滴……滴……滴…… 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苏父的眼球蒙上了灰,但手指还在抠着周远帆的手背,一下都不松。 “好。”一个字,周远帆咬破了嘴唇,嘴里一股铁锈味,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们就在这儿。现在就结婚。” 苏晓月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又像哭又像笑的抽泣。 苏父的嘴角动了一下,费力地往上牵了牵。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但那个弧度分明是在笑。 院长特批,护士们迅速布置。 医院顶层的特种会议室,连着重症监护室的无菌玻璃过道,一场荒唐的名义婚礼仓促开场。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伴郎伴娘。 周远帆脱下沾了血和雨水的外套,换上从一个男医生那里借来的黑色西服,小了一号,袖子短了一截。 这该是男人一辈子最体面的时刻,穿在他身上跟囚服似的。 苏晓月找不到婚纱。几个护士翻出一块遮仪器用的白色无纺布,折了折,拿别针固定在她头上,算是头纱。 她穿着皱巴巴的便装站在那里,虚弱但努力挺直了腰。那块布从头顶垂下来,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盖住她苍白的脸。 没有司仪。主治医生硬着头皮撕了张处方单,站在两人中间。 玻璃墙另一边,苏父的病床被推到了窗前。他已经半昏迷了,但眼睛还执拗地睁着一条缝,盯着外面。 “周远帆先生,你是否愿意,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在她身边保护她、照顾她,不离不弃,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周远帆转头看着身边这个浑身发抖的女孩。她不敢看他。 他脑子里全是林雪薇。雨夜开枪的侧影,档案室里对视的默契,今早她愤怒离开时通红的眼睛。 而他站在这里,要对着另一个女孩说出那句话。 “我愿意。”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一丝温度。 “苏晓月小姐,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苏晓月没等说完就打断了,眼泪砸在头纱上。她扑上去死死抱住周远帆,他的身体硬得像块铁。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玻璃墙那边,苏父的手从床沿滑落。心电监护仪拉出一条直线,警报最后响了一声。 没人注意到百叶窗缝隙里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周远帆说出我愿意、把一个塑料急救圈当戒指套在苏晓月手指上的画面,被一帧不落地拍了下来。 画面和收音通过隐秘的网络传出去,直奔刚到省厅的林雪薇的手机…… 第77章 新郎结婚了 新娘不是我 心电监护仪拉出一条直线,苏父走了。 苏晓月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周远帆僵硬地站在一旁,那套借来的新郎西装穿在身上,每一秒都让他喘不过气。 没人注意到,百叶窗上方的中央空调通风口栅栏后面,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头正闪着微弱的红光。 几公里外,星宇集团总统套房。 陈柏川摇着手里的红酒杯,盯着墙上百寸液晶屏。 屏幕上实时播放着医院会议室里的画面,从周远帆说出我愿意,到他把塑料急救拉环套在苏晓月手上,到苏父咽气,每一帧都拍得清清楚楚。 “陈董,这小子倒是个多情种子。”黑衣保镖低声说,“刘伟诚副主任安排在医院的眼线刚传来消息,人确实断气了。” “设备是我们临时加装的,周远帆当时心神大乱,根本没察觉。” “多情?那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蠢的错误。”陈柏川一口干了杯中酒,“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里,谁动了真感情,谁就有了最大的软肋。” 陈柏川放下酒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夜雨中的江州。 “把这段视频做最高清的画质修复和剪辑,不要加任何旁白。”陈柏川的声音冰冷,“把他给那个女人戴戒指、拥抱的特写镜头,处理得要有冲击力。” “处理完之后发给谁?发给市纪委举报他生活作风问题?”保镖问。 “蠢。”陈柏川瞥了他一眼,“李康达是只老狐狸,这种给老人冲喜的名义把戏根本扳不倒周远帆,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李康达抓住我们暗中监视干部的把柄。” 他转过身,盯着屏幕上周远帆那张痛苦的脸。 “杀人要诛心,这座防线从内部最容易攻破。”陈柏川吐出指令,“加密所有发送IP和网络跳板,把这段视频直接发到刚抵达汉东省公安厅的林雪薇的内部保密邮箱里。” 保镖浑身一震,立刻明白了这招釜底抽薪的狠毒:“明白!我这就去办。” 陈柏川重新倒了一杯酒,看着窗外的闪电,低声自语:周远帆,失去了这把最锋利的刀,我看你拿什么来切我这块千亿的蛋糕。 几个小时后,汉东省公安厅经侦局七处,一间偏僻的资料室。 这里的空气里全是灰尘和陈年卷宗的霉味。所谓的研究课题,就是把几年前结案的经济犯罪数据翻出来重新做图表。 对一个在一线出生入死的女警来说,这就是活死人墓。 林雪薇独自坐在摇晃的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几本封皮发黄的资料。她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半个多小时,脑子里全是别的。 离开江州时周远帆说的那些话,像锯子一样在她心上来回拉。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不要把私人感情混为一谈。 她双手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 难道他真的是为了保护我?难道陈柏川和铟矿脉背后,真的藏着一个连他也扛不住的东西,所以才把我推开? 她心里还留着一丝幻想,那是她在这冰冷的省厅机关里唯一的温度。 “叮”桌上那台个人专用的内网电脑响了一声,邮件提示音。 她才报到不到一天,新邮箱地址还没几个人知道,谁会半夜往她的保密信箱里发邮件? 她点开邮箱,一封没有发件人信息的幽灵邮件,IP地址被伪装成了海外多重跳板。正文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 真相。下面挂着一个高清视频附件。 林雪薇的直觉告诉她这封邮件不正常。她戴上耳机,鼠标移到视频文件上,手指停顿了一秒,点了播放。 屏幕黑了一下,画面亮起来。 不是犯罪现场的监控,画面稳定,清晰度很高。 林雪薇看清背景的那一瞬间,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是医院。一闪而过的门牌号,她再熟悉不过,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高级特护会议室。 镜头推移,锁定在房间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穿着不合身新郎西装的男人,正用郑重的姿态,握着另一只柔弱苍白的手。 周远帆,她能看清他西装下摆因为紧张而产生的折皱。 他对面站着苏晓月,头上戴着一块简陋的白色医用无纺布当头纱。她看周远帆的眼神,是那种哪怕下一秒去死也甘心的深情。 林雪薇的呼吸停住了,视频的收音是技术加工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周远帆先生,你是否愿意” 林雪薇像一座被冰封的雕像,只有眼睛在剧烈颤抖。 然后,屏幕里那个口口声声说为了大局、公事公办的男人,用她从没听过的沙哑嗓音,清清楚楚地说了三个字。 “我愿意。”画面给了一个特写。 周远帆把一枚从急救器材上拆下来的塑料拉环,滑入了苏晓月的无名指。 苏晓月扑进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 对林雪薇来说,这每一个像素都是在凌迟她。 视频定格在这一幕,然后黑屏。 林雪薇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 资料室里静得可怕,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大哭。 她摘下耳机,指甲嵌进皮质鼠标垫里,抠出一道道裂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嘴角浮出一抹苍白的冷笑。 什么为了顾全大局?什么为了保护她不再深度介入?什么怕触碰更高层的利益? 全是借口,他急着把自己赶出江州,急着撇清关系,是为了给他的这段救命之恩腾出位置。 他早就把命和那个叫苏晓月的女人绑在了一起,而她林雪薇,不过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她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 她为他违抗过省厅纪律,强闯过纪委,得罪了所有同僚和上司。在废弃安全屋里,毫不犹豫把后背和命交给了他。 换来的,就是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像垃圾一样扔到省厅资料室,然后转头在医院上演感天动地的爱情神话。 “砰!”林雪薇一拳砸在实木办公桌上。闷响在半夜的走廊里回荡,手背瞬间渗出血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扯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血,那双眼睛只剩下死灰般的冰冷。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林队长,还没休息?”省厅经侦处值班副处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标红的机密文件,“部里刚下发了一份紧急协查通报。东南亚金三角地带发现了一个跨国地下洗钱网络的老巢,环境恶劣,武装力量猖獗,是毒贩和雇佣兵的法外之地。” 副局长顿了顿:“这个专案危险系数被评定为最高级别S级。部里要求汉东省厅抽调最精干的刑侦骨干,加入联合专案组远赴境外。这个任务九死一生,大家都有家有口的” “我去。” 副局长还没铺垫完,林雪薇的声音就切断了他的话。 副局长愣了一下:“林队长,你可能没听清楚,这个任务要出国境的。那是金三角的原始雨林,真正的枪林弹雨” “我说,我去!”林雪薇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副局长,“我没有家,也没有任何牵挂。这种会死人的活,最适合我。现在就给我批手续!” 副局长倒吸一口凉气,把那份协查通报递了过去。 林雪薇几乎是抢过文件,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纸上印着手背蹭上去的血迹。 第二天清晨,省厅经侦局地下机库的登机口前。 一身黑色战术服的林雪薇,把所有国内证件、钱包,还有江州市局配发的那把手枪,全部锁进了储物柜。 她最后拿出那部私人手机。手机里存着她在江州所有的记忆,包括她和周远帆在城南废弃安全屋并肩作战的照片。 她把那个置顶号码和所有聊天记录全部删除,然后一脚把手机踩碎。 林雪薇转身,背起战术背心,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飞往金三角的军用运输直升机,在内心说道:“周远帆,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只有你死我活。” 第78章 错把双胞胎当爱人 林雪薇离开后,周远帆陷入了深深的思念和愧疚之中。 加上连日的高压工作,和苏晓月一起处理苏父去世后事,压得周远帆喘不过气来。 午夜时分,他没有回公寓,也没有去医院陪苏晓月。他把车停在市中心一条偏僻的巷子口,走进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地下清吧。 吧台最暗的角落里,周远帆已经喝了大半瓶威士忌。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麻痹不了他的脑子。 林雪薇离开办公室时那失望透顶的眼神,医院那个荒诞婚礼上自己说出的那句我愿意,在脑海里不停地翻来覆去。 他不知道林雪薇是被强制调走了,还是彻底放弃了他。保密手机再也没有收到过一行字,那个唯一能和他在黑暗中共鸣的人,彻底消失了。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气味飘了过来。 不是廉价香水,是某种冷冽的高级木质香调,混着一丝野玫瑰的气息。 周远帆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吧台高脚椅上,那女人穿着一件黑色丝质风衣,腰带随意系着,昏黄的灯光打在她那只露出大半个侧脸的脸上。 高挺的鼻梁,清冷中带着致命诱惑的眼眸,紧抿的红唇。 不管是身材、肤色,还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都熟悉得让周远帆几乎停止了呼吸。 “雪薇?!”他的声音沙哑,动作太大,杯子里的威士忌洒了出来。 女人缓缓转过头,那是林雪霜。 但在酒精、疲劳和刻骨思念的三重作用下,周远帆的大脑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他根本没想过双胞胎这种事,他笃定面前这个女人就是被伤透了心的林雪薇。 女人没说话,慵懒地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起周远帆喝过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怎么,周局长认不出我了?还是说,有了那个娇滴滴需要你用假结婚去安抚的救命恩人,就不想认我了?” 声线和林雪薇一模一样,但语气变了。 林雪薇说话永远是干脆、理智、带着审讯压迫感的。 而这个声音甜腻了许多,尾音还拉着一种致命的撩拨。 周远帆的瞳孔收缩,理智告诉他眼前的人换了个灵魂,但在内疚和心虚面前,他把这种反常归结于那场荒诞婚礼对她造成的打击。 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刑警,亲眼看到发誓要生死与共的男人给另一个女人戴了戒指,她不疯才怪。 “雪薇,你听我解释。那个婚礼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因为晓月的父亲当时心脏骤停,为了让他闭上眼才” “嘘。”林雪霜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周远帆的嘴唇上,指尖冰凉。 周远帆浑身一僵,但此刻的他,已经是一头困在歉疚囚笼里的瞎眼野兽。 “解释的话最无趣了,远帆。”林雪霜把脸凑近了些,呼吸喷在他耳根,“你以为我看不明白吗?你是招商局局长,做什么事都有代价。” “你欠她的,所以你把自己卖了半截给她。那我在城南纺织厂为了你连前途都不要了,你拿什么来还我呢?” 她端起那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溢出,流过锁骨,没入黑色丝质布料深处。 周远帆的呼吸彻底乱了,“走,离开这儿。”林雪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劲出奇地大。 如果周远帆此刻清醒,他会察觉到这是顶级格斗特训出来的肌肉爆发力,不是普通女警的强度。但酒精掩盖了一切。 两人跌跌撞撞走出清吧,外面是倾盆大雨。 周远帆没注意到,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里,一双充满怨毒和兴奋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在雨伞下过于亲密的背影。 是沈娟,那个因为高新区工程指标被招商局边缘化、陷入债务危机而几近疯魔的毒妇。 沈娟手里端着一台带夜视功能的长焦相机,镜头锁定着两人,呼吸因为兴奋而急促起来。 “周远帆啊周远帆,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天天在局里摆出六亲不认的清官做派,连一个下水道翻修几十万的工程都要卡死我。”沈娟咬牙切齿地低声骂着,手指疯狂按快门,“这下被我抓到了吧!妻子还在医院躺着,你就迫不及待和狐狸精旧情复燃了。我看你这回死不死!” 因为距离和雨伞遮挡,沈娟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全脸。她凭身形气质和过去的传闻,断定那就是被调走的林雪薇。 周远帆的公寓,门一关上,室外因为冷雨而保持的距离感瞬间崩塌。 还没等他开灯,林雪霜就把他狠狠推在防盗门背后。他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闷响。 一双手臂攀上了他的脖颈,一个带着浓烈酒精气息的吻凶狠地砸在他嘴唇上。 这不是吻,更像撕咬。没有林雪薇往日的羞涩矜持,只有侵略性、野性,和一种要把人拆骨入腹的控制欲。 周远帆的大脑炸开了。压抑的负罪感、对苏晓月的愧疚、对权力的疲惫、对面前这个女人病态的迷恋,在这一刻全线崩溃。 他反客为主,掐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来。两人在黑暗中纠缠着跌向卧室,衣物一路抛在地毯上。 “雪薇,别这样,你不是在报复我,你是在折磨你自己”周远帆在缺氧的间隙里,试图用最后一丝理智唤醒对方。 “闭嘴。”林雪霜的声音在黑暗中透着蛊惑,挑开他衬衫最后三颗扣子,“你不是怕惹怒李书记和高维明吗?你不是怕防空洞的账本引爆光明未来城吗?你以为你不碰我,陈柏川就会放过你?还是说,你在看守所里,真的已经把所有底牌都交给了别人?” 如果是平时,听到底牌两个字,周远帆的雷达会瞬间拉响警报。但在迷乱和疯狂中,他只当这是林雪薇对他失望后的绝望质问。 “我没有”他呼吸粗重,断断续续地低吼,“那个账本的核心备份在我这里。只要星宇集团露出狐狸尾巴,我随时可以扔出去当炸弹。我连李康达的蛰伏底线都摸清了” 听到这最关键的情报,林雪霜在疯狂的纠缠中,紧闭的眼睛不可察觉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里面没有一丝沉沦的欲望,只有毒蛇般的冰冷和得逞后的嘲弄。 核心备份还在他那儿。那就留着他的命,慢慢把东西挤出来。 她重新合上眼,用更加疯狂的主动,将周远帆彻底拉入了那个叫做沉沦的深渊。 窗外雷雨交加,对面一栋旧筒子楼里,沈娟花六百块钱租了个杂物间的窗口。 她把高倍相机的三脚架架好,镜头穿过雨幕,对准了周远帆公寓卧室那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 通过微弱的床头壁灯和夜视镜头,那一幕几乎被毫无保留地记录了下来。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在霉味弥漫的杂物间里响个不停,看着屏幕上那一帧帧足以让任何高官身败名裂的画面,沈娟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笑。 “哈哈哈,发财了!五十万的下水道工程算个屁!周远帆,就算是城南高新区的十五亿基建利润,你这次敢不让出一半来,老娘就让你和这狐狸精一起下地狱!” 在这个充满骗局和致命勒索的雨夜,万里之外金三角闷热潮湿的原始雨林中,那个真正的林雪薇,正带着压满子弹的弹匣,将自己痛苦封闭的灵魂锁进那场九死一生的杀局之中! 第79章 真假迷情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周远帆猛地睁开眼睛,心跳瞬间飙到了顶。 宿醉后的头痛伴着强烈的心悸。他的手臂上压着一具温软的身体,混合酒精和野玫瑰香气。 他缓缓转过头,凌乱的床单里,那个女人背对着他熟睡。 肩背线条,散落在枕头上的黑色长发,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江州市招商局局长周远帆,和林雪薇跨越了那条不该跨越的线。 不仅因为她名义上是省委高层刘伟诚的妻子,更因为两天前,他刚在重症监护室外把一枚塑料戒指戴在了苏晓月手上。 他闭上眼,双手揉着太阳穴。 在官场上,他可以面对陈柏川面不改色,面对赵志刚步步为营。 但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她看到了那段婚礼视频,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试图不发出声响地把手臂抽出来。 “远帆。”一声慵懒带着鼻音的呼唤在卧室里响起。 林雪霜翻了个身,贴进他的胸膛。那双眼睛睁开了,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没有一丝后悔。 “你醒了。干嘛一副想逃跑的样子?是怕李康达书记,还是怕医院里那位苏科长知道我们在公寓里做了什么?”她的手指在周远帆胸口画着圈。 周远帆一把抓住那只手:“雪薇,这不对。我们昨晚都喝多了,失去了理智。” “如果你是因为那场名义婚礼在生气,大可不必。你回省里去,就当昨晚没发生过。” “梦你个大头鬼啊!”林雪霜猛地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冷笑。 “周远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你以为我昨晚来找你,是为了争风吃醋?还是为了报复你去和苏晓月假结婚?” “那你到底图什么?”周远帆盯着她的眼睛。 “图什么?”林雪霜冷哼了一声,“你在江州跟陈柏川斗了多久?三个月。你手上有什么?一个残破的账本,一个靠不住的赵志刚临终口供,再加上李康达书记一条随时可能断裂的保护链。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周远帆没有说话。这几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焦虑。 “你不是被调到省厅搞课题了吗?怎么会突然回来?要是被人发现” “我是偷偷回来的。”林雪霜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你真以为我会去省厅那种发霉的资料室当缩头乌龟?你以为只有你在江州孤军奋战对抗寰宇时代?” “你知不知道你私自离岗意味着什么?这是纪律处分,是开除警籍!” “我要是怕处分,当初就不会在城南纺织厂替你挡那一枪。”林雪霜的语气带着一丝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远帆,你从来都是只考虑大局,从来不想想身边的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周远帆沉默了。这些话如果是林雪薇说的,他无法反驳。 林雪霜光着脚下床,从地上散落的衣物里翻出一个微型黑色U盘,扔在被子上。 “这是什么?”周远帆盯着U盘。 “这是省厅经侦处加密内网里,陈柏川星宇集团三年来的全省资金流动审计报告。不完整,被人抹除了重点。但我花了两天时间侵入了底层的备份数据库。”林雪霜重新爬上床,靠在他肩膀上。 “你侵入了省厅的内网?”周远帆脸色变了,“这要是被内务监察发现” “所以我才说,你以为只有你在拼命?”林雪霜打断他,“别废话了,先听我说完。” “我发现星宇集团有一笔几十亿的海外热钱,正分批通过多重地下钱庄涌入江州。最终汇集的账户,全挂在城南高新区几个空壳建材供应商名下。” “陈柏川根本不是来做基建的,他在借十五亿项目的幌子跨国洗钱,为地下那个千亿铟矿脉提供启动资金!” 这些半真半假的情报,精准地击中了周远帆最核心的关注点。 他一把攥紧了U盘:“你确定?数据源可靠吗?有没有可能是经侦内部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我用的是省厅二级备份节点的物理镜像,不走主线路由,内务监察根本看不到访问记录。”林雪霜的回答滴水不漏,技术细节信手拈来。 周远帆没注意到,一个刚被调去整理旧资料的女警,不可能在两天之内具备这种级别的反侦察入侵能力。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笔几十亿的洗钱资金链。 “你查到了这些?你知不知道你在踩纪律高压线,一旦被省厅内务部发现,你就彻底毁了!” “为了你,我连刘伟诚老婆的名头都不在乎了,还怕脱不掉这身警服?”林雪霜精准地捏住了他最软的地方。 她俯下身,贴在他耳边:“远帆,你现在是一个人在走钢丝。我只能在暗处当你的影子。白天,你是为了大局和苏晓月名义结婚、对陈柏川虚与逶迤的招商局局长。但到了晚上,在这间公寓里,你只有我。你没有拒绝我的选择,因为你再也戒不掉我了,不是吗?” 周远帆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确实戒不掉了。 接下来的三天,白天,周远帆在谈判会议室里与陈柏川进行着十五亿项目拉锯战。 他表现出了少见的圆滑,偶尔流露出一丝可以妥协的缝隙,甚至让陈柏川产生了错觉,以为他在向利益低头。 傍晚探视时间,他准时出现在苏晓月病床前。帮她削苹果,听她倾诉丧亲之痛,在所有医护人员注视下维持着名义新婚丈夫的形象。 但到了午夜,确认没有跟踪者之后,那辆帕萨特会悄无声息地回到单身公寓楼下。 他无数次想在清晨斩断一切,但只要夜幕降临,他就无法自控地回到那间卧室。 而他自以为隐秘的双面生活,在对面那台高倍相机的镜头里,不仅是一场高清的活色生香,更是沈娟手里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核弹! 第80章 前妻拍到了他们的缠绵 在周远帆留下来的那个老旧小区的房子里,沈娟死死盯着面前那台发热的旧笔记本电脑。 房间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只有屏幕的幽蓝色光映在她刻薄干瘪的脸上。 屏幕上慢速回放着她这几天深夜偷拍到的高清视频,画面里,招商局局长周远帆,正和那个有着绝美面容的女刑警纠缠在一起。 那些粗重的喘息声,那些因为窗帘没拉严实而暴露的画面,连沈娟这种结过婚的女人看了都面红耳赤。 但这种燥热很快就被变态的报复快感所取代,“哈哈哈周远帆啊周远帆!”沈娟爆发出尖锐的笑声。 “你不是李书记的大红人吗?你不是在招商局大会小会上大谈党性原则、把我逼辞退还要送上绝路的清教徒吗?你不是前脚在医院跟苏科长海誓山盟,后脚就爬上别人床的伪君子吗?” 沈娟拍着桌子,泡面碗跟着震。 “那个女副局长,可是刘副主任的合法妻子!你连这都不放过!只要我把视频往省纪委、往市委组织部、往网上一发!你就算有十个脑袋,就算李康达拼老命保你,你也死定了!” 她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发送键上,准备把压缩包发给几个记者邮箱。 但手指即将按下去的时候,一股比复仇更强烈的贪念占据了她的大脑。 等等,就这么发出去太便宜他了。沈娟收回手。虽然报了仇,但她还是个连下月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光蛋。 周远帆手里捏着光明未来城十五亿的基建大权,如果用这个作为要挟—— 她想起了前几天在暗盘饭局上遇到的包工头王胖子。 王胖子混得惨,但吹过牛,只要拿到高新区下水道改造十分之一的工程,转手就能净赚五百万。 五百万换周局长的前途和省委高官头上的绿帽子,这笔买卖不亏。 沈娟拿起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拨通了王胖子。 “喂?王老板吗?我是沈娟。” “哎哟,沈科长啊。”王胖子敷衍又不耐烦,“我这儿正陪几个老板打牌呢,没啥大事先挂了啊”他还以为沈娟是那个彻底失势、到处借钱的丧家之犬。 “王老板别急着挂。”沈娟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最近在四处活动,想接高新区的基建标段。” “我这里有一把万能钥匙,能让周远帆乖乖把价值一千万的工程合同双手奉上。就看王老板有没有胆子接这笔买卖了。”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瞬间停了。过了五秒,王胖子才开口:“沈姐,你不是开国际玩笑吧?” “周远帆可是江州出了名的铁公鸡,连星宇集团的陈董事长他都敢硬刚,你能拿得住他?” “废话少说!你只需要告诉我,如果我让你在十五亿的盘子里撕下一块肥肉,你那家空壳公司能不能把钱洗出来?事成之后我拿七成,你拿三成。” “你敢玩花样,我手里这把火不仅烧死周远帆,也把你一起烧成灰!”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种底气,绝不是落魄女人能随便吹出来的。 “行!沈姐,你既然有这么大的底牌,兄弟我舍命陪君子。你在哪儿?我派车去接你,当面谈!” 挂断电话,沈娟把存满证据的U盘贴身藏好。 她冷笑着看了一眼这个破旧房子,“周远帆,老娘暴富的春天,终于到了。” 城市另一端,招商局大楼。 周远帆疲惫不堪地靠在办公椅上。这几天他白天和陈柏川拉锯,晚上陷入那场致命的畸恋,白天黑夜的精神撕裂让他整个人绷到了极限。 抽屉深处的备用手机震了两下,这是他和雷叔紧急联络的专属信号。 他瞬间坐直,快步到门口反锁了门,然后回到桌前接起电话。 “喂,雷叔。”声音压得很低。 “远帆,你现在说话方便吗?”雷叔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沉,隔着电波都能听出战栗。 “办公室门反锁了,安全。说。” “我顺着你上次给的那个关于深市和神秘女人的线索,动用了我在省厅最深的一条暗线。”雷叔深吸一口气,“这条线深到已经触及了省部级的绝密档案库。” “查到什么了?跟寰宇时代有关?” “不仅有关,简直是恐怖的渊源。”雷叔的声音因为骇然而沙哑了,“远帆,我查到了一份二十五年前的机密残破档案。大部分内容被物理销毁了,但我的人通过微缩胶卷备份,复原出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页破碎的任务简报。” “什么档案?” “代号叫盘古。”雷叔一字一顿,“那是一个隐秘的战略资源勘探保护小组。” “盘古?跟千亿铟矿脉有关?”周远帆的瞳孔放大了。 “绝对有关。那张模糊合影里,站在中间那位面部被刻意涂抹过的大佬身边,有两个人。” 雷叔停了一下:“其中左边那个人轮廓,非常像现在京城那位只手遮天的高维明司长年轻时的样子。” “高维明?!”周远帆倒吸冷气。 高维明二十五年前那个神秘小组里的一名成员?那中间的大佬,该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还不止。”雷叔的声音更低了,“照片里还有一名年轻的女性科研人员。虽然照片模糊发黄,但我放大看了十几遍,那个女人的眉眼骨相,非常像马国华的女儿马晓琳!” “马晓琳的母亲?!”周远帆头皮发麻,一阵寒意从脊椎直冲脑门。 如果他的推断没错,二十五年前这个盘古小组,就是最早在江州城南地底发现那条矿脉的先驱。 后来小组内部一定发生了惨烈的变故,也许是利益诱惑太大,也许是高层倾轧,导致了最核心的大佬惨死。 而活下来的边缘人物,比如当年的高维明,利用掌握的资源信息,反向发展出了如今的寰宇时代。 而林雪薇,那个被证明是孤儿的女孩,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位惨死的大佬遗落在凡间的骨血。 这就是赵志刚临死前说林雪薇是解开铟矿脉最核心钥匙的原因。 这也是寰宇时代要在江州不择手段推行光明未来城的原因,他们不仅在盗窃国家战略资源,更是在保护或者控制当年的最后秘密。 周远帆觉得一阵晕眩,他终于掀开了这个庞大黑幕的一角,看到了深渊的全貌。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外商利益集团,而是一个由当年兵变者组成的超级怪兽。 “砰砰砰!”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局长!有您的一份私人加急快递!”赵伟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远帆深吸一口气,压下震惊,把手机锁回抽屉。 他打开门,赵伟恭敬地捧着一个没有邮票和投递标识的黄皮纸信封。 “局一楼保安送上来的,说是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点名交到您手里。” 周远帆接过信封,有些沉。他让赵伟退下,重新反锁了门。 走到办公桌前,他用拆信刀划开信封。 几张高清彩色照片从里面滑落在桌面上。 周远帆看清照片内容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定力和冷酷理智,在这一秒彻底崩塌。 那是他在公寓卧室里和那个有着林雪薇面容的女人纠缠的画面,照片背面,刺眼的红色水笔写着一个城乡结合部偏僻茶馆的地址,和一个时间。 是一封勒索信! 第81章 一石三鸟 周局要发威了 赵伟退出去后,周远帆用裁纸刀挑开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几张彩色高清照片。 他看清第一张的内容时,整个人僵住了。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 照片背景很暗,但能清晰辨认出那是他的单身公寓卧室。 画面里他赤裸着上身,将那个女人压在身下。 女人的脸微微侧着,潮红迷离的表情在高清镜头下纤毫毕现。 那张脸,赫然就是林雪薇。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猛地翻看其余照片。 每一张尺度都大得惊人,拍摄角度刁钻,显然是从对面楼栋用高倍长焦镜头透过窗帘缝隙偷拍的。 谁干的?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冲后脑。 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背面,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今晚八点,老城区静雅轩茶馆二楼听竹包厢。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没有署名。 周远帆把照片反扣在桌面上。如果这些照片流出去,他的政治前途尽毁不提,林雪薇的名誉会彻底扫地。 刘伟诚会怎么对她?省委高层会怎么看?那些暗处盯着她身世的人又会做什么? 更何况,医院里还躺着苏晓月。 这不是政治炸弹。这是核武器。 晚上七点五十分,周远帆把帕萨特停在静雅轩茶馆旁的暗巷里。 这家茶馆位于老城区的老街,生意冷清,是谈见不得光交易的好地方。 他确认没有尾巴,面沉如水地走上了油腻的木质楼梯。 推开听竹包厢的门,廉价檀香和陈年普洱的怪味扑面而来。 包厢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在慢条斯理地洗茶杯。 那人转过身,周远帆微微眯了眼。 “是你。”是沈娟。 此时的沈娟,没了当初在招商局的傲气,也没了被赶出去时的颓废。 她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但眼睛里闪着病态的亢奋。 “看到我很意外吗,我的大局长。”沈娟咯咯地笑,笑声像指甲刮铁皮,“我可是日日夜夜想念你呢。不过看样子,周局长最近睡得不错吧?每天晚上都有娇玉软香在怀,还是高不可攀的警花。” “周远帆,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周远帆没理她的嘲讽,直接坐到对面的藤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照片是你拍的?你想要什么?直说。” “痛快,不愧是招商局的活阎王。”沈娟冷哼,从破旧的皮包里掏出一个银色U盘,啪地拍在茶桌上。 “照片只是开胃小菜。”她指着U盘,“这里面有五十分钟的超高清视频,画面清晰,连你们说的话都录得一清二楚。” “周远帆,如果我把这个寄给省纪委,或者寄给李康达书记,再顺便给医院里眼巴巴等你的苏晓月送一份,你猜江州会不会被炸翻天?” 周远帆眼底掠过一抹杀机,表面依然冰冷。 “沈娟,你恨我,我理解。是我砸了你的饭碗断了你的财路。” “你拿这个要挟,无非求财。开个价,把底片交出来,拿着钱离开江州,我不追究。” “钱?哈哈哈!”沈娟前仰后合地笑,“你当我是叫花子?给十万八万就打发了?” 她突然收敛笑容,脸凑近周远帆,眼里闪着贪到令人作呕的光芒。 “我要的不仅是钱,我要光明未来城高新区基建配套的一个副标段。三号下水道整改加附属绿化工程,一千万的标底。” “只要你在审核书上签字,把这个工程指定给我刚注册的鼎盛建筑公司,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明天早上八点,这段视频就上江州最热门的几个论坛头条!” 周远帆盯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大脑飞速运转。 一千万的工程?沈娟这种连饭都快吃不上的人,哪来的高倍军用偷拍设备? 她怎么知道鼎盛建筑这家空壳公司?又怎么敢狮子大开口要一千万的标段? 背后绝不止沈娟一个怨妇。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杀局。 借刀杀人。有人给了她设备、底气,甚至那家空壳公司。 他如果签了字,那就不是生活作风问题了,那是受贿,是滥用职权。这才是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用名誉丑闻逼出贪腐铁证,把他这把尖刀变成任人拿捏的提线木偶。 “你的胃口太大了,沈娟。一千万的政府工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光资质审查和三方竞标,你那个空壳公司就过不了关。你在异想天开。” “别跟我打太极!”沈娟尖叫起来,“你是局长,局里你一手遮天。李康达把你当亲儿子护着。” “你一句话,底下谁敢卡我的资质?找几个有资质的皮包公司挂靠一下走个过场谁不会?我只要你一句话,这字你签还是不签!” 包厢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周远帆静静看着沈娟。这个曾经在他眼里的跳梁小丑,此刻正掐着他最致命的七寸。 他脑海里浮现出林雪薇清冷的面容。她名义上的婚姻已经是牢笼,如果再加上出轨丑闻,那个骄傲得像天鹅的女人该怎么面对? 不能爆丑闻。不管照片里那个女人为何与从前大相径庭,但他确实占有了她的身体。 这口黑锅他必须扛,不能让火烧到她身上。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引颈就戮。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怎么跟一只握着定时炸弹的疯狗周旋。 妥协只会换来更疯狂的勒索,只有夺回主动权才能绝地反杀。 “一千万的工程风险大,你就算拿到审批意向书,前期垫资、材料保证金也得两三百万现金流。你现在这种情况,拿得出来?” 沈娟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松动,眼里掠过得意的狂喜。她以为这头恶虎终于低头了。 “这就不劳周大局长费心了。我的公司虽然新注册,但自然有人愿意给我垫底。” “有人垫底?”周远帆心头一跳。 能轻松拿出两百万做垫付,目标直指光明未来城基建盘子的人,在江州没几个。 是星宇集团?还是陈柏川的隐藏白手套? “沈娟,你别被人当枪使了还帮人数钱。你身后那个给你出主意、出设备、出资金的人,才是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周远帆放低声音,“如果我今天不答应,你放出视频,我身败名裂。” “但你呢?勒索国家干部未遂,牢狱之灾。你身后那个人却不用付任何代价。你想好了,要同归于尽?” 沈娟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几圈。但庞大利益面前,疑虑瞬间被贪婪压倒。 “你少挑拨离间!我不管你们神仙打架的事!拿到工程,我下半辈子吃香喝辣。拿不到,死也要拉你垫背!”沈娟歇斯底里地吼,U盘紧紧捏在手里。 “看来你是铁了心走这条独木桥了。”周远帆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字,我现在不能签。就算今天签了,明天走不出招商局法审部门也是废纸。” “你敢耍我!”沈娟猛地站起来。 “我没有耍你。这是规矩。”周远帆面不改色,“这么大标的工程,起码过局党组会。” “我会把你们公司的资质意向书收下,走一套正常的入围初审程序。最多三个工作日,我找由头给你们开绿灯。你需要给我时间走流程。” 沈娟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说谎的痕迹。但周远帆的眼神深不见底。 “好!我再等你三天!”沈娟咬着牙,“三天后晚上十二点,如果我没看到加盖招商局公章的内部指定合同,第二天早上的江州新闻就是你的头条。” “视频备份我分了三个邮箱定时发送,你别想灭口,我如果失联,文件自动群发。大家一起死!” 沈娟转身大步走出包厢,门被重重关上。 包厢恢复了死寂,周远帆坐在藤椅里,看着桌上那几张照片。他的手缓缓握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眼神里再没有刚才周旋时的平缓,只有幽暗冰冷的杀意。 那个鼎盛建筑公司,那个能轻松垫资几百万的幕后黑手,明摆着是冲他的位子来的。 甚至可能是通过工程洗钱,或者进行不可告人的地下资金输送。 一石三鸟的毒计。拿住他的命门,通过合法工程洗钱,还能把他绑在贪腐战车上永世翻不了身。 “想让我当替死鬼和提线木偶。”周远帆端起冰冷的茶水仰头饮尽,“沈娟,既然天堂有路你不走,别怪我斩草除根。” 周远帆快步走出茶馆,他要在对方收网之前,用这三天的时间,将这张网连同撒网的人一并撕碎。 而在他没注意到的街角阴暗处,一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他离去的车辆,嘴角勾起令人发寒的笑。 “周大局长,这就着急了吗”那是一个男人沙哑低沉的自语。 第82章 局外生枝 招商局局长办公室,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周远帆疲惫却冷峻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距离昨晚在静雅轩被沈娟用视频勒索,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周远帆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只要还能坐在牌桌上,就说明手里还有底牌。 他拨通内部专线,把赵伟叫了进来。 “周局,您找我。”赵伟恭敬地站在桌前。 “把这份材料看看。”周远帆将一张盖着几家公司公章的意向书推过去。那是沈娟昨晚扔给他的,关于高新区下水道改造工程的千万级承包意向书。 赵伟戴上老花镜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周局,这家鼎盛建筑在江州基建圈里名不见经传啊。没有大型市政工程的背书经验,注册资金也单薄。这种级别的标段,按理连入围初审资格都拿不到。”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周远帆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但昨晚有人把这份意向书递到了我手里。意思是,这个工程非他们莫属。” 赵伟在体制内多年,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有通天的人在背后递条子。 “周局,您的意思是要给他们开绿灯?”额头上渗出细汗。一千万的肥肉,吃相太难看以后查下来是要掉乌纱帽的。 “开绿灯?咱们江州的绿灯是能随便开的吗?”周远帆冷笑,“程序要走,而且要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坐直了身体:“你亲自跟进。告诉对方,意向书招商局收下了。但十五亿基建项目涉及资金太大,李书记高度重视防腐防变工作,这份标书必须经过三轮资质核查、财务尽职调查,外加大额保证金缴纳三个硬性门槛。” “转告递条子的人,这套程序走下来,最快也得五天。他们有胆子接就耐心等着。不耐烦,出门右转不送。” “明白!”赵伟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位年轻上司是在用光明正大的官僚程序,来拖延和恶心那些伸手捞钱的牛鬼蛇神。 赵伟退出后,周远帆眼底的冷光更盛。 沈娟给了他三天的通牒,如果不拉长时间,他没有反击的缓冲余地。这五天,就是他布置绝杀反击网的生死时速。 他走到书柜旁,从隐蔽的保险箱里取出一台没有联网的独立加密笔记本电脑。 只要是做过局的空壳公司,资金流转上就不可能干净。 他开始调动职务之便能接触到的底层工商注册底稿,以及通过雷叔暗线提供的外围资金穿透软件。 几个小时的抽丝剥茧,一场数据迷宫在眼前展开。 鼎盛建筑名义法人代表是包工头王胖子。但在前几个月频繁的股权变更记录里,隐藏着一条深不见底的资金链。 顺着一笔三百万的“天使轮验证资本”往上追溯,周远帆连续穿透了四层离岸公司和皮包公司组成的防火墙。 最终,当股权关系网在满屏代码中生成时,周远帆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 资金流向的最顶端,挂靠在汉东省一家叫“星光国际商贸”的大型集团名下。 对江州本土势力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家星光国际商贸,就是陈柏川星宇集团用来进行海外资产腾挪的核心白手套之一。 果然。 沈娟那个蠢女人,以为自己抓到了把柄能一步登天。 殊不知,她从搞到军用偷拍设备,到找到那个对面出租屋的最佳偷拍视角,甚至认识王胖子那个现成的空壳资质,全都是陈柏川在幕后安排的连环套。 陈柏川要的不是一千万的基建利润。 他要的是通过贪腐铁证和丑闻要挟,彻底摧毁周远帆在李康达那里的信任基础。他要用这张带血的船票,把周远帆硬生生绑在星宇集团盗掘城南千亿铟矿脉的战车上,当保护伞和替死鬼。 “陈董啊陈董,难怪你能把星宇做到这么大。连借刀杀人这种厚黑学都用得炉火纯青。”周远帆冷笑着合上电脑。 既然你敢把带毒的刀柄硬塞到我手里,那我就让你尝尝被自己的刀剔骨挖肉的滋味。 一张针对星宇集团和沈娟的反向猎杀罗网,在江州的阴雨中悄然铺开。 与此同时,视线穿越数千公里,来到东南亚金三角腹地。 这里没有江州的高雅权谋,只有赤裸裸的金钱与火药、鲜血与罪恶。 浓密的热带雨林中,一场雨夜突袭在一声C4爆破声中落幕。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混着泥土的血腥味。 “清场!封锁所有网络端口,绝不能让那台核心服务器里的数据被格式化销毁!” 一身沾满泥水和硝烟的战术武装服,林雪薇手握滚烫的冲锋枪,声音穿透嘈杂的现场。 她眼里再也找不到半点在省厅资料室里的颓废,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锐利。 这里是跨国洗钱专案组经过一个月地狱般追踪,终于拔掉的一颗钉子。一个藏在军阀保护伞下、日吞吐量达千万美金的地下钱庄超级结算中心。 技术警员在荷枪实弹的掩护下切断了服务器自毁装置,开始紧张的数据读取和硬盘镜像打包。 “林队,初步解码完成了。”技术骨干抱着军用三防终端跑来汇报,“这帮畜生的洗钱通道比蜘蛛网还密。但这半年最大的几笔异常资金流入,有一多半来自国内汉东省的边境外贸皮包公司。” 林雪薇大步走进满是弹孔的简易机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目光落在屏幕上滚动的资金流水上。 “国内?汉东省?” 这个地名像一把刺入心脏的刀,让她握枪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上最高权限的检索追踪,把那几个最大的异常汇入节点和最终受益实体分离出来。我要知道这些带血的钱流向了哪张网。” 技术警员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五分钟后,一张复杂的地下资金穿透图在屏幕上呈现。 那些为逃避外汇监管而化为无数暗流的黑钱,绕过大半个金融圈后,汇聚到几笔看似合法的国际投资基金里。 而这些基金在汉东省最大、最频繁的投资去向,林雪薇死死盯着屏幕上最终亮起的红圈。 高新区。光明未来城特大外资项目,星宇控股集团,她的大脑里响起了惊雷。 她为了逃离周远帆带来的绝望,为了忘掉那场诛心的医院婚礼,跨越半个地球,从最舒适的办公室主动跳进了最惨烈的枪林弹雨。 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比死神还恶毒的玩笑,她没有逃离那个漩涡。 她兜兜转转,一刀捅穿了这个罪恶网络最核心的心脏。那些从江州流失的带血黑金,最终全部汇到了陈柏川名下。 星宇集团。那是周远帆正在拼死博弈的对手。 “林队,这是条直通大老虎的超级线索!如果这笔海外资金洗钱的铁证坐实,那个星宇集团就算有通天的保护伞,也得被连根拔起!”技术警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林雪薇慢慢闭上了眼睛,周远帆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那句“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不要把私人感情混为一谈”,与眼前这百亿跨国洗钱资金链的红色警告,在脑海里疯狂交织。 那不是冷漠的推开,那是他在面对一座足以埋葬所有人的火山时,做出的最残忍、也最惨烈的保护。 她错了。错得离谱。 那个被她当成背叛者的男人,此刻依然孤单地站在江州最深的黑暗边缘,独自承受着千钧重压,与那头吞天恶龙以命相搏。 而她,在最关键的时刻,带着恨意抛下了他,当了逃兵。 林雪薇猛然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半点心碎的死寂,只有要将一切烧成灰烬的战意和复仇怒火。 “把所有核心账本数据做最高级别三重物理硬加密备份。立刻上报公安部跨国专案总指挥中心。” 她一把扯下战术头盔,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她惨白却带着杀气的脸。 “向部里申请,我的外勤任务已经完成。” “我要带这颗深水核弹,回国内。回江州。” 第83章 引出白手套 距离沈娟的生死通牒只剩三个多小时,周远帆在市府参加招商引资通报会时,私人保密手机突然震动。他在桌下隐蔽地点开了那条匿名彩信。 屏幕亮起,一张几乎没打马赛克的高清截图。 正是他和那个有着林雪薇面容的女人在公寓里身体纠缠、脸庞清晰的定格画面。偷拍视角带着居高临下的死神倒计时。 底下一行血红色的字: 周局长,距离你光荣下台或者身败名裂,还有三个半小时。今天下午五点下班前,如果那份千万工程承包授权书没有签印离开你的办公室,明早整个江州圈子的所有人都会收到无删减版的招商局大戏。准时哦。 周远帆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没有回复,面无表情地按下删除键,切断了手机通讯信号。 从今天早上起他就开始收网了。沈娟这种跳梁小丑不过是陈柏川手里的一把刀。真正的猎人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谁更冷血。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 他必须切断那段致命的情网,将“林雪薇”从即将到来的政治大爆炸中完全剥离出去。 中午,一家地处老城区偏僻的私房菜馆里,周远帆推开了二楼的木门。 林雪霜已经坐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一件高级真丝旗袍,那种装扮明显是为了再次从心理和生理上套牢面前的男人。 看到周远帆,她眼角弯出甜美的弧度。 但当她看清他那张没有一丝温度的脸时,伪装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这副表情?是星宇集团让你难堪了?还是医院里那位娇妻让你良心不安啦?”林雪霜起身试图帮他接外套,“今天可是按你口味点的菜,先喝口汤” 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周远帆抬起一只手,挡住了她靠近的身体。 “别碰我。”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钢铁摩擦般的粗糙感。 林雪霜脸上闪过被刺伤的愤怒和委屈,但在这表情深处,那双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眼睛里,飞快滑过一抹毒蛇般的警惕。 “远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了。不仅是今天,从现在起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要联系,也不要靠近我的公寓。”周远帆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空洞地盯着墙上的挂画。 “暂时不见面?”林雪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凭什么?周远帆,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压力大到快崩溃的时候,就跑到我那里。现在穿上裤子一句风声太紧就想把我扔掉?你不仅是个懦夫,更是个渣男!” 每一句都像尖刀捅在他心上,他多么想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沈娟的偷拍核弹,告诉她今天下午可能发生的大地震。 但他不能。任何一句多余的解释都会成为连累她的催命符。 只要他表现出一点在乎,陈柏川就多一份让他妥协的筹码。 只有在没有监控的屋子里表现得绝对无情,这出决裂的戏码才能完美无缺。 “随你怎么想。我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政治生命压在一场见不得光的纠葛上。”周远帆把薄情寡义的嘴脸演到了极致,“你最好立刻想办法回省厅。如果被人发现你不在岗位,李康达连刘伟诚的面子都不会卖。这顿饭我不吃了,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拉开房门,大步消失在楼道里。 那声关门声落下的前一秒,留在包间里的林雪霜,那张还在微微颤抖的红唇上,慢慢勾起了一抹阴毒的冷笑。 “这个蠢货。既然你非要自己撞向绝路,那我成全你。就看你今天下午怎么在沈娟那个疯女人和陷阱里粉身碎骨吧。”她端起早已凉透的高脚杯,将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下午两点半。距离倒计时死线还剩两个半小时。 此时,江州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汪清泉的保密办公室内。 周远帆面沉如水地坐在汪清泉办公桌对面。 在江州这个复杂的官场生态里,汪清泉是一把令人敬畏的快刀。他和周远帆因为查处赵志刚防空洞的旧案,建立起了过命的信任。 “你刚从那个包厢出来?”汪清泉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今天找我不是为了喝茶。陈柏川那边是不是给你下了死手?” “不是死手,是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周远帆平静地将三天来所有的事情和线索全盘托出。 他隐晦但巧妙地说明了自己遭到了针对私生活的偷拍勒索。但他滴水不漏地将视频中的女主身份彻底抹去。 他只说那是一个用来掩护的普通线人,为了保护案情线索中了陈柏川的桃色仙人跳。如果今天下午不签那份千万工程承包书,他的政治生命完了,这个线人也毁了。 “他们找死。连仙人跳这种黑吃黑的招数都敢用在招商局局长身上。”汪清泉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但愤怒很短暂,立刻被他精密的刑侦思维取代。 “但这也是阳谋。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汪清泉沉痛地看着周远帆,“老周,这可是一千万起步的工程。只要你今天签了那张合同,哪怕是为了诱敌深入,在党纪国法的红线面前,这叫主动陷入重大权色交易。不仅陈柏川抓住了你永远洗不清的把柄,连我这个纪委主任较真起来,都得亲手给你戴手铐。你这是政治自杀!” “我知道。”周远帆的声音沙哑,没有退缩,“但如果不签,那个秘密调查的女警名誉全毁。而且不冒这个风险,永远引不出陈柏川最隐蔽的核心白手套。” 他直刺汪清泉的目光:“老汪,我要你今天下午暗中布控。只要我落笔签字,他们拿到合同的瞬间,哪怕我是共犯,你也立刻一网打尽。所有责任和处分,我一个人扛。” 汪清泉深吸一口气,看着这个愿意用身败名裂换取破局的战友,沉重地点了头。 下午四点五十分,招商局局长办公室,沈娟带着满脸狂喜和贪婪,还有肥头大耳的王胖子,大摇大摆走进来。 办公桌上安静地躺着一份厚重的意向合同,周远帆握着一支金笔,笔尖悬停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方。 最后的三分钟倒计时,这支笔一旦落下,万丈深渊的门将彻底打开。 办公楼外,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汪清泉带来的十几名纪委精干人员,已经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锁住了招商局所有出口! 第84章 和他缠绵的女人到底是谁 招商局局长办公室,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远帆手中的金笔,笔尖距离合同签名栏只有两厘米。 对面,沈娟那双因为贪婪和兴奋而发红的眼睛,死死锁在他握笔的手指上。旁边王胖子不断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紧张得不敢出声。 “周局长,时间可不等人。”沈娟打破沉默,嘴角得意地一挑,“您手里那支笔,可比外面等着拍您丑闻的记者温柔多了。签了皆大欢喜,不签,五点整全江州都能看到您的精彩演出。” 周远帆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出奇。 “沈科长,你确定这份合同每个条款都仔细看过了?” “我看不看有区别?”沈娟不耐烦地翘起二郎腿,“反正钱又不是从你口袋掏。国家的工程款,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以前在招商局当秘书的时候,还不是跟着吴长海吃了不少?别装清高了。” “那王老板呢?”周远帆看向王胖子,“合同里的甲供材料清单,你们鼎盛建筑有能力按时按质供货吗?那几十种特种管材的采购资质,你们有吗?” 王胖子愣了一下,看了沈娟一眼,硬着头皮笑了两声:“周局长说笑了,这些小事我们有渠道。您放心签,保证不添麻烦。” “不添麻烦?”周远帆冷笑了一声,将金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那我问问王老板,你们鼎盛建筑的二级股东里,那家叫星光国际商贸的公司,跟星宇集团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如同一颗手雷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炸开,王胖子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额头的汗珠往下淌。 沈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被更加歇斯底里的狂躁覆盖。 “周远帆,你少虚张声势!”沈娟猛地站起来,“查出几个股东名字就能吓唬我?我手里的是实打实的视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按发送键?”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编辑好的群发邮件,收件人密密麻麻。 “你发吧。”三个字,轻飘飘的。 沈娟愣了,王胖子也愣了,办公室陷入诡异的死寂。 “你说什么?”沈娟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发吧。”周远帆缓缓放下金笔,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甚至浮出一抹让沈娟从骨子里发寒的淡笑,“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见你们?你以为这五天的程序审查,真的只是走官僚流程?” 沈娟的手开始发抖,握手机的手全是汗。 “你别跟我玩心理战!我数三个数,你不签后果自负!” “三!”周远帆纹丝不动。 “二!”周远帆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一!”沈娟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手指疯狂颤抖,整张脸扭曲变形。 “沈科长。”周远帆放下茶杯,声音突然变得锋利,“你知道敲诈勒索国家公职人员,最高判几年吗?” “你!”沈娟几乎尖叫出声。 “还有王老板。”周远帆的目光转向瘫在椅子上的王胖子,“你那家鼎盛建筑账户里上个月收的三百万天使投资,来源是星光国际商贸通过三个离岸账户洗了四层才到你手上的。这笔钱最终受益人叫陈柏川。你是在替外人给我下套,你知道吗?” 王胖子彻底瘫软:“我,我不知道什么星光国际,什么陈柏川,是沈姐找的我,说保证能拿到工程,我就是个跑腿的” “你闭嘴!”沈娟厉声尖叫,转头死盯着周远帆,“你别以为吓得了我!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视频也会自动发送!你和那个姓林的骚货一起去坐牢吧!” 周远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到令人恐惧。 “沈娟,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U盘和所有备份交出来,去纪委主动交代你被人利用、敲诈勒索的全部经过。我可以帮你说句话争取从轻。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做梦!”沈娟彻底失去理智,疯了一样按下了发送键。 那一瞬间她笑了,笑得嘴角咧到极限。 “发出去了!周远帆!你完了!你彻底完了!哈哈哈哈!” 周远帆依然背对着她,纹丝不动。 五秒。十秒。 沈娟手机屏幕上,群发邮件的状态栏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弹出一个冰冷的红色提示框。 发送失败。网络连接异常。 “什么?”笑容僵在脸上,她疯了一样点重发,一次、两次、三次,全是同一个红色提示。 “怎么回事?信号呢?”沈娟冲向窗户,把手机举到最高处晃来晃去。 “不用试了。”周远帆转过身,“从你走进这栋楼的那刻起,整层楼的民用通讯信号就被全面屏蔽了。你手机里的视频,一个字节都发不出去。” 沈娟的身体剧烈摇晃。 “这不可能,你一个局长没这个权力” “我当然没有。”周远帆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沈娟做梦都想让他签的合同,在她面前一页一页慢慢撕碎。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脆得如同骨折。 “但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有。” 沈娟的脸变成死灰。 “砰!”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汪清泉带着三名身穿深色夹克的纪委工作人员,如同一堵铁墙出现在门口。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汪清泉冷冷地亮出证件,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沈娟和瘫在地上的王胖子,“沈娟,涉嫌敲诈勒索国家公职人员、非法窃取公民个人隐私,请配合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在案。” “不!你们不能抓我!”沈娟疯狂后退,脊背撞在落地窗玻璃上发出闷响,“我是受害者!是周远帆和那个女人才应该被抓的人!” “带走。”汪清泉挥手,两名工作人员上前控制住疯狂挣扎的沈娟。 “王胖子一起带走。涉嫌为境外资本提供非法洗钱通道,慢慢算。” 王胖子已经吓傻了,像一堆烂泥被架了出去。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汪清泉走到周远帆面前,掏出烟给两人各点了一根。 “老周,沈娟手机里的视频和U盘,我们会第一时间取证封存。”汪清泉深吸一口烟,目光中带着只有老战友才能读懂的复杂意味,“但封存不等于销毁。” “这些东西进了纪委证据库就是永久档案。将来有人翻旧账,哪怕陈柏川在法庭上反咬一口” “我知道。”周远帆吐出烟雾,“这颗雷迟早要炸。我只是给自己和江州争取了一点时间。” “你那个被偷拍的线人,真的只是普通线人?”汪清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周远帆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指间烟头忽明忽暗。 “老汪,帮我查一件事。”他突然转头,眼神变得锐利,“沈娟那台军用级别的偷拍设备,什么渠道搞到的。一个家庭主妇,绝不可能有这种资源。顺着这条线往上摸,你会发现一条比沈娟本人恐怖一万倍的大鱼。” 汪清泉眼睛微眯,把烟头按灭,凑近周远帆耳朵。 “你是说有人在暗处操纵这一切?” “不是有人。”周远帆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传来的回响,“是一个叫寰宇时代的庞然大物。” “沈娟这条蠢鱼只是鱼饵,陈柏川是鱼钩,而那个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棋盘上蝼蚁的执棋者,才刚刚露出第一根手指头。” 汪清泉后背不由自主地渗出一层冷汗,就在两人沉默对视的时候,周远帆锁在抽屉里的备用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他拉开抽屉,点亮屏幕,一条来自雷叔的加密短讯,只有十二个字。 林雪薇已秘密回国。目标江州。 周远帆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林雪薇出国了?和他日夜缠绵的女人又是谁? 第85章 她不是“她” 汪清泉带人押走沈娟和王胖子后,招商局四楼走廊上回荡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周远帆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面前的桌面上散落着被他亲手撕成碎片的合同纸屑。 赵伟推门进来,看到地上一片狼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伟,今天的事一个字不许往外漏。去把窗户打开,空气太闷了。” “明白。”赵伟利索地开了窗,再回头时,发现周远帆已经反锁了抽屉,掏出了那台只有雷叔才知道号码的备用手机。 “局长,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你回去吧,把门从外面带上。” 门合上的瞬间,周远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刚打开的窗前。初秋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江州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气和尾气混合的味道。 他点亮手机屏幕,那条十二个字的加密短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林雪薇已秘密回国。目标江州。 前半句没问题,雷叔的情报从不出错。 但后半句才是真正让他五脏六腑都翻涌的东西。如果林雪薇刚刚才秘密回国,那这段日子和他日夜缠绵、在公寓里与他纠缠到天昏地暗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周远帆的手指冰凉,大脑却在以极限速度运转。 他强迫自己坐回椅子上,逼着自己回忆和“林雪薇”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那种主动,那种火热到近乎疯狂的迎合。 真正的林雪薇不是这样的。 那个冷艳骄傲的女警官,哪怕在最亲密的时刻,骨子里都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矜持。她的温柔是刀锋收进鞘的沉默,是不经意间递过来的一杯热水,是看着你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光。 而那个在公寓里缠上来的女人,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排练过的猎杀程序。她的热烈不是爱,是一张编织得无比精密的网。 周远帆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在抽屉里翻出一本随身笔记,快速翻到那个他一直不愿深想的页面,上面记着两行字: 街头偶遇,容貌一致,性格迥异。赵志刚供述,商界大佬遗孤,双胞胎分离。 那是他在赵志刚交代林雪薇身世之后,连夜记下的几个关键词。当时他还没来得及深入追查就被沈娟的勒索搅乱了节奏,但此刻这些碎片终于拼到了一起。 周远帆闭上眼睛,想起了那天傍晚在街头看到的那个女人。 那张和林雪薇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配上林雪薇从来不会有的挑逗眼神和勾人笑容。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现在他知道了,那根本不是看花眼。那就是另一个人。 如果赵志刚说的没错,林雪薇是当年那个因为千亿铟矿资源而惨遭灭门的商界大佬遗留的血脉。那个大佬留下的,极可能不止一个孩子。 双胞胎姐妹。一个被好心人收养,成了省厅的刑侦骨干。另一个呢? 周远帆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另一个被寰宇时代的人带走了。从小,被训练成了一件可以随时使用的工具。 一件用来勾引、监控、控制目标人物的活体武器。 他的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不是因为生理上的厌恶,而是因为恐惧。 她在他身边的每一个夜晚,每一次缠绵,每一句甜言蜜语,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他像个蠢货一样一头扎了进去,甚至以为自己在被爱情救赎。 不行,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周远帆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他的思维重新锐利起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雷叔的紧急联络通道。 两声嘟音后接通,对面的声音压得极低:“远帆?” “雷叔,你确认林雪薇现在的位置了吗?” “确认了。她通过非公开通道入境,人已经到了汉东省境内。但具体落脚点我还在追。她这次回来极其隐蔽,连省厅的内部系统都没有她的入境记录。” “帮我再查一个人。”周远帆的声音低沉得像砂纸摩擦石板,“林雪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谁?” “林雪霜。”周远帆一字一顿,“林雪薇的同胞妹妹。双胞胎。我怀疑她就是这段时间一直冒充林雪薇跟我接触的那个人。她是寰宇时代派来的。” 雷叔的呼吸声突然变重了,失声问道:“你是说,那个和你待在公寓里的女人,不是小薇?” “不是。”周远帆咬着牙,“从始至终都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远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周远帆的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令人心悸的弧度。 “什么也不做。”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我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这是我现在手里唯一的底牌。”周远帆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缓慢踱步,“如果我现在拆穿她,打草惊蛇,她背后的陈柏川和寰宇时代会瞬间切换部署。沈娟只是炮灰,这个林雪霜才是陈柏川打进我身边最深的一根钉子。” “你要继续装不知道?”雷叔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不是装。是利用。”周远帆的目光落在窗外已经亮起万家灯火的江州城区,“从今天起,她以为自己是猎人,但真正的猎人是我。她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给谁传递消息,每一步都会成为我反杀寰宇时代的路标。” “雷叔,帮我做一件事。在你的情报网里找到林雪霜的底细,她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被谁训练的,这些年经手了哪些任务,和陈柏川的上下线关系。但动作一定要轻,绝对不能惊动她。” “明白。”雷叔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还有一件事。小薇回国的事,你要不要她知道你发现了假冒者?” 周远帆停下脚步,“不要。”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钢板上,“在我没有彻底弄清楚寰宇时代这盘棋局之前,谁都不告诉。” 挂断电话,周远帆把手机重新锁回抽屉,走回窗前。 夜风吹在他脸上,凉意渗入骨髓。 他想起了那些在公寓里与那个女人共度的夜晚,那些汗水和呼吸交织的画面,那些他以为是与林雪薇重逢的幸福时光。 全是假的。从第一秒就是假的,他不是被爱征服的男人,他是猎物。 一种从未有过的耻辱感和愤怒在胸腔中炸裂,但他的表情反而愈发平静。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最深的愤怒,不是用来发泄的,是用来磨刀的。 周远帆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响了三声后接通。 “汪主任,我是周远帆。沈娟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汪清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抓完大鱼后的轻松:“沈娟已经彻底交代了。她从头到尾就是个被人推着往前走的蠢货。设备是别人给的,目标是别人定的,连那个鼎盛建筑都是现成安排好的。” “有没有交代设备来源?” “正在审。但能搞到那种级别偷拍设备的渠道,在江州屈指可数。周局,你那条关于星宇集团的深层线索,看来是对的。我让技术科跟进了沈娟手机里的通讯记录,有几个加密号码的归属地很有意思。” “有意思到什么程度?” “有一个号码的基站定位,最近半个月多次出现在江州城郊一处私人庄园附近。那个庄园没有对外挂牌,但土地登记信息指向星宇集团旗下的一家物业子公司。” 周远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星宇集团。城郊庄园。 “老汪,帮我继续盯这个庄园。二十四小时外围监控,不要靠太近,只需要记录进出人员和车辆信息。特别注意有没有年轻女性的身影。” “行。”汪清泉没有多问,这就是过命交情的默契,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挂断电话后,周远帆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江州城的万家灯火和远处开发区的塔吊红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第86章 枕边之人太美了 周远帆想着自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身边是假扮爱人的毒蛇,头顶是高维明的政治利剑,脚下是陈柏川的经济陷阱。 但真正的林雪薇回来了。虽然他还不知道她带回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在这个节骨眼秘密回国。 但那十二个字,像一束穿透暴风雨的闪电,在他几近窒息的黑暗里撕开了第一道裂缝。 周远帆关上办公室的灯,在黑暗中站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拉开门,大步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远帆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公寓。那个一直等着他的“林雪薇”,也许正穿着那件他喜欢的白色睡裙,满脸笑意地在门口迎接他。 他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进那扇门。 抱住她,然后用她以为最安全的温柔,开始一场前所未有的反向猎杀! 这晚,周远帆回到了公寓。 公寓门没锁,虚掩着一道缝,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了一地。 周远帆右手下意识地探向腰后,推门的动作放得极轻。 客厅里没有外人,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两瓶红酒,一瓶见了底,另一瓶还剩小半。高脚杯倒在沙发垫上,酒渍洇开一大片深红。几碟超市买的熟食拆了包装却没怎么动,筷子掉在地毯上。 林雪霜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赤着脚,穿着那件他见过很多次的白色真丝睡裙。脑袋歪在靠枕上,长发散落遮住半张脸,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杯。 她喝得烂醉。呼吸急促而紊乱,脸颊和脖子泛着酒后特有的潮红,眼角隐约挂着干涸的泪痕,这女人是真他妈的美啊,美得让周远帆下不了手。 周远帆站在玄关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好机会。 她醉成这样,手机就扔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只要趁现在翻看她的通讯记录,或许能直接拿到她和陈柏川联络的铁证。 他迈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值。他已经让汪清泉布置了二十四小时外围监控,过早暴露只会打草惊蛇。更重要的是,雷叔的调查还没有回来。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之前,任何动作都是浪费子弹。 他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扔进厨房水槽,再回来收拾茶几上的残局。 动作之间,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和林雪薇一模一样。同样精致的眉骨,同样微翘的鼻尖,同样薄而锋利的嘴唇,此刻因为酒精而微微嘟起,带着一种与她清醒时截然不同的脆弱。 周远帆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雷叔说的那句话。大约二十五年前和林雪薇分离,被从福利院带走。 二十五年。她那时候顶多是个一两岁的婴儿。被谁带走的,经历了什么样的训练,中间吃过多少苦,他无从知道。但一个被当成工具从小养大的人,独自在陌生的房间里把自己灌醉到不省人事,这画面无论如何算不上坦然。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哭过。 周远帆沉默了片刻,弯腰把她横抱起来。 林雪霜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哼了一声,脸本能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他没听清。 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走。” 两个字含含混混的,分不清是在说梦话,还是在对眼前这个人讲。 周远帆低头看着她。灯光下,那张和林雪薇如出一辙的面孔安静得像一幅画,所有的伪装和算计都被酒精冲刷殆尽,只剩下一个疲惫的、孤独的女人。 他没有抽开她的手。 而是伸手替她拉好被子,又把床头的台灯调到最暗一档。 “睡吧。” 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伪装里的温柔,还是温柔里的真心。 他坐在床边抽了半根烟才起身。 把客厅灯关了,拖把蘸湿擦干净地毯上的酒渍,最后在沙发上和衣躺下。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去卧室看了一眼,林雪霜翻了个身,被子蹬到了腰际,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他替她重新盖好,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转身出去。 清晨六点,周远帆从公寓的床上坐起来。 旁边,林雪霜还在沉睡。被子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锁骨。呼吸均匀,睫毛微颤,那张睡颜和林雪薇如出一辙。 如果昨晚之前,他一定会心生柔软。 但现在,他的目光比手术刀还冷。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进卫生间反锁了门。掏出贴身藏着的备用手机,打开加密信道查看雷叔凌晨发来的最新情报。 林雪霜,疑似本名不详。约二十五年前与林雪薇分离,被某商业系统关联机构从南方一家福利院接走。后续档案空白,推测被秘密培养。近五年在东南亚多国有出入境记录,身份证件变换频繁,疑为职业情报掮客。 周远帆看完后将信息删除,冲了把冷水脸。 他回到卧室时,林雪霜已经醒了,正慵懒地靠在床头,手指绕着一缕长发。 “你起得真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挑起一个暧昧的笑容,“昨晚你下班那么晚,我还以为你又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招商局事情多。”周远帆语气平淡地打开衣柜换衬衫,“沈娟的案子牵扯不少,最近要低调一些。” “那个疯女人终于被抓了?”林雪霜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走到他身后,双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后背上,“远帆,你答应过我的,等风头过了就来接我。以后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周远帆感觉到她柔软身体贴上来的温度,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但他的背部肌肉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快了。”他反手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今天市里有个招商推介晚宴,我得早点去准备。你不要出门,也别去公寓附近晃。沈娟的事闹得挺大,纪委的人还在外围布控。” “知道啦。”林雪霜撒娇般地松开手,“那你晚上能早点回来吗?” “尽量。”周远帆穿好外套出了门。走到电梯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公寓门。 他笃定她不会老实待着。一旦他离开公寓,她一定会联络她背后的人。汪清泉的外围监控,从今天开始正式启动。 上午十点,招商局。 周远帆正在办公室里审阅高新区推介晚宴的嘉宾名册,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视线。 星宇控股集团董事长陈柏川。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名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条极细的横线。 这场晚宴是市政府牵头的,他没有权力拒绝陈柏川的出席。但这也意味着,今晚他将和这个在暗处对他步步紧逼的外商资本猎手面对面交锋。 下午四点,汪清泉的保密电话打了进来。 “老周,你那位线人的事有新情况了。” “说。”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三分,你离开公寓后大约一个小时,目标人物独自驾车离开了小区。我的人远距离跟踪。她的行驶路线非常反侦察,绕了三个大圈才驶入环城西路。” “最终去了哪里?” “城郊的翠岭山庄。就是前几天我们锁定的那个星宇集团旗下物业公司名下的私人庄园。她在里面待了四十七分钟后独自驾车返回你的公寓。” 周远帆的眼睛微微眯起。果然。 “进出庄园期间有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有。一辆黑色奔驰S级在她到达前十五分钟驶入庄园,车牌是省城牌照。我们比对了数据库,没有查到车主信息,但这种干干净净查不到任何登记信息的车辆,年检和保险全走的特殊通道,在江州只有一种可能。” “外商特别通行。”周远帆接了一句。 “没错。这辆车极有可能就是陈柏川或者他核心手下的座驾。老周,你的这个线人和星宇集团之间有直接联络通道。” “我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任何新动作立刻报我。” 挂断电话,周远帆靠在椅背上,指尖交叉抵在下巴上。 拼图越来越清晰了。 林雪霜白天在公寓扮演他的秘密情人,晚上去星宇集团的庄园接受指令。她就是陈柏川打入他身边的超级间谍,用肉体和感情做掩护,实时监控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关键时刻引导他的判断。 更深一层。 林雪霜是寰宇时代的人。陈柏川只是中间人。真正操控这枚棋子的人,远在京城的高维明才是终极棋手。 这盘棋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 晚上七点,江州国际大酒店宴会厅。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高新区招商推介晚宴规格不低,市政府副市长致辞,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作项目介绍,来自全国各地的投资商和本地企业代表济济一堂。 周远帆身着深色西装出席,作为招商局负责人在第二桌入座。 他环顾宴会厅,很快在一号桌靠窗的位置锁定了陈柏川。 陈柏川今晚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休闲西装,戴着一枚低调的百达翡丽,满面春风地与身边的市领导交谈。他的姿态松弛自如,每一句话都让对方频频点头微笑。 仿佛前两天沈娟和王胖子被纪委拿下、星光国际商贸的离岸账户暴露这些事情,跟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敬酒环节,按照座位顺序,周远帆端着酒杯走到了一号桌。 “陈董。”周远帆举杯微笑。 陈柏川站起来,双手端杯,姿态挑不出一点毛病。 “周局长!久仰久仰。”他笑容满面地碰杯,“上次在翠竹轩一别,一直想找机会再向周局请教。星宇集团在江州的投资全赖各位领导关照。” “陈董客气了。”周远帆呷了一口酒,“星宇集团在高新区的投入这么大,将来建成的产业园会是江州新的名片。不过这种量级的投资,审计和资金合规是重中之重。上头查得越来越严,稍有不慎就是重大的政治责任。” “周局长说得太对了。”陈柏川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他端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合规方面星宇一向是最重视的。该审计的审计,该穿透的穿透。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外商,经得起任何检查。”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倒是听说,最近招商局好像出了点小状况?一个什么沈什么的前员工闹事?市面上传了些不好听的话。周局长没受影响吧?” 这是在试探。 周远帆心里冷笑,脸上却波澜不惊。 “小事。一个被解聘的前科长心理不平衡,纪委已经在处理了。陈董消息倒是蛮灵通的。” “做生意嘛,投资环境的信息当然要关注。”陈柏川轻描淡写地笑了笑,碰了碰杯沿。 但他笑着的眼睛里,有一道冰冷的光一闪而过。 周远帆捕捉到了那道光。沈娟和王胖子被拿下后,陈柏川一定在紧急评估损失。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周远帆是不是已经查到了鼎盛建筑背后的星光国际商贸,进而追溯到了星宇集团。 如果查到了,那他就要立刻启动更高级别的切割和反制。 周远帆没有让他得到答案。 “陈董,改天有空,请你到招商局喝杯茶。高新区二期规划马上出来了,星宇集团如果有兴趣扩大投资,我们可以聊聊。” “一定一定。”陈柏川热情地握了握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四只眼睛平静对视。 笑容下面,是两头猛兽在黑暗中无声的撕咬。 晚宴结束已经是十点过后。 周远帆刚在地下车库坐进帕萨特,备用手机就震了。 汪清泉的消息。 翠岭山庄方向来了新动态。晚八点四十分,一辆无牌黑色越野车驶入庄园大门。车上下来三个人,体型壮硕,着装统一黑色。之后庄园灯火大亮直到刚才。 另外,你让我盯的那位目标人物,今天下午回到你公寓后一直没有外出。但她的手机在晚上九点十五分发出了一条加密数据包,目标服务器IP指向境外。 周远帆盯着屏幕上最后那行字,手指收紧了方向盘。 林雪霜在给境外传输信息,三个着装统一的壮汉深夜进入星宇集团的秘密庄园。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活动,这是在调兵遣将。 陈柏川今晚在晚宴上的从容和试探,都是障眼法。他已经在幕后紧锣密鼓地布置下一步的棋局了。 周远帆发动汽车驶出车库,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钢铁般的脸上。 猎物在他身边安睡,猎手在暗处磨刀。 而他,站在两者之间,必须比所有人都先走一步。 车灯刺破夜色,帕萨特驶入了通往公寓的主干道。 那扇门背后,一个与林雪薇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正等着他回家! 第87章 正主归来 这晚,周远帆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一点。 他刚推开门,客厅灯是暗的,卧室方向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着红酒微醺的气息。 林雪霜穿着那件白色真丝睡裙从卧室门口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纤细得像能一只手握住。 “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朝他走过来。 周远帆把西装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松开领带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林雪薇。 从雷叔那条十二个字的短讯开始,他的世界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冰冷的真相,另一半是必须维持的假象。每次看见这张脸,他的理智都在提醒自己:这是敌人安插在枕边的一把刀。 但她走过来时,那双跟林雪薇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暗光里微微泛着水色,像极了某个深夜里他以为永远失去的那个人。 理智和身体打起了仗。 “晚宴应酬,喝了点酒。”他扯了扯嘴角,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林雪霜没说话,直接贴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腰,侧脸埋进他胸口。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真丝渗过来,滚烫得不像话。 “我等你一整天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衬衫里,带着一丝委屈。 周远帆的手悬在她后背上方,迟疑了不到一秒,然后落了下去。 手掌贴上她后腰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不打草惊蛇。她以为自己是猎人,那就让她继续以为。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回应,都是为了让这枚棋子继续留在棋盘上,继续暴露她背后的人。 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不是计划中的力度。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 林雪霜仰起头看他,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柔和得没有一丝攻击性。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半启半阖,露出一种和林雪薇截然不同的、赤裸裸的渴望。 周远帆低下头,他吻住了她。 不是蜻蜓点水的应付,是带着力度的、几乎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她唇齿间撬出来的深吻。 他恨自己。恨自己明明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诱捕,却无法控制肾上腺素的飙升。恨自己在理智的后台不断播放着冰冷的分析报告,前台的身体却像被另一个灵魂接管了一样,迎合着这个他应该厌恶的女人。 林雪霜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双臂缠上他的脖子,身体柔软得像一条蛇,紧紧缠绕上来。 她的技巧太好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不多不少,仿佛被精密计算过。这不是爱,这是一套完美的猎杀程序。 但程序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她不知道猎物已经醒了。 周远帆把她横抱起来走向卧室,她埋在他颈窝里的呼吸又热又急。他的步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被欲望驱使的人。 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拉住他的手不放,眼睛里水光粼粼。 “远帆。”她叫他的名字,声调和林雪薇如出一辙,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是她最致命的武器。那个声音,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方式,精确地复制了他记忆中最柔软的那个片段。 周远帆俯身压下去,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想我了?” “每一秒都在想。” 谎话说得比真话还动听,但他的身体不管真假,他整个人笼罩在她身上,手指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身下这个女人的脸,而是林雪薇的。真正的林雪薇,那个在省厅走廊上永远步履如刀的冷艳女警官,那个只有在无人时才会对他露出一抹极浅极淡微笑的人。 他在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缅怀一个不在身边的人。 这种龌龊的自欺让他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但身体的反应比恶心来得更快、更猛、更不讲道理。 林雪霜的指甲嵌进他后背的肌肉里,薄薄的真丝在纠缠中褶皱成一团。她的喘息越来越急,越来越碎,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烧得失了形状。 周远帆的理智退到了角落里,冷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背叛一切原则。 不打草惊蛇。他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重复了无数遍,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但那块浮木也在下沉,因为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事实。他对这个女人的迎合,已经不全是伪装了。 不是爱。绝不是爱。 但在漫长的孤独和无尽的厮杀间隙,一个温热的身体靠上来时,连钢铁铸成的人也会软下一刻。 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最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事后,林雪霜蜷缩在他怀里,手指漫不经心地在他胸口画圈。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浑身散发着情事之后特有的慵懒和餍足。 “远帆,你今晚好像不太一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 “怎么不一样?”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像一个被掏空了力气的普通男人。 “更投入了。”林雪霜抬起下巴看他,嘴角勾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以前你总是很温柔,今晚好像恨不得把我揉碎。” 周远帆低头看着她,灯光下那张和林雪薇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柔情。如果他不知道真相,他大概会以为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 “在晚宴上喝多了。”他随便扯了个借口,伸手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睡吧,明天你不要出门。最近纪委盯得紧。” “知道啦。”林雪霜顺从地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周远帆等了足足半个小时,确认她彻底睡熟之后,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 他赤着脚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推拉门。 十一月的夜风刀一样刮过皮肤,把汗水吹干的同时也把残余的热度一并带走。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没有回去拿衣服。 他需要这种疼痛。需要冷风把刚才残留在皮肤上的那个女人的气息彻底吹散,需要指节被冻僵的刺痛来替代胸腔里那团说不清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的灼烧。 掏出备用手机,点开雷叔的加密信道。 没有新消息。林雪薇目前的具体位置仍然未知。她的潜入方式比任何职业特工都干净,连雷叔最广的情报网也只能追踪到她进入汉东省境内之后就彻底断了信号。 周远帆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洗淡了的夜空。 你在哪? 这三个字他不敢发出去,甚至不敢在脑子里停留太久。因为一旦开始想林雪薇,刚才在床上的那些画面就会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穿他的胸膛。 他想起上次见到真正的林雪薇,她站在机场出发厅的安检通道前,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回头,只是在走进通道的最后一秒,右手在身侧微微握了握拳,像在告诉他,我会回来的。 她的确回来了。只不过他还不知道她就在离他几百公里的某个角落里。 他用一个假的她替代了真的她,最可悲的是,他甚至享受了那个过程。 周远帆掐灭了脑海中所有的杂念,逼自己回到工作状态。 陈柏川在翠岭山庄的秘密调集人手,林雪霜在加密信道给境外传输数据,沈娟的设备来源指向星宇集团的军工级别黑色通道。 三条线已经拧成了一股绳,绳子的另一端攥在远在京城的高维明手里。 他必须比所有人都快一步。 回到卧室时,林雪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什么,又沉沉睡去。 周远帆在她身边躺下来,一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身旁这个女人的体温隔着薄被传过来,温暖得极其讽刺。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荒诞的演员。白天在官场上跟群狼周旋,晚上在床上跟一个冒名顶替的间谍缠绵。而他真正爱的那个人,此刻不知道正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独自面对着比他更凶险十倍的风暴。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合上了眼睛。 不是困了,是累了。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连睡眠都无法治愈的疲惫。 而此时,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灰色丰田凯美瑞,在凌晨两点驶入了城南一条老旧的小巷。 车灯熄灭。驾驶座上的女人摘下棒球帽,甩了一下被帽子压住的长发。借着巷口路灯昏黄的光线,那张脸冷艳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林雪薇关掉手机信号发射,确认车辆没有被跟踪后,才推门下车。 她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空气冰冷干燥,混着老旧居民区特有的煤气灶和潮湿墙体的气味,跟东南亚那边永远闷热潮腻的丛林截然不同。她的左肩还隐隐作痛,三天前在边境线上翻越铁丝网时拉伤了韧带,到现在还没好透。 从金三角的枪林弹雨回到国内,她一共用了七天。三次更换交通方式,两次变更身份证件,没有走任何海关口岸的公开通道。 她的存在,在官方系统里是一片空白。 就像她这个人从未回来过。 小巷深处一栋不起眼的老旧居民楼,三楼亮着一盏暗黄的灯。 林雪薇上楼,在302房门前敲了三下,停一拍,再敲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雷叔满头白发比几个月前又多了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门口看着林雪薇,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瞬温热。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字,千斤重。 林雪薇进门后,雷叔反锁了三道防盗锁,又拉上了遮光帘。 这间安全屋是他多年前就布置好的,不挂任何人的名,水电费用现金代缴,在任何数据库里都查不到关联。 “坐。”雷叔给她倒了杯热水,“先喝口水。你这一路没怎么休息吧。” “没事。”林雪薇把随身携带的墨绿色防水背包放在桌上,从夹层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加密U盘,放在雷叔面前。 “这是在金三角截获的地下钱庄核心清算中心的全套资金穿透数据。从东南亚赌场洗白的黑金,经过四层离岸公司中转,最终流入了汉东省的外贸通道。终点是星宇控股集团在江州的投资账户。” 雷叔拿起U盘对着灯光看了看,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实锤?” “实锤。数据经过跨国专案组技术警员三重验证,链条完整,每一笔资金的时间戳、路由节点和最终入账信息都有原始服务器日志支撑。只要提交省纪委或者公安部经侦局,陈柏川的星宇集团洗钱罪名铁板钉钉。” 雷叔深吸一口气,将U盘收进贴身口袋。 “小薇,你手里这个东西,现在的价值比一柜子黄金都大。你知道陈柏川为了堵住这条链,已经启动了多少道防火墙?” “我知道。”林雪薇的眼神冰冷,“所以我没有走正常渠道回来,也没有通知省厅任何人。这份证据只要提前暴露,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它在移交过程中消失。”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灼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但驱不散她心底那层积了几个月的寒意。 她放下杯子:“雷叔,江州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从头说。” 雷叔叹了口气,坐在对面的旧藤椅上。 “你离开以后,远帆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压力。李康达给了他全面的政治支持,他在招商局稳住了阵脚。赵志刚案最终审结,判了死缓。但寰宇时代和高维明在背后的手一直没有停过。陈柏川通过星宇集团持续渗透江州的基建项目,表面投资,暗中洗钱和盗矿。” 林雪薇点了点头,这些她大致有判断。 “说重点。” 雷叔看了她一眼:“你是想听远帆的事。” 林雪薇没说话,但她端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苏晓月的父亲在一个多月前去世了。”雷叔的声音放轻,“在苏父弥留之际,远帆答应了他一件事。他在医院的小礼堂,和苏晓月办了一场临时婚礼。” 林雪薇的手指猛地缩紧,杯子里的热水晃了一下,几滴溅在桌面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雷叔连忙补充,“那是一场纯粹的名义婚礼。苏晓月当时还带着伤,苏父已经在弥留之际。远帆是为了完成一个临终老人的心愿。他跟苏晓月没有任何实质关系。” 林雪薇慢慢松开手指,但她的眸子里的冰碴子半点没融化。 “继续说。” “然后就是你最不想听的部分了。”雷叔的脸色变得凝重,“你调走以后不到一个月,一个长相跟你一模一样的女人出现在了江州。这个女人主动接近远帆,以你的身份和他恢复了频繁的接触。” 林雪薇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叫以我的身份?” 雷叔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远帆以为她就是你。她用了你的名字、你的身份、甚至模仿了你说话的习惯。她和远帆之间的关系,已经越过了所有底线。”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雪薇的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 她的嘴唇变成了一条惨白的直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但她没有哭,没有失态。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冰雕。 从金三角最血腥的战场上活着走出来的女人,不会被这种事击倒。但这不代表不疼。 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抖。 “照片。”她的声音沙哑,“有她的照片吗?” 雷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从中抽出几张打印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汪清泉监控组外围拍到的画面。不太清晰,但足以辨认。 照片里一个穿着高跟鞋、身着白色风衣的年轻女人从一辆轿车里下来,侧脸朝向镜头。 林雪薇拿起照片,放在灯下。 那张脸,和她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相同的眉骨角度,相同的鼻梁弧线,相同的唇形。唯一不同的是眼神。 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眼角带着一丝慵懒的妩媚和算计。她的林雪薇永远不会有那种眼神。 但周远帆分辨不出来。 因为他太想念她了。想念到了看见一张相同的脸就奋不顾身地扑上去,连真假都来不及分辨。 林雪薇闭上眼睛。 当她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私人感情,只剩下猎人瞄准目标时的极致冷静。 “这个女人是谁?” “根据远帆的推断,结合赵志刚的供述中关于你身世的信息,他认为这个女人叫林雪霜。是你的同胞妹妹。你们是双胞胎。” 林雪薇的瞳孔扩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双胞胎妹妹。她想起了小时候养母偶尔喝醉酒后含糊不清的呢喃。那个总是被快速打断、永远没有下文的话题。 妈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当年你们是两个孩子。 后来再问养母,老人家就哭,摇头说记错了。 原来不是记错了。 原来那个另一个孩子,真的存在。 而现在,那个孩子被人训练成了一把刀,刺进了她最在乎的人的心脏里。 “还有一件事。”雷叔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远帆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 林雪薇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大约半个月前。我给他发了你秘密回国的情报,他由此推断出身边那个女人不是你。但他选择了隐忍不发。” “他没有拆穿她?” “没有。他在利用她。让她以为自己仍然是猎人,实际是在通过她的一举一动反向追踪陈柏川和寰宇时代的部署。” 林雪薇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心疼,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知道周远帆为什么选择继续和那个女人共处一室,继续扮演被蒙在鼓里的傻瓜。因为他是周远帆。他从来不会因为个人感情牺牲全局棋盘,哪怕代价是把自己的尊严按在地上碾碎。 但她也知道另一个真相。一个周远帆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承认的真相。 一个男人在漫长的孤独和高压下,和一个长着他爱人面孔的女人日夜相处,他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不是爱,但也不全是演戏。 林雪薇的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掌根渗出了血丝。 她在金三角的地下据点里独自挨过无数个夜晚,每一个夜晚都靠想着他的脸才撑了过来。而他那些同样漫长的夜晚里,躺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女人。 这笔账,她不知道该记在谁头上。 “雷叔。”她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我回来的事,暂时不要让远帆知道。” “你确定?” “确定。现在告诉他只会增加变量。他的身边有一颗定时炸弹,我需要先弄清楚这颗炸弹的引线连在谁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帘缝里望向漆黑的江州夜空。 “第一,我要亲自盯住林雪霜,搞清楚她和陈柏川、和寰宇时代的真实关系架构。” “第二,我手里的洗钱铁证不能提前投放。必须等到陈柏川的所有罪证链条闭合的那一刻,才能一击毙命。否则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在体制内运作,让证据链断裂。” “第三。”她转过身看着雷叔,声音降到了极低的频率,“我要见她。面对面。” 雷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薇,你要小心。她再怎么说,也流着你一样的血。” 林雪薇沉默了片刻。 “正因为流着一样的血,所以更要当面问清楚。”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水面之下是滔天的暗涌,“她到底是被逼无奈,还是心甘情愿。” “如果是前者,我会救她。” “如果是后者。”林雪薇的眼神暗了一度。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雷叔读懂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林雪薇躺在安全屋狭窄的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裂开的石灰。 周远帆,你等着我。 这一次,不会再有误解。不会再有逃兵。 她握紧了枕头下面那把跟了她半个地球的手枪,“我带着能杀死他们的证据回来了。谁也别想再碰你一根手指头!” 第88章 姐妹同台 林雪薇如此决定后,接下来一连三天,她像一个隐形的幽灵在江州潜行。 她换了三套完全不同风格的衣服,戴不同的帽子和眼镜,开了两辆租来的不同车辆,用她在金三角反围剿作战中磨炼出的反侦察技能,对林雪霜进行了滴水不漏的跟踪。 第一天,她确认了林雪霜的基本行动规律。 白天,林雪霜像一条慵懒的蛇蜷缩在周远帆的公寓里,几乎不出门。她在等猎物回巢。 傍晚五六点,周远帆下班回来。从林雪薇用高倍望远镜隔着三栋楼拍到的模糊画面来看,她看见了自己的脸出现在公寓的窗口,正笑盈盈地迎接一个男人进门。 那一刻,林雪薇握望远镜的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她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第二天,她开始关注林雪霜夜间的活动。 每天深夜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在周远帆入睡后,林雪霜会悄悄起身,用一部隐藏的手机发送加密信息。然后在凌晨五点左右,她会穿好衣服独自驾车离开公寓。 她的路线经过精心设计,绝不走同一条路,反复变道、绕行,显然受过专业的反跟踪训练。 但林雪薇更专业。 因为她们流着同样的血,有着近乎相同的思维模式。林雪霜能想到的反跟踪手段,林雪薇全部预判到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四十八分,林雪霜的轿车最终驶入了江州城郊一处围墙高耸的私人庄园。 翠岭山庄。 林雪薇将车停在两公里外的一片工地废墟后面,用夜视仪观察了整个庄园的外部结构。 三米高的围墙,顶部有红外探头。大门处两名保安轮班,配备对讲机。庄园内有至少两面监控死角,但正门和后勤通道全部覆盖,她没有冒险靠近。 第三天,她终于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凌晨五点二十分,林雪霜从翠岭山庄出来后,没有立刻返回公寓。她的轿车沿着环城西路向南开了二十分钟,在一处加油站停下加油。 加油的间隙,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走到她的车窗旁。两人隔着车窗交谈了不到两分钟。 林雪薇趴在二百米外一栋待拆迁的楼房二楼窗口,用长焦镜头拍下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虽然光线很暗,但那个人的轮廓她绝不会认错。那是陈柏川身边最核心的私人特助赵亮。在之前的专案调查里,这个人一直被怀疑是星宇集团地下运作的实际操盘手,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 现在有了。林雪霜和赵亮之间的这次接头,证实了她通过星宇集团的中间人接受指令的完整链条。 所有的拼图都就位了。是时候了。 当天深夜,暴雨。 江州的秋雨来得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整座城市笼罩在白色的水雾中。 凌晨零点三十分,林雪霜结束了在翠岭山庄的例行汇报,走出庄园侧门。她撑着伞快步走向停在围墙外的白色轿车。 拉开车门的瞬间,她的身体僵住了,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静静地靠在座椅上,没有开车内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勾勒出她的半边脸。 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林雪霜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放大,右手本能地摸向腰后的刀柄。 “我不会伤害你。”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冰冷却平稳,“坐进来。关门。” 林雪霜僵了两秒,眼珠飞速转动。车外暴雨如注,庄园的保安在雨中视野受限。如果她转身跑回去求救,会暴露她和庄园的关系。如果她掏刀反抗,对方的身手她完全无法评估。 她选择了坐进驾驶座,把门关上。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暴雨敲击车顶的密集鼓点。 林雪薇侧过头,正对着那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近距离看清对方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种感觉,比在金三角面对敌人的枪口还要令人窒息。 “你是谁?”林雪霜的声音带着颤抖,但死死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 “你知道我是谁。”林雪薇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否则你不会用我的名字、我的身份、甚至我的男人来给自己铺路。” 最后三个字重重砸在车厢里,像三颗子弹。 林雪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最初的惊恐过后,她的眼神迅速冷了下来。 “姐姐。”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讥讽的笑,“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谁派你来的?陈柏川还是高维明?” “你真的以为你有资格质问我吗?”林雪霜转过头,正面迎上林雪薇的目光,“林雪薇,你知道我这二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被好心人领养,有温暖的家,上了好学校,穿上了警服,当了人民英雄。”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埋了多少年的恨意像岩浆一样喷涌而出,“而我呢?我从福利院被带走的时候才五岁。他们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爱你,你唯一的价值就是服从。” “你知道服从是什么意思吗?”她的手指死死抠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就是被教会说十七种语言的谎话。就是被训练成任何男人想要的样子。就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被送到陌生男人的床上去执行任务,回来以后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只有一份绩效评估表格!” 她的声音在关上的车窗里回荡,暴雨声几乎掩盖不了她话语里那种千疮百孔的愤恨。 林雪薇的嘴唇微微颤抖,那一瞬间,她眼底的冰层出现了一道裂纹,但她的声音依然稳如磐石。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那不是你替寰宇时代卖命的理由。” “你不知道?哈。”林雪霜笑了,笑得眼角渗出泪花,“你当然不知道。你一直活在光里。而我从生下来就被扔进了黑暗。” “林雪霜,你听我说。”林雪薇的声音突然降低了,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入骨头,“不管你经历了什么,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你现在站在犯罪的一方。用假身份接近国家公职人员,窃取情报,配合境外资本的洗钱和利益输送。每一条都是重罪。”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现在跟我走。我会想办法保护你。过去的事情可以从轻,你的遭遇可以作为被胁迫的量刑证据。” “第二条,你继续回去当寰宇时代的提线木偶。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的那一天,我会亲手把你送进监狱。不管你是不是我妹妹。” 暴雨在车顶疯狂地敲击,像无数双拳头在捶打这辆承载着两个同胞姊妹的铁皮盒子。 林雪霜盯着林雪薇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姐姐,你太天真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反而变得出奇地平静,“你以为这是我能选的吗?你以为我说走就能走?你知道他们在我体内植入了什么东西吗?你知道只要我偏离预设路径超过四十八小时,会发生什么吗?”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林雪薇的手在暗中攥紧了。 她没有再劝。因为她读懂了妹妹眼里那种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那不是不想被救。是已经没有力气相信可以被救了。 “林雪霜。”林雪薇最后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去城南老街302号找一个叫雷叔的人。他会联系我。” 林雪霜冷笑一声,推开车门,跨入暴雨中。 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她没有回头。 林雪薇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暴雨的白雾里,手指深深嵌入座椅的皮革。 已经摸清了她的底线。 她不是不想走。她是走不了。 这意味着寰宇时代对她的控制远超想象。某种层面上,林雪霜和当年被困在赵志刚手下的那些可怜虫一样,只是一颗被锁死的棋子。 但棋子也是人。 林雪薇闭上眼睛,在暴雨声中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仅要打碎那张棋盘,她还要从碎片里把这颗棋子救出来。 哪怕为此多冒十倍的险。 第89章 周远帆知道他的她回来了 而此时的翠岭山庄主楼二层的密室里,陈柏川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家居服,坐在真皮沙发上。 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特助赵亮双手交握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说清楚。”陈柏川的声音不大,但像刀片一样薄而锋利。 “雷总,今天凌晨一点左右,监控显示林雪霜从侧门出去上车后,在车里待了将近十五分钟才启动离开。按照她往日的习惯,从出门到上车启动不超过三分钟。” 赵亮顿了一下:“更不正常的是,庄园外围两公里的道路监控显示,那段时间附近出现了一辆无法追溯的灰色凯美瑞,后来消失在城南方向。” 陈柏川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怀疑有人跟踪了她?” “不止是跟踪。”赵亮的声音压得更低,“今天早上六点十五分,林雪霜主动拨通了我的紧急联络号码。她只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她回来了。” 空气冻结了。 陈柏川的食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 “她。”他重复这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完全消失,“你是说,真正的林雪薇,回国了?” “是。根据林雪霜的描述,昨晚凌晨,林雪薇出现在了她的车里。两人有过十几分钟的对话。林雪薇掌握了她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她一直在冒充自己接近周远帆。” “林雪薇在金三角的行动已经完成了?”陈柏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也就是说,她手里很可能已经拿到了那个地下钱庄的资金清算数据。” 他的指尖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从东南亚赌场到离岸账户再到星光国际商贸再到星宇集团在江州的土地投资账户,这条长达数千公里的洗钱链条,如果被一份完整的服务器日志佐证,他在江州十年的经营将彻底暴露。 “通知高司长。”陈柏川声音里的最后一丝从容荡然无存,“启动焦土计划。” 赵亮的身体绷紧了。 焦土计划。那是寰宇时代为应对极端情况预设的终极方案。一旦启动,意味着三条线同时点火。 第一条线,政治绞杀。 当天下午两点,一份措辞严厉的匿名举报信通过特殊渠道递交到了汉东省纪委信访室。 举报内容:江州市招商局常务副局长周远帆,在主导光明未来城外资引进项目期间,涉嫌违规操纵招标流程、与外商资本存在利益输送关系、生活作风严重败坏。 举报材料附带了经过精心编造但看起来真假难辨的财务凭证复印件和通讯记录截图。 以高维明在省里的人脉,这份举报信不会石沉大海。它会被以最快的速度转入正式的初核程序。 一旦纪委启动对周远帆的初核,他的所有职权将被临时冻结。他将失去在招商局调查星宇集团的所有便利。 第二条线,物理消灭。 陈柏川通过赵亮联络了寰宇时代在国内的特殊行动组。代号清道夫。 清道夫不是普通的打手。他们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猎杀小队,在东南亚和中东的灰色地带执行过多次高难度的定点清除任务。 目标只有一个:找到林雪薇的藏身地点,夺回加密U盘,如有必要,永久消除威胁。 五名队员已经在昨晚那批进入翠岭山庄的人员中到位。他们携带的装备足以应对城市巷战。 第三条线,资产转移。 星宇集团驻江州的财务总监收到了加密指令,立即启动所有在岸账户的资金转移。 涉及星光国际商贸在江州的七个子账户、三个信托架构、两个离岸特殊目的公司。总资金量超过十二亿。 目标是在七十二小时内,将所有可追溯的资金通过加密货币兑换和多重境外中转彻底洗白,让纪委即使拿到了林雪薇的证据也查无实据。 三条线同时启动,陈柏川赌的是速度。 只要在林雪薇的铁证被正式提交之前完成切割和灭口,这场战争就是他赢。 夜幕降临。 江州市招商局大楼五楼,备品库旁边的一间杂物间。周远帆独自坐在一把矮凳上,面前是他的备用手机。 屏幕上是汪清泉半小时前发来的两条加密消息。 第一条:省纪委信访室今天下午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矛头直指你本人。我在省里的内线确认,举报材料已经进入初核流转程序。最快四十八小时内,省纪委会派人到江州找你谈话。 第二条:翠岭山庄今天白天有反常活动。多辆外地牌照车辆进出,庄园内部信号干扰器间歇性启动。疑似在进行大规模的安保或行动部署。 周远帆看完后删除了消息,将手机贴身收好。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慌乱,但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动。 匿名举报和大规模的异动同时出现,只能说明一件事。 陈柏川撕破脸了。 他不再试探、不再迂回。他选择了同时掀桌子。 周远帆站起来,走出杂物间,大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拨通了汪清泉的电话。 “老汪。” “说。” “省纪委的举报材料,你能拖多久?” “最多两天。我可以通过程序问题让初核环节多走一轮补充材料的流程,但超过四十八小时我就无能为力了。” “够了。”周远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两天之内,我要拿到最后一块拼图。如果我赌对了,翠岭山庄那帮人的部署不仅仅是来对付我的。他们有更大的目标。” “更大的目标?” “一个比沈娟手里的视频恐怖一万倍的证据,正在这座城市里的某个角落等着被投放。陈柏川今晚的所有疯狂举动,都是为了抢在那个证据亮相之前毁掉一切。” 汪清泉沉默了两秒:“你是说有人手里握着能直接打死陈柏川的核弹级铁证?” “不是有人。”周远帆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挂断电话后,周远帆走到窗前。 黑夜笼罩着整个江州。 远处高新区的工地灯光依然亮着,像一群在黑暗中睁着眼的野兽。 他知道陈柏川的利刃已经出鞘。 政治的暗箭已经射出。 杀手可能已经进入了这座城市。 资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江州的地下管道里流走。 而他的手牌只剩两张。 一张是汪清泉拼死争取的四十八小时,另一张,是那个带着证据秘密回国的女人。 他至今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不知道她安不安全,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相信他。 但他知道她回来了,这就够了! 第90章 周远帆和林雪薇在绝境中重逢 第90章周远帆和林雪薇在绝境中重逢 凌晨三点,江州城南老街。 整条街的路灯突然全部熄灭。 雷叔翻身下床往窗外一看,月光下至少三条人影正从小巷两端同时向居民楼靠近。身形精干,步伐整齐,一眼就看出是专业人员。 他冲进林雪薇睡的卧室,一把推醒了她。 “小薇!起来!有人摸过来了!至少三个,两个方向同时包抄。” 林雪薇瞬间清醒,赤脚跳下床,右手已经握住了枕头下的手枪。 清道夫。林雪霜告密了。 她以最快速度穿上外套和鞋,将加密U盘塞进贴身口袋。 “雷叔,走预案B路线。后门出去,穿小巷到城南菜市场。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 “我掩护你。” “不行!你腿脚不方便,跟着我反而拖慢速度。你走三楼消防通道,从另一个方向撤!” 雷叔狠狠握了一下她的手,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下传来门锁被撬开的闷响。林雪薇从302房间尾端窗户侧身挤出,顺着排水管滑下两层。双脚落地的同时,楼上传来防弹玻璃被击碎的巨响。 安全屋被强攻了。 她弯腰沿小巷全速奔跑,身后脚步声紧紧咬上来。第一个拐角回身开了一枪,对面传来闷哼。但更多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涌来。 不止三个人。至少五个,装备了夜视设备。 穿过三条小巷后,她冲进一条更窄的通道,急停。 死路。三米高砖墙,两侧商铺后门全封死了。 林雪薇靠在墙角,换上最后一个弹匣。十三发子弹。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怒吼。 一辆帕萨特猛然冲进小巷入口,车灯全开,白光瞬间照亮整条死巷。两个正准备包抄的黑衣人被强光晃得侧身闪避。 砰!车门被踹开。 周远帆从驾驶座冲出来,手里握着警用手枪。 “林雪薇!趴下!” 他扣动扳机连开三枪。第一枪打在黑衣人脚下,碎石飞溅。第二枪击中另一人肩膀。第三枪压制入口方向,阻断增援。 林雪薇趁机起身,反手一枪击中侧面绕来的第三名追击者小腿。 “走!”周远帆吼了一声。 林雪薇三秒内冲出死巷扑进副驾驶。周远帆一脚油门踩到底,方向盘猛打,车身甩了个九十度弯冲上主路。 子弹打在后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纹爬满整面玻璃,但防弹膜撑住了。 帕萨特一路冲过三个红灯驶入城南高架桥,追击车辆被甩开。 林雪薇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 “雷叔撤离时给我发了紧急信号。加上翠岭山庄今晚大规模调动,我判断出了你的位置。” “你知道我回来了?” “雷叔之前发过短讯。今晚收到汪清泉的情报说陈柏川在城区投入大量安保力量,我连夜赶到城南。都是赌的。我赌赢了。” “你赌错了就是两个人一起死。” “那就死在一起。”周远帆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 帕萨特驶入郊区公路,在一处废弃农机仓库前停下。两人下车对面坐下。 “林雪薇。”他开口。 “先说你的。” “好。”周远帆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修饰和辩解,从头说起。 “你走以后,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女人出现在江州。我最初以为是你。她用你的身份接近我。我跟她发生了关系。沈娟偷拍视频敲诈,沈娟背后是陈柏川。我用纪委布控拿下了沈娟。同一天雷叔发来消息说你秘密回国了。那一刻我才知道,跟我在一起的不是你,是你的双胞胎妹妹林雪霜。” “我没有立刻拆穿她,继续装不知道,暗中监控。她每天夜里都去翠岭山庄,陈柏川的据点。苏晓月的事,她父亲病危,我在医院办了一场名义上的临时婚礼,只有塑料戒指和几个护士见证。我跟苏晓月没有夫妻之实。” 他停下来。 “我不会为自己辩解。被骗犯蠢,跟假冒你的女人上床,都是我的错。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那些夜晚,不管是跟她在一起,还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发呆,我脑子里想的每一秒钟都是你。” “林雪薇,我对不起你。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林雪薇一直看着他,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 但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手指,力度却很重。 “我手里有一份东西。”她的声音恢复了特有的冷硬,“金三角地下钱庄的全套资金穿透数据。从洗钱赌场到星宇集团在江州的投资账户,链条完整,日志可追溯。这份证据提交到省纪委或公安部,陈柏川和寰宇时代将被连根拔起。” 周远帆的手指收紧了。 “但陈柏川今天已经启动资产大转移。我们最多七十二小时。资金洗干净之前证据到不了位,这些数据就是废纸。” “我知道。汪清泉那边也有消息,省纪委有一份针对我的匿名举报正在走初核流程。四十八小时后我可能被暂停职务。” 两人对视。政治绞杀逼近,暗杀小队还在城里搜索,上百亿黑金正以每小时上千万的速度从江州流出。 “你信我吗?”周远帆问。 “你信我吗?”林雪薇反问。 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能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把证据递到一个绝对安全、不可能被拦截的人手上?” “可以。但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林雪霜。她告密了,但我不怪她,她是被胁迫的。我需要你帮我把她从陈柏川的控制下拉出来。她手里可能握有陈柏川和寰宇时代之间最核心的通讯记录。” “她愿意配合吗?” “不知道。但我会再试一次。” 外面天色出现了一丝微亮。 周远帆看着仓库门缝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嘴角浮出一抹笑。不是轻松的笑,是磨好了刀准备上战场的笑。 “走吧。”他拉开仓库的门。 黎明的光线铺洒在两个人身上。林雪薇走出来站在他身旁,肩膀几乎碰到肩膀,但没有接触。 他们之间不需要拥抱,不需要吻,不需要任何仪式。 他们只需要站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91章 苏晓月出院了 他如何面对她 周远帆与林雪薇重逢后,整个人精神焕发,而苏晓月也该出院了。 周远帆这天去接苏晓月出院,他推开病房门时,苏晓月回头看到他,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你其实可以不用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局里正是最紧张的时候,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我答应过要接你出院。”周远帆走到床边,拿起她打包好的行李袋。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走廊上的消毒水味渐渐被室外秋凉的风驱散。 到了地下车库,周远帆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小心坐稳后自己才绕回驾驶座。 车门关上,车厢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最近局里是不是出了很大的事?”苏晓月看着前方,语气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周远帆发动车子,双手握在方向盘上。 “只是些常规的纪检审查和项目交接。”他的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你连说谎都不会。”苏晓月轻叹了口气,侧过身,不顾肋骨的隐痛,伸手理了理他衬衫微皱的衣领。手指有些微凉,碰到他的脖颈,带来一丝真实的温度。 “远帆。”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而笃定。 “怎么了?” “我不管外面刮多大的风,也不管你到底在跟多大的怪物搏斗。”苏晓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哪怕有一天你真的被带走了,我也会在外面一直等你。” 周远帆看着眼前这个为救他差点丢了命的女人,他没说冠冕堂皇的感谢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帕萨特驶出车库,汇入城区车流。 车子刚上高架桥,储物格里的备用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虚拟号码。 “老汪,情况怎么样了?”周远帆嗓音压低。 电话那头传来汪清泉极其凝重的声音。 “远帆,他们到了。” 四个字让周远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省纪委的初核组?” “对。半小时前直接进驻了市纪委办公楼。没有提前通知市委。带队的是省里的核心人物。根据我在省里内线的情报,他们的第一目标只有你。” “查什么?”周远帆冷笑。 “关于你主导光明未来城外资引进项目期间的所有审批档案,以及最近几个月你在招商局针对星宇集团设置的行政审查壁垒。他们认为你涉嫌利用职权打压民营投资,阻碍正常商业活动。”汪清泉的声音透着焦急,“陈柏川动用了省里最高层的保护伞,这是直接跨过江州对你展开的政治绞杀。初核手续办完了,你随时可能被留置。” “我知道了。”周远帆看了一眼副驾驶上脸色微白却死死咬着嘴唇的苏晓月,“老汪,你记住我们之前的部署。无论我进去多久,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土地审批流程绝对不能放行。陈柏川想通过扩大项目地盘拿到地下铟矿脉的开采权,这是他在江州最核心的目的。只要我们卡住审批,他的盘子就做不大。” “你放心,就算不穿这身警服也绝不让他们把路打通。”汪清泉深吸一口气,“你自己保重。” 电话挂断。车厢再次陷入死寂。 “纪委的人找你?”苏晓月攥着提包带子,指关节因用力泛白。 “嗯。”周远帆没再瞒她,“陈柏川开始做最终反扑了。光明未来城二期的规划用地底下藏着一条价值千亿的铟矿脉。陈柏川和他背后的寰宇时代,十年来围绕江州布的所有局,杀马国华、推赵志刚上台当白手套、往招商局安插眼线,全是为了这条矿脉。现在我卡住了他扩大项目用地的审批通道,等于掐住了他的命脉。所以他直接从省里借了纪委这把刀,想在七十二小时内把我按死在审讯室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晓月急切地问。 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子在前方路口掉了个头,朝城南方向飞驰。 “不回局里。”周远帆目光中透着决绝,“在他们找到我之前,还有几个小时去做最后的部署。李康达书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要把光明未来城这个盘子做大,引陈柏川把更多的资金砸进江州。钱进来了,就跑不掉了。现在是收网前最关键的阶段,绝不能功亏一篑。” 苏晓月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把眼底那抹心疼彻底藏了起来。 同一时间,城郊翠岭山庄。 陈柏川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常年保持的儒雅温和笑容,缓步走进二楼一间豪华卧室。 林雪霜脸色苍白地靠在靠枕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昨晚在林雪薇的安全屋执行暗杀彻底失败,她不仅没完成任务,还在撤离时被擦伤。 更致命的是,她暴露了自己冒牌货的身份。 “陈总。”林雪霜挣扎着想坐起来,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别动,千万别乱动。”陈柏川快走两步,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润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孩子,伤口还疼不疼?” “陈总,对不起。”林雪霜低下头,声音因恐惧和羞愧发颤,“我搞砸了一切。林雪薇没死,她已经识破了我的伪装。周远帆那边,我恐怕也没办法再接近了。” 陈柏川在床边的红木椅上坐下,深深叹了口长气,用一种看亲生女儿般的目光注视着她。 “这怎么能怪你呢。”他轻轻拍了拍林雪霜冰凉的手背,“是我低估了你那个在特警队受过顶尖训练的亲姐姐。你一个柔弱的女孩子,能为了集团冒险做到这个地步,我看了监控,已经非常心痛了。” 林雪霜整个人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迎来的会是雷霆之怒。 “陈总,您真的不怪我失败吗?”她满眼不敢置信。 “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出了意外,自然由我这个做大家长的来承担。”陈柏川眼底泛起一丝做作的湿润,“当年把你从那个阴暗的孤儿院里带出来,我就发誓要好好培养你。如今看着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这心里比谁都难受。” 林雪霜的眼眶彻底红了。这么多年来,除了一次次的指令和惩罚,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温暖的话。 “谢谢陈总。我这条命是您的,只要没死,我就想办法再帮您做事。” “傻孩子。”陈柏川笑了笑,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特助赵亮,“把那东西拿过来。” 赵亮上前,从一个精致的医药箱内衬里取出一个黑色瓷瓶,递给陈柏川。 “这是我托省里的关系从国外弄来的宁神补品。你昨晚受了太大惊吓,心神受损最伤元气。”陈柏川将瓷瓶轻轻塞到林雪霜手里,“每天早晚各服一粒,帮你快速恢复。” 林雪霜双手紧紧握着瓷瓶,仿佛握着世上最珍贵的护身符。 “陈总,那我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 陈柏川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微光。 “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继续回到周远帆身边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周远帆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清楚他识破了你的身份。你就继续装作那个深爱他的女人,安静地潜伏在他身边。更重要的是,帮我盯住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审批进度。周远帆在项目用地审批上设了多少道关卡,卡在哪些环节,我需要你搞到最详细的内部信息。” “我明白了,陈总。”林雪霜郑重点头,把瓷瓶贴身收好。 陈柏川留给她一个温暖的微笑,甚至帮她拉了拉被角,才转身从容地走出房间。 赵亮紧随其后,带上了厚重的红木门。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陈柏川脸上春风化雨般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沉冷厉。 “陈总。”赵亮声音压得极低,“那瓶药真的就这样交给她了?” “告诉庄园负责人,每天检查一次她的用药情况。少一颗都不行。”陈柏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赵亮脚步迟疑了一下。 “可是那药里的核心成分,连续服用超过三天积累到阈值,就会引发急性心肌梗死。就算最高级别的法医来解剖,也查不出任何中毒反应,只会判定为心脏病暴毙。” 陈柏川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赵亮。 “她昨晚已经失手了。而且我在监控倒放里看见,她面对周远帆和林雪薇的时候眼底有了软弱。”陈柏川的语气就像在要求丢掉一块煎老了的牛排,“一个动了别人感情的破损棋子,留着就是最不可控的变数。一旦她心软反水,她脑子里记着的那些光明未来城地下铟矿勘探的详细数据和海外中转节点,就足以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您让她带着慢性毒药回到周远帆身边,是为了把最后毒发暴毙的女尸算在周远帆头上?”赵亮倒吸一口凉气。 “三天后,如果周远帆还没被省纪委按死在里面,他的公寓里就会凭空多出一具因心脏病死掉的年轻女尸。”陈柏川冷冷一笑,“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在杀人嫌疑和政治问题的双重绞杀下翻盘。不过这只是备用方案。只要我能尽快拿到光明未来城二期扩建用地的审批权,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控之中。省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铟矿的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赵亮听得毛骨悚然,只觉得在这金碧辉煌的庄园里,每呼吸一口空气都带着深深的寒意。 而此时此刻,躺在豪华卧室里的林雪霜浑然不觉。她小心翼翼地拿出瓷瓶,拧开瓶盖,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飘了出来。 她正准备倒出一粒服下,脑海里却闪过了昨晚在那个黑暗的死胡同里,姐姐林雪薇在枪林弹雨中望向她的那种充满痛意的复杂眼神。 那种真正血脉相连的复杂,和刚才陈柏川毫无破绽的温暖相比,让她的手指微微悬停在了半空中…… 第92章 双生姐妹的宿命对决 夜色更深了。 城南一处没有监控摄像头的破旧老公寓内,一辆桑塔纳停在楼下的阴影里。周远帆在车内抽完一根烟,等烟味散尽后推门下车,快步上了三楼。 这是汪清泉用私人名义租下的秘密安全屋。 推开防盗门,客厅没开主灯,只留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 林雪薇正坐在沙发上擦拭一把袖珍手枪。听到开门声,她连头都没抬。 “纪委的人找你了?”她的声音清冷,“陈柏川急了。他等不及要除掉你这个变数。” “他们还在走正式的初核程序。”周远帆关上门,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苏晓月在局里帮我争取了最关键的几个小时。陈柏川想用停职审查把我锁死,然后趁机拿下光明未来城二期扩建用地的审批权。只要审批权一到手,他就能以基建施工的名义,把勘探设备送进去,名正言顺地碰到地下三百米的铟矿脉。” 林雪薇收好手枪,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刀。 “那我们之前商定的将计就计,还能继续吗?” “可以。”周远帆深吸一口气,“陈柏川生性多疑。如果他知道我们手里其实没有真正致命的矿脉勘探原始数据,他会暂缓灭杀所有知情者,包括你妹妹。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差,把他安插在外围的眼线拔掉,同时让他继续往江州砸钱。” “让他继续砸钱?”林雪薇微微皱眉。 “李康达书记的原话是,把这个十五亿的盘子做大。”周远帆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陈柏川背后是寰宇时代和高维明。他们在省里甚至更高层都有保护伞。光靠我们手上现有的证据,根本撼动不了这棵大树。但钱不一样,钱一旦进了江州的地盘,就受我们的行政管辖。砸进来的资金越多,他的退路就越窄。到时候纪委一旦介入,冻结的不是几个亿,而是几十个亿。那些保护伞也保不住他。” “引蛇出洞,然后关门打狗。”林雪薇明白了。 “所以你准备再去见林雪霜?”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理智,以及被压制在冰层下的复杂情绪。 “是。”周远帆看着她,目光坚定,“雷叔的线报说,林雪霜已经从陈柏川的庄园出来了。陈柏川让她继续回到我身边潜伏。” 林雪薇沉默片刻。 “她受了伤,我昨晚那一枪擦破了她的肩膀。”她微微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台灯,“寰宇时代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那些未能完成任务的棋子,从来没有再被派出来的先例。陈柏川这么做,一定有更深的阴谋。” “我会查清楚的。”周远帆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保护好你自己。明天天亮后,我一旦被省纪委带走,外面所有的反击,就只能靠你、老汪和雷叔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盯死光明未来城二期扩建用地的规划审批流程。只要那个审批不放行,陈柏川的铟矿计划就动不了。” 林雪薇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清晨,招商局附近的一家隐蔽咖啡馆。 周远帆坐在角落卡座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刚亮的天光,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彻底冷了。 风铃响了。 林雪霜穿着高领风衣推门走进来,脸色带着昨夜失血后的苍白,左边肩膀动作僵硬。 看到周远帆,她眼中涌起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庆幸。 “远帆。”她的声音颤抖着,快步走过去扑进他怀里。 周远帆没有躲开,伸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 “怎么伤成这样?这几天你去哪了?”他的语气充满焦急和关切。 “省厅派我去外地执行一个突发任务,昨晚遇到意外被流弹擦伤了。”林雪霜极其自然地编了理由,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远帆,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纪委真的下来查你了?” “是。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周远帆顺水推舟,将处境如实且带着虚弱地说出来,“我可能马上就要被停职审查。不过你不用担心,关于陈柏川和星宇集团在光明未来城项目里真正的布局,我们其实并没有完全摸透。他们在地底下到底打了多少勘探井,铟矿脉的实际储量有多大,这些核心数据我们还没拿到。”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假消息:我们并没有掌握星宇集团的核心底牌。 对林雪霜来说这是一种极大的解脱。如果周远帆手里没有实证,陈柏川就不会那么急着转移资金,她周旋的空间也会变大。 “那就好,只要人没事就行。”林雪霜眼眶微红,语气真诚得让人心碎,“你要好好的。” 但周远帆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不过我昨晚拿到了一份关于寰宇时代的暗网资料。”周远帆端起凉透的黑咖啡,目光深邃地盯着她,“资料显示,寰宇时代对待那些身份暴露或者行动失败的执行者,从来不会选择留活口。” 林雪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突然看这些?”她强笑着问,手心开始冒汗。 “因为我担心你。”周远帆表现出深情却忧虑的样子,“他们处理失败棋子的方式极其隐蔽。通常不会用枪杀或者车祸这种低级手段,而是在所谓的疗伤药物里面,加入一种无法被普通法医检测出来的慢性毒素。比如一种一旦发作就表现为急性心肌梗死的隐形神经剧毒。” 砰。 林雪霜手包里的小圆化妆镜从膝盖上滑落。 “你怎么了?”周远帆明知故问。 他刚才描述的症状,和陈柏川那个叫赵亮的特助提过的内部传闻一模一样。 而现在,就在她贴身的风衣口袋里,正装着陈柏川亲手递给她的那瓶宁神补品。 “没什么。可能是伤口又疼了,手有些抖。”林雪霜强行挤出僵硬的笑容。 “你这几天请假别乱跑了。等我应付完纪委那边,带你离开江州好好休息。”周远帆下了逐客令,“我得赶紧回局里处理光明未来城的审批文件。现在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好,你注意安全。”林雪霜机械地点了点头。 看着周远帆离开的背影,她缓缓低下头,隔着风衣摸到口袋里那个冰冷的瓷瓶。 陈柏川那张微笑的、满含关切的脸庞浮现在脑海里。 不会的。陈总对我是真心栽培的。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她心里一遍又一遍疯狂暗示自己,试图压住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回到单身公寓,在客厅里烦躁地来回走动。 终于,肩膀枪伤的疼痛和一夜未眠的疲惫,让她胸口出现了一阵真实的气短和闷痛。 林雪霜颤抖着手拿出瓷瓶,拔开小软木塞,那股淡雅的草木清香飘了出来。 她倒出一粒浅褐色的药丸放在手心。就在她准备送入口中的那一刻。 防盗门咔嚓一声从外面被打开了。 林雪霜猛然回头,左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刃。 但当她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雪薇穿着黑色贴身便服,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无声无息地站在玄关处。手里握着一枚刚配的公寓备用钥匙。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在光线昏暗的公寓里再次对峙。 “你怎么知道我躲在这里?”林雪霜下意识地把拿着药丸的手背到身后。 “你在江州所有的行动轨迹,在我这种从警十多年的刑侦老骨干眼里破绽百出。”林雪薇慢慢走上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我还知道陈柏川昨晚让人给你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你跟踪我!”林雪霜咬紧牙关。 “我在救你的命。”林雪薇在距她不到一米的地方站定,“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立刻。” “不!这是陈总专门给我找来的补药。他对我恩重如山!”林雪霜后退一步,像一头护食的小狼崽。 “愚蠢至极。”林雪薇冷笑,“陈柏川把替他卖命十年的赵志刚都能眼都不眨地抛弃在审讯室里等死。你在这个涉及千亿铟矿脉的杀戮棋盘上,连个过河的卒子都算不上。你真以为他会大发慈悲给你送保命的药?” “你根本不了解陈总!他当年把我从孤儿院带出来,没有他我早就饿死了!”林雪霜红着眼睛反驳。 “是吗?”林雪薇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姐妹重逢的温软,“如果那真的是治病的良药,你为什么拿着药的手一直在发抖?为什么周远帆跟你只说了几句话之后,你到现在都不敢把这颗药吃下去?” 林雪霜被击中最深处的软肋,一时间哑口无言。 林雪薇看出她的动摇,像猎豹一样一个箭步冲上前。 作为省厅级别的特警尖子出身,她的擒拿术根本不是林雪霜这种野路子能正面抗衡的。更何况林雪霜左肩受了枪伤,处在极度虚弱状态。 仅仅两招交锋,林雪霜就被反锁手臂按在了沙发上。 药丸从她吃痛脱力的手心掉落,滚在茶几上。 林雪薇搜过她的口袋,扯出瓷瓶,将剩下的药丸全部倒进一个透明物证密封袋里封口收好。 “你想干什么!”林雪霜挣扎着瞪着姐姐。 “去证明是你瞎了眼,还是我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了别人。”林雪薇松开手,从战术腰带里掏出一个带加密频道的对讲机,丢进林雪霜怀里。 “四个小时之内我没有呼叫你,就说明这真的只是补气药丸,那时候随你怎么吃我也不拦。但在这四个小时内,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也别去,谁的电话也不许接。” 说完,林雪薇转身快步离开,重重摔上铁门。 时间刚过中午。市局刑侦生化技术实验室。 满头白发的主检法医老张小心翼翼摘下手套,脸色比太平间的尸体还要凝重。 他将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加急化验单递给在外面焦急等候的林雪薇。 “林队,这阴毒玩意儿你是从哪个变态手里弄来的?这简直是暗杀界的工业明珠。”老张的声音带着极少有的忌惮。 “什么成分?”林雪薇一把夺过化验单。 “一种极其罕见的、从极寒地带特殊毒菇中提取并经过实验室提纯的神经毒素。”老张用红笔指着数据解释,“吃一两颗只会有短暂的胸闷,根本察觉不到异常。但按照每天早晚的用量,连续服用超过七十二小时,毒素浓度突破阈值,心血管会发生瞬间大面积不可逆坏死。患者表现出和急性心肌梗死一模一样的症状,两到五分钟内暴毙,神仙都救不回来。” “最恐怖的是,就算最高级别的法医做常规病理解剖,也无法将这种合成代谢物与人体自然的心梗酶解反应区分开。死亡报告上只能写四个字:心源性猝死。” 林雪薇拿着化验单的拳头死死握紧。 “关于这次毒物化验的事,列为最高级别绝密。”她盯着老张的眼睛,“没有我和周副局长的签字,这份化验单的内容不准出现在任何内网系统上。” “明白。你也当心。”老张郑重点头。 林雪薇快步走出实验室,在走廊尽头没有监控的楼梯死角,拿出加密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她没有任何做姐姐的温情铺垫。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冰冷的语气,将化验单上那些专业的死亡字眼,如同宣读死刑判决书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极地毒菇合成超微量神经毒素。连续服用超过三天突破阈值。引发急性心肌全面梗死。法医解剖无法检测。你的死亡原因只会被定性为心源性猝死。”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粗重得仿佛被套上绞索般的喘息声,然后是某个重物被狠狠砸碎的声响。 “现在听够了吗?你还要继续为他唱感恩的赞歌吗?” 林雪薇的声音像一把钢锥。 “陈柏川这个斯文败类,从你任务失败的那一秒钟起,根本就没指望你能活着走出国门。他要你死得有价值,死得合情合理。他要让你这具长着和我一模一样脸的身体,在周远帆的公寓里突发心脏病暴毙。然后他好把这盆谋杀的脏水扣在周远帆头上,让这个正在查他铟矿黑幕的招商局副局长彻底完蛋!” 对讲机那头是一片坟墓般的死寂。 在那间昏暗的公寓里,林雪霜跪坐在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中。双手死死抓着凌乱的头发,泪水彻底崩溃地涌出。 她绝望地回想起昨晚陈柏川在她病床前展现的和蔼微笑,又闪回今早周远帆的那些警告。 那个被她视为唯一信仰的文雅男人,竟然在上一秒用最温柔的语气,微笑着骗她亲手咽下通往地狱的毒药。 林雪霜猛地抬头,发出一声野兽般凄厉的嘶吼。 她红着眼睛抓起那个精美的瓷瓶,狠狠砸向白墙。 细碎的瓷片四处飞溅,在墙面上磕出蛛网状的裂痕。 陈柏川那张温文儒雅、伪善至极的面具,在林雪霜极其破碎的心底,终于发出一声咔嚓巨响,彻底碎裂开来。 第93章 以父之名 就在林雪霜听到陈柏川要给她下药时,马晓琳戴着黑色鸭舌帽出现在城郊一家挂着停业整顿牌子的骨科医院地下室,她倚靠在深处铁门前。 曾经在东南亚受过残酷特训的冷血利刃,在这座满是虚伪的城市里,她抹去了多余的情感,只为复仇而存活。 走廊尽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防盗铁门被专用钥匙扭开。 陈柏川穿着一件极普通的深蓝色夹克独自走进来。在这个外人无法窥探的地方,他没有披上那层温文尔雅的光环。连特助赵亮都被留在两公里外望风。 “陈总。”马晓琳冷冰冰地开口。 “晓琳。这阵子让你受委屈了。”陈柏川停在距她两米远的地方,用饱经风霜的长辈目光注视她。 “没死就行。伤好之前我依然能执行任务。”马晓琳回答干脆利落,“这次要解决谁?” “你这孩子,每次见到我都把死字挂在嘴边。”陈柏川痛惜地叹息。 他走到一张满是灰尘的木桌前坐下,从夹克内兜摸出一包劣质香烟。嘶啦一声,火柴划燃。 “当年我还在底层科室摸爬滚打,遇到上面压下来的雷,全是你父亲老马替我挡着。”陈柏川吐出浓密烟圈,声音苍凉,“我们喝着几块钱的散装二锅头,发誓要一起把江州这浑浊的天捅破。” 听到父亲的名字,马晓琳攥紧双拳,指关节咔咔作响。三年了,马国华惨死在温泉度假村的雨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 “可你父亲的性格太烈了。他触碰到了一些不该碰的东西。”陈柏川夹着烟的手开始发抖,“你知道光明未来城那个项目吗?表面上是城市基建,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十个金矿都值钱。你爸作为招商局局长,在推项目的过程中无意间拿到了一份绝密的地质勘探报告副本。铟,你听说过吗?造芯片和军用红外探测器的稀缺战略资源。光明未来城底下那一片矿脉,初步勘探储量超过六千吨,市值接近一千个亿。” 马晓琳的瞳孔微缩。这些东西陈柏川从未对她透露过。 “你爸拿着那份报告想去省里举报,想把背后那些偷国家资源的蛀虫全拉下马。”陈柏川的眼眶在烟雾熏染下泛起一层水雾,“是我没能保住他。这是我这辈子最恨自己的事。” “所以这些年你疯狂做大星宇集团,是为了给我爸讨血债?”马晓琳冷酷地打断了他的煽情。 “没错。光明未来城的项目之所以十年推不动,就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拖。他们不想让真正的建设动工,怕一旦大规模施工就会暴露地下的勘探痕迹。”陈柏川站起身,“但现在局势变了。周远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被李康达推到了招商局局长的位置上。他一边卡我的项目审批,一边暗中调查我的资金链。如果让他得手,你爸的仇就永远报不了了。” “需要我做什么?” 陈柏川从口袋深处掏出一张照片,推放在桌面上。 “城北棚户区的黑车蛇头,叫阿彪。这个人当年负责给杀你父亲的刽子手提供逃跑车辆。根据我重金砸出来的情报,他今晚准备拿着钱通过地下渠道偷渡出境。如果让他跑了,或者提前落到周远帆手里被洗脑成污点证人,当年的真相就要被永远掩盖。” 马晓琳死死锁定照片上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空气凝结出实质般的杀意。 “明白。明天日出之前,他不会再喘气。”她将照片塞进战术马甲内,无声地消失在夜幕中。 门轴闭合后,陈柏川脸上的悲恸与缅怀在零点几秒内消散殆尽。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镜片折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阿彪确实是个知情者。但陈柏川要他死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阿彪手里攥着当年星宇集团通过地下钱庄打款给职业杀手的原始汇款回执底片。 借马晓琳这把深信不疑的刀砍断最深的线索。就算真相大白,他也有把握让马晓琳在弑父罪孽的崩溃中自毁。 这就是他将人性弱点利用到极致的手笔。 深夜两点,城北棚户区废弃修车厂。 大雨如天河倾泻。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铁皮屋顶上,白噪音将所有呼救声屏蔽。 阿彪跪趴在废机油和雨水混合的泥坑中,肥胖的身躯疯狂颤抖。双手被伞绳反关节绑在铁柱上,右小腿骨被马晓琳生生踹断。 “大姐饶命!您要多少钱我都给!”阿彪崩溃哭喊。 马晓琳握着战术匕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只问你一次。当年碧水湾度假村山脚下,是谁让你准备那台套牌车的?” 听到碧水湾三个字,阿彪剧烈抽搐,脸色瞬间青白。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当年那件事办完我就躲了三年!” 马晓琳手起刀落,削断了他左耳。 惨叫刚要爆发,被她一把塞进嘴里的油布堵了回去。 “答案全错。这是代价。”她将匕首贴在阿彪脖颈大动脉处,“是不是赵志刚的人?还是市委的余孽指使的?” 抽出油布后,阿彪在濒死的恐惧中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不是!不是赵局长的人!是一个女人给的现钱!”他沙哑地嘶吼,“那个女人打扮得很洋气,戴着蛤蟆太阳镜!开着一台没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那笔买命定金不是现钞走账,全都是通过星宇集团控股的地下钱庄走出来的隐匿转账!当年为了除掉招商局长马国华,在暗杀界开出了两百万天价!”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马晓琳清清楚楚听到了星宇集团四个字,如同大脑深处被强行引爆一颗核弹。 星宇集团。那是陈柏川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那是陈柏川向她眼含热泪保证的庇护大本营。 “你胡说!”马晓琳如触逆鳞般掐住阿彪的脖颈,双眼充血。 “我发毒誓没有编半个字!我有铁证!当年怕他们灭口偷偷藏了星宇地下钱庄的回执水单原始底片!就在我这件皮夹克内侧的秘密夹层里!”阿彪在濒死边缘拼命求饶。 马晓琳强行压制住内心的骇世震动,暴力撕开阿彪夹克内衬。 在厚实缝合的深处,她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管不到两厘米长的密封胶卷管。里面赫然存放着一圈微缩胶片底片。 就在她低头检验的间隙,头顶那套年久失修的废弃铁架设备因暴雨腐蚀而断裂坍塌,巨大的铁架重重砸在了阿彪身上。 骨骼断裂。阿彪甚至没来得及嚎叫就当场毙命。 死无对证。 马晓琳退开砸落中心,在雨中僵立。手里紧握着那个底片微卷,双眼燃起深深的仇意。 恩人,仇人,原来就在一句谎言之间。 深夜的招商局办公大楼,局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桌面上堆满行政红头文件和财务卷宗。周远帆坐在皮椅上,手持签字钢笔,在一份涉外资金文件上冷静地画下红叉。 苏晓月穿着职业套装,干练地将退修文件分类送到他手边。 “周局,星宇集团法务已经闹了三个小时了。”苏晓月的声音温婉但紧迫,“他们搬出了特批红头文件,要求我们二十四小时内走完光明未来城二期外资追加投入的全部审批。这笔资金高达十五亿。” “陈柏川被逼急了。”周远帆眼神锐利,“他不是要追加投资,他是要借合法的建设施工名义,在光明未来城二期的规划用地上打地质勘探井。十五亿投下去,配套的地基打桩工程足够他的设备钻到地下三百米。到那个深度,铟矿脉的确切位置和品位就全暴露了。” “省纪委的初核组明天上午就会来下达留置令。”苏晓月担忧道,“如果换了人签字,这笔审批就会放行。” “那就让他们签不了字。”周远帆沉声,“让环评处的王处长进来。” 不久,满头大汗的王处长跑进来。周远帆启动了他在史志办翻阅到的一条冷僻防空工事条例,强制所有流程因旧防空废墟防爆核查要求,卡进无限期复审队列,至少延迟大半年。 就在王处长领命奔出之时,桌上红线加密内线电话响了。 是陈柏川打来的。 两人在电话里软硬兼施地互相试探。周远帆直截了当地告诉陈柏川,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审批一个字都不会动。 “周局长,你卡着不放的不仅仅是十五亿的投资。”陈柏川的声音在电话里温润如玉,“你卡的是江州市几万建筑工人的饭碗,是高新区几十个配套项目的命脉。你一个副局长,承担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吗?” “陈董放心,我承担得起。”周远帆的声音如铁,“但我更承担不起的是让一条价值千亿的国家战略资源落入私人之手。明天见分晓。” 撕破脸了。 周远帆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狂雨,那张坚如磐石的面孔上写满了风暴前的死战决绝。 第94章 真假交锋 江州市东郊一处废弃烂尾楼内,凄厉穿堂风呼啸。没有照明,借着月光,两个身形几乎一致的女人站在布满灰尘的阴影里。 “我不信!陈总对我有知遇之恩!他绝不可能在补品里下毒!”林雪霜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楼层中,歇斯底里,双手死死攥着那个法医出具的化验报告。 林雪薇穿着黑色夜行衣,目光刺骨。她看着和自己有相同血脉、却在畸形环境中被培养的妹妹,眼底闪过一丝痛惜,表面却依然如千年寒冰。 “毒理报告我已经摔在你脸上了。微量慢性心肌梗死毒素,无色无味。连续服用三天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胸闷气短,第五天你会在睡梦中心跳骤停。法医解剖查不出任何残留。” “不会的,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林雪霜泪如决堤,蹲下身死死抱住自己,“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我连身子都给了他用来招待那些权贵。”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林雪薇冷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在陈柏川那种人眼里,你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他养了你二十多年,图的不是你这个人,图的是你这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马国华死了,赵志刚进去了,连马晓琳那样锋利的刀他都在骗。你算什么?” “你别说了!”林雪霜捂住耳朵。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林雪薇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周远帆正在收网。李康达书记的战略是把陈柏川的资金全部引进江州,然后关门打狗。一旦陈柏川的资金链在江州被冻结,他在光明未来城铟矿脉的布局就会彻底暴露。到那个时候,你只要还有一丝犹豫,他就会立刻除掉你。” 林雪霜颤抖着,心中的防线疯狂崩塌。 “我要怎么做?”她的声音沙哑如破旧的风箱。 “很简单。”林雪薇递过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打给他。用你平时那种柔弱的语气告诉他,周远帆好像察觉到你的异常了,你感到害怕,想退出。你想让他兑现承诺,送你出国。” “他会直接拒绝我的。”林雪霜极度恐惧。 “如果他直接拒绝甚至大发雷霆,说明他至少还把你当活人。”林雪薇冷视着黑夜,“但如果他表现得无比温柔,满口答应,那你就彻底死心吧。” 同一时刻,招商局不远处的伪装监控车内。 周远帆戴着耳麦,静静注视着监听屏幕上跳动的波纹。 “周局,频段锁定了。”雷叔在操作台前飞速敲击,“只要陈柏川的专线一接通,我们能通过第三基站无痕拦截同步。他挂断后书房里的动静,我都听得见。” “干得好。”周远帆沉声,“今天我要亲手撕下他那张人皮面具。” 烂尾楼内,林雪霜按下了那个她曾无比熟悉的号码。 嘟,嘟。 每一声占线音都像重锤砸在她心脏上。 “喂?霜儿?”陈柏川儒雅的声音传来,“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补品按时吃了吗?” 林雪霜浑身战栗,看了一眼姐姐,强逼自己开口。 “干爹,我好害怕。” “怎么了?慢慢说。” “周远帆这几天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他经常提起寰宇时代以前那些出事的女公关。今天还问了我那瓶补品的来历。干爹,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不敢再待在他身边了。” 电话那边几秒沉默,在林雪霜看来仿佛一个世纪。 “唉,你这孩子心思太重。”陈柏川发出痛惜的长叹,“周远帆那小子确实狡诈,难为你了。” “干爹,我不想干了。”林雪霜抛出最后的试探,“您以前答应过,帮完您就送我去瑞士。我现在就想走。” “当然可以。”陈柏川几乎没有犹豫,“干爹怎么忍心让你担惊受怕。这样吧,你今晚直接去城南码头三号仓库,赵亮亲自去接你。护照和现金我都安排好了。” “谢谢干爹!”林雪霜装出感激流涕的样子,但握着电话的手冰凉刺骨。 “傻孩子,去吧。到了那边给干爹报平安。”陈柏川柔声挂断。 烂尾楼内安静了一瞬。 “怎么样?他马上就答应了,不仅安排船还给我准备了钱!”林雪霜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带着虚弱的庆幸看向林雪薇,“他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林雪薇没有看妹妹,而是将目光转向手中的反监听设备。绿灯急速闪烁。 监控车内,周远帆的眼神瞬间变得如狼一样冷酷。 “雷叔,切入庄园书房内网。把声轨直接同步给她。” 林雪薇手中的机器里,传出了极其清晰的室内声音。陈柏川挂断电话十几秒后的真实声音。 “赵亮,通知清理小组。”陈柏川的声音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漠,“二号废弃物已经失去控制价值,开始产生脱离风险。” “需要我送她出国吗?” “出国?”陈柏川发出充满嘲弄的嗤笑,“一个蠢货还真以为随便张开腿就能赚到下半辈子。去码头三号仓库准备。今晚没有巡防。” “怎么处理?” “她知道了太多关于光明未来城地下铟矿勘探的节点数据,还有海外资金洗白的通道布局。直接灌水泥,趁今晚雨大沉到海沟里。手脚做干净点。明天一早发公告说她涉嫌卷款潜逃已被立案,把脏水泼在死人身上。这道理跟当初处理马国华一样,死人是最好的挡箭牌。” 录音在黑暗中截然断落。 林雪霜整个人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手机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脱。 灌水泥,沉海沟,死人。 她猛地跪在地上,指甲抠进水泥地面渗出鲜血。 那个被她视为信仰的儒雅男人,竟然在上一秒用最温柔的语气骗她自投死地。 极度的悲愤化作一声鬼哭般的尖啸,刺破烂尾楼的夜空。 林雪薇站在原地,看着崩溃嘶吼的妹妹。有些伤口必须经历最极端的凌迟才能烂透重生。 过了很久,林雪霜哭到嗓子彻底沙哑,瘫倒在角落里。 林雪薇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哭够了吗?哭够了就想想自己还有没有反击的尊严。周远帆在等你的投名状。你那个能锁死陈柏川光明未来城二期地下勘探数据的服务器密码,交出来,还是带进棺材里?” 林雪霜空洞的眼神缓慢汇聚。那双曾经只会算计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恨意。 “星宇集团在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地质勘探服务器,最高权限密匙我藏起来了。”她的声音如冰冷的砂纸,“配上我的虹膜验证,周远帆就能调出陈柏川在地下打了多少勘探井、铟矿脉的精确位置和储量数据、以及所有非法开采的审批造假记录。” “在哪?” “在城郊那个废弃汽车坟场里。”林雪霜咬着滴血的嘴唇,“姐姐,带我去。我要亲眼看着陈柏川这个伪善的畜生,铟矿黑幕被彻底揭开时的样子。” 第95章 第95章 拯救马家千金 凌晨三点,暴雨笼罩江州。 城西老城区半地下室,强烈白炽灯光刺破昏暗。这里是雷叔的秘密情报基地,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机油混杂的气味。 雷叔坐在退役军用服务器改装的工作站前,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一帧一帧倒放的模糊监控画面。 这些录像是他动用一切底牌,甚至冒着被国安局反向追踪的风险,从交通局最底层那堆标注准备销毁的十年前旧档案库里抢救出的残卷。 马国华被杀那晚,在碧水湾外围七公里的省道交界口,唯一一个报废测速探头曾因短路产生过几秒钟闪光。 那是唯一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周远帆站在雷叔身后,穿着被雨水打湿的黑色风衣,手里端一杯冷透的黑咖啡。 “停!就是这里。放大第四象限!”雷叔突然沙哑地吼出来。 屏幕上,一团噪点被图像增强算法一点点剥离锐化。 那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套牌车。雨刷器疯狂摆动中,驾驶座车窗因司机抛烟头拉下了一道极小的缝隙。那个缝隙里,反光镜的死角处,折射出一小块贴在副驾驶遮阳板背面的特殊停车通行证。 周远帆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 “那是星宇集团早期运送绝密贵宾的内部通行标识。只有核心高层车上才配备的。”雷叔将标志单独提取出来,“这辆车的底盘号,我在十年前交通局的报废名录里找到了对应记录。后来被转到了星宇集团下属的废品回收站。不是赵志刚的人,从头到尾就是陈柏川导演的灭口。” 周远帆看着屏幕上那个星宇通行证标识,眼神冰冷。 “陈柏川不仅杀了马局长,还用那些看似为马家讨公道的眼泪和捐款,把马国华唯一的骨肉洗脑成了他的刽子手。杀人诛心。“ ”这才是这个在江州以慈善家面目示人的企业家最深不见底的恶毒。他杀马国华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就是因为马国华在推进光明未来城项目时,无意间碰到了地下铟矿脉的地质勘探报告副本,打算上报省里。” “马上打印最高清晰度的原版和转账流水拼接复印件。防水袋装好。”周远帆下达指令。 “你要干什么!”雷叔猛地一顿,“马晓琳是一头被仇恨蒙蔽的暴走孤狼。她不可能轻易相信我们。你拿着这份东西去找她,就等于是自己去敲死神的门!” “我知道。所以我必须去。”周远帆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配枪,卸掉全部子弹,只留空弹匣插回腰间,“如果我不去,陈柏川会在马晓琳彻底察觉异常之前灭掉所有线索。她是马局长唯一的血脉,我不能让她带着对杀父仇人的感恩死在暗沟里。” “而且当时还有林雪霜出现在案发现场,我不能让晓琳误会林雪霜,她们不应该成为仇人,她们是姐妹!” 周远帆还是放心不下林雪霜,哪怕她不是他的爱人,可她和他肌肤相亲的日子里,他真的很快乐! “可是……” “执行命令。别忘了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为了什么。”周远帆拍了拍雷叔的肩膀,“让汪清泉把跟着我的暗哨全部撤到三公里外。今晚我主动走进这头孤狼的狩猎场。” 南城郊外,废弃化工厂区。冷风如哨子在废弃管道间呼啸。 周远帆独自走在布满工业废料和积水的走道上。他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顺着面孔线条滑落。 他走得极其沉稳,仿佛周围的钢铁迷宫不是死神的刑场。 忽然,空气中极细微的气流方向发生了诡异的改变。 来了。没有破空声,没有废话。 一道黑色残影从废弃冷却塔盲区弹射而出,携带着碾压的极速和杀意直冲他的颈部。 马晓琳的手里握着一把亚光战术黑刃。 周远帆在极短的时间里猛然后仰。寒芒贴着他的喉结划过,锋利刀气割破表皮,微小血珠渗出。 但他没有抽枪反击。 他不退反进,用左肩强硬地迎向马晓琳的第二刀连击。 匕首扎透风衣布料,刺进他左肩肌理三公分。鲜血涌流在暗夜中。 马晓琳眼中闪过罕见的错愕。她第一次遇到不规避伤害反而向刀口送的疯狂对手。 极微小的停顿,周远帆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将防水袋狠狠拍进她胸口的战术马甲夹层。 “看看里面的东西。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把我大动脉割开。”他粗重呼吸,血液涌出,声音却硬如生铁。 马晓琳暴退三米,极度戒备地探入夹层,捏碎袋子拉环抽出证据文件。 在微弱冷光下,那个通行证标识和资金转账截获清晰地刺入她的视网膜。 这不是一个区区市委能伪造出来的陈年铁证。旁边还附着两页资料:星宇集团早年通过壳公司非法获取光明未来城规划用地的地质勘探许可批文,以及批文上陈柏川亲笔签名的复印件。 马晓琳的眼神发生了剧烈的碎裂。 “他说是市委的人杀了我爸。他说他在替我报仇。”她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挤出来的,“可他自己就是凶手。他杀了我爸,是因为我爸发现了光明未来城底下那条铟矿脉的秘密。” “你父亲当年拿到了地质勘探报告的副本,打算举报给上面。陈柏川和背后的寰宇时代不能让这个秘密曝光,所以灭了口。”周远帆捂着剧痛流血的左肩,“他不仅杀了你父亲,还利用你为父报仇的心理把你变成了他的杀人工具。这三年来你清除掉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可能威胁到他铟矿计划的知情者。” “我不要求你现在相信。但你这头孤狼应该比谁都懂怎么验证谎言。这一刀算是我替当年无法保住马局长的江州同事们还你的一滴利息。” 周远帆转过身,拖着血色的脚步往雨幕深处走去。 废墟里,雷声暴动。 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撕破长空。 “陈柏川!” 最锋利的反手刀子,已经带着血仇开始寻找那名制造悲剧的屠夫了。 第96章 恩人变仇人 她接受不了 暴雨停了,城南废弃化工厂区外围的灌木丛中,马晓琳蹲在湿透的泥地里,死死攥着那份监控截图和资金流水复印件。她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四个小时。 不可能的。周远帆是骗子,这些证据是伪造的。 可那张截图上清晰还原出的星宇集团内部通行证标识,她在星宇的地下系统里见过无数次,绝不可能认错。旁边那份地质勘探许可批文上陈柏川的亲笔签名更是铁证。 验证。必须亲自去验证。 当晚深夜十一点。翠岭山庄,三楼书房。 陈柏川穿着暗灰色丝绒家居长袍,坐在书桌后审视着几份光明未来城二期扩建用地的规划报告。壁炉火光映照下,整个房间充满了沉香味和温暖的光。 赵亮低声汇报完庄园安保例行检查后退出,带上了门。 书房恢复宁静。 陈柏川端起紫砂杯慢饮一口武夷岩茶。就在他放下杯子的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书架顶层阴影中的微妙异样。 空气中那股沉香味里,混入了一丝不属于这间书房的铁锈和汗水气息。 “你可以出来了。”陈柏川的声音依然温润,“晓琳,你深夜来找干爹,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书架顶层的阴影中,一个黑色身影无声滑落,站在距书桌四米的地毯上。 马晓琳穿着紧身黑色战术服,面容被面巾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睛。 她从马甲内侧口袋抽出监控截图和资金流水复印件,甩在陈柏川面前。 照片上,星宇集团的通行证标识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旁边还有那份地质勘探许可批文的复印件。 陈柏川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仔细擦拭镜片。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周远帆给我的。” 陈柏川深深闭上眼睛,双肩微微颤抖,发出沉重的长叹。 “晓琳,我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再次睁眼时,眸中泛着悲痛的水光,“你知道周远帆是什么人吗?他不仅仅是一个招商局副局长。他是李康达那个老狐狸精心培养的政治刀锋。李康达的战略就是把陈柏川的资金全部引进江州,然后找个时机全部冻结没收。周远帆卡着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审批不放,就是在给陈柏川下套。” 他伸出手指点在照片上。 “这些东西是伪造的。目的就是离间你和我之间三年的信任。我在光明未来城投了多少钱?超过八十亿。如果这些所谓的证据被人利用,不仅我的投资打水漂,你爸当年的案子也永远翻不了。” 陈柏川说到这里,老泪竟然从眼眶滑落。他抹了一把脸,声音颤抖。 “晓琳,你爸走的那晚,我在办公室喝了三瓶白酒。这三年来每年清明我都去碧水湾附近的山上替他烧香。这些事我从来不说,因为我不拿死去兄弟的棺材给自己装脸。” 如果是三天前的马晓琳,她会因为这番话热泪盈眶。但此刻她已经不是三天前的她了。 “那些话是真的吗?”她缓缓开口。 “当然是真的!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敢用全家的命发誓!” 马晓琳沉默几秒。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帮我做一件小事。”她指向条案上的茶具,“给我倒杯茶。我也渴了。” 陈柏川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慈爱笑容。 “你这孩子,来,干爹给你倒。”他转身提起紫砂壶注入另一只杯中,端到马晓琳面前。 “你先喝。” 陈柏川的动作出现了不到零点三秒的微滞。 但他随即轻笑,将杯沿凑到嘴边。他的嘴唇在杯沿上碰了碰,然后因为被烫到般的微小反应将杯子放下。 “有点烫。等凉凉。” 那零点三秒的迟疑,在马晓琳这种杀手眼中比惊雷还要震耳。而壁炉光线下,她看见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处,在极短暂的瞬间闪过如毒蛇信子般的阴冷。 马晓琳心中最后一根钢弦无声崩断。 “好。那我等你喝完再喝。” 陈柏川嘴角笑容保持着,但眸中升起一丝警觉。 “晓琳,你状态不对劲。是不是受了太大刺激?周远帆这种人最擅长用伪证摧毁别人的信任。” 马晓琳没有回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录音笔,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的声音,是她昨晚从阿彪嘴里逼出来的: “不是赵局长的人!是一个女人给的现钱!那笔定金是通过星宇集团的地下钱庄走出来的!当年为了灭口马国华,开了两百万天价!” 然后是第二段。那是她在庄园通风管道里偷偷录下的,赵亮在走廊里向安保主管下达的加密指令片段: “陈总说了,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勘探数据绝对不能外泄。那个姓马的姑娘如果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按照老规矩处理。” 两段录音播放完毕,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响。 陈柏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慌。而是一种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所有计算之后的冰冷决断。 “晓琳。”他的声音不再温润,如同从地下传来的闷雷,“你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愚蠢?”马晓琳摘下面巾,露出那张冷酷得如同雕塑般的面孔,“我愚蠢了三年。今天终于聪明了一回。” 陈柏川的右手慢慢伸向书桌抽屉。 但马晓琳更快。 她没有拔刀。她只是将录音笔举到陈柏川面前。 “这个录音笔里的内容,已经同步传输到了三个不同的加密云端。一个在我手里,一个在周远帆那里,一个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境外服务器上。你现在可以选择杀了我。但我死了之后,这些录音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自动发送到省纪委、公安部和三家中央媒体的邮箱里。” 陈柏川的手停在了抽屉边缘。 “你当年教我的。”马晓琳的嘴角勾起一抹比深渊还幽暗的笑意,“永远要留一张底牌。不过你教我防的是别人,没教我防你。” 她将录音笔收好,后退到书架旁边的天窗通风管道入口处。 “陈柏川。我不急。你欠我爸的血债,我会一滴一滴讨回来。你醒着的每一秒钟都要记住一件事:你的狗已经认清了主人的真面目。而一条知道回家路的狼,比你笼子里所有走狗加起来都可怕一万倍。” 她的身影无声消失在通风管道中。 庄园警报几秒后撕裂夜空。 但为时已晚。 安全屋内,陈柏川靠在钢板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叶老,事情失控了。马晓琳反了,她知道了当年所有的真相,还录了音。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勘探数据有可能被她泄露出去。我需要您的暗线在最短时间内清除这个威胁。同时加速省纪委对周远帆的留置审查,必须拔掉这个钉子。”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我明白了。” 他挂断电话,缓缓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眼时,已经恢复了令人胆寒的死水般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要恐怖,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枭雄,决定把整盘棋掀翻之前的死寂! 第97章 她为周远帆硬刚省纪委 第二天一早,招商局大楼门口停满了省牌照的黑色公务车。 几个穿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鱼贯走进大厅。领头的是头发花白、眼神犀利的瘦高个,姓钟,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处长。 在江州官场,这个名字几乎等于催命符。 钟处带着四个人直接上五楼,在会议室里摆开笔录本和录音设备。 “通知周远帆,十五分钟内到会议室接受谈话。” 消息像深水炸弹在招商局每层楼面炸开。几个跟周远帆关系不错的科室主任脸色铁青。那些暗地里和陈柏川有利益关系的中层,则掩饰着幸灾乐祸。 周远帆接到通知时正在审阅一份光明未来城二期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他合上报告,整理袖口,从保险柜里取出那部只存三个号码的备用手机,发出一条加密短信。 三个字:按计划,发送对象是林雪薇,然后关机,锁进保险柜。 推开会议室大门时,钟处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接锁定了他。 “周远帆同志,请坐。根据省纪委常委会议决定,现就你在担任常务副局长期间,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在光明未来城项目中为特定企业违规设置行政壁垒、涉嫌阻碍正常外商投资活动等问题,进行初步核实谈话。” 周远帆接过谈话通知书。上面列了六条初核线索,每一条都直指他在卡住光明未来城二期审批过程中的具体行政动作。 措辞精准,时间节点对得上。这不是临时拼凑的材料。 他心中了然:陈柏川把他正当的行政审查包装成了打压民营投资。一旦他被留置失去通讯能力,二期扩建用地的审批壁垒就会被新签字人打开。陈柏川的勘探设备就能合法进入那片土地,铟矿脉的秘密开采计划就能启动。 “钟处同志,我完全配合。”周远帆腰杆笔挺,“但在正式谈话前,我需要说明一个情况。目前招商局正在处理一批涉及国家保密级别的外资数据交接,由我全程签批确认。如果中断,将直接导致三家外商投资合同产生违约风险,涉及金额超过十二亿。” “你可以安排其他副局长接手。” “这批数据涉密等级较高,按保密法规定必须由原始经办人完成最终交接确认。” 就在钟处准备驳回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晓月穿着藏蓝色职业套装出现在门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大病初愈的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中闪烁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各位领导好。我是业务一科科长苏晓月。关于周局长提到的涉密外资数据交接,我有具体情况需要汇报。”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纪检谈话现场,无关人员不得进入。”钟处皱起眉头。 苏晓月没有退缩,走到桌前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盖着红章的公文。 “这是上月省商务厅和外汇管理局联合下发的关于加强外资数据保密管理的最新通知。根据第三条第二款,凡涉及外资清算和关键数据移交的事项,必须由分管领导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全套交接签字。如果因人为原因导致中断,由此引发的外方违约索赔,由造成中断的责任方承担全部后果。” 她将文件放在钟处面前,然后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目前正在交接的三个外资项目清单。最后一个涉及新加坡主权基金的大额投资。根据双边投资保护协定,我方未能按期完成清算确认,对方有权申请国际仲裁。金额初步估算超过十五亿。” 钟处盯着苏晓月看了五秒钟,他是纪检系统老手,见过太多试图拖延调查的人。 但苏晓月摆出的文件不是空头支票。如果他强行带走周远帆导致外资出了问题,这个锅不是副处长能背的。 “周远帆同志,你还需要多少时间?” “三个小时。” 钟处嘴角微微抽动。 “好。三个小时后准时回到这间会议室。期间不得离开大楼、不得使用通讯设备、不得与外界联络。两名工作人员全程陪同。” “明白。”周远帆站起身。 他没有看苏晓月一眼。但走出会议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她极克制的、微不可闻的一声呼气。那是紧绷到极限的弦松开一丝的声音。 周远帆快步回到办公室,两名纪委工作人员紧跟在后。 他用极快的速度发出三条加密指令。 第一条给林雪薇:雪霜的勘探服务器密码几号启用,确认时间。 第二条给雷叔:马晓琳已确认反水。证据链最后一环对接完毕。星宇集团在光明未来城地下的非法勘探数据,今晚零点提取镜像。 第三条给汪清泉:纪委三小时后带我走。外面的盘全交给你。陈柏川这两天会狗急跳墙抢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审批。保护好苏晓月,她今天在纪委面前替我挡的这一枪,陈柏川不会放过她。 发完后清除记录,将手机交给纪委人员。 招商局一楼女卫生间里,苏晓月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刚才在会议室里透支的精神能量在迅速消退。肋骨还没完全长好,每次深呼吸都会牵出刺痛。 但她刚才一个字都没喊疼,她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眼底血丝密布。但眼神依然清亮。 那个男人还在扛着。他还没倒下。那我也不能倒。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妥帖,推开门走回业务一科办公室。 走廊上几个同事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在省纪委亲自下场围猎的暴风眼中心,所有人都恨不得离周远帆越远越好。 但这个温温柔柔的科长,居然拿着文件去跟省纪委硬刚。 苏晓月知道这些目光意味着什么。钟处回去之后一定会彻查那批外资清算文件的真实紧急程度。一旦发现有人为制造的紧迫感,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她。 但那又怎样,她坐回工位,将面前的文件一份份重新归档,手不再颤抖了。 三个小时而已,够了! 第98章 周远帆如何面对姐妹花 就在周远帆、苏晓月在招商局和省纪委周旋的时候,陈柏川发现林雪霜试图销毁庄园里暗藏的监听设备后,连夜派赵亮将她控制在翠岭山庄地下室的一间密室里。 不是水牢,也不是刑室。只是一间门窗焊死、没有手机信号的储物间。足够安全,但也足够让人绝望。 林雪霜靠在墙角,左肩的枪伤在挣扎中再次撕裂。暖气被关掉了,深秋的地下室冷得让人发抖。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六个小时,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沉寂。 陈柏川走进来。他依然穿着那身考究的西装,皮鞋一尘不染。赵亮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附近。 陈柏川坐下,右腿搭在左腿上,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角落里狼狈的身影。 “霜儿。”他叫她,语气里残留着一丝温柔。 林雪霜缓缓抬头。当她看清他的脸时,涣散的目光里突然迸发出一团仇恨的火焰。 “你这个畜生。”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陈柏川轻轻叹气,仿佛在为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感到遗憾。 “你看看你,好好的姑娘弄成这副样子。”他弹了弹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我当年为什么从孤儿院选了你?因为你那张脸和林雪薇一模一样。那时候的你,怯生生的,瘦得跟流浪猫似的。是我花了大价钱请最好的人教你穿衣打扮、社交礼仪。二十多年了,你以为这些是恩情?” 他的声音越说越平静。 “这叫投资。你是一件工具。一件用来模仿林雪薇、迷惑周远帆、在必要时候充当耳目的工具。” 林雪霜因愤怒和屈辱剧烈颤抖。 “但你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陈柏川话锋一转,“霜儿,你告诉我,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地质勘探服务器最高权限密匙,你到底藏在哪里了?你从废弃汽车坟场里取走了什么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安安全全离开江州。我在瑞士有一套庄园,账户里够你花三辈子。” 林雪霜咬着牙关不说话。 “霜儿。”陈柏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声音变得极低,“你知道那份勘探数据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光明未来城地下的铟矿脉,初步勘探储量超过六千吨。按照目前的国际市场价格,价值接近一千亿人民币。这是我在江州布局十年的全部赌注。你拿着密匙不交出来,不是在跟我作对,是在跟我身后那些你连名字都不敢念的人作对。” “你身后那些人?”林雪霜冷笑,声音沙哑,“你说的是叶援朝?还是高维明?你们打算偷国家的矿产资源,还要拉上省里甚至更高层的保护伞?” 陈柏川的目光骤然变冷。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直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部手机,在林雪霜面前拨了一个号码并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赵亮的声音。 “陈总,码头那边准备好了。今晚潮水最高位是两点四十分。” “先等一等。”陈柏川看着林雪霜,“给她二十四小时考虑。如果到时候还不肯交密匙,就按原计划办。” 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向门口。 “你有一天的时间想清楚。密匙换你余生的安全和自由。二十四小时之后,如果你还选择沉默,那就不要怪我心狠了。” 陈柏川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不完全是冰冷的威胁。在那层计算和残酷之下,似乎还残存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纠结,毕竟他确实养了这个孩子二十多年。 门重新锁上。密室里恢复了黑暗和沉寂。 林雪霜蜷缩在角落,浑身冰凉。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天花板上方。 紧接着是一声轻微的金属切割声,通风管道的栅格被人从外面无声地卸了下来。 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一条暗影中的蛇,从管道口无声地滑落,稳稳地站在了密室的地面上。 强烈的战术手电光束穿透了六个小时以来的黑暗。 “林雪霜。” 那个声音清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冰刃。但在那锋利的底色下,有一丝极微弱的颤抖。 林雪薇穿着全套黑色便装,手里握着切割工具和一把配枪。 “姐姐?”林雪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走。没时间解释。”林雪薇快步上前,用切割钳剪断了林雪霜脚踝上的塑料束缚带,“汪清泉的人在庄园北门外接应。庄园主力安保被一条匿名线报引到了南侧,我们有八分钟的窗口。” 林雪薇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林雪霜身上,半扶半抱着她从通风管道撤离。 黑色改装越野车停在庄园北墙外的土路上。汪清泉亲自开车,引擎低沉轰鸣。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雪霜突然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某种被她压抑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毫无征兆地决堤了。 她猛地扑到林雪薇怀里,发出一声粗糙的、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哀鸣。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冒充你。不该碰你的男人。不该做那些肮脏的事情。他说我是他的女儿。他骗我。他在药里下毒。他要把我沉到海里。我好怕。” 林雪薇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她不擅长那些。 她只是伸出那双刚才还在拧螺丝的手,一把将林雪霜瘦骨嶙峋的身体死死箍在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肋骨。 “哭完了再说话。”她的声音冷硬得像铁,但搂着妹妹的手臂在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 越野车在夜色中疾驰。 汪清泉从后视镜里看到林雪薇搂着妹妹的姿势,别过头,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半小时后,安全地点。 林雪霜哭到脱力,靠在姐姐肩头昏沉睡去。 林雪薇将她放平在行军床上,盖好毛毯,走到隔壁掏出加密通讯设备。 “人救出来了。密码在她手上。”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周局,星宇集团在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地质勘探服务器最高权限密匙,她愿意交出来。等她醒了,我把虹膜验证和密码序列同步给雷叔。那个服务器里存着陈柏川在地下打了多少口勘探井、铟矿脉的精确坐标和品位数据、以及所有伪造的施工审批文件。这些东西一旦提交,陈柏川在光明未来城的整个铟矿计划就彻底暴露了。” 电话那头,周远帆正坐在招商局会议室里,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在门口守着。 他的声音压到极限。 “雪薇,谢谢你。” “别谢我。如果不是你在这盘棋里替她留了一条活路,她今晚就真的沉海底了。” 通讯中断。 周远帆放下笔。 三个小时的期限还剩四十七分钟。四十七分钟后他会被正式留置。 但他一点也不慌,因为最后一把反噬的钥匙,已经悄无声息地插入了陈柏川苦心经营十年的铟矿帝国最要害的那把锁! 第99章 马大千金的复仇 次日凌晨一点,城西半地下室,雷叔的秘密情报基地。 六块屏幕同时显示着星宇集团在光明未来城二期地下勘探项目的完整数据拓扑图,林雪霜交出的密匙加上她的虹膜远程验证,已经成功接入了星宇集团部署在城南施工现场地下的加密勘探服务器。 雷叔双手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键盘上飞速操作,“远帆,数据全出来了。”他对着加密通讯器低声报告,“陈柏川在光明未来城二期的规划用地范围内,未经任何合法审批,秘密打了十七口地质勘探井。最深的一口已经钻到了地下三百四十米。铟矿脉的精确坐标、矿石品位、储量评估数据全在服务器里。初步勘探结果显示,这片矿脉的铟含量比十年前那份被销毁的报告估算的还要高出百分之二十。” “还有什么?”林雪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还有一整套伪造的施工审批文件。陈柏川用星宇集团旗下的三家壳公司,以光明未来城二期地基加固施工的名义,向住建局报备了十七口所谓的桩基检测孔。实际上每一口都是勘探井。审批文件上的住建局签字是伪造的,公章也是假的。这些东西一旦提交给纪委或者国土资源部门,就是板上钉钉的非法勘探国家战略资源的铁证。” “全部镜像备份。一份存在我们的安全服务器上,一份加密传输到汪清泉那里。”林雪薇下达指令。 “已经在传了。”雷叔顿了一下,“但还有一个问题。这些服务器数据只能证明陈柏川在非法勘探,还不能直接证明他打算非法开采。如果他的律师团队够强,完全可以辩称这只是前期科研性质的地质调查,罚款了事。” “所以我们还需要另一样东西。”林雪薇说。 “什么?” “马晓琳手里那份十年前的汇款回执底片。那份底片能证明陈柏川当年杀害马国华的直接动机就是为了掩盖铟矿脉的秘密。杀人灭口加上非法勘探国家战略资源,两条线拧在一起,就算有天大的保护伞也挡不住。” 与此同时,马晓琳正在这座城市的暗处执行她自己的计划。 她没有选择直接杀掉陈柏川,那太便宜他了。 她选择了一种更加冷酷、更加精准的方式来摧毁这个伪善者最在乎的东西。 凌晨两点。城东工业园区,挂着星宇集团某贸易分公司招牌的六层商务楼。 这栋灰扑扑的商务楼地下一层灯火通明,是星宇集团在江州最大的资金运转中心。二十多台高性能电脑同时运转,八名操盘手正在执行一笔涉及七亿人民币的跨境资金拆分转移操作。 这些钱将在今夜通过十二个国家的壳公司,最终汇入陈柏川在开曼群岛的金库。 这笔钱是陈柏川为铟矿开采准备的启动资金。一旦到账,他就有能力在海外采购全套的深井开采设备,通过走私渠道运入江州,在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地下秘密开矿。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精心运作的跨境转移通道上,有一个关键的资金中转节点已经被林雪霜交出的密匙锁死了。 凌晨两点十五分,操盘手的屏幕上突然弹出红色警告。 “主管!第七节点的权限认证被覆盖了!有人用原始管理员密匙重置了安全协议!所有在途资金全部被冻结!” “什么!?” 屏幕上,七亿人民币的跨境交易被一道根源级别的权限锁死指令拦腰截断。 与此同时,马晓琳对星宇集团在江州的几个外围资金窝点展开了精准打击。 她不是用炸弹和纵火。她用的是陈柏川教给她的最阴毒的方法:信息战。 她利用在星宇集团三年来积累的内部通讯频道和人员信息,冒充赵亮的声音在加密对讲机上下达了一系列紧急指令。 城西南的一个地下钱庄收到指令:立刻销毁所有纸质账本和电子记录,人员紧急撤离。 城北的一个资金拆分中心收到指令:格式化所有服务器硬盘,清除一切痕迹。 城南码头的现金仓库收到指令:立刻转移所有现金到备用地点。 这些窝点的值守人员在恐慌中忠实地执行了指令。他们亲手毁掉了陈柏川十年来精心维护的地下金融网络的核心数据。 等赵亮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天色微亮时,陈柏川坐在安全屋的监控室里,面前的电话被打爆了。 “陈总!七亿在途资金被冻了!” “陈总!城西南的账本全被烧了!是自己人干的!他们说收到了赵总的撤离命令!” “陈总!城北的服务器硬盘全格式化了!” “陈总!码头的现金被转走了!接头人说是赵总安排的车!” 每一个汇报都像锈迹斑斑的铁锤砸在陈柏川越来越苍白的脸上。 “马晓琳。”赵亮的声音几乎带上哭腔,“她冒充我的声音下达了假命令。她在星宇三年,对我们所有窝点的位置、人员、通讯频道了如指掌。我们亲手培养了一颗定时炸弹,把引线交到了她手里。” 陈柏川没有说话,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茶杯的把手,剧烈颤抖。 啪嗒一声,茶杯被捏碎了。瓷片割破手掌,鲜血和茶水混合滴在桃花心木桌面上。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忽然笑了,那种笑让赵亮浑身汗毛倒竖。 “把所有还能动的资金转入应急金库。暴露的窝点全部舍弃。星宇集团所有在建项目全面停工。对外口径就说遭到了竞争对手的恶意商业攻击。” 陈柏川用餐巾纸缠住手掌。 “然后给叶老和高维明发加密信。就说该断的手我今晚自己砍。该保的东西,请他们务必保住。” 赵亮知道该保的东西是什么。是陈柏川和保护伞之间的利益绑定。只要那些人不松手,就算周远帆拿到了勘探数据,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形成完整的司法闭环。 “还有。马晓琳。”陈柏川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变得极轻,“发动所有暗线。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城北那间简陋的安全屋里,马晓琳靠在墙角,浑身沾满了奔波一夜的疲惫,但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她拿出那个从阿彪尸体上取走的微缩底片胶卷,对着窗外第一缕晨光仔细端详。 “爸。”她的嘴唇无声蠕动了一下,“我知道谁杀了你了。你等我!” 第100章 送别了妹妹 周远帆又开始布局 三天后。江州市纪委大楼一楼大厅,周远帆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衬衫,独自从走廊尽头走出来。 脸色比三天前更加苍白消瘦。七十二小时的留置谈话、不间断笔录和反复交叉询问,足以把任何人的精神碾压到崩溃边缘。 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脊背依然笔直。 钟处站在大厅门禁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远帆走过来。 “周远帆同志。经初步核实,六条线索中有四条不构成违纪违法事实,予以了结。剩余两条涉及行政程序瑕疵的问题,移交市纪委正常程序处理。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周远帆和钟处对视了一下后,说道:“谢谢组织的信任。” 钟处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周远帆同志。你的运气很好。就在你被留置的第二天夜里,星宇集团在江州的多处经营场所发生了一系列恶性事件,大量涉嫌违规的财务数据被内部人员销毁。” “省委对此高度重视,紧急成立了专案组。市纪委原本针对你的调查在新形势下失去了继续推进的政治基础。” “当然,这只是运气。希望你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经得起检验。” 钟处说完,消失在门禁通道深处。 周远帆推开纪委大楼的玻璃门,迎面而来的阳光很有些刺眼,他微眯起眼睛时,竟然看到了苏晓月。 她站在台阶下面,穿着米色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圈发红,显然至少哭过一次。 看到周远帆完好无损地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眼中涌起如释重负的庆幸、隐忍三天的委屈,以及一种不需要语言修饰的滚烫。 “你出来了。”她哽咽地说道。 “嗯。出来了。”周远帆点头应着,两人谁都没说冠冕堂皇的话。 苏晓月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说道:“今天早上刚熬的小米粥。还热着。” 周远帆接过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浓稠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没说谢谢。只是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他欠苏晓月太多,太多,他不知道如何还。 两人并肩走向停在路边的旧帕萨特,周远帆说了一句:“走。先去局里。” 车子发动后,手机重新开机。积压三天的消息潮水般涌入。 第一条,林雪薇:光明未来城二期地下十七口非法勘探井的全部数据已镜像备份。伪造审批文件链条完整。林雪霜安全转移至省外。证据链已闭环。等你出来碰头。 第二条,雷叔:马晓琳一夜之间用信息战瘫痪了星宇在江州的四个核心资金窝点。陈柏川的地下金融网络基本报废。但这条老狐狸反应极快,壮士断腕切割了所有暴露的外围,躲进了市委大院保护伞提供的安全地带。目前他以星宇集团遭受商业攻击为由向媒体卖惨,试图洗白成受害者。省里有人在帮他压舆论。 第三条,汪清泉:马晓琳的情况比较棘手。她身上背着多条命案嫌疑,无法以公开身份作证。但她手里攥着当年马国华被害的汇款回执底片。陈柏川的人在全城搜捕她。 周远帆一条条看完,沉默了很久。 “远帆。”苏晓月轻声开口,“陈柏川是不是还没有倒?” “还没有。”周远帆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他的资金链虽然被重创,但他最厉害的不是钱,是关系。省里有人在保他。高维明和叶援朝不会坐视他倒台,因为陈柏川一旦被彻底查,他嘴里咬着的那些人的秘密全要炸出来。他们保的不是陈柏川,是他们自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远帆把车开进招商局地下车库,熄火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暂时收网。目前手里的铟矿勘探数据和伪造审批文件虽然扎实,但还不够穿透保护伞形成完整司法闭环。马晓琳是最锋利的一张暗牌,但她不能公开使用。所以我让她继续隐在暗处。” “一头所有人都知道存在、但谁也找不到的狼。”他缓缓说道,“只要马晓琳还活着、还自由、还攥着那份汇款回执底片,陈柏川就永远不可能安心。恐惧是最好的枷锁。” 苏晓月想了想,点头。 “懂了。达摩克利斯之剑。” 两人走出车库上了五楼。招商局走廊比三天前安静了很多。那些原本站在陈柏川那边的中层看到周远帆毫发无损地回来,表情极其精彩。 周远帆谁也没多看一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雪薇。林雪霜那边怎么安排的?” “已经通过秘密渠道送上了去东南亚的货轮。明天凌晨出港。到了那边有人接应,安排她在安全的第三国暂住。” “多久?” “至少要等到陈柏川彻底落网。”林雪薇顿了一下,“她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姐姐你会来看我吗。” 周远帆沉默。 “你怎么回答的?” 林雪薇又顿了两秒,“我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去找你。” …… 码头。两天后的凌晨三点。 江州港务码头东区,一艘远洋货轮静静停在七号泊位。 码头角落的路灯下,两个身影面对面站着。 林雪薇穿着黑色长款风衣,头发被海风吹起。 林雪霜穿着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没有化妆,没有高跟鞋。看起来像一个最普通的姑娘。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昏黄灯光下相对。 “姐。”林雪霜的声音很轻。 “嗯。” “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林雪薇没有正面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林雪霜手里。 “里面有新身份的全套证件,还有一张存着五十万的境外银行卡。是我这些年的工资和津贴。到了那边先安顿下来。不要联系以前的人,不要用真名,不要回来。” “那你呢?” “我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林雪薇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抓一条老狐狸。” 林雪霜突然上前一步,狠狠抱住了林雪薇。 这一次,林雪薇没有僵硬。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动作生硬得像从未学过拥抱的人在笨拙地模仿,但那份力道里裹着的东西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珍贵。 “走了。船要开了。” 林雪霜擦了一把泪,回头最后看了姐姐一眼,转身走上登船跳板。 货轮汽笛长鸣。锚链收起,螺旋桨搅动黑色海水。 林雪薇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货轮的轮廓融入大海与夜空交接的那条看不见的线。 她转身上了越野车。汪清泉什么都没问。 “走吧。” 三天后的清晨。 周远帆站在招商局五楼办公室窗前,看着晨光中的江州天际线,手中端着苏晓月每天带来的黑咖啡。 桌上摊开了一摞文件。星宇集团暴雷引发的连锁反应报告,江州数十个在建项目的资金断裂和工人欠薪问题。 省商务厅转来的紧急通知,以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今早被人塞进办公室门缝。信纸上只有一行手写字迹,笔锋凌厉如刀。 他还有一条暗线没被你切断。顺着光明未来城二期地下第十四号勘探井的钻探日志往下查。那口井在三个月前突然停工封井。封井的原因不是技术问题,是他们在地下三百二十米处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没有落款,但周远帆认出了那种笔迹的力道和角度。 马晓琳的字。 他将信纸折好放进上衣内侧口袋,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拿起电话。 “苏科长,帮我调一下光明未来城二期工程的全部施工档案。重点是第十四号桩基检测孔的钻探日志和封井报告。要原件。” 电话那头苏晓月应声后挂断。 周远帆放下电话,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陈柏川的面具被撕下了一半。爪牙被剁掉大半。金库被冻结。杀手叛变。工具人跑了。 但他还活着。他还站着。身后还有整片保护伞撑着他。 要真正连根拔起这棵大树,光靠勘探数据和资金证据还不够。他需要的是找到陈柏川和背后那些保护伞之间的直接利益输送证据。 第十四号勘探井在三百二十米处碰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封井? 周远帆看着窗外升高的太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陈柏川,你输了第一局。但你不会认输。” “没关系。我也不会收手。” 李康达书记说得对。要把这个盘子做大。陈柏川往江州砸进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他将来走不掉的枷锁! 第101章 周局长:先稳人心 周远帆从纪委大楼出来的第二天,没有回办公室。 他让苏晓月准备了两样东西:一套工地用的安全帽和反光背心,以及光明未来城二期全部桩基检测孔的施工档案原件。 苏晓月在电话里愣了两秒。 “你要去工地?” “对。第十四号桩基检测孔的钻探日志和封井报告,原件,不要复印件。半小时后招商局门口碰头。” “明白。” 早上八点四十分,一辆灰扑扑的旧帕萨特停在了光明未来城二期施工基地的大门前。 工地已经停工将近一周了。星宇集团暴雷的消息传开后,所有施工班组接到了停工通知,但大部分工人没有离开。他们住在工地板房里,等发工资。 周远帆推开车门下车时,门口值班的老保安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 “周,周局长?” “老师傅,我来看看工地情况。”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十分钟,工地上陆续走出来几十号人。有的穿着沾满灰浆的旧棉袄,有的披着军大衣蹲在路边抽烟。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脸上写满了风霜和焦虑。 一个身材壮实的工头快步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早饭的油渍。 “周局长!您真的来了!” “赵师傅,上次工地上见过你。你那个班组多少人?” 赵师傅明显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四十七个。都是从皖北过来的老乡。” “工资拖了多久了?” “三个月。上个月还好一点,大家伙带着干粮顶了一阵。这个月眼看就撑不住了,有几个小年轻已经在说要去堵市政府了。”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 “赵师傅,你帮我跟弟兄们带句话。工资的事我盯着,不会让大家白干。但今天我来不是单说工资的事,我要去看看几个桩基检测孔的现场情况。你对工地熟,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赵师傅二话没说,搓了搓手上的油。 “走。” 苏晓月抱着一摞档案跟在后面。她已经在车上翻过了第十四号孔的钻探日志。 “远帆,日志上记录的最后深度是三百一十二米。备注写的是遇到基岩断层,技术风险过高,建议封井。封井日期是今年六月十八号。签字人是星宇微电子旗下博远建设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张德锋。” “三百一十二米就封了?” “对。但有个问题。”苏晓月翻开日志的某一页,指给他看,“你看这里,从三百零一米到三百一十二米的岩芯取样记录都在。但往后翻,三百一十六米到三百二十米之间的页码直接跳过去了。装订孔边缘还有撕纸的痕迹。” 周远帆接过日志本,对着阳光仔细看了一眼那些残存的纸屑。 “有人把这几页撕掉了。” “对。如果真的在三百一十二米就停钻了,那三百一十六到三百二十米的取样记录是怎么来的?说明他们实际钻探深度至少超过了三百二十米。” “那为什么要撕掉?” 这个问题苏晓月没有回答。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答案。 因为那几页纸上记录的信息,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十五分钟后,他们站在了第十四号孔位的面前。 这个孔位在二期施工区域的东南角,被一圈蓝色铁皮围挡围着。赵师傅帮忙推开围挡上的临时小门,里面是一片约二十平米的水泥硬化地面,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六十公分的井口。 周远帆蹲下身,仔细检查井口的封堵构造。 普通的桩基检测孔封井,一般就是灌水泥浆然后上面盖个混凝土盖板。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井口被一层厚重的金属材质封板覆盖,封板边缘有六个工业级螺栓压紧。螺栓上打着铅封,铅封表面有一串编码。 周远帆拿出手机拍照,然后掏出赵师傅递给他的老虎钳,拨了拨铅封的表面。 “苏科长,你见过这种铅封吗?” 苏晓月蹲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没有。普通建筑工程不用这种东西。这是工业密封铅封,一般用在有特殊封存要求的场合。” 周远帆站起来,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十四号孔位周围的地面比其他区域要高出大约十公分。地面的水泥硬化层也更厚。有人在封井之后,刻意对周围地面做了加固处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封井操作。这是一个掩盖现场的操作。 “赵师傅。”周远帆转头问,“你们施工的时候,这片区域有没有什么特殊规定?” 赵师傅想了想。 “有。我们班组在旁边做地基的时候,星宇那边派了专人看着这一片。不让任何人靠近。说是什么深基坑勘察技术保密区域。我当时还奇怪,搞个桩基检测孔至于搞这么神秘吗?” “那个专门看守的人是谁?” “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不像工地上的,倒像搞安保的。后来停工了就没看到了。” 周远帆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苏晓月已经联系了市国土资源局的一名技术专家老钱。电话里她只说了一件事:招商局需要对一处施工现场的封井技术进行鉴定,请他带便携式检测设备来。 老钱下午就到了。他蹲在井口前端详了不到三分钟就站起来了。 “苏科长,这个铅封的型号是TK-7B军工级密封装置。这种东西通常只用在两种场合:一种是涉及放射性物质的封存,另一种是涉及国家战略矿产资源的勘探井口密封。普通商业建筑项目不可能用到这个东西。” 周远帆面色不变。 “老钱师傅,能不能出一份书面鉴定意见?” “这个我出没问题。但周局长,我得提醒你一句。”老钱压低声音,“如果这口井下面真的发现了什么战略矿产,这个事情的级别就不是市里能管得了的了。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傍晚。回招商局的路上。 苏晓月开车,周远帆坐在副驾驶翻看手机上拍的照片。 “远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帆关掉手机屏幕。 “这口井下面三百二十米处,一定发现了铟矿脉的直接证据。陈柏川在光明未来城地下秘密打了十七口勘探井,最深的超过三百四十米。铟的精确坐标和储量数据我们已经从服务器上拿到了。但那些是电子数据,陈柏川的律师可以辩称是伪造的。如果我们能从这口被铅封的井里取出实物证据,那就是铁板钉钉的物证,谁也翻不了案。” “可是你开这口井需要审批。涉及国家战略矿产,审批权在省里甚至更高。” “所以不能急。”周远帆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先不动这口井。当务之急是解决工人欠薪的问题,稳住两千多人的民心。然后用光明未来城的项目接管和重新招标,把整个盘子翻过来。等合法的勘探力量进场了,这口井的盖子自然就揭开了。” 苏晓月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先稳人心,后翻案底。” “对。”周远帆的目光变得深沉,“陈柏川最怕的不是有人查他的钱,而是有人用阳光照进他藏东西的地下室。他能对付暗刀子,但对付不了阳谋。” 车子拐进招商局地下车库。 手机震动。是林雪薇。 “雪薇。” “马晓琳刚才又送了一个东西。是一小块矿石标本。她说是当年随队在十四号井三百二十米处亲眼看到取出来的。表面含有肉眼可见的银白色金属光泽。” “铟。” “对。实物证据。她一直留着。” 周远帆攥紧了手机。 “让雷叔把这块标本和之前的所有物证一起封存。等我找到一把合适的剑,一起递到该去的地方。” 他挂断电话,走出车库,抬头看了一眼江州深秋的夜空。 光明未来城的地下三百二十米处,埋藏着足以改变这座城市命运的秘密。也埋藏着无数人为之付出鲜血和生命的真相。 他要把这一切,连根拔到阳光下。 第102章 阳谋之局 周远帆用了三天时间准备了一份报告。 三十一页。标题是《光明未来城项目纾困暨新型城镇化发展方案》。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从工人欠薪数据、在建工程进度、配套设施规划到新招标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亲自核实。苏晓月把市财政局、住建局、国土局相关的政策文件和数据一份份递进来,两人几乎吃住都在办公室。 第四天上午九点。市委三楼会议室。 江州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市委书记李康达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表情不动声色。分管经济的常务副市长郑浩然坐在右手边,眉头微皱。另外还有六位常委、两位副市长以及市发改委、住建局、财政局的主要负责人。 周远帆作为列席汇报人坐在长桌末端。他面前摊开的就是那份三十一页的报告。 “周远帆同志,开始吧。”李康达抬了一下手。 “好。” 周远帆站起来。他没有念稿,而是直接切入核心。 “各位领导,光明未来城项目目前的状况大家都清楚。星宇集团因经营异常全面停工,二期在建工程进度完成率百分之三十七,拖欠43个施工班组、1847名工人的工资合计4700万,17家配套材料供应商资金断裂。如果不及时处置,三个月内将出现大面积工人讨薪和供应商追债的社会稳定风险。” 他翻开报告的第二部分。 “我的方案核心是四个字:司法托管。由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星宇集团在光明未来城项目中的全部资产和权益实施诉前财产保全,市政府作为临时管理人接手项目建设。同时面向全国公开招标,引入新的投资方接续项目。” 话刚说到这里,坐在左侧的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方达明就开口了。 “小周。星宇集团虽然出了问题,但陈柏川本人还没有被正式立案。你现在搞司法托管,是不是操之过急?万一人家只是暂时性的经营困难,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影响江州的营商环境?” 周远帆看了方达明一眼。 这位方部长去年年底在星宇集团承办的慈善晚宴上坐在了陈柏川旁边的主桌位置。这个信息苏晓月三天前从公开的新闻照片里找到的。 “方部长说的有道理。但营商环境和公共利益不矛盾。”周远帆的声音平稳,“现在工地上两千多工人吃不上饭,十七家供应商面临破产。如果我们因为担心影响营商环境而不作为,导致工人大规模上访,那才是真正毁掉江州营商环境的事情。” 方达明被噎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孙长青也表态了。 “我有个疑虑。司法托管之后重新招标,是不是意味着要对项目用地重新做地质勘探和环评?这个周期很长,至少半年以上。工人等不了那么久。” 周远帆早就预判了这个问题。 “孙市长,方案里已经做了分区处理。非涉矿区域的基础设施建设可以先行复工,安置房、学校、商业配套这些不需要等地质勘探完成。二期规划中涉及桩基修正的区域才需要重新勘探。两条线并行,不冲突。” 他刻意用了涉矿区域四个字。 会议室里有两三个人的表情微微变了。 李康达始终没有开口。他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那里,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讨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反对的声音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担心得罪星宇集团背后的投资方,二是担心司法托管的程序太激进。但支持的声音也不弱。市财政局局长老魏算了一笔账:如果光明未来城项目彻底烂尾,市财政前期投入的基础设施配套资金超过三个亿将全部打水漂。 最终李康达开口了。 “这个方案原则上同意。市政府法制办和中级人民法院对接,走正式程序。招标方案由招商局牵头,三个工作日内拿出细则。” 他环视一圈。 “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有人说话。 “散会。周远帆留下。” 其他人鱼贯退出。方达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周远帆一眼,目光复杂。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康达和周远帆。 李康达点了一支烟。 “小周,你的这个方案,表面是救项目救工人。但你真正要做的,不是这个吧?” 周远帆坐直了身体。 “李书记,我觉得救民生和查黑幕不矛盾。光明未来城的项目权益一旦被司法托管,陈柏川通过星宇集团预埋的所有利益输送渠道就全部冻结了。更重要的是,新的招标程序要求对项目用地重新做地质勘探和环评。那十七口被伪装成桩基检测孔的非法勘探井,以及地下的铟矿脉数据,都会在阳光下暴露无遗。” 李康达吐了一口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比赵志刚聪明。知道为什么吗?” 周远帆没有接话。 “因为赵志刚只会玩阴的。他以为把对手搞下去自己就赢了。但官场上真正厉害的人,是用阳光杀人的。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程序里、放在规则里、放在老百姓看得见的地方去做。谁要反对,就等于站在老百姓的对立面。这叫什么?” “阳谋。” 李康达嘴角勾了一下,算是笑了。 “好。你去办。但有一件事我提醒你。”他弹了弹烟灰,“你这个方案一出来,省里有些人会不高兴。星宇集团背后不只是陈柏川一个人。叶援朝和高维明在光明未来城里也有利益。你动了这个盘子,等于动了他们的奶酪。” “我知道。” “知道还要做?” “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做该做的事,那二十多年书就白念了。” 李康达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了。去吧。有事找我。” 周远帆起身,走到门口时被叫住。 “小周。” “李书记。” “你在常委会上说的那个分区处理方案,涉矿区域四个字说得不错。在座的人里面,至少有三个人心里打了鼓。” 李康达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天气预报。 “他们今晚一定会给省里打电话。你要有准备。”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他掏出手机,给雷叔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方案已过常委会。预计省里四十八小时内会有反应。把陈柏川最近的人员调动和通讯记录盯紧,他一定会通过高维明从省里压文件下来。 消息发出后,他站在走廊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 方达明的车还没走。他坐在车里正在打电话。 周远帆收回目光,走向电梯。 陈柏川,你的地下帝国从今天开始见光了。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 第103章 民心所向 常委会决议通过的第三天。 星宇集团对工人的欠薪情况进一步恶化。几个班组的工头凑在一起商量了一夜,决定去市政府讨说法。 消息是汪清泉先截获的。 凌晨五点,他打电话给周远帆。 “远帆,你注意一下。今早可能会出事。光明未来城工地那边有将近两千人准备去堵市政府大门。带头的是几个皖北班组的工头。他们已经三个月没领到工资了。” 周远帆从床上坐起来。 “政法口有什么反应?” “市公安局国保支队已经启动预案,准备调两个中队维稳。” “让他们不要出动。我过去。” “你一个人去?” “对。一个人去。” 汪清泉沉默了两秒。 “那我安排几个便衣在周围候着。万一出问题你喊我。” “行。” 早上七点二十分。江州市政府大楼前。 近两千名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聚集在大门外的广场上。有人拉着写有“三个月不发工资,让我们怎么活”的横幅,有人蹲在地上抱头沉默,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情绪激动地冲着保安嚷嚷。 市政府的保安在大门内侧拉起了警戒线。信访办的两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一脸紧张。 “同志们,有诉求请按程序到信访接待室登记!” “登记有什么用!上个月登记了三次了!说研究研究,研究到现在一分钱发没发!” “就是!领导吃香喝辣的,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场面越来越混乱。 七点四十五分。一辆灰色旧帕萨特停在了广场北侧的路边。 周远帆推开车门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薄款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脸上带着被留置三天后残留的疲惫。 他一个人。 走到广场边缘时,几个保安认出了他,赶紧迎上来。 “周副局长!您怎么来了?这边情况不太好,要不您从侧门进去?” “不用。让开。” 周远帆径直穿过警戒线,走进了人群。 两千人的注意力在几秒钟内集中到了他身上。 “谁?” “招商局的来了。” “哪个?” “就是上次来工地的那个年轻的,姓周的副局长。” 赵师傅从人群里挤出来。 “周副局长!你来了!弟兄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不是故意要闹事。” 周远帆拍了一下赵师傅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对两千张焦虑的面孔。 他站在市政府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扩音器,提高了嗓门。 “各位师傅,我是招商局常务副局长周远帆。光明未来城项目的招商引资是我经手的。你们的情况我了解。” 他停顿了一秒。 “星宇集团拖欠你们工资总额4700万。涉及43个施工班组、1847名工人。欠薪最长的班组已经94天没有领到一分钱。赵师傅的班组47个人,其中18个人的孩子今年刚转学到江州。六号班组的老李,老婆在老家住院,需要的医药费都掏不出来。” 人群安静下来了。 那些数字不是从报告里抄的。那是他前几天在工地上一个班组一个班组问出来的。 一个中年工人涨红了脸,声音颤抖。 “周副局长,您真的记得我们这些人?” “我记得。”周远帆说,“你们不是数字。你们是人。你们从皖北、从豫东、从赣南跑到江州来挣一份辛苦钱。你们盖的是给老百姓住的房子。你们的汗水不应该被人欠着不还。” 他扫了一眼人群。 “今天我来,给大家说三件事。” “第一。市政府已经通过司法程序冻结了星宇集团在光明未来城项目中的履约保证金1200万。这笔钱最先用来发放拖欠工资。” “第二。招商局从今天起开始全面核实每个班组的工时记录和薪资标准。三天之内完成所有人的欠薪登记和身份核实。苏晓月科长负责对接,每个班组指定一名工头和她直接联络。” “第三。”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向你们保证。一个月之内,4700万欠薪,一分不少地发到每个人手里。如果做不到,我这个副局长辞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站在最前面的赵师傅。 “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任何问题直接打给我。” 人群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头鼓了一下掌。 掌声从几个人变成了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了几百个人。有人喊了一句“好样的”,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工人红了眼眶。 赵师傅握着那张名片,手指微微发抖。 “周副局长。二十年工地干下来,头一次碰到说话算数的领导。” “先别夸我。”周远帆拍了拍他的胳膊,“等钱到了你再夸不迟。” 工人们开始有序散去。信访的场面在没有动用一个警察的情况下化解了。 角落里,汪清泉安排的便衣松了一口气。 八楼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窗户后面,李康达放下了望远镜。 他对身边的秘书只说了一句。 “这小子,是块料。” 当天下午。 周远帆回到办公室,手机上已经收到了十几个班组工头发来的短信。有的是登记咨询,有的是道谢。其中一条来自那个老婆住院的老李。 周副局长,谢谢您。我从来没被领导这样当回事过。我跟工友们说了,大家都愿意等。我们信您。 周远帆看完后没有回复。他默默记下了老李的号码。 苏晓月推门进来。 “远帆,你在市政府门口说的那些话已经上省媒体了。” “什么?” “记者在现场拍了视频。标题是‘江州招商局副局长当街承诺:一个月解决欠薪否则辞职’。目前已经有四家省级媒体转载了。” 周远帆愣了一下。 他没有考虑过媒体的因素。但也不后悔。 “上就上吧。” 苏晓月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省商务厅半小时前来了电话,说光明未来城项目因为涉及省级招商企业,市里在处理过程中应当先向省里请示报备。语气不太好。” 周远帆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预料之中。” “他们是不是要压我们?” “方达明前天那个电话起作用了。”周远帆放下杯子,“但他们现在不好下手。你想想,省媒体已经报了我承诺一个月解决欠薪的新闻。这个时候如果省里发文件叫停项目接管,等于是在全省老百姓面前说:我们不让给工人发工资。谁敢签这种文件?” 苏晓月慢慢理解了。 “你故意的。” “我没有联系记者。”周远帆摇头,“但我知道那个场面会有人拍。民心,是最好的护甲。”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崇拜。是一种沉甸甸的心甘情愿。 电话响了。 “周远帆同志。”对面的声音威严沉稳,“我是省发改委投资处副处长钱志远。关于光明未来城项目后续处置的问题,领导安排我带一个调研组下来了解情况。后天到江州。请你安排一下接待。” 周远帆语气客气。 “钱处长好。随时恭候。” 挂断后他看了苏晓月一眼。 “来了。” 苏晓月问:“谁来了?” “省里的眼睛。” 第104章 暗流涌动 省发改委调研组到江州的那天是个阴天。 带队的钱志远看上去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圆脸,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两颊有酒窝。第一眼印象极好。 握手的时候他甚至主动用了双手。 “周副局长年轻有为,在全省招商系统那可是标杆人物。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钱处长过奖。”周远帆客气地回应,“调研组的行程我们已经安排好了,钱处长看看还需要调整什么。” 他递过一份打印好的三天日程表。 钱志远接过来扫了一眼。 日程排得满满的。第一天参观光明未来城一期已交付区域和安置房样板间;第二天座谈工人代表和供应商代表;第三天听取市招商局和住建局关于项目纾困方案的汇报。 座谈、视察、汇报。全是明面上的东西。 钱志远笑了笑,把日程表折好放进文件夹。 “安排得很周到。不过我们这次来,除了调研项目进展,也想了解一下二期工程的地质状况。毕竟涉及大面积深基坑施工,地质安全也是省里关注的重点。” 周远帆面色不变。 “钱处长关心安全问题是应该的。我让住建局准备一下相关资料。” “另外。”钱志远像是随口一提,“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看看光明未来城项目用地历年的地质勘察报告。省国土厅那边也想了解一下。” 这句话听着云淡风轻。但周远帆从钱志远的随行人员名单里已经看出了端倪。 调研组一共六个人。除了钱志远和他的副手外,还有两名省住建厅的建筑工程专家和两名省国土厅的技术人员。 周远帆在出发前特意查了一下那两名国土厅技术人员的背景。一个叫许鹏飞,研究方向是深部矿产资源评估;另一个叫孟晓光,专长是地球化学勘探。 搞建筑安全调研的人里面混了两个研究矿产资源的专家。 这不是调研。这是侦察。 “没问题。”周远帆语气照旧不紧不慢,“地质勘察报告我们会按程序提供。钱处长,我先带你们去酒店休息一下?” 三天的行程在推杯换盏和走马观花中快速推进。 周远帆全程陪同,态度热情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带调研组看了一期安置房,请工人代表座谈,又安排住建局做了详细的技术汇报。工地上尘土飞扬的现场、工人朴实粗粝的讲述、以及项目停工后各种亟待解决的民生问题,填满了调研组的每一分钟。 钱志远始终保持着笑容。但周远帆注意到,许鹏飞在几次参观工地时都刻意走到角落里独自拍照记录。他拍的不是安置房,不是施工现场,而是地面上的几个标注了桩基检测孔编号的小圆盖。 周远帆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晚上。调研组接待晚宴结束后,周远帆回到办公室。 苏晓月已经等在那里了。 “远帆,出事了。” “什么事?” “下午调研组要求查阅光明未来城的档案材料。我按正常程序把项目建设的施工档案、环评报告、招投标文件都准备好了。但钱志远的人又递了一份补充调阅清单过来。” 她把那份清单递给周远帆。 清单上大部分是常规文件。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用铅笔加注的内容。 光明未来城项目用地矿产资源普查记录(含附属地质钻探报告)。 周远帆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这份文件本身不在项目建设的正常档案目录里。” “对。”苏晓月点头,“我翻遍了招商局和住建局的档案目录都没有这个条目。按理说,如果只是正常的建设用地,根本不会有所谓的矿产资源普查记录。钱志远要调这份文件,说明他事先就知道这块地下面有矿产方面的信息。” “他知道。”周远帆的目光变冷,“不仅知道,而且来之前就做足了功课。他带的那两个国土厅的人里有一个叫许鹏飞,研究方向就是深部矿产资源评估。调研组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了解建设情况,而是来摸底铟矿的。” 苏晓月低声问:“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抢先一步。”周远帆站起来走到窗前,“如果他们在正式渠道里拿到了铟矿存在的证据,就会立即以涉及国家战略资源为由,把这块地的勘探权和开发权从市里上收到省里。一旦上收,叶援朝和高维明就可以安排自己的人来开发。铟矿的利益就从陈柏川私吞变成了省里某些人的集体分赃。” “他们换了一种方式来偷。” “对。但更隐蔽也更合法。” 苏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周远帆转过身看着她。 “你帮我做一件事。明天上午把那份矿产资源普查记录的调阅申请退回去。理由是该类文件超出了项目建设档案的范围,需要按照国土资源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另行申请。” “拖住他们?” “拖只是第一步。我需要时间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周远帆回到桌前,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引入一个钱志远和叶援朝都动不了的玩家。” “谁?” “央企。” 苏晓月愣了一下。 “你是说......” “光明未来城的地下不只是江州的问题,也不是汉东省的问题。铟是国家战略资源。既然省里有人想把它变成自己的后花园,那我就把围墙拆掉,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座花园。” 他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方总吗?我是江州市招商局的周远帆。上次在深市的产业对接会上有过名片交换。有个项目想跟您聊聊,涉及新材料领域,体量不小。方便的话这周末我发一份方案到您邮箱?” 电话那头华锐重工新材料事业部总经理方明远的声音沉稳有力。 “周副局长,久仰大名。你发过来我看看。如果有价值,我安排团队下周去江州考察。” “好。方总晚安。” 挂断电话。 苏晓月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华锐的人?” “上次去深市招商被封杀的那次。会场外面有人主动跟我换了名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张名片可能是全场最值钱的一张。” 窗外,江州的夜色安静而深沉。 调研组还有一天就要离开。但他们带来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周远帆关掉办公室的灯。 下一步棋,必须走在所有人前面。 第105章 借力打力 深夜十一点。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居民楼三层。 这是林雪薇在江州的第三个安全屋。前两个已经暴露,这个连汪清泉都不知道。 周远帆推门进去时,林雪薇正坐在窗边擦拭一把备用手枪。灯光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小台灯亮着。她穿着深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来了。”她没有抬头。 “嗯。” 周远帆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铺满文件的小桌子。 “先说正事。”林雪薇放下手枪,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两张打印纸递过去,“雷叔追踪到的最新情报。第一条,钱志远来江州前一天晚上,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和高维明通话四十一分钟。通话内容没有截获,但时间节点和他第二天到江州的安排完全吻合。” “第二条呢?” “寰宇时代近三个月在东南亚资本市场上大量收购与稀有金属开采相关的设备制造公司。已经拿到了两家马来西亚矿机公司的控股权和一家越南金属冶炼厂的合资协议。” 周远帆接过打印纸看了一遍。 “他们还没放弃铟矿。” “不仅没放弃,而是换了一条更隐蔽的路。”林雪薇的声音像刀刃划过玻璃,“通过在境外布局开采设备产能,一旦铟矿的开发权落到他们手里,就能直接走跨国采购通道绕过国内监管。到时候矿石开出来走地下渠道出境,直接在东南亚冶炼加工,利润留在海外。国内什么都查不到。” “所以钱志远来江州的真实目的,是替他们抢先掌握铟矿的确切信息。” “对。信息优势是一切的前提。他们需要知道铟矿的准确储量和品位,才能决定下一步投入多少资源。”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周远帆开口了。 “雪薇,我有一个想法。” “说。” “光靠江州市一级的力量保不住铟矿的开发权。省里有叶援朝和高维明做保护伞,寰宇时代在境外有产业布局。如果我们在市级层面硬扛,迟早会被更大的力量碾压。” “所以你想怎么做?” “引入央企。” 林雪薇的手停住了。 “央企?” “华锐重工。”周远帆说,“这家央企有军工和稀有金属加工背景,在铟、铼、铂族金属这些战略资源的深加工领域是国内排名前三的企业。我在上次深市招商的时候,跟他们新材料事业部的方明远换过名片。当时他对江州的投资环境表现出了兴趣。” “你打算怎么操作?” “以光明未来城新型城镇化示范项目的名义,邀请华锐重工来江州考察。前期以基础设施建设和产业园区运营为切入口。但在方案里我会暗示这片区域具备多重开发价值。以方明远的专业敏感度,他一定能读懂。” 林雪薇想了想。 “一旦央企进场,省里就不好动了。央企代表的是中央层面的利益。叶援朝再大的保护伞,也不敢跟央企抢国家战略资源。” “没错。而且华锐进场之后,他们自己就会启动正规的地质勘探程序。到时候铟矿的存在会通过合法渠道上报国家相关部委。所有人的小算盘都打不响了。” “借天子之剑。”林雪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对。” 林雪薇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 “方明远这个人可靠吗?” “不确定。所以我不会一开始就把铟矿的底牌亮给他。先走正常的招商流程,让他来实地考察。如果他是来真的,后续自然会深入。如果他背后有别的意图,那我们就当多了一个引子。” “你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不是我要大。是对手太大,我只能找更大的棋盘。” 林雪薇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她的语气微微变化,“关于马晓琳。她上次送的那块矿石标本我让雷叔做了初步检测。铟含量非常高。如果拿去做正式的法医地质鉴定,可以作为第十四号井存在铟矿脉的直接物证。” “先封存。”周远帆说,“这块标本是最后一张暗牌。在央企正式进场之前不能动用。” “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桌上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林雪薇突然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查到最后会怎么样?” “怎么说?” “铟矿的价值接近千亿。这背后牵扯的人,可能比赵志刚、陈柏川加在一起都要多。你掀开的不是一块遮羞布,是一张网。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你就不怕?” 周远帆看着她。 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和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担忧。 “怕。”他说,“但我想到一件事就不怕了。” “什么事?” “马国华死了。老谭死了。那些被灭口的外围马仔死了。光明未来城的地下埋着价值千亿的国家资源,上面住着的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名字叫不出来的工人,卖了老家的房子跑到江州来打工,盖的房子底下藏着别人要偷的矿。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想要一份工资,给孩子交学费,给老婆治病。” “如果我退了,谁来替他们说话?” 林雪薇没有回应。她低下头,把手枪的保险栓重新扣上。 “那就走吧。”她站起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你去找你的大棋盘,我去做我的小事情。钱志远那个调研组里的许鹏飞,我安排人查他的底细。如果他跟寰宇时代有暗线联系,我们就多了一个突破口。” “好。” 周远帆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向门口。 经过彼此的一瞬间,林雪薇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力度极轻。像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然后迅速收回。 “小心。” 这两个字几乎没有声音。 周远帆停了半秒。没有回头。 “你也是。” 门关上了。 楼道里只剩下周远帆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出单元门,深秋的冷风灌进衣领。 方明远的考察行程定在下周三。在那之前,他需要准备一份天衣无缝的方案。既要让华锐重工看到光明未来城的投资价值,又不能在正式勘探结论出来之前暴露铟矿的存在。 招引央企不是目的。让阳光照进地底三百二十米才是。 他拉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夜风中,手背上残留着一丝浅淡的温度。 第106章 民生答卷 距离周远帆在市政府门口的承诺,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天。 4700万。一分不少。一个月内。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和苏晓月的胸口上,一天比一天沉。 保证金只有1200万。缺口3500万。 苏晓月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砸在了这件事上。每天早上七点到招商局,晚上十一点离开。她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的那种人。她拎着公文包往返于法院执行局、市财政局、和几家投资企业之间,步速比任何人都快。 中级人民法院那边的先予执行程序是她一个人盯出来的。 从立案到裁定,正常周期至少二十个工作日。她硬是在十二天内跑完了全部流程。每天上午去法院催进度,下午回来核对工人花名册。裁定书下来后,法院从星宇集团被冻结的在江州资产中划拨了1800万用于优先清偿工人工资债权。 第二笔资金来自市财政局。 周远帆亲自去找了财政局长老魏。 “老魏,建筑行业应急保障基金还剩多少?” 老魏翻了一下台账。 “一千二百万。但这个钱有严格的使用条件,必须是已认定的欠薪案件并且经过人社局备案。” “备案材料苏晓月已经在办了。能动用多少?” “最多八百万。再多我批不了。” “够了。八百万。我要最快的拨付速度。” “五个工作日。” “三个。” 老魏苦笑。 “周局长,你这是逼我上刑场。” “老魏,外面两千个人在等着这笔钱吃饭。你帮我这一次。” 老魏叹了口气,把台账翻到拨付流程那一页。 “三个工作日。但你欠我一顿好酒。” 第三笔资金是周远帆动脑筋最多的一笔。 他翻遍了招商局经手的所有投资项目,找到了三家已经签约但工程尚未启动的配套企业。这三家企业各自缴纳了300万的项目履约保证金,合计900万,目前存放在招商局的专用账户里。 按照规定,保证金在项目正式启动前不得挪用。 周远帆没有遗法违规。他给三家企业的老总分别打了电话。 “刘总,我是周远帆。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光明未来城的工人欠薪问题您也知道。现在我这边有一笔资金缺口。您的保证金300万,我想请您自愿同意以过桥垫付的形式暂时借调使用,用于支付工人工资。两个月内,在星宇集团冻结资产司法拍卖款到位后,原额归还。” “风险呢?” “我以招商局的名义出具正式的资金归还承诺函。如果两个月内还不上,招商局用局预算担保。” “那如果招商局预算也不够呢?” “那就从我周远帆的个人账户里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局长,你这个人,实在。保证金的事我同意。” 三家企业全部同意了。900万到账。 1200万加1800万加800万加900万。合计4700万。 分毫不差。 承诺到期当天上午九点。 光明未来城二期工地的临时帐篷里,43个班组的工头排着队等候。 帐篷外面站满了工人。有的抽着烟,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三三两两小声聊着天。空气中弥漫着工地特有的水泥味和泥土气息。 周远帆和苏晓月一起出现在帐篷入口。 苏晓月手里拎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工银行的转账回执和签收确认表。 “各位师傅。”周远帆站在帐篷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是第三十天。4700万工人工资已经全部拨付到位。从现在开始,按班组逐一确认签收。” 帐篷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阵粗犷的欢呼声。 苏晓月坐到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按工人花名册逐一核对。 这事她已经做了七遍了。每一笔工时、每一项加班费、每一分社保扣款。没有任何人被多扣或少算。 最后一个签收的是赵师傅的班组。 赵师傅用粗糙的大手握着笔,在签收表上重重按下了手印。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格外醒目。 然后他放下笔,走到周远帆面前。 “周局长。”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刚才跟几个弟兄商量了一下。您兑现了您的承诺。我们也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光明未来城如果重新招标复工,我们班组不走。我们留下来继续干。不用重新签合同。您开口就行。” 周远帆看着赵师傅满是皱纹和老茧的脸。 “谢谢赵师傅。到时候一定通知你们。” 帐篷发放结束后,周远帆和苏晓月走出来。 工地围墙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半开。 周远帆余光扫过去。车里坐着的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钱志远。 他没有下车。只是远远地看着工地上发工资的场面。 周远帆没有回看。他和苏晓月上了帕萨特。 车子发动后,苏晓月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启动,调了个头朝城区方向驶去。 “他来看什么?” “看我有没有砸锅。”周远帆系上安全带,“结果没看到。所以他回去要打电话了。” 苏晓月问:“给谁?” “叶援朝。” 沉默了几秒。 “远帆。” “嗯。” “4700万,你真的做到了。” “不是我做到的。是你做到的。法院的先予执行、财政局的保障基金、三家企业的协调,所有落地的活儿都是你干的。我只是打了几个电话。” 苏晓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跑这些?” “为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目光重新转向前方的路。 “因为你说的那句话。你说他们不是数字,是人。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车子驶入招商局地下车库。 周远帆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来自雷叔的加密信息。 钱志远刚刚拨出了一通长途电话。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对方号码经交叉比对,归属省政府机关大楼内线系统。 周远帆看完后删掉信息。 下一场风暴已经在加速形成。 但他不怕。因为他的身后,站着两千个名字叫得出来的人。 第107章 棋盘上的将军 光明未来城项目重新招标说明会定在江州国际会展中心A座四楼多功能厅。 周远帆从两周前就开始筹备这场会。邀请函发了十五家企业,涵盖基建、房地产、新材料、智能制造四个领域。方明远代表华锐重工确认出席。 招标会前一天晚上,苏晓月最后一次核对了所有的会务材料。 “来的企业确认了十二家。华锐重工排在第七号展位。方明远本人带了三个人的技术评估团队。” “好。” “但有个情况你要知道。”苏晓月的表情有些凝重,“方达明今天下午跟我通了电话。他暗示明天的招标会可能会有变数。” “什么变数?” “他没明说。但语气不像在提醒,倒像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周远帆没有多问。方达明在常委会上就已经表态过了。如果省里要出手,方达明是最合适的传话人。 凌晨六点。周远帆还在刷牙的时候,手机响了。 市委办公厅秘书科的号码。 “周局长,紧急情况。省发改委刚刚传真了一份加急文件到市政府。内容是关于光明未来城项目用地涉及省级重点区域规划调整,要求在省级规划评审完成前暂停一切招标活动。文号是汉发改投字〔2026〕47号。已经送到李书记案头了。” 周远帆放下牙刷。 “那份文件的原文能发我一份吗?” “已经拍照发到您手机了。” 挂断后他打开照片。 文件正文引用的法律依据是《汉东省省级重大项目统筹管理暂行办法》第22条。 周远帆把这条法规调出来看了三遍。 然后他拨通了苏晓月的电话。 “苏科长,你马上查一下《汉东省省级重大项目统筹管理暂行办法》第22条的适用范围。重点看一样东西:这条规定针对的是省级以上财政出资的项目,还是所有在省辖区域内的重大项目?” 苏晓月十分钟后回了电话。 “查到了。第22条原文是‘本办法适用于省级以上财政出资或省级投资平台参与出资的重大建设项目’。光明未来城是市场化招商项目,从来没有省级财政出资,也不涉及省级投资平台。这条规定在法理上对我们不构成约束。” “确认了?” “确认。我逐字比对过原始条文。” “好。打印三份。带到会场。” 上午九点。招标说明会如期开幕。 多功能厅里坐满了人。十二家企业的代表分坐两侧,市住建局、发改委、财政局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在后排列席。方明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表情沉稳地翻看手中的项目介绍。 开场致辞刚结束,钱志远出现了。 他穿着深色西装,面带微笑,从后门走进会场。身后跟着两个省发改委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周局长。”钱志远走到主席台侧面,客套地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临时接到省领导指示,需要在会议上宣读一份通知。” 周远帆从主持位上站起来。 “钱处长,请。” 钱志远接过文件,面向全场打开话筒。 “各位企业代表,各位领导。根据省发改委汉发改投字〔2026〕47号文件,鉴于光明未来城项目用地涉及《汉东省十四五重大项目清单》中省级统筹区域的规划调整,在省级规划评审完成前,该项目暂停一切招标活动。请各参会企业知悉。” 会场一片窃窃私语。几个企业代表互相交换了疑虑的目光。 方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合上了手里的项目介绍。 周远帆等钱志远念完后,不紧不慢地站到话筒前。 “感谢钱处长传达省发改委的精神。但在正式回应之前,我需要跟在座的各位做一个法律层面的说明。” 他从桌上拿起打印件。 “钱处长刚才宣读的47号文件,引用的法律依据是《汉东省省级重大项目统筹管理暂行办法》第22条。我们来看一下这条规定的原文。” 他举起打印件,声音清晰。 “第22条:本办法适用于省级以上财政出资或省级投资平台参与出资的重大建设项目。” 他看了钱志远一眼。 “钱处长。光明未来城项目是市场化招商引资项目,从立项到审批没有一分钱省级财政出资,也从未有省级投资平台参与。用一条适用于省级财政出资项目的条文来约束市场化招商项目,在法理上属于越权行政。” 会场安静了。 钱志远的笑容凝固了两秒,然后迅速恢复。 “周局长,这个问题可以留待会后跟省里沟通。但考虑到文件的严肃性,我建议今天的招标会先暂停。” “我理解钱处长的立场。但这个建议涉及十二家企业的时间成本和江州市的招商信誉,不是个人能做主的。”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会场后门被推开了。 李康达的秘书小陈快步走到主席台,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周远帆手中。 周远帆拆开信封,抽出一份盖着市委大章的正式函件。 他看了一遍内容后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接过来念了一下。 “江州市委关于光明未来城项目依法依规推进市场化招标的意见。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光明未来城项目属市场化招商引资项目,依法依规推进招标程序符合国家招投标法和省市相关规定。请各参会单位按既定日程开展工作。” 会场再次安静了三秒。 然后十二家企业的代表重新翻开了手中的项目介绍。 钱志远的脸色铁青。他看了周远帆一眼,收起红头文件,转身走出了会场。 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明远。方明远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理会他。 招标说明会继续。 下午两点。方明远在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 “周局长,华锐重工对这个项目很有兴趣。但我有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贵方对二期用地的深层地质条件做过全面评估吗?我们在基础设施建设中对地基承载力和地下空间开发有比较高的技术要求。” 周远帆听出了这个问题的弦外之音。 “方总,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一期用地的全面地质勘察。二期用地的深层地质条件需要在新的勘探工作完成后才能给出完整报告。这也是我们期待与华锐这样具备深部工程技术能力的央企合作的重要原因。” 方明远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我们会安排技术团队做进一步的可行性评估。三天内给你正式回复。” 招标会在下午五点半结束。 周远帆走出会展中心时,天已经黑了。 苏晓月跟在旁边。 “钱志远的那份文件,你事先就料到了?” “料到了。” “那李书记的函件呢?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安排的。是我把省发改委那份文件的法律漏洞提前分析好,昨天晚上八点报给了李书记。李书记自己决定怎么做。” 苏晓月默默消化了这个信息。 “你把子弹做好,把枪递给李书记,让他来开枪。” “我不配开那一枪。那一枪只有市委书记才有分量开。” 苏晓月看着他的背影。深秋的冷风从会展中心的廊道里灌进来,吹乱了他衬衫的领口。 “周远帆。”她突然叫他全名。 “嗯。” “你在市政府门口对工人说的那句话,我当时就想问你。你说如果做不到就辞职。你真的想过辞职吗?” 周远帆停下脚步。 “想过。但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有一天如果留在这个位置上却做不了该做的事,那这个位置就没有意义了。” 他继续往停车场走。 “走吧。明天还有硬仗。” 第108章 暗杀与反杀 招标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华锐重工正式回函,确认将派遣技术评估团队到江州进行实地考察。方明远在回函中特别提到了对光明未来城二期用地深层地质条件的高度关注。 消息传到陈柏川的安全屋时,他正在喝茶。 紫砂杯磕在桃花心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央企?”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窖里传出来的回声,“周远帆引入了央企?” 赵亮站在书桌对面,脸色发灰。 “华锐重工,军工背景。如果他们进场做地质勘探,十四号井的铟矿脉藏不住。” 陈柏川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快速计算了所有可能性。司法托管在推进,工人工资已经发完,省里的文件被当众驳回,华锐重工即将进场,马晓琳还在暗处攥着致命的底牌。 每一条线都在收紧。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正在以天为单位关闭。 “联系高维明。”他睁开眼睛,“告诉他,如果不把周远帆从这盘棋里彻底拿掉,华锐进场之后我们全部完蛋。” 当天夜里,高维明通过加密电话回了两个字。 “动手。” 陈柏川从还能动用的暗线力量中调出了最后一张牌。代号灰雀,三十五岁,东南亚某雇佣兵组织退出的职业杀手,在国际上有六次成功的目标清除记录。 灰雀三天前通过旅游签证入境,目前潜伏在江州城南的一处出租屋内。 任务很简单:在周远帆某次单独外出时制造交通事故,伪装成普通交通肇事。 但陈柏川不知道的是,他残存的内线渠道里有一条还没断干净的暗管。那条暗管连着的人,是马晓琳。 马晓琳在星宇集团三年,对赵亮的通讯习惯了如指掌。赵亮在联络灰雀时更换了新的加密频段,但联络暗号还是那套老编码。马晓琳像一头蛰伏的夜狼,在无线电波的海洋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组熟悉的脉冲。 她把截获的信息通过死信箱传给了雷叔。 雷叔在当晚两点钟把消息传到了林雪薇手里。 林雪薇拨通了周远帆。 “他们要动手了。赵亮从境外调了一个职业杀手进来。代号灰雀。作案方式是制造交通事故。时间窗口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 周远帆的声音出奇平静。 “位置确定了吗?” “雷叔还在追踪灰雀的落脚点。但他的作案惯用模式是在国道弯道处用改装重载车实施追尾碰撞。你最近有没有单独驾车走国道的行程?” 周远帆想了想。 “明天下午我要去光明未来城工地做华锐重工考察前的场地预检。走城南国道,路上有三段急弯。” “不要取消行程。”林雪薇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如果你取消,他们会换方案。不如将计就计,让灰雀按计划出手,我们在路上设伏反杀。” “你是要我当诱饵。” “对。” 周远帆沉默了三秒。 “行。你跟汪清泉的人对接一下。路线和时间我不变,但我需要保证三个弯道至少有两个被覆盖到。” “我来安排。” 第二天下午两点。深秋的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周远帆独自驾驶那辆灰色帕萨特从招商局出发,沿城南国道往光明未来城方向行驶。 车窗外开始飘起零星的雨点。 他打开雨刷,车速保持在七十公里每小时。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屏幕亮着。 屏幕上显示的是汪清泉发来的实时通讯。 已部署。第二弯道外侧树林里两组。第三弯道对向车道一组。弯道出口后方跟车一组。确认收到回复1。 周远帆点了一下1键。 雨越下越大。 过了第一个弯道,什么也没发生。 接近第二个弯道时,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深蓝色重卡。车身涂着某地方物流公司的标志,但周远帆注意到那辆卡车的车头保险杠被加装了一层钢制防撞梁。 那不是普通物流车。 距离在缩短。 灰雀选择了第二弯道。 弯道最急、视线最受阻的位置。如果从这里追尾,帕萨特会被推出路面滚下路基,伪装成雨天超速的普通车祸。 周远帆深吸一口气,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后方重卡突然加速,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幕中撕裂般炸开。 就在重卡逼近到帕萨特后方不到十五米的瞬间,路边树林中同时冲出两辆黑色特警SUV,一左一右夹击切入重卡前方,强行逼停。 与此同时,对向车道上一辆伪装成面包车的特警抢险车直接横在了弯道出口处。 重卡紧急制动。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拉出十几米长的黑色刹车痕。 车门被特警从外部强行破拆。 灰雀在驾驶室里试图从副驾驶跳车逃跑。但弯道出口后方的第三组人早已封死了退路。 汪清泉亲自带队,六名特警用不到四十秒的时间将灰雀从车内拖出,按在湿透的沥青路面上。 “不要动。公安。” 灰雀被双手反剪铐住。他的脸贴在路面上,雨水混着血从额角流下来。 周远帆在前方五十米处停了车。他走下车时,雨已经在他的衬衫上打出了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靠近灰雀。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对汪清泉点了点头。 汪清泉把灰雀押进特警车后走过来。 “活口。审不审?” “交给雪薇。” 四小时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林雪薇坐在灰雀对面。 灰雀是个瘦削的男人,五官普通得丢进人群里找不到。他用沉默应对了前两个小时的所有提问。 直到林雪薇拿出了一份文件。 “灰雀先生。你2019年在曼谷执行的那次任务,泰国警方至今没有结案。你的DNA信息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数据库里。如果我把你的身份信息通报泰方,你觉得曼谷的法庭会给你判多少年?” 灰雀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谁雇的你?完整的雇佣链条。从头到尾。” 灰雀沉默了三十秒。 “一个姓赵的人联系我。他说他老板需要处理一个目标。操作方式和报酬都是姓赵的跟我谈的。” “赵什么?” “赵亮。” “赵亮的老板是谁?” “他没说名字。但有一次通话里我听到赵亮叫他陈总。” “还有呢?” 灰雀犹豫了一下。 “赵亮在最后一次确认任务的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任务是高面交代的,做完之后直接从高面那里拿尾款。” “高面。”林雪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高维明。 灰雀的口供结合此前积累的证据链,第一次在合法的司法程序中,建立了从赵亮到陈柏川再到高维明的直接雇凶杀人链条。 林雪薇走出审讯室,拨通了周远帆。 “口供拿到了。赵亮、陈柏川、高维明。三层雇佣链条。完整闭合。” “好。把审讯笔录和灰雀的护照信息一起封存。这是打向保护伞的第一颗子弹。” 电话挂断后,周远帆站在刑侦支队大楼外面的台阶上。 雨已经停了。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穿过去照在远处还在施工的高架桥上。 陈柏川,你动了最蠢的一步棋。 杀我,是阴招。但阴招留下的活口,就是阳光下的铁证。 第109章 光明之下 华锐重工的技术评估团队到达江州第四天。 方明远带着专家在地表勘察后,向周远帆提出请求。 “周副局长,根据初步判读,我们希望能对二期东南区域的几个既有检测孔重新开封深部取样。”方明远指向工程图,“特别是十四号孔,日志显示在三百一十二米因遇基岩断层封井,但根据地球物理初步扫描,那个深度不太可能出现断层。” “你需要什么审批手续?”周远帆点头。 “由于这是对既有勘探孔的重新取样,不涉及新设勘探点位,所以只需要项目管理方和市国土资源局的联合许可。如果华锐作为央企出具正式的技术勘察函,程序上不存在障碍。” “好。我来协调。” 三天后。第十四号勘探井正式开封。 现场到了不少人。 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老钱带着技术团队在场见证。华锐重工的三名地质工程师操作钻探设备。市纪委监委派了一名工作人员全程录像。 周远帆、苏晓月和方明远站在距离井口五米外的观察区域。 华锐的工程师先用电动切割机拆除了井口的六颗工业级螺栓。TK-7B型军工级密封铅封被逐一解除。 当最后一块封板被起吊移开的瞬间,一股带有明显金属质感的冷气从井口涌出。在阳光的照射下,那股气体呈现出一种微微发蓝的色泽。 老钱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矿物气。”他低声说。 方明远没有说话。他的三名地质工程师已经开始将便携式勘探取样设备下放到井内。 设备带有高清摄像头,在现场架设的大屏幕上实时显示井内影像。 三百米。画面上是正常的沉积岩层和钻孔壁面。 三百一十米。依然正常。 三百一十六米。 画面突然变了。 井壁上出现了明显的人工扩孔痕迹。原本直径六十公分的井孔在这个深度被扩大到了将近一米。扩孔面上可以清晰看到液压岩石切割机留下的规则纹路。 “这不是标准的桩基检测操作。”华锐的首席地质工程师低声说,“这是矿产勘探中安装采样设备的预备工序。” 方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三百二十米。 摄像头的画面突然变得极其清晰。 那是一层与上方完全不同的岩石层。灰白色的基岩中夹杂着大量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条带。那些条带在镜头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柔和而冷冽的反光。 方明远的手停住了。 “取样。立刻取样。”他压低声音对工程师说。 取样器在三百二十米处截取了三段岩芯。岩芯被提升到地面后,方明远亲自从密封筒中取出。 第一段岩芯。灰白色花岗岩基底,其中分布着密集的银白色金属矿物颗粒。 方明远从技术箱中取出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对准岩芯表面进行了扫描。 光谱仪的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铟含量:827克/吨。 现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工业级铟矿的开采品位标准是50克/吨。眼前这段岩芯的铟含量是工业品位的十六倍以上。 这是世界级的超高品位铟矿脉。 方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摘下安全帽。 “周副局长。”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我在华锐重工干了二十年,参与过国内外三十多个矿产资源评估项目。这样的品位,我只在三个地方见过。一个在加拿大的基德克里克矿山,一个在秘鲁的安蒂亚瓜帕矿区,第三个就是这里。” 周远帆没有说话。 方明远继续往下看。 “但还不止这些。”他蹲下身,用放大镜仔细检查岩芯的截面,“你看这里。三百二十二米处的岩芯截面上有液压管道的嵌入痕迹。还有这里,有矿石机械破碎后的碎渣残留。这说明有人在封井之前,已经在这个深度安装了采矿设备,并且进行了小规模的试采。” 老钱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非法试采国家战略矿产资源。这要是坐实了,最低十年以上。” 周远帆终于开口了。 “方总。这些勘探数据和岩芯样本,按照什么程序上报?” 方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华锐重工作为央企,在勘探作业中发现涉及国家战略矿产资源的重大情况,有直接向国土资源部稀有金属管理司报告的义务。我今天就会草拟报告。以铟矿的战略等级,国土资源部在收到报告后四十八小时内会启动应急响应程序。” “明白。” 方明远看了周远帆一眼。 “周副局长,你之前邀请我们来江州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下面有东西了吧?” 周远帆没有正面回答。 他看着被阳光照耀的矿石碎片。银白色的铟矿颗粒在光线中闪烁,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的无声呐喊。 “方总,这块地的规划名称叫光明未来城。陈柏川打着建城的幌子在地底下盗国家的矿,上面住着的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这个光明两个字,不再是用来骗人的。” 方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周远帆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在矿井口旁边紧紧握了三秒。 不需要多余的话。 晚上八点。周远帆回到招商局办公室。 苏晓月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桌上。 “方明远的报告发出去了吗?” “发了。加急通道。明天一早就会到国土资源部。” 苏晓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远帆。从第一天你去那个工地蹲在井口看铅封的时候,你就在等今天对不对?” “对。” “但你没有急。你先解决工人的工资,再接管项目,再引入华锐。一步一步来。为什么?” 周远帆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因为阳谋需要时间。铟矿是国家的东西,我不能偷偷摸摸地揭开它。必须让所有的程序都走在阳光下。工人的工资是根基,没有民心什么都做不成。项目接管是合法手段,没有这个文件我动不了星宇的资产。引入央企是借力打力,没有华锐的专业勘探资质,我们自己开井拿出来的东西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层层递进。” “对。每一层都是下一层的台阶。少了哪一层都到不了今天。” 苏晓月点了一下头。 “那接下来呢?” “等。等国土资源部的响应。等中央工作组进驻。然后用灰雀的口供和铟矿的物证,同时打向陈柏川和他的保护伞。” “叶援朝和高维明。” “对。深水区的最后一战。” 苏晓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在井口说的那句话。关于光明两个字不再是用来骗人的。”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听。” 她带上门走了。 周远帆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江州深秋的星空。 光明未来城的地下三百二十米处,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秘密终于被阳光唤醒。 那些为了掩盖它而死去的人,终于可以安息了。 第110章 风暴将至 华锐重工的报告在发出三十六小时后,便摆到了国土资源部稀有金属管理司司长的案头。 四十八小时后,一架从北京飞来的航班降落在金陵机场。 副司长赵明澈带着七人的中央工作组,直接乘车前往江州。他五十出头,穿着深灰色夹克,看上去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但他进入江州市政府大楼时,不怒自威的步伐让走廊里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出了路。 工作组没有住酒店,直接入驻了光明未来城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区。 到达后的第一件事,赵明澈便召集会议。江州市分管经济的副市长、国土局局长、华锐重工方明远以及周远帆悉数到场。 “各位。”赵明澈翻开文件夹,“勘探报告我看了。十四号勘探井发现超高品位铟矿脉,并存在非法试采痕迹。我代表国土资源部宣布两件事。第一,即日起光明未来城二期东南区域划定为国家战略资源保护区,由国土部统一管辖。第二,已向公安部移送非法勘探和采矿线索,公安部指定汉东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牵头侦办。” 周远帆听到第二条时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公安部指定省厅侦办。这意味着案件的侦办权跳过了省厅以下的所有层级,也跳过了叶援朝和高维明在地方公安系统可能拥有的干扰能力。 中央的剑已经出鞘了。 会后,方明远找到周远帆。 “周副局长,中央工作组进驻之后,项目的非涉矿区域建设可以正常推进。我已经跟赵司长确认过了。华锐重工愿意作为先期投资方,承担安置房片区和产业园配套的基础设施建设。这部分投资我们初步预算在八个亿左右。后续如果铟矿进入国家层面的开发日程,华锐的深加工产业链也可以在江州落地。” “谢谢方总。” “不用谢。”方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感慨,“说实话,你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地方官员中最有战略眼光的一个。从引入华锐到开封十四号井,你在暗处布了多少步棋,我后来才看明白。” “不是棋。是民生。” 方明远笑了笑。 “难怪李书记那么看好你。” 当天下午。 林雪薇在安全屋里完成了一项她准备了数月的工作。 她将手中掌握的全部证据整合成一份完整的案件报告。六十三页。封面上写着:关于星宇集团涉嫌非法勘探国家战略矿产资源、洗钱、雇凶杀人案的综合证据报告。 证据清单包括:加密U盘中的东南亚洗钱资金流向图、林雪霜交出的服务器数据和伪造施工审批文件链条、雷叔修复的碧水湾温泉度假村外围交通探头录像、灰雀的雇凶口供笔录和完整雇佣链条供述、马晓琳保留的矿石标本和汇款回执底片、以及十四号勘探井的非法试采物证。 六条线。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 陈柏川。 而六条线的汇聚点再往上延伸两层,则指向高维明和叶援朝。 林雪薇将报告送到了赵明澈手里。 赵明澈翻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闭眼靠在椅背上。 “林支队长。”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非法勘探和试采国家战略矿产资源,涉案金额以千亿计。资金洗白通道覆盖东南亚四个国家。雇凶杀人链条指向省部级官员。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这是系统性的国家资源盗窃。” “所以需要中央力量直接介入。” 赵明澈点了一下头,把报告合上放进公文包。 “这份报告我会同步转交公安部和中央纪委。” 当天傍晚。 陈柏川在安全屋里接到了赵亮的电话。 赵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陈总。中央工作组进驻了。国土资源部的人。十四号井被华锐重工开封了。矿脉暴露了。非法试采的痕迹也被发现了。” 陈柏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高维明那边呢?” “高面的电话打不通了。”赵亮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打不通了。叶老那边也断了。所有渠道都断了。” 陈柏川缓缓放下手机。 他看着墙上那幅写着“上善若水”的书法条幅。那四个字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座右铭。温润如水,不争而胜。 但现在那些字在他眼里变得刺眼而丑陋。 保护伞在中央工作组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了。高维明不接电话,叶援朝切断联系。他们保的从来就不是陈柏川。他们保的是自己。 “赵亮。” “在。” “把庄园里的东西全部销毁。文件、电脑、手机。然后你走。我给你准备的那本新加坡护照还在不在?” “在。但陈总您怎么办?” “我有我的安排。” 电话挂断。 陈柏川独自坐在安全屋的黑暗中。没有开灯。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上重新响起的打桩机声。 那是光明未来城非涉矿区域的安置房片区,在华锐重工的先期投入和市政府的协调下已经率先复工了。 打桩机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像是命运敲门的声音。 同一时间。 周远帆站在光明未来城二期工地的高处。 这是一个小土丘。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城南片区的天际线。远处是正在施工的高架桥和刚刚搭好脚手架的安置房。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板房里出来准备上工。有人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认出了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回应。 手机响了。 苏晓月。 “远帆。第一批安置房的户型图通过了规划局的审核。按照目前的进度,明年上半年可以实现首批交付。” “好。” “还有一件事。赵师傅那个班组请了新合同。他说弟兄们都回来了,等你一声令下就开工。” “告诉他。下周一复工。” 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加密信息。 林雪薇发来的。 他打开看了一眼。 雷叔追踪到寰宇时代近期在东南亚有大规模异常资金流动。他们没有放弃铟矿。有人在更高的层面布局。另外,赵明澈的履历我查了一下。他八年前曾在寰宇时代的一个关联基金会担任过顾问。小心这个人。 周远帆看完后删除了信息。 他站在土丘上,目光越过工地围墙看向远方。 光明未来城的天际线在夕阳中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打桩机的节奏沉稳有力,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陈柏川完了。高维明和叶援朝的保护伞碎了。铟矿的秘密终于见了光。 但林雪薇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意识深处。 赵明澈担任过寰宇时代关联基金会的顾问。 中央工作组的介入到底是纯粹的正义之剑,还是另一盘更大棋局的第一手? 寰宇时代没有放弃铟矿。他们在更高的层面布局。那个层面有多高? 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天际线收回来。 脚下的土地曾经埋着无数人的鲜血和谎言。现在它终于开始呼吸了。 但真正的深水区才刚刚露出水面。 他转身走下土丘,朝停在路边的帕萨特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光明未来城。 这四个字,从今天起有了新的重量。 第111章 真假钦差 江州的初秋,雨水总是带着一股彻骨寒意。 中央工作组进驻光明未来城指挥部第三天,十四号勘探井周边已拉起三道警戒线。特警二十四小时巡逻,连飞鸟都休想靠近那口隐秘矿井。 副司长赵明澈手腕极其强硬,不仅切断市里联络,更越过江州市委,将涉矿核心档案全部封存入库。 这本该让周远帆庆幸。但此刻,在距离指挥部两公里外的安全屋内,气氛却冷得结冰。 逼仄的房间里。周远帆手指夹着燃烧到一半的香烟,坐在对面的林雪薇脸色比秋雨还要阴沉。 “雷叔查到底了。”林雪薇将一份履历复印件推到他面前,“八年前,赵明澈曾担任过‘泛亚稀有金属交流基金会’的特聘顾问。而这基金会在海外的最大出资方,就是寰宇时代!企图吞掉江州铟矿的终极黑手!” 周远帆夹烟的手微微一沉。 “你确定?”他声音沙哑得出奇。 “雷叔怎么敢开玩笑!”林雪薇眼中透出愤怒,“怪不得他一到江州就急吼吼封锁矿井和物证!如果副司长是内鬼,我们拿命拼回来的证据全会变成废纸!他们在光明正大毁灭罪证!” 周远帆死死盯着履历。官场水太深,你永远不知道浮萍上站的是救人的神,还是吃人的鬼。 “不能坐以待毙。”林雪薇猛地摸向腰间配枪,“我今晚带人去抢物证!大不了警服不穿了,也不能看着江州血汗被卖到国外!” “站住!”周远帆低喝,“林雪薇,带脑子!你带队抢中央物证,定性就是武装叛变!到时候你我死无葬身之地,连牺牲的老谭他们全会成同谋!这是在给敌人递刀子!” “那怎么办!眼巴巴看着铟矿拱手让人?”林雪薇咬紧嘴唇。 周远帆深吸一口气,眼神极度幽深:“试探他。” “怎么试?” “既然寰宇时代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十四号井下那些非法试采的核心地质数据。那我们就给他造一个数据出来。”周远帆快步走到桌前,拿出一张光明未来城的地质图纸,用红笔在距离十四号井大约五十米的一个废弃通风口画了一个圈。 “赵明澈如果真的是寰宇时代的内鬼,他在封锁现场后,最怕的就是有人先他一步拿到可以证明陈柏川非法试采的核心物理硬盘。”周远帆压低了声音,“苏晓月在国土局有绝对可靠的内线。明天一早,我会让国土局的‘内线’不经意地将一份伪造的勘探补遗日志泄露给工作组。” “诱饵?”林雪薇瞬间明白了周远帆的意图,刑侦队长的敏锐让她捕捉到了这个计划的大胆之处。 “对。日志上会暗示,当初陈柏川封井时走得很匆忙,将存有铟矿母体分布图的硬盘藏在了这个废弃的横向通风口里。”周远帆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红圈上,“如果赵明澈是清白的,他会立刻组织武警和消防去通风口排查。但如果他是内鬼……他绝不会大张旗鼓!” “他会动用寰宇时代在江州潜伏的黑手,偷偷去把硬盘拿走转移!”林雪薇接上了后半句,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是内鬼,这将是一次人赃并获的绝杀。但如果是他们在用命去算计一位中央钦差,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周远帆,你想清楚了。”林雪薇直勾勾地盯着他,“这是在走钢丝。悬崖底下就是万劫不复。” 周远帆直视着她冷艳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意:“我们什么时候不在走钢丝?从马国华死在温泉池那天起,我就没打算留退路。去联系汪清泉,把他手底下最过硬的三个人调出来。今晚十二点,我们在通风口附近布控。” 雨,越下越大了。 深夜的江州郊外,风声如同恶鬼在哭嚎。 十四号矿井外围的探照灯在雨幕中来回扫射。但在距离探照灯光束死角的大约两百米处,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潜伏着四头屏息凝神的猎豹。 汪清泉穿着防弹背心,脸上涂满伪装油彩,趴在周远帆身边。他手里端着微声冲锋枪,透过夜视仪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废弃通风口。 林雪薇则在另一侧的制高点架设了狙击步枪,十字准星已经锁定了暴雨中的必经之路。 凌晨两点十五分。 对讲机里传来林雪薇极度压抑的声音:“两点方向。有情况。” 周远帆浑身肌肉一紧。 只见厚重的雨幕中,四个穿着全黑色紧身作战服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公路下方的排水渠里钻了出来。他们动作极其专业,避开了所有的红外线监控死角,呈战术队形向那个废弃的通风口快速逼近。 他们手里拿着的甚至不是制式武器,而是带着消音器的国外订制微冲! “是雇佣兵!专业的!”汪清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竟然真的派人来偷数据了!” 周远帆的心沉到了谷底。 诱饵奏效了。赵明澈真的是寰宇时代的内鬼!他收到了这份假日志,然后立刻通知了潜伏在江州的海外武装力量来抢夺证据。 那个高高在上、满口国家利益的副司长,竟然真的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清泉,准备动手!”周远帆眼眶欲裂,咬牙切齿地低吼,“绝不能让他们跑了!拿住他们,就能咬死赵明澈!” “明白!兄弟们,上膛!”汪清泉拉动枪栓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就在雇佣兵的领头人掏出微型爆破钳准备剪开通风口铁网的那一刹那。 “动手!”周远帆低吼。 就在林雪薇的狙击枪即将扣下扳机的零点一秒前,异变突生!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催泪瓦斯弹突然从四面八方射出,在雇佣兵的阵型中央轰然炸开!浓烈的催泪白烟瞬间与暴雨混合在一起! 紧接着,刺眼的战术强光手电从周围十几个隐蔽的坑道里同时亮起,将通风口照得如同白昼! “省武警反恐中队!放下武器!原地抱头!” 如雷霆般的怒喝在暴雨中炸响。周围竟然埋伏着整整一个中队的武警特战队员!他们如同神兵天降,仅仅用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就将那四名训练有素的雇佣兵死死按在了泥地里,枪口直接顶在他们的后脑勺上。 芦苇荡里的周远帆和汪清泉彻底愣住了。 “怎么回事?这批武警是谁调的?”汪清泉满脸错愕。 周远帆死死盯着前方,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滑落。在武警的护卫下,一个穿着深灰色雨衣的身影打着一把黑伞,缓缓走入了强光之中。 是赵明澈! 赵明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死死按住的雇佣兵,冷冷地吩咐了一句:“带走,连夜突审,不要让他们有机会自杀。” 随后,赵明澈抬起头,那张平时像个退休老教授般和蔼的脸,此刻透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恐怖气场。他准确无误地将目光投向了周远帆潜伏的这片芦苇荡! “出来吧,周副局长。怎么,还要我派人进去请你们吗?”赵明澈的声音透过暴雨,清晰地传进周远帆的耳朵里。 被发现了。从一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在对方的视野里。 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推开拦在面前的汪清泉,大步走出了芦苇荡。林雪薇也从制高点撤了下来,两人肩并肩,面无表情地走到赵明澈面前。 这一刻,周远帆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最坏打算。如果在场的人都是寰宇时代的爪牙,他就是用牙咬,也要从赵明澈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赵明澈盯着浑身泥水的两人,突然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黑伞往周远帆头顶倾斜了几分。 “你们的戏演得很逼真。这份假档案,如果不是我在江州待了几天了解了你的行事风格,差一点连我也被骗了。”赵明澈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既然被你看穿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想把铟矿卖给海外,除非从我周远帆的尸体上踏过去。”周远帆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 赵明澈愣了一下,随即竟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年轻人,你这鱼死网破的劲头,真像我当年。”赵明澈摇了摇头,“跟我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半小时后。指挥部,临时主任办公室。 窗外的暴雨依旧洗刷着这座充满阴谋的城市。办公室内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散发着惨淡的光晕。 赵明澈脱下雨衣,亲自给周远帆和林雪薇倒了杯热茶。 周远帆没有碰那杯茶,他的眼神依然像一头警惕的孤狼:“你今晚到底演的是哪一出?贼喊捉贼?” 赵明澈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目光变得极其深邃。 “八年前,林警官查到的那份关于我在‘泛亚稀有金属交流基金会’的履历,是真的。”赵明澈的第一句话就让房间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林雪薇的手猛地握紧了茶杯。她刚要开口,赵明澈却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她。 “先听我说完。”赵明澈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具压迫感,“那个基金会确实是寰宇时代的洗钱和渗透跳板。我当年在那里,每天处理着成百上千万的黑金流向,看着国内某些身居高位的败类为了那点美金,把国家的战略家底当成白菜一样卖掉。我看了整整三年!” 赵明澈的眼角微微抽搐,那是极度压抑的愤怒带来的生理反应。 “既然你看了三年!你为什么不抓他们!还要在这里充当他们的保护伞?!”林雪薇冷冷地质问。 “因为我当时的身份,是国家安全部驻派在海外犯罪集团最高级别的卧底核算员!” 赵明澈这句话一出,周远帆和林雪薇同时如遭雷击!死死僵在原地! 国家安全部!卧底! 赵明澈拉开抽屉,将一本印有国徽的深红色绝密证件重重地甩在桌面上。 “那个基金会,就是国安为了摸清寰宇时代全球资金网络下的一把饵!”赵明澈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冷厉如刀,“我们筹划了八年,就在等一个契机,等他们在国内最重要的一颗据点暴露狐狸尾巴!而你,周远帆,还有你林雪薇不顾死活地撕开光明未来城的遮羞布,就是我们要等的决战时刻!” 周远帆呆立在原地,脑海中疯狂回转。 既然赵明澈是国安的卧底,那也就是说,中央派他来不是为了包庇,而是为了收网! “那今晚的行动……”周远帆喉结滑动了一下。 “你抛出的那个假硬盘情报是在试探我。但我将计就计,故意让随行的一名被买通的后勤司机看到了那份文件。我要借你的手,引出寰宇时代潜伏在江州的那批冷血雇佣兵!我要活捉他们,撬开寰宇时代的武装堡垒网络!”赵明澈冷笑一声,“结果我不去抓贼,反而还得防着你们俩在背后给我打黑枪!真是让我这个老头子心力交瘁啊!” 巨大的信息量在这个雨夜炸开,局势在瞬间反转又反转! 周远帆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这一晚的生死试探,终于迎来了一个让江州看见曙光的结果。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国家机器! “首长,对不起。是我们鲁莽了。”林雪薇站起身,红着脸行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行了,收起你们这套虚礼。今晚这出敲山震虎虽然惊险,但也算钓到了大鱼。你们没有让我失望。”赵明澈摆了摆手,但紧接着,他的面色一沉,目光再次变得极其严峻,“不过别高兴得太早。雇佣兵落网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真正的‘大老虎’就会明白,他们的末日到了。” 正说到这里。 “啪”的一声急响! 办公室的门被苏晓月脸色苍白地推开。她手里攥着一份加盖着汉东省委鲜红大印的文件。 “远帆……出大事了。”苏晓月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发颤,“省里连夜下发了红头文件,《关于规范江州市重大项目外资引入程序的指导意见》。这份文件是叶援朝常务副省长亲自签发的。他们以重审投资资质为名,要求江州市委立刻冻结所有与星宇集团有关的账户、账本,交由省专项审计组单独接手审查!在这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审陈柏川!” 周远帆目光骤寒! 叶援朝这一招釜底抽薪,表面上是“规范审计”,实则是要从赵明澈手里硬抢陈柏川这个核心枢纽!他们这是要赶在国安彻底破译账本之前,在省级的眼皮底下来一场光明正大的“毁尸灭迹”! 赵明澈冷笑了一声,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你们看。网刚撒下去,水里的鳄鱼就按捺不住要翻江倒海了。” 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第112章 高层的迷雾 “规范审计?重新核查?”周远帆接过那份红头文件冷笑,“叶副省长这时间卡得真准,我们刚按住雇佣兵,省里的文就到了。这是生怕我们在陈柏川身上敲出口子啊。” 办公室气氛压抑如暴风雨前夕。 赵明澈转着钢笔,语气平静:“文件发到了省厅和市委,要求星宇集团账目全部冻结移交,并在没确凿证据前,停止对陈柏川的传唤限制。” “这不是胡闹吗!”林雪薇拍桌,“陈柏川雇人冲击矿井,人证物证都在,还敢保他?” “那是境外死士,没合法身份。陈柏川死咬他们是商业间谍,你能一夜间证明是他雇的?”赵明澈目光锐利。 周远帆沉默片刻:“法理上确实有断层。但这帮老虎急着下文,恰恰暴露了心虚。江州基层审计进度如何?” 苏晓月揉着满是血丝的眼:“我调了招商局骨干连夜核对原始表。但省里联合审计组已经带着批文到了一楼大厅,正逼我们要接管所有资料。” “他们到了?”周远帆眼神一凛。 “就在十分钟前。”苏晓月咬了咬牙,“我出来的时候,让局里的保安用‘涉密档案柜卡死’的理由锁了铁门。但这拖不了多久,他们的人里带了开锁匠。” 这就是高层权力的碾压。高维明和叶援朝根本不需要动用什么黑社会或者阴谋诡计,只需要一张以“全省经济大局”为名义的行政命令,就能合规合法地将专案组辛辛苦苦扒出来的缺口再次堵上。 赵明澈停止了转笔,站起身:“我的身份虽然是国安,但明面上的职务只是联合工作组副司长。直接对抗主管经济的常务副省长,会被他们以破坏地方经济稳定为由投诉到中纪委。这会给上面制造很大的交涉麻烦。” “交涉的麻烦您来处理,江州这个烂摊子,我来顶。”周远帆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话头,他转身看向苏晓月,“苏科长,你能不能扛住压力?” 苏晓月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温婉的眉眼中透出一股决绝:“周副局长,别人不知道你为了这些资料拼了几次命,我知道。只要你发话,天王老子来了,这资料他也拿不走。” “好。”周远帆目光冷冽,“我们不要硬碰硬,他们讲流程,我们就讲繁文缛节!你带着手底下的人,死顶在招商局大门。所有的移交文件,必须要有中央工作组、市招商局、市公安局三方联合签字才能放行!缺一个标点符号,就打回去让他们省里重签!” “你想用官僚体系对付官僚?”林雪薇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恰恰是周远帆在常委会上最擅长的借力打力。 周远帆点点头,看向赵明澈:“赵司长,我不用您出面阻止,您只需要‘恰好’在下基层走访,手机关机,让他们找不到您签字。我给我自己定个四十八小时的死限。这四十八小时内,苏晓月在正面战场扛住省里的压力,而我跟雪薇,在地下战场让陈柏川彻底犯错!” “不只要他犯错,要让他在这四十八小时内,自己把狐狸尾巴漏出来。”赵明澈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本来就是在走一步险棋,如果周远帆抗不住这波反扑,那这盘杀局也就输了。但现在看来,这把刀比他想的还要锋利。 “四十八小时。如果四十八小时后你们拿不到陈柏川的死穴,我就必须出面服从行政命令,交出账本。”赵明澈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周远帆的肩膀上,“这是一场神仙打架,也是你们的生死劫。” 此时的江州最大的豪华酒店——江州国际酒店的顶层总统套房内。 一首舒缓的柴可夫斯基交响乐正在室内回荡。 陈柏川穿着真丝睡衣,手里摇晃着半杯苏格兰威士忌。与以往在外人面前那种儒雅温和的形象不同,此时他眼角的肌肉在剧烈地跳动,甚至连倒酒的手都隐隐发颤。 雇佣兵在十四号井失手被擒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蠢货!一群饭桶!”陈柏川猛地将酒杯砸在波斯地毯上,玻璃碎裂飞溅。 门被推开,他的亲信赵亮像一道影子般闪了进来,“老总,省里的手续已经办下来了。叶省长亲自签的红头文件,明天一早联合审计组就能全面接管那一批带回来的账本。公安局那边也被高书记压住了,林雪薇不敢对您采取强制措施。” 听到这个消息,陈柏川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表情,反而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毒蛇,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叶援朝和高维明真的想要保我?放屁!”陈柏川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像困兽一般来回踱步,“那份文件,是为了保他们自己!只要把最核心的那几本海外洗钱记录拿到手或者销毁,我就是立刻暴毙在总统套房里,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赵亮脸色一变:“那我们怎么办?就等着他们卸磨杀驴?” “我陈柏川在江州混了二十年,当了二十年的白手套。想让我死前背锅?门都没有!”陈柏川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癫狂的血丝,“赵亮,我们那个地下物流园里的核心洗钱主机,还没人知道吧?” “没人知道。那台主机在零下十度的冷库深处跑着,红外探测根本扫不出异常,那是我们直接连接公海游艇老板的唯一绝密通道。” “好,很好!”陈柏川咬着牙,下达了他这辈子最绝望也是最疯狂的指令,“那里的数据,是咱们能威胁高维明他们的最后底牌,也是寰宇时代大老板给我们全方位撤离安排的唯一考核筹码。上面下了死令,一旦拿不到矿井的资料,就必须马上把江州所有的实体痕迹清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给我们游艇坐标转移!” “去,多带点人手,买最好最快的高爆炸药和燃烧剂!把那座冷链物流园的地下机房给我烧个一干二净!半个字节都不能留给那帮条子!” 赵亮倒吸了一口凉气:“老板……那可是国内最大的冷链中转站,地下机房旁边连着好几个千吨级的液氨储气罐。如果动用高爆炸药,万一引起液氨爆炸泄漏……方圆一公里的活人,只怕全都要死。” 这是大规模杀伤性的破坏!一旦失控,那就是震惊全国甚至世界的恐袭级别惨案。 陈柏川却笑了,笑得极度残忍且扭曲。 “不引发巨大的公共安全事故,怎么把整座城市的警察和特警全吸引过去?怎么给叶援朝他们施加封城调查的压力?”陈柏川指了指窗外那些还在熟睡的万家灯火,“那些屁民的命,对于成大事来说,算得了什么?!只要把水搅混,我们就能借乱从长江码头逃出去!这是我们活命的唯一机会!” “去办!” 此时的陈柏川并不知道。这间被他视为绝对安全的总统套房,有一双眼睛正在对面大楼的阴影里,通过高倍红外线望远镜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马晓琳趴在积水的楼顶,雨水顺着她黑色的战术紧身衣淌下。 自从马国华死后,她就化身为真正的复仇怨灵。即便林雪薇他们接手了案子,马晓琳也绝对没有放弃过亲自手刃陈柏川的执念。 “赵亮出来了。”马晓琳将望远镜焦距拉近,清晰地捕捉到了赵亮急匆匆走出酒店大门的画面,他甚至连雨伞都没打,直接钻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 马晓琳没有犹豫,像一只黑夜里的猫一样顺着消防管道迅速滑下大楼。 她跨上一辆提前准备好的重型机车,戴上头盔。机车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在暴雨中幽灵般地跟上了那辆越野车。 一张死神的巨网,开始在冷链物流园的夜空上收拢。而招商局门口,苏晓月正面临着联合审计调查组极其猖狂的冲击。 神仙打架的第一晚。 无人安睡。 第113章 毒蛇的断腕 江州市,招商局一楼大厅。 凌晨四点半,空气中弥漫着压迫感。 十几名省厅联合审计组成员,正冷冷盯着挡在档案室铁栅栏门前的四名招商局干部。带队的副组长齐海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傲慢:“苏晓月科长,红头文件我已经给你看过三遍了,上面是省委和常务副省长的亲笔签名。怎么,连省里的最高指示都进不来了?” 苏晓月双手死死按在门锁上。她熬了两个通宵,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齐组长,这批档案涉及星宇集团初始审计原件。周远帆副局长有明文规定,此案触及国家投资安全,移交必须具备中央赵明澈专员、江州市委及省公安厅的三方联合签字。” 她拍出一本《涉外行政资产保全细则》:“您的文件没有三方并签,这道门我不能开。” 这完全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齐海脸色阴沉。他深知办不齐签字,这本就是叶援朝抢时间差的特权操作。 “少拿上面压人!耽误复查你担得起吗?!”齐海撕破伪装,猛地挥手,身后上来两名手下和开锁匠,“强制开门!后果我担!” “我看谁敢动!” 苏晓月厉喝一声,爆发出惊人气势。她一把夺过合金撬棍,尖锐金属划破手心,鲜血滴落在冰冷地砖上。 “今天这道门,我看你们是凭上面那张轻飘飘的纸,还是凭踩着我的尸体过去!”苏晓月的双眼布满血丝,如同一只护崽的母狮,“来啊!抢啊!” 齐海和一众审计组成员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悍镇住了! 那是不要命的架势。要是真的在江州招商局闹出人命,就算叶援朝也保不住他。 “好……好你个苏晓月……你这是公然抗法!我已经叫了市局经侦大队的人。我倒要看看,等警察带着手铐来了,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齐海气得浑身发抖。 苏晓月冷冷地盯着他,手心的血还在滴。周远帆交给她的这四十八小时,她就是把命填进去,也绝不让这些硕鼠夺走一星半点的数据。 因为苏晓月知道,周远帆此刻面临的,是比她更深千万倍的枪林弹雨。 …… 同一时刻。江州城郊,最大的一家冷链中转枢纽。 由于常年处于极低温状态,这座占地数万平米的园区上空总是翻滚着大量的白雾。三座十五米高、装满高压液氨的储气罐,就像是三个沉睡的庞然大物,矗立在园区的东南角。 赵亮开着那辆无牌越野车,停在了园区最隐蔽的废料通道外。 他下了车,拉开后备箱,几个手下立刻将三大个沉甸甸的军用蛇皮袋扛了出来。里面装着高浓缩的C4塑胶炸药和军用燃烧剂。 “记住规矩。”赵亮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扫视着手下,“进去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最里面的主机房浇满燃烧剂,承重柱上贴满C4。起爆器设定十分钟定时。我们只要制造出氨气管网的连锁爆炸,整片区域都会被毒气覆盖,谁也别想活着进来查服务器!” “明白,亮哥。” 几个亡命徒戴上防毒面罩,熟练地剪开了铁丝网,悄无声息地潜入冷链区。 然而,赵亮没有察觉到,就在越野车上方的主控变电塔上,一个如同黑夜般的人影正趴在钢架之间。 马晓琳通过夜视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原本以为赵亮半夜出逃,是为了准备跑路船只或者转移资产。但当她看到那三大袋标准的军用制式炸药,以及他们切入的位置直逼那几个几千吨当量的液氨储气塔时,即便是身为残酷杀手的马晓琳,也感到了一股从后脊骨升起的强烈寒意。 液氨一旦发生大规模军事级别的爆炸泄漏,那恐怖的毒素云团能在十分钟内笼罩江州市郊的十几个居民区! 那是一场无差别屠杀!数千老百姓会在睡梦中因为呼吸道重度腐蚀而瞬间窒息暴毙! 陈柏川疯了! 为了消灭那个隐藏在这座最庞大冷库地下的寰宇时代中心洗钱服务器,他竟然要拿半个江州市来陪葬! 马晓琳虽然双手沾满鲜血,但她杀的都是贪官污吏,都是害死她父亲的凶手和这帮无恶不作的海外走狗!她那冰冷的心底,依然藏着马国华从小教导她的最后一点人性良知。 “绝对不能让他们炸管网……” 马晓琳深吸了一口气,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了一个极其精密的微型军用发报机。 在江州市内,只有一个人能听懂这种特殊的摩斯密码频段,也只有这个人,能调动全城最精锐的特种防核生化力量阻止这场惨案。 那就是林雪霜。双胞胎中,那个更黑暗也更疯狂的妹妹。 哪怕她们因为不同的立场曾互有过节。但在这里,在这个毁灭江州的绝境面前,她们的共同点都是对陈柏川恨之入骨。 马晓琳的手指飞速按动,将精确的坐标和带有“大规模氨气爆破、极度危急”标签的密语发了出去。 十秒钟后,远在江州市区公安安全屋内。 刚刚跟赵明澈开完最高绝密会议、正准备洗个冷水脸的林雪薇,突然听到了妹妹留给自己的那个老式诺基亚直板手机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盲音震动。 这些日子,林雪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雪薇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上飞快地跳动出一行解码后的乱码,林雪薇的大脑迅速根据她和妹妹小时候自创的那套密码本进行反向破译。 “城郊主冷链枢纽……陈柏川的死士……最高危高爆物引发氨气泄漏……全城危机!” 林雪薇瞬间头皮发炸,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 她拉开安全屋的大门,冲到了刚刚点燃一根烟还没来得及抽的周远帆面前。 “出大事了!”林雪薇夺下他手里的烟,声音都在打颤,“陈柏川狗急跳墙!他的地下洗钱总机房竟然藏在最大的那个冷链物流园!他让人带了大量的炸药进去,不仅要炸毁所有交易罪证,还要制造大规模液氨爆燃来争取逃亡时间!现在炸药已经进场了!” 周远帆瞬间从一种极限疲惫的状态被强制拉满成满血战备状态。他的脑子甚至比一台超级计算机转得还要快。 氨气泄漏!一旦储量泄漏,江州市的整个紧急医疗系统都会瞬间崩溃,这不仅会成为一场惨烈的恐怖袭击灾难,而且核心物证也会随着爆炸化为灰烬!陈柏川这手置之死地而后生,堪称绝毒! “去拦下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拦下来!” 周远帆一把抓起车钥匙,同时一边往外冲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汪清泉的专线电话。 “汪清泉!立刻带最精锐的六个人!不用向总台报备,直接穿重型防化服,带冷兵器和非致命武器去城郊一号冷链物流枢纽!!”周远帆的声音在暴雨中嘶吼。 电话那头的汪清泉一愣:“什么情况?只带六个人?不带重火器吗?” “到了之后你就明白了!那里全特么是液氨气体,你要是开一枪走了一点火星,我们所有人连灰都不剩下!!” 而在冷链园的地下。 赵亮已经带着人走到了隐蔽在一个废弃冷冻猪肉储存间背后的合金大门前。他输入了长达十六位的动态密码。 “咔哒”一声,大门沉重地开启。 一股零下十度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甚至吹出了一层白毛汗。然而在里面,并不是猪肉,而是一排排闪烁着红蓝指示灯的超级并行机组。庞大的散热风扇在低温环境中无声地运转,构成了江州地下洗钱和数据传输的绝密大脑! “干活!”赵亮冷酷地下达指令。 手令一下,几名死士就如同工蚁一般开始快速铺设引线,将一包包塑胶炸药紧紧贴在了承重柱以及最重要的储藏硬盘集群上。 “十五分钟后引爆。这里一炸,连带外面的液氨管也会断裂,到时候我们就从下水道排水口撤走。外面的警察再多,也没法在这几万平米的毒气里抓我们。” 赵亮阴冷地笑了。 然而,就在他笑到一半的时候,身后那扇重达八百斤的隔温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当”的巨响。 门外有人! 赵亮猛地拔出自卫手枪,对准了门口。 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带着浓重水汽的热风卷了进来。那是一个手提着锋利军刺、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的女人。马晓琳如同一尊复仇的黑煞,目光死死锁定着赵亮。 “陈柏川让你在这儿炸,经过我同意了吗?”马晓琳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宛若来自地狱的招魂曲。 第一滴杀戮的鲜血即将迸现。一场无法开火、只能进行最残酷白刃战的毒雾绞杀,就此拉开序幕。 第114章 毒气危机 冷库外暴雨如注,冷库内是一场死寂的对峙。 “是你!”赵亮看着鬼魅般出现的马晓琳,瞳孔收缩,浮现狞笑,“小婊子,送上门找死,我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不顾液氨的高危风险,抬枪便射! “砰!” 刺耳的枪声在密闭机房炸响!子弹擦着马晓琳肩膀飞过,击中后方粗壮的制冷主管道! “哧——” 大量液态氨如决堤洪水喷涌,接触空气瞬间剧烈气化为惨白浓烟,带着刺鼻恶臭疯狂扩散! “你疯了!”几名死士魂飞魄散。高浓度液氨遇到火花极易引发气相爆炸! “反正要死,把她剁了!”赵亮面色狰狞,插回手枪抽出三棱军刺,像狂犬般扑向马晓琳。 四名死士也纷纷拔出砍刀,在白雾中一拥而上! 氨气气化吸收大量热量,机房温度骤降至零下二十度。 马晓琳如幽灵般闪开赵亮的突刺,右腿不可思议地弹起,重重踢在一名死士的脖颈上。清脆骨折声中,死士瘫软倒地。但液氨已灌满空间。 此时,巨大合金门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 周远帆、林雪薇和汪清泉率特警赶到! 周远帆一脚踹开半掩的合金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所有人头皮发炸!白茫茫的毒气已经填满了整个视野,吸入哪怕一口,肺部都像是吞进了刀片一样剧痛无比。 “该死!他们砸破了主冷凝管!所有人换防毒面罩!不准开枪!!”汪清泉声嘶力竭地怒吼。 特警们迅速带上重型防化面罩,拔出警用战术警棍和防爆盾。林雪薇却没有戴厚重的全包裹式防化服,因为那种衣服严重影响灵活性。她只扣上了一个简易军用防毒面罩,拔出了一把随身防身用的小巧警用格斗匕首,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如同地狱般的白雾中。 因为在极度的深处,她看到了那个苦苦支撑的黑色身影——马晓琳。 “雪薇!不要冲动!”周远帆大吼一声,他的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但他知道林雪薇的性格,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汪清泉,留下两个人堵门,剩下的人跟上!用冷兵器解决他们!我去拔数据!” 周远帆只戴了一个普通的N95口罩外加几层被水淋湿的毛巾捂住口鼻。他不是特警,没有最起码的防具,这种简易防护在浓度极高的氨气面前,最多只能顶上五分钟。五分钟一过,他的呼吸道就会被严重烧伤,甚至永久性坏死。 但他别无选择。周远帆凭借着前几次调查中对星宇集团内部图纸的惊人记忆力,凭着直觉向机房最深处那排闪烁着指示灯的核心主机冲去。 白雾中的能见度不足两米。 “杀!”汪清泉红了眼,用防爆盾狠狠撞翻了一个想要点燃打火机的疯子。在极度缺氧和严寒的情况下,这群平时骁勇善战的特警硬是用肉搏强行压制住了这帮亡命徒。 不远处,林雪薇和马晓琳背靠背站在一起。 “你来干什么?送死吗?!”马晓琳的防毒面具已经被划破,她的嘴角渗着血丝,但眼神依然凶悍。 林雪薇没有回头,匕首在手中翻转:“你死了,线头就断了。我答应过你爸,抓陈柏川归案。” “不需要!我要他死!” 话音未落,赵亮已经如同一头狂暴的野兽般挥舞着军刺扑了过来! 林雪薇一个矮身侧躲,军刺带起的劲风刮过她的耳廓。她趁势一记凌厉的肘击砸在赵亮的软肋上,但赵亮这种从小在地下黑拳里滚出来的亡命徒抗击打能力极强,反手便掐住了林雪薇的脖子,将她狠狠地顶在了一台冰冷的机柜上! “去死吧贱人!”赵亮狂啸,手中的军刺眼看就要扎入她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噗嗤”一声闷响! 一截带血的刀尖从赵亮的前胸透体而出!马晓琳从背后一刀贯穿了他的心脏。赵亮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倒流声,最终颓然倒地。 但这并没有结束。 周远帆此时已经冲到了主服务器群的面前。极度的低温让他的双手几乎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颤抖着手,从深处掏出一个特制的破解U盘,那是雷叔连夜编写的强制拷贝工具。 “滴答……滴答……” 不远处,贴在承重柱上的C4塑胶炸药的定时器发出催命般的红光!只剩下最后的两分钟了! 周远帆强忍着肺部仿佛要被撕裂般的剧痛,咬着牙将U盘插入主机的接口。屏幕亮起,弹出了巨大的红色警告: 【非法侵入!请验证最高权限指纹!十秒后将启动物理融毁程序!】 赵明澈说过,必须要拿到核心资金流向的数据包,才能定死叶援朝的高维明的罪。如果没有这个东西,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费! “妈的……权限指纹……”周远帆的眼睛里充血,他看了一眼躺在两米外赵亮的尸体。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周远帆一个虎扑扑向赵亮的尸体,但在寒冷的白雾中,他没有看到另一名倒在地上的死士还没有死透。那名死士见周远帆扑过来,拼尽最后一口气,猛地举起手里的砍刀,对准周远帆的后背劈了下去! “远帆小心!” 林雪薇在那一瞬间几乎凭着本能,不顾一切地扑在了周远帆的身上。 “嘶啦——” 刀锋割破了林雪薇后背的警服,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艳的血滴在白茫茫的雪雾中显得极其刺眼。 周远帆被扑倒在地,回头看见林雪薇后背上的血,他的眼眸骤然化为了血海!那一刻,那个理智、冷静的常务副局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彻底陷入疯狂的孤狼! 他怒吼一声,反手抄起掉落在地上的扳手,对着那名死士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直接将对方砸得昏死过去。 然后,他几乎是拖着赵亮的尸体,按住了那只僵硬的右手,狠狠地压在了主机的指纹识别区上! 【验证通过!正在解除安全锁……开始拷贝……】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爬行。10%……30%…… 而那个定时炸弹的秒针,正在无情地跳动。剩下不到三十秒! 周围的毒烟越来越浓密。周远帆的毛巾已经被毒气腐蚀穿了,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林雪薇强忍着背部的剧痛,死死地抱住他的腰,用自己破损的防毒面罩罩在他的鼻子上。 “走啊!快跑!炸弹要爆了!”汪清泉在远处疯狂地怒吼,“周远帆!不要命了!” 周远帆没有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95%……98%……99%…… 100%!【拷贝完成!】 “拔下来!走!”林雪薇一把扯出U盘,拉着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周远帆,与马晓琳一起,顺着汪清泉破开的退路,发疯了一般向着厚重的合金大门外冲去! 几人刚刚冲出三道大铁门,扑倒在外面泥泞的暴雨中的那一刻—— “轰隆!!!” 一声震塌天地般的巨响从地下深处传来!狂暴的冲击波伴随着烈焰和极其刺鼻的氨气,从通道口喷涌而出,将他们所有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掀翻了数米远! 整个冷链物流枢纽的地表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台存储着无数罪恶的地下主机,连同那几具亡命徒的尸体,在这场剧烈的爆炸中彻底化为了灰烬。 但那一颗小小的U盘,此时紧紧地攥在周远帆被冻得发紫的手心里。那是在这漫长黑暗的博弈中,夺下的一线光明。 倒在暴雨与泥水中的周远帆,看着同样满身是血的林雪薇,突然咧嘴笑了。 “陈柏川这下……必须死了。”他虚弱地呢喃着,随即眼前一黑,沉沉陷入了昏迷。 这一仗,惨烈至极,终见曙光。 第115章 无归之路 急促的救护车警笛声在暴雨中嘶鸣,撕裂了江州城惨白的夜空。 周远帆被紧急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好在吸入氨气时间短,加上林雪薇及时用防毒面罩罩住他,肺部受损并不严重。经过抢救和吸氧,他在凌晨六点慢慢睁开了眼。 病房里,林雪薇端着一杯热水坐在床边。她脱了警服外套,后背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纱布,隐隐透出刺目的血红。 “数据破解了吗?”周远帆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身体,而是直指翻盘的钥匙。 林雪薇把热水递到他嘴边,冷艳的面庞透着疲惫和心疼:“雷叔第一时间去找了赵司长。那个老头子确实厉害,不到半小时就绕开自毁程序,把十年洗钱交易全刷出来了!叶援朝想截留的糊涂账,在绝对的核心母盘面前,已经成了废纸!” 听到这话,周远帆吐出一口浊气,紧绷数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轻松。 但旋即,他目光锐利起来:“陈柏川人呢?机房虽炸,但他必须死在我们手里。若让他逃回公海,高维明他们就能把罪名全推给陈柏川,弃车保帅!” “全城搜捕网已铺下。刚才赵司长通过国安权限封锁了江州所有合法出境通道。他插翅难逃。”林雪薇刚要拿桌上的配枪,后背伤口扯动,疼得皱起了眉。 “你去哪?”周远帆按住她的手。 “抓人!不能再让他跑了!”林雪薇咬紧牙关,眼中满是冷厉。 “你疯了,你背上缝了六针!去了也是送死!”周远帆厉声喝道,刚撑起身体便引发一阵剧烈咳嗽。 这对生死线上徘徊无数次的男女,此刻如伤痕累累的孤狼,为了最终的猎物拼尽最后一口气。 …… 此时此刻,江州国际酒店的总统套房内。 陈柏川像条丧家之犬将酒杯扫落在地。大背头散乱,双眼布满血丝,犹如发狂的野兽。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陈柏川反复拨打高维明的红色专线,只有冰冷的盲音。冷链园爆炸声传来时,他就知道赵亮失败了。当量不足以引燃储气塔,意味着机房已被警方突入! 陈柏川愤怒地将手机砸得粉碎。 高维明在跟他切割。那帮平时拿他钱如同饮水般痛快的省厅大佬,在这关键时刻,果断切断了物理链接,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接。 这不是最绝望的。 就在十分钟前,寰宇时代的大老板,那位一直在海外操控全盘的神秘人物“沈天行”,给他发来了一条通过加密卫星发送的信息: “清除障碍物,自行前往P3公海坐标。船票已失效。” 别人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但跟着寰宇时代干了二十年脏活的陈柏川比谁都清楚。什么叫“自行前往”?什么叫“船票失效”?这意味着沈天行不仅抛弃了他,还要他变成死人!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把江州的漩涡彻底堵死,才能让寰宇时代在海外断尾求生! “想让我死……你们这帮混蛋都想让我死!” 陈柏川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咆哮。他突然一把推开套房里伪装成穿衣镜的暗门,从后面的保险柜里抓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塞满了几本极其稀有的中立国外交护照,以及十几根金条和成沓的美金。 他陈柏川生性多疑,狡兔三窟。他从没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别人。 “我还有底牌!老子在江州盘了二十年,不是你们说杀就能杀的!” 他穿上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雨衣,从酒店一条连监控都没有覆盖的货运消防通道溜到了地下室,钻进了一辆套牌的老旧黑色帕萨特里。 这辆车是他在江州地下黑市买来的,没有录入任何公共信息网络,连车窗都贴了最厚的黑色防爆膜。 汽车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一头扎进了江州市凌晨狂暴的雨幕中。 逃跑的路线,他早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他没有去机场,没有去火车站,甚至连高速公路都没有靠近。 他把车开到了长江边上一段废弃多年的荒滩。 这里没有路灯,四周全是被遗弃的沉船残骸和齐腰深的野草。江面上狂风怒卷,浑浊的江水如同暴怒的黄龙。 在这里,隐藏着一个他陈柏川用十年时间悄无声息搭建起来的私人走私码头。那里永远停靠着一艘外表破旧,内部却装载着两台大马力双发引擎的长途货轮。 那是他最后的方舟。只要顺着这条野江道冲出入海口潜入公海,凭借他手里的几本多国护照和巨额黑金,他就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重新做个潇洒的富家翁! 陈柏川提着沉重的牛皮纸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平日里那双价值五万块定制的意大利高定皮鞋,此刻已经被烂泥裹得面目全非。 “快了……只要上了船……”陈柏川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甚至隐隐看到了货船上的灯光。 然而,就在他离那艘能救命的货船只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 “嗡——”的一声刺耳的破空声在江面的暴风雨中传来! 那是一架带有高强度聚光灯的警用无人机!惨白的强光如同死神的利剑,瞬间劈开雨幕,精准无误地打在陈柏川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 紧接着,不远处的江面上,三艘高速巡逻快艇如同撕裂浪花的鲨鱼,闪烁着刺目的红蓝警灯,朝着这个废弃码头狂飙而来! 而在陈柏川后方的芦苇荡里,数十道刺眼的手电光芒同时亮起。汪清泉和林雪薇带领的特警,已经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陈柏川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引以为傲的地下逃城,竟然被这群泥腿子警察破解了?! 他不明白,既然核心主机已经被抢下来了,雷叔利用国安的超级计算机,只需要三十秒就能对比出陈柏川名下所有的暗中资产!这处被挂靠在一家快破产的江州渔业公司名下的死号码头,又怎么可能藏得住雷叔的天眼! “陈柏川!放下武器!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双手抱头蹲下!”汪清泉在风雨中举着扩音器怒吼。 陈柏川根本没有理会警方的警告,他像一头疯狗一样,拼命往货船的方向狂奔。 五十米!三十米! 只要踏上那块甲板,启动大马力引擎,就算冲进漩涡也比落在警察手里强! 陈柏川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湿滑的铁木栈桥,他看到了货船甲板上亮着的一盏昏黄的风灯。 他跌跌撞撞地扑上甲板,甚至连手中的牛皮纸袋掉落了几根金条都没有发现。 “开船!马上他妈的给我开船!”陈柏川对着货船驾驶室的方向声嘶力竭地怒喊。 可是,驾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引擎都没有发出启动的声音。 陈柏川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比江水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爬遍全身。 在风灯昏暗的光晕下。 一个穿着纯黑色紧身衣,身材极其曼妙却透着无尽死寂气息的女人,犹如一只等待猎物已久的黑豹,静静地站在通往船头必经的阴影里。 她的手里,那把暗红色的三棱军刺,正顺着雨水滴答滴答地流着不知道是谁的鲜血。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陈柏川颤抖着后退了一步。 马晓琳抬起头,那张精致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双如同看尸体一般的眼睛。 “我在等你,陈叔叔。等了你十年。” 马晓琳的声音很轻,却掩盖了周围大江所有的波涛声,如死神的判词,宣判着一代枭雄的穷途末路。 第116章 血色因果 江水拍打生锈的船舷,发出沉闷嘶吼。 “晓琳?你怎么在这?”陈柏川脸皮微抽,换上长辈关切的面孔,“外面全是警察!这里危险,快上船跟叔叔走,我在海外给你准备了豪宅和花不完的钱!” 他敞开湿透的纸袋。风灯下,金砖和美钞散发着罪恶气息。 马晓琳没动,手中军刺泛着寒光。 “钱?”马晓琳冷笑,“陈柏川,你觉得我守你一整晚,是为了这几块破铜烂铁?” “这都是误会!”陈柏川一步步后退寻找缝隙。下方江岸强光手电愈发密集,特警正强行登船。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两分钟了! “听听这个就知道是不是误会了。”马晓琳掏出防水录音笔按下。 “老马咬得太紧……周大山好像摸到地下库了。”这是刘海涛的声音。 紧接着,那个改变了马晓琳一生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那就让他们永远闭嘴……如果不识相,就送周大山先上路!记住了,要干得像是一场意外。” 当这段录音播放出来的瞬间,陈柏川脸上的伪装瞬间被撕得粉碎! 因为这段十年前的录音中,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下令制造车祸暗杀马国华老战友周大山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陈柏川!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陈柏川停止了后退,那张向来儒雅温和的脸皮彻底扭曲,变得极其狰狞,“那个老不死的马国华,活该他死!他非要查什么底账,非要挡着所有人发财的道!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父亲当年救过你的命!你竟然让人在那碗醒酒汤里下毒!”马晓琳的眼神瞬间化为两把利刃,一股极其恐怖的杀意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十年来,支撑她在尸山血海的中东战区活下来的唯一动力,就是复仇。而现在,仇人就在眼前。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没有恩情!” 陈柏川突然暴起!原本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儒商,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他那只背在身后的右手猛然抬起,手里赫然握着一把德国产的瓦尔特PPK袖珍手枪!这也是他逃亡时必须要带在身上的最后底牌! “砰!” 火舌在黑暗中吐出致命的毒焰! 由于距离太近,即便马晓琳的反应速度已经快到了极点,在看到陈柏川肩膀微动的瞬间就做出了战术规避动作,但这颗子弹还是狠狠地咬穿了她的左肩! 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色的战术紧身衣。强大的冲击力让马晓琳向后退了两步。 “哈哈哈哈!一起死吧婊子!”陈柏川面露癫狂,疯狂地再次扣动扳机! 但这一次,枪却没有响。 卡壳! 暴雨和泥浆渗透进了袖珍手枪的机械结构里,这种精密的武器在恶劣环境下出现了致命的故障。 就在陈柏川慌忙退弹壳的这零点几秒的空档里,马晓琳仿佛感受不到肩膀上子弹贯穿的剧痛,如同一头发怒的母豹,拖着一条血线合身扑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格斗技巧,只有最纯粹的肉搏和杀意! 马晓琳一头撞在陈柏川的胸口,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陈柏川撞翻在湿滑的甲板上。 “我去你妈的!”陈柏川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掐着马晓琳的脖子。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竟然和一名职业杀手僵持在了雨夜的甲板上! 此时,船下的警方已经搭好了冲锋梯。 林雪薇率先翻过生锈的女墙,端着九二式警用手枪冲上了甲板。紧接着,刚刚苏醒不顾劝阻执意要求赶到现场的周远帆,也在两名特警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爬了上来。 “住手!”林雪薇大吼一声。 甲板尽头的肉搏已经到了最惨烈的一步。 马晓琳被掐得满脸青紫,但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死死握住那把三棱军刺,对着陈柏川疯狂抵抗的手臂,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这一刀,直接废掉了陈柏川的一条胳膊! “啊!!!”陈柏川发出如同杀猪般的凄厉惨叫,掐着马晓琳脖子的手瞬间松开了。 马晓琳借势翻身跃起,右膝重重地砸在陈柏川的胸口,将他死死地压在地板上。紧接着,她夺过了陈柏川手边那把刚才卡壳的手枪,“咔哒”一声冷酷地拉动了套筒,将卡住的子弹退出,重新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陈柏川的眉心。 这一刻,万籁俱寂。除了江风的嘶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强光手电的照耀下,陈柏川满脸是血和烂泥,原本不可一世的眼底终于露出了最深沉的恐惧。他像一条濒死的蛆虫一样试图挣扎,但被马晓琳死死踩住。 “马晓琳!不要杀他!”周远帆挣脱特警的搀扶,大声吼道。 其实在周远帆的心里,他比任何人都想把陈柏川千刀万剐。这个人害死了他的父亲,害死了老谭,害死了这江州城里无数无辜的老百姓。但他是江州市的主管领导,是法制的捍卫者。如果陈柏川死在乱枪之下,背后那条通天的利益链条,那个真正的终极BOSS,就会永远沉入水底。 “晓琳!放下枪!把他交给法律!”林雪薇的手在颤抖,她不愿看到这个受尽苦难的妹妹再背负上新的血债。 马晓琳头都没有回,她只是冷漠地俯视着脚下的陈柏川,肩膀上的鲜血顺着手臂,一滴一滴落在陈柏川惊恐万状的脸上。 “法律?”马晓琳冷笑了一声,声音在风雨中显得那么孤独和悲凉,“当年我爸拿着那么多证据去省里的时候,法律在哪?当年那些被毒死的老矿工家属上访的时候,法律在哪?如果不是你们拼掉半条命抢到了核心数据,今天他已经坐在这个船上在公海喝着香槟了!” 周远帆的心猛地一颤,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和锥心之痛。是啊,权力如果不被关在笼子里,正义就会迟到,甚至缺席。 “晓琳,我保证,他绝对逃不掉死刑。他背后的保护伞也逃不掉。你现在开枪,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周远帆眼眶发红。 “我这辈子?从十年前我被送到中东去杀人的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毁了。”马晓琳惨然一笑。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雪薇,那个和她一样有着冷艳面容的女警官,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温柔和决绝。 “帮我照顾好那座孤坟。我心里的鬼,只能我自己除。”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枪响,伴随着一道血花在风雨中绽放。 陈柏川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剧烈地翻白,额头正中心多了一个两指宽的血洞,粘稠的血液混杂着脑浆流淌在甲板上。一代在江州呼风唤雨、心狠手辣的枭首大佬,最终死在了他当年亲手制造的受害者家属枪下。这就是因果。 马晓琳将手枪扔在甲板上,慢慢地举起双手,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 林雪薇猛地丢下手枪,冲上前将摇摇欲坠的马晓琳死死抱在怀里,放声大哭。周远帆静静地站在雨中,看着陈柏川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眼神如渊。 结束了吗? 不,陈柏川就算死了。那场更大的、能够掀翻省部的惊天反腐狂飙,或者说是最后也是最残酷的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17章 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 清晨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江州市。 “星宇集团董事长陈柏川伏法”的消息迅速传遍体制内。随着马晓琳自首、涉黑势力被拔除,这起大案似已迎来结局。 但在汉东省委三号会议室内,一场暗潮汹涌的较量正无声上演。 这是最高级别的省委常委扩大会议。中央工作组副司长赵明澈、江州市常务副局长周远帆破例列席。 会议桌旁,常务副省长叶援朝脸色沉痛:“同志们,陈柏川豢养私人武装、制造涉爆事故,证明招商审查存在巨大漏洞。如今首恶伏法,为消除国际影响,恢复经济信心。我提议专案组立刻对陈柏川案结案。不要搞无限扩大化审查,尽快解冻涉外企业资产!” 冠冕堂皇。 周远帆坐在旁听席,冷冷盯着叶援朝。陈柏川一死,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叶援朝和省委政法委书记高维明!在官方层面陈柏川是黑色产业链的大脑,现在他死了,叶援朝他们完全可以洗白为“被蒙蔽的官僚”。 周远帆坐在角落的旁听席上,冷冷地看着叶援朝那张义正言辞的脸。 “我赞成叶省长提议。”高维明敲起边鼓,“江州政法系统压力太大,首恶已诛,就不该死咬似是而非的线索,影响政治生态嘛。” 那个被周远帆用命抢回来的核心硬盘虽然解密了,但最关键的一组涉及“省部级以上官员行贿数字总账”的扇区口令,只有陈柏川知道。如果强行用红客手段爆破,硬盘的军用级自毁程序会把里面的数据烧成一块废铁。 死无对证。这就是高层保护伞想要强行结案的底气。 “叶省长的提议我赞成。”政法委书记高维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恰到好处地敲起边鼓,“江州的政法系统这段时间压力太大,既然首恶已诛,有些同志就不应该死咬着一些似是而非的所谓线索,影响江州的政治生态稳定了嘛。” 这一记“似是而非”,明显是在敲打周远帆和林雪薇。 会议室内,几位常委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透着默认的妥协。毕竟案子如果继续往上挖,挖出血淋淋的省直机关大动脉,对谁的政治前途都不好。 就在大局似乎要被这两位实力派高层盖棺定论的时候。 “啪”的一声。一直沉默的赵明澈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叶省长,结案可以。但工作组有个微小的程序问题想请您解释。”赵明澈语气平淡。 叶援朝眼角微微一跳,但很快恢复镇定:“请赵司长批评指正。” “不敢当。”赵明澈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江州刑警在清理冷库遗址时得到的部分残缺档案。那也是周远帆他们在那十秒钟内拔下来的极其外围的普通审计报告。这也是叶援朝觉得无可厚非的东西。 但赵明澈抽出了一张泛黄的原件单子,径直走到叶援朝面前,轻轻放在桌上。 “这份关于‘汉东省外资矿产优惠名录特别申请’的文件。是年初的时候星宇集团递交的。按照国家保密安全法,涉及战略铟矿探矿权的初筛结果,在中央批复前属于绝密。” 赵明澈的目光突然变得锋利无比,“但是就在这份文件申请上调的同一天。星宇集团的海外母账户上,便因为这份极有可能是‘肯定批复’的内部信心,从而在国际期货市场上做空了百亿美元!而在这份申请文件的边缘,有您的手书批语——‘酌情予以特别绿灯’。” 叶援朝本来端在半空的茶杯突然晃了一下。他心跳开始加速,强自镇定地辩解:“赵局长,这只是正常的下级政府招商指导。我签署这份文件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非法勾当。这最多只算是工作失察!” “是不是失察您说了不算。这上面的批示字迹,已经通过技术鉴定表明并不是正规流程的备案墨水,也就是说,您是通过非正常渠道,私自向外资实体泄露了国家的战略基建决策,从而为特定海外财阀输送了巨无霸级别的关联利益。” 赵明澈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这招不可谓不毒!赵明澈并没有用行贿去框叶援朝(因为证据链断层),他用的是涉嫌泄密与严重渎职。 这是周远帆和赵明澈商量的借力打力之局! 贪污腐败你或许可以说自己不知情、被蒙蔽,但是“造成特大国家战略机密损失”的渎职罪,在红色政权面前就是一道无可赦免的死刑符! 在座的其他省委常委脸色全部大变,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将身体往叶援朝相反的方向倾斜。 一旦被扣上泄露国家战略机密的帽子,谁沾上谁死! 叶援朝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荒谬!这简直是血口喷人!几行批字就能定一个省委常委的罪?我要向中纪委申诉!是对江州专案组这种构陷的严重抗议!” “不用申诉了。中纪委同志就在隔壁。” 赵明澈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了。 三名穿着整齐黑西装、面容冷峻的男子大步走入会议室。走在最前面的人对着省委书记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直接走到叶援朝面前,亮出了中纪委的徽章和立案审查决定书。 “叶援朝同志。我们是中央纪检监察组。关于你涉及严重违纪违法和泄露国家经济机密一案,请跟我们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问题。” “双规”的命令,在会议室里如同宣判死刑。 那一刻,刚才还在侃侃而谈、试图指点江山的叶省长,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他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竟然跌坐在了椅子上。 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终于轰然碎裂。曾经不可一世的省部级大老虎,在最高层的反腐利剑面前,卑微得犹如一捧尘土。 而此时,坐在他斜对面的高维明,手指已经完全僵硬了。 他知道叶援朝完了。更知道叶援朝一旦进去,他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在纪委的铁腕手段下很快也会一并被供出来! 高维明没有像叶援朝那样大喊大叫,他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义愤填膺的表情。但在他那看似正义凛然的外表下,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在会议短暂的中场休息上洗手间时,高维明锁上了隔间的门。他掏出了一部特制的卫星加密手机,按下了他这半年都在避免按下的号码。 “我是高维明。”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一只被逼上绝路的阴沟老鼠,“叶被控制了。启动我的特勤通道。给我一张最快去往瑞士的机票……我要走。马上!” 电话那头,只是传来一个毫无人类感情的电子音:“收到指令。安排中立国外交护照。请于两小时内到达京城国际机场VIP特通通道。超出时间不候。” 高维明挂断电话,猛地将那部极其昂贵的加密手机扔进了马桶,按下冲水键眼睁睁看着它消失。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若无其事地洗了手,走出了洗手间。但他的脚下已经开始加速。这是一场与时间、与死亡竞速的大逃亡。但他不知道,一张天罗地网已经开始收拢。 第118章 惊险逼停 上午十点,京城国际机场VIP航站楼外。 一辆挂着某中立国使馆牌照的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隐蔽的要客卸客区。这片区域平时只向正部级及外宾开放,不仅免除了繁琐的安检排队,更能直接从内部通道登上一辆摆渡专车驶向停机坪。 高维明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略显凌乱。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印着外国国徽的高级外交护照,这是寰宇时代多年来为他这条极其重要的暗线准备的终极保命符。 “高先生,飞机已经获批进入滑行道了。只要您上去,起飞后直接汇入国际航线,国内的手就再也伸不到您那里。”随行的黑衣使馆人员低声用英语说道。 高维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天际线。在这个国家,在这个权力体系中跋涉了大半辈子,他曾以为自己能在这个金字塔尖呼风唤雨直到自然老去,却没想到最终落得个犹如土拨鼠般逃亡的下场。 不甘?愤怒?都有。但只要活下去,只要他在海外那些无数的黑金账户还能启动,他就能在另一个国度里继续做个人上人。 “走。”高维明转头,大步迈向了摆渡专车。 与此同时,京城机场高速上,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越野车正在暴雨中以一百六十公里的时速疯狂飙车! 开车的是林雪薇,副驾驶上坐着周远帆。他们刚乘坐国安的军用运输机全速从江州飞抵京城。 “雷叔!锁定他的位置没有!?”林雪薇猛打方向盘,超过了一排大货车。 车载通信器里传来雷叔极度焦躁的声音:“通过天眼比对到了!他乘坐的是中立国使馆的车牌,走的是免检的V1要客信道!他手里的护照是合法的假身份!现在他已经上了摆渡车,距离登机口还剩不到三分钟!” “妈的!”林雪薇爆了一句粗口,车速表直逼一百八。 “直接通知机场塔台,扣下那架航班!”周远帆抓着车顶上的扶手,大声喊道。 “不行啊远帆副局长!”雷叔急促地报告,“那架飞机是挂着中立国国旗的包机!按照国际航空法,我们目前没有掌握高维明本人的出逃实锤,如果强行扣押甚至登机搜查外交包机,会引起极其严重的外交争端!塔台不敢担这个责任的!” 高维明这条老狐狸,把政治护盾用到了极致。他赌的就是地方警方根本没有权限去越界挑衅国际外交底线! “那就让他这么跑了?!”林雪薇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因为愤怒,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跑不了。”周远帆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度森寒。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着。 既然常规手段拦不下来,那他就用非常规的手段! “嘎吱——!” 突然,越野车的侧后方高速插进来两辆全黑的无牌大排量SUV!它们如同疯狂的猛兽一般,一左一右地向着周远帆他们的车挤了过来。 在百公里时速下,一旦发生刮擦,绝对是车毁人亡的重大车祸! “是寰宇时代在京城的暗线死士!他们来拖延时间了!”林雪薇眼疾手快,一脚油门轰到底,凭借着极其高超的特警驾驶技术,硬生生从两辆黑车的夹击缝隙中窜了出去。 “别管他们!加速往T3航站楼冲!我来联系最高层!” 周远帆拨通了直通国安部最高首长的红色专线。 “我是周远帆。江州专案组副组长。”他声音沉稳有力,“我要申请一小时的特别拦截最高授权!” “强行逼停外交包机,如果没查到实质物证,你扛得起就地免职的责任吗?”那头传来极其威严的声音。 “我扛得起!”周远帆眼眶发红,“刚才我已把‘高维明向海外汇出两百亿绝密经费记录表’发到您信箱!证据确凿!让他上天,就是让国家的战略血脉流出境外!” 电话那头陷入长达十秒的死寂。 十秒后,威严的声音重重砸下:“授权通过。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把这蛀虫拦在国门之内!” “谢首长!” 飞机已经驶离了停机坪,缓慢地滑入起飞的主跑道。舷窗外,庞大的引擎发出轰雷般的怒吼。 坐在豪华头等舱里的高维明,拿起一块热毛巾擦了擦脸。随着飞机的加速,那种惯性的推背感让他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了下来。 他安全了。只要再过两分钟,飞机离开地面升入万米高空,就再也没有人能制裁他。 “高先生,起落架已经在准备收起了。”旁边的随行人员恭敬地递上一杯香槟。 高维明端起香槟,看着窗外倒退的机场建筑,正准备松下最后一口气。 突然! “轰轰轰——!!” 机舱外传来一阵极其刺耳和疯狂的警笛声!紧接着,飞机的引擎在一阵剧烈的机械制动声中开始减速! 高维明手里的香槟因为剧烈的惯性直接泼在了他的脸上! “怎么回事?!”他惊恐地大吼。 他猛地扑到舷窗边往下看。 只见飞机的正前方跑道上,赫然横插着四辆闪烁着刺目红蓝警灯的重装防爆警车!警车犹如几块不可逾越的钢铁巨石,将整条起飞跑道死死堵死!若是飞机再不减速,就会直接撞上去造成惨烈的空难! 飞机在距离防爆车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上,被硬生生地逼停了! “不……不……起飞!冲过去!冲过去啊!”高维明绝望地捶打着舷窗,像一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机舱门被猛然踹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整个头等舱。 在特警的簇拥下。周远帆和林雪薇大步走了进来。两人满身风尘,但眼神却犹如两道能劈开黑暗的闪电。 周远帆走到瘫软在座椅上的高维明面前,缓缓掏出了一张盖着三方大印的极其鲜红的拘捕令,举到他的眼前。 “高书记,您的航班延误了。恐怕这辈子,您都去不了日内瓦了。” 周远帆的声音不大,但在高维明听来,却比晴天霹雳还要令人震颤。 “带走!”林雪薇冷喝一声。 高维明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被两名特警架了起来。他曾经掌握着汉东省最高政法的权力之杖,如今,这根棍子重重地打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在他们被带下飞机的那一刻。京城的雨停了。 周远帆站在停机坪上,看着云层裂开的一道缝隙,那是这连日来,江州和京城,最明亮的一道光芒。 国内的大老虎已经全部被死死按住。接下来,是时候对准那个在远洋彼岸操控一切的大白鲨,那个代号叫沈天行的男人了。 第119章 双胞胎的幽灵 高维明在京城国际机场的落网,像给江州投下了一颗政治核弹,但这只是为了把真正的水底怪兽逼出水面而扫清的障碍。 随着陈柏川死亡、高维明被押送回省纪委隔离审查,江州的案子进入了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深水区——对寰宇时代的逆向追击。 在江州市局专案组的一间保密会议室里。 林雪薇站在白板前,将一张张线索照片贴在上面。中间最大的一张,是一个并没有正面照、只存在于雷叔天眼监控捕捉到的几个模糊侧影的女杀手。 “自从陈柏川在货船上被马晓琳击毙后,那个冒充过我的女杀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林雪薇将一支红笔重重地戳在侧影图上。 每次回想起在江州地下黑市以及之前几次极其凶险的追捕中遇到那个女杀手,林雪薇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虽然一直没见过对方的正脸,但那种气息极其相似,就像是水中的重影。 就在这时。 雷叔推门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胶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份泛黄的旧文件。 雷叔的面色极其古怪,甚至透着一丝震惊过后的惨白。 “远帆,雪薇。”雷叔咽了口唾沫,“这是刚才我们在搜查高维明在京城的秘密保险柜时找到的。” “是他向海外输送利益的账单?”周远帆走上前。 “不是。”雷叔摇摇头,“那个隐秘的保险柜里没有金条,也没有账单。他把这玩意儿和那本高级外交护照放在一起,说明这份东西对高维明来说,是他在最绝望时唯一能用来和寰宇时代谈判的筹码底牌!” 周远帆接过证物袋。这是一份泛黄的DNA亲子鉴定副本。报告上的名字被刻意用黑墨涂掉了,但在报告的侧翼,用回形针别着两张已经有些褪色的婴儿照片。 那似乎是两个刚刚满月不久的女婴。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胎记。这是极其罕见的同卵双胞胎。 不知为何,当林雪薇的目光落在那两张婴儿照片上时,她的心脏竟然如同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一种源于血脉的悸动感让她呼吸停滞。 “雷叔,这是三十年前的报告?这和高维明有什么关系?”周远帆皱起眉头。 “你们往下看这份报告左下角,那个未被完全涂掉的半个公章。”雷叔指向鉴定机构的一角。那是“汉东省军区地质研究所,1994年”的字眼。 周远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军区地质研究所?光明未来城下方涉及的国家战略物资铟矿,当年就是在这里开始秘密勘探的!这个做鉴定的人,和铟矿当年有极深的渊源!” 赵明澈此时推开了会议室的门。作为当年在国安卧底的老人,他接过了话头,语气深沉如深渊。 “我不看报告,也知道那上面被涂掉的名字是谁。雷老哥说得没错,高维明是想拿这个当保命符。因为这份报告里的两个女婴,其中一个,在寰宇时代。”赵明澈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林雪薇身上,“而另一个,就是你,江州市局刑警队长,林雪薇。” “这不可能!!” 林雪薇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在白板上。她的嘴唇瞬间煞白。 “我父母是在我一岁的时候因为车祸去世的!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林雪薇由于极度的震惊,声音都在颤抖。 “你所谓的父母,只是当年为了掩护你而惨死江州的养父母。”赵明澈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惜。 赵明澈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他叫沈天行。当年汉东军区地质所专家,也是发现江州铟矿的人。三十年前他窃取核心数据叛逃国外。你们生母对他深恶痛绝,带刚出生的你们隐姓埋名逃回江州。沈天行派杀手追踪,母亲将妹妹藏在车站储物柜,带你引开杀手死于车祸。你被收养,而养父母一年后也死于沈天行制造的‘意外’。” 讲到这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空气沉闷得仿佛要让人窒息。 “而你的那个被藏在储物柜里的双胞胎妹妹……”周远帆的嘴唇在干颤,他脑海里突然串联起了所有极其恐怕的线索。那个冒充林雪薇的女人,那个拥有极其恐怖反侦查能力和杀戮技巧的女人! “被沈天行找到了。并且被沈天行带到了国外。”赵明澈闭上眼。那段血腥扭曲的往事简直是对人性的最大亵渎。 林雪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滑坐在椅子上。 那个被她追捕了几个月的残忍女杀手,那个数次在险境中和她擦肩而过的幽灵,竟然是她一奶同胞的亲妹妹,林雪霜! 更残忍的是:那个创立了跨国财阀寰宇时代,在海外利用陈柏川等走狗吸食江州老百姓血液,残害马国华等好官,甚至把国家战略资源当做私产洗劫的究极大恶魔,那个让江州民不聊生的大BOSS——沈天行!竟然就是林雪薇和林雪霜的亲生父亲! 这也是为什么高维明要把那份DNA报告当做保命底牌。因为一旦他身陷囹圄,他会用此要挟沈天行——如果你不捞我,我就把你在国内有另一个公安身份亲生女儿的消息捅给某些国际敌对势力,让沈天行也卷入政治漩涡。 “为什么……会这样……”林雪薇捂住脸。警服下的那颗滚烫的秉持正义的心,在面对这惨烈的身世和血统原罪时,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父亲是惊天巨蠹和卖国贼。妹妹是十恶不赦的刽子手。而自己,竟然是警察? 这种极致割裂的宿命感,就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周远帆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没有用。权力和正义的路上,永远伴随着血肉模糊的切割。他走到林雪薇身边,伸手重重地、坚定地按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暖。像黑暗深处燃烧的火炭。 “叮。” 就在这时,雷叔面前的那台专用的技术侦查电脑发出的一声警报。 雷叔猛地抬起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几行被破译的乱码在屏幕上显现。 “是地下冷库机房被毁前、最后一秒强行截留下的一条特殊加密码!这是寰宇时代内部最高指令的发回记录……”雷叔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 “破解出来,说!”周远帆将目光从林雪薇身上移开。 雷叔深吸了一口气:“指令内容是:‘清洗程序由于警方夺据失败终止。江州失去控制权。命令第一梯队【狼颚】渗透入境。命令督战官【霜】即日回国,收割核心母质。若地方阻挠,不惜夷平矿区。’” 狼颚。督战官林雪霜! 这是那个大鳄躲在公海远洋彼岸,对江州下达的最终通杀令! 原本坐在椅子上流泪的林雪薇,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后,她竟然缓缓地直起了腰。 她拿开捂着脸的手。那张绝美而冷艳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了冰一样的坚硬。她将腰间的配枪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她要来毁了江州,就算她是我妹妹,我也绝不答应!”林雪薇的声音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身警服,我穿了一天,这辈子就是用来扫清罪恶的。如果当年生母护我是为了让我给沈天行为虎作伥,那我宁可陪马晓琳去坐牢。” 周远帆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赞赏。这正是他深爱的女人,一朵在腐朽与血泊中开出的铿锵玫瑰! “很好。”周远帆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既然寰宇时代的最终老总已经按捺不住亮出了爪牙!那咱们就把他的这些爪牙,连同他这个老巢,全在江州这块土地上埋了!” 决战的倒计时,正式敲响。 第120章 深水长夜 虽然林雪薇在会议室里表现出了惊人的决绝与刚硬,但那紧绷的一口气,在会议结束后回到自己的安全屋时,还是彻底散了。 夜很深。没有开灯。 林雪薇没有脱下警服,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坚强如铁的江州刑侦大队长,此刻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三十年的身世,像是一场荒谬而残忍的噩梦。她曾引以为傲的警徽、她坚守的底线,突然间被挂在了一个叛国者和黑恶大枭的血统上。这就好像一个人在阳光下走了半辈子,突然低头发现,自己的脚上踩着无数无辜者的鲜血。 “我是罪犯的骨血……我的血管里,流着和他们一样肮脏的血。”她喃喃自语,泪水无声地滑落,浸透了衣襟。 那种信仰坍塌的绝望感,甚至比当初面临毒气和子弹时还要让她觉得生不如死。她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手抖得捏不住笔尖,但在那张白纸的抬头,还是艰难地写下了两个字——“辞呈”。 “叩叩叩。”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没有等她开口,门锁被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周远帆推开门,看到了坐在黑暗地上的林雪薇。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去扶她,而是直接走到了她面前,盘腿坐在了同样冰冷的地板上。 “写辞职信呢?”周远帆瞥了一眼桌角的一抹白,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林雪薇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有些崩溃地嘶喊道:“你来干什么!来看一个叛国者的女儿怎么在泥潭里挣扎吗?!周远帆你懂不懂,一旦我的身世走漏出去,我不仅做不了警察,甚至连站在你身边支持你的资格都没有!政审不会放过我,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你还在等什么?你应该立刻按组织程序申请对我隔离审查!而不是坐在这里看我的笑话!” 面对林雪薇近乎歇斯底里的崩溃,周远帆只是静静地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今天来,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是来给你讲几个故事。” 周远帆吐出一口青烟,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发黄的档案,像丢废纸一样扔在林雪薇的脚边。那上面的红头印章触目惊心。 “这份档案,是老谭的。你还记得老谭吧?那个在档案室里陪了我几年,天天喝几块钱劣质茶叶的糟老头。因为帮我查旧城改造的卷宗,他被陈柏川的人撞死在老街口。他死的时候,还在用身体护着那份案卷的残页!” 周远帆又抽出一份档案砸在地上:“这是马国华局长。他死在极热的温泉池里,心脏被人工控制的毒药生生绞碎!他明知道查下去会死,但他告诉我要做个君子!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扛着!” 最后,他拿出一份极其残破的伤情报告单:“这是城郊几百个因为饮用水被污染、矿层塌陷导致致残的普通老百姓的医院诊疗单。上面那些沾血的指纹,每一个都是一条被压榨到活不下去的人命!” 林雪薇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档案,听着周远帆那从低沉逐渐转为怒吼的声音。雷声在窗外翻滚。 “林雪薇你竖起耳朵给我听清楚!”周远帆猛地抓住她的肩膀,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他们流血、他们牺牲、他们拼上身家性命维护这片土地,不是为了某个人高贵或者低贱的血统!是因为这片土地需要干净!需要光明!” “你觉得你的血是脏的?那是你父亲造的孽!但你这身警服是你自己拼了命穿上的!你打出去的每一颗子弹都是为了江州的老百姓!你叫林雪薇!你是江州的警察!不是魔鬼的女儿!” “如果你非要觉得自己脏,那就用沈天行的血来洗干净!临阵脱逃,你才对不起这身皮!”周远帆将最后那张辞呈一把扯个粉碎,像雪花一样洒落在林雪薇的身上。 如同雷霆击碎了冰封的江面。那番震耳欲聋的痛喝,将林雪薇从自艾自怨的泥沼中硬生生拉了出来。她看着周远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晚,她哭出了前半生所有的压抑和撕裂。而周远帆,就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紧紧地拥抱着她。这是生与死之间,血与火之中淬炼出来的绝对信任。 第二天清晨! 暴雨停歇。但在江州指挥中心的电子大屏前,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 周远帆和林雪薇、赵明澈刚刚抵达会议室。指挥中心的雷叔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远帆!我们的主控内网被入侵了!” 话音未落,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的巨大电子屏幕上,所有的监控画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闪一闪的极其刺眼的雪花屏。紧接着,一行乱码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整个指挥中心的高级防御防火墙,竟然在不到十五秒的时间内被彻底撕碎!这是超越了当今市面最高科技层级的黑客攻击手段!这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拦截!切断物理网口!”雷叔疯狂地敲击键盘,额头上青筋暴起。 “没用的。他在反向劫持我们的显示系统和扩音器。”赵明澈面色凝重,死死盯着屏幕。 雪花散去,屏幕上并没有出现画面,而是只留下了无尽的黑色背景。但会议室的环绕音响里,却传出了一个经过多重变声器处理、低沉且带着极度上位者威压的电子男声。 这是三十年来,沈天行这个潜藏在深渊里的超级大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介入江州这片他视为后花园的斗兽场! “远帆副局长,还有我亲爱的女儿。早上好。” 那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听不到愤怒,只有那种视人命如蝼蚁般的冷漠。就像是一个人在看着蚂蚁搬家。 林雪薇听到“女儿”两个字,手指猛地抠进了掌心,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冰冷如刀。 “你们干得不错,折断了我几根没用的树枝。陈柏川那种下等人,死了也就死了。甚至高维明那个饭桶,我也无所谓。”沈天行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但,你们触碰到我的底线了。” “光明未来城下面的东西,是属于我的。这片土地的矿脉图,是我三十年前亲自一脚一脚蹚出来的!国家?凭什么国家收走我的心血?!” 周远帆冷笑一声,对着麦克风毫不退让地回应:“因为那是用人民的血汗堆出来的底子,不是你一个卖国贼的私产!从这一刻起,十四号矿井就是国家的战略禁地!你就算把你所有的狗腿子全搭上,也别想从江州带走一块石头!” “年轻人,有魄力。”沈天行的笑声像是夜枭的啼鸣,让人毛骨悚然,“但我从来不听废话。我最后说一遍。放开封锁线,把核心母质交给我派回来的人带走。” 整个指挥中心的空气仿佛都要冻结了。 “如果我不呢?”周远帆的声音如钢铁般掷地有声。 “如果不……我保证。”沈天行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寒彻骨,犹如刮过地狱的黑风,“未来三天内,这座新城的每一个工地、甚至江州的每一条街道,都会变成地狱。我会让你们知道,这三十年,我在海外到底建立了怎样一座你们无法想象的嗜血帝国!” “滋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静电声,大屏幕瞬间黑掉。随后又“叮”的一声恢复了正常的监控画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恶战,面对跨国武装与资本的跨维度立体战争,在这一刻,正式打响! 周远帆看着恢复如初的大屏幕,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看着身边的林雪薇和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战士们。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向死而生的冷厉。 国内的蛆虫杀完了,现在,轮到屠龙了! 第121章 信息茧房 沈天行给出的“三天”期限,并没有让江州市委等来暴雨停歇后的宁静,反而在这位跨国远洋大鳄的发难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治安与经济双重海啸。 周一的清晨,正如平时的每一个周一那般,江州数百万市民涌上街头,开启了一周忙碌的生活。可是,到了早上七点三十分早高峰最拥挤的那一刻,灾难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滴——滴滴——” 此起彼伏的刺耳汽车喇叭声响彻了江州市所有的主干道。原本由交管智能大脑调控的红绿灯矩阵,在同一秒针内全部死机!所有的路口要么全部绿灯,要么红灯长亮,甚至连斑马线监控系统也同时瘫痪! 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市中心几家主要国有银行的网点里,排队的市民惊恐地发现,ATM机上疯狂弹射乱码,柜台内的系统全部熔断,显示【数据链路遭到截断,账户强性冻结】。 一时间,整个江州犹如陷入了一座信息的孤岛,恐慌的情绪比瘟疫蔓延得还要快! “远帆!出大麻烦了!” 市委抗危应急指挥部内,雷叔的十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他的防辐射眼镜上倒映着屏幕上密密麻麻如同瀑布般倾泻的血红色代码。 “是DDoS攻击!而且是超级骇客团队发动的潮汐级多向攻击流!他们彻底切断了政务外网和市级主干金融通讯网!这不仅是网络瘫痪,这是在对这座城市进行信息绞杀!” 周远帆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看着上面全城陷入红色的交通死锁图块,面沉如水。 这是沈天行说过的地狱。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祭出了不对称的跨国战争手段!用瘫痪一座准一线城市的基础设施来逼迫政府妥协! “能追溯源头进行反制吗?”周远帆冷厉地问道。 “对方非常狡猾!他们用的全都是海外肉鸡服务器,而且做了上百层的跳板加密。”雷叔咬紧后槽牙,但他突然一顿,那双眼睛瞬间爆发出精光,“等一下!不对劲!虽然主攻方在海外,但是……我抓到了他们的一个物理桥接漏洞!他们最大的一个流量数据分发端口,竟然在江州市内!” “什么意思?”林雪薇猛地走上前。 “对方在市里布置了伪基站!这就好比他们在我们家里安装了信号放大器里应外合!只要摧毁那些物理伪基站,我们就能夺回三分之二的城市控制权!”雷叔在键盘上重重地砸下回车键,“物理坐标锁定了!一共有三个点。” “把坐标发我终端上。我去拔掉它们!”林雪薇毫不犹豫地带上了配枪,同时呼叫汪清泉。 “雪薇,当心。那些不是普通的电信诈骗贼。”周远帆按住她的肩膀,“沈天行手底下的人,全都是亡命徒。” 林雪薇冷冷地拔出枪套里的九二式手枪,“咔哒”一声上膛:“那就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江州公安的子弹硬。” 十分钟后! 江州城西区,一片鱼龙混杂的廉租房小区内。 这栋楼的顶层有一间连窗户都被厚重黑布封死的出租屋。屋子里摆满了几台超大功率的信号发射器机组和散热水冷设备。这是寰宇时代潜伏在江州的第一个伪基站枢纽。 “砰!” 伴随一声巨响,出租屋老旧的防盗门被汪清泉用破门锤直接给暴力轰开! 然而,迎接特警突击队员的,并不是惊慌失措试图销毁数据的普通黑客。防盗门被破开的瞬间,两梭子极其专业的战术点射直接穿透了门框,将门口的两名特警死死地压制在了楼道里! “火力压制!他们拿的是冲锋枪!”汪清泉大吼一声,举起防爆盾硬扛了几枪。子弹打在盾牌上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些伪装成租客守卫基站的人,是一批参加过海外实战的冷血雇佣兵! “闪光弹!” 在这逼仄的楼道内,林雪薇如同极其老练的猎手,她一个标准的低姿滑铲,拔掉保险销的闪光弹从盾牌下缘扔进了屋内! “嘭!” 刺眼的白光瞬间让屋内的人致盲,但那两名雇佣兵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肌肉记忆,即便瞎了眼,依然端着枪向着门口预判盲射。 但是林雪薇的动作更快!她借助墙壁的一记反冲腾空,人在半空中连续开火。 “砰砰!”两声枪响! 两颗愤怒的子弹精准无误地击穿了那两名雇佣兵持枪的肩膀和手腕。鲜血飞溅间,汪清泉带人如狼似虎地扑进屋内,一脚踹翻了那堆还在运转的超大功率无线电发射机箱。火花与电线在水冷液中短路爆燃。 “第一个点清除!雷叔!准备接收数据修复!”林雪薇对着对讲机急喊,转头便向下一个目标点狂奔。 与此同时,江州市郊的十四号矿井外围。 在这场全城系统大停摆的混乱风暴中,周远帆并没有离开指挥部。他像一座雕塑一样站在最高处的观测塔上。 因为他太清楚沈天行的算盘了。搞瘫半个江州的基础设施,引发社会层面的严重恐慌和警力严重不足,归根结底只是为了四个字——调虎离山! 一旦特警的防线松动,那帮真正想要夺取铟矿物理数据母盘的狐狸尾巴,就会趁乱潜入十四号矿井! “轰隆轰隆……” 天空中传来几声低沉的闷雷。 因为外网断链,整个光明未来城外围的地表红外线监控全部失效。只有周远帆和市武警支队的死忠力量死死守在矿井唯一的必经之路前。 “来了。”周远帆拿着从武装部特批过来的军用夜视望远镜,眼神锐利如鹰。 浓雾笼罩的矿区外围,三辆没有亮灯的大型全地形越野车如同幽灵般硬生生撞开了外围的第一道铁丝网封锁线。 他们以为趁着监控瘫痪能打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战。 但当他们突入距离核心控制室不到一百米的时候,领头的车猛然踩下了死刹车! 在他们的正前方。没有红外线报警器,没有高科技的人脸识别防御墙。只有最原始、最冷酷的物理阻隔。 两台重达数十吨的履带式重型挖掘机横挡在控制室的大门前,控制室的合金铁门甚至被极其暴力的电焊死死地焊死成了一个铁疙瘩。 而在挖掘机的顶端,站着的是穿着黑色风衣的周远帆,以及身后五十名实弹荷枪的武警战士。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主子。”周远帆拿着扩音喇叭,居高临下,声音在废土般的矿区荒野上回荡,“就算他把江州的天捅个窟窿,这块矿的门,他也拿不走一丝尘土。往前一步者,杀无赦!” 这是江州保卫战中,最硬核、最纯粹的坚守。任你科技通天,我自巍然不动! 真正的深渊级厮杀,正在一步步逼近最终的高潮。 第122章 孤注一掷 当伪基站被捣毁后,江州市的交通和政务主干网经过雷叔的一整夜抢修,在第二天凌晨恢复了基本运转。 虽然一场全城级别的大瘫痪被扼杀在摇篮里,但周远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因为他知道,沈天行既然撕破了脸,绝不可能只有这种不入流的骇客手段。 果不其然,真正的海啸,在天亮之后排山倒海般砸向了江州市委。 “远帆……出大事了。”苏晓月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连敲门都忘了,跌跌撞撞地冲进周远帆的临时办公室。她的眼底全是绝望的血丝,“撤资了。全撤了。” 周远帆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什么全撤了?” 苏晓月把文件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刚开市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在深市招商大会上千辛万苦引来的三家外资重工装备制造企业,同时向江州市委发来了撤资函!甚至连违约金他们都愿意照单全赔!不仅是他们,今天上午,原本已经在江州落户的十几家涉外关联的高新企业,全部宣布暂停运营!” 周远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抓起那几份撤资函,上面盖着的全部是外资总部的公章,理由出奇的一致——“由于江州市营商环境出现极大不可控政治风险,且涉及敏感军工禁区,暂停一切投资活动。” “不仅如此!你看看外网!”苏晓月打开了手机里的一款特殊翻墙软件,递给周远帆。 屏幕上,十几家在国际上极具影响力的财经媒体,竟然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关于江州的负面报道!铺天盖地的标题犹如一把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东方之珠的没落:江州地方政府武断冻结外资资产!》 《强权的黑暗:星宇集团高管被逼致死,外资矿权惨遭掠夺!》 “这是沈天行干的。”周远帆的手指捏得指关节泛白,“物理夺矿抢不过,黑客攻击失败,他就动用他在国际资本圈的庞大影响力,要对江州进行经济绞杀!他想用破产的压力,逼迫市委放弃对十四号矿井的封锁!” “现在市委大院里已经炸开锅了。”苏晓月的声音都在颤抖,“好几个本来指望这些大项目拉动地方GDP实现政绩的区县一把手,现在都在李书记办公室门外堵着,要市里给个说法!” 这就是大鳄的恐怖之处。他甚至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就能让江州的官场陷入巨大的内部撕裂。 周远帆没有犹豫,抓起外套大步向外走去洗了把冷水脸:“走,去市委。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我还能算江州半个高个子!” 半小时后,江州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室。 这是周远帆上任常务副局长以来,参加过的气氛最压抑的一次会议。 会议室里不仅坐着常委班子,还破例列席了几位江州德高望重、已经退线的老干部。 “同志们呐,这不是开玩笑的。”一位老领导痛心疾首地敲着桌子,“三百多亿的外资啊!说撤就撤了!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十年攒下的营商环境口碑,一夜之间成了国际笑话!如果年底各项经济指标断崖式下铁,谁来担这个历史罪人?!” 另一位区委书记也附和道:“李书记。我也觉得最近我们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我知道十四号矿井下面有战略物资,我们保护是对的,但是不是可以稍微变通一下?对涉矿区域以外的那些合规外资项目,先放开封锁,给外商一点信心?哪怕咱们跟那个陈柏川背后的集团达成分级开发的妥协,也比现在鸡飞蛋打强啊!” “妥协?” 坐在末位的周远帆突然冷笑了一声,这声冷笑在压抑的会议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的身上。有愤怒,有不满,也有冷眼旁观。 周远帆慢慢站起身,他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那个提议妥协的区委书记脸上。 “你们觉得,什么是妥协?”周远帆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妥协就是他沈天行今天用媒体骂你两句、撤几笔资金,你就乖乖把大门敞开,告诉他:‘老爷里面请,除了主卧,偏房的东西您随便拿’?!” “放肆!周远帆,你怎么跟老同志说话的!”有人拍了桌子。 周远帆根本没有理会,他猛地将一份十四号矿井的检测报告砸在桌子中央! “三百亿算什么?!这下面埋着的高纯度铟,是能制造洲际导弹制导芯片和下一代隐形战机的命脉金属!保守估值超过三千亿!外资撤走,是因为沈天行在背后威胁他们!这证明沈天行已经黔驴技穷了!他拿不走矿,眼红得要发疯!” 周远帆的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你们要妥协?可以啊。今天妥协,明天他就能借着联合开发的名义把钻探机开进核心区!大是大非面前,江州就算断臂求生,也绝不能退半步!退半步就是跪下了。那是国家的战略资源,不是白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周远帆这番话太重了,重得就像是一记耳光抽在那些有妥协心思的人的脸上。 “小周啊,话说得漂亮。但财政上的亏空怎么补?今年下半年的烂摊子,那些要找饭吃的工人怎么办?”那位老领导阴阳怪气地发难。 “外资撤走,我们自己干!”周远帆毫不退缩,一把扯下领带,“我周远帆今天在这里立下军令状。一个月内,我如果拉不来足以填补外资撤资缺口的国内替代大项目,我引咎辞职!主动脱下这身衣服,终身不碰仕途!” 全场震惊! 谁都知道招商引资有多难,在整个江州被海外舆论恶意抹黑、被跨国资本封锁的节骨眼上,一个月内拉来三百亿的替代项目?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远帆说得对。” 一直沉默不语的市委书记李康达,终于用力地按灭了烟头。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书记站起身,浑厚的声音中透着不可撼动的威严。 “如果在国家战略安全和地方蝇头小利面前摇摆不定,那就是对党和人民的犯罪。李某人只要还坐在这个位子上一天,江州的立场就绝不妥协。远帆立了军令状,我作为市委一把手,也把这把老骨头押上。一个月,市委全力配合你。天平偏了,我李康达陪你一起引咎辞职!” 一把手的拍板,犹如定海神针,彻底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走出会议室时,外面的天色依然阴沉。 苏晓月拿着笔记本跟在周远帆身后,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远帆,你疯了吗!三百亿的窟窿,还是高端装备制造和资源深加工项目,国内除了那几家央企,谁敢在这种风口浪尖来接这个盘!你这是把自己的前途乃至政治生命硬生生送上了断头台!” 周远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晓月,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闪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冷光。 “谁说国内没人接盘?我要找的,恰恰就是那些被时代低估、却撑得起国家骨架的沉默巨头。”周远帆嘴角微微扬起,“晓月,回局里。把全国涉及军民两用新材料的隐藏独角兽企业名单,只要符合资质的,全给我翻出来。今晚我们要海底捞针!” 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制裁绞杀战,就此拉开序幕。 第123章 破茧而出的王牌 江州招商局档案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苏晓月和几名核心科员已经连续熬了整整三天。满桌的咖啡杯和散落一地的《全国新材料产业名录》,见证着这是一场比真刀真枪更磨人的战争。 “不对,这家不行,他们的现金流虽然看着大,但背后有海外远洋资本的影子。如果在此时引入,无异于引狼入室。”周远帆将一份厚厚的财报扔进了废纸篓,眼底的血丝红得可怕。 “远帆,这已经是第五十家符合资质的企业了!国内有能力一口吞下三百亿项目、且自身拥有提纯转化技术壁垒的企业,就那么几家老牌国企和互联网大拿,而且这些企业的投资审批流程至少按年算,一个月内根本不可能敲定!”苏晓月揉着剧痛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与绝望。 周远帆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墙上的倒计时牌。军令状已经立下,这是把江州的未来和自己的政治生命绑在一起的孤注一掷! 就在这时,苏晓月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但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远帆……你看看这个名字。我刚才在梳理全省税务穿透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市场数据。” 苏晓月快速调出一份用红笔画了无数个圈的表格:“这是一家名叫‘神工科技’的科研型制造企业,总部在西部戈壁滩上的一个三线小城。他们在民用市场上的名气甚至不如一家普通的互联网公司。但是我查了他们的特种税务票据,他们每年对于高纯度铟、镓等稀有金属的进口需求量,竟然占到了全国的三分之一!而且,这是一家百分之百纯内资的企业,没有任何海外资本注入,且具备军民两用资质。” “神工科技?”周远帆快步走过去。 “对。我托了省发改委的老同学查了内参,这家公司的总掌舵人叫陈天工。是个五十多岁的技术狂人。他们每年花在从海外高价收购提纯铟的钱,高达上百亿!也就是说,他们因为缺少第一手的核心矿源,长期被外资掐着脖子放血!” 这不就是瞌睡送枕头吗?! 周远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犹如暗夜中看到猎物的独狼。 “只要有需求,这就是我们最强硬的底牌!”周远帆一把抄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给我订最快的机票。我要去大西北!” “可是远帆,陈天工脾气极其古怪,出了名的不跟地方政府打交道。而且你没有任何预约,人家连大门都不会让你进的。”苏晓月急切地站起来。 “门不让进,就在门口等!”周远帆的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被海外垄断卡了半辈子的脖子,我不信他对这口唾手可得的肉不感兴趣!” 大西北,戈壁滩。 十月的西北风夹杂着黄沙,刮在脸上犹如刀割。 神工科技总部的研发基地,就建在一片荒无人烟的盐碱地上。这里没有气派的办公大楼,只有一排排极具钢铁重工业风的庞大厂房。 周远帆在寒风中整整站了八个小时! 为了展现诚意,他没有带浩浩荡荡的招商考察团,甚至连秘书都没带。就一个人,穿着单薄的西装,提着一个陈旧的公文包,任由黄沙落满了肩膀。 “这位领导,您还是请回吧。陈总他昨天进了二号特种车间,这正到了攻坚阶段,没有天大的事,谁也不敢去打扰他。他真的不见客。”门卫老大爷看着这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南方官员,好心地劝道。 “大爷,麻烦您跟陈总再通报一次。我是江州市常务副市长周远帆。我不仅代表江州市政府,我更带着江州光明未来城地下的东西来的。您跟他说一个字——‘铟’,他一定会见我。” 周远帆的声音虽然沙哑,但目光却如磐石般坚定。 门卫大爷叹了口气,拨通了内部专线。 不到五分钟。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沾满泥点子的破皮卡猛地停在基地大门内。 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穿着沾满机油工作服、头发花白、面容严厉的老者。这老头连手套都没摘,直接走到门口,隔着铁栅栏,上下打量了一眼冻得哆嗦的周远帆。 这就是那个手握千亿资产、能左右国家顶级稀有金属提纯命脉的狂人,陈天工! “江州来的官?”陈天工第一句话就充满了浓浓的排斥与火药味,“你们江州政府不仅手脚不干净,连个矿都守不住,被一个叫星宇集团的海外吸血鬼搞得乌烟瘴气!怎么?被外资卡脖子撤资了,现在想起来找我们这些国内干苦力的老骨头接盘擦屁股了?”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痛骂,周远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 “陈老既然对江州的情况了如指掌,那证明您的眼睛,其实一直死死盯着十四号井那下面藏着的东西。” 周远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绝密红章的简报隔着铁门递了过去。这是赵明澈特批的、不涉核心绝密的一部分初期矿脉含量评估。 “陈老,外资撤走,是因为我们江州市委把门焊死了!这块骨头,他们啃不走!”周远帆突然提高音量,声音穿透呼啸的风沙,“这片高纯度矿就在江州,是我们拿血甚至拿命护下来的!现在外资被我们赶跑了,我们自己干!我就问您一句,这个盘,国家队敢不敢接?!” 陈天工本来漫不经心的眼神,在扫过那份评估报告的核心数据时,瞳孔瞬间收缩了! 作为这个领域的泰斗,他太清楚上面那些元素配比数据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神工科技再也不用被海外技术卡脖子,意味着国产高端制导芯片的核心原料将彻底实现内循环! 老头子的手甚至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远帆那双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这双年轻官员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没有一丝官僚做派的赤诚与决绝! “好小子!带种!” 陈天工突然放声大笑,一把拉开铁门的大铁栓,“老头子我被那些黄毛鬼子卡了一辈子的脖子,这口恶气憋了几十年!今天既然你江州有拿命护矿的胆子,我们神工科技就有砸锅卖铁接盘的底气!进来说!” 三天后。江州市委大礼堂。 距离周远帆立下军令状仅仅过去了一周。 全城最具重量级的几十家中外媒体被紧急召集。原本以为江州市政府是要宣布与外方妥协,或者宣布项目破产清算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当周远帆陪伴着神工科技董事长陈天工,以及另一家低调进场的巨头央企——华锐重工的副总裁,共同走到签约台上时,全场闪光灯如暴雨般亮起。 李康达书记亲自主持了签约仪式。 “今天,江州市人民政府正式宣布,与神工科技、华锐重工达成深度战略合作开发备忘录。两家国内顶级企业,将分批分期对光明未来城高端制造项目注资总计三百一十亿元!彻底完成从矿产源头到高端智能制造的全产业链国产化!” 这个重磅炸弹一出,不仅全省震动,更像是直接甩在了寰宇时代和围观的外资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沈天行的这波经济绞杀,非但没能让江州屈服,反而逼出了国内巨鳄下场,彻底把海外资本踢出了局! 签约台下。苏晓月看着台上那个耀眼的男人,眼角闪烁着泪花。他做到了!这个男人,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即将坠入深渊的江州又托举了起来! 而远在公海深处的游艇上。 沈天行看着卫星屏幕上的直播画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黑水。 “好,很好……周远帆,原来你留了这么一手。”他猛地捏碎了手里的高脚杯,鲜血顺着掌心流下,“既然文的你们不上套,那就只能见见红了。让他们入境!” 这最后的一声指令,意味着最后的底线被彻底撕碎。 江州,将迎来最黑的血战! 第124章 死敌之影 公海,无名坐标 这艘被命名为“利维坦号”的百米超级豪华游艇,在漆黑起伏的波涛中就像是一座漂浮的冰冷城堡。 在游艇最底层、常人根本无法进入的全封闭私人射击室内。沈天行坐在真皮沙发上,用一块洁白的丝绸布仔细擦拭着一把做工精美的定制版勃朗宁手枪。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三百亿的国内资金。”沈天行将手枪放在桌上,目光冰冷地看着站在十米开外、戴着战术护目镜正在进行快速拔枪射击训练的身影。 “砰砰砰砰!” 伴随四声干脆利落的枪响,最远处的四个人形移动靶的眉心位置,分别穿出四个硬币大小的弹孔。 林雪霜卸下空弹匣,按动按钮将靶纸拉回。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就像一架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 “那个叫周远帆的年轻人,确实给了我一个惊喜。我以为他最大的能耐也就是扳倒江州那几只土狗。没想到,他竟然有胆量跑到大西北去把陈天工那个老棒槌给挖出来。”沈天行的声音在空旷的射击室里产生了一层沉闷的回音。 林雪霜转过身,将刚刚打空的弹匣装进战术背心口袋,又重新掏出一个压满黄澄澄子弹的新弹匣,“咔啦”一声推入枪托。 “老板,需要我再去一趟江州,除了他吗?”林雪霜的声音沙哑且冰冷。 沈天行眯起眼睛,突然站起身,慢慢走到林雪霜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霜儿。”沈天行突然伸出手,近乎温柔地摸了摸林雪霜因为训练而有些汗湿的红唇,“你在我身边长到这么大,也是我亲手教你开了第一枪。但你别忘了,江州那个处处跟我作对、甚至拔了我设下的所有据点的警察,是跟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这不是单纯的聊天,这是一场极其凶险的死亡试探。 林雪霜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但那只握着手枪的右手却没有丝毫的发抖。 “你是怕我对她下不去手?”林雪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她直视着沈天行那双能看穿灵魂的老辣眼睛,“她被那些废柴养父母养了三十年,连杀只鸡都要讲究个程序正义。她没杀过人,她拿什么跟我斗?你在我身上砸了那么多资源训练我,如果我连个圣母婊都解决不了,你现在就可以冲我的脑袋开一枪。” 沈天行死死地盯着她长达十秒钟。 最终,老狐狸发出了一阵满意的低笑。他很享受这种把至亲血脉训练成互相残杀的工具的快感。这也符合他内心那种极度扭曲的报复欲。 “好。”沈天行拍了拍林雪霜的肩膀,“经济战既然打不废他们。我就在肉体上把他们抹除。我花了一千万美金,租了‘狼颚’。” 听到“狼颚”这个名字,林雪霜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寒光。 在地下佣兵界,狼颚这支小队臭名昭著。他们是由多国被开除的精锐特种兵组成,不接暗杀,只接小规模的军事爆破和定点武装摧毁任务! “他们已经通过东南亚的灰色走私渠道,化整为零,分批渗入了江州境内。”沈天行转身走向酒柜,倒了两杯伏特加,“陈柏川他们没炸掉的主机被周远帆抢了,这对我们是致命的。那十四号井下面,还有当年那份残缺母盘最关键的地层样本。现在全城戒严,‘狼颚’的作用,就是在那帮警察的防线上撕开一条口子,炸一条路出来。” 沈天行将其中一杯伏特加递给林雪霜:“我不放心这帮只认钱的疯狗。我要你以督战官的身份,即刻回国。不仅要在现场监督他们把地底下的东西带回来,还要在这座城市里埋下最后的威慑。明白吗?” 这是给了林雪霜最高的前线处决权。 “如果不服从命令,我可以杀他们吗?”林雪霜仰起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只要东西能拿到,随你高兴。”沈天行笑了。 半小时后,直升机的轰鸣声在游艇上空响起。林雪霜背着她的战术包,登上了一架没有编号的黑鹰直升机,她将通过特定的航线,再次像幽灵般进入江州。 但在机舱的阴影里。林雪霜低着头,手指看似无意识地摩擦着刚刚压满子弹的那个弹匣底座。 如果此刻有极其高倍数的放大镜,就会发现,在那个黄铜底座极度隐蔽不起眼的一道划痕凹槽里,竟然用微雕技术刻着一长串奇怪的乱码。 那不仅仅是乱码,那是她用命给远方那对男女留下的最后一条坐标明码! …… 两天后。江州市。 初期的入冬,风中夹杂着湿冷的寒意。因为刚刚经历了巨大的反腐地震和金融风暴,市区的夜生活比起往日稍微萧条了一些。 但在城北的旧城结合部,一家名叫“夜枭”的大型露天烧烤城,却依然人声鼎沸。这里三教九流汇聚,也是江州地下灰色势力的一个微小枢纽。 深夜十二点。 四个穿着兜帽衫、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他们面前放着几十个空酒瓶,但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哪怕是在喝酒,他们的目光依然像雷达一样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制高点和出口。 他们身上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甚至连周围那些平时嚣张跋扈的当地小混混都不敢靠近。 这些,就是已经成功渗透潜伏进江州的“狼颚”前锋小队。 “队长,这里的破条子反应太慢了,我们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都没有巡查。”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白人壮汉用低沉的俄语说道。 被称为队长的平头男人冷冷地切开一块烤肉:“不要大意。那些死在冷链机房里的蠢货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今晚只是出来试探一下这座城市最底层的治安反应速度。把家伙带好,督战官今晚会下达最终攻击指令。” 就在他们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 隔壁桌由于喝多了的几个当地地痞,因为抢占通道,不小心撞了一下其中一名大汉。 “瞎了你的狗眼?撞了你爷爷不知道道歉?!”地痞借着酒劲,伸手就去推那名大汉。 但就在地痞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大汉胸口的瞬间,大汉犹如闪电般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咔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地痞的手腕被直接拧成了诡异的麻花状!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 “有人砸场子!”其他的混混见状,立刻抄起啤酒瓶和折叠椅冲了上来。 面对十几人的围殴,平头队长甚至连武器都没掏出,他只是冷着脸打了个手势。 四只“野狼”瞬间反扑!这场在烧烤摊上爆发的斗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不到半分钟的徒手格斗里,十几个混混被尽数放倒,鲜血混合着啤酒流了一地,骨折声不绝于耳而且这四个人下招极其狠辣,招招都是朝着对手的致命要害去的! 终于,附近的巡逻警报被触发。 “条子来了,别纠缠,走!”平头队长厉喝一声。 四人如同敏捷的猎豹,直接翻过两米高的砖墙,在警察赶到前十秒钟,干净利落地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城中村暗巷里。 当林雪薇和汪清泉带队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了满地哀嚎的混混和一片狼藉。 “林队,通过监控回放,这四个人徒手格斗的能力,甚至在我们市级特警教官之上!他们绝不是普通的涉黑人员!”汪清泉看着大屏幕上那近乎残影的动作反击,心头一震。 林雪薇没有开腔,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现场地面。 突然,她的目光被一块打碎的啤酒瓶碎片下方、那抹微弱的金属反光吸引住了。 她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拨开玻璃渣,从泥水里夹出了一个明显是被刻意涂黑的无编号枪械弹匣! 林雪薇瞳孔剧震。这种防滑槽深雕的高硬度弹匣,是境外顶尖雇佣兵为了应对恶劣气候专门定制的! 但更让她呼吸心跳加速的,是当她用战术强光手电从侧面打在弹匣底座上时——那长条凹槽里,出现了一排只有她才能看懂的极小密码刮痕! “立刻把弹匣送去市局实验室显微扫描!”林雪薇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野兽进城了!” 而且,林雪薇知道,留下这串密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林雪霜! 她不仅回来了,而且她是在用这种疯狂的方式向自己示警! 一场颠覆这座城市的狂暴突击,已然兵临城下。 第125章 迷雾猎人 江州市公安局,痕检实验室。 凌晨三点,显微扫描仪发出低沉的工作蜂鸣声。 林雪薇站在屏幕前,双手撑着工作台,眼睛死死盯着随着高精度放大逐渐清晰的图像。 那个被涂黑的无编号弹匣底座上,密密麻麻的细微刮痕在光谱分析下被还原成了一长串点组合! “林大队,解出来了。”技术员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按下了打印键,“这是一种非常古老且罕见的单向密码变种,如果不是你提前给了我们解译的基础公式,这玩意儿拿给国安的密码库都要跑上几个小时。” 林雪薇接过那张只打印了一行字的A4纸: 【城北工业区,第三大道,烂尾商业楼顶层。一个人来。】 看到这行字,林雪薇只觉得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果然是她!这种自创的解译公式,是当年她们还在收养院做姐妹时,用粉笔在墙上涂鸦时偷偷发明的“暗语”。 “林队,这绝对是境外武装分子的陷阱战书!我马上通知汪大队长组织突击队,把那个地方包围起来!”技术员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伸手去抓座机。 “不用。”林雪薇一把按住座机,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冷冽如刀。 如果真是一支成建制的海外雇佣兵,根本不会用这种个人色彩极其浓重的微雕密码。能够写出这段暗语,又恰好把它留在斗殴现场的人,只有一个。 “林队你要单独行动?这违反了最高戒备期的纪律!” “出了任何问题,我承担全责。”林雪薇将那张A4纸扔进碎纸机,转身拔出了配枪重新检查弹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实验室。 因为她必须去!哪怕前方是真正的刀山火海。那不仅是她一直在追查的死神,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双胞胎妹妹! 夜风呼啸,细雨蒙蒙。 城北工业区那栋停工了三年的烂尾商业大楼,在漆黑的夜空下像一头腐朽的巨大怪兽。周围根本没有路灯,除了一楼堆满的建筑垃圾,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林雪薇没有开警车,而是借了同事的一辆私家破捷达。 她没有拿手电摇晃照明,作为一个老练的特警,她把呼吸压到了最低频率,如同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灵猫,顺着没有扶手的水泥楼梯,一层一层向着顶楼靠近。 空旷的烂尾楼里,只有风穿过空洞窗框发出的“呜呜”声。 当林雪薇踏上顶层第二十八楼的最后一步台阶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在楼层中央那片被月光勉强照亮的水泥地上。一个窈窕修长的黑色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油桶上,点燃了一根极细的女式香烟。 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你这拔枪的动作总是慢了半拍。如果我是你,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子弹就已经上膛了。” 那个黑影幽幽地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沙哑、清冷,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林雪薇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枪,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当那个黑影转过身时!即便是已经知道了真相的林雪薇,呼吸也忍不住骤停了半秒。 那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犹如在照一面极其诡异的镜子!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林雪薇的刚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漠、嗜血,以及一种因为常年游走在黑暗边缘而积淀的邪气! “林雪霜。”林雪薇咬着牙,枪口直指对方。 “别用那么紧张的语气叫我,我的好姐姐。”林雪霜从油桶上跳下来,甚至没有去看那黑洞洞的枪口,而是自顾自地迈步走近,“这三个字,我都快忘了怎么写了。在外面,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他们更喜欢叫我‘霜刃’。” “别动!把手举起来!”林雪薇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源于血缘割裂的痛苦。 “怎么?要亲手把你的防弹衣打烂吗?”林雪霜突然冷笑一声,身形快得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林雪薇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扣动扳机。但林雪霜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个诡异的侧步滑闪,直接欺身入怀!她左手如同铁钳一般卡住了林雪薇持枪的手腕,右手猛地锁住了林雪薇的喉咙,将她死死地按在了一根粗糙的水泥承重柱上! “砰”的一声闷雷般的回响!林雪薇的后背被撞得剧痛无比。 “你看,我教过你,对付真正的野兽,你的犹豫就是给自己挖掘坟墓。”林雪霜的脸几乎贴在林雪薇的鼻尖上,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透着猎人的残忍。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雪薇艰难地呼吸着,没有挣扎去反夺枪,因为她知道近距离下的特种兵绞杀技有多恐怖。 林雪霜凝视着这张和她一般无二的脸,突然手一松。 林雪薇跌跌撞撞地靠在柱子上剧烈咳嗽。 “我没兴趣杀你。”林雪霜转过身,将那根还剩半截的烟头弹进外面的雨夜里,“我叫你出来,是想留你一条命。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带着那个姓周的男人滚出十四号基地。越远越好。” 林雪薇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林雪霜的胳膊:“雇佣兵要炸矿?!” 林雪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甩开她的手:“看来你还不算太蠢。老头子为了拿回那几块破石头,花一千万美金请了三十条参加过南美缉毒战争的疯狗。他们装备了微型电磁脉冲和足以把三十米地层整个掀开的塑胶炸弹。”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控制室。他们接到的终极指令是:如果拿不到核心地底标本,就炸毁整个矿井架构。那个当量的炸弹一旦在核心层引爆……光明未来城将永远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大坑。” “这是战争!”林雪薇赤红着双眼,“你也是江州人!你亲眼看着他们来屠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吗?!” “江州人?”林雪霜好像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突然凄厉地惨笑起来。 她猛地扯开自己黑色战术衣领口的拉链。 在她那雪白优美的锁骨下方,竟然交错密布着五六道极其狰狞、由于子弹甚至冷兵器贯穿而留下的深红色恐怖疤痕!有些伤疤看样子甚至是在她骨骼还没发育成熟的幼年期留下的! 林雪薇呆住了,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三十年!我在老头子那个地狱般的海岛训练营里,像个畜生一样活了三十年!”林雪霜眼底尽是疯狂的扭曲,“我每次在一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凭什么我姐姐可以在江州阳光明媚地背着书包上学!凭什么我一生下来就得被当成他的杀人机器?!” “现在你跟我谈江州人?”林雪霜一把掐住林雪薇的下巴,眼中涌出了滚烫的水珠,但表情依然残忍,“你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雪霜……”林雪薇想要伸手去抚摸那深可见骨的疤痕。 “别碰我!”林雪霜猛地后退了两步,像是一只警觉的刺猬。重新拉上了衣领。 黑暗的烂尾楼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面的冷雨声拍打着窗棂。 良久,林雪霜从后腰拔出一个黑色的防水资料袋,扔进林雪薇的怀里。 “这是‘狼颚’所有雇佣兵的人员侧写、火力配置、以及他们为了渗透你们防御系统而准备的通讯切入点。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东西。” 林雪霜翻身跃上了没有玻璃的窗沿。狂风吹起她的长发。 “回去告诉周远帆。这帮野狗不是你们那些废物警察能挡住的。明天晚上……好戏正式开场。” 说完,那个如同黑雾般的娇弱身影,轻盈地一跃而下。在三十米的半空中,她极其熟练地扣上了绳索挂钩,伴随着滑雪般的极速摩擦声,仅仅在三秒后就彻底消失在了下方浓厚的黑暗里。 林雪薇死死抱着那个防水资料袋,像是一团燃烧在冰雨里的火焰。 她没有退缩,反而擦干了眼泪,大步向楼下狂奔! 既然知道这就是针对江州的屠杀!这一次就算把整个市局打光,也绝不能让那个人的阴谋得逞! 因为她代表了光明! 第126章 他们要直接掀桌子了 林雪薇紧握方向盘,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烂尾楼里的那一幕,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犹如地狱修罗般冰冷的眼神,以及那触目惊心、深可见骨的伤疤! 她用力咬破了嘴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这不是软弱的时候,整个光明未来城的命运,甚至成百上千人的生死,都悬在了一线! 刺耳的刹车声在十四号矿井临时指挥中心的院子里响起。 林雪薇推开门,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大厅,雨水顺着她那贴身战术服不断滴落。 周远帆正和汪清泉站在巨大的防卫沙盘前眉头紧锁,他看到林雪薇浑身湿透冲进来的那一刻,心猛地揪紧了,立刻大步迎了上去。 “你这是怎么了?”周远帆顾不上周围还有警员,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上,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焦灼,“你去哪里了?为什么通讯器一直处于静默状态?” 林雪薇没有回答,而是颤抖着将那个黑色的防水袋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溅起一圈水花。 “这是狼颚不明势力的全部侧写、火力配置,还有他们的突入渗透方案!”林雪薇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极度的紧张而有些沙哑,“他们不是普通的亡命徒,是参加过缉毒战争、在这世上留下过尸山血海的疯狗!”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汪清泉立刻上前,一把抓过防水袋,抽出里面的文件,越看脸色越是铁青。 “这怎么可能?”汪清泉的声音透着不可置信。 周远帆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沈天行那个老狐狸,这是在经济战全面溃败后,要直接掀桌子了。” “汪大队,我们现在的防御力量够不够?”周远帆转头盯住汪清泉。 汪清泉深吸了一口气,实话实说:“如果情报属实,单靠我们市局的特警大队很难正面顶住这种火力的集中突击。我必须立刻向省总队申请武警特战大队介入,提升到最高级别的防暴反恐戒备!” “马上打!”周远帆毫不犹豫。 汪清泉立刻拨通了省厅的专线,然而电话那头的回复,却让他如坠冰窟。 “怎么回事?”周远帆看出了汪清泉的异样。 “省里说,大规模调动特战大队需要经过复杂的审批。而且……”汪清泉咬了咬牙,“有人在省厅施压,说我们在光明未来城搞风声鹤唳,是严重破坏营商环境、劳民伤财,影响极其恶劣,不同意大规模调兵。” “是谁?”周远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在这个节骨眼上阻挠安保升级,这不仅仅是官僚作风,这简直是卖隙求荣! “是主管装备和后勤的常务副厅长,据说他刚刚接到了某个京城背景集团的电话。”汪清泉压低了声音。 周远帆冷笑一声,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好一个影响恶劣!他们这是在拿江州老百姓的安全当儿戏,在国家宝藏面前玩政治筹码!汪大队,你继续协调省总队,这边省里的压力我来解决!” 周远帆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到窗边,拨通了赵明澈的绝密专线。 “赵省长,我是周远帆。光明未来城十四号矿井面临突袭,市局特警火力不足,我申请省武警特战大队紧急支援,但在省厅遭遇了阻力。”周远帆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没有任何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后传来赵明澈如同金石般掷地有声的回答:“老头子早就料到沈天行会狗急跳墙!周远帆,你听好,从现在开始江州片区实行管控!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递爪子阻挠,我赵明澈亲自摘他的乌纱帽!你只管守好那个矿井,武警特战大队十五分钟后出发!”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指挥中心的气氛终于稍微松动了一些。 “我们不能完全把希望寄托在增援上。我们在矿区周围部署的红外热成像防御网,是第一道防线。”周远帆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 汪清泉点点头,“那是市局上个月刚花了八百多万采购的最新型全天候安防系统,就是考虑到这几天的梅雨天气普通设备容易受到干扰。” 就在这时,负责监控的警员满头大汗地转过头报告:“汪队,周局长,出问题了!” “怎么了?”汪清泉大步走过去。 “十五号防区和十八号防区的红外热成像摄像头全部变成了雪花点!起初我以为是雨水遮挡了镜头,但我刚才切到人工测试模式,发现根本无法成像。这些设备的防尘防雨级别甚至达不到民用的最低标准,雨水直接短路了主板!”警员急得快哭出来了。 “什么?”汪清泉一把推开警员,自己盯着屏幕,“这怎么可能?这批货是省厅推荐,我们后勤装备处特招进来的,说是高级品质!” 周远帆的直觉极其敏锐,他立刻转头看向汪清泉:“当时这批设备的采购是谁负责跟进的?” “是后勤处副处长孙大雷。”汪清泉脸色顿时煞白。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孙大雷前几天晚上喝多了,一直在炫耀他老婆刚在深市全款买了一套海景洋房!” 周远帆气极反笑,在这条防线上搞偷工减料,这是把同志们的命往刀口上送!在这个生死局里,竟然还有人喝着贪腐的血,真是烂透了! 他立刻转头对旁边的一个干警下令:“记录,立刻通知市纪委驻公安局纪检组!带上枪,直接去后勤处把那个孙大雷给我扣下!控制他所有的通讯设备,查他的资金流水。如果在这批安防设备上收了一分钱的回扣,就让他知道在战时贪污的下场是什么!” 警员领命,立刻一路小跑冲了出去。 内部竟然有蛀虫,而且在如此关键的节点上暴露了出来,这让指挥室里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周局长,那我们现在的外围防线岂不是瞎了一半?”汪清泉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林雪薇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她的身体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刑警队长的坚锐。“把那些报废的设备全撤了!既然高科技设备指靠不上,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牵上警犬,每个盲区安排两名带实弹的暗哨,交叉掩护!” “也只能这样了。”汪清泉立刻开始重新部署兵力。 周远帆看着林雪薇疲惫却坚挺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这盯着,我去看看地下控制室的情况。” 林雪薇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周远帆转身走向通往地下深处的电梯,他知道,这仅仅是风暴的前奏,真正的血雨腥风还在后面。 与此同时,在江州市委大院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上演。 苏晓月穿着一袭干练的黑色职业套装,站在瓢泼大雨中指挥着调度工作。三辆全副武装的防爆运钞车在市委办公楼前一字排开,周围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苏科长,按照周局长的吩咐,所有的高调转移假象都已经布置完毕。押运人员全部换上了省总队的制服。”一名警官小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汇报道。 “很好。记住,我们要营造出一种如临大敌但是又必须在今晚转移绝密地质母盘的假象。车队绕着江州主干道走一期,然后在明天凌晨大张旗鼓地开往省城方向。沿途的监控探头我们已经让网监部门故意开了一道口子,如果寰宇时代那边有黑客盯着,他们一定会认为真正的母盘就在车上。”苏晓月的声音清脆而果决。在这场保卫战中,她虽然不能拿枪,但她在用自己的智谋为前线的战友分担火力。 这一手引蛇出洞,周远帆和她商量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深知,千日防贼终究会露出破绽。既然狼颚不明势力迟早要动手,不如主动释放诱饵,逼迫他们在市区外围动手,从而减轻核心矿区的压力。 苏晓月看着浩浩荡荡开出市委大院的车队,在心中默默祈祷。 远帆,你一定要平安啊! 而另一边,市纪委雷霆出击。 在公安局后勤处的大口里,十几名纪检干部如同神兵天降,直接堵死了所有的出路。 孙大雷被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挺着个啤酒肚的副处长,此刻已经面如土色,浑身犹如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市局干部,你们没有手续不能乱抓人!”孙大雷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带队的纪检组长冷着脸,直接把一份周远帆亲自签字的紧急留置通知书拍在了孙大雷的脸上。“孙副处长,这是战时纪律!现在不是请你喝茶,是直接抓捕!把他的保险柜打开!” 几名干练的纪委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强行打开了墙角的保险柜,然而里面却只有一些平常的文件。 孙大雷暗自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以为我们是在瞎忙活吗?”纪检组长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上的通风管道,“给我拆上面!” 两名工作人员踩着桌子,强行卸下了通风管道的百叶窗,只听见哗啦一声,三个黑色的公文包从上面掉了下来。由于拉链没有拉紧,其中一个包在地上摔开,直接露出了成捆的百元大钞以及十几根金条,在灯光下闪着贪婪而刺目的光芒! 孙大雷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批红外成像防伪安保设备明明是高级级招标,你暗中串标换成了连民用都不如的劣质产品,在这大雨天成了瞎子!前线的同志刚刚就差点因为你的贪腐而全覆没!”纪检组长一脚踹在孙大雷的肩膀上,眼神中满是愤怒,“这三百万现金和金条,就是你的买命钱吗?!孙大雷,你不仅是个贪官,更是国家的叛徒!” 孙大雷痛哭流涕,拼命磕头。“我是猪油蒙了心,我是被那家医疗器械壳子公司的王老板骗了!他说这设备就是防水不够,应对江州平时的治安完全没问题,谁知道今晚真的会打仗啊!我招,我全招!我还给主管装备的副厅长送了两幅古画,求你们宽大处理!” “你这种蛀虫的话,留着去法庭上对国旗说吧!带走!”纪检组长一声怒喝,两名高大的警员直接架起瘫软如泥的孙大雷,将他拖出了办公室。 这个小插曲不仅挖出了阻扰防御升级的高层毒瘤,更是清除了江州安保系统里的又一颗定时炸弹。 而此时,在光明未来城十四号矿井地下三十米的深处,周远帆正站在错综复杂的横向矿道内,拿着强光手电研究着手中泛黄的初期工程图纸。 这才是真正的决胜之地!把外衣扒给假车队,核心全藏到了地底! “这里瓦斯浓度高达百分之三,一旦开火,任何高爆手雷都会引起大坍塌。”周远帆在图纸上画了几个红圈,对跟在身后的几名特警骨干说道,“所以不明势力绝对不敢炸这里,只能打巷战。把一号岔口和三号通风管给我死死卡住!我们要来个关门打狗!” 午夜时分,暴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豆大的雨点砸在矿井外围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林雪薇穿着厚重的战术防弹衣,背着微声微冲,手持带红外瞄准镜的突击步枪,在十四号井外围的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 汪清泉安排的每两名一组的暗哨,已经在各个制高点和盲区就位。这些都是江州市局的精锐,每个人脸上都涂着迷彩,眼神坚毅如同黑夜中的雕塑。 “大家打起精神,敌人可能有夜视装备,尽量依靠掩体移动!”林雪薇通过对讲机低声下达指令。 “收到林队。”对讲机里传来特警们压低的声音。 林雪薇靠在一处废弃的塔吊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她的手指忍不住轻轻颤抖,那是肌肉在高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可怕的预言。 林雪霜就在外面的黑暗里。那是她的双胞胎妹妹,一个从小就在血盆里泡大的杀戮机器。三十年来的非人折磨,让林雪霜变成了沈天行的最锋利的刀。而此刻,这把刀正悬在整个江州的脖子上。 林雪薇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不久前在烂尾楼里的那一幕。林雪霜锁骨下方那触目惊心的伤疤,就像是一根根钢针,狠狠刺进了林雪薇的心里。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分开,现在站在这里的会不会是你,而经历那三十年地狱的会不会是我? 林雪薇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但瞬间就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掉。 就在这时,兜里的加密特种手机震动了起来。 林雪薇迅速闪到一处集装箱后,警惕地接通了电话。 “雪薇,是我,晓月。”电话那头传来苏晓月带着几分疲倦,却异常关切的声音。 “苏科长,外面的诱饵车队情况怎么样?”林雪薇立刻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作风。 “还在城区绕圈子,按照远帆的计划,要一直转到凌晨四点。目前还没有发现异常的跟踪。”苏晓月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轻柔起来,“雪薇,他……远帆他还好吗?” “他现在在地下控制室布置图纸。他是个很固执的人,非要留在最危险的第一线。”林雪薇叹了口气。 “替我照顾好他。”苏晓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这种只有女人之间才能听懂的默契,在此刻显得尤为沉重。 心惊肉跳的局势下,两个深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在这个雨夜达成了某种神圣的同盟。 “我用我的命担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有人能伤到他。”林雪薇咬了咬牙,“如果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会替他挡子弹。” “不要说傻话,你们都要活着回来。”苏晓月轻声说道,“等这件事情结束,我请你们喝庆功酒。” 挂断电话,林雪薇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枪。 而在地下三十米的控制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的空气浑浊而压抑,带着浓重的机油和岩石的气息。临时发电机发出隆隆的嗡鸣,白炽灯将周远帆的影子在粗糙的矿壁上拉得很长。 “周局长,外围的暗哨已经全部布设完毕。”汪清泉走进来,抖了抖雨衣上的水,递给周远帆一根烟,“不过弟兄们都有些紧张。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次来的不是普通毛贼。” 周远帆接过烟,没有点燃,而是夹在耳朵上。“告诉弟兄们不要硬拼。我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只要特战大队一到,就是瓮中捉鳖。 就在这时,汪清泉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汪清泉脸色大变,猛地抓起通讯器:“怎么回事?!” “汪队,我是七号暗哨。我们在东三区的铁丝网附近,发现了几具野狗的尸体。似乎用钢丝绞杀的!对方没有用枪,我们可能已经被渗透了!”沙沙的电流声中,夹杂着暗哨队员压抑着恐惧的喘息。 “切断东三区的照明,不要惊动他们,所有人换装消音武器!”汪清泉立刻下令,转头看向周远帆,“周局长,他们来了!比我们预计的还要早!” “该来的总会来。”周远帆脸上的表情在这个瞬间彻底冷硬下来,“汪队,外围交给你了!如果守不住立刻退进地下千万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放心!只要我汪清泉还有一口气,他们就别想跨过这扇铁门!”汪清泉猛地拉动枪栓,大步走了出去。 真正的风暴降临了! 地下三十米的控制室,位于十四号矿井的最深处。这里曾经是存放核心爆破材料的安全屋,现在被改装成了临时指挥所。四周是厚达一米的钢筋混凝土,上面还覆盖着铅板。 周远帆独自一人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上面不断闪烁的红点。那是外围暗哨的位置。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这种死寂的等待比真刀真枪的搏杀还要折磨人。 他的脑海中盘旋着无数个“如果”。如果不明势力强攻得手?如果雷叔的木马程序被识破?如果林雪霜真的引爆了炸药? 吱呀一声,厚重的防爆铁门被推开了。 林雪薇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的战术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怎么下来了?上面正需要你指挥。”周远帆连忙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保温桶。入手的一股温热,让他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汪队在那边盯着,上半夜暂时不会有大动作。狼颚不明势力是吃肉的,他们喜欢在凌晨人最疲倦的时候动手。”林雪薇将雨衣脱下,挂在旁边的架子上,“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周远帆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满满一桶还冒着热气的小馄饨,上面撒着虾皮和紫菜。在这样阴冷潮湿的地下空间里,这股香气几乎是致命的诱惑。 “你是怎么弄到这个的?”周远帆哑然失笑,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刚才巡逻的时候,偷偷跑去门卫张大爷那里借用电磁炉煮的。超市里的速冻货,别嫌弃。”林雪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勺子递给他,“快吃吧,等下面粉坨了就不吃下去了。” 周远帆没有推脱,他确实饿极了。端起保温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呼啦呼啦的声音在这狭小安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雪薇就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在过去几个月里,如何从一个被人诬陷的底层秘书,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了这座城市最坚硬的脊梁。 “好吃吗?”她突然问道。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馄饨。”周远帆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根葱花,眼神却无比真诚。 林雪薇笑了。虽然只是极浅的一抹弧度,却美得让周围冰冷的钢铁都黯然失色。她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拂去他嘴角的葱花,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碎了这片刻的宁静。 “如果没有这场风波,如果你没有卷入光明未来城这个大漩涡,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林雪薇轻声呢喃着,她的手指顺着周远帆的脸颊滑落,在他的下巴上停顿下来,“也许,你会一直当个招商局局长,娶妻生子,过着平平淡淡却安稳的日子吧。” “如果有那么多如果,今天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周远帆放下保温桶,反手握住了林雪薇那双有些冰凉的手,“雪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妹妹的事,对吗?” 林雪薇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你都猜到了?” “在烂尾楼回来后,你的眼神就不对。”周远帆深深地看着她,“她给你看了那份绝密的火力配置,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极端的方式逼着你,甚至不惜让你看到她所受到的折磨。这说明在她心里,虽然充满仇恨,但她并不想你死。这种血浓于水的牵绊,是沈天行那个老狐狸算计不到的。” “可是,她现在是督战官,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我该怎么办?”林雪薇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脆弱,扑进了周远帆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衣,“如果是她亲手拿着雷管,我难道要对她开枪吗?远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远帆用双臂牢牢地拥抱着她,感受着怀里的女人那犹如受伤小鹿般的战栗。他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远帆,答应我。如果这件事情能平安结束,我们就离开江州,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林雪薇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庞。在这一刻,她卸下了所有冰冷坚硬的伪装,只是一个深深渴望安宁的普通女人。 周远帆看着她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他的手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指腹擦去她的泪水。 “雪薇。”他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的。我是拿笔的,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看过太多的黑暗也经历过最无耻的构陷。但是,我的命,和这江州的百姓绑在了起。” 他转头看向那面冰冷的防爆大门,语气渐渐变得决绝:“我不能退。这一退,不仅仅是我周远帆输了,更是把江州这千万百姓的命运,交给了那些吸血鬼!哪怕今天倒在这里,我的血一样可以换这个城市的干净。” 林雪薇怔怔地看着他。她从没在他眼中看到过如此明亮甚至带着神圣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如山岳般执拗的男人。 “好!既然你要守,我就陪你守在这里!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他们踏前一步!”林雪薇猛地转身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锋利。 “轰隆隆——” 就在两人相互坦露心声的瞬间,地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爆炸声!即使隔着三十米深的岩层控制室的地板也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头顶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最后彻底熄灭,一切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红色的应急灯随即闪烁起来,发出刺耳的警报。 “外面打响了!”汪清泉在通讯器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周局长,一号防御阵地被攻破!对方用了重火力,他们杀进来了!” 第127章 处决 凌晨三点一刻,江州市上空的乌云如同铅块般低垂,狂风裹胁着暴雨,肆无忌惮地洗刷着光明未来城的钢铁废墟。 由于内部腐败案的及时清理,外围防御虽然撤换了一批劣质设备,但在汪清泉的重新部署下,利用警犬和交叉火力网,十四号矿井的防线依然犹如铁桶一般。 然而,对于那些真正游走在黑暗中的死神来说,铁桶,也是可以融化的。 林雪薇趴在六号高地的废弃吊车驾驶室里。冰冷的雨水顺着狙击步枪的枪管滴落,她的眼神犹如苍鹰一般锐利,死死盯着东侧一片被废弃的下水道口。那里是整个防御网中地势最低洼的地方。 “汪队。三号潜伏哨没有动静,但我的警犬‘黑豹’一直处于低吼状态,它的嗅觉告诉我,有气味正在靠近。”林雪薇在对讲频道里低声汇报道。 “收到。那是我们防御的薄弱点,对方如果是特种部队出身,很可能走下水道。你千万不要擅自开火暴露位置,特战大队还有五分钟就能抵达一万三千米的控制线!”对讲机里传来汪清泉沙哑的声音。 五分钟,在平日里不过是一支烟的时间,但在这个杀机四伏的雨夜,却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就在林雪薇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水道口时,一股极其诡异的嗡鸣声,突然从空气中传来! 那种声音频率极高,几乎超出了人类听觉的极限,就像是一千万只蜜蜂同时在脑海里振翅。林雪薇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噗——噗——噗——” 伴随着一连串细微的爆破音,林雪薇头盔上的战术夜视仪瞬间熄灭!甚至连手里那把八八式狙击步枪上的红外瞄准镜,也冒出了一丝烧焦的黑烟,彻底失去了光芒。 不仅仅是她,同一时间,整个十四号矿井外围,所有市局特警佩戴的电子辅助设备、对讲机、甚至地下应急电路系统,在这一瞬间全部瘫痪! “是微型电磁脉冲(EMP)!”林雪薇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也是在特警学院的高级讲义里才看到过这种传说中的战术武器。这根本不是普通混混能搞到的东西,这说明“狼颚”小队的背后,有着极其恐怖的国际某火背景! 随着电子设备的瘫痪,原本被严密封锁的防线,瞬间出现了一个长达五十秒的致命“致盲期”。 而这五十秒,对于“狼颚”来说,足够了。 下水道那个沉重的生铁井盖,并没有像林雪薇预想的那样被顶开,而是随着一道刺目的蓝色闪光,坚硬的生铁直接被高温铝热剂融化出了一个足以容纳三人并排通过的大洞。 七道犹如幽灵般的黑色身影,穿着全套的防水重型战术甲,在夜幕的掩护下,如同七条出水的毒蛇,以一种普通人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战术队形,瞬间跃出了地面! 他们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音。没有呼喊,没有开火,甚至落地时的脚步都被特殊的战靴缓冲到了极致。而在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佩戴着没有受到EMP影响的光学夜视仪。 在失去电子眼的市局特警面前,他们彻底占据了单向透明的优势。 “一点钟方向,发现热源。”为首的混混首领“毒狼”在战术头盔里用英语下达了冷酷的指令。 两名负责清道夫任务的混混,身形一晃,借着废弃集装箱的掩护,如同一阵黑风般朝着外围的一处暗哨扑去。 “有情况!警戒——” 那处暗哨的一名老警员刚发出一声惊呼,一把涂了黑漆的亚光某刺就已经如同毒蛇吐信般,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开了他防弹衣颈部的连接缝隙。 噗嗤一生,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雨幕中。 “老李!”另一名警员目眦欲裂,刚要举枪射击,却被另一名混混一个膝蛇从侧面重重地撞在下巴上,整个下颌骨瞬间粉碎,身体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仅仅五秒钟!外围的一处双人暗哨就被彻底抹杀。 林雪薇在六十米开外的高压吊塔上,虽然夜视仪废了,但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天空时不时亮起的闪电,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战友被残忍割喉的画面。 “浑蛋!”林雪薇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她毫不犹豫地扔掉报废的狙击枪,拔出腰间的九二式手枪,甚至顾不得掩饰自己的位置,对着那两道黑色的残影连续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死寂的雨夜里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这五十秒的短暂盲区。林雪薇这是在用自己的暴露,为整个防御网发送人工警报! 子弹打在集装箱的铁皮上,溅起一串串火花。两名混混反应极快,就地几个战术翻滚,躲开了林雪薇的射击角度。 “十二点方向,塔吊!”首领“毒狼”抬头看了一眼暴雨中摇摇欲坠的吊塔驾驶室,随手从腰间摘下了一个黑色的圆柱体,“火力压制!” 开始各自为战,朝着枪声爆发的核心区域靠拢。但面对这群身经百战的国际战术大师,普通特警的防线显得极其脆弱。 最让汪清泉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狼颚”小队的推进速度快得不符合常理! 他们就像是带着全息透视地图一样,每一次转角、每一次穿插,都能极其精准地避开警方部署的交叉火力点,甚至能准确无误地绕过那些平时根本没人注意的废弃坑洞。 “这些人怎么会对我们的矿区地形如此熟悉?”汪清泉握着刚刚恢复了一丝信号的备用通讯器,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走的简直是上帝视角!” 地下控制室里,周远帆盯着同样刚刚重启的监控屏幕,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几个不断朝着地上主控建筑逼近的黑色身影上。 “不是上帝视角,是有人把我们的底牌卖给了上帝。”周远帆的声音犹如万载寒冰,“汪队,你看他们刚才穿过的C区通道。那条通道是上周才由城建局加固改造的临时通风口。就算沈天行用卫星扫描,也绝对扫不到地底下的图纸改动!” “城建局……”汪清泉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您是说,这不仅是装备处的问题,连城建局都有内鬼?” 周远帆冷笑一声,眼神中杀机毕露。这个光明未来城项目,到底养肥了多少国家的吸血鬼!前有公安后勤处的贪腐,后有城建局核心图纸的泄露。这帮官员为了那几分灰色利益,到底卖了多少国家的战略级安全? “上周城建局负责接驳改造工程的是谁?”周远帆强忍着怒火,通过通讯器问汪清泉。 “是城建局的常务副局长,刘宝全!”汪清泉回答的声音都在打战,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记录下来!”周远帆转头对身边的书记员下令,“等过了今晚,立刻让纪委去请这位刘副局长喝茶。翻遍他所有的海外账户!这帮蛀虫,拿着国家的俸禄,却把人民警察的命铺成了外贼进村的路!” 就在此时,地面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狼颚”小队虽然凭借着内鬼提供的绝密图纸,一路势如破竹。 林雪薇从眩晕中恢复过来后,如同不要命的疯虎。 “去死吧!浑蛋!”林雪薇眼中泪水与雨水交织,扣住扳机死死不放。 密集的子弹如同火鞭一般扫向队伍最后的一名混混。那名混混显然没料到身后还会有人能这么快恢复战斗力。尽管穿着重型防弹衣,但小腿还是被一发流弹击中,整个身体踉跄了一下,狠狠地摔在泥水里。 “火力掩护!九号受伤!”前方的毒狼暴喝一声。 另外队员立刻转身,两把加装了消音器和红外瞄准的自动步枪,对着林雪薇的方向进行了极其恐吓的压制射击。 子弹打碎了林雪薇躲藏的水泥墩子,碎石飞溅,划破了她白皙的脸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别管我,他们疯了,那个女警的打法完全是自杀式。别忘了我们来这儿的真正目的!”那名腿部中弹的混混也是个狠角色,他强忍着剧痛爬起来,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管某用兴奋剂,直接扎进自己的大腿肌肉里,“我断后,你们冲进控制室!” 毒狼冷酷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像一把尖刀,直插地上控制室的大门。 而林雪薇被那密集的火力彻底压制在掩体后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黑影撞破了主控建筑的玻璃大门。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远帆……你千万不能有事……”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再次给微冲换上了一个新弹匣,如同孤狼般继续追了上去。 她知道,地上控制室一旦失守,连接地下矿坑的核心通道就会被打开。她深爱的那个男人,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正等在那里。 地上控制室,是整座十四号矿井的中枢神经。这里原本布满了精密的仪器仪表,但现在,却成了地狱的门厅。 五名留守在控制室大厅的武警战士,占据了桌椅和承重柱等有利地形。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 “防爆盾架好!不要探头!”带队的武警排长厉声大吼。 “彭——” 然而,大门并不是被撞开的,而是被一种极其霸道的定向爆破贴片直接连着墙皮一起炸飞的。沉重的合金大门犹如一片树叶般飞了进来,直接把一名躲闪不及的武警战士砸飞出三米多远,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滚滚浓烟中,四个如同黑塔般的身影冲进了大厅。 他们没有使用盲目的扫射,而是极其默契地散开。每一名混混的头盔上都连接着热成像仪,在烟雾中,武警战士的体温在他们眼里就像是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清晰。 “噗噗噗——”带有消音器的点射声极其沉闷却致命。 一名武警刚举起九五式步枪,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头盔就被一发穿甲弹直接掀飞,鲜血飙射。 如果不是因为瓦斯浓度超标的警报器一直在尖锐鸣响,让混混不敢使用高爆破片手雷,这五名武警战士恐怕在照面的第一秒就被团灭了。 “火力太猛了!排长,顶不住了!”一名战士大吼着,用防爆盾死死扛着对面几乎要把盾牌打穿的密集弹雨。 “顶不住也要顶!我们身后就是国家的命脉和周市长!”年轻的排长双眼血红,拉响了一枚烟雾弹的拉环扔了出去,试图浑水摸鱼反击。 但他低估了国际顶尖佣兵的战术素养。毒狼轻蔑的冷笑一声,他甚至没有看,单凭枪口的火光就判定了排长的位置,手中的突击步枪甩出一个极其诡异的横移点射。 子弹擦着防爆盾的边缘,精准地打穿了排长的右肩。排长闷哼一声,步枪脱手落地。 短短不到三分钟的时间,留在地上的五名武警战士全部负伤倒地,失去了战斗力。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勇敢,而是在单兵装备和实战经验上的绝对降维打击。 毒狼跨过一地鲜血的武警伤员,甚至都没有去补枪。在他们这种战争机器眼里,失去了反抗能力的猎物,不配多浪费一颗子弹。 他大步走到控制室最里侧的那扇金库大门前。根据那个姓刘的贪官提供的建筑图纸,那颗足以改变整个集团命运的绝密地质母盘,就锁在里面。 “爆破手,贴胶!”毒狼下达指令。 一名身材矮壮的混混立刻上前,将手中几块类似灰绿色橡皮泥一样的塑胶炸药,以精确到毫米的计算,贴在金库大门的六个锁点和承重合页上。然后连接上电子雷管。 “退后!起爆!”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那扇重达数吨、足以抵御普通火箭弹直击的金库大门,在极其精准的定向爆破下,所有的铰链瞬间融化崩断,整扇门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 毒狼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贪婪。只要拿到数据,一千万美金就到手了。下半辈子他可以在加勒比海买个岛,每天只做两件事:数钱和玩来自世界各国的顶级女人。 他端着枪,第一个冲进了烟尘弥漫的金库保险室。 然而,当他看清楚里面的景象时,头盔下的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凝固了。 没有绝密主机!没有装有样本的保险柜!在这间耗资数百万打造的安全屋正中央,只有一张孤零零的不锈钢桌子。 而桌子上,极其嘲讽地摆着一个老式的双声卡收音机。收音机旁边,压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极其放肆的毛笔字写着四个龙国大字: 【关门,打狗。】 毒狼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无论是外围那辆绕城巡游的防爆列车,还是这间戒备森严的地上控制室,全他妈是诱饵!那帮狡猾的龙国官员,不仅识破了他们的突袭,还反向设了一个空城计! “撤退!有埋伏!”毒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转身就要往外冲。 可是,已经太迟了。 刚才那场剧烈的定向爆破,虽然炸开了金库大门,但也触发了由周远帆亲自监督安装的备用防毁系统。那是利用水坝级别的液压装置改造的。 只听见大厅四周的夹层内,传来极其沉闷的机械摩擦声。紧接着,四面高达半米厚、由纯钨钢打造的防降隔热门从天花板上轰然坠落,直接将整个大厅所有的出入口彻底封死! 整个地上控制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密封的铁盒子。 铁窗内外的警报灯变成了凄厉的血红色。 被困在密封铁棺材里的混混们,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队长,出不去了!这些大门用塑胶炸药根本炸不开,当量不够只会把我们自己震碎在这里!”一名混混绝望地拍打着那厚重的钨钢大门。 毒狼毕竟是在战场上吃过死人肉的狠角色。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疯狂回放着那份买来的图纸。 正门被锁死,窗户被封死。在这个天罗地网里,难道真的要等外面大批特种部队赶来,把他们像野狗一样抓起来吗?不,这不是他的风格。在这帮亡命徒的字典里,没有投降,只有你死我活! 毒狼的目光突然如同夜猫子一般锁定了大厅右侧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排废弃的旧管道。 “图纸上显示,那个位置是当年建矿井时留下的辅井通风口!”毒狼指着那个角落,声音里透着疯狂,“主控制室是个幌子,那么真正的数据母盘一定藏在地下!把地砖掀开!用铝热剂烧穿下面的钢板!我们要比那些条子更快下到地狱里去!” “这太疯狂了!如果控制不好温度,地下万一积聚了废气瓦斯,整个矿井都会发生殉爆!”一名手下提出了质疑。 “那就一起死!”毒狼一枪托砸在那名手下的脸上,“要么死在里面,要么下辈子去地牢里捡肥皂!干活!” 疯狂的混混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极其粗暴地掀开了那块区域的钢化地砖,露出了下面厚重的铅隔离板。 三支便携式高温铝热枪同时喷射出刺目的白色火柱。高达三千摄氏度的高温,让那层足以防核辐射的铅板瞬间变成了滚烫的液态金属,顺着洞口滴落进黑暗深邃的地下。 而在距离他们不足三十米的地下控制室里。 周远帆紧紧盯着监控屏幕上那逐渐被融化的铅层斑点,手指骨节捏得嘎嘣作响。 他算到了对方会上当,算到了备用液压门能困住他们。但他还是低估了这群疯子对于金钱和求生的狂热。他们竟然选择了最疯狂的迫降方式——直接烧穿地板,强行坠入地下矿道! “周市长,他们真的要下来了!”汪清泉握紧了手里的九五步枪,额头上青筋暴起,“三十米的落差,他们怎么敢?” “他们有专业的绳降设备。地下矿道错综复杂,一旦让他们散开,我们就再也没有主动权了。”周远帆极其冷静,冷静得几乎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周远帆转身,走到控制台旁,按下了全频段对讲机的按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却清晰地传入了守卫在暗处的每一名特警队员的耳朵里。 “全体都有!我是周远帆!” “上面的老鼠已经无路可逃,他们正在自掘坟墓。等他们一落地,不需要鸣枪示警,不需要喊话!我要你们把所有的怒火,把子弹,全都倾泻在他们身上!” “他们不是人,是来抢夺江州这片土地上国家宝藏的豺狼!对柴狼讲仁慈,就是对老百姓犯罪!”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斗。打出江州警察的威风,打出你们的血性来!” 周远帆的这番话,如同燃烧的烈火,瞬间点燃了所有防守人员压抑到极致的战意!连汪清泉这个久经沙场的老猎犬,也忍不住端起枪发出一声低吼。 滋滋滋——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花,那是上方的高温彻底融穿了楼板导致监控线路被烧毁的现象。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一块长宽近两米的滚烫钢板裹胁着无数的碎石,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三十米深处的中央矿道十字路口处。 漫天的灰尘中。四条黑色的速降索犹如四条催命的毒蛇,顺着被融穿的洞口激射而下! 速度快到了极点! 毒狼和他的三名手下,就像是科幻电影里的重甲战士,借着速降索的缓冲飞驰而下。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文职人员,也不是毫无防备的安全库。而是一场准备了许久、铺天盖地的金属风暴! “打!!” 汪清泉一声怒吼! 隐藏在周围矿车后、废弃支柱旁、防爆沙袋后的十二挺警用微冲和突击步枪,在同一时间喷吐出了长长的火舌! 由于地下通道无法使用高爆武器,冷兵器和子弹的集群射击成了唯一的手段。这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 无数发子弹如同密集的黄蜂,狠狠地撕咬在这群刚刚落地的混混身上! 真正的绞肉机,在地下三十米深处,正式开动。 一场在黑暗与血性、贪婪与正义之间最原始的搏杀,就在周远帆的眼皮底下,惨烈地上演着! 第128章 绝地无间道 在夜色中,汪清泉的瞳孔急剧收缩。 十四号矿井,地下三十米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岩石粉尘和浓重的机械机油味。在这个连阳光都成了奢望的地底深渊,一场在和平年代极其罕见的修罗场,正在拉开帷幕。 “当!当!当!” 毒狼和他的三名手下犹如四块沉重的铁陨石,裹胁着高温融化的铅水残渣,重重地砸在中央矿道的十字路口处。防冲击靴在坚硬的岩层上踩出一串火星。 “法克!我们被包围了!隐蔽!立刻寻找掩体隐蔽!” 毒狼双脚刚一落地,甚至根本没有多看一眼周围漆黑如墨的环境,那种常年在死人堆里滚打摸爬锻炼出来的恐怖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尖叫! 他的直觉没有错。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一时间,犹如死神般的怒吼在黑暗的通道里炸响。 “开火!别让这群畜生喘气!打烂他们!” 汪清泉那双血红的眼睛在暗夜中犹如一头暴怒的雄狮。他手中那把九五式突击步枪爆发出刺目的橘色火焰! 紧接着,“轰!”“轰!”“轰!” 隐藏在四面八方废弃矿车后、承重柱旁、甚至是防爆沙袋缝隙里的十二把警用微型冲锋枪和突击步枪,以一种宣泄怒火到极致的姿态,同时发怒了! 密密麻麻的子弹,犹如一张由金属火镰编织成的死亡大网,瞬间向着那四名刚刚落地的混混当头罩下! 由于地下通道无法使用高爆武器,这种纯粹的火力覆盖成了最可怕的绞肉机! 首当其冲的那名负责使用铝热剂烧穿天花板的手下,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解掉安全锁扣,整个身体就被至少三十发五点八毫米口径的钢芯弹瞬间洞穿! 鲜血混杂着内脏的碎片,犹如一场凭空下起的血雨,在这幽闭的空间里肆意喷射开来。那名可怜的突击手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打成了一块破烂滴血的抹布,挂在速降索上晃荡。 “九号!该死!右侧掩护我!”毒狼目眦欲裂,他猛地一个战术翻滚,躲到了一辆装满废弃金属管的生锈矿车后方。 子弹打在矿车上,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叮当”作响声。火花四溅,几乎照亮了整个甬道。 剩余的两名混混也反应极其迅速。一个人凭借着重型防弹战术衣硬生生扛下了两颗射向胸膛的流弹,一个翻身跃入了一条排水沟;另一个人则反手扔出了一枚刺眼的强光频闪弹,试图干扰警方的瞄准视线! “闭眼!盲射压制!”汪清泉声嘶力竭地大喊。 “哒哒哒哒哒……” 通道内的枪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滚雷。 毒狼躲在矿车后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如如打鼓。他摸了摸自己被一颗跳弹划破而鲜血直流的脸颊,眼神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变得扭曲。 他原本以为那几个龙国官员的“空城计”只是把资料转移了,却怎么也没算到,那个叫周远帆的年轻市长,竟然把最精锐的市局特警全堆到了地下这个没有退路的死胡同里!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正常的高官遇到这种袭击,早就是明哲保身撤退了,谁会拿自己的命当诱饵? “队长!我们的红外夜视仪受到强磁干扰,完全失效了。对方有地形优势,在这里和他们周旋,我们会被生生耗死的!”躲在排水沟里的混混通过短程通讯器焦急地喊道,“必须用高爆手雷炸开一条血路!” “蠢货!这里是高浓度瓦斯矿区!一旦使用高爆破片雷,瞬间的温度就会引爆整个地下层!到时候所有的岩层都会坍塌压下来,你连留个全尸的机会都没有!”毒狼一拳砸在粗糙的地面上。 “那我们怎么办?” 毒狼深吸了一口气,透过矿车的缝隙,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火力网的一个微小漏洞。毕竟龙国警察的武器还是以半自动和轻火力为主,面对全副武装的战术装甲,穿透力并不致命。 “二号,你利用防弹防爆盾吸引正面三十度角的火力!六号,你从左侧辅道迂回绕到他们侧翼!我要亲自把那个叫汪清泉的指挥官的心脏挖出来!”毒狼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只要打掉指挥神经,这帮条子就会变成无头苍蝇!” “是!” 两名混混立刻执行命令。 叫二号的壮汉猛地从背后抽出一面折叠式的芳纶复合纤维防爆盾,像一头狂暴的犀牛般,直直地从掩体后方冲了出去! “他妈的!他想当活体肉盾!给我集中火力打碎他!”汪清泉立刻调转枪口。 无数子弹打在那块黑色的防爆盾上,竟然只留下了一个个白点,却无法穿透! “就在现在!六号,冲!”毒狼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火力空窗期,如同猎豹一般从矿车后面跃出,他的目标不是普通特警,而是直指躲在指挥位后面的汪清泉! 而六号混混,则如同黑夜里的幽灵,顺着左侧的辅道快速穿插。他手里的微声冲锋枪,已经悄然锁定了暴露出身位的两名特警。 眼看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即将在特警队伍的侧翼展开! 突然!一道远比六号混混更加诡异、速度更加快绝的黑影,从废弃承重柱的上方横梁直扑而下! 那是一道犹如黑色闪电般的身影,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冷酷至极的杀意! “噗!” 一声极其微弱的肌肉被切裂的闷响! 那名正准备扣动扳机侧翼屠杀的六号混混,只感觉到后脖颈传来一阵冰凉。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和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截带着倒刺的匕首的刀尖,已经从他的咽喉处穿透而出!鲜血如同破裂的水管般喷射出来,将他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空。 他艰难地想要转过头看清杀他的人,却只看到一张在黑暗中冷艳到极致,却也冰冷到极致的绝美脸庞! 那是林雪薇! 她在这场最激烈的交火中,竟然放弃了枪械,凭借着早年间执行化装侦查任务时练就的致命格杀术,犹如一头真正的孤狼,完成了对这名国际混混的一击必杀! 林雪薇抽出带着血槽的匕首,那双美丽的眼眸在此刻却比寒冰还要冷酷。 她没有去拔枪,在这个狭窄且布满各种废弃金属管道的辅道里,枪械的长度反而成了累赘。她像一只灵巧的夜猫,轻轻跨过六号混混的尸体,迅速与掩体后的特警队员汇合。 “林队!你怎么下来了?!”几名特警看到身上沾满鲜血的林雪薇,既震惊又感动。 “别废话,左翼交给我。”林雪薇一边说着,一边捡起地上混混掉落的那把加装了战术强光手电的微声冲锋枪,熟练地拉动枪栓,“汪队在正面吸引火力,我们在侧面给他们放血!” 而在正面战场,汪清泉已经打红了眼。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幽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形成恐怖的声浪。 “队长!二号被打成了筛子!”排水沟里的混混看着倒在血泊中、连防爆盾都被打得四分五裂的同伴,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恐惧。就算是防爆盾,也经受不住十几把自动步枪在不到三十米距离上的集中攒射。 毒狼咬紧了牙关。四人的突击小队,仅仅在地底交火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折损了一半!这在他们过去的战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惨败。 “撤!往三号斜井方向撤!”毒狼当机立断。这种情况下再强攻简直是自杀。 “周局长,怎么回事?”汪清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毒狼他们撤退的方向,是整个十四号矿井最核心的五号承重区!”周远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那里的承重柱,就是当初大华集团承包工程时,被查出来的最大的‘豆腐渣工程’!” 此言一出,整个地下指挥部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原本应该注入高标号水泥和粗钢筋的承重柱,里面掺了大量的海沙和竹编!虽然事后做过一些修补,但那个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在那里发生哪怕是小当量的爆炸,整个上方三十米的岩层都会瞬间失去支撑,彻底坍塌!”周远帆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 原来如此!这也是沈天行给这帮混混的备用方案。既然拿不到绝密图纸,那就炸毁支撑柱,把那片高纯度的铟矿彻底埋在地底深处,谁也别想开采! “这帮畜生!他们不仅有城建局的建筑图纸,还他妈的有一份内部的工程质量验收报告残卷?!”汪清泉气得破口大骂,“这群贪官到底把我们卖得有多彻底!” 前方的毒狼显然深知那个弱点。他将剩余的那名手下推进了一段废弃的管道沟壑中,自己则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了最后也是当量最大的一块C4塑胶炸药。 “这里的柱子是空心的,炸药放进去,不仅能摧毁这面墙,还能引起上方的连锁反应。那些条子以为把我们逼上了绝路,呵呵,殊不知,这里才是他们所有人的坟墓!”毒狼冷笑着,犹如一个即将按下毁灭按钮的恶魔。 他极其熟练地将厚重的C4贴在那个明显有裂纹的承重柱根部,然后将一个带着红色液晶显示屏的定时引信插了进去。 “滴——” 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子音,红色的倒计时跳跃而出:【05:00】。 五分钟。只要五分钟,这个埋藏着无数黑幕和国家宝藏的十四号矿井,连同那些可恶的江州警察一起,都将化为一片废墟。 “队长,炸弹安好了,我们怎么撤?”躲在壕沟里的手下喘着粗气问道。他的右腿被跳弹打穿了,鲜血直流。 毒狼转过头,看着这名跟了自己五年的老部下。 “这里的结构太脆弱,如果引爆,只有不到三十秒的时间从前面的那个废弃通风管爬出去。”毒狼的声音极其冷酷,“但那些该死的条子已经咬上来了。” “队长,你……”那名手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放心,你家里人我会照顾的。对不起,兄弟。为了任务,你得留下来帮我争取时间。”毒狼慢慢举起了手中的枪。 “法克!你这个恶魔!不——”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那名手下的大腿和肩膀被毒狼面无表情地打碎。他没有杀他,因为一个惨叫着、疯狂反击的重伤员,远比一具尸体更能拖延警方的脚步。 毒狼看都没看在血泊中哀嚎挣扎的昔日战友,一个翻身跃起,头也不回地朝着通道尽头的废弃通风管道狂奔而去。 “汪清泉!他在引爆五号承重柱!绝对不能让他跑了!炸弹我来处理!”周远帆通过对讲机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然后一把推开地下控制室的防爆门,犹如一阵旋风般冲了出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红色的数字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在黑暗的矿道深处疯狂跳动。 【04:38】 “哒哒哒——” 残存的那名混混在壕沟里疯狂地开火,将绝望和对毒狼的仇恨化作倾泻的弹雨,阻挡着特警队伍的推进。 “他在掩护主犯逃跑!而且前面承重柱脚下有异常红光!是定时炸弹!”一名冲在前面的特警大声高呼。 “让我来!”林雪薇从侧翼猛地探出身子,手中的微声冲锋枪打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三点射。 噗!噗!噗!那名负隅顽抗的混混眉心爆出一团血花,手中的枪颓然滑落,彻底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但这一耽搁,又是珍贵的二十多秒逝去。 【04:10】 当汪清泉和林雪薇等人冲到五号承重柱前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足足有五公斤重的C4高爆炸药被深埋在承重柱那被腐蚀出的大坑里,红色的倒计时刺目惊心跳跃着。而且,炸药周围缠绕着极其复杂的红蓝双色引线,甚至连接了一套防拆卸的水平仪雷管! “这是一种俄式母子连环雷!只要我们的动作稍微大一点,水平仪发生倾斜,或者剪错任何一根线,它都会在零点零一秒内起爆!”汪清泉脸色煞白。他是反恐专家,自然知道这种炸弹的恐怖,“我们局里只有一名排爆专家,但他现在还在上面,没有电梯根本下不来!” “那就全体撤退!”林雪薇当机立断,“汪队,你带人立刻原路返回!能跑出一个是一个!” “那你呢?”汪清泉瞪大了眼睛。 “我是队长,我留下来。”林雪薇语气平淡得出奇,仿佛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转过身,看着黑暗深处那个正在逃窜的背影,“那个按炸弹的浑蛋就在前面,我去砍了他。” “谁都不许撤!”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压抑的怒吼从众人身后传来。 周远帆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金属排爆箱,满头大汗地狂奔而来。他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儒雅从容,但此刻,他的衬衣已经被泥水浸透,领带歪斜,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充满血丝。 “远帆!你疯了!这里危险,你快回去!”林雪薇看到周远帆冲过来,原本冷酷的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她什么都可以不怕,但她唯独怕这个男人死在她的面前。 “我说过,我的命和这座城市绑在了一起!这颗炸弹要炸,第一个灰飞烟灭的就是我!”周远帆一把推开林雪薇,重重地跪在了那颗定时炸弹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颤抖的双手稳定下来。 “周局长,您懂排爆?”汪清泉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懂炸弹,但我懂图纸!”周远帆咬着牙,打开了排爆箱,抽出一把精密剪线钳,“这当初是一项腐败工程的标本建筑。那帮贪官为了通过验收表面的声波检测,在柱子中间混入了一根生铁管。这颗炸弹的背触板一定贴在了铁管上!” 【03:25】 红色的倒计时如同嗜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周远帆。 林雪薇没有再劝阻。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导致周远帆的分心。她默默地退后半步,举起手中的微声冲锋枪,枪口指向黑暗深处——那个毒狼逃命的方向。 “你们去追那个逃犯!不要管我!绝不能让他跑了!”周远帆一边用螺丝刀轻轻撬开炸弹的外壳,一边怒吼道,“把他抓回来,我要让他接受这江州千万百姓的审判!” “林队,你留下来保护周局长。一组二组跟我上,把那个外国杂碎碎尸万段!”汪清泉眼睛充血,一挥手,带着五名特警跃过排水沟,朝着通风管的方向狂奔而去。 昏暗的头灯下,周远帆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这些汗珠汇聚成流,顺着鼻尖滴落在复杂的电路板上。 “远帆,我相信你。”林雪薇站在周远帆的侧后方,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枪把,指尖已经刺破了掌心。 周远帆没有回答。他所有的精力都已经集中在了眼前这堆犹如乱麻般的红蓝引线上。他仿佛进入了一个绝对忘我的境界。官场的博弈、沈天行的阴谋、甚至是生死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被他抛诸脑后。 这不仅仅是一颗炸弹,这是那帮贪官污吏在这片土地上埋下的毒瘤!他要亲手,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02:15】 时间毫不留情地流逝。 周远帆已经解开了第一层的水银防冲撞装置。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几乎是毫米级地移动着剪线钳。 这颗俄式母子连环雷的设计极其阴毒,最外层的引线全都是诱导线,一旦剪断任何一根,主雷管就会瞬间起爆。真正的控制线,隐藏在那根生锈的防伪铁管与炸药的贴合面。 “雪薇,你退远一点。”周远帆沙哑着嗓子说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银色导线。 “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林雪薇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她甚至扔下了手中的微冲,走到周远帆身边蹲下,用双手轻轻托住了炸药倾斜的另一角,“我帮你稳住水平仪。你只管剪。”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 没有多余的情话,生死关头的托付,远胜过一切海誓山盟。周远帆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如果有失误,他们两个甚至连骨灰都不会剩下。 【01:05】 远处传来了激烈的交火声。 汪清泉等人显然追上了毒狼。那个丧心病狂的混混首领,在通风管中引爆了最后两颗震撼弹,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啊!”对讲机里传来汪清泉压抑的痛呼声,显然是受到了伏击。 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干扰项全部屏蔽。他的剪线钳已经触碰到了那根银色的导线。 根据他当年查阅过的档案室那份贪腐案被封存的补充协议,这种用于欺骗声波检测的生铁管,在受热膨胀时会有极微弱的电磁反应。这颗炸弹就是利用了这个原理,所以不能剪断连接铁管的地线,必须剪最里面那根直接连接主控芯片的红色火线! 【00:30】 “还有二十秒,远帆。”林雪薇看着倒计时,声音里听不到恐惧,反而有一种面对宿命的解脱,“能在这最后时刻和你在一起,其实……也挺好的。” “闭嘴。我们都不会死。我还要亲手把那帮浑蛋全送进监狱!” 周远帆低喝一声,手腕猛地发力!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剪线钳锋利的刀口,精准无误地切断了那根深藏在夹缝中的红色火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完全静止了。 周远帆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林雪薇也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液晶屏。 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了几下后,最终定格在:【00:07】。 七秒!只差最后七秒!这十四号矿井就将彻底化为一片死地。 炸弹停了。 “呼——” 周远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往后仰去,直接躺在了冰冷潮湿的泥地上。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呼吸着这掺杂着硝烟味的浑浊空气。刚才那一剪刀,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你做到了……远帆,你真的做到了!”林雪薇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她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躺在地上的周远帆,不顾一切地吻上了他那沾满泥水和汗水的嘴唇。 在这个地底三十米的深渊,在这个刚刚经历过死神擦肩而过的血肉磨坊,两颗跨越了阶层、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们相拥而泣。这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对那未知的明天最炽烈的宣告。 就在两人深情相拥时,前方的交火声也彻底停止了。 几分钟后,汪清泉一瘸一拐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的左肩被子弹擦伤,鲜血染透了半边制服,但他的右手里,却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是毒狼! 这个不可一世的混混首领,不仅双腿被打断,连脸部都被不知道谁用枪托砸得变了形,看起来凄惨无比。 “呸!”汪清泉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周局长,这狗杂碎想顺着通风管爬上去,被我们一组的三个兄弟用命堵在了死角里。活捉了!” 周远帆从地上爬起来,推开林雪薇的搀扶。他走到毒狼面前,眼神比地下矿道里最寒冷的岩石还要冰冷。 他蹲下身子,一把揪起毒狼的衣领,声音冰寒刺骨:“你以为你们是死神?在江州这片土地上,能审判命运的,只有人民和法律!沈天行花一千万美金买你们的命,今天,我一分钱不给,照样收了你们!” 毒狼那只仅剩的没被打肿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深渊般的恐惧。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静的龙国官员,仿佛看到了一尊真正的杀神。 “带上去!”周远帆将毒狼像垃圾一样摔在地上,站起身,环顾着四周牺牲和负伤的警察兄弟,“外面的雨应该停了吧。这座城市的脓疮,也是时候彻底挤破了!” 第129章 破晓前的反击 废弃的通风管道犹如一条生满铁锈的钢铁巨蟒,在十四号矿井深处弯曲盘绕。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瓦斯混合的气息。因为年久失修,管道内壁到处都是尖锐的生锈铁皮,常人在这里面甚至连呼吸都觉得肺部隐隐作痛。 但毒狼此刻却像一条真正的鬣狗一样,在狭窄的管道里手脚并用地疯狂爬行着。 “这帮该死的龙国警察!法克!法克!” 他一边咒骂着,一边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中,没有追兵的脚步声。这意味着,他那个被用来当肉盾的忠诚手下,成功地用生命替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几分钟撤退时间。 虽然极度狼狈,甚至丢下了所有的重火力武器,但毒狼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狰狞的冷笑。 只要炸弹一响,所有的痕迹都会灰飞烟灭。至于那个所谓的“绝密地质母盘”,虽然没拿到,但他早就在动手前通过那个贪婪的城建局刘副官,黑进了江州市规划局的内部网络,拿走了一些边缘数据!只要他能活着回到东南亚向老板交差,虽然一千万美金悬了,但至少还能拿个两百万的安家费! 想到这里,毒狼爬行的速度更快了。根据他脑海中那张花重金买来的内部施工图,这根通风管道的尽头,连接着矿区外围五公里处的一个污水处理厂!那是唯一的生路。 “快了……只要爬出这个弯道……” 毒狼的头灯在黑暗中扫过一个九十度的垂直拐角。他松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抓上方的铁梯。 突然! 一只穿着黑色战术皮靴的脚,毫无征兆地从上方的黑暗中探出,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和角度,狠狠地踩在了毒狼伸出的那只手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指骨断裂声在管道内回荡。 “啊!!!”毒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绝对是他这半辈子承受过的最直接、最残暴的物理痛击。对方在踩断他手指的瞬间,甚至还故意碾压了半圈! 毒狼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不明势力,在极度的剧痛中,他另一只手本能地想要去拔大腿外侧的战术匕首。 但他太慢了。 还没等他的手触碰到刀柄,上方的人影如同鬼魅般直坠而下。在狭窄得几乎无法转身的通风管里,那个人竟然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凌空翻转,膝盖犹如一柄重锤,精准无误地撞在了毒狼的胸口上! “砰!” 这一击,直接将毒狼足足有两百磅的甚至硬生生砸得向下倒退了两米,几根肋骨粉碎的闷响伴随着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喷涌而出。 毒狼痛苦地蜷缩在管道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他的夜视仪已经被震碎,在微弱的红光下,他终于看清了袭击他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苗条,穿着一身纯黑色紧身作训服的女人。她的脸上,戴着一张极其狰狞的日本般若鬼面具,只露出一双比极北之地的寒冰还要冷酷的眼睛。“霜刃?!”毒狼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难以置信地低吼道,“你疯了吗!我是‘狼颚’的队长!老板花钱雇我来的!你这是在背叛组织!” “背叛?那是一个多么高尚的词啊。”面具后传来一个如同从地狱深处飘来的沙哑女声,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嘲弄,“你觉得,就凭你们这几条在南美丛林里吃泥巴的野狗,凭什么能够拿到江州市城建局和公安后勤局双重加密的防御图纸?” 毒狼猛地一怔,瞳孔瞬间放大,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炸开:“是……是你!是你把图纸泄露给我们,又暗中把我们的底牌透给了警察?!你把我们当诱饵!!” “不算太蠢。”林雪霜冷眼看着在污血中挣扎的毒狼,甚至嫌弃地用匕首挑开了对方伸过来想要求饶的手,“你真以为江州的官场是你们这帮洋鬼子能玩得转的?那个姓刘的副局长不过是贪财,如果没有我在中间利用加密货币做跳板,他连你们的边都摸不到。你们,不过是我放出来吸引那帮条子注意力的烟雾弹罢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板如果知道你把我们卖给了龙国警察,他会把你扔进大海里喂鲨鱼!”毒狼发出绝望的咆哮,试图用沈天行的名号来震慑对方,“我要向老板汇报!” 他疯狂地去摸腰间的卫星通讯器。 林雪霜没有阻止他,反而犹如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小白鼠一般,静静地站在原地。 “拿去吧。”当毒狼好不容易摸到通讯器时,林雪霜突然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顺势弯腰,像摘葡萄一样轻松地将那个价值十几万的特种加密通讯器取了下来。 “不过,汇报的工作,还是由我这个督战官代劳比较好。”林雪霜将玩弄着手里的通讯器,“至于你……你的利用价值已经榨干了。汪清泉的特警小组已经在下面追上来了,你需要发挥最后一点余热,给他们一个立功的机会。” “你这个婊子!魔鬼!”毒狼绝望了,他挣扎着想要引爆挂在胸前的破片雷,和这个女人同归于尽。 林雪霜的动作快如闪电。她手中的匕首划过一道残影,极其精准地挑断了毒狼双臂的手筋,紧接着是脚筋! 毒狼就像一个被扯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管道里,只剩下痛苦至极的哀嚎。 “嘘……省点力气叫唤。”林雪霜蹲下身子,透过那张恶鬼面具,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等会儿那些特警上来的时候,你最好叫得凄惨一点。” 通风管道外,隐隐传来了汪清泉和特警队员搜查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 时间,对于林雪霜来说,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杀人方程式。 在这个充斥着血腥腥和霉味的密闭空间里,林雪霜一边把玩着那部刚夺过来的大功率卫星通讯器,一边极其冷静地进行着“伪装现场”的工作。 她从战术护腿中抽出了一把消音手枪。这把枪的口径、型号,甚至是膛线磨损程度,都和底下来围剿毒狼的市局特警所使用的九二式警用手枪完全一致!这是她在此前踩点时,从黑市上精心淘来的。 “砰!砰!” 两声极其沉闷的枪响。 子弹精准无误地打在毒狼的双腿膝盖骨上。骨屑乱飞,鲜血瞬间染红了生锈的铁皮。 “啊——!”毒狼发出了一声杀猪般凄厉的惨叫,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血水往下躺。 “叫得不够惨。”林雪霜冷漠地摇摇头。 她甚至都没有看一眼毒狼痛苦扭曲的表情,而是伸手在毒狼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索了几下,竟然掏出了一个微型录音机,直接按下了录音键,放在了毒狼的嘴边。 “继续。把你对生命最深沉的留恋,和对疼痛最极致的恐惧,都给我叫出来。老板最喜欢听这个了。”林雪霜的声音沙哑而诡异。 毒狼痛得牙齿都在打颤,他哪里还顾得上强者的尊严,随着林雪霜匕首在他伤口上的搅动,他发出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和断续的求饶声。 录制了大约三十秒,林雪霜满意地关掉了录音机。这就是她需要的“死亡交响乐”。 做完这一切,林雪霜站起身,将那把作为伪装用的九二式手枪随意地扔在几米外的拐角处,制造出了一种双方发生过激烈交火后,警方掉落武器的假象。 接着,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带有强迫气味的化浓液体,均匀地喷洒在自己刚刚站立和经过的地方,彻底掩盖住了自己留下的气味,哪怕是底下特警牵着的警犬,在闻到这种液体后也会瞬间失去嗅觉追踪能力。 完美,滴水不漏。 林雪霜静静地站在黑暗的阴影中,听着下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缓缓地摘下了那张狰狞的般若鬼面具,露出了一张和林雪薇一模一样的绝美脸庞。 那一刻,她眼中的嗜血和冷酷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极度的悲伤。 三十年了。 从三岁那年被所谓的“养父”从孤儿院强行带走,和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天各一方。她在那个被称为“修罗岛”的人间地狱里,每天和恶狗抢食,和死人睡觉,一次次在毒打和折磨中爬起来。 她见识过这世界上最丑陋的罪恶,也亲手制造过无数的杀戮。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她的灵魂早就坠入了无底深渊。 她曾经恨过,恨上天不公,恨为什么自己要替姐姐去承受这一切。她也嫉妒过,当她第一次偷偷潜回江州,看到穿着警服在阳光下笑得那么灿烂的林雪薇时,她甚至有过一种冲动,想要把那灿烂的笑容撕碎。 但最终,当她看到林雪薇为了保护无辜的百姓,不惜用身体去挡子弹;当她看到周远帆为了正义,宁可放弃大好前程也要硬磕到底时,林雪霜那颗早已经麻木的心,却被某种奇怪的东西触动了。 “光明……真的存在吗?”她不止一次地在漆黑的夜里问自己。 她知道,沈天行的势力太大,大到连国家机器在短时间内都难以将其连根拔起。那个老狐狸在海外构建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巨型商业帝国,资金经过无数个避税天堂洗白,随时可以切割江州的烂摊子。 要想真正毁掉这个隐藏在幕后的犯罪集团,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从内部,从他最信任的地方,把那把淬毒的匕首刺进他的心脏! 而她林雪霜,就是那把刀。 “姐……我做了一辈子的鬼,就让我这最后一次,替你守一回这人间的光明吧。”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林雪霜冰冷的脸颊上滑落。这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泪。 她重新戴上了鬼面具,头也不回地顺着另一条隐秘的排风通道,像一只决绝的飞蛾,遁入了沉沉的黑夜。 五分钟后,汪清泉带着一组特警,顺着血迹追到了这个拐角。 当他们看到被挑断手脚筋、双膝碎裂、奄奄一息如同废人一般的毒狼时,所有特警都惊呆了。 “汪……汪队,这不仅是被打断了腿,好像还是被人用冷兵器一寸寸废掉的。”一名老刑警看着毒狼身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手法,太专业了,简直就是活剐!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汪清泉看着地上那把伪造现场的九二式手枪,眉头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这不是他们局里任何一把配枪。 “别管那么多了。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就给我带回去!我要敲碎他的满口牙,让他把怎么买通我们内部人员的事情,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汪清泉目光如炬的吼道。 真正的审判,在这一刻已经不可逆转地降临。 太平洋公海。 一艘长达一百五十米的超级豪华游艇“海神号”正静静地漂浮在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上。它犹如一座移动的奢华岛屿,即便是狂风巨浪,也无法撼动它内部丝毫的平稳。 位于游艇最顶层的全景玻璃办公室内,恒温系统将室温控制在最舒适的二十二度。巨大的古巴雪茄在纯金烟灰缸上燃烧着,散发着昂贵的香气。 沈天行,寰宇时代集团真正的主宰者,正端着一杯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红酒,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海洋。 他虽然年过六旬,但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反而透着一种常年掌控别人生杀大权所淬炼出的威严和阴鸷。他就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君王,等待着从万里之外传来的捷报。 “算算时间,‘狼颚’那帮蠢货应该已经把雷管引爆了吧?”沈天行抿了一口红酒,向站在身后的贴身秘书问道。 “老板,毒狼的通讯器一直处于静默状态。不过根据他们最后一次传回的坐标显示,他们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进入了十四号矿井的核心区域。”秘书恭敬地回答道,额头上却隐隐渗出一丝冷汗。 “静默?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周远帆那个泥腿子,命大得很。一次次把他逼入绝境,他都能像打不死的野草一样重新站起来。如果连重金组建的国际不明势力都铩羽而归,那江州的这盘棋,可就真的要满盘皆输了。”沈天行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 他筹谋了多年的“光明未来城”,原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敛财熔炉。先用虚高的地价套取国家银行的巨额贷款,再暗中大肆开采地下隐瞒不报的高纯度铟矿石,最后通过各种空壳公司洗钱出境。这个完美闭环,曾经让江州无数高官为之保驾护航。 那个曾经的招商局局长赵志刚,那个被抓起来的公安局王源,甚至那个一直藏在幕后不敢露面的京城大佬,都曾是他这个庞大金字塔上的一块块垫脚石。 可是,这一切的崩盘,竟然是因为一个叫周远帆的底层秘书! “如果今天晚上拿不回地质母盘,或者炸不掉矿坑,一旦国家巡视组进驻,那些墙头草高官肯定会第一时间和我切割。”沈天行眼神微眯,手指轻轻敲击着酒杯,“到了那个时候,我在江州布置十年的基业就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那部红色卫星加密电话突然亮起了刺目的红灯,伴随着急促的铃声响起。 沈天行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拿起电话。这个频段,只有那个最核心的督战官有权限拨入。 “我是沈天行。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伴随着巨大的风声和雨水拍打金属的噪音,传来了林雪霜冷酷沙哑的声音。 “老板。如您所料,出岔子了。”林雪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帮洋鬼子太蠢了,他们简直就像是脱缰的野猪,直接撞进了警方提前布置好的口袋阵。” “什么?!”沈天行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毒狼呢?!” “他?”林雪霜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极度的嘲讽,“我刚才在通风管道里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爬,试图逃跑。为了不让他落入警方手里活口成为指控我们的证据,我顺手帮他解脱了。” “你杀了毒狼?!”沈天行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如果不是隔着大半个地球,他恨不得现在就掐死这个无法无天的养女。 “不杀他,难道等他把我们通过城建局内鬼买通防线的事情全都交代给周远帆吗?”林雪霜反问道,“听听他临死前的声音吧老板。”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了之前林雪霜录制好的音频。 【“啊!不——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毒狼那毛骨悚然的惨叫声,通过卫星信号清晰地传进了沈天行的耳朵里,即便是见惯了血腥的沈天行,也忍不住觉得头皮发麻。 “够了!”沈天行怒喝一声打断了音频,“我让你去督战,不是让你去听惨叫的!这么说,整个破坏计划彻底失败了?” “不,恰恰相反。老板。”林雪霜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具诱惑力,“狼颚虽然死伤殆尽,但我利用他们拼死吸引住了汪清泉和这帮市局特警的主力火力。这给我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十分钟!” 沈天行的眼睛猛地一亮,呼吸甚至变得急促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趁着他们把所有的防御力量都堆在地下矿坑的时候,通过反渗透,黑进了地上主机备用系统。我没有拿到那块硬邦邦的石头盘卷……”林雪霜故意停顿了一下。 “法克!你耍我?!”沈天行差点把红酒杯捏碎。 “老板,您急什么。石头拿不走可以毁掉啊。”林雪霜冷笑,“由于警方把系统重置,我没法本地引爆。但我已经在主控电脑里植入了深度的燃爆木马。现在,整个控制区已经和我手里的终端完成了对接。” “你到底想说什么?霜儿!” “我给您发了一个反向链接到了这台卫星电话的独立接收器上。只要您点开链接,输入我们早就约定好的那串三十六位起爆掩码。您的意念,通过卫星网络,就能瞬间引爆十四号矿井底层所有的天然气管道。那些瓦斯和残存的矿石粉尘,当量相当于十吨梯恩梯雷。” 林雪霜在电话里发出了极其狂妄的笑声:“老板,您可以亲自按下按钮,让周远帆和那些追逐您的猎犬,在您的一个指节下,灰飞烟灭!” 沈天行愣住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亲自引爆?亲自将那个摧毁了他无数心血的周远帆送进地狱?这种病态的权力感和掌控欲,如同最强烈的毒品一般,瞬间击中了他性格中最自负的那一面! 他看向卫星通讯器那块小小的屏幕。果然,一个带着倒计时和骷髅头标志的红色链接,正赫然显示在上面。 沈天行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骷髅头链接。 作为一只混迹商界和地下暗网数十年的老狐狸,他并没有立刻被这种复仇的狂喜冲昏头脑。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 “霜儿。”沈天行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而警惕,“你为什么要把起爆的权限交给我?如果由你亲自在现场引爆,不是更有把握吗?” 电话那头,江州雨夜的风声依然呼啸,夹杂着林雪霜平稳得出奇的呼吸声。 “因为我已经暴露了。”林雪霜的回答没有丝毫破绽,“在这个四面楚歌的铁桶阵里,引爆程序的建立需要持续的网络桥接。如果我本地起爆,信号溯源会在三秒钟内锁定我的位置。我可不想给他们陪葬。而且……难道您不想亲自享受这复仇的快感吗老爷子?” 沈天行眯起了眼睛。这个理由无懈可击。他从小把林雪霜培养成杀人机器,最了解这个养女的性格。冷酷、自私、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想要她为了组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是天方夜谭。 “霜儿,你做得很好。”沈天行那张阴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狞笑,“等回到了总部,我会把我名下所有的海外免税岛屿,都记在你的名下。这是干爹承诺给你的奖励。” “谢谢老板。提前祝您,焰火表演愉快。” 卫星电话挂断了。 沈天行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正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教皇。他用颤抖但坚定的大拇指,轻轻点开了那个带有骷髅头标志的红色链接。 屏幕跳转,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输入框,上方写着:【请输入三十六位最终授权码】。 沈天行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这是存在他脑海中最深处的密码,也是摧毁一切的钥匙。当他重重地按下回车键(ENTER)的那一刻。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仿佛已经隔着半个地球,听到了江州市那震耳欲聋、撕裂大地的惊天爆炸声。他仿佛看到了周远帆和汪清泉那群人的血肉,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绝美景象。 “去死吧,你们这群挡我财路的蝼蚁。”他放肆地呢喃着。 然而,大洋彼岸的江州,并没有升起蘑菇云。 在这艘游艇上,极其诡异的一幕却发生了! “滴——答——” 当沈天行按下回车键不到三秒钟。他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个价值百万的古董壁钟,秒针突然发生了逆向旋转。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 整个占地超过三百平米的顶层办公区域,所有的照明灯具、氛围灯,甚至是酒柜上的射灯,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原本温暖如春的空间,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中。 “怎么回事?!”沈天行猛地睁开眼睛,怒喝道,“备用电源呢!叫大副过来!” 黑暗中,秘书的声音透着极度的恐慌:“老……老板!打不开门!所有的电子门禁系统全部抱死了!而且……而且外面似乎发生了骚乱!” 沈天行猛地冲到落地窗前,向外看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这个枭雄彻底如坠冰窟! 这艘如同海上堡垒一般的超级游艇,此刻不仅失去了所有的灯光,甚至连底层的双驱动核能发电机的隆隆声也完全停止了。游艇失去了动力的支撑,在狂风巨浪的海面上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剧烈地摇晃起来! 更可怕的是,在游艇的导航仪指示灯全部熄灭后,四周原本漆黑的海面上,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六道如同利剑般的探照灯光柱! 那六道刺目的光柱划破夜空,全部死死地锁定在这艘失去动力的游艇上!在强光的照射下,沈天行清晰地看到,那是四艘悬挂着国际刑警和多国联合水警标志的武装巡逻艇,正成合围之势,高速逼近! 在最前面那艘巡逻艇的甲板上,甚至架设着重型的反器材火炮!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暴露坐标?!”沈天行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他像一头困兽般在黑暗中咆哮,“查!立刻查是谁干的!” “老板……您……您看您的通讯器……”秘书颤抖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沈天行猛地低下头。 在黑暗中,那台红色的卫星电话成了唯一的光源。可是此刻,那块屏幕上根本没有显示任何起爆成功的倒计时,而是一个极其嘲讽的绿色进度条,上面写着: 【最高控制权限已劫持完毕。GPS信标已发送至国际刑警总部网络。游艇主动力炉已锁定。祝您好运——江州市网监处“雷神”。】 沈天行的瞳孔剧烈震颤。 这不是引爆链接!这是一个极其霸道、极其隐蔽的超级反向木马!这个木马在伪装成输入框的同时,不仅骗取了他点击的授权,还顺着卫星信号极其暴力地反向黑进了这艘超级游艇的全封闭局域主控网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点击了那个链接!是他亲手,放火烧了自己的城池! 而在另一边。 江州的雨夜中。 林雪霜站在一处高楼的屋顶上,狂风吹拂着她黑色的长发。她通过监听设备,已经确认了雷叔编写的那个木马程序的成功运行。 她知道,沈天行完了。那个庞大的犯罪帝国,在这艘失去动力的游艇上,将面临全世界的清算。 “任务完成。” 她轻轻地对着自己心里的双胞胎姐姐说道,然后猛地捏碎了手中的卫星电话。将碎片随手抛入无尽的风雨中。 第130章 黎明前的绝杀 地下三十米的主干下水管道系统泥泞、潮湿,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沼气味道。 周远帆穿着极其笨重的全封闭式黄色重型防化服,戴着拥有独立供氧系统的面罩,强忍着头晕目眩,蹚着齐膝深的墨绿色污水,一步步向着前方的红外压力井盖方向跋涉。这里是整个江州排水系统的三个主控阀门之一。 “周副局长,就在前面管道壁上……那是附着在水流测压器底下的复合型脏弹包裹!”一名同样穿着防化服的市局王牌拆弹专家声音颤抖地通过防化服内置无线电汇报道。 周远帆走近一看,在那生满厚厚铁锈的管道承重壁上,一个犹如巨型蜘蛛般的银色金属装置正死死地吸附在上面。装置上不仅接连着七八根颜色各异、错综复杂的起爆线,更可怕的是,在装置的中空玻璃管内,荡漾着一层如同液体黄金般却散发着幽绿光芒的流质——高浓度液态VX神经毒素! 这种当量的毒素,一旦液转气爆开,别说他们这两个穿着防化服的人防不住,方圆五公里内的老鼠都休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倒计时:【00:03:45】。 “能拆吗?”周远帆紧盯着那令人窒息的数字,声音异常沉稳。 “这……这是美制海豹突击队在阿富汗用过的重力诱爆锁。”拆弹专家的面罩里已经全是冷汗,手抖得拿不住防爆剪,“七根干扰线,一根主爆线。剪错一根,或者稍微晃动引发重力仪失衡,瞬间就会爆炸。周局长,我……我没有把握。” 这不怪排爆手,在绝对死亡的恐惧面前,任何哪怕是受过最严苛训练的人类,神经都会不可逆转地被拉伸到崩断的极限边缘。 “把剪子给我。你撤!”周远帆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局长!” “滚!”周远帆一把夺过那把沉重的防爆剪,猛地将拆弹专家推向来时的通道,“不要在这里做无谓的牺牲!快滚回去!” 倒计时跳到【00:01:20】。 周远帆跪在满是污血和老鼠尸体的臭水里。他深吸了一口带着人工制氧机干燥气味的氧气。 他从来都不是机械天才,但在常年的高压官场博弈中,他对逻辑与生死有着超越常人的极其疯狂与冷静交织的判断力。 “沈天行是个极度自负的疯子。疯子设计的线路,绝对不是看起来最顺畅的那一根。” 时间在指尖飞速流逝。 倒计时:【00:00:15】 周远帆看着那一红一蓝两根最后的主线路。这是典型的二选一死亡选择。 红色的这根与引信接口毫无生硬痕迹,蓝色的那根却略微有一丝接反了的凹凸感。按照常人的防暴思维和电影里的套路,一定会觉得那个故意露出的蓝色破绽是诱饵,从而剪掉红色。 倒计时:【00:00:05】 周远帆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老谭那死不瞑目的脸、老马局长那杯发毒的茶,还有林雪薇在他怀里痛哭流涕的那个黑暗雨夜。 “沈天行,这片土地的命,你说了不算!” 倒计时:【00:00:03】 三秒! 周远帆猛地睁开眼,手起刀落!防爆剪的锋刃没有剪向那根红色的线,而是以极其野蛮的力量,直接将那个有微小瑕疵的蓝色接头,连根撅断! “咔!”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死寂的地下管道里犹如惊雷。 那一瞬间,周远帆屏住了呼吸,如同等待死神宣判的囚徒。 【00:00:01】 【00:00:00】 红色的跳动数字瞬间定格。那玻璃管内的幽绿色液体,停止了翻滚气化的狂躁。 拆除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深渊之鳄设下的死局,被一个拿着剪刀的常务副局长,凭借着不要命的直觉与捍卫家里的决绝,生生剪断! 周远帆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污水中,透过防毒面罩,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无声地笑了。而无线电里,也同时传来了汪清泉和另外两组同样的咆哮捷报:“清源路爆出点拆除成功!光明广场爆出点拆除成功!” 江州千万老百姓,从鬼门关硬生生闯了回来! 就在江州地下的危机被化解的同一时刻! 公海上,那片漆黑如墨的狂暴海域上空,传来了穿透云霄的巨大的武装直升机旋翼轰鸣声! “嗡嗡嗡——” 三架挂载着重型红箭对地导弹和加特林机炮的龙国现役武直-10武装直升机,如同破开黑暗的三条火龙,直接以攻击姿态悬停在了“利维坦”号超级游艇的上空! “我是龙国方面的力量!下方游艇已非法侵入我国主导安全海域,立刻停船接受检查!否则予以击毁!”直升机高音喇叭里的威严警告,伴随着探照灯如同利剑般将整艘游艇照得亮如白昼! 底舱防弹教室内,沈天行狂暴地将手里的遥控器摔得粉碎。江州那边的VX起爆竟然全面失效!而头顶上,竟然迎来了真正的打击! “该死!他们怎么敢在公海动武!”沈天行发出了犹如野兽走投无路的嘶吼。 “突击!” 天空中,随着一声令下。十几根黑色的粗大尼龙绳从直升机上垂下。全副武装、戴着骷髅面罩的蛟龙突击队队员犹如黑色闪电般进行索降! 游艇上那些平时嚣张跋扈的雇佣护卫,在真正的顶尖特种兵面前,甚至连防空火力都来不及开启。 “哒哒哒哒……” 加特林机炮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瞬间撕碎了甲板上的防御设施!子弹如同狂沙般击碎玻璃、打烂甲板。一场毫无悬念的清剿降临在这艘罪恶的游艇上! “杀了他们!”底舱内,沈天行按着那个监控桌疯狂嘶吼,对那两个刚刚被释放出来的恐怖生化基因战士下达指令! 那两个双眼通红、身高两米多的生化怪物,发出狂暴的嘶鸣,“轰”的一声竟然硬生生撞碎了底舱的防弹大门,如同两辆疯狂的压路机一样向外面的特种兵冲去! 但在现代重火力的绝对压制下,肉体的变异算得了什么? “轰!”一名蛟龙突击队使用的单兵反坦克火箭筒直接发射。 拖曳着白色尾焰的穿甲燃烧弹在一个照面就精准命中了一具生化战士的胸膛!巨大的当量瞬间将那个怪物的半个身子炸成了焦糊的碎肉!而在密集的突击步枪扫射下起,另一个怪物也在几十秒后全身打成筛子,轰然倒地。 完了,一切都完了。 沈天行披头散发地从底部的暗门准备钻入一艘微型的单人潜艇逃生通道。这是他狡兔三窟最后的退路。 只要潜入深海两百米,雷达也拿他没有办法。 但就在他即将打开潜水舱大门的那一刻,一只修长但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的纤细手掌,死死地扣住了舱门的铁环把手。 是林雪霜。 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挣脱了被捏碎颈椎的麻痹。满脸是血,嘴角挂着疯狂而凄厉的笑容。 “老头子……江州你炸不掉的。”她抓着舱门的手,指甲已经被全部崩断,鲜血顺着铁环滴落。 在她另一只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枚已经拔除了安全插销、属于游艇自爆系统底部反应堆的高温白磷燃烧弹。 “你疯了吗!你会死无全尸的!”沈天行此时是真的感受到了刻骨的恐惧。他疯狂地用脚去踹林雪霜的胸口。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肋骨断裂声,林雪霜被踹得狂喷鲜血,但她却直接合身扑了上去,如同一条死亡之蟒,死死抱住了沈天行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 “我是没有痛觉的,老头子……三十年前,你带走我就是为了打造一件武器。现在……这件武器爆炸了。” 林雪霜没有再看沈天行绝望的面孔,她的脑海里,恍惚间出现了那个雨夜,在城北工业区的烂尾楼里,姐姐林雪薇那张和她一模一样、却在为她流泪的脸。 “姐姐……江州的阳光……真好看啊。” 林雪霜松开了手里的白磷弹! “不!!!” “轰——!!!” 一团极其刺眼、高达上千度的炽白色死亡火球在游艇最底部引发了剧烈连环殉爆!恐怖的压力瞬间将这艘造价数亿的罪恶城堡撕成了两半! 海面剧烈翻滚。那两个双胞胎的幽灵之一,连同那个缔造了江州无数血海深仇的超级大鳄沈天行,在极其灼热的光和热中,彻底化为了深海中一缕无法被收殓的尘埃。 巨大的游艇残骸在黎明到来前的几秒钟内,缓缓沉入了无风的三百海里公海。 江州市的黎明,如期而至。 破晓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那经历了一夜风雨洗练的十四号矿井外延。在这金色的光芒中。 周远帆脱下那件沉重的排爆服,靠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林雪薇没有打伞,她快步向他奔来,眼泪已经在初升的朝阳下被蒸发。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将自己完全融入了那个疲惫却宽阔的怀抱中。 第131章 这场仗打赢了 破晓的阳光洒在十四号矿井外围的泥泞废墟上,空气里依然残留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周远帆靠坐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脱掉了那件沾满污水的笨重排爆服。他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高度紧张过后肌肉不可逆的应激反应。 林雪薇紧紧地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无声地哭着。她不是在为胜利而哭,而是在为那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却在火海中永远闭上眼睛的妹妹而哭。 “雪霜她……她最后叫了我一声姐姐。”林雪薇的声音闷在周远帆的衬衣里,断断续续的,“她说江州的阳光真好看。” 周远帆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汪清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肩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迹染红了一大片。他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转身去安排伤员的后送工作了。 这场仗打赢了。毒狼被活捉,沈天行在公海被炸成了渣,VX生化弹全部拆除。江州千万老百姓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与死神擦肩而过。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周远帆兜里的加密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是李康达的专线。 “喂,李书记。” “远帆!”电话那头,李康达的声音异常急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你先别急着庆功,省里出事了!” 周远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什么情况?” “叶援朝!那个老狐狸连夜召集了省委常委紧急会议!”李康达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他在会上把你们昨晚的行动定性为严重违纪盲动,说江州市局未经省厅审批,擅自跨界动用武装力量,导致国际游艇在公海被炸毁,关键线索全部中断!” 周远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他说要追究你的直接领导责任!”李康达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也被批了!省委党校的老书记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点了我的名,说我对下属管教不力,放任基层干部胡搞蛮干!” 林雪薇感觉到周远帆的身体突然绷紧了,抬起头看着他。周远帆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李书记,叶援朝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周远帆的声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沈天行死了,死无对证。他急着给这件事定调子,不是想追究我的责任,而是要赶在我们整理完证据链之前,把所有的脏水往死人身上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的意思是,叶援朝和沈天行之间的关系,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还要深?” “何止是深。”周远帆冷笑一声,“李书记,您想想,昨晚那帮雇佣兵是怎么拿到我们城建局最新改造的内部图纸的?如果没有省里的人在上面给他们开绿灯,一个城建局的副局长有那个胆子吃里扒外?” “你说的是刘宝全?” “对。那个城建局的刘副局长,现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他手里掌握着图纸泄露的全部链条,这条线往上捋,一定能捋到叶援朝的裤腰带上。”周远帆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初升的朝阳,“叶援朝现在最害怕的不是我,而是刘宝全的嘴。如果我没猜错,他已经在想办法让刘宝全永远闭嘴了。” 李康达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远帆,我现在被省里盯得很紧,能给你的支持有限。你暂时低调一些,别给他们抓到更多把柄。但是这件案子的后续,你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周远帆顿了顿,“书记,有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我可以低调,但绝对不会停手。沈天行死了不代表这盘棋结束了,棋盘上还有比沈天行更大的棋手。” “你小子……”李康达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直接打我的私人号码,别走办公室的线。” 挂断电话,周远帆沉默地站在晨光里,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温柔,彻底切换成了一块冰冷的铁板。 “怎么了?”林雪薇擦干眼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省里有人要对我们动手了。”周远帆转过头看着她,“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叶援朝,连夜把我们昨晚的行动定性成了违纪。” “什么?!”林雪薇的眼睛瞬间瞪大,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我们刚刚拿命保住了整个江州,拆了三颗生化弹,炸掉了一个国际犯罪头子,结果省里说我们违纪?!” “官场上从来不看你做了什么,只看谁来定义你做的事情。”周远帆苦笑了一下,“叶援朝就是要抢在我们之前拿到话语权。只要他先把帽子扣下来,后面查出什么都可以被他重新定义。” 林雪薇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我们怎么办?” “先保人。”周远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城建局的刘宝全,就是昨晚泄露图纸给雇佣兵的那个内鬼。这个人现在比黄金还值钱,他嘴里的东西能直接把叶援朝拖下水。但叶援朝一定不会让他活着开口。” “你是说他们会灭口?” “不是会,是已经在路上了。”周远帆掏出手机拨通了汪清泉的号码,“老汪,你听我说,把你手底下最靠得住的两个兄弟派出去,换便衣,带家伙,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死盯着城建局刘宝全的家属院。任何可疑人员靠近,先控制再汇报。这个人不能出任何意外,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 “周市长,我这肩膀上还扎着绷带呢,您就不让我歇口气是吧?”汪清泉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丝毫推诿,“弟兄们我马上安排,不过你得给我个准话,这个刘宝全到底牵扯多深?” “深到能炸翻半个省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汪清泉拉枪栓的声音。 “够了,这话足够了。我亲自盯。” 挂断电话,周远帆深深地看了一眼东方那轮刚刚升起的朝阳。阳光很暖,但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沈天行不过是一条被推到台前的恶犬。那条拴着狗链的手,还稳稳地藏在省委大楼最高层的阴影里。 “雪薇。”他转过头。 “嗯?” “从现在开始,你请病假,不要回刑侦支队。” 林雪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省里要清洗,第一刀一定是砍向周远帆身边最近的人。她在体制内继续待着,反而会成为被利用的把柄。 “好。”她没有犹豫,“你让我做什么?” 周远帆看着她那双刚刚哭过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做你最擅长的事。当一匹脱了缰的狼。” 林雪薇的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她从地上捡起那件沾满泥水的战术背心,重新穿在了身上。 而在一千公里外的汉东省省委大楼里,常务副省长叶援朝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这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政客,正端着一杯热茶,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黎明中的金陵城。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江州的加密短信: 沈天行已死。游艇残骸沉入公海。无活口。 叶援朝轻轻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口。 “死了好。”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死人是不会咬人的。”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梁,我是叶援朝。江州那边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沈天行完蛋了,那个周远帆搞出了很大的动静。省里已经在追究了,但你手底下那个刘宝全,得尽快处理干净。他知道的太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阴沉的声音:“叶省长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叶援朝挂断电话,重新端起茶杯。 窗外,金陵城的天际线被第一缕阳光染成了浅金色。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祥和。 然而在这平静之下,一张更加庞大、更加隐秘的猎杀之网,已经悄然铺开。 目标,正是那个在江州搅动了一切的年轻人。 第132章 夺权 省督察专案组来得比周远帆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两点,三辆挂着省厅牌照的黑色别克商务车,如同三头沉默的铁兽,鱼贯驶入了江州市公安局的大院。警卫室的值班员还没来得及拦车登记,第一辆车已经碾过了减速带,直接停在了办公楼正门前的台阶下方。 车门打开,十几名穿着笔挺制服、佩戴省厅特别督察臂章的人员整齐地列队而出。他们的制服是统一定制的深藏蓝色,胸前别着银色的督察徽章,脚上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严肃,如同一排从流水线上下来的执法机器。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面容削瘦、两鬓灰白的男人。他的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期位居高位才能培养出来的从容。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两把手术刀。 此人名叫钱永昌,省厅督察处处长,是叶援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二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乡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叶援朝在省厅任副厅长期间看中了他的手段和心性,一路保驾护航把他推上了督察处的位置。在省厅内部,人送外号“笑面虎”。笑面是他的伪装,虎才是他的本质。经他手办过的案子不下三十起,每一起都指向叶援朝的政敌,每一起都精准无误地达成了预设的政治目的。 周远帆站在市局大厅的二楼走廊上,透过玻璃看着楼下的阵仗,表情平淡如水。 “来得真快,连个招呼都不打。”汪清泉从旁边走过来,肩膀上的绷带还没换,渗出的血迹已经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这帮省厅的大爷,昨晚咱们拿命拼的时候躲在被窝里睡大觉,现在跑来摘桃子了?” “不是摘桃子。”周远帆的声音很轻,“是来砍树的。” 汪清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懂。摘桃子是抢功劳,砍树是要连根拔起。 “他们敢?”汪清泉的声音低了下去,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敢不敢不是关键。”周远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关键是他们带着什么样的文件来的。如果只是普通的督察例行检查,他们不会开三辆车来。三辆车,至少十五个人,这是专案组的编制。” 汪清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十分钟后,江州市局大会议室。 这间可以容纳五十人的会议室此刻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但空气中的压力比坐满了还要让人窒息。市局的主要干部分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安和困惑。昨晚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有人的战友还躺在ICU里插着管子,结果今天省里就派人来了,而且架势看起来不像是来慰问的。 钱永昌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是市局一把手或者来访高官坐的,他一个省厅处长直接一屁股坐上去了,连客气都没客气一下。他的身后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随行人员,一个架着一台便携式录像机,另一个手里捏着一支录音笔。 录音录像,审讯级别的配置。 周远帆坐在会议桌的末端,冷眼看着这一切。 钱永昌不紧不慢地翻开一个红色封皮的文件夹,扫了一眼在座的市局主要干部,最后把目光停在了周远帆身上。那个眼神如同一把游标卡尺,从上到下精确地量了周远帆一遍。 “周远帆同志。”钱永昌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穿透力,如同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根据省委常委会的紧急决议,以及省厅党委的授权,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从即刻起,你被暂停一切职务,接受省督察专案组的内部审查。请你交出工作证件、配枪,以及与光明未来城专案相关的全部资料。”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远帆身上。有些人的眼神里是惊愕,有些人是同情,还有个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隐约的幸灾乐祸。 汪清泉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受伤的肩膀被这个动作牵扯到了,疼得他呲了一下牙,但他根本顾不上。 “凭什么?!”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会议室的四壁之间来回弹射,“昨晚我们拆了三颗生化弹,炸了一个国际犯罪头子,救了整个江州一千两百万老百姓!你们一句话就把我们的指挥官给停了?你们省厅的人昨晚在哪里?在省城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吧?” “汪大队长,请注意你的措辞。”钱永昌连眼皮都没抬。 “我措辞怎么了?”汪清泉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面前的水杯哐当一声响,“你们的审批文件呢?省厅督察权限的启动需要两个以上常委联名签批,程序走完了吗?有签批文件吗?拿出来给在座的同志们看看!” 钱永昌终于抬起了眼皮。他不慌不忙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轻轻地推到桌面上。那张纸在光滑的会议桌上滑了半米远,正好停在汪清泉面前。 “两位常务副省长联合签批,副书记附议。程序合规。”钱永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汪大队长还有疑问吗?” 汪清泉一把抓过那张纸,两只眼睛快速地扫了一遍。签字的人赫然是叶援朝和另一位与叶走得极近的省委常委陈德铭。副书记的附议签名也在右下角,墨迹还很新鲜。 这份文件从起草到签批,最快也得四五个小时。也就是说,昨晚他们还在矿井底下拼命的时候,省委大楼里的某些人已经开始磨刀了。 “这是政治迫害!”汪清泉把文件拍在桌子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了,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钱永昌身后的两名随行人员对视了一眼,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悄悄地伸向了各自的腰后。 “汪清泉!”周远帆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每一个人都打了一个寒战。 “把手放下。”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如钉子般钉在了空气里。 汪清泉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周远帆。周远帆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在暴风眼中心才有的那种死寂。他用眼神告诉汪清泉:现在不是时候。 汪清泉咬紧了牙关,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最终还是把手从枪套上移开了。他重重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周远帆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慢慢地解下腰间的枪套,动作不紧不慢,如同在卸下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枪套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是工作证,他翻开看了一眼自己的证件照,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也放在了面前的会议桌上。 “钱处长,枪和证件都在这里。”周远帆的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午饭,“但我有一个要求。” 钱永昌微微抬起眼皮,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意外。通常被停职的人,要么暴怒反抗,要么惶恐求饶。像周远帆这样云淡风轻提条件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讲。” “昨晚的行动中,我市局有三名同志重伤,七名同志轻伤。武警方面也有伤亡。这些伤员目前分别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和武警总队医院接受治疗。”周远帆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些伤员的救治和抚恤工作,不能因为我被停职就中断。该报销的医药费要报销,该发放的慰问金要发放,该安排的家属探视要安排。这是底线。” 钱永昌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当了二十年的政治打手,见过无数种被审查者的反应,但在这种关头还惦记着伤员的,周远帆是第一个。 这让他心里隐约生出了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 “伤员的事情自有组织处理,不需要你操心。” “那就好。”周远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汪清泉。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了一些,如同兄长在叮嘱弟弟。 “老汪,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带好队伍。弟兄们流了血,不能让他们再流泪。谁要是在待遇上被亏待了,你替我出头。” 汪清泉咬着牙,眼眶通红。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此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远帆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把跟了自己很久的手枪。那是一把92式标准配枪,枪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光明未来城的工地上被弹片蹭出来的。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每一步都走得极其从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走在阅兵场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背影,连钱永昌都不自觉地微微坐直了身子。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钱处长,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钱永昌皱了皱眉。“什么事?” “昨晚我们在矿井里活捉了一个叫毒狼的国际雇佣兵首领。此人在东南亚的黑市上悬赏五百万美金,国际刑警组织发过红色通缉令。”周远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如同一颗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他手上有一份完整的作战计划,里面详细记载了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我们城建局最新改造的内部图纸的。这条线索非常重要,建议督察组尽快介入调查。毕竟,能把政府机密文件送到国际犯罪组织手里的人,级别恐怕不会太低。”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钱永昌脸上那抹标志性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整整三秒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敲了几下,节奏急促而凌乱,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周远帆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他在走廊上和正要进来的一名省厅督察人员擦肩而过。那人侧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得意。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职业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省厅的临时工作证。工作证上的照片模糊,看不清名字。 周远帆没有看她的脸,但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是梁雨薇用惯了的那款法国限量版香水,蒂普提克的哲学之水。这款香水全球限量发售一千瓶,整个汉东省用这款香水的女人不超过五个。 这个被免了省厅督察处副科长的女人,虽然不再有正式编制,但显然已经以另一种身份,嵌入了这支督察队伍当中。她就像一根细细的银针,被人精准地扎进了这支名义上公正客观的督察队伍里面。 梁家的触手,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周远帆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一月的江州午后,温度刚好不冷不热。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汪清泉发了一条只有六个字的短信: 盯紧刘宝全。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江州午后温暖的空气。 停职? 在官场的棋盘上,有时候被动的一方,反而是最自由的。 穿着制服的时候,他是体制内的螺丝钉,每一步都要遵守规矩,每一个动作都要符合程序。脱了制服,没有了职务的束缚,没有了程序的枷锁,他周远帆反而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而野马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被套上笼头的时候,狠狠地踢翻那个拿着鞭子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江州的天很蓝,蓝得几乎不像是一座刚刚经历过恐怖袭击的城市的天空。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一群白鸽正在盘旋。它们飞得很高,很自由。 周远帆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第133章 亡命鸳鸯 城建局常务副局长刘宝全这两天瘦了整整十斤。 自从在新闻里看到沈天行的游艇在公海爆炸的消息后,他就再也没有合过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对灭顶之灾时最原始的恐惧。 他的书房里已经塞满了揉碎的烟头。窗帘拉得死死的,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他知道,沈天行死了,他这条线上的所有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宝全,你到底怎么了?这两天像丢了魂似的。”妻子站在书房门口,端着一碗已经热了三遍的粥,也满脸憔悴。 刘宝全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桌上的烟灰缸,灰色的烟蒂撒了一地。 “别问了!你赶紧收拾东西,把两个孩子的护照找出来!”他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压低了嗓门,“明天一早,不,今天晚上,你带着孩子先去深市,我随后就到。” “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妻子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碗端不稳,粥洒了出来。 “说清楚?你想知道是吗?”刘宝全惨白着脸走到妻子面前,声音抖得厉害,“你老公我卖了一份图纸给境外犯罪集团,那帮人昨晚差点炸掉了整个光明未来城!现在省里那些大人物巴不得我赶紧死,因为活着的我是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你要是不想当寡妇,就赶紧收拾东西!” 妻子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摔在地板上,碎成了三瓣。她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一般发抖。 “你疯了?你怎么敢做这种事?孩子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刘宝全蹲下身,一把抓住妻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听我的,带着孩子先走。我把后面的事情处理完就来找你们。我还有保命的东西,只要出了国,咱们一家人就安全了。” 妻子看着丈夫那张扭曲的面孔,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颤抖着站起来,转身去了卧室收拾行李。 刘宝全没再理会她,转身冲进了卧室的衣帽间。他蹲下身子,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防水旅行包。里面装着三百万现金、两本假护照,还有一张从地下渠道花了五十万买来的偷渡船票。 这是他早在半年前就准备好的后路。那时候沈天行还活着,光明未来城的黑金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进各方的口袋里。他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个包,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他把旅行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备注为“小海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慵懒而妩媚的声音。 “宝全哥,怎么这么急?大白天给我打电话,不怕嫂子看见啊?” “小雯,现在没工夫跟你开玩笑。”刘宝全压低声音,走到阳台上,确认四周没有人才继续说道,“我今晚去码头接你。你把那张数据卡带上,就是我上次塞在你那个保险柜里的那张。别打开看,直接带过来。这是我的命。” “那张小卡片?我还以为是什么游戏存档呢。”王小雯的语气变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宝全哥,你是不是出事了?” “别问那么多!” “那你答应我的那套三亚的海景房……” “到了地方全给你办!只要咱们平安出去,什么都给你买!”刘宝全几乎是在恳求了,“现在一个字都别多说,你也别跟任何人讲。晚上八点,旧货运码头的三号泊位,你看到一艘叫海鲤号的黑色铁壳船就上去等我。我最迟八点半到。” “好吧好吧,真是的,搞得跟拍谍战片似的。”王小雯嘟囔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刘宝全深吸了一口气。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窗外江州午后的阳光。那些阳光洒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上,温暖而明亮。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市的阳光就与他无关了。 他转身回到书房,开始往西装内衬里缝那两本假护照。一边缝一边手抖,针尖扎破了手指,猩红色的血珠渗出来,他连擦都没擦。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家属院的对面,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里,两名穿着便装的年轻男子已经在那张凳子上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其中一个举着一副军用望远镜,镜头稳稳地对准了刘宝全家三楼的窗户。另一个在旁边吃着一桶泡面,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别吃了,有动静。”举望远镜的那个拍了一下同伴的后脑勺。 “怎么了?” “他家阳台上晒出了旅行箱,卧室窗帘一直没拉开,但刚才有大量烟雾从厨房排风管道冒出来。” “做饭?” “做饭不会烧那么大的烟。八成是在销毁文件。” 举望远镜的年轻人放下镜子,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汪队,目标有动静了。他家阳台上晒出了旅行箱,厨房在烧东西,应该是在销毁文件。判断他今天可能要跑。” “继续盯着,有任何出门的迹象立刻汇报。如果有不明车辆在他家附近徘徊,车牌号全部给我记下来。”汪清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沙哑但清晰。 “明白。” 而此时,在江州市城郊一条偏僻的小巷里,一辆深蓝色的本田私家车正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关着,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驾驶座上的林雪薇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扎成了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整个人看起来和街边那些等孩子放学的年轻妈妈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座位下面,藏着一把没有编号的黑星手枪。 副驾驶上,周远帆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飞速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在他面前的触屏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串串银行流水记录和跨境汇款单据。 “找到了。”周远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林雪薇瞥了他一眼。 “刘宝全的情妇王小雯,名下有一张在江州农商银行开户的二类账户。这个账户三个月前收到了一笔从开曼群岛转来的一百二十万,转了三手才到账。第一手是开曼群岛的一个离岸信托基金,第二手是新加坡的一个空壳投资公司,第三手才落到王小雯名下。”周远帆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虚线,“而开曼群岛那个离岸信托基金的实控人,追溯到底就是沈天行的寰宇时代。” “这说明什么?”林雪薇一边听一边调整后视镜,警惕地观察着身后的街道。 “说明刘宝全不是直接从梁国忠手上拿的钱。中间隔了三个马甲,每一层都做了物理隔离。正常的审计手段根本追不到这一层。”周远帆合上电脑盖,靠在座椅上,“这条资金链如果不是雷叔提前在木马里截获了寰宇时代的部分财务数据,根本查不出来。” “那为什么梁国忠不直接给钱?绕这么大一圈不怕暴露吗?” “恰恰相反,绕圈子才是最安全的。”周远帆转头看着她,“这说明梁国忠这个人极其谨慎。他不直接碰脏钱,也不让脏钱沾上自己的指纹。所有的违法动作都通过中间人和壳公司来完成。这种人一旦东窗事发,他可以把所有的锅甩给马甲,自己全身而退。” “那他的把柄在哪里?” “在刘宝全嘴里。”周远帆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刘宝全是梁国忠和沈天行之间唯一的活接口。只要他开口,整条资金链上所有的马甲都可以被戳穿。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刘宝全一定还藏了保命的东西。这种人做事心眼多,不可能拿命去替别人扛雷却不给自己留后手。” “你觉得他会跑?” “他一定会跑。沈天行死了,他就是条断了线的风筝。上面的人不可能让他活着开口。他如果够聪明的话,这两天就该动了。关键是他往哪个方向跑,我们得比他先到。” 话音刚落,周远帆的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汪清泉发来的语音短信。他点开一听,汪清泉急促的声音传了出来: “目标出门了。一个人,提着一个大号旅行包,换了一件深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明显是刻意遮挡长相。开的是他小舅子名下的那辆白色奥迪A4,不是他自己的车。方向是南城。” 周远帆立刻转头看向林雪薇。 “南城方向,那是旧货运码头。” 林雪薇没有废话,方向盘一打,本田私家车如同一条灵巧的银鱼,无声地汇入了江州傍晚的车流中。 “远帆,我得提醒你一句。”林雪薇的眼睛紧盯着前方,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你现在是停职状态,没有执法权。如果我们在码头动了手,省厅那帮人会拿这个做文章,给你再加一条罪名。” “我知道。”周远帆的嘴角微微勾起,“所以我们不是去抓人的。” “那是去干什么?” “去救人。”周远帆的声音变得冰冷,目光透过车窗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我敢打赌,梁国忠已经派人去码头了。他们不是要抢刘宝全,是要杀他。一个死了的内鬼,永远都不会张嘴。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动手之前,把刘宝全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林雪薇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速瞬间飙升。街边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暮色中的江州,一场谁也看不见的三方猎杀,正在旧货运码头的方向悄然汇聚。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随时可能互换。 第134章 码头血战 江州旧货运码头,入夜后就是一片死寂。 这个在八十年代曾经繁忙一时的港区,如今早已被废弃。生锈的龙门吊如同巨型的钢铁骷髅矗立在码头边缘,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形成了一座座金属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柴油、海水和腐烂鱼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晚上八点十五分。码头上只有几盏坏了一半的路灯还在勉强发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圈圈惨淡的雾气。 刘宝全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心惊胆战地穿过一排锈迹斑斑的集装箱。他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整个人弓着腰,活像一只觅食的老鼠。 三号泊位就在前面了。 一艘漆黑如墨、看不出年份的铁壳货船正安静地系在那里。甲板上没有灯光,只有船尾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什么怪兽在沉睡中呼吸。 “小雯?”刘宝全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嗓子因为紧张而沙哑。 “在呢!宝全哥,快上来!冷死我了!”船舱的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王小雯那张精心化过妆的脸探了出来。即便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她还是抹了口红。 刘宝全如释重负地快步跑向跳板。他一只脚刚踏上那块摇摇晃晃的木板,整个人还没来得及站稳,背后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个极其阴冷的声音。 “刘副局长,这么晚了,去哪儿旅游啊?” 刘宝全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那一刻他感觉灵魂都从头顶飞了出去,只剩下一副空壳僵在原地。 他缓缓地转过头。 三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壮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集装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文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文身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右手里拎着一根一尺来长的不锈钢管,钢管的一头缠着黑色胶布,另一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的形状明显不是揣着手机。另一个两手空空,但光着膀子上的肌肉鼓得跟气球似的,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料。 “你、你们是谁?”刘宝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谁派我们来的不重要。”光头男慢悠悠地拍了拍手中的钢管,脚步不紧不慢地逼近,如同一只在戏耍猎物的猫,“重要的是梁爷让我带个话。你这张嘴太大了,刘局长。大到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刘宝全吓得连退三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海里。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跳板上的铁链,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我没说过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们可以查,我连家门都没出过!”刘宝全的眼泪已经出来了,鼻涕也糊了一嘴,“求求你们告诉梁爷,我这不是在跑嘛,我出了国就再也不回来了,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的!我发誓!” “跑?”光头男冷笑了一声,用钢管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属叩击声,“刘局长,梁爷说了,死人才是最保险的。活口嘛,总有管不住嘴的那一天。你别怪我们兄弟不讲情面,不过是拿钱办事。” “不要!不要啊!”刘宝全瘫软在跳板上,浑身抖成了一团。 三个黑衣人同时向刘宝全逼了过去。光头男举起钢管,姿势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船舱里的王小雯透过门缝看到了这一幕,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她吓得缩回了船舱,死死反锁了铁门。铁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光头男连看都没看那边一眼。他把钢管举过了头顶,对准刘宝全的脑袋就要抡下去。 就在这一刻。 码头最远端的一排集装箱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深蓝色的本田私家车如同一头暴怒的铁牛,从黑暗中直接冲了出来!远光灯打开的瞬间,两道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剑般直射向三名杀手的眼睛! “什么人!”光头男本能地举起手臂遮挡强光,瞳孔因为突然的刺激而急剧收缩。 “趴下!”一声暴喝从车窗里传出。 紧接着,副驾驶的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车里跃出。那人的速度快到了惊人的程度,几乎是在光头男还没从炫目中回过神来的瞬间,一记凶狠至极的正蹬就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一脚的力度大得惊人。两百多斤的光头男闷哼一声,整个人连同那根钢管一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集装箱铁壁上。后背与铁皮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头顶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是周远帆。 他没有穿西装,没有系领带,甚至没有梳头发。一件黑色的运动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上穿着一双跑鞋。停职后的他,反而释放出了一种比穿着制服时更加野性、更加危险的气场。 另外两名杀手反应极快。一个从夹克口袋里抽出了弹簧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另一个则抄起了地上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在头顶甩出呼呼的风声。 “弄死他!”光头男靠着集装箱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沫,咬牙切齿地吼道。 两名打手几乎同时扑了上来。 周远帆没有退。 在灯光映照不到的码头边缘,他的身体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格斗机器。他侧身闪过弹簧刀的第一刀,那把刀几乎贴着他的肋骨擦了过去,冰冷的刀锋划破了运动衫的面料。紧接着,周远帆的左手铁钳一般扣住了持刀者的手腕,猛地向外一拧! 只听得咔嚓一声。 那人的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清晰可闻,弹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进了海里。 “啊!”持刀者惨叫声还没落地,周远帆的右肘已经如同铁锤般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这一肘的力度极大,打得那人两眼翻白,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连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三名挥着铁链的杀手趁机从侧面袭来。冰冷的铁链裹着风声抽向周远帆的后脑。如果被这一链子抽实了,后脑勺不碎也得出脑震荡。 “当!” 林雪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驾驶座绕到了侧面。她手中的一根金属伸缩警棍精准无误地从斜下方架住了那条铁链。铁链缠在警棍上,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夜空中一闪即逝,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林雪薇以一种极其凶悍的攻击节奏,手腕一抖甩脱了铁链,然后连续三棍砸在了那名杀手的左膝、右膝和右手腕上。每一棍都又准又狠,打在骨头上的声音如同敲木鱼。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铁链哗啦一声散落在脚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两个杀手被放倒了。光头男靠在集装箱上,胸口的疼痛让他连喘气都困难,根本爬不起来。 周远帆喘着粗气。他的左臂上有一道被弹簧刀划出的伤口,大约五六厘米长,鲜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斑点。 他没有在意这道伤口,而是大步走向已经吓得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刘宝全。 “周、周市长?!”刘宝全看清了来人的脸,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去。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人应该坐在市局大楼里的办公桌后面批文件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午夜的码头上用拳头打黑帮? “你怎么会在这里?”刘宝全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来救你的命。”周远帆一把揪起刘宝全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眼神在夜色中冷得如同两块冰,“你以为跑了就能活?梁国忠的人已经到了,你晚来十分钟,今天码头上飘的就是你的尸体。” “梁、梁爷?”刘宝全的嘴唇惨白地哆嗦着,“我没有得罪过他啊!图纸的事情也是他让我做的啊!他怎么能杀我?” “所以你才更得死。你知道的太多了。”周远帆松开手,让刘宝全跌坐在地上,“活着的你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死了的你才是最安全的盟友。这就是官场的规矩,你在城建局干了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吧?” 刘宝全像是被一巴掌抽醒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梁国忠的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腹爱将,而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弃掉的棋子。 “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周远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跟我走,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清楚。我保你的命,保你家人的命。第二条,你继续跑。我保证你活不过明天早上的太阳。梁国忠今天能派三个人来,明天就能派十个。你跑得过他的钱吗?” 刘宝全低着头,浑身如同筛糠。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原本体面的中年男人此刻狼狈到了极致。 沉默了七八秒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周远帆面前,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周市长救命!我全说,我什么都说!那份图纸是梁国忠让我找人从数据库里复制的!钱是通过三层壳公司转给我的!我还有一张数据卡,上面有所有的转账记录和通信记录,包括梁国忠给我发的那些加密短信的截图!求你保我一命!求求你了!” 周远帆低头看着这个在权力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中年男人。他的眼中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冰冷的审视。 “数据卡在哪里?” “在、在船上!我情妇身上!”刘宝全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她叫王小雯,我让她带过来的!” 林雪薇已经翻身上了船。不到两分钟,她从船舱里押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王小雯走了出来。王小雯的口红已经花了,睫毛膏糊了一脸,活像一只受惊的花猫。 林雪薇的左手稳稳地抓着王小雯的胳膊,右手里捏着一张不到指甲盖大小的微型TF存储卡。 “找到了。”林雪薇把数据卡递给周远帆,“藏在她文胸夹层里的。” 周远帆接过那张薄薄的卡片,对着码头上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这么小的东西,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里面却装着足以炸翻半个江州官场的雷。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汪清泉的便衣小组收到了动态之后,已经从外围赶到了。两辆深灰色的面包车从码头入口鱼贯驶入,车灯将整个三号泊位照得如同白昼。 “把这三个人控制起来。”周远帆指了指地上哀嚎的杀手,“查清他们的身份,尤其是那个光头,他脖子上的纹身我有印象。” 汪清泉带着几个便衣快步跑了过来。他看到周远帆左臂上流血的伤口,脸色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先指挥人把三名杀手按在了地上铐上手铐。 林雪薇蹲下身,扒开光头男的衣领,仔细看了一眼那条青龙纹身的尾部。那条龙的尾巴末端有一个极其隐秘的标记,不是普通的文身师能画得出来的。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纹身的形制很特殊。”林雪薇站起身来,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汪清泉,压低了声音,“是江州老城区龙蛇帮专属的入帮标记。龙尾这里的暗记代表他是核心层的人,不是普通的小混混。而龙蛇帮早在三年前就被扫黑除恶彻底打掉了,剩下的残余势力只有一个去处。” “哪里?”周远帆问。 “市政协副主任梁国忠名下那家翠湖安保公司。”林雪薇站直了身子,眼神锐利如刀,“三年前扫黑的时候,龙蛇帮有一批骨干成员没有被抓到。当时以为他们逃去了外省,后来有线索显示他们被人收编了。现在看来,收编他们的人就是梁国忠。这帮人不是普通的打手,他们是梁家豢养的死士。” 周远帆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风。 梁国忠。梁雨薇的父亲。叶援朝在江州最忠实的代理人。 这把刀从刘宝全的身上抽出来,上面沾着的血指向了一条比他预想的更加粗壮、更加盘根错节的黑暗脉络。 这一刀,终于捅到了蛇窝。 “走,回去。”周远帆抬起受伤的手臂,鲜血已经在袖口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看了一眼仍在地上抽泣的刘宝全,然后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海面。 “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135章 管辖权之争 凌晨一点四十分,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刘宝全被带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崩溃了。他蜷缩在审讯椅上,像一条被拎上岸的泥鳅,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汪清泉亲自坐镇审讯室外面的监控间。他的左肩伤还没好利索,吊着绷带,但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刘副局长,喝口水,慢慢说。”一名老刑警把一杯热茶推到刘宝全面前。 “我说,我全说……”刘宝全接过纸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图纸是我复制的,梁国忠让我做的。钱是从一个叫什么星河控股的香港公司打过来的,我不认识对方,都是梁爷在中间牵线。那份数据卡里有转账流水和短信截图,全在里面了……”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钱永昌带着四名省厅督察人员,径直闯了进来。 “审讯暂停。”钱永昌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手里举着一份红头文件,上面赫然盖着省厅的大红公章,“根据省厅党委的紧急指令,刘宝全涉嫌的案件已被认定为省级重大项目违规专案,管辖权归省厅。刘宝全即刻移交省督察专案组。” 正在记录的老刑警笔尖一顿,抬头看向汪清泉。 汪清泉从监控间里走了出来,挡在了审讯室门口。 “钱处长,大半夜的您也不嫌辛苦。”汪清泉咧了咧嘴,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不过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个人是我们市局在执行紧急任务时依法控制的现行犯罪嫌疑人。根据刑诉法第二十五条,刑事案件的初始管辖权归属最先立案的侦查机关。我们已经立了案了。” “汪大队长,你在教我法律?”钱永昌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眼底已经寒光毕露。 “不敢。我只是提醒您,程序正义是法治的基石。” “那我也提醒你一句。”钱永昌向前迈了一步,和汪清泉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你现在阻碍的是省委授权的专案行动。继续下去,我可以当场宣布对你进行纪律处分。” 汪清泉的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了。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摸向了腰间。 “他的手不要往下面摸。”钱永昌身后的一名督察人员冷冷地开口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就在双方僵持到了临界点的时候,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汪队,让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周远帆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左臂上缠着新换的绷带,绷带上隐约渗着血。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周远帆?”钱永昌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我记得你已经被停职了,你出现在审讯区是什么意思?” “我来拿我的私人物品。停职不代表不能进市局大楼吧?”周远帆慢慢走了过来,目光越过钱永昌,落在了审讯室里瑟瑟发抖的刘宝全身上。 “钱处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刘宝全涉嫌的案件,核心是向境外势力泄露政府机密工程图纸,导致了一起严重的准军事恐怖袭击事件。这个案件的性质属于危害国家安全类,对吗?” 钱永昌没有回答,但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根据国安法第十七条,危害国家安全类案件的侦办权归属国家安全机关和公安机关,省厅督察处没有直接管辖权。”周远帆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如果您要引渡嫌疑人,请出示国安委的联合授权文件。红头文件我看到了,但上面只有省厅党委的章,没有国安委的会签。” 钱永昌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周远帆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如此精准的法律条文来堵他。省厅党委的章确实只能管辖行政违纪类案件,要管刑事侦查权,必须走更高级别的程序。而这个程序,钱永昌在匆忙之间根本来不及走通。 “周远帆,你不要在这里耍花腔。”钱永昌的语气变得阴沉起来,“你以为一两条法律条文就能挡住省委的决策?” “法律条文挡不住,但它能让所有人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正当行使职权,谁在滥用权力。”周远帆直视着钱永昌的眼睛,不闪不避,“钱处长,这间审讯室有全程录音录像。你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完整地记录下来。如果你坚持要在没有合法授权的情况下强行带走嫌疑人,我不会阻拦你,但这段录像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在中纪委驻省纪检组的案头上。” 钱永昌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周远帆看了足足十秒钟,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候,汪清泉兜里的手机响了。 汪清泉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释然。他把手机递给钱永昌。 “钱处长,是李康达书记的电话。” 钱永昌犹豫了一瞬,接过手机。 “钱处长,我是李康达。”电话那头,江州市委书记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省厅来督察我们欢迎,但刑事案件的管辖权是法定的,不是谁的嗓门大谁说了算。刘宝全的案子涉及国安层面,在上级机关明确指示之前,人留在江州。这是我作为地方主官的意见,也请你转告叶省长。” 钱永昌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把手机还给汪清泉,整了整领口,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笑面虎表情。 “既然李书记发话了,那我们尊重地方的意见。”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周远帆身边时,压低了声音,“周远帆,你赢了这一局。但棋盘还大得很。” “那就走着瞧。”周远帆的声音更低。 钱永昌带着人离开了。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刘宝全如同大赦一般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汪清泉走过来,使劲拍了一下周远帆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你小子,停了职还比在职的时候能打。” 周远帆没有笑。他走到审讯室的门口,看了一眼钱永昌离去的方向。 就在刚才钱永昌转身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钱永昌的目光并不是看向门外,而是极其隐蔽地扫了一眼刘宝全。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在看一具尸体的死寂。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136章 突破心理防线 凌晨三点,审讯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周远帆坐在刘宝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不锈钢审讯桌。桌上放着两杯凉透了的茶水和一包拆开的红塔山香烟。 刘宝全的嘴已经闭了整整一个小时。 刚才钱永昌离开时那个如看死人般的眼神,彻底吓住了他。他知道,不管他交代什么,梁国忠都会灭他的口。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既然横竖都是死,他选择了闭嘴。 至少闭嘴的话,老婆孩子还能活。 周远帆没有急。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言不发地看着刘宝全。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嫌疑犯,倒像是在等一壶水烧开。 沉默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审讯武器。 十五分钟后,刘宝全终于先扛不住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周局长……” “嗯。” “你就算审到天亮我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刘宝全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认命的疲倦,“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说了,我老婆和两个孩子就活不了了。” “你老婆和孩子现在在哪里?”周远帆问。 “今天下午……不对,昨天下午,我让她们先去深市。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坐飞机去泰国了。” 周远帆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放在了桌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刘宝全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放大到了极致。 照片上,他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正坐在一辆陌生的黑色商务车里。车窗外的风景不是深市,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山区公路。妻子的表情极其恐惧,怀里紧紧地搂着两个孩子。 而坐在驾驶座上的人,面目不清,但右手腕上露出了一截极其熟悉的玉镯。那是梁国忠送给他妻子的“见面礼”。 “这是什么时候的?!”刘宝全的声音变了调,如同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昨天傍晚六点十七分。”周远帆平静地说,“你让老婆孩子去深市,但她们根本没到深市。在江州市出城的高速路口,就被梁国忠的人截走了。” “不可能!她们坐的是我小舅子的车,没人知道她们走的是哪条路!” “你小舅子的那辆白色奥迪A4,车架号尾三位是627,对吗?”周远帆的语气依旧平静得令人发毛,“你出发之前给你情妇打了个电话用的是什么手机?” 刘宝全愣住了。 “是你那部私人手机。”周远帆慢慢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以为梁国忠不知道你有情妇?你以为他不知道你有数据卡?刘宝全,你从头到尾都在他的监控里。他让你活到今天,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现在沈天行死了,你的利用价值归零了。你老婆孩子被他的人接走,不是去旅游,是去当人质。” 刘宝全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骨头,从审讯椅上滑落到了地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才八岁……”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远帆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刘宝全面前蹲了下来。 “刘宝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梁国忠会信守承诺吗?” 刘宝全不说话,只是拼命地摇头。 “那你闭嘴有什么用?你闭嘴,他照样会杀你的家人用来灭口。你说了,至少我还能帮你。但如果你继续沉默,我就什么也做不了。” “你能救她们吗?”刘宝全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迸射出孤注一掷的光芒,“你真的能把我老婆孩子从梁国忠手里救出来?” “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去。”周远帆直视他的眼睛,“但有一个前提。你必须把你知道的一切,一个字不漏地告诉我。包括那份图纸是怎么到沈天行手上的,中间经过了谁,梁国忠和叶援朝之间的资金往来,以及那本最核心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周远帆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一把刀在冰面上缓缓滑动,“光明未来城的那本红账本。那份记录着从项目立项之初到现在,所有参与分赃的官员名单和金额的总账本。我知道你见过那个东西,因为你负责城建局的审计接口,没有你的配合,那本账根本做不出来。” 刘宝全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本账……”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本账不在我手上。那个东西太烫了,烫到谁都不敢放在自己这里。” “在谁手上?” 刘宝全闭上了眼睛。 良久,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已经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绝望和破釜沉舟。 “在梁国忠的办公室里。”刘宝全一字一句地说道,“市政协大楼,副主任办公室,进门右手边的整面书墙。那面墙后面有一个暗格。暗格的开关在第三排第七本书的书脊里面,按下去之后,墙板会弹开。那本红皮的32开记账本就在里面。” 周远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那个暗格是我帮他设计的。”刘宝全惨笑了一声,“当初梁爷说这是存放茅台酒的,我信了。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拿出那本账在我面前炫耀,说这东西就是他的护身符。上面记录的每一笔钱、每一个经手人的签名,都是他拿来要挟其他官员的筹码。” “包括叶援朝的?” 刘宝全点了点头,这次没有犹豫。 “叶省长每年从光明未来城项目里分走的钱,是所有人里面最多的。红账本第一页就是他的名字。” 周远帆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刘宝全一眼。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够你减刑二十年。” 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外的走廊上,汪清泉已经全程通过监控听完了整个过程。他靠在墙上,抱着受伤的胳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红账本……在市政协大楼梁国忠的办公室里。”汪清泉咽了口唾沫,“周局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没有搜查令,我们根本进不去市政协副主任的办公室。就算有搜查令,梁国忠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人把那东西销毁。” “所以我们不走正门。”周远帆靠在走廊的窗户旁,看着窗外黎明前最黑暗的那片天空。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们走后门。” 第137章 声东击西 天亮之后,周远帆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让汪清泉把一个消息,通过市局内部一个早已被省厅督察组策反的眼线,“不小心”泄露了出去。 这个消息的内容是:刘宝全交代了,光明未来城的红账本藏在梁国忠位于江州郊区翠湖山庄的别墅地下室保险柜里。 消息从市局传到省厅督察组钱永昌的耳朵里,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钱永昌又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这个消息加密传给了梁国忠。 上午十点整。 江州市郊翠湖山庄。 这座由意大利设计师操刀的豪华别墅群坐落在半山腰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常年有两队安保人员二十四小时巡逻。梁国忠的那栋占地三千平的主楼,在整个别墅区的最高点,如同一座居高临下的城堡。 此刻,这座城堡里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梁国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盘扣中式对襟上衣,站在自家地下室的保险柜前。他面色铁青,额前的皱纹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爸,消息可靠吗?”梁雨薇站在父亲身后,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手中捏着一部加密手机。 “钱永昌亲自确认的。那个姓刘的把地下室保险柜的位置交代了。”梁国忠回过头盯着女儿,“幸好他只知道别墅里有东西,不知道真正的账本不在这里。但这不代表他嘴里没有更多的货。” “那现在怎么办?” “把所有的安保力量调回来!”梁国忠一巴掌拍在保险柜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从今晚开始,别墅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帮废物平时只会在政协大楼里喝茶看报,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全部调回翠湖山庄!把那三条藏獒也放出来!” “可是爸,政协大楼那边……” “政协大楼?”梁国忠冷笑一声,“那里是市政机关,有门卫有监控有保安。就算周远帆有天大的胆子,他敢闯进市政协副主任的办公室搜查?没有搜查令,他踏进那个门一步就是违法!而且他现在已经被停职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科员而已,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梁雨薇点了点头,立刻拨通了安保队长的电话。 “全部撤回翠湖山庄,今晚一个不留。把政协大楼交给门卫处的老头子们看着就行了。” 就这样,原本部署在市政协大楼内外的二十多名精锐安保人员,在当天下午全部撤回了郊区别墅。 梁国忠以为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江州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三楼的房间里,周远帆正对着一张铺满了整张床的政协大楼平面图,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微笑。 “鱼上钩了。” 汪清泉蹲在床边,用红色马克笔在图纸上画着路线。“政协大楼我查过了,总共四层,梁国忠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最里面的一间。夜间只有两名门卫看守,一个在一楼大厅,一个在门口的岗亭里。消防通道的门虽然锁着,但锁是普通的弹簧锁,特警的万能开锁器三秒钟就能搞定。” “保安摄像头呢?”林雪薇问道。她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头发束成了利落的高马尾。 “大楼内一共有二十六个监控探头,但其中八个因为预算问题一直处于坏死状态。三楼东侧走廊有两个探头,一个在电梯口,一个在走廊尽头。”汪清泉指着图纸上标注的红点,“我已经联系了网监的老张,他能在我们进入之前把这两个探头的画面切换成循环回放。” “时间窗口多长?”周远帆问。 “最长二十分钟。超过二十分钟门卫巡逻的时候就会发现监控画面不对。” “够了。”周远帆直起身子,目光在三个人之间缓缓扫过,“今晚十一点行动。我和雪薇进楼,老汪你带两个人在外面接应。进去之后直奔三楼,找到暗格,取出红账本,原路撤退。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万一有意外呢?” “意外就是正常。”周远帆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件事情是完全按照计划来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雪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这个男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反而会展现出一种近乎迷人的沉着。 夜色降临。 晚上十一点整,江州市政协大楼。 这座古朴庄重的四层建筑坐落在江州老城区的中心地带,白天人来人往的停车场此刻空空荡荡。大楼正面的门廊下只亮着两盏昏黄的节能灯,如同两只半睡半醒的眼睛。 门口岗亭里的老门卫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吱吱啦啦的越剧。 “老张,画面已经切了。”汪清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你有十八分钟。” 周远帆点了点头,和林雪薇沿着大楼侧面的消防通道无声地靠了过去。 林雪薇走在前面。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双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到了消防通道的铁门前,她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万能开锁工具,三秒钟,锁舌弹开了。 两人闪身进入了大楼内部。 消防通道的楼梯间漆黑一片,只有顶部应急灯发出一丝微弱的绿光。两人沿着楼梯快速而无声地攀升,一楼、二楼、三楼。 三楼的走廊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紧闭的深色木门,每扇门上都挂着镀金的门牌。副主任办公室、综合科、文史资料委员会…… 周远帆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最里面的那扇门。门牌上写着:政协副主任梁国忠。 林雪薇上前检查了门锁。“是电子密码锁,不是普通的钥匙锁。” “刘宝全说过密码。”周远帆上前,在密码面板上快速按下了六位数字:196308。梁国忠的生日。 “滴”的一声,绿灯亮了,门锁弹开。 两人推门而入。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七八十平米,装修极尽奢华。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 周远帆没有环顾四周,直奔右手边那面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整墙书架。 他数到第三排,数到第七本书。 一本厚厚的精装版《资治通鉴》。 周远帆伸手抽出那本书,用手指在书脊内侧摸索了几秒钟。 咔。 一个极其微弱的金属声响。 书架正中的一块面板缓缓向外弹开了几厘米,露出了里面一个方方正正的暗格。 暗格里面,放着一本红色封皮的32开记账本。 第138章 苏晓月来了 周远帆伸手拿出那本红色记账本的同时,手指碰到了暗格底部一个极其微小的金属触点。 他心里猛地一沉。 “退!”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梁国忠办公室的整面天花板上,六盏刺目的白炽灯同时亮起,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从书架的暗格内部传了出来! 是触发式报警器。梁国忠那个老狐狸,在暗格底部设了一个物理触点开关。东西被取走的一瞬间,警报就会同步发送到他的手机上。 “耳麦里的汪清泉也听到了警报声,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周市长!大楼外面有车灯了!怎么回事?“ 周远帆来不及回答。他一把将红账本揣进怀里,拉着林雪薇就往门外冲。 三楼走廊上,两人刚跑出不到二十米,楼下就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不是两个门卫。 是至少二三十人。 ”不对劲!“林雪薇猛地拽住了周远帆的手臂,侧耳听了一秒钟,脸色骤变,”下面上来的不是普通保安,脚步声太整齐了。而且我听到了枪栓拉动的声音。“ 周远帆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做出了判断。 梁国忠虽然把精锐安保调回了别墅,但那个暗格的报警装置是独立系统,信号直接发到梁国忠手机上。警报触发的瞬间,梁国忠就知道账本被动了。他一个电话就能调动预备力量。 而那些预备力量,不在别墅,而是藏在附近某个不起眼的地点随时待命。 这是梁国忠留的第二手。 ”上四楼!走天台!“周远帆当机立断。 两人冲向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攀登。身后,二十多名穿着黑色制服、手持防暴棍和橡皮弹枪的所谓安保人员,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上了三楼。 ”拦住他们!不许让他们出大楼!“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下方炸响。那是安保大队长马彪,一个前武警退伍兵,梁国忠花重金从外地挖来的打手头子。 四楼天台的铁门被林雪薇一脚踹开。 夜风灌面而来。政协大楼的天台是一片空旷的混凝土平面,只有几个通风管道和一座水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四周是齐腰高的女儿墙,往下看就是十几米高的黑暗深渊。 ”走这边,消防梯!“林雪薇指向北侧围墙外露出的一截铁质消防爬梯。只要翻过女儿墙,顺着消防梯滑到二楼屋檐,就能跳到旁边的绿化带里。 然而他们还没跑到消防梯的位置,天台的铁门就被从里面猛地撞开了。 马彪带着十几名黑衣安保冲了上来。他们手里的强光手电在夜色中交叉扫射,光柱如同十几把白色的利剑将天台照得无处藏身。 ”站住!再跑我们就开枪了!“马彪举着一把橡皮弹手枪,枪口对准了周远帆的方向。 周远帆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的怀里紧紧护着那本红色账本,左臂上码头受的伤又渗出了鲜血。但他的眼神,比这十一月的夜风还要冷。 ”你是谁?亮个身份。“周远帆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翠湖安保公司执行队长马彪。我们接到报警,有不明人员非法进入市政机关核心区域,现在要求你们配合调查。“马彪举着枪,嘴角挂着一丝嚣张的笑意。 ”非法进入?“周远帆冷笑了一声,”这是国家的市政协大楼,不是梁国忠的私人庄园。你一个私营安保公司的人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鸣枪亮械?“ ”少废话!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马彪向前逼了一步。 他身后的安保人员也跟着压了上来。十几个黑影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周远帆和林雪薇逼到了天台的北侧角落。 林雪薇无声地把那把黑星手枪从腰后抽了出来,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老汪!“周远帆突然冲着耳麦喊了一声。 ”我在!“汪清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我已经带人在大楼正门了,但这帮黑保安把一楼大厅堵死了!我只有三个人,硬闯恐怕要走火!“ ”不要硬闯。“周远帆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你现在打110,然后打李康达的私人号码。就说市政协大楼有持枪武装人员非法封锁政府机关,请求武警支援。“ ”110?“汪清泉愣了一下。 ”对。越公开越好。让全江州都知道,今晚市政协大楼被一群私人武装给占了。“ 马彪听到这话,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你在唬谁?我们是合法注册的安保公司,接到业主报警才来的。你才是非法闯入的贼!“ ”是不是贼,法庭上见。“周远帆直视马彪的眼睛,一步也没有退,”但现在我告诉你,你的枪指着的是一名国家公职人员。我叫周远帆,江州市招商局常务副局长。你带着武器在政府机关里对公职人员举枪,这是什么性质,你应该比我清楚。“ 马彪的枪口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只是他更清楚梁国忠付给他的那笔钱意味着什么。那本红账本比他的命还重要。如果让周远帆带走了那个东西,他和梁家一起完蛋。 ”兄弟们,别被他忽悠了!“马彪回头冲手下吼道,”这人已经被停职了,什么副局长?他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把东西抢回来,梁爷给你们每人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几个年轻的安保人员眼睛都亮了。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防暴棍,开始向前逼近。 林雪薇抬起了手中的枪。 ”谁再往前一步,我先打碎他的膝盖骨。“她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 场面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周远帆死死护住怀里的账本,林雪薇举枪对峙着十几个黑保安。马彪的橡皮弹枪指着周远帆,他身后的手下拿着铁棍和电棒蠢蠢欲动。 天台上的温度似乎降到了冰点。 只要有任何一个人的手指再多用一分力气,这个脆弱的平衡就会瞬间崩塌,天台上将会血流成河。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如同凝固的毒药,一滴一滴地腐蚀着所有人的神经。 然后,周远帆的耳麦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汪清泉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他极为熟悉的、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的声音。 ”远帆,撑住。我到了。“ 是林雪薇。不对,不是身边这个林雪薇,而是从另一个通讯频道传来的声音。 是苏晓月。 第139章 雷霆之刃 苏晓月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的时候,周远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晓月?你在哪里?” “政协大楼正门外面,离你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苏晓月的声音虽然带着疲惫,但异常坚定,“远帆,你听我说完。我这里不只有一辆车。” 正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 在马彪和所有黑保安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天台的同一时刻,政协大楼正门口那道由铸铁栏杆组成的围栏,被一辆从黑暗中全速冲出的墨绿色防爆越野车直接撞飞了! 铁栏杆扭曲的碎片在地面上划出一串刺耳的火花。那辆猛兽般的越野车碾过草坪,直接停在了大楼台阶前。 车门打开。 苏晓月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光芒,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敬畏。 她的手里,举着一份盖了四个红色大印的文件。 “汪队,接着!”苏晓月把文件扔给了已经冲到门口的汪清泉。 汪清泉接过来翻开一看,双手猛地颤抖了起来。 “这是……中纪委和国安委的联合紧急冻结控制令?!省军区武警机动大队的协助执行令?!”汪清泉的声音近乎嘶吼,“你怎么弄到的?!” “林雪霜最后传回的那批洗钱录音,我和网监的雷叔花了整整两天修复出了三段完整的对话。”苏晓月快步走上台阶,一边走一边说,“对话内容涉及梁国忠通过离岸公司向境外转移国有资产的全过程,金额超过了十二亿。我直接越过了省里,通过赵明澈省长的专线把录音送到了中纪委驻汉东省巡视组的手上。” “你疯了?越阶上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省里那帮人再也捂不住盖子了。”苏晓月的声音冰冷如水,“中纪委巡视组两个小时前签发了冻结令,武警特勤大队已经从省城出发了。” 话音刚落。 远处的街道尽头,传来了密集而整齐的车队引擎声。 三辆墨绿色的武警装甲运兵车,如同三头钢铁巨兽,排列成锋矢阵型,碾开了江州老城区空旷的马路,直奔政协大楼的方向! 车顶上那盏蓝色的警示灯在夜色中旋转闪烁,如同审判之神的冷眼。 “全车注意!目标建筑已锁定!全体下车,执行封锁任务!” 随着一声沉闷的命令,运兵车的后门同时打开。超过六十名全副武装的武警特勤战士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般倾泻而出。 他们头戴防弹头盔,身穿厚重的战术防弹衣,手持九五式突击步枪和防暴盾牌,以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速度和纪律性,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完成了对政协大楼的四面合围。 天台上。 马彪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动静。他探头一看,瞳孔瞬间缩到了针尖大小。 武警。 真正的、训练有素的、荷枪实弹的国家正规武装力量。 不是区派出所的民警,不是市局的特警。是能在十秒钟之内把他们全部变成筛子的战争机器。 马彪手里那杆橡皮弹手枪,在这种级别的武装面前,跟玩具没有任何区别。 “缴械!趴下!双手抱头!” 武警特勤队的突击小组已经从楼梯间冲上了天台。四名战士成战术菱形队列散开,枪口上红色的激光瞄准点精准地打在了马彪和他手下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我……我们是翠湖安保公司的!接到报警来处理紧急情况!”马彪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最后一次警告。缴械,趴下。否则视为武装对抗,就地制服。”武警排长的声音冰冷得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扑通!” 第一个安保人员的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防暴棍哗啦一声扔到了一边。 这一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扑通!扑通!扑通……” 十几名黑保安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防暴棍、电棍、橡皮弹枪扔了一地。几个年轻的甚至已经吓得面无血色,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马彪是最后一个。他死死握着枪,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的城市夜景,那是梁国忠许诺给他的五十万和海外庄园。但那些东西在真枪实弹面前,轻如鸿毛。 “啪嗒。” 橡皮弹手枪掉在了地上。马彪缓缓举起了双手。 武警特勤战士如同虎入羊群,三下五除二就将所有人按倒在地,用专业的塑料束线带反绑了双手。 周远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腔里许久的浊气。 他放下了护在胸口的手臂,那本红色的记账本在夜风中翻动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如同一颗颗钉子,即将钉穿某些人精心编织了十年的腐败之网。 林雪薇收起了枪,快步走到周远帆身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臂上那道又渗出鲜血的伤口,眼眶瞬间红了。 “你的手。” “皮外伤。”周远帆笑了笑。 “你每次都说皮外伤。”林雪薇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埋怨,伸手轻轻托起了他的手臂。 楼下,苏晓月跟着武警特勤队的指挥官走进了大楼。当她看到汪清泉那张满是疲惫却挂着笑容的脸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苏科长,你今晚这一招,救了天台上两条命。”汪清泉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别谢我。”苏晓月看了一眼远处周远帆和林雪薇并肩走下天台楼梯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谢那个拿命在赌的人吧。” 而在一千公里外的金陵城。 汉东省省委大楼,七楼东侧,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叶援朝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紧急通报。 中纪委巡视组已经绕过了省委直接签发了冻结令。 这意味着,他在省里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防火墙被人一刀捅穿了。 叶援朝缓缓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十年前的他和梁国忠在一场高尔夫球场上的合影,两人笑得意气风发。 他把照片放进了桌上的烟灰缸里。 “噗。”打火机的火苗舔上了照片的边缘。照片上两个人的笑容在火光中慢慢扭曲、卷缩、化为灰烬。 叶援朝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面无表情地拿起了红色保密电话。 “小梁,告诉你父亲。从现在开始,我不认识他。” 电话那头,梁雨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叶伯伯,您不能……” “啪。” 电话被挂断了。 叶援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弃车保帅。 这四个字,他练了一辈子。 第140章 折断的羽翼 天亮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天亮。 清晨六点整,三辆警车和两辆武警护送车呈战斗队形驶入了翠湖山庄的大门。 周远帆坐在第一辆警车的副驾驶上。他的左臂打着石膏绷带,白色衬衫的袖口被剪开了一截。但他的眼神,比这初冬的晨光还要锐利。 汪清泉亲自开的车。他的肩膀伤还没好透,但这一趟他说什么也不肯缺席。 “到了。” 车队停在了梁国忠那栋三千平别墅的门口。铁艺大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昨晚那些严阵以待的安保人员,此刻全部被武警控制在了大院的草坪上,跪成了两排。 周远帆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别墅的正门开着。梁国忠穿着那件灰色的盘扣中式上衣,就站在玄关处的台阶上。 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如同一个正在等客人上门的老主人。 “周远帆。”梁国忠的声音沙哑但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从容,“我等你很久了。” “梁副主任客气了。”周远帆停在了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我来得不算迟吧?” “不迟,刚刚好。”梁国忠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今天早上泡了一壶上好的太平猴魁。本来想喝完最后一杯再说,不过既然你来了,那就省了。” 他主动将双手从背后伸到了前面。 汪清泉上前,从腰间取下手铐。冰冷的金属扣环在清晨的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锁在了梁国忠那双保养得极好却隐约发抖的手腕上。 “梁国忠,你因涉嫌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窝藏销毁证据以及指使暴力犯罪等多项罪名,被依法刑事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汪清泉的声音如同铸铁,一字一句砸在梁国忠的耳朵里。 梁国忠没有说话。他被两名警员架着往警车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推进车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了头。 他看着周远帆。 那张已经苍老了许多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其阴暗复杂的笑容。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透了棋局的嘲讽。 “小周局长。”梁国忠的声音低得只有周远帆一个人能听见,“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 周远帆没有回答。 “红账本你拿到了对吧?那上面的名字,你仔细看看,第一页第一行。然后你再抬头看看天上。”梁国忠的笑容扩大了,如同一条垂死的毒蛇在做最后的吐信,“叶省长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不认识我了。” 周远帆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梁国忠被按进了车里,最后的声音从车窗的缝隙里飘出来,“意味着那个人已经把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了。你手上的账本能送我进去,但碰不到他一根汗毛。他还在上面,在你够不到的地方,看着你。” 车门关上了。 梁国忠苍老的面孔在车窗玻璃后面渐渐远去,但那句话,却如同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周远帆的脑海里。 另一边。 江州萧江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早晨七点的安检口人来人往。梁雨薇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戴着墨镜和口罩,混在出境旅客的人流中快步走向登机口。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飞往曼谷的机票和一本刚办下来的因公护照。 只要过了安检,登上飞机,她就能彻底摆脱这片即将塌天的土地。 她排在了队伍的第四个。前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和一个拖着高尔夫球包的中年商人。 第三个。 第二个。 到了。 梁雨薇把护照递给了安检台的工作人员,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请稍等。”安检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突然抬起头,“梁雨薇女士?” “是的,怎么了?”梁雨薇的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系统显示您的出境信息有异常,请您配合我们进行身份核实。”安检员挥了挥手。 梁雨薇猛地转身就要往回跑。 但她刚转过身,就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是林雪薇。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微笑。她的右手稳稳地扣住了梁雨薇的手腕。 “梁科长,好久不见。”林雪薇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但力度大得足以捏碎梁雨薇的骨头,“飞曼谷?度假还是跑路?” “你放开我!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拦我?”梁雨薇挣扎着想要甩开林雪薇的手。 “权力?”林雪薇冷笑了一声,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一副银色的手铐,“我的权力,就是这副手铐。” 咔嚓。 冰冷的金属环扣在了梁雨薇腕上。 就在这一刻,候机大厅里的所有旅客都看到了这一幕。一个穿着名牌大衣、妆容精致的女人,被另一个更为冷艳干练的女人当众铐住了双手。 梁雨薇的墨镜在挣扎中掉落在了地板上。她那张曾经在江州官场上呼风唤雨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梁雨薇,你因涉嫌协助洗钱、窝藏犯罪所得、妨碍司法公正等罪名,被依法拘留。”林雪薇的声音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清晰而冰冷,“走吧。” 梁雨薇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她被两名便衣警察架着,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从候机大厅的侧门被带了出去。 煊赫一时的江州梁家,在这个平淡无奇的冬日清晨,轰然倒塌。 下午两点,汉东省省委大楼,新闻发布厅。 全省反腐通报会准时召开。 主席台上,常务副省长叶援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他的表情庄严肃穆,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痛心和愤怒。 “同志们!梁国忠的落马,再一次给我们敲响了反腐倡廉的警钟!”叶援朝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干部,在金钱面前丧失了信仰,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人民的重托,走上了犯罪的不归路!作为省委分管纪检工作的负责人之一,我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责任。我向省委、向全省人民深刻检讨!” 电视画面里,叶援朝微微鞠了一个躬。角度恰到好处,既显得足够诚恳,又不至于过分卑微。 江州市公安局,临时办公室的电视机前。 周远帆和汪清泉并肩站着,看着屏幕上那张义正词严的脸。 “这老狐狸,真他妈能演。”汪清泉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周远帆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电视屏幕,仿佛穿过了千里之外那间灯火通明的新闻发布厅,直直地看进了叶援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算计。 弃车保帅。 梁国忠是车,叶援朝是帅。 车已经被吃掉了,但帅还稳稳地坐在棋盘的最深处,纹丝不动。 周远帆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红色的记账本。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用钢笔工整书写的第一行字。 叶援朝。3200万。 他合上了账本。 “老汪。” “嗯?” “这盘棋,还远远没有到终局。” 汪清泉看着周远帆那张年轻却已经被风霜打磨得如同刀刻般的侧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江州的冬日阳光穿透了灰蒙蒙的云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投下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那道光很薄,很弱,仿佛随时都会被浓重的乌云重新吞没。 但它还在。 就像周远帆眼中那团不灭的火焰。 梁家倒了,但叶援朝还在。那个压在江州头顶上的巨大阴影,依然浓重如墨。 从江州到金陵,从副局长到省委常委,这条路上还有无数的荆棘与刀锋。 但周远帆知道,正义或许会迟到。 但绝对不会缺席。 第141章 胜利了 梁家倒台的第三天晚上,江州市公安局的食堂搞了一顿加餐。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干煸四季豆,外加两箱江州本地产的青云啤酒。汪清泉吊着受伤的胳膊站在食堂门口吆喝,招呼弟兄们都过来吃。整个刑侦支队加上特警大队,五六十号人挤在食堂里头,热气腾腾的菜香混着啤酒泡沫的味道,弥漫了整层楼。 周远帆没去。 他一个人坐在三楼临时办公室里,桌上的台灯拧到了最低一档,橘黄色的灯光笼着那本红色的记账本。 他已经翻了三遍了。 第一遍是通读。第二遍是对照时间线。第三遍,他开始把每一页上出现的名字和金额抄在一张白纸上。 叶援朝,3200万。这是最大的一笔。 但不是唯一的。 红账本一共八十三页,涉及二十七个名字。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从来没见过。有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的单位,不是汉东省的,而是京城的。 那些名字的后面没有具体的金额数字,只写了一个代号:梧桐。 周远帆盯着梧桐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关键页面的照片,存在了一个加密相册里。然后把手机关掉,放进了抽屉。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林雪薇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推门进来,饭盒里装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西红柿鸡蛋面。 “不下去吃,我给你端上来。”她把饭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红账本,“看了多久了?” “三个小时。” “吃完再看。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周远帆笑了一下,把账本合上压在一摞文件下面,端起饭盒开始吃面。面条的温度刚好,西红柿炒得很烂,汤汁酸甜。他知道这不是食堂的手艺。 “你做的?” “食堂的灶我借了一下。”林雪薇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你左臂伤还没好透,少用那只手。” “没事,筷子我用右手。” “我说的不是筷子。”林雪薇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腕上那道还泛着暗红色的疤痕上,“明天该去换药了。” 周远帆没有接话,低头把面条吃完了大半碗。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雪薇,红账本上面的名字,比我预想的多。” 林雪薇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早已经过了会被一串名字吓到的阶段。 “多到什么程度?” “叶援朝不是终点。他上面还有人。账本上有几个代号我查不到对应的真实身份,但从资金流向来看,这些人的级别不会比一个常务副省长低。”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把原件移交给中纪委巡视组的秦正国。”周远帆拿起那碗面汤喝了一口,“复印件和照片我留了一份。” “应该的。”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楼下食堂里传来了推杯换盏的嘈杂声,偶尔夹杂着汪清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和笑声。 “他们该高兴。”周远帆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些弟兄跟着我冒了多大的险,拿命在赌。该让他们喘口气了。” “你呢?” “我喘不了。” 林雪薇没有再说话。她伸手把他面前那碗已经凉掉的面汤端走,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我在楼下等你。吃完了下来透透气。” “好。” 十分钟后,周远帆的手机响了。 不是那部被他关掉的个人手机,而是放在桌角的那部工作座机。座机的来电显示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号码,区号是省城金陵的。 他犹豫了一秒钟,接了起来。 “周远帆同志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刘处长。” “刘处长好,什么事?” “是这样的。”对方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关于你此前提交的复职审批手续,我们这边在审核过程中发现了一些程序上的瑕疵。根据省委组织部的相关规定,你的复职申请暂时无法通过审批。具体的情况,我们会以书面形式发函给江州市委组织部。” 周远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请问是什么瑕疵?” “这个嘛,具体的条款我在电话里不太方便展开说。总之就是程序上需要补充一些材料。你也知道,干部任用的流程是非常严谨的,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 “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总之请你耐心等待,配合组织安排。” “好。谢谢刘处长。” 电话挂断。 周远帆放下话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这一招他不是没有预料到。叶援朝动不了他的人身安全,就卡他的编制和职务。一个被停职的副局长,没有任何权限调阅案卷、指挥行动、甚至进入公安系统的核心区域。 他现在就是一只被剪掉了翅膀的鹰。 楼下的笑声还在继续。 周远帆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州十一月末的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星。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如同一条浑浊的河流。 他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是苏晓月发来的一条微信。 “远帆,你醒着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回了一个字:“说。” 苏晓月的语音消息很快发了过来。她的声音比前些天好了很多,虽然还带着一丝虚弱,但已经恢复了那种知性从容的质感。 “我今天让小雷帮我查了一下叶援朝近三个月的公务行程。他有两次去京城出差,表面上是参加部委的经济工作座谈会,但我发现他每次去京城都会在一个固定的地点停留半天。那个地点是金融街上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 “二十三层是什么?” “鼎盛集团的总部。” 周远帆的眉心微微一跳。 “鼎盛集团?什么来头?” “注册资本一百二十亿,业务覆盖地产、金融、矿业。表面上是一家正规的民营企业,但我查了他们的股权结构,嵌套了七层代持关系,最底层的实际控制人信息被刻意隐藏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股权隐匿,不是一般的商人能操作的。” 周远帆沉默了几秒。 “晓月,你身体还没好全,这些事情不要查得太深。” “我知道轻重。”苏晓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有些事我不做,别人做不了。小雷技术再好,金融数据的解读需要专业知识。你放心,我只是动动手指查查数据库,不会出医院半步。” “那你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刻停手。” “嗯。对了,还有一件事。”苏晓月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些,“我让小雷顺便查了一下红账本上那个被涂抹掉的名字。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如果用紫外光照射加上图像增强技术,有可能还原出原始的笔迹。你手上有原件吗?” “有。明天要移交给巡视组了。” “那你今晚能不能用手机的紫光灯模式拍一张那页的照片发给我?我让小雷试试能不能做数字还原。” 周远帆想了想。 “好。等我一下。” 他把红账本重新翻开,找到了第四十七页。那一页的第三行,有一个被黑色墨水反复涂抹过的名字。涂得很用力,连纸面都被磨出了毛絮。但仔细看的话,能隐约分辨出那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的偏旁。 像是一个“辉”字的右半边。 周远帆用手机打开了紫外灯功能,在暗黄色的灯光下,那团墨迹变得更加模糊了。但他还是尽可能地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发给了苏晓月。 “收到了。我让小雷连夜处理。” “谢谢你,晓月。” “不用谢我。”苏晓月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帮我报了仇,我帮你追到底。咱们扯平。” 电话挂断后,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胜利的味道应该是甜的。但此刻弥漫在他口腔里的,只有刚才那碗西红柿面汤残留的微酸,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梁家倒了,但叶援朝还在。叶援朝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影子。而他自己,反而被困在了一个更加逼仄的位置上。 停职,无权,被审查。 敌暗我明。 忽然,楼下食堂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酒瓶撞击声,紧接着是汪清泉那中气十足的嗓门: “干了这杯!弟兄们,敬周局长!” “敬周局长!” 几十个声音齐声响起,震得玻璃窗微微嗡鸣。 周远帆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叶援朝想用程序把他困死在原地。但他忘了一件事——周远帆从来不是靠权力和职务在战斗的。 他靠的是人心。 这一点,叶援朝给不了自己,也夺不走他的。 周远帆站起身,整了整衬衫的衣领,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弥漫着啤酒和肘子的香气。 食堂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那片暖烘烘的灯光里。 而在千余公里外的金陵城,省委大楼七楼东侧的办公室里,叶援朝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刚刚发出的传真回执,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真的标题是:关于对江州市招商局副局长周远帆同志复职申请的退回通知。 他端起桌上那杯泡了一下午的龙井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叶援朝脸上的笑容却是温热的。 小棋子,你以为赢了一场就是赢了整盘棋? 太年轻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京城的号码。 “喂?是我。江州那边的事已经收尾了。梁国忠我已经切干净了……嗯,红账本的事我知道。放心,上面那些名字,他们查不到真正的源头。梧桐那条线,我亲手做的防火墙……好的,我明白。” 他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两指捏着眉心,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金陵的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第142章 暗箭难防 苏晓月发来消息的第二天上午,周远帆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号码是江州本地的,座机。 “请问是周远帆周局长吗?” 声音沙哑,中年男性,语速很慢,像是在刻意压低音量。 “我是。你是谁?” “我叫孙建平。周局长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曾经在叶省长身边工作过,给他当了六年秘书。” 周远帆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六年秘书?叶援朝的秘书?” “准确地说,是他在担任地级市市长时期的专职秘书。后来他升了副省长,把我扔在了那个市的发改委副主任位置上,再也没管过我。三年前我被提前退休了。原因嘛,周局长应该能猜到。” “他不要你了。” 对方沉默了两秒,苦笑了一声。“周局长果然是做秘书出身的,一点就透。” “你找我什么事?” “我手上有一些东西。跟叶省长和京城那边一个叫鼎盛集团的公司有关。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几份签过字的协议扫描件。这些东西我保存了好几年了,一直不敢拿出来。但现在梁国忠倒了,我觉得,时候到了。” 周远帆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 一个被叶援朝抛弃了的前秘书,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找上门来,手里恰好有他最需要的证据。 这也太巧了。 “你想怎么给我?” “见面。我不信任电子传输,也不信任邮寄。我亲手把东西交给你。” “在哪里见?” “老城区,太平巷,有一家叫留芳斋的茶楼。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穿灰色夹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只有我一个人来。” “好。” 周远帆挂掉电话后,在桌前坐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雪薇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太平巷留芳斋茶楼。有人约我见面。你在外面接应,不要进来。” 林雪薇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周远帆换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棉服,戴上了一顶黑色鸭舌帽,步行走进了太平巷。 太平巷是江州老城区保留至今的一条明清古街。青石板路面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溜溜的,两侧是翻新过的仿古建筑,开着各种茶馆、古玩店和文房四宝铺子。工作日的下午,巷子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头拎着鸟笼慢悠悠地晃过去。 留芳斋是巷子中段的一栋二层小楼,木质的门面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一楼是散座,几个老茶客正在闷头喝茶下棋。二楼的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踩上去吱呀作响。 周远帆上到二楼,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那个人。 灰色夹克,金丝边眼镜。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两鬓已经斑白。他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和两只青花瓷杯,坐姿端正但目光游移,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孙先生?” “周局长。”孙建平站起身,伸出手想握一下,又犹豫了一下缩了回去,改成了一个点头的礼节,“请坐。” 两人对面坐下。 孙建平给周远帆倒了一杯茶。他倒茶的手微微有些抖,但尽力控制着不让对方看出来。 “周局长,你来了,说明你信我。” “我没说我信你。”周远帆端起茶杯闻了闻,没有喝,“我只是来听你说。信不信,要看你拿出什么东西来。” 孙建平苦笑了一下,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约莫A5纸的尺寸,封口用透明胶带严严实实地缠了好几圈。 “这是一部分。银行流水的截图,一共十二页。每一笔都标注了转出账户、转入账户、金额和日期。转出账户都是鼎盛集团旗下子公司的,转入账户是梁国忠名下的离岸公司。中间经手人的签章里面,有三个签章跟叶省长的私人律师重合。” 周远帆伸手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开。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上面,盯着孙建平的眼睛。 “你保存这些东西好几年了,说明你一直在防着叶援朝。你被他抛弃了三年了,一直没有动过这些东西,说明你怕他。但你现在突然找上我了——你怕他怕了三年,为什么突然不怕了?” 孙建平的嘴唇动了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得了病。” “什么病?” “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孙建平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一个快死的人,没什么好怕的了。叶援朝毁了我的前途,毁了我的家庭。我老婆带着孩子跑了,我一个人住在城郊的一间出租房里等死。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周远帆沉默了几秒。 “那你找我,是为了报复?” “你可以这么理解。”孙建平的嘴角扯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但我更愿意把它叫做——清账。叶援朝欠我一条命,我打算在死之前把账算清楚。这些银行流水只是一小部分。更核心的东西,我放在另外一个地方。等你把这些验证了确认没问题之后,我再把剩下的交给你。” “为什么不一次给我?” “因为我要确认你不会被他们灭口。”孙建平推了推眼镜,“周局长,我不是傻子。叶援朝倒不了的最大原因不是他有多聪明,而是他在京城那边有人。那些人的手可以伸到任何地方。你今天来见我这件事,如果被他们知道了,你和我都很危险。” 话说到这里,孙建平的目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巷子,然后又迅速转了回来。 他的脸色变了。 “周局长。”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小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窗外,巷口左边,有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从我上来就停在那里了,但刚才没有人。现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个人。” 周远帆没有回头看。他镇定地端起茶杯,用极其自然的动作喝了一口。 “那辆车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到的时候就有了。我以为是巷子里商户的车……” “你来的路上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没有。我换了两趟公交才过来的。”孙建平的额头上冒出了薄汗,“周局长,我觉得不对劲。我先走了。东西你拿着,剩下的我改天再联系你。” 他站起身,速度很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了刺耳的声响。他没有走楼梯,而是快步走向了二楼尽头的一扇小窗。那扇窗通向茶楼后面的一条小弄堂。 “孙先生。”周远帆叫住了他。 孙建平回过头。 “你小心。” 孙建平点了点头,翻窗消失在了阴暗的弄堂里。 周远帆独自坐了三十秒。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把信封装进了棉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衣襟,站起身走下了楼梯。 出了茶楼的门,他右拐,沿着太平巷朝东面的出口走去。他没有看那辆黑色别克,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所有的信息:车窗贴了深色膜,车牌号被前面的一辆电动三轮车挡住了一半,驾驶座上的人穿着深色外套,面部被遮阳板挡住。 他按下了耳机上的通话键。 “雪薇,我出来了。太平巷东口接我。留芳斋门口有一辆黑色别克GL8可疑,记一下车型和位置。” “看到了。”林雪薇的声音冷冽而清晰,“你继续往东走,我已经在巷口的奶茶店门口了。” 周远帆加快了脚步。 他刚走出太平巷的东口,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突然从右侧的支路上冲了出来! 车速极快,至少六十码以上。在这种窄窄的支路上开到这个速度,只有一种解释。 不是意外,是冲着他来的。 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钟之内。 周远帆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本能地向左侧猛扑出去,整个人撞在了路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铁皮推车上。推车轰然倒地,栗子如同黑色的弹珠一样散落一地。 凯美瑞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疾驰而过,右侧后视镜刮在了路边的石柱上,发出了刺目的火花和金属的惨叫声。 “远帆!” 林雪薇从奶茶店方向冲了过来。她手里已经掏出了手机,在跑动中拨打了110。 周远帆从地上爬起来,右膝和右肘的衣服都蹭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抬起头看向凯美瑞消失的方向。 那辆车在支路的尽头猛地右转,轮胎尖叫着消失在了人流稀少的老城区街巷深处。 “你受伤了没有?”林雪薇冲到他面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没事。皮外伤。” “又是皮外伤。”林雪薇咬着牙,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旧强制冷静,“车牌号我拍到了一半——苏A7开头,后面的被泥巴糊住了。银灰色凯美瑞,年份比较新。我已经报警了。” 周远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栗子壳,深吸了一口气。 “去查那辆车。还有茶楼门口那辆黑色别克。” 当天晚上。 林雪薇通过公安内网和交通系统,仅用了两个小时就锁定了那辆肇事凯美瑞。 “套牌车。真实车牌是苏A7的没错,但这个牌照对应的车主是一家省城的汽车租赁公司。”林雪薇把打印出来的查询结果放在周远帆面前,“这家公司叫金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金陵市鼓楼区。我查了工商信息,它的法定代表人叫钱永安。” “钱永安?” “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几天在江州充当省督察组组长的那个人叫钱永昌。” 周远帆缓缓眯起了眼睛。 “钱永昌的弟弟?还是什么关系?” “目前只能确认姓氏相同和地域重叠。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这种巧合,你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把这些信息加密传给秦正国。告诉他,叶援朝的手已经伸到江州了。他不只是在用文件卡我的职务,他在用车轮子碾我的命。” 林雪薇把打印件收起来装进了文件袋,拉上了拉链。她在周远帆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一小会儿。 “远帆。” “嗯?” “今天那辆车如果再快零点三秒,你就不在了。” 周远帆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通常冷得像冰的黑色瞳仁里,此刻翻涌着他很少见到的情绪——是恐惧,是愤怒,也是一种强忍着不肯流露出来的心疼。 “我知道。”他轻声说。 “你以后出门,必须有人跟着。” “好。” “不是敷衍我的那种好。是真的好。” 周远帆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 “真的好。” 林雪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气大得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窗外,江州的夜色愈发浓重了。 而在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十二页银行流水的截图上,一个反复出现的账户代号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梧桐。 这两个字,就像一条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河,悄无声息地流向一个他还无法触及的、更深更暗的地方。 第143章 棋子的觉醒 车祸后的第三天,周远帆的右膝和右肘上还贴着纱布。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出过门。林雪薇以请病假的名义搬了一套被褥到他的住处,架了一张行军床睡在客厅里。汪清泉在楼下安排了两个便衣值班。 整栋楼的安保提升了不止一个级别。 第四天早上八点,周远帆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今天上午十点,江州大酒店六楼603房间。来的时候走地下停车场B区的货梯。秦。” 只有一个姓。 但够了。 中纪委驻汉东省巡视组组长秦正国。红账本已经在三天前由林雪薇亲手送到了巡视组的临时驻地,秦正国收到后一直没有给任何反馈。周远帆原以为对方需要时间消化那份材料,没想到回复来得这么直接。 九点半,周远帆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林雪薇开车把他送到了江州大酒店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我在B2层等你。有事按耳机。” “嗯。” 周远帆独自走进了地下停车场。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停着稀稀拉拉的几辆车,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他按照短信的指示找到了B区的货梯,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走廊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603房间的门虚掩着。 周远帆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是一个标准的商务套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秦正国。 周远帆在调查梁国忠案期间接触过这个人一次,印象极深。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他的面相跟普通的退休老干部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是一双鹰的眼睛。锐利、沉静、穿透力极强,仿佛能一眼看穿对面人的脑门里在转什么念头。 “坐。”秦正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周远帆坐下来。 秦正国放下咖啡杯,从茶几下面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是红色的,左上角盖着机密二字的钢印。 “红账本我看了。很有价值。”秦正国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移动,“二十七个名字,涉及金额超过四十亿。其中百分之六十的资金流向我们已经可以追踪到终端账户了。” “那另外百分之四十呢?” “进了一条暗河。”秦正国看着他,“你在账本上看到过一个代号吗?梧桐。”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 “梧桐不是一个人。”秦正国打开了文件夹,翻到了第三页,上面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梧桐是一个账户体系的代号。它连接着至少十二个离岸壳公司,横跨三个国家和地区。资金从光明未来城项目流出后,经过梧桐体系的层层洗白,最终流向了一个终端。” “什么终端?” “鼎盛集团。” 这个名字从秦正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远帆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苏晓月查到的线索是对的。 “鼎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秦正国没有马上回答。他合上了文件夹,重新端起了咖啡杯。杯中的咖啡已经不再冒烟了,但他还是象征性地吹了吹。 “周远帆同志,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出了这个房间就不存在了。” “我明白。” “鼎盛集团的表面控制人是一个叫宋辉达的民营企业家。但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宋辉达只是一个白手套。真正的幕后操盘手,是一个你在体制内永远查不到任何劣迹的人。他的级别……”秦正国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般锁住了周远帆的眼睛,“比叶援朝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远帆的呼吸平稳,但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通报情况。” 秦正国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欣赏。 “你果然跟他们说的一样,脑子转得快。”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向前微微倾了倾,“周远帆,我们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在江州挖。从叶援朝入手,挖到梧桐体系的底层,挖到鼎盛集团的真实面目。你在江州有群众基础,有情报网络,有实战经验。最重要的是,叶援朝认为你已经被他卡死在了停职的位置上,翻不出浪花来。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 “可我已经被停职了。没有调查权,没有司法授权,甚至连进入公安系统的权限都没有了。” “这些都不是问题。”秦正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了另一份文件,推到了周远帆面前,“这是中纪委与国安委联合签发的特别调查授权书。授权你以‘协助调查员’的身份,配合巡视组对叶援朝案进行深度调查。这份授权书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系统中。你的身份、你的行动、你的调查方向,只有我和京城的两个人知道。” 周远帆看着那份文件。纸张很薄,是那种用完即焚的特殊材质。上面只有三行字,两个印章,没有具体的姓名栏,只在左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代号:孤舟。 “代号孤舟?” “孤舟入海,无依无靠,但能到达任何地方。”秦正国端起咖啡杯,“你比你想象的更像一颗棋子,周远帆。但棋子也有觉醒的时候。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别人推着走的棋子。你是自己选择落在哪里的棋手。” 周远帆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几秒钟。 “有一个条件。”他抬起头。 “说。” “这件事,我的团队必须知道。林雪薇、汪清泉、苏晓月。他们是我的核心班底,没有他们我什么也做不了。” 秦正国沉吟了一下。 “林雪薇可以。汪清泉可以。苏晓月……”他犹豫了一秒,“她现在的身份敏感。她之前越阶上报的事情在省里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叶援朝的人已经把她列入了重点监控对象名单。让她介入的话,风险较高。” “正因为她已经被监控了,才更需要给她一个保护伞。”周远帆的语气不容置疑,“秦组长,苏晓月是这个案子里最懂金融数据分析的人。没有她,梧桐体系的资金链我一个人解不开。” 秦正国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但你必须保证她的行动都在可控范围内。不能再出现越阶上报那样的事情了,否则你们和我都要被动。” “我保证。” 秦正国伸出手。周远帆握住了那只干燥而有力的手。 “周远帆同志。从现在开始,你的代号是孤舟。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梧桐体系的终端控制人。所有的调查发现只对我一个人汇报,不走任何系统,不留任何书面痕迹。” “明白。” “还有一件事。”秦正国收回了手,“叶援朝已经知道红账本在我们手上了。他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抢时间——他需要在我们把证据链闭合之前,把所有能灭的口灭掉,把所有能洗的钱洗干净。你今天在路上遇到的那辆车就是一个信号。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周远帆站起身,把那份特别授权书折好放进了内侧口袋。 “我知道。所以我也要开始动手了。” 他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秦正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远帆。” “嗯?” “小心。那个比叶援朝更高的人,不是省里的官员。他的活动半径在京城。这意味着他的手,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依旧安静。深红色的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 他走进货梯,按下了B2的按钮。电梯下降的时候,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板上,闭上了眼睛。 棋子觉醒了。 但棋局比他想象的更大。 从江州到金陵,从金陵到京城。这条路上站着的,不再是梁国忠那样的地方恶霸,而是隐藏在体制最深处的巨鳄。 电梯到了B2层。门打开的时候,林雪薇靠在那辆黑色日产轿车旁边,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一双黑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 “怎么样?” “上车。路上说。” 车门关上。 林雪薇发动了引擎。 “去哪里?” “回去。然后召集人。汪清泉、苏晓月,还有雷叔。”周远帆系上安全带,目光投向了车窗外灰蒙蒙的江州天际线,“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在这个时候,一份由省委组织部盖章的红头文件正通过内部邮件系统发往了江州市委。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对江州市招商局副局长周远帆同志涉嫌违规办案启动纪律审查的通知。 签发人:汉东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金平。 李金平是谁? 叶援朝在省委组织系统里布下的最后一颗钉子。 第144章 秘密 省督察组是坐着三辆黑色奥迪A6来的。 车队在江州市公安局大院门口停稳后,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灰色风衣,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永远挂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微笑。 韩志远,汉东省纪委第二巡查室副主任,叶援朝在省委党校同期的老同学。 “各位同志辛苦了。”韩志远站在市局大厅里,环顾了一圈面色各异的江州干警们,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省委对江州近期的执法行动高度关注。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由我带队对江州市局在梁国忠案中的执法程序进行全面复核。希望同志们积极配合,不要有思想包袱。” 话说得客客气气,但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复核,就是秋后算账。 汪清泉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冲着咱们来的。” 周远帆没有出现在欢迎的队列里。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住处的沙发上翻看孙建平留下的那十二页银行流水。林雪薇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才接。 “督察组已经进驻了。”林雪薇的声音压得极低,“韩志远,叶援朝的人。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求调阅梁国忠案的全部卷宗和执法记录仪的原始影像。” “意料之中。” “他还点名要见你。” “不急。让他等着。”周远帆把银行流水收进了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他越急,说明叶援朝越慌。慌了就会露出破绽。” “还有一件事。”林雪薇沉默了一秒,“韩志远私下跟市局政工科的人谈话,暗示如果市局在配合上出现问题,他会建议省委对市局领导班子进行调整。这话明面上是冲着李康达去的。” 周远帆的眉心微微一跳。 冲着李康达去,就是要断他最后的保护伞。 “雪薇,从今天开始,你在明面上跟我保持距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 “不是真的疏远。是让韩志远觉得你跟我已经切割了。你继续留在市局内部,盯紧他们的动向。所有信息走加密频道,不用手机。” “明白。” “还有,今晚十一点,市委大楼西侧停车场入口。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康达临走前给了我一把钥匙。市委大楼地下二层,七号储物间。今晚我要去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林雪薇没有问为什么。她只说了两个字:“我到。” 当天下午,韩志远在市局的临时办公室里接见了汪清泉。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汪清泉的脸色铁青。 “老汪,说了什么?”旁边的一个特警队员凑过来小声问。 “让我写检讨。”汪清泉的嗓门压到了最低,“说码头那晚我没有报请省厅批准就擅自出警,属于越权执法。还说政协大楼的事情,我们涉嫌非法闯入国家机关。” “那不是扯淡吗?人命关天的时候还等省厅批?” “你跟他讲道理?”汪清泉冷笑了一声,“他不是来讲道理的。他是来找茬的。” 夜里十一点整。 江州的十一月末已经很冷了,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 周远帆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手插在口袋里,沿着市委大楼西侧的围墙根走过来。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停车场的车辆出入口翻了进去。 林雪薇已经到了。她靠在停车场角落的一根混凝土柱子旁边,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 “监控呢?”周远帆低声问。 “地下一层到地下三层的监控系统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进行数据备份,届时会有十五分钟的画面冻结。但现在不行,我让雷叔做了一个局部信号干扰器。”林雪薇从皮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黑色设备,“覆盖半径二十米,持续时间一个小时。进去之后我们只有一个小时。” “够了。” 两人沿着停车场的消防通道进入了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比地下一层冷清得多。灰色的水泥墙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日光灯管只亮着三分之一,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昏暗的阴影中。通道两侧是一排排铁皮储物间,门上挂着生了锈的编号牌。 一号,二号,三号…… 七号储物间在通道的最深处,靠近一个已经停用的电梯井。 周远帆掏出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老旧的锁芯发出了一声咯吱的响声,门开了。 储物间不大,大约五六个平方。地上落满了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和一些发黄的旧报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就这些?”林雪薇环顾了一圈。 周远帆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打开了最上面那个纸箱。 箱子里装的是一叠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每个档案袋的封面上都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日期标注是1997年到1999年。 “国企改制档案。”周远帆翻开了第一份文件,快速扫了几眼,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 “你看这个。”他把文件递给了林雪薇。 那是一份1998年的国有资产转让协议。转让方是江州市属的三家国有工厂,受让方是一家注册在京城的投资基金,名字叫做鹏程万里产业基金。转让总价格:一千二百万。 “一千两百万?”林雪薇的眉毛挑了起来,“三家国有工厂加起来才卖了一千两百万?这些工厂当时的实际资产至少值三个亿。” “看经办人。” 林雪薇的目光落在了文件右下角的签名栏上。 经办人:叶援朝。时任江州市经委副主任。 “叶援朝。”林雪薇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1998年他还在江州?” “他的仕途就是从江州起步的。”周远帆继续翻看下面的文件,语速越来越快,“经委副主任,然后是地级市的发改委主任,然后是副市长、市长,最后调到省里当的常务副省长。一路升迁,而这些升迁的起点,就是这批贱卖国有资产的交易。” “那个京城的基金呢?鹏程万里?” “你猜猜它现在叫什么名字?” 林雪薇的呼吸顿了一下。 “鼎盛集团?” “不是直接变成了鼎盛。但苏晓月之前查到鼎盛集团的股权嵌套了七层代持关系,最底层的穿透实体注册时间是1996年。那个实体的名字叫鹏程万里产业投资有限公司。”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头顶上那盏快要报废的日光灯管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李康达把这些东西留给你,意味着什么?”林雪薇问。 “意味着他早就知道叶援朝的底子不干净。但他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动不了一个常务副省长。所以他把这些东西藏在了这里,等一把能用得上的刀出现。” “你就是那把刀。” 周远帆没有回答。他把所有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用手机拍下了每一页的关键内容,然后将原件重新装回了纸箱。 “原件不带走。带走了反而打草惊蛇。照片就够了。” 林雪薇点了点头。她走到储物间门口往外探了一下头,确认通道里没有异常后,回身轻声说:“还有二十分钟。” 周远帆把纸箱推回了原来的位置,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就在这时,通道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巡逻保安例行检查。但声音越来越近。 林雪薇二话不说,一把拽住周远帆的手臂,将他拉进了储物间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有两排背靠背的铁皮档案柜,中间有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缝隙。 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空间逼仄到了极点。周远帆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柜面,胸前几乎贴着林雪薇的肩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一下。 手电的光柱从门缝里扫了进来,在对面的墙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光圈。 十秒钟。二十秒钟。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了。 周远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了。” 林雪薇没有马上动。黑暗中,她的呼吸很浅很轻,但周远帆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快而有力地撞在他的手臂上。 “你心跳很快。”周远帆轻声说。 “闭嘴。”林雪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不清周远帆的表情,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他的衣袖,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两人从缝隙里侧身出来。 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几十秒钟的事。 出了储物间,周远帆重新锁好了门。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停车场。 车上,林雪薇发动引擎的时候问了一句:“接下来怎么办?” “这些档案是叶援朝二十多年前的原罪。光有这些扳不倒他,但能让他方寸大乱。”周远帆系好安全带,目光投向了车窗外漆黑的夜色,“明天一早,把照片加密传给秦正国。然后我们等一个人的反应。” “谁?” “韩志远。他是叶援朝放在江州的眼睛。我要看看,当叶援朝知道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底裤被人翻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会看向哪里。”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深夜空旷的马路。 江州的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帧帧流动的橘黄色光影。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城,省委大楼七楼的灯光依然亮着。叶援朝正在跟京城的一个加密号码通着电话,语气平稳但手指不停地转动着桌上的钢笔。 “放心,江州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韩志远会把周远帆身边的人一个个拆掉。孤掌难鸣,他翻不起大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叶省长,你最好确保这一点。梧桐系统不能出问题。七公子说了,这条线一旦断裂,后果不是你一个人承担得起的。” 叶援朝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我明白。” 电话挂断。 叶援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江州市委大楼的地下二层,七号储物间的灰尘上,已经留下了两双清晰的脚印。 第145章 病床上的狙击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远帆还没来得及把地下室档案的照片传出去,苏晓月的电话就先打过来了。 “远帆,医院来了一帮人。”苏晓月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但依然克制着没有慌乱。 “什么人?” “市卫生局的。领头的我不认识,四十来岁,戴眼镜,穿白大褂,说是省卫健委派来的医疗专家组。他们拿着一份盖了省卫健委和市卫生局双重红章的转院通知,说我的伤情需要去金陵的省立医院进行后续康复评估。” 周远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护士站的人挡了一下,说需要主治医生签字同意。他们现在正在跟主治医生施压。” “你的主治医生会签吗?” “不好说。他是个老实人,经不住上面压。” 周远帆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了林雪薇的手机。 “雪薇,卫生局的人去医院抢苏晓月了。” “我知道。”林雪薇的声音冷得像刀刃,“韩志远昨天在市局开协调会的时候提了一嘴,说省里关心苏晓月同志的伤情治疗,建议转院到省城接受更好的医疗条件。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给我十五分钟。” “来不及。如果他们拿到了主治医生的签字,半个小时之内救护车就到了。我现在去医院。” “不行。你去了会暴露你跟我之间的联系。韩志远现在一定在盯着你的动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说怎么办?” 周远帆推开门,快步走下楼梯。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转院。 不是治病,是隔离。苏晓月是整个团队里唯一能拆解金融数据的人。红账本上那个被涂抹的名字、梧桐体系的资金流向、鼎盛集团的股权架构,这些东西离开了苏晓月就是一堆看不懂的数字。 叶援朝不需要杀她。只需要把她从江州调走,关进省城的某家医院里,用合法的行政手段让她跟周远帆彻底断开联系。 “我直接去。”周远帆做了决定,“你让雷叔给我接通秦正国的加密线路。” 十二分钟后。 江州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特护病区。 走廊里站着五六个人。领头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面红脖子粗地跟一个穿花格子衬衫的中年医生对峙着。 “李主任,这是省卫健委的正式公文,你看清楚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患者苏晓月因伤情复杂需要转至省立医院进行专科会诊。这是对患者负责!” “刘处长,不是我不配合。”主治医生满头大汗,声音发颤,“但是患者的伤情刚刚稳定下来,这个时候长途转运有风险。我作为主治医生,有义务对患者的安全负责。” “那你是要抗省委的命令?” “我没有抗命,我只是从医学角度……” “从医学角度什么?你一个市级医院的副主任医师,比省立医院的专家还权威?” 走廊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护士站的几个护士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 周远帆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服,头上还戴着鸭舌帽,看起来跟一个普通的探病家属没什么区别。但他走路的节奏和眼神不一样。 沉稳、笃定,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谁要转我的人?”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刘处长上下打量了周远帆一眼,皱了皱眉:“你是谁?” “江州市招商局常务副局长,周远帆。” “周局长?”刘处长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周局长,这件事跟招商局没有关系。我们是按照省卫健委的指示对患者进行正常的转院安排。” “苏晓月是我的同事,也是江州市局一一六专案的重要关联人员。她的安全和就医安排归江州市局负责。” “周局长,据我所知,你目前是停职待审的状态。”刘处长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一挑,“停职期间,你恐怕没有权力干预省里的行政安排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跟着刘处长来的卫生局工作人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周远帆盯着刘处长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刘处长,你说得对。我确实停职了。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 “什么事?” “苏晓月同志是中纪委驻汉东省巡视组登记在案的重要协助调查人员。她的人身安全和行动自由,受巡视组的直接保护。你要转走她,行。你先打一个电话给巡视组组长秦正国同志,让他批准。” 刘处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巡视组?你说的是……” “对。秦正国。”周远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加密短信。他把屏幕翻过来让刘处长看了一眼,内容只有一行字: “苏晓月同志协助调查事宜已登记备案。未经巡视组书面同意,任何单位不得改变其就医安排。秦。” 刘处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想接过手机看仔细一点,被周远帆收了回去。 “自己打电话去核实。号码你应该有。” “我……”刘处长的额头上渗出了薄汗。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没有人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替他出头。 中纪委巡视组。那四个字在龙国的体制内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在官场上混过三年以上的人都心知肚明。 “周局长。”刘处长的语气软了下来,“可能是我们之间有些误会。省卫健委那边的文件措辞确实是建议性质的,不是强制性的。既然巡视组有安排,我们自然会尊重。” “建议性质的?”周远帆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建议性质。”刘处长的笑容已经明显僵硬了。 “那就请刘处长回去转告省卫健委,感谢省里对苏晓月同志的关心。她目前的治疗方案由江州市人民医院的主治团队全权负责。如果省里还有什么建议,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发函给巡视组。” “好好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刘处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远之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韩组长,事情没办成。周远帆搬出了中纪委巡视组。秦正国的人已经介入了……是,我知道。但我总不能跟巡视组硬顶吧?那我这个处长也不用当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主治医生松了一口气,跟周远帆点了点头就快步走开了。他不想跟这些政治上的事情扯上任何关系。 周远帆推开了病房的门。 苏晓月靠在病床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她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但眼圈下面的乌青说明她又熬了几个通宵。 看到周远帆进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们走了?” “走了。”周远帆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我在里面听到了。”苏晓月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你说谁敢动她你让他走不出这层楼。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小心被人抓辫子。” “这种时候不说重话他们不会退。” 苏晓月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笔记本递了过来。 “看看这个。”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有些被圈了起来,有些被打了叉,有些旁边注着小小的问号。 周远帆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定在了页面中间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两个字母上。 “Q.Z?” “红账本第四十七页,被墨水涂掉的那个名字。雷叔做了数字还原,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那个名字是两个字,笔画结构偏复杂。第二,紫外光增强后,名字上方的拼音缩写保留了一部分痕迹,大概率是Q和Z。” “Q.Z。”周远帆重复了一遍,“名字两个字,拼音首字母QZ。” “我查了一下红账本上所有出现过的人名交叉比对,没有任何已知的人物匹配。这说明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一个从未在梁国忠的已知关系网中出现过的人。” “一个隐藏得最深的人。” “对。而且涂掉这个名字的人不是梁国忠。”苏晓月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墨水的颜色跟梁国忠记账用的钢笔不一样。账本上其他内容用的是蓝黑色英雄牌墨水,但那团涂抹用的是纯黑色的碳素墨水。两种墨水在紫外光下的反射率完全不同。”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拿到这本账本之后,专门涂掉了这个名字?” “而且涂得非常用力。纸面都磨出了毛絮。这个人非常急切,非常恐惧。他怕的不是梁国忠,也不是叶援朝。他怕的是那个名字背后的人。”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Q.Z。 京城里某位顶级权贵的名字首字母。 这条线已经超出了汉东省的范畴,直接指向了权力金字塔的更高处。 “晓月。” “嗯?” “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右边肋骨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脑震荡的后遗症偶尔会头痛,但频率比之前低了很多。” “今天晚上。我派人来接你。” 苏晓月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接我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继续做你的数据分析。医院已经不安全了,叶援朝既然能动用卫生系统来抢你,第二次他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手段。” 苏晓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给我一台能联网的电脑,一个移动硬盘,还有半箱方便面。”她扬了扬手里的铅笔,“我已经受够了在纸上画波浪线了。” 周远帆笑了一下。 这是最近这些天给他来最难得的一次笑。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苏晓月的声音。 “远帆。” “嗯?” “谢谢你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病房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 周远帆没有回头。 “你是我的人。谁都动不了。” 门关上了。 苏晓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Q.Z两个字母旁边,又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走廊里,周远帆拨通了林雪薇的加密频道。 “今晚行动。把苏晓月转移到城南的安全屋。同时把地下室拍的那些照片全部加密传给秦正国。” “照片我已经处理好了,随时可以发。”林雪薇顿了一下,“安全屋那边我检查过了,水电网络都没问题。但周远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韩志远今天肯定会知道卫生局的行动失败了。他是叶援朝的人,失败了就会加码。下一步他可能不会再用这种温柔的手段。” “我知道。”周远帆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所以我们必须比他更快。Q.Z这条线查下去,可能就是压垮叶援朝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保住自己的人。” 电梯缓缓下降。 而在三个病区之外的医院停车场里,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丰田霸道正静静地停在角落。 车里坐着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飞速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显示的是江州全市公安系统内部办公网的节点拓扑图。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消息只有四个字。 “清理目标。” 第146章 重重围猎 当天晚上十点,苏晓月被转移到了城南安全屋。 安全屋是一栋位于老城区下水巷尽头的二层小楼。外面看是一家早已歇业的五金店,铁卷帘门锈迹斑斑,门口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空纸箱。但推开后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一楼改成了监控室和小型会议室。二楼有三间卧室,一个简易厨房,以及一个被雷叔改造成临时网络中心的小房间。窗户全部用遮光帘封死,从外面看不到一丝光线。 苏晓月一进门就直奔二楼的电脑前坐下了。她把雷叔准备好的移动硬盘插上,打开加密文件夹,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网速多少?” “五百兆独立光纤,走的是雷叔自己搭的暗线。”林雪薇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不经过任何运营商的公网节点,理论上无法被定位。” 苏晓月头都没抬,嗯了一声就沉浸到了数据的海洋里。 林雪薇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身下了楼。 一楼监控室里,周远帆正对着墙上六个小屏幕检查外围的动态。六个屏幕分别显示着安全屋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实时画面,以及巷口和附近主干道的交通监控截流。 “外围没有异常。”林雪薇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我在五百米半径内布了三组暗哨。汪清泉的人,都是跟了他三年以上的老弟兄。” “汪清泉知道这个地方?” “不知道地址。他只知道我需要人,人到了我来安排。” 周远帆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指挥中心。所有的行动计划、情报分析、对外联络,全部在这里完成。手机关掉,换加密对讲机。出门戴帽子口罩,不走重复路线。” “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远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今天上午拍的地下室档案照片。你找一个安全的渠道转给秦正国。” 林雪薇接过U盘,放进了贴身口袋。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把底牌亮给秦正国?” “不是亮底牌。是给他递子弹。”周远帆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秦正国需要新的证据来推动调查。红账本他已经在消化了,但光靠那本账本只能查到叶援朝的受贿事实。地下室那批国企改制档案不一样。那是叶援朝整个政治生涯的起点。一千二百万买三个亿的国有资产,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系统性的国有资产流失。这个罪名的量级和社会影响力,远比受贿要大。” 林雪薇靠在冰箱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想用这批档案逼秦正国加速对叶援朝的立案?” “不是逼。是让他看到,叶援朝不仅是现在的问题,而是二十年前就开始烂的根。一个从根上就烂掉的人,保他没有任何政治价值。秦正国需要的不是证据,他需要的是一个足以说服京城那些人放弃保叶援朝的理由。” “那些人?” “每一个高层落马,背后都有一场力量博弈。想要叶援朝倒台的人有,想要保住他的人也有。秦正国需要让天平倾斜到不可逆转的那一边。” 楼上传来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像一阵急促的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苏晓月没有下来。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数据、账户代号和资金流向图。 第二天。 韩志远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上午九点,省督察组以汪清泉在码头行动中涉嫌越权使用武力为由,对其下达了隔离审查通知。 隔离不是关禁闭,而是在市局内部划出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要求汪清泉二十四小时待在里面,不得与外界联络,不得接触任何案件材料,等待督察组的最终审查结论。 “放屁!”汪清泉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吼了起来,“码头那晚我是去救人的!一个被黑帮追杀的关键证人,我不出警难道等着他被人做掉?” 督察组派来传达通知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汪队长,请你控制情绪。这只是例行审查程序,不是对你做有罪推定。如果确实没有违规,审查结束后自然会还你清白。” “审查?搞笑!你们审的不是我,你们审的是周局长!你们就是想通过审我来给周局长施压!” “汪队长,请你配合。” “我配合你个……” “老汪!”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汪清泉猛地回头。周远帆站在门口,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秒。 汪清泉的拳头松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行。审。你们随便审。” 督察组的人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周远帆叫住了那个工作人员。 “还有谁?” “什么?” “除了汪清泉,你们还要审查谁?”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根据韩组长的部署,今天还会对刑侦支队的三名参与政协大楼行动的骨干进行问话。另外,网监支队的雷成志同志也在名单上。” “雷叔也在?” “是的。韩组长认为网监支队在梁国忠案中的技术手段使用存在疑点,需要核查。” 周远帆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安全屋后,他拨通了雷叔的加密对讲。 “雷叔,督察组今天会找你。” “我知道。”雷叔的声音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沉稳,“消息我已经收到了。放心,该说的我一个字不说,不该说的他们也问不出来。我在网监干了十八年,审过的黑客比他们见过的罪犯都多。” “你手上的设备和数据都转移了吗?” “昨天就搞定了。能留的都留在安全屋了,市局那边我只留了一台干净的工作机,上面只有日常办公的东西。他们翻不出花来。” “好。记住一条,不管他们怎么问,你只说一句话:所有技术手段的使用都经过了市局领导的审批并有书面记录在案。” “明白。”“还有,如果他们问你跟我之间有没有私下联络,你怎么说?” “说什么联络?我雷成志跟周局长之间只有工作关系。他是招商局的,我是网监的,平时连个饭局都没一起吃过。” 周远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了,老雷。注意安全。” “你也是。” 对讲机挂断后,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韩志远的套路他看得很清楚。先查汪清泉,再查刑侦骨干,再查雷叔。一个个地拆,把他身边的人全部隔离起来。 剪除羽翼。 这是叶援朝惯用的手段。不正面对决,而是切断你的补给线,让你变成一座孤岛。 楼上的键盘声停了。 苏晓月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远帆,你上来一趟。” 周远帆上了楼。 苏晓月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红色的线条标注着关键节点。 “我把红账本上所有带梧桐代号的资金往来做了一个汇总分析。”苏晓月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红色节点,“所有标注梧桐的资金,最终都汇入了同一个离岸账户。这个离岸账户注册在开曼群岛,户名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母编号。但这个账户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特征。” “什么特征?” “它的开户行是京城汇丰商业银行的离岸金融部。这家银行在龙国只有一个分支机构,就在京城金融街。而且它只服务于资产规模超过五十亿的超高净值客户。” 周远帆看着那个红色节点,沉默了几秒。 “能查到这个离岸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吗?” “正常途径查不到。开曼群岛的公司登记信息不公开,而且这个账户用了至少六层代持。但是。”苏晓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有一条歪路。” “什么歪路?” “红账本上每一笔梧桐资金在流入离岸账户之前,都会先经过一个龙国境内的中转账户。这个中转账户是一家注册在金陵的空壳公司。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做钱永安的人。” “钱永安。”周远帆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 “这个名字。林雪薇之前查过。车祸那天肇事凯美瑞的真实车牌指向了一家金陵的汽车租赁公司,法人代表就叫钱永安。而且他跟冒充省督察组组长的钱永昌姓氏相同、地域重叠。” “不是巧合。”苏晓月说。 “不是巧合。”周远帆重复了一遍。 一楼的门轻轻响了一声。林雪薇走了进来,脱下皮夹克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U盘已经送出去了。秦正国的人在城北的一个茶叶店接的货。”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接货的人只说了一句话:组长说谢谢周同志的弹药。” 周远帆点了点头。 弹药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就看秦正国什么时候开枪。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场更紧迫的仗要打。 “今晚开始,我们三个人轮流值班。”周远帆看了看手表,“雪薇负责外围安保和情报联络,晓月负责数据分析,我负责跟秦正国那边的对接和整体战略判断。” “三个人?”苏晓月抬起头,目光在周远帆和林雪薇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林雪薇走上二楼,在苏晓月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三个人。”林雪薇的声音平淡但坚定,“出了这个门就是敌人,进了这个门就是自己人。” 她看了苏晓月一眼。 苏晓月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间。那一瞬间里很多东西没有说出口,但都被彼此读懂了。 然后苏晓月轻轻笑了一下。 “林姐,你枪法准不准?” “跟你的数据分析一样准。” “那就好。”苏晓月重新转向了电脑屏幕,“钱永安这条线,我今晚就能把他的全部关系网给你们扒出来。” 第147章 京城来人 安全屋被攻破,是在第三天的凌晨两点。 不是物理上的攻破。 凌晨两点零三分,二楼网络中心的三台电脑屏幕同时闪了一下,然后画面变成了一片漆黑。紧接着,一楼监控室的六个小屏幕也啪啪啪地接连熄灭。 整栋楼的电力在同一瞬间被切断了。 黑暗中,苏晓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林雪薇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她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抽出了别在腰后的手枪,拉开了保险栓,无声地移动到了窗户边上。 “怎么回事?”周远帆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沉稳但警觉。 “断电了。不是跳闸。”苏晓月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弱蓝光照亮了她半张脸,“我的笔记本电池还有电,但Wi-Fi信号没了。移动热点也连不上。整个通信环境被干扰了。” 周远帆拿起加密对讲机按了一下发送键。 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连对讲机的信号都被压制了。 他快步上了二楼,从窗帘缝隙间往外看。巷子里一片漆黑,连路灯都灭了。但远处主干道上的灯光依然亮着。 “只断了这一片区域。半径大概三百米。”林雪薇的声音从窗户另一侧传过来。 “定向电磁干扰。”苏晓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这不是普通的断电。有人用了军用级别的信号压制设备。这种东西在民用市场上根本买不到。” “军用级别?”周远帆的眉心紧锁。 “只有两种渠道能拿到这种设备。一是军方自用,二是某些特殊背景的安全公司。”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京城。 叶援朝向京城求援了。这次来的不是地方上那些粗糙的打手和官僚,而是一个真正具有高维打击能力的专业选手。 “所有人不要动。”周远帆压低声音,“不要开灯,不要开门。等。” 等了整整十二分钟。 然后电力恢复了。灯光重新亮起,Wi-Fi信号回来了,对讲机也恢复了通讯。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晓月的脸色已经白了。 “远帆,你来看。” 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防火墙的日志记录显示:在断电的十二分钟里,有人通过一个伪装成雷叔暗线网络节点的虚拟端口,对安全屋内部局域网发起了超过四万次的扫描探测。 四万次。十二分钟。 相当于每秒钟五十多次高速扫描。 “他在找什么?” “找我们的数据存储位置。”苏晓月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更详细的日志,“他没有成功入侵,因为我昨天刚好在硬盘上加了一层物理隔离。但他已经摸清了我们的网络架构。下一次,他不会只是扫描。他会直接进来拿东西。” “或者直接烧掉我们的硬盘。”林雪薇补了一句。 苏晓月沉默了两秒。 “对。或者直接烧掉。” 清晨六点。 周远帆独自坐在一楼,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对方的手法。 定向电磁干扰,切断通讯,趁断网窗口期高速扫描内部网络。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物理痕迹。来了又走了,像一个幽灵。 这个人不像马彪那种用拳头和枪解决问题的粗人。他用的是技术,是数据,是无形无声的电子战。 “周局长。” 雷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信号恢复后的第一时间他就联系了过来。 “雷叔,昨晚安全屋遭到了电磁干扰攻击。你那边有没有异常?” “有。今天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家里的网络也断了大约十分钟。但我住在城东,跟你们城南隔了半个城区。” “也被干扰了?” “不一样。我的情况更像是远程切断了光纤物理层的接入。有人进了运营商的机房。” 周远帆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同时切断城南和城东两个不同区域的通讯,需要在同一时间控制至少两个分布在不同位置的通信节点。这说明对方不是一个人。 是一支小队。 “雷叔,你能不能反向追踪昨晚那个伪装节点的来源?” “我试试。但对方的技术水平极高。跟我之前遇到的那些黑客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用多长时间?” “至少两天。如果他再出手干扰我的追踪环境,可能更久。” “好。你专心做这件事。其他的事情我来扛。” 对讲机沉默了两秒。 “周局长,小心。这个人不是省里的。” “我知道。” “他的手法我见过。”雷叔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郑重,“十五年前我在省厅网监培训的时候,教官放过一个案例教学视频。一个军用级别的信息战专家在三十分钟内瘫痪了某地级市的整套公安指挥系统。当时教这个案例的时候教官说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在实战中遇到这种级别的对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比他更快,要么让更高级别的力量介入。因为你一个人绝对打不过他。” 周远帆握着对讲机,沉默了许久。 “谢谢雷叔。” “保重。” 上午十点。 苏晓月在安全屋二楼的电脑前又坐了四个小时。她把昨晚入侵者留下的扫描日志做了完整的技术分析,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的结论。 “这个人用的扫描工具不是市面上任何已知的渗透软件。代码结构是手写的,编译环境是一套我从来没见过的定制系统。”她揉了揉泛酸的眼睛,“更关键的是,他的数据包头信息里夹带了一组特殊的校验码。这组校验码的格式,跟军方内部通讯网络的标准协议高度吻合。” “军方?”林雪薇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不是现役军方。”苏晓月摇了摇头,“更像是退役后仍然保留着军方技术资源的人。或者说,一个曾经在军方信息战部门服役,退役后被某个民间势力收编的人。” 林雪薇的表情变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 赵志刚在被审讯的时候曾经提到过,寰宇时代集团最初的核心技术团队,就是从军方某个信息战研究所整建制转业出来的。 这个幽灵,跟寰宇时代有关系吗?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但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贴身口袋里那张养母留下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栋灰色大楼前面微笑着,大楼的门牌号被刻意裁掉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不知道那栋大楼在哪里。 但现在,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她,答案或许就在眼前这团越来越复杂的迷雾之中。 下午三点。 安全屋再次遭到了攻击。 这一次不是电磁干扰,而是金融层面的打击。 苏晓月正在追踪钱永安的关系网络时,突然发现自己用来做跳板的三个境外代理账户全部被冻结了。不是司法冻结,而是银行单方面的风控拦截。 “有人向这三家银行的合规部门同时发送了可疑交易举报。举报的理由是涉嫌洗钱。”苏晓月的声音冷下来了,“举报人用的是一个虚拟身份,但提交的材料非常专业。如果不是行内人,根本不知道该在举报材料里写哪些关键词才能触发银行的自动冻结机制。” “他在断我们的手脚。”周远帆说。 “而且效率极高。从举报到冻结,前后不超过两个小时。这意味着他提前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按下按钮。” 周远帆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目的不是拿走我们的数据。他的目的是让我们变成瞎子。切断我们的技术能力,冻结我们的资金线索,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等我们彻底失去反击能力之后,叶援朝再用体制内的合法手段来收拾我们。” “高级得很。”林雪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结了冰的钢刀。 苏晓月低下头,继续在键盘上敲击。她的后脑勺隐隐地跳着痛,那是脑震荡后遗症在高压下发作的征兆。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 苏晓月在电脑前晕了过去。 不是突然倒下。是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下来,身体慢慢地往前倾,额头无声地碰到了桌面。 林雪薇是第一个发现的。 “晓月!” 她快步走过去扶起苏晓月。苏晓月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弱。 “远帆!上来!” 周远帆三步并两步冲上二楼。看到苏晓月的状态,他二话不说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放到了隔壁卧室的床上。 “她的药呢?” “柜子第二层。”林雪薇已经在翻急救箱了,“止痛药和抗惊厥的都在。” 周远帆把药片和水送到苏晓月嘴边。苏晓月半昏半醒地咽了下去,身体因为剧烈的头痛而微微抽搐着。 “太拼了。”林雪薇蹲在床边,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心疼,“三天没合过眼了吧?” “四天。”周远帆低声说。 苏晓月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无意识地抓住了周远帆的手腕。她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肤。 “别走。”她的声音细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头好疼。别走。” 周远帆握住了她的手。 “不走。我在这。” 林雪薇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依旧安静,暗哨的对讲机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报平安信号。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紧紧抓着周远帆手腕的苏晓月,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低着头的周远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 然后她拉上了遮光帘,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手里的枪握得很紧。 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做出了一个安静而坚定的决定。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爱情更重要。 比如活着。 比如正义。 比如身边的人都能安全地看到明天的太阳。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一楼的门,走进了江州十一月末寒冷的夜风中。 外围暗哨的兄弟朝她点了点头。 “林队,有情况吗?” “没有。”她把枪换了一只手持着,“我值后半夜。你去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林队,我还扛得住。” “这是命令。” 暗哨不再争辩,点了点头走进了门里。 林雪薇靠在巷口的墙角,看着远处城市天际线上稀疏的灯光。 她不知道那个京城来的幽灵此刻在哪里。 但她知道,不管他在哪里,只要他敢再靠近这栋楼一步,她会让他付出代价。 第148章 将计就计 苏晓月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阳光从遮光帘的缝隙间切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柱,照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她侧过头,发现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椅子是空的。 外套是周远帆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下楼的时候,林雪薇正在厨房里煮面条。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混着一股醋和葱花的香味。 “醒了?”林雪薇头都没回。 “嗯。远帆呢?” “出去了。一个小时前走的。说去见一个人。” 苏晓月在餐桌旁坐下,双手捧着林雪薇递过来的热面条。 “林姐,昨晚谢谢你。” 林雪薇从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面碗,吹了吹热气。 “谢什么。吃面吧。” 苏晓月低头吃了几口。面条煮得不算好吃,略微有点糊,但汤底用了足量的胡椒粉,热辣辣地从食管一直暖到胃里。 “林姐。” “嗯?” “昨晚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说,抓着他的手那件事。我当时头疼得厉害,意识不太清楚。” 林雪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通常冷得像黑曜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压了下去。 “苏晓月,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讨论这些。” “我知道。” “那就不说了。” “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面。 碗放进水池里的时候,林雪薇突然说了一句:“面糊了,下次我少煮一分钟。” 苏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城东,一家开在居民小区底商的兰州拉面馆。 周远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牛肉面。对面坐着一个身材矮胖、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滑雪棉服,面前是一盘凉拌黄瓜和两瓶啤酒。 雷叔。 “昨晚追踪的结果怎么样?” “追到了。”雷叔压低声音,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串IP地址和跳转路径的日志。 “入侵者用了二十二层跳板。从这边的市话光纤接入,跳到金陵的一个VPN服务器,再跳到京城、再跳到国外,绕了一大圈最后落回了龙国境内。但第七层跳板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跳板是一家已经倒闭了的小型网络公司的残余服务器。服务器虽然还在运行,但管理权限早就没人维护了。入侵者借用这台服务器做跳板的时候,他的MAC地址在服务器的日志里留下了一条极短的记录。只有零点三秒。但够了。” “MAC地址能查到什么?” “MAC地址本身不能直接追踪到个人。但这个地址对应的网卡型号非常特殊。是一款五年前停产的军用加密网卡,型号JKM-7C。这款网卡在民用市场上从来没有流通过。只有军方信息安全部门使用。” 周远帆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 “你确定?” “百分之百。”雷叔喝了一口啤酒,“我在省厅干网监那么多年,JKM系列的网卡我见过三次。每一次都跟军方或者国安的内部行动有关。一个民间人士手上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除非他曾经在军方服役。”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服役。JKM-7C是信息战旅的专属配发装备。用过这种网卡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周远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信息战旅。军用级别的清道夫。京城势力的下沉打击力量。 他想到了秦正国告诉他的那句话:那个比叶援朝更高的人,活动半径在京城。他的手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只手到底有多长了。 “雷叔,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 “我需要你用这个MAC地址的特征做一个蜜罐。” 雷叔的眼睛一亮。 “蜜罐?你想钓他?” “对。他扫了我们一次。下次他一定还会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设局。” “怎么设?” “我故意暴露一个行踪。让韩志远知道我今天晚上会出现在一个地方。韩志远一定会把这个信息传给叶援朝,叶援朝一定会让那个幽灵过来。他来的时候需要启动信号扫描设备来确认我的位置。只要他的设备一启动,你的蜜罐就能捕获他的通讯指令。” “你要他发出去的那条指令?” “对。他不可能孤立行动。他在江州做的每一步都需要向京城报告。只要截获了那条指令,苏晓月就能反向解析出他的通讯频率和加密方式。然后我们就能顺着这条线,一直追到京城那个人的门口。” 雷叔沉默了十秒钟。 “蜜罐我能做。但有一个问题。” “说。” “要引他出来,你得亲自当诱饵。信号干扰设备的有效距离是三百米。你必须让自己出现在他三百米以内的范围里。在那个范围里面,你就是一只没有任何防护的活靶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如果不去,我们永远抓不住他的尾巴。他会一直在暗处攻击我们,直到我们所有人都被拖垮。”周远帆端起面碗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面汤,“雷叔,给我两个小时准备蜜罐。今天晚上动手。” 雷叔把啤酒一口喝干了。 “行。蜜罐我来做。但你得带个人去。别一个人逞英雄。” “我会带。” 下午五点,安全屋。 周远帆把计划告诉了林雪薇和苏晓月。 “江州新城区有一栋烂尾了三年的商住楼,叫做金源国际。十八层,主体结构已经完工但从来没有装修过,现在是一座空楼。今天晚上我去那栋楼的地下车库。让那个幽灵以为我在里面跟秘密线人接头。” “诱饵。”林雪薇的声音平平的。 “对。” “我去。” “雪薇……” “不是商量。”林雪薇打断了他,“你进去当诱饵,我在外围掩护。如果出了问题,你一个人根本跑不掉。” “我也去。”苏晓月说。 “你不行。”周远帆和林雪薇同时开口。 苏晓月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看了看这两个人,然后低下头说:“好。我在这里盯着雷叔的蜜罐数据。一旦捕获到通讯指令,我第一时间开始反向解析。” “就这么定了。”周远帆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八点出发。 还有三个小时。 林雪薇走进了一楼的杂物间,开始检查装备。枪,弹匣,防弹衣,夜视仪,通讯耳麦。每一样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 周远帆走过去。 林雪薇正在把防弹衣往他身上套。 “抬手。” 周远帆抬起双臂。防弹衣的魔术贴被林雪薇一条条地撕开再粘紧,每一条都拉到了最紧的档位。 她的动作很专业,但手指偶尔会停顿一下。 “太紧了吗?” “不紧。” 林雪薇把最后一条魔术贴固定好,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 “别死。”她说。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死了我也不会活。”周远帆回了一句。 林雪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柔软。 “走吧。” 晚上八点十分。 两个人影从安全屋后门闪了出去,消失在江州老城区曲折幽深的弄堂里。 苏晓月独自坐在二楼的电脑前,屏幕上是雷叔搭建好的蜜罐监控界面。绿色的数据流在黑色的屏幕上不停地滚动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电子蛇。 她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等待着那个幽灵露出尾巴的一瞬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金源国际烂尾楼,地下二层车库。 周远帆站在一根混凝土柱子后面,手里拿着一部点亮了屏幕的手机。手机屏幕的微弱光芒在黑暗中像一只微小的萤火虫。 这就是诱饵。 他在等。 耳麦里传来了林雪薇的声音,极低极轻。 “东北角有动静。一辆黑色丰田霸道刚刚停在了烂尾楼东面三百米外的工地围挡后面。车灯灭了,没有熄火。” “看到人了吗?” “没有。车窗太暗了。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停车之后大约三十秒,我的手机信号掉了两格。” 信号压制设备启动了。 蜜罐应该开始工作了。 周远帆对着耳麦说了一句:“晓月,收到了吗?” 安全屋里,苏晓月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蜜罐监控界面上,一条加粗的红色数据流突然闪烁了起来。 “收到了!”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一条经过二十二层加密的超短波通讯指令!时长零点八秒!目标频率已经锁定!”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爆发出了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敲击声。 “给我十分钟!十分钟就够了!” 烂尾楼外。 那辆黑色丰田霸道的发动机突然轰鸣了一声,缓缓驶离了工地围挡。车灯始终没有打开,在夜色中如同一只无声的黑色猛兽,很快消失在了江州新城区空旷的马路上。 他走了。 周远帆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雪薇,撤。” “收到。” 十五分钟后,两人回到了安全屋。 苏晓月还坐在电脑前。她的脸上挂着两行无声的泪水,但嘴角是弯起来的。 “解出来了。” 屏幕上,那条零点八秒的通讯指令被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的核心内容。 那是一个GPS坐标和一句话。 GPS坐标指向的位置是:金陵市,汉东省委大楼。 而那句话只有六个字: “目标在场。继续。” 幽灵在向叶援朝汇报。 通讯频率、加密方式、卫星中继节点,全部被苏晓月锁定了。 “晓月。”周远帆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晓月伸手把脸上的泪擦掉了,冲他笑了一下。 “别拍了。我没事。就是太紧张了,松下来的时候控制不住。” “你做得太好了。” “那是。”苏晓月哼了一声,重新把双手放到了键盘上,“接下来,顺着这条通讯线,我要把他的整个通讯网络全部扒出来。最后一站在哪里,幕后的人就在哪里。” 林雪薇站在一旁,默默地把枪收进了腰后的枪套里。 她看了看苏晓月,又看了看周远帆。 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 五分钟后她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了电脑旁边。 “先吃面。数据不急这一碗面的工夫。” 苏晓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端起了碗。 “林姐,这次没糊。” “废话。” 三个人各端着一碗面条,在这间灯光幽暗的安全屋里默默地吃着。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十一月末凛冽的寒意。 但屋子里是暖的。 第149章 雷霆反制 苏晓月用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两天两夜,她几乎没有离开过电脑前那把椅子。林雪薇按时把饭端到她面前,她机械地往嘴里塞两口,眼睛一刻都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第四十七个小时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停了。 “找到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两个字里包含的分量重如千钧。 周远帆从一楼冲上来。 屏幕上是一张层层展开的通讯网络拓扑图。最底层是烂尾楼那天截获的那条零点八秒的通讯指令。从这条指令出发,苏晓月通过反向解析加密协议、比对卫星中继节点的时间戳、追踪数据包的跳转路径,一路倒推到了通讯链条的顶端。 “这个幽灵的通讯网络一共有五个节点。”苏晓月用铅笔在屏幕上逐一指点,“第一个在江州本地,用的是市话网络。第二个在金陵,走的是省级光纤干线。第三个跳到了京城。第四个从京城跳到了一个位于南洋某国的境外卫星中转站。第五个,也就是最终接收端,在京城金融街。” “京城金融街?” “对。而且我查了这个终端的IP段归属,它属于一个叫做中瑞恒通数据科技有限公司的企业专线。” “中瑞恒通?” “这家公司我之前没有听说过。但我用工商数据库做了一下穿透查询。”苏晓月打开了另一个窗口,上面是一张股权架构图,“中瑞恒通的第一大股东是一家叫做恒鼎资本的投资公司。恒鼎资本的控股方是泰和信托。泰和信托的实际控制人是……” 她停顿了一秒,深吸了一口气。 “鼎盛集团。”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周远帆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从江州到金陵到京城,从清道夫的通讯网络到中瑞恒通到恒鼎资本到泰和信托,最终指向的终点只有一个名字:鼎盛集团。 所有的线都汇聚到了同一个点上。 “还有更劲爆的。”苏晓月转过身,眼圈乌青但目光灼亮,“我拿中瑞恒通的企业专线IP跟梧桐系统的资金终端做了交叉比对。你猜怎么着?梧桐系统在过去十二个月里,通过离岸账户向境外转移的所有资金指令,全部是从中瑞恒通的这条企业专线发出的。” “你的意思是,清道夫用的通讯网络和梧桐系统用的资金操作平台,是同一套基础设施?” “正是。这意味着幽灵不是叶援朝临时雇来的打手。他是鼎盛集团自己养的人。他用的通讯网络、信号设备、加密协议,全部是鼎盛集团内部的基础设施。” 周远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叶援朝不是终点。他只是鼎盛集团布在汉东省的一枚棋子。而鼎盛集团的背后,那个代号Q.Z的人,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晓月,你能定位清道夫现在的位置吗?” “他每次活动都会更换物理位置,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个小时。但有一个规律。”苏晓月调出了一组时间序列数据,“他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会固定发送一条加密汇报。如果我在下一次汇报的时候做实时定位,误差范围可以缩小到五百米以内。” “今天凌晨能做到吗?” “能。” “好。一旦确定了他的位置,我立刻联络秦正国。” 周远帆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拿起加密对讲机,拨通了秦正国的专线。 “秦组长,我是孤舟。” “说。”秦正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梧桐系统的通讯网络终端已经被我们锁定。终点在京城金融街,属于鼎盛集团旗下的一家数据公司。同时,叶援朝从京城调来的一名专业清道夫目前仍在江州活动。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通讯频率和加密方式,预计今天凌晨可以精确定位他的藏身地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确定是鼎盛集团?” “完整的证据链。从清道夫的通讯指令到鼎盛集团的企业专线,中间的每一个跳板节点和股权穿透关系都有据可查。” “周远帆同志。”秦正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鼎盛集团在京城的能量不是你能想象的。一旦动了这条线,牵扯的层级会远远超出你我的权限范围。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那你需要什么?” “两件事。第一,我需要国安力量在今天凌晨配合我们抓捕那个清道夫。这个人持有军用信号压制设备,地方公安无法独立对付。第二,我需要您把梧桐系统的终端指向鼎盛集团这件事,直报京城。不经过省委,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直报?”秦正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犹豫。 “秦组长,您之前告诉过我,那个人的级别比叶援朝高,活动半径在京城。如果这件事经过省里的任何一个环节,消息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到时候不光清道夫会消失,整个梧桐系统的终端都会被销毁。我们就永远失去了扳倒他的机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整整十秒。 “好。”秦正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凌晨的行动,我来协调国安的人。但周远帆,你要记住,抓清道夫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会比你想象的更长更险。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 “孤舟。” “在。” “小心。” 凌晨两点十六分。 苏晓月的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点在江州城区的电子地图上突然亮了起来。 “捕获到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信号源位于江州经济开发区,融创写字楼B座,十七层。” 周远帆立刻通过加密频道将坐标发给了秦正国的联络人。 三十分钟后。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面包车从江州经济开发区的南入口驶入。车上下来了八个穿着深色冲锋衣的人,无声地分成两组向融创写字楼B座的消防通道和正门同时推进。 这不是普通的警察。 他们的动作、队形、通讯方式,都带着一种完全不同于地方公安的精密和冷酷。 国安。 凌晨两点五十三分。B座十七层。 一声沉闷的撞门声之后,十七层的一间出租办公室被打开了。 房间里的灯全部关着。只有角落里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冷冷的蓝光。笔记本旁边放着一台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天线正对着窗户的方向。 JKM-7C军用加密网卡,就插在笔记本的侧面接口上。 坐在笔记本前面的年轻男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两名国安干警从两侧同时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地,反剪双臂,塑料束线带在零点五秒内锁死了他的手腕。 “不要动。” 年轻男人的脸被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游戏结束了。 清晨六点。 安全屋。 周远帆的加密对讲机响了。 “孤舟,人已经控制住了。”秦正国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味道,“随身带着一台军用信号压制器、两台加密笔记本电脑、三个不同身份的证件。初步审讯他不配合,但设备里的数据我们已经提取了。你那边的苏晓月同志什么时候可以协助分析?” “随时。把数据发到安全频道上来。” 周远帆挂掉对讲机,转过身。 苏晓月已经坐在了电脑前,双手搁在键盘上,眼睛里闪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光。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光。 “数据来了。”她敲了一下回车键。 屏幕上,清道夫两台加密笔记本里的数据开始逐条解压。文件名、时间戳、通讯记录、任务日志……一行行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屏幕上飞速滚动。 苏晓月的手指如同弹钢琴一般在键盘上跳跃着,速度快到周远帆根本看不清她在敲什么。 四十分钟后,她停下了。 她转过头看着周远帆。她的脸上没有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冷静的郑重。 “远帆。梧桐系统的资金终端,我全部破解了。” 她把屏幕转向了他。 屏幕上是一张巨大的资金网络图。数百个账户节点用红色和蓝色的线条连接在一起,如同一张铺展在深海中的巨型蛛网。而所有线条的终极汇聚点,只有一个节点。 那个节点上标注着一个名字。 周远帆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但他现在不能说出来。 “打印两份。”他说,“一份给秦正国。一份留底。” “好。” 打印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周远帆走到窗前,拉开遮光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江州的天际线上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叶援朝的死穴暴露了。 但叶援朝只是这场棋局中的一枚马。 真正的将帅,从头到尾都藏在棋盘的另一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战场不再只是江州和金陵了。 它延伸到了京城。 第150章 逃亡 金陵。汉东省委大楼。 叶援朝已经三天没有接到幽灵的汇报了。 头两天他还能说服自己那是通讯中断、设备故障。到了第三天中午,当他用那个京城专线号码第十七次拨打空号的时候,他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幽灵失联了。 不是通讯中断。是被抓了。 叶援朝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红木办公桌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省委大楼的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年。从最初的一间二十平方的小办公室,一步步搬到了七楼这间八十平方的豪华套间。窗外能看到金陵城的半个天际线。 二十年。 一步步爬上来。踩着别人的肩膀、抓着别人的把柄、交出自己的灵魂,换来的一切。 现在,这一切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阻挡的速度崩塌。 “叮。” 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一声。 不是铃声,是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这个声音意味着对方挂断了拨入的电话。在保密线路上,这种操作通常只有一种含义。 撤退信号。 京城那边已经放弃他了。 叶援朝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1998年那场国企改制的签字仪式,2003年跟梁国忠在高尔夫球场上的第一次会面,2010年他调任副省长时京城那通祝贺的电话。 还有梧桐。 梧桐系统。他亲手设计的那个用于洗白所有黑金的完美架构。 现在那个架构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变成了绞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最后一次拨打了那个京城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查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三遍。 叶援朝缓缓放下了电话。 他打开了电脑,调出了自己在航空公司VIP系统中的预约信息。明天上午有一班从金陵飞往京城的公务专机。表面上是参加国务院经济形势研讨会。但他真正要去的地方不是会场。 在京城南郊的一个私人机场里,停着一架由鼎盛集团旗下航空公司运营的湾流G550公务机。只要他能登上那架飞机,四个小时之后他就会出现在南洋某国的机场。那个国家跟龙国没有引渡条约。 这是三年前就准备好的退路。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这条退路会用得这么快。 叶援朝站起身,把办公桌上所有的个人物品收进了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照片、U盘、两部手机、一本护照。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红木办公桌和深绿色的皮椅渡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全集和各种党建理论书籍。 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丝自嘲的苦笑。 然后他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秘书在走廊里迎面遇上了他。 “叶省长,明天上午的经济研讨会,您的行程安排已经确认了。省委办公厅给您配了一辆考斯特和两辆随行车辆。” “不用考斯特了,太招摇。换一辆低调一点的。黑色帕萨特就行。” “好的,叶省长。还有一件事,韩志远刚从江州发回了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他说是关于周远帆那边的最新动态。” 叶援朝的脚步顿了一下。 “发到我邮箱里,我晚上看。” “是。” 叶援朝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冰冷。 周远帆。 这个名字像一根扎进他骨头里的钢钉。从梁国忠案到红账本,从清道夫的失联到梧桐系统的破解,每一次打击的背后都站着这个不到三十五岁的年轻人。 他曾经以为这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一个被市委千金拒绝后沦为弃子的年轻秘书。 他错了。 这颗棋子不仅活了过来,还反杀了棋手。 但叶援朝不打算在这颗棋子手上认输。 他还有最后一步棋。 只要离开这片土地,他就是自由的。 与此同时。江州。安全屋。 周远帆接到了秦正国的电话。 “孤舟,有一个坏消息。” 秦正国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焦灼。 “叶援朝明天上午要去京城。表面上是参加经济研讨会。我已经通过内部渠道确认,他在京城南郊的一个私人机场预订了一架公务机的起降时段。目的地是南洋。” 周远帆的手指一紧。 “他要跑?” “百分之九十。” “拦他。” “我在想办法。但问题是,他目前还没有被正式立案。我手上的证据链已经足够说服京城立案了,但立案需要走程序审批。审批需要时间。从我提交到审批通过,最快也要二十四个小时。” “明天上午他就走了。二十四个小时来不及。” “我知道。”秦正国的声音沉重,“所以我需要一个非常规手段。但我一个人没有这个权限。这件事需要由多个部门联合行动才能实现,而联合行动的审批流程更加复杂。” “那就绕过审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远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秦组长,现在不是讲程序的时候。梁国忠是省里的棋子,叶援朝是京城的棋子。棋子可以抓,但下棋的人不能让他跑了。他一旦出境,我们永远够不到他。不光是他,他背后的那些人也会有充足的时间把所有的证据全部销毁。” “你有什么办法?” 周远帆攥着对讲机,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步。 然后他停下来了。 “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您配合一件事。” “说。” “明天叶援朝从金陵去京城,走的是G40高速。这条高速在出金陵之后有一段大约三十公里的路段经过萧江市的辖区。而萧江市的上级管辖权归江州地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在萧江路段上发生一起突发交通事件,导致高速公路临时封闭,叶援朝的车队就不得不在萧江路段滞留。而在滞留期间,如果您的立案审批正好通过了……” “你要在高速公路上拦截一位在任常务副省长?”秦正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不是拦截。是因突发事件导致的交通暂停。” “周远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事后追查……” “事后的事情事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叶援朝登上那架飞机。”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周远帆等着。 他知道秦正国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这个决定如果成功了,秦正国是立下大功的英雄。如果失败了,他们两个人的政治生命都会终结。 “好。”秦正国终于开了口,“你去堵路。我来加速审批。给我争取三个小时。只要三个小时,立案通知书就能到我手上。”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超过三个小时我保不了你。” “够了。” 周远帆挂掉了对讲机。 他转过身。 林雪薇站在楼梯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如炬。 她显然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我来安排人。”她说。 “不。你来安排路线。”周远帆摇了摇头,“汪清泉还在被隔离审查,他出不来了。我需要你联络他手下还没有被韩志远控制的那批特警。” “老五和老七的小队还在。韩志远没来得及查到他们,因为他们名义上隶属于市局后勤保障大队,不在一线执法序列里。” “够用。拉一个小队出来,明天凌晨四点集合。” “装备呢?” “不需要重武器。几辆车、警示锥桶、一套交通事故现场模拟设备就够了。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堵路。” 林雪薇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 “周远帆。” “嗯?” “明天那条路上,只要你站在那里,叶援朝的人可能会动手。” “我知道。” “那你要不要带把枪?” 周远帆想了一秒。 “带。” 林雪薇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下了楼。 苏晓月从二楼的房间里探出头来。 “我听到了。你们明天真的要去拦叶援朝?” “嗯。” “他可是在任的常务副省长。你一个停职的副局长去拦他……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疯狂吗?” “我知道。” 苏晓月咬了一下嘴唇。 “那我能做什么?” “把梧桐系统的终端数据整理成三份完整的证据包。一份给秦正国,一份给李康达,一份发到网上。” “发到网上?”苏晓月的眼睛瞪大了。 “最后的保险。如果明天的行动失败了,至少这些证据不会消失。” 苏晓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回到了电脑前,手指重新落在了键盘上。 “给我两个小时。” 窗外,江州的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星。 但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上,天光其实已经在酝酿了。 第151章 最大的敌人 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江州的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 城南安全屋后门的巷子里停着三辆深色的面包车和一辆黑色的日产轿车。车灯全灭,只有排气管冒出的白色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周远帆走出后门的时候,林雪薇已经站在第一辆面包车旁边了。她穿着黑色皮夹克,里面套着防弹衣,马尾扎得比平时更紧。腰后别着枪。 “人到齐了。”她说。 “多少人?” “八个。老五带了四个,老七带了四个。都是汪清泉手下的老兵,可靠。” 周远帆走到面包车的侧窗前弯下腰看了一眼。车里坐着四个穿着便衣的精壮男人,年龄都在三十岁上下,看起来跟普通的工地包工头没什么两样。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那是训练有素的职业警察才会有的沉稳和警觉。 “兄弟们。”周远帆开口了。 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今天的任务我不多说废话。G40高速萧江段,长坡服务区前方两公里处。我们要在那里制造一起交通事故现场,让高速公路暂时封闭至少三个小时。” “假事故?”老五问。 “对。两辆面包车横在路面上,一辆侧翻一辆追尾,摆上警示锥桶和反光三角牌。老五的人负责布置现场和引导后方车辆走应急车道。老七的人在路肩上设警戒线,阻止无关人员靠近。” “那真有车过来了怎么办?” “服务区到长坡段这一段路本来就弯多坡陡,事故多发。交警部门每个月都要处理好几起。我们的事故现场搭得逼真一点,不会有人怀疑。普通车辆引导从应急车道绕行就行。” “那如果有人不走应急车道硬闯呢?”老七问。 “不会有人硬闯。”林雪薇接过了话头,“因为我已经联络了萧江交警大队的一个老关系。他会在今天早上六点到九点之间,在长坡段前后两个收费站各派一辆交警巡逻车。任何试图闯卡的车辆都会被交警拦下来。” “那我们要拦的那辆车呢?” “那辆车不走收费站。”周远帆说,“那辆车会走省委专用的VIP通道直接上高速。所以在他看来,前面就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他会被困在事故现场后方,等待交通疏导。” 老五和老七对视了一眼。 “周局长,我们拦的到底是谁?” 周远帆沉默了一秒。 “不该问的别问。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今天干的这件事,做好了是功劳,做砸了我一个人扛。你们所有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不用您扛。”老五咧嘴笑了一下,“汪队长被那帮省里来的王八蛋隔离审查的时候我就窝了一肚子火了。周局长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老五眼睛都不眨一下。” “行了。出发。” 四辆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鱼贯驶出了巷口。 上了高速之后,车队保持着匀速行驶,跟普通的工程车辆没有任何区别。 清晨五点四十分。 G40高速萧江段,长坡服务区前方两公里处。 这是一段双向六车道的高速公路,左侧是连绵的丘陵,右侧是陡峭的路堑边坡。路面在这里有一个约五度的长下坡弯道,视距受限,确实是事故多发路段。 两辆面包车迅速就位。第一辆侧翻在超车道和行车道之间,车身呈四十五度角横亘在路面上。第二辆追尾在第一辆的后方,车头撞了上去,保险杠变形,前挡风玻璃被老七用锤子从里面砸出了一个蛛网状的裂纹。 橙色的警示锥桶从事故现场向后方延伸了三百米。反光三角牌放了四个。有人用喷壶在路面上喷了一些机油和防冻液,模拟泄露的场景。 整个现场布置历时十二分钟。逼真得连路过的大货车司机都减速摇下窗户张望了一番。 “现场就绪。”老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警戒线就位。”老七接着汇报。 “好。”周远帆坐在日产轿车的后座上,看了一眼手表。六点整。 叶援朝的车队预计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通过这个路段。 他还有至少一个半小时。 “雪薇,秦正国那边什么情况?” 林雪薇坐在驾驶座上,对讲机贴着耳朵。 “还在走审批流程。他说今天早上八点之前应该能拿到立案通知书。” “应该?” “他原话就是应该。”林雪薇看了后视镜一眼,“这件事牵涉到的层级太高了,即使是秦正国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那我就给他堵出一个百分之百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半。天色渐亮。灰蒙蒙的晨光从东面的丘陵后面透了出来,把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七点。早高峰开始了。后方的车辆已经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队。老五他们穿着反光背心在路面上指挥疏导,不时拿着对讲机跟前方的交警巡逻车沟通。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跟一起真实的交通事故处理没有任何区别。 七点十五分。 林雪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他来了。” “多远?” “收费站VIP通道三分钟前有一辆黑色帕萨特和两辆随行车辆通过。速度很快。按照这个速度,大约十分钟后到达我们的位置。” 周远帆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高速公路上的风又冷又硬,吹得他棉服的衣领不停地翻飞。他站在路肩上,看着远方那条灰色的公路在丘陵间蜿蜒起伏。 十分钟。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温泉度假村的血,档案室的暗夜,码头的暴雨,政协大楼天台的对峙,以及那本红色的记账本上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和名字。 这一切的因和果,都汇聚在了今天这条路上。 叶援朝。 你跑不了了。 七点二十三分。 远方的公路上出现了三个黑色的小点。 小点在迅速变大。 一辆黑色帕萨特打头,两辆黑色别克GL8跟在后面。车速至少一百二十码,在清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如同三枚沉默的黑色子弹。 帕萨特的车牌是省委专用的公务车号段。 “就位。”周远帆退回了日产车里,语气平静。 车队在距离事故现场约五百米的地方开始减速。领头的帕萨特先是打了右转向灯准备变道,然后发现右侧车道也被锥桶截断了,只剩下最右侧的应急车道可以通行,但前面有一辆交警巡逻车停在应急车道入口处。 帕萨特的速度降到了三十码,然后二十码,然后停了下来。 后面两辆GL8也依次停住。 三辆黑色的车静静地停在了事故现场后方两百多米的位置。 引擎在怠速运转。排气管的白烟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帕萨特的驾驶座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司机走下来,快步走向前方的交警巡逻车。 “同志,前面什么情况?我们是省委的公务车,赶时间。能不能给我们开一条路?” 交警巡逻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黄色反光背心的交警,面无表情地回答:“前方发生两车追尾事故,行车道和超车道暂时封闭。应急车道目前正在用于事故车辆救援,也无法通行。请您耐心等候,我们正在全力处置。” “大概要多久?” “不好说。要看事故车辆的清障进度。初步估计至少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两到三个小时?!”司机急了,“我们是省委的车!叶省长赶着去京城开会!你跟你们队长说一下,能不能先让我们过去?” 交警的表情纹丝不动。 “同志,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事故路段封闭期间任何车辆不得强行通过。省委的车也是车,也要遵守交通法规。请回车上等候。” 司机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转身快步走回了帕萨特。 帕萨特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一张苍白的、法令纹深刻的脸出现在了窗口。 叶援朝。 他看向前方那片被锥桶和反光三角牌包围的事故现场,目光缓缓扫过侧翻的面包车、破碎的挡风玻璃、路面上的机油痕迹。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事故现场边缘路肩上停着的一辆黑色日产轿车上。 那辆车的后车窗也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棉服的年轻人。 两双眼睛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对视了。 叶援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人。 周远帆。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他拿起了车载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韩志远。我被困在G40长坡段的一个事故现场了。你立刻联络高速交警指挥中心,我要在半小时之内通过这个路段。” “叶省长,我马上处理。” 电话挂断。 叶援朝靠在后座的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很清楚,这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 而时间,此刻是他最大的敌人。 第152章 我们去京城 帕萨特被困在长坡段已经一个小时了。 这一个小时里,叶援朝打了六个电话。分别打给了韩志远、省交通厅厅长、省公安厅交管局局长、以及三个他在省委系统里最信任的人。 没有一个电话管用。 韩志远联络了高速交警指挥中心,得到的回复是“事故现场清障作业正在进行,预计还需两个小时”。省交通厅厅长表示“正在协调”,但半小时过去了毫无进展。省公安厅交管局的人说“已经派人过来了”,但人一直没到。 至于那三个他最信任的人,两个没有接电话,一个接了但只说了一句“叶省长保重”就挂了。 保重。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叶援朝的头上。 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他太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了。 保重意味着自保。别人的自保。 他们已经开始跟他切割了。 帕萨特外面的天越来越亮了。高速公路后方的车队已经排了将近一公里长。几辆大货车的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声音在空旷的丘陵间来回激荡。 叶援朝坐在后座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一件事。 等那个不可能出现在这条路上的人出现。 八点整。 日产轿车的车门打开了。 周远帆走了下来。 他穿着深蓝色棉服,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路肩慢慢地走向帕萨特的方向。 寒风吹动了他的衣角。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丘陵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颓废的褐色。整条高速公路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仿佛连风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帕萨特的两辆随行GL8上跳下来了四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他们快步向周远帆靠拢,形成了一道人墙。 “站住。这是省委的公务车辆,请你回避。”领头的那个板着脸说。 周远帆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这四个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了起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证件夹。 “中纪委驻汉东省巡视组协查授权。”他把证件翻开,红色的封底上盖着两个庄严的钢印,“我需要跟叶省长谈几句话。” 四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谁也不敢动了。 中纪委三个字的分量,在龙国的官场上等同于某种程度的核威慑。 “让他过来。” 声音从帕萨特的后座传出来。沙哑、疲惫,但依然保持着一种已经融入骨血的矜持。 四个人让开了一条路。 周远帆走到帕萨特的侧面,弯下腰,与坐在后座上的叶援朝平视。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叶援朝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套合身的深蓝色西装。他的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但发际线两侧新冒出的白发暴露了这些天巨大的精神压力。 “周远帆。”叶援朝缓缓开口,“你赢了一局。” “不是一局。”周远帆说。 “那你觉得是几局?” “从头到尾就一局。从1998年国企改制那张签字单开始,到今天这条高速公路,都是同一盘棋。” 叶援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知道1998年的事了?” “知道。”周远帆从棉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叠打印件。那是地下室档案的照片复印件。他一张一张地把它们展开,隔着降下的车窗,贴在了帕萨特的侧面。 第一张:1998年国有资产转让协议。转让价格一千二百万。经办人叶援朝。 第二张:鹏程万里产业基金的注册信息。与鼎盛集团的股权穿透链。 第三张:梧桐系统的资金流向终端图。所有线条汇聚到鼎盛集团旗下的中瑞恒通数据公司。 第四张:那个清道夫的军用网卡MAC地址的技术鉴定书。 叶援朝看着这些文件,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化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三十年精心构筑的堡垒在眼前一砖一瓦地崩塌时的那种绝望。 “你是从哪里拿到这些东西的?”叶援朝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省委大楼里那个声如洪钟、义正词严的常务副省长。而是一个被扒光了铠甲的老人。 “不重要。”周远帆把最后一张打印件贴在了车窗上,“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已经不只在我手上了。中纪委巡视组有一份,京城也已经收到了。” 叶援朝闭上了眼睛。 车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周远帆,笑了。 那种笑很复杂。有苦涩,有嘲讽,有释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你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岁。”叶援朝重复了一遍,“我在三十二岁的时候,刚当上经委的副科长。那时候我野心勃勃,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站到最高的位置上。” 他停顿了一下。 “结果我站到了一个悬崖边上。” “叶省长。”周远帆的声音不卑不亢,“您还有机会回头。秦正国组长的立案通知书很快就到了。主动配合调查,交代梧桐系统的完整链条,交代鼎盛集团背后的人。这些信息换来的,可能是您和家人的安全。” “你让我举报他?”叶援朝的苦笑更深了,“坐在鼎盛集团背后的那个人,不是你能想象的层级。我如果开了口,活不过三天。” “不开口呢?” “不开口我也活不过三个月。”叶援朝看了一眼车窗外贴着的那些打印件,“京城那边已经不接我的电话了。你以为你在追我?你错了。你追的不是我。你追的是他们。而他们在你追上来之前就已经把我丢掉了。” “所以您是被抛弃的棋子。” “对。”叶援朝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棋子。你也是棋子。我也是棋子。区别只是谁的手在推我们。” “我不是棋子。”周远帆说。 叶援朝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也许你不是。” 远处传来了车辆引擎的轰鸣声。 路的尽头,三辆挂着特殊车牌的黑色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反向车道逆行驶来。 秦正国到了。 周远帆直起身。他从车窗上揭下了那些打印件,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了口袋。 三辆黑色轿车在帕萨特前方停下。车门打开,秦正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四个黑色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立案通知书。 “叶援朝同志。”秦正国的声音如同一把钝刀,一字一句地切割着叶援朝最后的尊严,“经中纪委常委会紧急审议通过,现正式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启动立案调查。请你立即下车,配合调查。” 帕萨特的后座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车门从里面打开了。 叶援朝走下了车。 他站在高速公路的路面上,寒风吹起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的眼睛缓缓扫过面前的周远帆和秦正国,最后停在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丘陵上。 “能给我一分钟吗?”他问。 秦正国点了点头。 叶援朝缓缓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金陵在南面。他的省委办公室,他的家,他奋斗了三十年的一切,都在那个方向。 一分钟过去了。 他转过身。 “走吧。” 两名国安干警上前。冰冷的手铐在清晨的空气中发出了轻微而清脆的咔嚓声。 就在手铐扣上的那一刻,一辆深色的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肩的远处。车里走下来一个人。 林雪薇。 她走到周远帆身边,什么也没有说。 她从腰后抽出了一把折叠伞。 黑色的。 她撑开了伞,举到了周远帆的头顶上方。 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密的冬雨。极细极轻的雨丝,落在肩膀上几乎感觉不到。 但林雪薇还是撑起了那把伞。 两个人站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看着叶援朝的身影消失在秦正国的车队里。 “结束了?”林雪薇轻声问。 “没有。”周远帆看着远方,“这只是一个省。那个人还在京城。” “那我们去京城。” 周远帆转过头看着她。 林雪薇手里的伞柄被雨水打湿了,她握伞的手指微微发红。但她的眼神坚定得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好。”他说,“去京城。” 第153章 第153章 最后的审讯 叶援朝被带到了金陵城郊的一处秘密审讯基地。 这个基地对外的名义是省军区的一个废弃仓库,但内部改造过了。铁门、隔音墙、单面镜玻璃、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从外面看像一座冷库,进去之后却是一套完备的封闭审讯系统。 叶援朝被关在了四号审讯室。房间不大,十二平方左右,灯光永远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色调。一把金属椅子,一张金属桌子,桌上一杯凉掉的白开水。 他坐了三天了。 三天里,巡视组的审讯员轮番上阵。有打感情牌的,有讲政策的,有软硬兼施的。叶援朝全程配合,姿态良好,语调温和,有问必答。 但只答一半。 他承认了贪腐。三千二百万是梁国忠给的,分七次转入了他名下的离岸账户。他承认了1998年国企改制中的违规操作,承认了收受鼎盛集团的商业贿赂,甚至主动交代了几笔审讯员都不知道的受贿记录。 但梧桐系统他不说。 鼎盛集团背后是谁他不说。 Q.Z是谁他不说。 审讯进入了僵局。 第四天上午。 秦正国走进了周远帆在安全屋的房间。 “我需要你去跟他谈。” 周远帆正在翻看苏晓月整理好的证据包。厚厚的一摞打印件,足有两百多页。 “他为什么不说?” “他怕。”秦正国坐下来,端起了桌上的茶杯但没有喝,“他说了一句话,原话是:我知道你们能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但你们保护不了我的家人。那个人在京城的手,可以伸到任何地方。我的儿子在国外读书,我的妻子住在金陵军区大院。只要我开口说出那个名字,四十八小时之内他们就会出事。” “他在用家人做挡箭牌?” “不完全是。”秦正国摇了摇头,“我让人查了一下。叶援朝的妻子确实住在军区大院,但最近三天她突然搬家了。搬到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叶援朝的儿子在海外某大学读博,前天突然请了长假,目前人联系不上了。” 周远帆的眉头皱了起来。 “京城那边已经动手了?” “在保护,或者在要挟。”秦正国的目光沉重,“可能两者都有。叶援朝的家人现在处于一个灰色地带。如果他配合我们,家人有可能被灭口。如果他不配合,家人暂时安全,但他自己的罪会越来越重。” “所以他在博弈。用沉默为家人的安全争取空间。” “对。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去。”秦正国看着周远帆,“你跟他之间有一种我们这些审讯员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仇恨。” 周远帆沉默了。 “周远帆,仇恨不一定是坏的。有时候仇恨是一把最锋利的刀。但这把刀能不能切到正确的地方,取决于持刀的人。” 当天下午三点。 金陵。秘密审讯基地。四号审讯室。 门开了。 叶援朝抬起头。 三天的审讯让他憔悴了很多。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被换成了统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不再一丝不苟,杂乱地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邃、狡黠、疲惫但不屈服。 当他看到走进来的人是周远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又是你。” “又是我。”周远帆拉开对面的金属椅子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那张金属桌子对视着。桌上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 “叶省长,我不是来审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周远帆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取出了一份薄薄的打印件。只有三页。他把它推到了叶援朝面前。 叶援朝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日期是叶援朝被捕的前一天。转出账户是鼎盛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对公账户。转入账户是一个注册在东南亚某国的私人信托基金。金额:四千七百万美元。 第二页是这笔转账的审批签章。签章人的名字被马赛克处理了,但签章下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叶氏个人风险金,即日清退并注销户头。 第三页是国际刑警组织发来的协查回函。内容是:上述信托基金已于两天前完成清盘并注销。资金去向不明。 叶援朝看完这三页纸,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 “这是鼎盛集团在你被捕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做的事情。”周远帆的声音平静但字字千钧,“他们把你在海外的所有资产全部转移了。四千七百万美元。你二十年的积蓄。一夜之间被抽走,然后基金注销,钱消失了。” 叶援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远帆继续说,“意味着早在你被捕之前,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清退你的方案。你的资金账户的密码、信托基金的管理权限、境外代持人的授权书,这些东西全部在他们手上。你以为你是合伙人?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工具。工具坏了就扔掉,连修一修的兴趣都没有。” “够了。”叶援朝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够了?”周远帆微微前倾,“叶省长,我还没说完。你猜猜,他们把你的钱转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叶援朝没有回答。 “他们给你妻子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叶省长在海外还有别的家庭,有一个情人和一个私生子。当然这是假的。但你妻子信了。她当天就搬出了军区大院。你现在联系不上她吧?” 叶援朝的手在桌面下猛地攥成了拳头。 “他们切了你的钱,撕裂了你的家庭,然后把你的儿子从海外带走了。”周远帆一字一顿,“叶省长,这就是你用沉默保护的那个人对你做的事情。你不说他的名字,他就恩将仇报?不。你不说他的名字,他就把你和你的家人一起埋掉。因为死人不会开口。” 四号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嗞嗞的电流声。 叶援朝的头垂了下来。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那张曾经在省委通报会上义正词严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 “我的儿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 “我不能保证。但秦正国能。”周远帆说,“巡视组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的协查渠道在追踪你儿子的下落。一旦确认位置,会通过外交途径确保他的安全。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先开口。” “开口说什么?” “你知道我要听什么。那个名字。梧桐系统的终极控制人。鼎盛集团背后的人。红账本上那个被涂掉的Q.Z。” 叶援朝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顺着法令纹流进了嘴角。 他想了很久。 “我需要一支笔。” 周远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了桌上。 叶援朝拿起笔,在那杯凉白开旁边的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两个工整的、一笔一划的楷体字。 周远帆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谢谢你,叶省长。” 叶援朝靠在椅背上,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别谢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把我儿子也当成弃子。” 周远帆站起身,走向了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叶援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远帆。” “嗯?” “那个人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家族。一个在京城盘踞了三十年的家族。他们的根扎在军工、金融、地产、能源的每一个领域。你今天知道了他的名字,你就成了他必须消灭的目标。” “我知道。” “你不知道。”叶援朝的眼睛里闪过了最后一丝锐利的光,“你以为你在执棋。但在他的眼里,你只是另一颗棋子。区别在于你是一颗让他头疼的棋子。头疼的棋子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收编,要么被碾碎。” “还有第三种。”周远帆握紧了门把手。 “什么?” “把下棋的人从棋盘上拉下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秦正国正靠在墙边等着。 周远帆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秦正国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然后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了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 “周远帆。” “在。” “你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知道。” “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和安全级别需要立刻升级。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巡视组长能处理的了。我需要直报中央。” “好。” 秦正国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周远帆独自站在走廊里。 头顶上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很稳。 但心跳在加速。 从今天开始,真正的战场不在江州了。 也不在金陵了。 在京城。 在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庞大而黑暗的深渊里。 第154章 剑指京城 叶援朝写下的那两个字是:齐振。 齐振。京城齐家第三代的核心继承人,人称七公子。鼎盛集团、寰宇时代、梧桐系统,所有这些横跨军工、金融、地产的庞大灰色帝国,都是这个名字投下的影子。 秦正国拿到这个名字后的四十八小时内,连续向京城发出了三份绝密报告。报告通过最高级别的保密渠道直达中央纪委书记的案头。 这四十八个小时里,汉东省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 省委常委会紧急召开。叶援朝被正式双规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紧接着,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金平、省纪委第二巡查室副主任韩志远、省公安厅交管局副局长钱永昌,以及另外七名厅级干部,在同一天内被宣布接受组织审查。 韩志远是在江州市局的临时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他被带走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巴张了又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汪清泉站在对面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办公桌上放了两天的那封检讨书,被他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第三天。 江州。安全屋。 周远帆接到了秦正国的电话。 “孤舟,京城那边回话了。” “什么指示?” “中央纪委已经正式启动了对齐振及其关联企业的专案调查。专案组由中纪委副书记挂帅,国安委和最高检联合参与。鉴于你在叶援朝案中的特殊贡献和在调查过程中展现的专业能力,中央决定将你调入专案组,担任前线调查小组的副组长。” 周远帆握着对讲机的手顿了一下。 “副组长?” “对。行政级别暂定为副厅级外派专员。在专案结束之前,你的人事关系仍然保留在江州招商局,但直接受专案组指挥。” “我的停职处分呢?” “已经撤销了。省委组织部今天上午签发了恢复职务的文件。另外,省委还有一个意思,想把你直接提拔到副市长的位置上,我替你挡了。” “为什么挡?” “因为你去京城比留在江州更重要。副市长是虚名,专案组副组长才是实权。你到了京城之后,可以直接调用国安和最高检的资源来追查齐振。这种权限,不是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能比的。”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从温泉度假村里的那具尸体开始,到今天。整整走了多少天?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个节点。 马国华的死。档案室的旧文件。梁国忠的红账本。叶援朝的梧桐系统。以及那个名字。齐振。 一条从江州到金陵到京城的反腐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秦组长。” “嗯?” “我去京城。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林雪薇跟我一起去。她是我的搭档,也是叶援朝案中功勋最大的一线干警。我需要她。” “可以。我来协调借调手续。” “第二,苏晓月也跟我去。梧桐系统的资金链分析和鼎盛集团的股权穿透,全部是她一个人做的。到了京城,数据战才刚刚开始。没有她我打不了这场仗。” “也可以。以巡视组特聘金融分析顾问的名义。” “第三。”周远帆停顿了一下,“等我出发之前,让我回一趟江州。有几个人我想当面说一声。” 秦正国沉默了三秒。 “好。给你两天时间。” 两天后。 江州市公安局大院。 汪清泉的隔离审查在韩志远被抓后的当天就解除了。他恢复了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职务,并被临时任命为市局专案组的联络人。 周远帆来的时候,汪清泉正在办公室里吃盒饭。 看到周远帆推门进来,他猛地站了起来。盒饭差点打翻。 “周局长!” “坐下吃。”周远帆在他对面坐下来。 汪清泉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听说您要去京城?” “嗯。” “带我去呗。” “不行。江州这边还需要你。韩志远走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需要人收拾。市局的兄弟们这段时间受了太多委屈,需要你稳住局面。” 汪清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周局长,您走了我替您看家。但有一件事您记住。” “什么?” “不管在哪儿,一个电话我就到。” 周远帆笑了一下。 “我知道。” 傍晚。 安全屋的天台。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的平顶天台。周围被矮矮的水泥护栏围着,能看到江州老城区那些密密麻麻的灰色瓦顶和远处新城区那几栋还在建设的高楼。 夕阳把整个天际线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周远帆、林雪薇、苏晓月三个人站在天台上。 苏晓月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的气色比几天前好多了,脸上恢复了血色,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淤青,那是连续熬夜的痕迹。 林雪薇靠在护栏上,手里拆着一把黑星手枪的弹匣。她把子弹一颗一颗地退出来,数了数又装回去。这是她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会做的事情。 周远帆站在中间,两只手插在棉服口袋里,看着远方。 “后天出发。”他开口了。 苏晓月先说话了。 “我已经把所有的数据资料打包好了。梧桐系统的完整资金流向图、鼎盛集团的七层股权穿透表、齐振名下所有已知关联企业的工商登记信息,一共四百多页。存了三份。一份在加密U盘里,一份在我的私人云端,一份存在了雷叔的暗服务器上。” “做得好。” “到了京城之后,我需要一台性能足够强的工作站。鼎盛集团的资金体量比梧桐系统大了十倍不止。要穿透他们的整个网络,我的笔记本电脑扛不住。” “秦正国说了,专案组会给你配最好的设备。” “那就行。”苏晓月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起来,“周远帆,我跟你去京城。但有一件事我先说好。” “什么?” “到了京城我不加班到半夜三点了。最多两点。” 周远帆笑了。 林雪薇也笑了一下。极短暂的、不易察觉的一下。 然后她把弹匣推回了枪柄里,咔嚓一声上膛。 “我也有一件事。”林雪薇说。 “说。” “到了京城之后,我想查一个人。” “谁?” 林雪薇的目光落在了远方那片渐渐沉入黑暗的天际线上。 “寰宇时代的创始人。赵志刚供述过,寰宇时代最初是某势力某个信息战研究所的产业转化平台。创始人是一位已故的某势力高级将领。那位将领没有子女的公开记录,但他有一个……养女。” 她停了一下。 “我养母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栋灰色大楼前面。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薇儿,这是妈妈曾经工作过的地方。’那栋大楼的门牌号被裁掉了。但清道夫那次攻击我们安全屋时用的数据架构,跟寰宇时代内部系统的代码特征高度吻合。” “你怀疑你的身世跟寰宇时代有关?”苏晓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怀疑。”林雪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赵志刚在审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是已商业大佬的遗孤。寰宇时代的创始人就是那位商业大佬。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不仅仅是一个警察。我是那个千亿暗黑帝国的原始继承人。” 天台上安静了好几秒。 夕阳在这几秒钟里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下。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紫,然后是无边的墨蓝。 “那就去查。”周远帆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两个女人。 暮色中,他的脸被最后一缕残光照亮了半边。三十二岁的面孔上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清明而决绝的坚定。 “去京城。查齐振,查鼎盛集团,查你的身世。把所有的线头都揪出来。然后把它们编成一张网,把那条渔网住。” 苏晓月举起了茶杯。 “干杯?” “干杯。”林雪薇举了举手里的枪。 周远帆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了盖子。 三个人在天台上碰了一下。茶杯、枪柄和矿泉水瓶碰出了一个沉闷而清脆的声响。 在那个声响之后,三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苏晓月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说:“周远帆,你欠我一顿京城烤鸭。” “好。” “两只。我饭量大。” “行。” 苏晓月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 天台上只剩下了周远帆和林雪薇。 风吹过来。十二月初的夜风比十一月末的更冷了。冷得让人下意识地缩起肩膀。 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远帆。” “嗯?” “从温泉度假村到今天,多长时间了?”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林雪薇重复了一遍,“三个多月以前你还是一个局长秘书。现在你要去京城扳倒一个权贵家族了。” “你怕吗?” “不怕。” “那你在想什么?” 第155章 初到京城 林雪薇没有回答。她把枪收回了腰后的枪套里,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周远帆意料的动作。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暖的。 “想什么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周远帆回握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天台上,看着江州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次第亮起来。 远处,一列火车从城市边缘的铁轨上隆隆驶过。那是开往京城方向的夜间列车。 后天,他们也会踏上同一条铁轨。 从江州出发。 向京城进发。 棋局还在继续。 但执棋的人已经换了。京城的冬天比江州冷得多。 周远帆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面颊。他下意识地把棉服的领子竖了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广场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林雪薇和苏晓月跟在他身后。三个人都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看起来跟普通的出差旅客没什么两样。 “孤舟?” 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从广场边上的一辆黑色别克里走出来,冲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姓程,秦组长让我来接你们。” 车上没有人说话。黑色别克穿过了京城的早高峰,往西郊方向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最终停在了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独栋小院门口。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写着经济研究院资料中心。 院子不大,上下两层,看起来像个年久失修的研究所宿舍。但周远帆注意到,围墙上装着高清摄像头,窗户的玻璃有防弹加固的痕迹,院子后面还停着一辆改装过的通讯车。 “条件简陋,先将就住。”程姓联络员把三把钥匙递给周远帆,“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宿舍。秦组长说他下午过来。” 苏晓月走进一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靠墙摆着一台双屏工作站,配置比她在江州用的那台好了不止三倍。她放下行李箱,第一件事就是把随身背包里的三个加密U盘插了上去。 周远帆站在二楼的窗口往外看。远处是连绵的西山,山脊线在灰色的天际下起伏着,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他知道,齐振的松风阁就在那片山里边。 下午两点,秦正国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脸上的疲态比在江州时更重了。他把一份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先说情况。”秦正国开门见山,“专案组是上面批准成立的,规格不低。但实际运转起来,日常推进就靠我带着你们这个前线小组。” “编制呢?”周远帆问。 “连我在内一共八个人。公安部经侦局出了一个联络官叫陆征,最高检调了两个检察员过来,还有一个从最高检借调的叫方砚秋。”秦正国停了一下,“这个方砚秋,你留个心。” “怎么了?” “学历很漂亮,京城大学法学博士,在最高检的反贪局干了六年,专门做金融犯罪案件。能力没话说,但这个人来历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不放心。” 周远帆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秦组长,齐振那边是什么情况?”林雪薇从门口走进来,在周远帆旁边坐下。 秦正国打开了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企业关系图谱,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铺了整整二十页。 “齐振,人称七公子。齐家第三代的核心继承人。”秦正国一边翻资料一边说,“名下直接控制的企业四十七家,间接关联的超过三百家。鼎盛集团是明面上的旗舰,但底下还有层层嵌套的子公司、孙公司、影子公司,涉及金融、地产、能源三大领域。” “涉及的在任官员呢?” 秦正国的声音沉了下来。 “初步排查的结果,至少横跨六个部委。有些人的级别,不是我们现在能动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远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给了我们多少时间?” “三个月。”秦正国合上了档案袋,“三个月之内,如果拿不出足以立案的铁证,专案组就会被一纸公文悄无声息地撤销。到时候所有人回原单位,这件事等于没发生过。” “三个月。”周远帆重复了一遍。 “从今天算起。” 秦正国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头。 “周远帆,我把你从江州调上来,不是让你来当花瓶的。你在叶援朝案里表现出来的那股狠劲和灵气,是这个专案组里最缺的东西。但京城不是江州。在这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因为你不知道踩到的哪块地砖下面是别人埋的雷。” “我明白。” 秦正国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苏晓月已经坐到了工作站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把从江州带来的全部数据往系统里导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表在她的操作下有序地排列着。 林雪薇在一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柜,把随身带的一把黑星手枪和两个弹匣锁了进去。 周远帆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 十二月的京城,天黑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半,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灰白的光就被吞没了。他站在院子中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来点上了。 他平时不抽烟。 身后的门响了一下。林雪薇走出来,把一件深色的大衣从后面披在了他的肩上。 “京城的风比江州硬。”她说。 “嗯。”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西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看不见的松风阁就藏在那片沉默的山影里,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巨兽。 “你怕吗?”林雪薇忽然问。 “不怕。”周远帆吐出一口烟,“但是我紧张。在江州,我至少知道敌人是谁。在这里,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三个月的时间,四十七家企业,六个部委。” 他把烟头在花盆边缘按灭了。 “所以不能硬来。得找到他们的裂缝。” “裂缝?” “任何帝国都有裂缝。齐家经营了三十年,不可能铁板一块。内部一定有矛盾,有派系,有被牺牲过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道裂缝,然后把它撕开。” 林雪薇看着他的侧脸。 在京城寒冷的夜风中,三十二岁的周远帆把大衣裹紧了一点,转身走回了屋里。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江州的周局长了。 他是一把被送到巨兽嘴边的刀。 而这把刀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第156章 暗流中的棋盘 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会议室设在一楼的里间,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贴着一面巨大的白板。白板上用红线和黑线画出了鼎盛集团的初步股权架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蛛网一样铺开。 周远帆到的时候,秦正国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他左手边坐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最高检的徽章。右手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短发男人,面色黝黑,目光沉稳,这应该就是公安部经侦局的联络官陆征。 最靠门口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方砚秋。 比周远帆想象中年轻,三十一二岁的样子,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下巴剃得很干净。穿了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粒。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投行精英,不像检察官。 周远帆走进去的时候,方砚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友好。带着审视,和一丝不加掩饰的疑问。 “都到齐了。”秦正国开口了,“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周远帆同志,专案组前线调查小组的副组长,行政级别副厅级外派专员。在汉东省叶援朝案中,他是核心突破人。从江州到金陵到京城,整条证据链的起点就是他找到的。” “秦组长。”方砚秋推了一下眼镜,语气不紧不慢,“恕我直言,周副组长的能力我不怀疑。但他之前的身份是江州市招商局的常务副局长,一个地级市的副处级干部。我们这个专案组面对的是齐振,是横跨六个部委的利益网络。用一个没有京城工作经验的地方干部来担任前线副组长,程序上是否合适?”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他在质疑周远帆的资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两个最高检的检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陆征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 周远帆没有生气。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了桌上。 “方检察官说得对,我没有京城的工作经验。”他的声音不急不躁,“但我有这个。” 他把文件夹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给所有人看。 第一页:梧桐系统的完整资金流向拓扑图,从江州到金陵到京城到南洋的离岸账户,每一个节点、每一笔转账都标注了时间戳和金额。 第二页:鼎盛集团的七层股权穿透表,从表面的合法公司一路穿透到底层的空壳控股,最终指向齐振个人。 第三页:叶援朝在审讯中交代的鼎盛集团核心关联企业清单,四十七家,逐一标注了法人代表、注册资金和实际控制人关系。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四百多页的证据材料,每一页都盖着苏晓月的签章和技术鉴定编号。 方砚秋翻了三十几页之后,手停了。 他看着那张七层股权穿透表,目光从疑问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这些数据是你们自己做的?”他抬起头。 “我们团队里的金融分析师苏晓月做的。”周远帆说,“她在江州破解了梧桐系统的全部加密协议。如果方检察官对数据有疑问,可以随时跟她对接技术细节。” 方砚秋没再说话。他把文件夹推回了桌上,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轻轻地敲了两下桌面。 秦正国看了一眼会场的气氛,继续往下推进。 “接下来说正事。苏晓月同志对鼎盛集团的资金体系做了初步分析,有一个发现。苏晓月,你来说。” 苏晓月从一楼的工作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把电脑接上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网络拓扑图。 “各位好。我用三天时间对鼎盛集团的资金体系做了初步扫描。我给这个体系起了一个代号,叫磐石。”她点了一下遥控器,图上的线条变成了红色和蓝色交织的网络,“磐石的规模是梧桐系统的十倍以上。梧桐只是它在汉东省的一个分支节点。整个磐石体系涵盖了超过两百个账户、三层离岸架构、六个主权国家的金融管辖区。” 陆征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体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齐振不是在做简单的贪腐。”苏晓月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份量很重,“他在经营一个跨国洗钱网络。每年通过磐石系统清洗的资金体量,保守估计在百亿以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了。 秦正国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三个月。”他缓缓开口,“我们有三个月的时间,把磐石的底裤扒下来。” 散会后,陆征把周远帆叫到了院子的角落。 这个公安部经侦局的联络官看起来不爱说话,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很有份量。 “周副组长,我跟你说个事。齐振这个人的生活非常规律,每周一和周四的晚上都会去京城西山的一个私人会所。那个地方叫松风阁。” “你去过?” “没人去过。”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松风阁是齐家三十年来进行政商交易的核心据点。安保级别极高,外人别说进去了,连靠近三百米都会被盘问。每月初一和十五还有一场私人晚宴,参加的人非富即贵。” “有没有内部的线人?” “没有。”陆征的表情很凝重,“我在经侦局干了十二年,松风阁是我唯一没有渗透进去过的地方。” 周远帆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一眼远处西山的方向。 那里藏着一只他还看不清全貌的巨兽。 “陆征,你在京城经侦这么多年,对齐振这个人什么评价?” 陆征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滴水不漏。”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 这四个字足够了。 如果一个人滴水不漏,那就不要想着找他的漏洞。要想办法让他身边的人漏。 他转身走回了屋里。 苏晓月还坐在工作站前。她的屏幕上,磐石系统的数据正在一条条地被分析、标记、归类。 “晓月。” “嗯?” “华恒能源,鼎盛集团的子公司。帮我把这家公司过去十二个月的资金往来全部拉出来。” “好。大概什么时候要?” “明天早上。” 苏晓月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明天早上。” 她的眼睛重新回到了屏幕上。手指的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一倍。 第157章 苏晓月的寻找 苏晓月用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工作站。屏幕上的数据像瀑布一样从上往下滚动,她的眼睛被蓝光映得发亮,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沉闷而密集的声响。 周远帆每次路过一楼,都能看见她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嵌在那把转椅里,面前两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不停地刷新。 第三天的傍晚,她把周远帆叫了过去。 “找到了一个异常。” 周远帆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屏幕上是一张颜色斑驳的资金流向图,数百个节点用红线和蓝线连接在一起,复杂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毛线。 “这是华恒能源,鼎盛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苏晓月指着图中一个被标注为黄色的节点,“过去六个月,这家公司通过三个不同的离岸通道向南洋的一个基金账户转移了超过八亿美元。” “八亿美元?” “对。但问题是,这笔钱到了那个离岸基金之后就消失了。它没有流入齐家已知的任何海外账户,也没有被用于任何可查的商业投资。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周远帆盯着屏幕上那个标注为问号的终端节点,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判断?” “两种可能。”苏晓月推了一下椅子转向他,“第一种,齐振在秘密转移家族核心资产。他知道早晚会有人查他,所以提前把钱挪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第二种呢?” “第二种更可怕。”苏晓月的声音压低了,“这笔钱的终端节点代号是梧桐二号。跟江州的梧桐系统用的是同一套加密架构。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齐振不是在转移资产。他在用梧桐的升级版来做更大规模的资金操作。” 周远帆在椅子上坐直了。 梧桐系统是叶援朝用来在汉东省洗钱的工具。如果齐振在京城搭建了一个升级版的梧桐系统,那说明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贪腐案,而是一个运转了多年的跨国洗钱网络。 “这条线能追下去吗?” “能,但需要时间。离岸基金的数据不在龙国的监管范围内,我必须通过一些非常规手段才能拿到它的底层流水。” “多长时间?” “如果顺利的话,一周。如果遇到加密壁垒,可能更长。” 周远帆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 “先追这条线。八亿美元不是小数目,齐振不会无缘无故地转移这么大一笔钱。如果我们能查清楚这笔钱的最终去向,就等于拿到了他主动销毁证据或者转移资产的铁证。” 他停下来,看着苏晓月。 “但光追资金还不够。我们得两条腿走路。” “什么意思?” “你负责追钱。我和雪薇从人的方向入手。”周远帆走到白板前,用手指敲了一下齐振照片下面那串密密麻麻的关联人名,“齐振在京城经营了三十年,身边不可能所有人都铁板一块。有人被亏待过,有人被当弃子用过,有人早就心怀不满但找不到出路。我要找到这样的人。” 苏晓月看着他。 “你是要从齐振的内部找一条裂缝。” “对。”周远帆的目光回到白板上,“任何帝国都有裂缝。” “好。” 苏晓月转身又面对了屏幕。她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周远帆走出工作区的时候,差点跟门口的方砚秋撞在一起。 方砚秋扶了一下眼镜,目光从周远帆的脸上扫到了他身后的工作站屏幕上。虽然只是一瞥,但周远帆注意到他的眼神在看到资金流向图的一瞬间变得微妙了。 那种微妙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 “方检察官,有事?” “没什么。”方砚秋退了一步,“我想跟你探讨一下调查策略。” “请说。” 两人走到了院子里。方砚秋双手拢在大衣口袋里,边走边说。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直接查鼎盛集团本身。齐振在京城经营了三十年,他的法务、财务、公关体系已经固若金汤。正面进攻等于以卵击石。” “那你建议怎么做?” “从税务入手。”方砚秋停下脚步看着周远帆,“华恒能源只是鼎盛集团众多子公司中的一家。它的财务数据里一定有大量的税务漏洞。如果我们以税务稽查的名义切进去,既不会引起齐振的过度警觉,又能逼他露出更多的马脚。” 周远帆看着方砚秋。 这个人的建议非常专业,切入点选得很准。论金融犯罪的侦查思路,方砚秋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周远帆心中多了一层疑虑。方砚秋刚才在门口那一瞥,分明是在确认苏晓月的分析进度。一个正常的同事看到屏幕上的数据图不会是那种表情,那更像是在核实情报。 “方检察官,你的建议我记下了。等秦组长回来我们一起研究。” “好。”方砚秋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很稳,步幅很均匀。像一个习惯了控制自己每一个细节的人。 林雪薇从一楼的角落里走出来。 “你信他?”她低声问。 “不信。但他的话有道理。”周远帆看着方砚秋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税务切入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但我不会按照他说的去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是那边的人,他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可能是一个陷阱。我要用他的思路,但换一种打法。” 林雪薇没再追问。 她太了解周远帆了。这个人在江州就没有按常理出过牌。到了京城只会更加谨慎。 “还有一件事。”周远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刚才从工作区门口路过,看到了晓月屏幕上的东西。我注意到他的反应。” 林雪薇的眉头微微一蹙。 “什么反应?” “不是惊讶,是确认。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们在查什么,只是过来看一眼进度。” 两人沉默了几秒。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 “需要我盯着他吗?”林雪薇问。 “盯,但别让他察觉。” 夜里十一点,周远帆回到二楼的房间准备休息。经过苏晓月房间门口的时候,她的灯还亮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 然后转身下楼,热了一杯牛奶端上来放在了她房间门口的搁板上。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 对面房间里,林雪薇的灯也还亮着。她正坐在床上擦枪。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到了周远帆放牛奶的那个动作。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子弹推回了弹匣里,关了灯。 第158章 松风阁的影子 周远帆决定亲自去西山看一看。 他跟秦正国申请了一个临时的假身份,经济研究院调研员,名叫张明远。证件、名片、介绍信一应俱全,盖着经济研究院那个不起眼的红章。 出发前,林雪薇在门口拦住了他。 “我跟你去。” “不用。” “不是商量。”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林雪薇已经换了便装,牛仔裤、黑色羽绒服、运动鞋,头发散下来,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女人。但她的腰后鼓起一小块,那里别着枪。 两人开了一辆租来的灰色轿车往西山方向去了。 西山风景区在京城西郊大约四十公里的地方。十二月的山上没什么游客,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群沉默的死人的手臂。 松风阁的位置在景区深处一条分岔路的尽头。从公路上看不到任何建筑,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铁栅门和一个写着私人区域请勿入内的牌子。 周远帆把车停在了距离铁栅门大约五百米的一处山坡上。两人下了车,沿着山脊线的灌木丛往高处走了一段。 在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上,他们趴了下来。 周远帆举起望远镜。 松风阁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灰瓦白墙的仿古建筑群依山而建,占地至少有两三亩。主楼三层高,两侧各有一排厢房,后面还有一座独立的小楼。整个建筑群被一圈两米高的围墙包裹着,围墙顶部装着密密麻麻的红外感应器。 大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铁栅门旁边有一个岗亭,岗亭上方有一个球形摄像头,角度覆盖了门前至少一百米的范围。 “安保级别不低。”林雪薇把望远镜从周远帆手里接过去看了一圈,“前门两个人,后面应该还有。围墙是加固过的,红外感应器的型号是HR-9000,属于商用安防的顶配。” “你怎么知道型号?” “干警察的,这些东西我熟。” 周远帆正准备调整望远镜的方向,突然停住了。 停车场里驶进了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普通的轿车,从车身的光泽和轮胎的宽度来看,这是一辆防弹改装车。更重要的是,它的车牌号格式跟普通民用车不同。 周远帆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后把车牌号发给了陆征。 三分钟后,陆征回了一条加密短信。 周远帆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表情变了。 “怎么了?”林雪薇凑过来。 “这辆车登记在一家叫国信金控的国有投资平台名下。”周远帆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陆征查了实际使用记录。这辆车的日常使用者是龙国证监会的一位副主席。” 林雪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证监会副主席?” “嗯。”周远帆收起了手机,“如果证监会的人跟齐振在这个地方碰面,说明齐家的保护伞不只是地方官员。他们在金融监管体系里也有人。” 两人在山坡上又趴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又有两辆车进了松风阁的停车场,车牌号周远帆都拍了下来。 下山的路上天开始暗了。林雪薇开车,周远帆在副驾驶上打电话给秦正国。 “秦组长,松风阁的情况我看了。安保级别比预期高很多,外围常驻保安至少六个人,通讯设备用的是商用加密系统。停车场里有三辆非民用牌照的车,车牌号我发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那个证监会的车牌我看到了。”秦正国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周远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通知。有人以程序瑕疵为由,要求把我们专案组的调查范围限定在经济犯罪领域。不得涉及任何在任的监管层官员。” “谁发的通知?”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走的是正式公文渠道。” 周远帆的手握紧了手机。 “这说明什么?” “说明齐振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秦正国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且更麻烦的是,这份限缩通知不可能是齐振自己发的。这得是体制内有一定级别的人才能操作的事情。” “专案组内部有人在通风报信。”周远帆的判断脱口而出。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正国停顿了三秒,“但目前没有证据。每个人都是从不同部门借调来的,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泄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不要打草惊蛇。你那边正常推进工作,八亿美元的事情继续查。至于内鬼,我们另想办法。” 电话挂断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林雪薇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看了周远帆一眼。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抓内鬼。”周远帆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在江州的时候,我们知道敌人是谁,只需要想办法收集证据。但京城不一样。在这里,我连身边哪些人是自己人都分不清。”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帮我布一个局。” 林雪薇没有追问细节。她踩下油门,轿车在暮色中无声地加速,向西郊的驻地方向驶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苏晓月在一楼的工作站前等着他们,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出去一趟,有收获吗?” “有。”周远帆脱掉棉服挂在门后,“但麻烦也更大了。” 他把松风阁的情况和秦正国说的限缩令简单地跟苏晓月讲了一遍。 苏晓月听完之后,手指不自觉地在杯子上敲了两下。 “专案组有内鬼……” “是。”周远帆看着她的眼睛,“晓月,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帮我制作五份不同版本的调查进展简报。内容大体相同,但每一份里面藏一个细微不同的假信息。然后我把这五份简报分别交给专案组的五个核心成员。谁手里的版本被泄露了,内鬼就是谁。” 苏晓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钓鱼。” “对。” “什么时候要?” “今晚。” 苏晓月放下茶杯,转身坐回了工作站前。 “行。今晚。” 第159章 暗桩 苏晓月用了两个小时,做出了五份调查进展简报。 五份简报的封面、格式、正文内容几乎完全一致。只有在某一个不起眼的段落里,各自藏着一条略有差异的假信息。 第一份给秦正国的版本里提到:专案组已通过卫星遥感获取了松风阁的建筑结构图。 第二份给方砚秋的版本里提到:苏晓月已经成功破解了华恒能源的二级关联账户。 第三份给陆征的版本里提到:专案组掌握了齐振每周出入松风阁的精确时间表。 第四份和第五份分别给两个最高检的检察员,内容也各有一处不同的假信息。 “五个鱼饵,五个方向。”苏晓月把五份打印好的简报整齐地摆在桌上,“只要齐家那边对其中一条信息做出了反应,我们就能定位到是谁泄的密。” 周远帆逐一检查了每份简报的差异点,确认没有遗漏之后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的例会上我来分发。” “怎么分发?不会引起怀疑吗?”林雪薇从门口走进来问。 “不会。例会上分发工作简报是标准流程。每个人领自己负责方向的版本,很正常。关键在于,简报上没有标注版本号,看起来完全一样。除非他们五个人互相交换着对比,否则不会发现差异。” “万一他们真的对比了呢?” 周远帆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有人主动提出要看别人的简报,那他本身就有问题。” 林雪薇不再追问。她走到苏晓月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五份简报。从外观上看确实毫无区别,排版、字号、装订方式一模一样。苏晓月的细致程度让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外围监控我来布。”林雪薇说,“驻地周围三个点位,进出口、围墙外侧、通讯车,全覆盖。” “通讯信号能截获吗?”周远帆问。 “手机基站信号没问题。如果他用的是专用加密通道,就需要晓月配合做信号解析。” “这边已经安排好了。”苏晓月接过话,“工作站上开了一个后台镜像程序,所有经过驻地WiFi的数据包会被自动存储。但如果对方够警觉,他不会用驻地的网络。” “那就靠外围的基站截获。”周远帆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今晚先到这里。明天上午例会,所有人正常参加,正常表现。” 第二天上午的例会按计划进行。 周远帆以前线副组长的身份汇报了近期的调查进展,然后把五份简报分别交到了每个人手上。整个过程自然得体,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异样。 方砚秋接过简报的时候随手翻了两页,然后放进了公文包里。他的表情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端倪。 陆征把简报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用铅笔在某几行下面画了线。看完之后跟周远帆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两个最高检的检察员领了简报就走了,连翻都没翻。 会后,周远帆回到二楼的房间,把门关上。 “现在开始等。”他对林雪薇说。 林雪薇已经在驻地周围布设了三套隐蔽的监控设备。一套在院子大门的对面,覆盖了所有进出人员的正面画面。一套在围墙外侧的一棵树上,拍摄角度能看到三面围墙的全景。第三套安装在通讯车里,可以截获方圆两百米内所有手机的基站通讯信号。 等待是最难熬的。 第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 周远帆表面上照常办公,照常跟方砚秋讨论案情,照常跟陆征交换情报。但他的神经一刻也没有放松过。每一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的措辞、每一次拿起手机的动作,都被他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上午,周远帆照常去一楼办公。方砚秋在会议室里翻看案卷,跟他打了个招呼。陆征出去办事了,两个检察员在写报告。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下午三点,苏晓月忽然从工作站那边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有些微妙。她把周远帆拉到了院子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华恒能源出事了。” “什么意思?” “刚才我在追踪华恒能源的二级关联账户的时候发现,这家公司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紧急注销了三个关联子公司。同时,与这三个子公司相关的所有财务数据在工商系统和税务系统里被同步删除了。” 周远帆的眼睛一眯。 “凌晨三点到五点。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操作工商和税务两个系统?” “有人通了气。齐家那边收到了消息,提前做了清理。”苏晓月看着周远帆,“而且你注意到了吗?他们注销的是二级关联账户。跟我放在方砚秋那份简报里的假信息完全吻合。” 周远帆沉默了。 二级关联账户。这恰好是方砚秋那份简报里独有的假信息。 也就是说,方砚秋看到简报之后,在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内,就把信息传递到了齐家那边。齐家收到消息后连夜清理了相关的关联公司和财务数据。 内鬼锁定了。 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感到愤怒。在京城的这些天里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层级的博弈中,愤怒是最没用的情绪。他需要的是冷静,和比对手更深的耐心。 “晓月,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方砚秋那条线我有别的用处。” “你不抓他?” “不。一条漏水的管子,堵住了反而不好。但如果我知道它在哪里漏,就可以用它来浇我想浇的地方。” 苏晓月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才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你要反过来利用他。” “对。从现在开始,方砚秋是我们的传声筒。所有通过他传出去的信息,都必须是我希望齐振听到的。”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你,我,雪薇。连秦组长那边我也暂时不说。” 苏晓月微微一怔。 “不告诉秦组长?” “秦组长的那份简报也有假信息。如果他那边也漏了,我也需要知道。” 苏晓月的手指在衣袖上捏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在京城的这盘棋里,谁都不能完全信任。周远帆心里清楚,这是他为这场战斗付出的第一笔代价。 夜里,周远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凌晨三点,他还没有睡。十二月的京城,夜风冷得割人。他的呼吸化成白雾在面前散开又消失。 苏晓月的房间灯亮着。她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手指的敲击声隐隐约约地从窗户缝里传出来。 林雪薇从对面的窗户里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对旁边已经合上电脑准备休息的苏晓月说了一句。 “他又没睡。” 苏晓月头也没抬。 “知道。”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钟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第160章 猎人与猎物 周远帆没有急着摊牌。 他让秦正国私下查了一下方砚秋的背景。秦正国用了一天的时间,拿回来一份不到两页纸的调查结果。 “方砚秋,三十一岁,京城大学法学博士,在最高检反贪局干了六年。年年评优,业务能力没得说。”秦正国把那两页纸递给周远帆,“但他的妻子叫顾婉清,是京城盛德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 “盛德律所?”周远帆翻到了第二页。 “盛德律所的最大客户就是鼎盛集团。每年的法律顾问费超过两千万。方砚秋的妻子负责的就是鼎盛集团这个账户。” 周远帆把纸放下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方砚秋本人也许并不想当内鬼,但他妻子跟鼎盛集团有深度的利益绑定。齐家要拿捏他太容易了。威胁妻子的职业前途,就等于卡住了他整个家庭的经济命脉。 “秦组长,这个人不能动。” “你什么意思?”秦正国皱起了眉头。 “动了他等于告诉齐振我们已经锁定了内鬼。他们会换一个更隐蔽的渠道来获取情报。到时候我们更被动。” “那你打算怎么办?” “喂假。”周远帆的眼神平静但坚定,“从现在开始,所有通过方砚秋传出去的信息,都由我来定制。我要让齐振通过这条管道得到他觉得准确的情报,但实际上每一条都是我设计好的。” 秦正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的胆子比在江州的时候更大了。” “不是胆子大。是没有退路。” 秦正国沉默了片刻,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 “行。这件事你来操盘。但有一条,每一次喂假之前,必须提前跟我通气。这些假情报传到齐振耳朵里之后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我得心里有数。” “没问题。” “第一条假情报你打算喂什么?” 周远帆早就想好了。 “我会在下次碰头会上当着方砚秋的面提到,我们准备向税务部门申请对松风阁的用电和用水缴费记录进行调取。这条信息够具体,但又不对我们的核心调查方向构成威胁。齐振收到以后大概率会在松风阁加强戒备,说不定会提前转移一些敏感物品。他的任何动作,都是在暴露自己。” 秦正国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你比我以为的更适合干这一行。” 当天下午,苏晓月传来了一个重要进展。 她追踪到了那笔八亿美元的一个中转节点。这笔巨款在南洋那个离岸基金里只停留了不到七十二个小时,就被分拆成了数十笔小额转账,通过四个不同的银行通道回流到了龙国境内。 而这些小额转账的终端接收方分布在六个城市。 苏晓月把六个城市的名字列在了白板上,用红笔一个一个标注出来。 周远帆扫了一眼那六个城市的名字,视线在最后一个上面停住了。 江州。 “你确定?” “确定。其中有三笔转账的接收方注册地址就在江州经济开发区。我查了工商信息,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光明未来城二期工程。” 周远帆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光明未来城。那个从他踏入江州招商局第一天起就纠缠不休的名字。那片地下埋着价值千亿的铟矿脉的土地。他以为叶援朝落网之后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但齐振从来没有放弃过。 叶援朝只是他在汉东省的一枚棋子。棋子被吃了,棋盘还在。铟矿脉还在。光明未来城的地权还在。 “他把洗干净的钱放回了江州。”周远帆的声音很轻但很冷,“通过海外绕了一圈再回来,资金来源变得干干净净。然后用这些干净的钱去投光明未来城的二期工程。只要工程一开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采那片矿。” 苏晓月点了点头。 “逻辑链是完整的。从华恒能源出发,经过离岸基金洗白,再通过多层壳公司回流到江州。整个过程从头到尾都是合法的商业投资,除非有人能证明最初的资金来源有问题。” “而最初的资金来源就是磐石系统里那些违法所得。” “对。这就是一条完整的洗钱闭环。” 周远帆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江州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线。 “这条线必须保留。齐振对江州的渗透是我们将来反攻的关键。” 他放下笔,转身看着苏晓月和林雪薇。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齐振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资金回流的事情。这件事只有在座的三个人知道。方砚秋那边我给他喂另一条假线索。” “什么假线索?”林雪薇问。 “我会让他以为我们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松风阁和齐振个人身上。这样齐家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防守松风阁上面去,不会关注江州方向。等我们把资金链的完整证据拿到手再动。”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看情况。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周远帆看了一眼日历,“我们的三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十二天。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周远帆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他把方砚秋叫到了院子里。 方砚秋以为要被摊牌了。他走出来的时候手心在冒汗,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嘴角在微微抽动。 周远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抽吗?” “不,我不抽。” “那我自己来。” 周远帆点着了烟,靠在墙上,看着头顶上一片漆黑的天空。京城冬夜的星星比江州少得多,稀稀拉拉地嵌在浓墨一样的天幕上。 “方检察官,你来京城之前在最高检干了多久?” “六年。” “六年。金融犯罪这个领域不好干吧?” “不好干。数据量太大,取证周期长,而且对面请的律师一个比一个狡猾。” “你妻子也是律师吧?” 方砚秋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只是一瞬。 “对。她在盛德所工作。” “盛德是京城顶级律所了吧。不容易。” “嗯。” “两口子一个查犯罪,一个替人辩护。”周远帆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回到家吃饭的时候,不会觉得别扭吗?” 方砚秋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习惯了。各做各的,公私分明。” “那是最好。”周远帆把烟头在花盆边上按灭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早点休息吧。明天的工作安排我已经排好了,你那边还是负责金融犯罪的法律梳理。有进展随时跟我通气。” “好。” 周远帆转身进了屋。 方砚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寒风吹得他的脸冰凉。 他回到房间之后,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整整三分钟。 周远帆什么都没说。 但方砚秋感觉到了,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了。 第161章 林雪薇的线索 调查的第三周。 周远帆在前线全力推进齐振案的同时,林雪薇在做另一件事。 她在查自己的身世。 养母临终前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林若云,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很多年了。在江州的时候她一直没有条件和资源去追查。但到了京城之后,陆征提供的经侦系统权限让她有了新的可能。 这天下午,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个人。周远帆和秦正国去了趟京城的检察系统协调会。方砚秋出去执行一个外调任务。苏晓月在工作站上跑数据,戴着耳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林雪薇坐在一台备用电脑前,登录了经侦系统的企业工商信息查询端口。 她输入了三个字:寰宇时代。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 寰宇时代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成立时间:1991年3月17日。注册地:京城朝华商务中心A座2701室。注册资金:五千万元人民币。法人代表:林若云。 林雪薇盯着屏幕上林若云三个字看了整整半分钟。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1991年。那一年她刚出生。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和一家注册资金五千万的公司。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1991年,不太可能是巧合。 她继续往下翻。 经营范围:技术研发、投资管理、国际贸易咨询。 股东信息:林若云,持股60%。另一位股东的名字她没见过,叫齐鹤鸣,持股40%。 齐鹤鸣。 这个姓氏让林雪薇的心跳一瞬间加快了。齐家。齐振的堂兄。她这些天在专案组的资料里反复见过这个名字。 她点开了法人变更记录。 1993年10月,法人代表由林若云变更为齐鹤鸣。变更原因:原法人代表意外身亡。 意外身亡。 林雪薇的手从键盘上缩了回来。 林若云,在公司成立两年半之后意外身亡。然后寰宇时代的控制权就落到了齐鹤鸣手里。一个持股40%的小股东,吞掉了创始人60%的股份,接管了整家公司。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面前的屏幕上还有一行小字。林若云的个人信息栏里有一个备注:户籍资料涉密,需三级以上授权调取。 涉密。 一家普通商贸公司创始人的户籍资料为什么会涉密?除非林若云的真实身份远不止一个商人那么简单。 林雪薇关闭了查询页面,把搜索记录清除干净。然后她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加密消息发给了陆征。 十五分钟后,陆征回了一条短消息。 可以帮你调户籍底档,但有风险。这类涉密商业信息一旦调取会留下系统日志。如果有人在监控这份档案的访问记录,你会暴露。 林雪薇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暂缓。 她知道不能冲动。 如果她现在去调林若云的户籍底档,齐家那边一旦收到警报,就会知道有人在查寰宇时代的旧账。这不仅会暴露她的身世调查,更可能让齐振猜到专案组已经在从寰宇时代这个方向入手。 她必须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 林若云,1993年意外身亡。那一年林雪薇刚两岁。她后来被养母收养,在一个普通的小城市长大,从小到大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养母去世前的那些胡话,她一直以为是临终前的谵妄。 现在回头看,养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关闭了电脑,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苏晓月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正端着杯子站在工作站旁边看着她。 “你在查什么?”苏晓月问。 “没什么。查了一些历史工商信息。” 苏晓月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林雪薇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了自己的屏幕上。 林雪薇心里清楚,苏晓月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观察力跟她的技术能力一样出色。 晚上,周远帆从协调会回来。林雪薇在二楼走廊上截住了他。 “能不能单独说几句?” “去院子里。” 两个人站在院子角落的那棵梧桐树下。十二月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射出交错的影子。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林雪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寰宇时代,1991年成立的公司。第一任法人代表叫林若云。” “林若云?” “就是我养母临终前一直念叨的那个名字。”林雪薇从口袋里掏出养母留给她的那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一栋老式的商务办公楼。 “我觉得这个林若云可能是我的生母。或者至少跟我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周远帆接过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五官轮廓跟林雪薇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之间的那股清冷劲。 “寰宇时代的另一个股东是谁?” “齐鹤鸣。持股40%。” 周远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齐鹤鸣。他在松风阁的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齐振的堂兄,齐家布局商业帝国的核心人物之一。 “1993年,林若云意外身故。之后齐鹤鸣就接手了整个寰宇时代。”林雪薇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户籍资料被标注了涉密,需要三级授权才能调取。” 周远帆沉默了。 他心里在做一道艰难的算术题。 一方面,林雪薇的身世线与齐家产生了交集。如果能顺着寰宇时代查下去,也许能找到更多齐家早年的黑料。这条线一旦打通,杀伤力可能比资金链还要大。 但另一方面,现在贸然去碰寰宇时代的旧档案,等于直接在齐家的雷区上跳舞。一旦走漏消息,不仅林雪薇会暴露,整个专案组的调查方向也会被齐振猜到。 更何况,方砚秋还在。任何跟寰宇时代有关的调查动向,都有可能通过方砚秋这个管道传到齐家耳朵里。 而齐鹤鸣,那个在林若云死后接管了整个寰宇时代的人,目前就在齐家的核心圈层里。如果他得知有人在查1993年的旧事,反应会比齐振更剧烈。 他做出了选择。 “先不动那份档案。” 林雪薇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失望,更多的是理解。她在警队待了这么多年,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忍。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但现在不是时候。”周远帆把照片还给她,握住了她拿照片的那只手,“等我们把齐振拿下了,我陪你一起去查。不管她是谁,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陪你。” 林雪薇低着头。 在昏暗的路灯下,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院子里只有风声。 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摇晃着,像是有人在无声地点头。 第162章 不是布棋 是留了一颗子弹 周远帆在江州的时候留了一手。 那是在赵志刚被捕之后的审讯期间,他安排人在市委招待所的隔壁房间做了窃听。当时窃听到了一段极其关键的录音:高维明亲自打电话给看守赵志刚的人,下令冻结赵志刚妻女在海外的全部资产。 高维明的声音、通话内容、时间节点,全部被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录音存储在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芯片里。周远帆把这枚芯片藏在了他右上颌的一颗假牙里面。从江州到金陵到京城,跟着他转战了一路。 这枚芯片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不管是被搜身、被盘查还是过安检,没有人会想到去检查一颗假牙。 现在是用它的时候了。 周远帆用工具小心地把芯片从假牙里取了出来,放进了一个防静电袋里,仔细检查了芯片表面有没有氧化或者损坏的痕迹。一切完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直接去找了秦正国。 “秦组长,你听一下这个。” 秦正国的办公室在院子后面的小楼里。隔音很好,门一关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周远帆把芯片接到了一个便携式音频播放器上,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只有四分钟。 高维明的声音很清晰。他用一种冷漠而高效的语气,指示对方立刻冻结赵志刚的妻子和女儿名下在南洋某银行的三个账户。他甚至精确地报出了三个账户的户名和账号。 一个证监会副主席,能够精确说出一个地方官员妻女在海外的银行账号。这说明什么?说明高维明不只是齐振的朋友或者关系户。他是齐家在金融系统的操盘手,深度参与了齐家资金网络的日常运作。 录音播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秦正国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按住不动。” “为什么?”周远帆多少预料到了这个答复,但还是想听他的理由。 “高维明现在是证监会副主席,同时还是金融稳定委员会的成员。”秦正国的声音很低沉,“如果我们现在把这段录音交上去,导致的结果是高维明被立即调查。一旦动了他,整个金融监管系统会大地震。股票市场、基金市场、期货市场,所有跟证监会有关的东西都会出现震荡。上面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发生。” “所以呢?” “所以不能零敲碎打。他是齐振在金融系统的核心保护伞,拿掉他等于在齐家的城墙上炸开一个洞。但如果这个洞炸得不够大,齐振会立刻封堵,然后把我们反咬一口。我们必须等到手上的证据足够多,能把整堵城墙一起推倒的时候,再同时出手。” 周远帆理解这个逻辑。在江州的时候他也用过同样的策略。对赵志刚就是先隐忍不发,温水煮青蛙,最后才一击致命。 “我接受你的安排。录音留在你这里。等时机到了我们一起用。” “但有一点。”秦正国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分沉重,“高维明不仅仅是齐振的金融打手。我查过他的履历,他在2008年的时候担任过国土资发委的副主任。” 周远帆的眉头压低了。 “国土资发委?” “对。当年光明未来城项目的土地性质变更申请,就是在他任期内批准的。那块地从农业用地变成商业开发用地,关键环节上有他的签字。” 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 这意味着高维明不仅参与了齐家的洗钱网络,还是光明未来城项目从源头立项时的关键环节。铟矿脉的秘密,他也知道。 “这个人的份量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所以更不能急。”秦正国把芯片收好锁进了保险柜,“等到该动的时候,这一颗子弹能穿透三层铠甲。” 他坐回椅子上,沉吟了几秒。 “周远帆,你知道这段录音最值钱的地方在哪里吗?” “我想听你说。” “不是录音本身。是它的存在。”秦正国的目光沉沉的,“只要我们手里握着这段录音,高维明就是悬在齐振头上的一把刀。齐振不知道我们有这个东西,所以他不会提前给高维明做防护。等到我们正式出手的那天,高维明会毫无准备地被一刀劈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提前用。” “对。子弹只有一颗,必须一枪命中。” 秦正国停了一下,又问。 “你那颗假牙还有别的东西吗?”他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没有了。”周远帆说,“但这颗子弹够用了。” 他从小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方砚秋在院子里打电话。 方砚秋看到他,很自然地挂断了电话,笑着打了个招呼。 “周副组长,秦组长在里面吗?” “在。” “正好,我有个案件进展要汇报。” “请便。” 方砚秋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周远帆注意到他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朝下。一个正常人接到同事靠近的时候,挂断电话就会把手机收起来。但方砚秋没有收,而是紧紧攥着,像攥着一件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他没说什么。 回到一楼的办公区,苏晓月从工作站后面探出头来。 “刚才方砚秋是不是在院子里打电话?” “嗯。” “我截到了他的通讯信号片段。加密的,但我正在跑解密程序。如果运气好的话,今晚能拿到他的通话内容。” “不急。就算拿到了也先不动。目前方砚秋这条管道对我们还有用。如果让他发现我们能截获他的通讯,他会换手段,到时候我们连他传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晓月点了一下头。 “但我会把解密后的内容留底。等将来需要的时候,这些都是铁证。” “好。” 林雪薇从二楼走下来,看了一眼周远帆的表情。 “又有情况?” “方砚秋刚在院子里跟人打了个加密电话。”周远帆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越来越急了。” “他是在向齐家汇报你刚才去找秦组长的事情?” “有可能。他看到我从小楼里出来,一定猜到我在跟秦组长密谈。但他不知道谈了什么。这种不确定性会让他焦虑,焦虑了就容易犯错。” 苏晓月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从江州就开始布这盘棋了?” 周远帆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布棋。是留了一颗子弹。” 苏晓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沉稳的节奏。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屏幕上的数据像潮水一样涌来。 而这些数据的背后,是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第163章 他周远帆要做的是蚕食 周远帆决定采纳方砚秋的税务切入建议。 但不是按照方砚秋说的方式来做。 方砚秋提议的是直接查鼎盛集团本身的税务问题。周远帆不这么干。鼎盛集团有全京城最好的律师团队和财务总监,正面税务稽查等于通知齐振来准备反击材料。 他要做的是蚕食。 从外围开始。从齐振的供应商和分销商下手。一个一个地啃,像蚕吃桑叶一样,不声不响地把齐振的商业版图上的盟友一个接一个地撕下来。 让齐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围防线被一片一片地吃掉,却搞不清敌人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第一个目标是中盛建材有限公司。 苏晓月在磐石系统的数据中翻出了这家公司的底账。中盛建材是鼎盛集团所有地产项目的独家建材供应商,年交易额超过四十亿,合作关系长达十五年。 “过去五年里,中盛建材累计虚开增值税发票超过七亿元。”苏晓月在会议上把数据投影出来的时候,在座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七亿。这不是小打小闹的避税,这是系统性的财务造假。 周远帆看了方砚秋一眼。方砚秋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似乎在说你用了我的建议。 但他不知道的是,周远帆选择中盛建材作为突破口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家公司的工商登记法人代表叫李卫东,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建材商人。”周远帆说,“但苏晓月做了股权穿透之后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情况。中盛建材的实际控制人不是李卫东。” “是谁?”秦正国问。 “齐鹏。齐振的表弟。” 会议室里沉默了三秒。 秦正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扶手。 “齐振把自家表弟放在供应链上当白手套。通过虚开发票把利润从鼎盛集团转移到中盛建材,再从中盛建材的账上进行二次分配。” “对。这是一条隐蔽的利润输出通道。”苏晓月补充道,“虚开的七亿发票对应的虚假交易金额超过四十二亿。也就是说,齐家通过中盛建材这一个口子,在五年里至少从鼎盛集团的正式账目上转移了超过四十亿的利润。” “查。”秦正国做出了决定。 两天后,周远帆通过秦正国协调了京城国税稽查局的一支队伍,以例行税务稽查的名义对中盛建材进行了突击检查。 检查在上午十点开始。稽查人员分成三组,同时进入中盛建材的总部办公楼、仓库和财务中心。 周远帆没有亲自到场。他坐在驻地的办公室里,通过陆征实时转发的现场消息掌握进展。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陆征发来了第一条消息:财务中心的硬盘被查封了。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第二条消息:工商登记法人李卫东在接受询问时交代,公司所有重大决策都由一个叫齐鹏的人拍板。他只是挂名的。 下午三点半,第三条消息:齐鹏本人在公司的VIP办公室里被找到了。他试图在稽查人员进来之前用碎纸机销毁文件,但只来得及碎了三页,剩下的全被扣住了。 周远帆看完最后一条消息,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前。 “苏晓月。” “嗯?” “齐鹏手机里的数据能调出来吗?” “如果他的手机被查封了,我可以通过经侦系统的数据恢复平台调取已删除的信息。” “重点查短信和即时通讯记录。尤其是跟齐振的联系。” “好。” 当天晚上,苏晓月从齐鹏手机里恢复出了大量已删除的通讯记录。 其中有一条短信让周远帆格外在意。 发信人的备注名是七哥。内容只有一句话:松风阁初一见,把二期的报表带上。 七哥。这是齐振在圈子里的称呼。 松风阁初一见。这证明齐振与松风阁有直接的关联。 二期的报表。二期指的是什么?如果跟苏晓月追查到的光明未来城二期工程有关,那这条短信就是齐振亲自参与洗钱回流的直接证据。 周远帆把这条短信的截图保存了下来。 这是第一片被蚕食下来的叶子。 周远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在脑子里盘算下一步。 中盛建材只是鼎盛集团外围防线上的一个点。按照苏晓月梳理出来的关联企业图谱,齐振在供应链和分销网络上至少还有十几家类似的白手套公司。如果一个一个地查下去,每查掉一家,齐振的阵脚就会乱一分。 但速度必须快。每查掉一家,齐振就会多一分警觉。他必须在齐振做出全面反击之前,积累到足够多的外围证据。这些证据单独看不算致命,但串成一条链之后,就是一把勒在齐振脖子上的绞索。 而齐鹏,就是这条链上最重要的一个扣。 但他知道,仅凭这些还不够。齐鹏只是一个外围棋子。要真正撼动齐振,必须让齐鹏开口说出更多的事情。 而一个被抛弃的棋子,往往是最容易说话的。 方砚秋在会议结束后找到了周远帆。 “周副组长,中盛建材这一手打得利落。”他推了推眼镜,“但你有没有考虑过,齐振那边会做出什么反应?”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壮士断腕。齐鹏只是他的表弟,不是他的亲儿子。如果齐鹏被查了,齐振最可能的反应是立刻切割关系,把齐鹏当成弃子丢出去。” 周远帆微微点了一下头。 方砚秋说得一点没错。齐振就会这么做。叶援朝当年为他拼了二十年,最后照样被丢掉。齐家的人从来不会为一颗棋子流眼泪。 而这恰恰是周远帆想要的。 一个被主人抛弃的棋子,才有可能变成对手的武器。 方砚秋还站在走廊上,看着周远帆的侧脸。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走廊尽头的灯光,遮住了眼底的表情。 他知道周远帆用了他的建议。税务切入,查外围供应商。这确实是他提出的方案。 但他没有想到周远帆会用在中盛建材上面。他以为周远帆会查别的公司,没想到一出手就直接捅到了齐鹏身上。 方砚秋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 走廊上只剩下他皮鞋敲地的声音,一步一步的,急促而又克制。 那天深夜,周远帆在房间里把整个局势重新捋了一遍。 白板被他搬到了二楼。上面画着一张简单的关系图:齐振在中心,向外辐射出的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名字。有些名字被画了红圈,有些被打了叉。齐鹏被打了叉。 他拿起红笔,在齐鹏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族谱。 那是他今晚必须睡前想清楚的事情。 第164章 第一个叛将 齐鹏崩溃得比预想中还快。 被查封当天晚上,他就在拘留室里连续打了七个电话。每一个都是打给齐振的。 七个电话无一例外全部无人接听。 第八个电话打通了,但对面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声音。 “齐先生让我转告你,公司的事情你自己处理。他最近很忙,暂时不方便接你的电话。”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齐鹏坐在拘留室的硬板凳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在地面上。屏幕碎了一个角,但他没有弯腰去捡。 自己处理。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 叶援朝当年被留置之前,齐振也跟叶援朝说了同样的话。自己处理。 然后叶援朝就从堂堂的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阶下囚。齐家没有派一个律师,没有递过一张条子,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好像叶援朝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现在轮到他了。 第二天上午,周远帆来了。 他没有穿正装。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加一条黑色棉裤,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了齐鹏面前的桌子上。 “喝点热的。拘留室的暖气不好。” 齐鹏抬起头看着他。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眼眶通红,胡子拉碴,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你就是周远帆?” “对。” “听说叶援朝也是栽在你手上的?” “不算栽在我手上。”周远帆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很平和,“叶援朝是栽在齐家手上的。他拼了二十年,替齐家干了多少脏活?洗了多少钱?挡了多少刀?最后呢?一纸通知,自己处理。” 齐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齐鹏先生,我来不是审讯你的。虚开发票的事情证据确凿,这部分你的律师会帮你处理。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聊一聊你自己。” “聊什么?” “聊你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周远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你虚开增值税发票七个亿,涉案金额超过四十二亿。按照现行法律,这个数字足够判你十五年。如果加上偷税漏税的部分,可能更长。” 齐鹏的脸白了一度。 “十五年出来你五十多了。你姐姐的女儿那时候已经大学毕业了,不知道还愿不愿意认你这个舅舅。” “你怎么知道我姐姐的女儿?”齐鹏猛地抬起头。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周远帆的声音不急不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跟齐振一起沉下去,还是自己站出来。” 齐鹏的手攥紧了咖啡杯。杯子里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拘留室惨白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你知道,齐振不会救你。”周远帆继续说,“你打了七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第八个电话接通了,但说话的人不是他。这就是齐家的作风。你干活的时候他是七哥,出事了你就是个陌生人。” 齐鹏低下了头。 “我跟叶援朝谈过。”周远帆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那个人为齐家卖了二十年的命。他在位的时候,齐家叫他叶哥,叫他老大,每年过年往他家里送的礼能堆满一间屋子。出事以后呢?齐振连一封信都没写过。他妻子去京城求见齐振,连门都进不去。” 齐鹏的手指在发抖。 “你替齐家干了十几年,到头来也就是跟叶援朝一样的下场。你信不信,明天齐振就会让人把你在鼎盛集团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再过一周,所有认识你的人提起你来都会说,齐鹏?不认识。” 拘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灯光是那种惨白的荧光灯,照得人的脸像纸一样白。窗户外面传来走廊上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像时钟一样。 “你想让我做什么?”齐鹏的声音嘶哑了。 “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关于鼎盛集团的事情告诉我们。” “我说了的话,我会怎么样?” “如果你的配合有实质性的价值,检察机关会考虑减轻量刑。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但我可以向秦组长和最高检那边提出建议。” 齐鹏沉默了很久。 “我告诉你一件事。”齐鹏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到了最低,“鼎盛集团的核心财务系统不在集团总部。” 周远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哪里?” “松风阁。地下一层。” “具体说说。” 齐鹏深吸了一口气。 “松风阁地下一层有一个独立的机房。里面有一台服务器,跟外网完全隔离,用的是物理断开的独立供电系统。那台服务器里存着齐家三十年来所有的真实财务数据。每一笔钱的来源、去向、经手人,全在里面。齐振管这台服务器叫族谱。” 族谱。 周远帆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这台服务器的安保级别是什么样的?” “门禁是虹膜加指纹双重认证。只有三个人的生物信息被录入了系统,齐振本人、齐鹤鸣和齐家大嫂。任何其他人靠近那扇门,服务器会启动自毁程序,三十秒之内把所有数据清除干净。” “你进去过吗?” “没有。但每个月初一的晚宴上,齐振会让人从里面取出一份纸质报表带到楼上的宴会厅。我见过那份报表,封面上打着族谱两个字。” 周远帆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松风阁地下一层。物理隔离。虹膜加指纹。三个授权人。三十秒自毁。 这意味着他们不可能通过强行搜查来获取服务器里的数据。就算拿到了搜查令冲进去,三十秒根本不够做任何事情。 必须让有授权的人主动从内部把数据取出来。 或者找到另一种方式。 “齐鹏,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初一的晚宴,能带外人参加吗?” 齐鹏想了一下。 “可以。但必须有内部成员带进去。我以前也带过朋友去。” 周远帆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把自己的那杯咖啡也留给了齐鹏。 “喝了暖和暖和。后面的事情我会安排。” 齐鹏低着头。 “周副组长。” “嗯?” “叶援朝的儿子找到了吗?” “正在找。” “齐家的人只要觉得你没用了,你的家人就变成了筹码。”齐鹏的声音颤了一下,“我姐姐的女儿还在国外念高中。” 周远帆在门口停了三秒。 “我会安排人保护她的。” 门在身后合上了。 走出拘留区的时候,林雪薇在外面等着他。 “有收获?” “族谱。”周远帆说了两个字。 林雪薇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光。 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光。 第165章 松风阁之约 一月初一。 京城的冬天已经深入骨髓了。 周远帆站在驻地二楼的房间里,看着林雪薇换装。 她脱掉了穿了一个多月的警用便装。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平底靴,全部换成了一套价值不菲的深黑色晚礼服。 礼服是秦正国从京城一家奢侈品店里借来的。领口微微低开,露出锁骨的线条。裙摆齐膝,侧面有一道不显眼的开衩。高跟鞋是同一家店配的,细跟七厘米。 林雪薇穿上这身衣服之后,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在警队那些年她习惯了制服和便装,冷峻、利落、杀气腾腾。但穿上礼服之后,她身上的冷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柔弱,是矜贵。 像一只蛰伏的雪豹换了一身华丽的皮毛,但爪子还藏在绒毛底下。 周远帆走过去帮她整理耳钉式微型通讯器。通讯器很小,伪装成一对银色的圆形耳钉,左耳的那只带有微型麦克风,右耳的那只是接收器。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垂。 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调试好了。”他退后了半步。然后低声说,“有任何不对的地方,立刻撤出来。” 林雪薇笑了一下。 “这种话你说了一百遍了。” “那我说第一百零一遍。” 她没有再笑。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放心。” 晚上七点,齐鹏的车准时到了驻地后门。 齐鹏坐在后座上,看到林雪薇从后门走出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呆住了。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齐家的晚宴上什么样的美女没有。但林雪薇的气场是另一个级别的。她不像那些在权贵圈子里周旋的女人,精心妆扮、笑语盈盈。她走路的姿态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干净利落,眼神冷得像十二月的京风。 “齐先生,今晚辛苦你了。”林雪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辛苦。”齐鹏吞了口口水,“但你这样子……不太像我女朋友。” “哪里不像?” “像个公主。” 林雪薇没有理他。 车子驶向了西山方向。 松风阁在夜色中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远看就像是藏在山腰里的一座古寺,但走近之后才能感受到它那种不动声色的奢华。 门口的安保人员检查了齐鹏的身份后,用对讲机跟里面通报了一下。然后他们扫了林雪薇一眼,没有多问什么,放行了。 大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林雪薇感受到了一种被笼罩的压力。 从门口到主楼的路上铺着青石板。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松柏,石灯笼里点着真正的蜡烛,不是电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 主楼内部的装修风格出乎她意料。不是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考究。深色实木的家具、宋瓷、工笔画真迹。靠墙摆着一排紫檀木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几件青铜器皿。 晚宴在二楼的一间大厅里举行。圆桌摆了五六张,每张坐八到十人。林雪薇粗略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宾客,大约有五十多人。男性居多,年龄从四十到七十岁不等。穿着考究但低调,看不到任何大金链子和名牌LOGO。 但他们手上的表和脚上的鞋出卖了他们。那些都是需要预约半年以上才能买到的顶级定制款。 林雪薇在人群中看到了至少三张在财经新闻里见过的面孔。一个是某大型国有银行的副行长,一个是某知名基金公司的创始人,还有一个她记不太清了,应该是某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齐鹏带她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你的任务是什么?”齐鹏压低了声音问。 “看看就行。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你为什么非要来?” 林雪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端起了桌上的一杯香槟,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大厅的四个角落。 出入口两个,一个在正门方向,一个在厨房方向。楼梯口在大厅西侧,通往三楼的客房区和地下一层。楼梯口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腰间鼓起一块,别着什么东西。 她需要找到地下一层的入口。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晚宴的正式环节开始。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说了一番场面话,然后大家开始举杯交谈。 林雪薇趁着气氛热络的时候,跟齐鹏耳语了一句。 “洗手间在哪里?” “一楼大厅东侧。” “那地下一层呢?” 齐鹏愣了一下。 “从一楼楼梯口下去就是。但那边不让一般客人去。” “帮我看着点。我去上个洗手间。” 她站起身,拿着手包往大厅外面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个保安扫了她一眼但没有拦她。她走到一楼的洗手间进去待了三分钟,出来之后没有往二楼走,而是转向了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口。 楼梯是螺旋形的,窄而陡。灯光从温暖的黄色变成了冷白色的LED。 地下一层的走廊比楼上窄了很多。地面是灰色的环氧地坪漆,墙壁是白色的隔音板。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 钢制安全门,厚度至少有十公分。门旁边是一个墙壁嵌入式的认证面板,上半部分是虹膜扫描仪,下半部分是指纹识别器。面板上方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在缓慢地闪烁。 林雪薇站在走廊中间,透过安全门上方的一个狭窄的通风口,隐约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摆着一个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机柜上方的散热风扇在低速运转,蓝色的指示灯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族谱。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齐鹏告诉他们的信息。虹膜加指纹双重验证。只有三个人有授权。三十秒自毁。 她把这些信息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位小姐,地下一层不对外开放。请问您是哪位的客人?” 林雪薇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 她转过身。 站在走廊另一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面容儒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的气质温文尔雅,像一个大学教授或者高级文官。 但他的眼神不是。 那双眼睛在无框眼镜后面冷冷地看着林雪薇,像两道没有温度的光。 “不好意思,我找洗手间走错了方向。”林雪薇微微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得体。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林雪薇的脸。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警觉,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张陌生的面孔上突然看到了一个故人的影子。 “洗手间在一楼东侧。”他侧开了身体让出了走廊,“这边请。” 林雪薇从他身边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注意到了这个男人胸口别着的一枚小小的徽章。徽章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鹤,下面刻着两个字:鹤鸣。 齐鹤鸣。 齐振的堂兄。寰宇时代的现任掌控者。 她养母临终前念叨的那个人的接班者。 林雪薇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她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她不疾不徐地走上了楼梯,回到了二楼的大厅里。 几百公里之外的驻地,苏晓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通讯器里传来的杂音在两分钟前突然变成了沉默。 苏晓月的指节发白。 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直到通讯器里重新传来了细微的环境噪音和杯盏碰撞的声音,她才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二楼的晚宴还在继续。 林雪薇回到座位上,端起那杯已经不冒气泡的香槟,小口喝了一口。 齐鹏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事。” 林雪薇的目光越过大厅里推杯换盏的人群,落在了楼梯口的方向。 那个叫齐鹤鸣的男人正从地下一层走上来。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下,目光穿过整个大厅,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雪薇身上。 四目相对。 他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打量。 他在看一个死去三十年的人的影子。 第166章 鸿门夜宴 齐鹤鸣的目光像一根细针,又准又静。 林雪薇端着香槟的手纹丝不动。她回望过去,嘴角甚至带了一丝得体的微笑,像任何一个在晚宴上被人多看了一眼的年轻女人。 但她心里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齐鹤鸣没有走过来。他收回了视线,在楼梯口旁边跟一个银行界的老朋友寒暄了几句,然后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厅,走向了靠窗户那张主桌。 主桌上坐着的人,就是齐振。 林雪薇终于看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七公子。 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不高不矮,穿着一件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微微花白,打理得很整齐。脸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五官,而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沉稳。就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几十年的鹅卵石,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滑的表面和不可动摇的份量。 他在微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容很轻,很浅,嘴角的弧度始终如一。那不是发自内心的笑,是一种经过几十年修炼的标准社交表情。 林雪薇注意到,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往那张桌子上飘。那些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人,在齐振面前都收敛了锋芒。 耳钉通讯器里传来了苏晓月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宴会的嘈杂中。 “雪薇,通讯正常。周局长已经到了门口。” 林雪薇微微触了一下左耳,表示收到。 三分钟后,大厅入口处出现了一个新面孔。 周远帆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这件衣服是秦正国特意让人从经济研究院的库房里翻出来的,面料不算好但裁剪很正。中山装配上他沉稳的面庞和不疾不徐的步态,看上去确实像一个体制内的调研员,不起眼但也不寒碜。 齐鹏在入口处迎接了他,用的是那个事先编排好的社交理由。 “张明远先生是我大学时代的好友,在经济研究院做产业调研。最近来京城出差,我带他来见见世面。” 齐鹏把这句话说得很自然,甚至带了点老同学之间的随意。齐振身边的一个助手扫了周远帆一眼,没有多问什么,把他安排在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上。 周远帆在那张桌子上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跟同桌的三个中年商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宏观经济话题。那三个人做的是建材和物流,跟鼎盛集团有大量的业务往来。周远帆不动声色地在谈话中摸到了几个有用的信息:鼎盛集团在京郊有一个新建的物流仓储中心,去年年底刚投入使用,齐振本人在那个项目上投入了很大精力。 他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了脑子里。 晚宴进行到大约九点的时候,齐振站了起来。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各位老朋友,谢谢今晚的捧场。”齐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说的。他端着一只半满的红酒杯,目光缓缓地扫过整个大厅,“新年伊始,祝大家万事顺遂。鼎盛跟各位的合作关系,比这杯酒更长久。” 众人举杯。 齐振喝了一口酒,眼睛在放下酒杯的那个瞬间,精准地停在了角落里的周远帆身上。 “那位新面孔是?” 他的助手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齐振点了一下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整个角落都紧张了一瞬的动作。 他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张明远先生?”齐振在周远帆面前站定,笑容依旧是那个标准的弧度。 周远帆站起身来。 “齐先生好。冒昧来打扰了。” “不冒昧。齐鹏的朋友就是朋友。”齐振跟他碰了一下杯,“经济研究院的,做什么方向的调研?” “产业转型。主要关注地方经济开发区的招商模式。” “招商?”齐振的眼神微微一动,“那你应该对江州很了解吧?光明未来城那个项目,当初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闲聊的意味。但周远帆的脊背上瞬间有一道冷意掠过。 齐振在试探他。 一个普通的经济研究院调研员,不会引起齐振的注意。但齐振突然提到了光明未来城,要么是巧合,要么是他已经嗅到了什么。 “有些了解。”周远帆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产业园区的招商模式很典型,但执行层面的问题不少。” “比如?” “比如地方政府跟开发商之间的利益分配。很多项目的招商条件过于优厚,导致财政补贴被层层截留,真正落到产业上的资金不到三成。” 这是一段标准的学术腔。不痛不痒,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齐振看着他的眼睛,大约有三秒钟。 “张先生分析得很专业。如果有兴趣,下次可以来鼎盛集团做个调研。我让人给你安排。” “多谢齐先生。” 齐振碰了一下杯,转身回了主桌。走了两步之后他转头跟身边的助手说了什么。声音很小,但林雪薇那枚耳钉通讯器的拾音灵敏度足够高。 “……查一下这个人的底……” 只有半句,后面的被大厅里的嘈杂声淹没了。 但这半句已经够了。 林雪薇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把信息传了出去。 苏晓月在驻地的工作站前收到了这条语音片段。她立刻开始做两件事:第一,启动张明远这个假身份的全套数字防护,确保齐家的人查不出任何破绽。第二,在齐振助手可能使用的几个情报渠道上预埋了监控探针。 如果齐振派人查张明远的背景,苏晓月会第一时间知道他们通过什么渠道查的、找了谁来查的。这本身就是一条有价值的情报线。 宴会在十点钟左右散了。 齐鹏的车把周远帆和林雪薇先后接走。两人走的不是同一个门,到了车上才碰面。 车里没开灯。车窗外面是京郊漆黑的山路,偶尔有几盏路灯闪过,在车内投下短暂的光影。 “齐振提到了光明未来城。”周远帆靠在后座上,声音沉了下来。 “我听到了。”林雪薇坐在他旁边,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他是在试探你,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确定。但以他的谨慎,如果他真的知道张明远是假身份,不会当面提这种话题。他更可能的做法是不动声色地查底细,确认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那他提光明未来城是什么意思?” “钓鱼。看我的反应。”周远帆沉默了几秒,“如果我是真的调研员,听到光明未来城最多是点点头。如果我有别的身份,他那句话就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看水花的大小。” “你的水花足够小吗?” “应该够。但从现在起,齐振会比之前更加警觉。” 车子开过了一段颠簸的山路。林雪薇的手搭在包上,包里面的东西硌了一下她的掌心。 那是她今晚最大的收获。 “地下一层我去看了。”她说。 “我知道。通讯器断了两分钟我就知道你下去了。”周远帆的语气有一丝不满,“不是说好了不做多余动作?” “不是多余的。我确认了族谱服务器的位置、安全门的型号和认证面板的布局。而且,我还遇到了一个人。” “谁?” “齐鹤鸣。” 车里沉默了三四秒。 “他认出你了?” “不确定。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林雪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话题,“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周远帆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秦正国给过他的一份关于齐鹤鸣的资料。齐鹤鸣,齐振的堂兄,寰宇时代的实际操盘人。而寰宇时代的创始人,是一位已经去世的商界巨擘。 林雪薇的养母,跟那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他暂时还没有答案。 “这件事先放一放。”他说,“现在最要紧的是,齐振今晚在跟一个做离岸业务的宾客敬酒时提了一句,说正月里有一笔钱要从金棕榈通道走。金棕榈。”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听起来像一个代号。可能是磐石系统里的某个转账通道。我让苏晓月去查了。” 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往驻地方向驶去。车灯劈开了前方浓稠的黑暗,露出一段一段灰色的公路。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今晚他走进了巨兽的嘴里,安全地走了出来。但他知道巨兽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从明天开始,这场狩猎的节奏必须加快了。 因为猎物正在变成猎人。 第167章 权力的底牌 苏晓月用了一个通宵查金棕榈。 凌晨五点的时候,她在工作站前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伸了个懒腰。双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揉了揉眼睛,从桌上拿起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找到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周远帆七点钟下楼的时候,苏晓月已经把结果整理好了。 “金棕榈不是一个具体账户。”苏晓月在投影上展示了一张结构图,“它是磐石系统内部的一条专用资金通道。只用来做一件事情:把境内的资金通过开曼群岛的一家壳公司转到南洋某个主权基金的托管账户里。这跟之前华恒能源那八亿美元走的是不同路径,但终端的中转架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齐振有不止一条洗钱出口。” “至少两条。”苏晓月点了点头,“华恒能源走的是工业原材料贸易的名义。金棕榈走的是文化版权交易的名义。两条路径在龙国境内完全不交叉,到了离岸端才汇到同一个母账户里。” 周远帆盯着那张结构图想了很久。 “他昨晚说正月里要通过金棕榈走一笔钱。” “对。如果我们能在这笔钱经过金棕榈通道的时候截获它的流向数据,就等于拿到了磐石系统第二条动脉的完整造影。” “有什么办法?” “金棕榈通道的境内段经过三家银行。如果经侦局能配合,我可以在这三家银行的清算系统上部署一个监控探针。资金一旦启动转移,我这边实时抓取。” 周远帆想了三秒钟。 “先不急。这件事得等一等。” “等什么?” “等齐振自己动。” 苏晓月看着他,不太明白。 周远帆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 “昨晚齐振当着五十多个人的面提到了金棕榈。这不像他的做事风格。他一贯滴水不漏,不会在公开场合泄露任何敏感信息。除非他根本不觉得这是在泄露。” “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是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一个信号,告诉在座的某些合作伙伴,正月份有一笔大资金要运作,让他们做好准备配合。” “那我们怎么利用这个信息?” “不利用。但也不忽视。”周远帆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苏晓月,你先把金棕榈通道的境内段梳理清楚,但不要有任何主动介入的动作。等我那边的假情报发酵了,看看齐振的反应再定下一步。” “行。” 上午十点的碰头会上,周远帆按照计划释放了新一轮假情报。 他在会议上告诉所有人,专案组已经初步完成了对松风阁后勤供应链的摸排,准备在近期协调京城税务稽查局对松风阁的水电费缴纳记录进行依法调取。这条信息够具体,够有威胁感,但实际上不会对专案组的核心调查方向构成任何影响。 方砚秋坐在会议桌的末端,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他的脸上是一贯的波澜不惊,但周远帆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桌下微微攥了一下拳头。 会议散了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方砚秋离开了驻地。他说出去买点生活用品,穿着便装走了。 林雪薇的外围监控系统全程跟踪。 方砚秋走出驻地大门后,先往东走了三百米到了一个小超市。他在超市里待了大约十分钟,买了一袋橘子和一瓶矿泉水。出来后拐进了超市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在巷子的深处,他掏出了一部非驻地配发的手机。 林雪薇的基站截获设备捕捉到了一段时长四十七秒的通话信号。信号经过加密,苏晓月花了二十分钟才破解。 通话内容只有一句有实质意义的话。 “税务方向,水电费。快。” 收到这条情报后,齐家的反应速度比周远帆预料的还快。 当天晚上十一点,林雪薇的外围监控设备捕捉到了松风阁方向的异常。 三辆深色箱式货车从松风阁的后门驶出来,沿着景区后山的一条小路一路往北走。车速不快,但走的是一条完全避开公路监控摄像头的偏僻小路。 “三辆货车,荷载估计各两吨左右。方向东北。”林雪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周远帆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二分。 “跟上。但保持至少一公里的距离。” “收到。” 陆征在周远帆的另一条专线上接了通话。 “周副组长,我安排了两个人在北四环的交叉路口暗中布点。如果那三辆车上了北四环,我可以用交通监控接力跟踪。” “好。” 三辆货车在后山小路上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拐上了一条乡道,最终在京城以北大约三十五公里的一处工业区门口停了下来。 工业区的铁门打开了。三辆车鱼贯驶入。 林雪薇把车停在了工业区外一百五十米的路边,用望远镜看了一圈。 “一个仓储中心。门口挂的牌子是鑫源物流有限公司。大门有岗亭,一个保安。院子里有两栋仓库,灯亮着。” 苏晓月在驻地的工作站前同步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鑫源物流,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吴安平。注册地址就在这个工业区。”她敲了几下键盘,“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三层穿透之后……” “是谁?” “鼎盛集团通过一家子公司的子公司间接持股。名义上跟齐振没有直接关系,但实控链条是通的。” 周远帆凌晨一点的时候站在驻地院子里接了秦正国的电话。 “收获不小。”秦正国的声音听得出来压着一股兴奋,“你那颗饵扔出去,他们居然真的连夜转移物资。”\ “松风阁地下金库里的东西他们不敢留了。一旦我们真的去查税务,难保不会以此为借口申请搜查令。他们宁可提前转移,也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转移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对。现在我们知道了鑫源物流这个中转站。只要在合适的时机对这个仓库执行搜查,里面的东西就是齐振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的铁证。” “好。但是周远帆,还有一件事跟你说。”秦正国的语气沉了下来,“今天下午我接到了最高检的一个内部通知。有人以程序审查的名义,要求限缩专案组的调查范围。这次限缩的力度比上次更大。结论是,专案组的调查时限缩短为三十天。” “三十天?” “从通知下达之日起算。也就是说,你只剩三十天来拿出足以立案的铁证。拿不出来,专案组撤销。” 周远帆的手攥紧了手机。 十二月中旬来京城,当时说的是三个月。一个半月过去了,忽然变成三十天。明摆着有人在上面施压,想要把专案组掐死在摇篮里。 “秦组长,三十天够了。” “你有把握?” “八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远帆,我知道你有能力。但京城不是江州。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那份限缩通知走的是什么渠道,背后是谁的手,我到现在还没查清楚。你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这三十天里,可能会遇到比齐振本人更难对付的阻力。” “我明白。” “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 周远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凌晨两点的京城,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二度。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变成白雾,像一团一团短暂的念头,升起来就散了。 三十天。 他转身走回了屋里。经过苏晓月房间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他在门口站了一秒,这次没有去热牛奶。 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在桌上摊开白板的简缩版笔记本,拿起笔。 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他写了三个字。 方砚秋。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写了另外三个字。 该摊牌了。 第168章 惊天反间计 周远帆选在一个月色极好的夜晚动手。 傍晚六点半,他在一楼办公区找到方砚秋的时候,对方正在整理一份案卷。金丝眼镜反射着桌上台灯的光,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 “方检察官,晚饭后出来走走?” 方砚秋抬起头。 “好啊。正好消消食。”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周远帆注意到,他放下钢笔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晚上八点,两人走到了院子后面的围墙根底下。 冬天的月光照在围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西山的剪影在夜色中像一道深色的伤痕。 方砚秋先开了口。 “周副组长,你今天约我出来不是为了散步的吧。” “你是聪明人。” 周远帆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里面大约有十几页打印纸。他把信封递到了方砚秋面前。 “看看。” 方砚秋接过信封。他拆开封口的动作很镇定,但打开之后翻了第一页,手就僵住了。 第一页是盛德律师事务所跟鼎盛集团的法律顾问合同副本。合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盛德律所高级合伙人顾婉清,年度顾问费两千一百二十万元。 第二页是一份利益输送明细。顾婉清在过去三年里,以法律咨询费的名义从鼎盛集团及其关联公司累计收取了超过六千七百万元的费用。这些费用中的相当一部分,不存在对应的实际法律工作记录。 第三页开始,是方砚秋自己的东西了。 他在驻地WiFi上发送过的加密数据包的解密记录。他用那部非驻地配发的手机跟齐家联络人通话的信号截获日志。他在超市旁边的巷子里打电话的监控截图。 最后一页,是苏晓月整理的一份时间线对比表。左列是方砚秋获取专案组内部信息的时间节点,右列是齐家做出对应反应动作的时间节点。两列之间的时间差,最短的只有四个小时。 方砚秋一页一页地翻完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微微地颤,是整个手掌都在抖。信封从他手里滑落在了地面上,几页纸被风吹开了,散在围墙脚下的枯草里。 他没有弯腰去捡。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声音嘶哑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二级关联账户那次。你拿到简报第二天,齐家就注销了三个关联子公司。只有你的那份简报里提到了二级关联账户。” 方砚秋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惨白的。金丝眼镜下面的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 “你知道他们怎么找上我的吗?”方砚秋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不是威胁,不是收买。齐家的人从来不做那么粗糙的事情。他们安排了一个人给我妻子介绍了鼎盛集团这个客户。年度顾问费两千万。两千万,你明白吗?我在最高检干了六年,全部的合法收入加起来不到一百万。”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妻子拿了第一笔钱之后,我们就上了齐家的船。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陷阱?我知道。但我阻止不了。我跟婉清说过,说这笔钱不干净。她说我太天真了,说整个京城的律师行有一半跟鼎盛集团有业务往来。她说这不叫不干净,叫市场经济。” 方砚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他们找上了我。不是直接找,是通过我妻子转话。齐家的人说,方检察官,我们尊重法律人才,绝不会让你做违法的事。我们只是希望,如果有什么涉及鼎盛集团的调查,您能提前知会一声,好让我们的法务部门做好合规应对。听起来多合理。合理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他停了一下。 “第一次通风报信是叶援朝案的时候。那次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程序性信息。我告诉自己,这不算背叛,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第二次比第一次严重一点。第三次比第二次更严重。到了第四次、第五次……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周远帆听完了,没有说话。 他等了十秒。 然后他从地上把那些散落的纸捡了起来,重新塞回信封里,递还给了方砚秋。 这个动作让方砚秋愣住了。 “你不抓我?” “我要抓你,两周前就可以抓了。”周远帆的声音不冷也不热,像冬天的空气一样干燥而清醒,“方砚秋,你是京城大学法学博士,在最高检反贪局干了六年。你的法律素养和专业能力,是这个专案组里最好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现在的处境意味着什么。” 方砚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灭顶之灾。” “对。出卖国家司法机关的侦查秘密,泄露专案机密给犯罪嫌疑人,这两条加在一起够判你十年以上。你妻子的利益输送问题另算。” 方砚秋的双腿软了。他没有跪下去,但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但你还有一条路。”周远帆蹲下来,跟他平视。 “什么路?” “跟我走。” 方砚秋抬起头来。他的眼镜歪了,月光照着他通红的眼眶。 “从现在开始,你继续跟齐家联络。但每一条你传出去的信息,都由我来制定。齐振只会通过你这条管道得到他想听到的东西。而你传回来的东西,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你要我当双面间谍。” “我要你做一个检察官应该做的事情。你进最高检的第一天宣过誓没有?忠于法律,忠于人民。那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方砚秋的嘴唇在颤。 沉默持续了很久。长到院子里的风换了方向,从东北变成了西北。 “我需要做什么?”方砚秋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了。不是那种假装的平静,而是一种做出了决定之后的笃定。 “第一步,你向齐家的联络人传递一条假情报:专案组的下一个调查目标锁定在松风阁的物理安保系统上。我们计划在一周内申请法院签发搜查令,对松风阁进行全面的电子设备搜查。” “这条信息会怎么影响齐振?” “他会加速转移族谱服务器。一旦他动了那台服务器,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一台不联网的物理隔离服务器,只有在被搬动的过程中才会暴露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方砚秋看着周远帆的眼睛。月光下,这个比他还年轻一岁的男人,目光沉稳得像一口千年古井。 “第二步呢?” “第二步需要你给我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妻子手上有一份关于光明未来城二期项目的法律洗白备忘录。盛德律所帮鼎盛集团出具的。那份备忘录的原件我不指望你能拿到,但如果有副本或者电子扫描件,我需要一份。” 方砚秋沉默了三秒。 “那份备忘录我知道。婉清把电子版存在家里的NAS上。但如果我把它交出来,她也完了。” “方检察官,你的妻子收取了六千七百万的利益输送。你觉得她不交出备忘录就不会完吗?” 方砚秋闭上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但不要引起她的怀疑。” “给我三天。” “行。” 周远帆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方砚秋,我不会跟你说什么将功折罪之类的空话。你做过的事情不会因为你现在的配合就一笔勾销。但至少,你还有机会在审判来临之前,做一件对得起自己检察官身份的事。” 他转身往屋里走。 “周副组长。” 周远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条誓言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周远帆继续往前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方砚秋一个人靠在墙根下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枯草上,长长的,像一具被风吹歪的剪影。 他蹲了下来,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然后他站起来,把眼镜扶正了。 他走回了屋里。走路的步伐跟平常一样稳,步幅一样均匀。但他的眼底有一些东西变了。 那些东西在月光下看不清楚。 但林雪薇在二楼窗口看到了方砚秋回屋时的背影。她扭头对身边的苏晓月说了三个字。 “成了。” 苏晓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最后一下,把方砚秋的全部通讯监控记录打包归档,存入了专案组的核心证据库。 然后她关掉了屏幕。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第169章 资金链的绞索 方砚秋用了两天就把备忘录拿回来了。 他把一个普通的灰色U盘放在了周远帆桌上。U盘外面用一层保鲜膜包着,看起来像是随手从家里带回来的东西。 “扫描件,六十三页。”方砚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日常工作。 周远帆把U盘接过来,没有立刻插上电脑。 “你妻子知道吗?” “不知道。她昨晚出门见客户了,我从NAS里拷的。” “有没有留下痕迹?” “NAS的访问日志我改过了。”方砚秋推了一下眼镜,“你放心,我做这种事情比你以为的要老练。” 周远帆看了他一眼。方砚秋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精英式的冷静,但他的眼圈发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这两天他也没怎么睡。 “辛苦了。后面的事情你不用再管。” “方砚秋那条假情报放出去了吗?”周远帆转头问林雪薇。 “放了。”林雪薇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昨天下午方砚秋按你的要求跟齐家联络人通了电话。说专案组计划一周内申请搜查令对松风阁进行电子设备搜查。” “齐那边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动静。但松风阁方向的无线信号活动在今天凌晨突然增加了三倍。我判断他们正在商议对策,预计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内会有实质性的行动。” “行。”周远帆把U盘递给了苏晓月,“这个你来看。” 苏晓月接过U盘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问U盘的来源。 她在工作站上插入U盘,双屏瞬间被六十三页密密麻麻的法律文件塞满了。 这份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光明未来城二期项目法律合规性审查意见。落款是盛德律师事务所,主笔律师顾婉清。 苏晓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她又读了第二遍。 第二遍读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三秒钟,一动不动。 “周远帆。” 她很少在办公场合直呼他的名字。 “这份备忘录里有一段关于项目资金来源合法性的论证。盛德律所的结论是,二期工程的投资资金全部来自合法的境内商业贷款和战略投资方的股权注入。结论是合规的。” “然后呢?” “但论证过程中引用了一份境外投资来源证明。这份证明的签发方是南洋某个叫棕榈湾资本的投资机构。你猜棕榈湾资本的英文缩写是什么?” 周远帆看着她。 “GPC。Golden Palm Capital。金棕榈。” 苏晓月的眼睛在屏幕的蓝光下亮得像两颗星。 “金棕榈不只是磐石系统的一条转账通道。它还是光明未来城二期工程的名义投资方。齐振用金棕榈通道把洗白的钱从南洋转回龙国,再以棕榈湾资本的名义注入光明未来城二期。整个过程有盛德律所出具的合规意见书做法律挡箭牌。” “也就是说,这份备忘录本身就是洗钱链条上的关键证据。” “不止是关键证据。这是铁证。”苏晓月的声音压着激动,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它把资金的出发点、中间通道、终端接收方和法律包装全部串在了一起。有了这份备忘录,我之前追踪华恒能源那八亿美元回流江州的数据链就有了法律层面的完整佐证。” “你能在多长时间之内把完整的证据链做出来?” 苏晓月转身面对屏幕。 “给我四十八小时。” “你已经连续工作了六十多个小时了。” “没关系。” “不是没关系不没关系的问题。”周远帆走到她身边,弯腰看了一眼她的脸。眼圈比方砚秋的还重,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苏晓月,你先去睡四个小时。这是命令。” “我不累。” “你的手在抖。” 苏晓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 “三个半。” 周远帆盯着她看了两秒。 苏晓月偏过头去,不看他。 “行。三个半小时。但我设了闹钟,你不许关。” 周远帆伸手按住了她的键盘。 “去睡。剩下的交给我盯着。” 苏晓月站起身来。她站得太快了,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周远帆伸手扶了她一下。她的胳膊瘦得像一截树枝,体温烫得不正常。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头晕。” “林雪薇,拿体温计过来。” 林雪薇从门外递进来一支电子体温计。苏晓月夹在腋下量了一分钟。 三十八度二。 “你有三十八度二的烧。”周远帆的脸色沉了下来。 “低烧而已。吃两片退烧药就行了。” “去睡觉。最少四个小时。不到四个小时不许起来。” 苏晓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了周远帆的目光之后放弃了。她认识他这么久了,知道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比她还倔。 她拖着脚步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把闹钟设在了三个半小时后。然后她栽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就睡过去了。 林雪薇在她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给她脱了鞋,盖上了被子。 “她真的撑不住了。”林雪薇下楼后低声对周远帆说。 “我知道。但她不会承认。” “你也是。” 周远帆没理会这句话。他坐到了苏晓月的工作站前,开始逐页地审阅那份法律备忘录。 三个半小时后,闹钟响了。苏晓月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像是根本没睡过。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吞了两片布洛芬,端着一杯浓咖啡回到了工作站前。 “让开。”她对还坐在她椅子上的周远帆说。 周远帆站起来让位。 苏晓月坐下去,手指落在键盘上的第一秒,敲击的节奏就回到了她最好的状态。屏幕上的数据在她的操作下像被驯服的洪水一样有序地流动。 华恒能源的资金出发链。金棕榈通道的中转节点。棕榈湾资本的南洋注册信息。光明未来城二期工程的股权注入记录。盛德律所的合规意见书。 一环一环地扣上。 像一条绞索在一节一节地收紧。 三十七个小时后。苏晓月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她转过身来。 “完了。” 周远帆和林雪薇同时走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长达一百二十八页的证据链总汇报告。从鼎盛集团的原始违法所得,到华恒能源的出境洗白,到离岸基金的中转清洗,到金棕榈通道的回流注入,到光明未来城二期的合法化包装,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数据、单据和法律文书佐证。 完整的洗钱闭环。 一百二十八页,没有一行推测,没有一处假设。全部是可追溯、可验证、可交叉印证的铁证。 周远帆翻完了最后一页。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把苏晓月的转椅往后拉了一步,弯下腰,把她额头上沁出来的一颗汗珠用衣袖擦掉了。 “辛苦了。” 苏晓月怔住了。 她在他面前熬过多少个通宵、破解过多少个加密系统、啃过多少份枯燥到令人作呕的数据报表,他从来都只说一个字:好。 这是他第一次说辛苦了。 她的鼻子一酸。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转回身去面对屏幕,伸手去端咖啡杯的时候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林雪薇从旁边递过来一杯热水。 “先喝水。咖啡喝太多了。” 苏晓月接过水杯,手指碰到了林雪薇的指尖。 两个女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然后苏晓月笑了一下。 “谢谢。” 林雪薇没有笑,但她的眼神很柔和。柔和得不像她。 周远帆已经拿起手机拨了秦正国的号码。 “秦组长,证据链完成了。一百二十八页。从头到尾,铁证如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说真的?” “真的。” 又沉默了三秒。 “我马上过来。” 第170章 收网前夜 秦正国到驻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他的车在院子门口停了两分钟才熄火。这两分钟里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他下了车,大步走进了一楼的办公区。周远帆、苏晓月和林雪薇都在。三个人围在工作站前面,像三座不说话的雕像。 秦正国坐下来。 他用了两个小时把那份一百二十八页的证据链报告从头翻到了尾。翻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看了半分钟。 “周远帆。” “在。” “你知道这份东西递上去意味着什么?” “知道。” “意味着不只是齐振一个人要倒台。涉及到的在任官员至少有六个部委的人。证监会副主席、两个国有银行的分管副行长、至少三个地方主官。你这是在捅天。” “我知道。” 秦正国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了周远帆身上。 “好。那我来捅。” 他站起身来,拿过那份报告。 “这份东西由我亲自呈报。走特殊渠道,直达最高。任何中间层级不经手,任何可能走漏风声的环节全部绕开。你们几个人从现在起不要离开驻地,手机全部关机,不跟外界有任何联系。等我的消息。” “需要多久?” “最快六个小时。最慢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秦正国拿着那份报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晓月同志。” 苏晓月站了起来。 “这份报告做得好。”秦正国没有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郑重,“如果事成之后,替你请功的报告我亲自写。” 苏晓月弯了一下腰。 “谢谢秦组长。” 秦正国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凌晨四点的风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从窗缝里往里面钻。 周远帆让苏晓月回去休息。这次苏晓月没有争执,因为该她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不是技术能解决的问题了。 林雪薇留在了一楼。她把那把黑星手枪从储物柜里拿出来,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弹簧和撞针,然后把两个满弹匣分别插进了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你这是干什么?”周远帆看着她的动作。 “准备。” “准备什么?” “如果消息传下来,下一步就是抓人。松风阁那个地方安保级别极高,外围至少六个保安,内部不知道还有多少。齐振本人身边的贴身护卫据陆征说至少有三个,都是退伍军人出身的职业保镖。” “抓人有武警和经侦局的人。不用你上。” 林雪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周远帆没再说什么。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六个小时过去了。秦正国没有消息。 八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 到了第十个小时的时候,周远帆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加密短信。发信人是秦正国。 四个字。 “批了。最高。” 周远帆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把手机递给了林雪薇。 林雪薇看完之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去把战术背心穿好了。 “通知陆征。”周远帆开始布置任务,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两成,“武警支援力量在松风阁外围待命。经侦局的搜查组分成三路:第一路去松风阁正门,第二路去齐振在京城东四环的私宅,第三路去北郊鑫源物流的仓库。三路同时行动,时间定在今晚十一点。” “松风阁那边我带队。”林雪薇说。 “不行。松风阁的安保太复杂了。你在外围提供监控支持,正面突击交给陆征带的人。” “周远帆,松风阁地下一层的布局只有我亲眼看过。如果抓捕的时候齐振或者齐鹤鸣启动了族谱服务器的自毁程序,你需要一个对现场足够了解的人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周远帆沉默了三秒。 “好。但你带两个武警跟着你。” “一个就够了。” “两个。不商量。” 林雪薇没有再争。 下午四点,陆征带着他协调来的一支十八人的武警行动小组到了驻地附近的临时集结点。这支队伍荷枪实弹,分成了三个六人小组。 周远帆在集结点的一间简易会议室里做了最后的行动部署。 “目标一号,松风阁。预计内部安保人员六到十名,配备商用级安防系统和通讯加密设备。我们的主要目标是地下一层的服务器机房。注意,机房有三十秒自毁机制。我们必须在三十秒之内控制住局面,或者在齐振启动自毁之前阻止他靠近认证面板。” “目标二号,东四环齐振私宅。预计保镖三人,家属若干。搜查重点是书房和卧室内的保险柜。” “目标三号,北郊鑫源物流仓库。预计守卫一到两人。搜查重点是松风阁转移过来的那批物资,包括纸质账册和硬盘。” “三路同时行动。切入时间统一为今晚二十三点整。通讯频率固定在B7加密频段。” 部署完毕后,所有人散开准备。 周远帆走出会议室,在集结点外面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傍晚来得很快。下午五点不到天就黑了。远处的西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浓墨的轮廓。松风阁就藏在那道轮廓里面。 苏晓月从驻地打来了一个电话。 “周远帆,有一个情况。” “说。” “过去两个小时里,松风阁方向的通讯信号出现了异常波动。频率、加密方式和之前完全不同。我分析了一下信号特征,这不是内部通讯。这是一个对外的紧急联络信号。” “什么意思?” “意味着齐振可能已经察觉了什么。他在联系外面的人。” 周远帆的手攥紧了手机。 “还有吗?” “有。我截获了一段短促的通讯碎片。内容不完整,但我识别出了两个关键词。一个是机场,一个是商务机。” 机场。商务机。 齐振在准备逃跑。 “苏晓月,能定位这个信号的接收方吗?” “正在追踪。给我二十分钟。” 周远帆挂断了电话。他快步走回了会议室。 “陆征,行动提前。不等到二十三点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九点。” 陆征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十分。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齐振在准备跑路。如果他上了那架私人商务机,我们就什么都完了。” 陆征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去开始重新协调三支行动小组的出发时间。 林雪薇走了过来。 她已经把装备全部穿戴好了。战术背心、通讯耳麦、腰间的手枪套里别着那把擦得发亮的黑星手枪。头发扎成了一个紧实的马尾,脸上的表情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我先走。松风阁的外围监控需要提前重新布设。”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她转身走向了停在空地上的一辆深色SUV。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她回头看了周远帆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担心,不是嘱托,只是一个搭档在行动前的最后确认。 但周远帆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极深处的东西。 她走了。 SUV的尾灯在暮色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通往西山方向的公路上。 苏晓月在十八分钟后打来了电话。 “定位到了。那个紧急联络信号的接收方是京城东郊的一个私人机场。机场登记的运营方叫天成通航有限公司。” “天成通航什么背景?” “法人代表叫赵乐平。但实控人经过穿透之后,跟鼎盛集团的一家三级子公司有股权关联。机场里目前停着一架庞巴迪挑战者650公务机,注册号我已经查到了。这架飞机在二十分钟前提交了一份飞行计划申请。” “目的地是哪里?” “南洋。” 周远帆把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苏晓月,联系民航管理部门。以最高检专案组的名义,申请临时冻结天成通航这架公务机的飞行计划。在我们完成抓捕之前,这架飞机不能起飞。” “我马上办。” 周远帆挂了电话。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冬天的星星很淡,稀稀拉拉地挂在灰蒙蒙的夜空上。远处的西山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不。 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而他手里的那条绞索,必须在它睁开眼睛之前勒紧。 周远帆拉上了外套的拉链,走出了集结点。 今夜无眠。 第171章 截击航班 九点整。 周远帆的手表秒针跳到了十二点位置的那一瞬间,他拉开了车门。 三路人马同时出发。 第一路,陆征带十二个人直扑松风阁正门。第二路,六个人奔东四环齐振私宅。第三路,也就是周远帆自己这一路,带着两个武警和一名经侦局的同志,直奔京城东郊的天成通航私人机场。 车队在夜色中无声地分开了。像三把刀同时插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周远帆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脸上。苏晓月五分钟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没有关掉。 “民航管制已确认冻结天成通航的飞行计划。但该机场不在民航系统的常规管辖范围内,属于通用航空范畴,机场塔台有独立的起降授权。如果齐振绕过民航直接指挥塔台放行,冻结令可能失效。建议物理拦截。” 物理拦截。 周远帆把手机锁了。 “多久到?”他问司机。 “不堵车的话,三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能到吗?” 司机看了他一眼。 “能。但得走应急车道。” “走。” 车速猛地拉到了一百四十。周远帆能感觉到车身在微微发颤,高速公路上的路灯像流星一样从两侧掠过。 通讯耳机里传来了林雪薇的声音。 “周远帆,我到了松风阁外围。保安岗亭里两个人,后门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停着,发动机没熄。” “后门那辆车盯紧了。可能是齐鹤鸣的。他一定在等什么指令。” “知道。我已经安排两个人绕过去卡住了车道的出口。” 短暂的沉默。 “陆征呢?” “陆征的车队在我后面两公里。三分钟后到达预定切入点。” “好。等陆征到位之后你再进去。不要提前暴露。松风阁的安保不是普通的物业保安,他们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明白。我带了破门装备。” 又沉默了几秒。 “周远帆。” “嗯?” “机场那边小心。困兽犹斗,齐振身边可能会有亡命之徒。” “嗯。随时保持联络。” 通讯切断了。 周远帆盯着前方漆黑的高速公路。远处有几盏稀疏的灯光,那是京城东郊的工业区。天成通航的私人机场就在工业区的北端,一个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封闭区域。 二十三分钟后,车子驶下了高速匝道。 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直通机场方向。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前方一公里就是机场大门。”司机放慢了速度。 周远帆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机场大门是一扇电动铁门,旁边有一个简易的岗亭。岗亭里亮着灯,能看到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影。 “停车。” 车子在离大门三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周远帆下了车,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弯着腰,沿着路边的排水沟快步向前移动。两个武警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到了离岗亭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引擎声。 不是汽车的引擎。是涡扇发动机预热的声音。低沉、持续、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高频震动。 那架庞巴迪挑战者650已经在做起飞前的准备了。 周远帆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月拨了一个电话。 “苏晓月,那架飞机正在预热。” “什么?”苏晓月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半度,“不可能。民航冻结令半小时前就下达了。” “我说了,这是通用航空机场。塔台可以自行授权。” “我马上联系空管局下达禁飞指令。” “来不及了。从空管局发指令到塔台执行至少要十五分钟。涡扇发动机预热完成到起飞不超过八分钟。” 苏晓月那边沉默了两秒。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地传来,像是一阵急雨。 “我试着黑进他们的塔台系统,切断起降信号。”苏晓月说,“但这是一个封闭的局域网,物理隔离的。我需要时间找外网接口。” “不要浪费时间了。物理拦截。” “怎么拦截?你手上只有三个人。那是通用航空机场,有自己的安保力量。如果发生冲突,会很被动。” “不需要人。需要一辆车。” 周远帆挂了电话,快步走回了自己的车旁边。 “给我车钥匙。” 司机愣了一下。 “周局长,你要干什么?” “开车进跑道。” 司机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架六十多吨的飞机。你开车冲上去那等于是送命。” “不是冲飞机。冲跑道入口。庞巴迪挑战者650的起飞滑跑距离至少需要一千五百米。这个机场的跑道总长两千米。我把车横在跑道起始端,他就算完成预热也起飞不了。” 司机咽了一口唾沫,把钥匙递了过来。 周远帆接过钥匙坐进了驾驶座。 “你们三个去控制岗亭和塔台。不管用什么办法,切断塔台跟机组的通讯。给我争取五分钟。” 两个武警和经侦局的同志没有犹豫,弯着腰向岗亭方向摸了过去。 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车打着了火,大灯关掉,只留了示廓灯。 然后他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一头黑色的猛兽,无声地扑向了机场大门。 铁门是锁着的。但这只是一扇普通的电动铁栅栏门,不是防撞护栏。 轰的一声。 车头撞开了铁门。两扇栅栏向两边弹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周远帆没有减速。他的目光穿过碎裂的挡风玻璃,死死地盯着前方。 机场的停机坪在右侧。那架庞巴迪挑战者650停在二号停机位上,舱门已经关闭,两台涡扇发动机的喷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飞机正在缓缓地向跑道方向滑行。 来不及了。 不,还来得及。 飞机从停机位滑到跑道起始端至少需要三分钟。他需要在这三分钟之内把车开到跑道起始端并横过来。 方向盘猛地向左打死。车子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在停机坪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弧形,然后冲上了跑道的联络道。 联络道是一条只有六米宽的水泥路面,连接停机坪和主跑道。周远帆把车开到了联络道和主跑道的交汇处,然后再次猛打方向,把车横在了跑道的起始端。 车子停了下来。 周远帆拔了钥匙,下了车。 前方大约四百米的地方,那架庞巴迪正在缓缓地沿着滑行道靠近跑道入口。飞机的航行灯一红一绿地闪烁着,像两只冷漠的眼睛。 它在三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驾驶舱里的机组人员显然看到了跑道上横着的那辆车。飞机的发动机声从预热的低吼变成了怠速的嗡嗡声。 周远帆站在车旁边,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三十秒后,飞机的舱门从内侧打开了。 一个穿着机长制服的中年男人从舱门探出头来。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私人机场,你们无权进入!” 周远帆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越过机长的肩膀,看到了舱门内侧的客舱里,有一个人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齐振。 五十出头,花白头发,深蓝色西装。坐在皮质座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就像他不是在一架被拦截的逃亡飞机上,而是在自己的会客厅里等一个迟到的访客。 周远帆走向了舱门。 机长伸手挡在了面前。 “先生,这是私人领地,你不能进去。” 周远帆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对折的红色证件,打开,举在机长面前。 “最高检专案组,奉命执行逮捕。” 机长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退到了一边。 周远帆踏上了舷梯。 客舱里灯光柔和,暖气充足。地毯是深棕色的,座椅是米白色的。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氛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齐振依然坐着没动。 他看着周远帆走到自己面前,目光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扫过,停在了他手里的证件上。 “我以为至少会派个副部级的人来。”齐振开口了。他的声音跟宴会上一样平稳,甚至带了一丝自嘲的笑意,“来的居然是你。张明远先生。不,应该叫你原来的名字。” “周远帆。” “周远帆。”齐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齐振点点头,“这么年轻,就能进最高检的专案组。还能猜到我会走天成通航。是谁给你漏的底?高维明?” “你高估了你的保密能力,也低估了国家的决心。” “决心。”齐振摇了摇头。 “三十二岁。”他仿佛在品味这个数字,“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刚刚拿到第一桶金。一千万。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世界的顶端。三十年过去了,我建了一个帝国。然后被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拦在了自己的飞机上。” 他站了起来。 “周远帆,你有搜查令吗?” “有逮捕令。” “给我看看。” 周远帆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份盖着最高检红章的逮捕决定书,递了过去。 齐振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红章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文件还了回来。 “程序倒是齐全的。看来你们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他伸出了双手。 不是投降的姿态。是一种让人给自己戴手铐的从容。 周远帆从腰间解下手铐。冰冷的金属在暖气充足的机舱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齐振看着手腕上的手铐,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周远帆。” “嗯。” “你抓了我,只会让汉东的天更早塌下来。有些东西我不说,大家都能维持平衡。我要是不在了,那些人会发疯的。” 周远帆没有接话。他扶着齐振走出了舱门,踏上了舷梯。 冬夜的风迎面扑来,像一盆冰水浇在脸上。齐振的花白头发被风吹乱了,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 跑道上已经多了好几辆车。两个武警和经侦局的同志成功控制了塔台,切断了机场的对外通讯。陆征派过来的增援力量也到了,四辆警车围成了一个半弧形。 周远帆把齐振交给了两个武警看管,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雪薇。” “在。” “机场这边结束了。齐振已经控制住了。松风阁那边什么情况?”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林雪薇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正在突入。齐鹤鸣在地下一层。他启动了服务器的自毁程序。” 周远帆的手攥紧了手机。 “还有多少时间?” “倒计时读数四十五秒。” “够吗?” “必须够。这里有两道钛合金防爆门。第一道已经破开了。第二道是电子锁加机械锁双重认证。” “能破解吗?” “正在接驳破译设备。密码是动态加密的。”通讯器那头传来了林雪薇的声音,夹杂着工具敲击金属的噪音。 通讯变成了一片嘈杂的声响。有脚步声、金属门被撞开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 周远帆站在跑道上,冷风灌进了他的衣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攥着手机,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每一个声响。 三十秒过去了。 然后是林雪薇的声音。 “认证面板,在左侧墙壁。破拆机准备。” 又是一阵剧烈的碰撞声。 “打开了。线路断开。” 沉默了五秒。 “自毁程序已中断。服务器完好。” 周远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白色的呼吸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中蒸腾起来,被风撕成了碎片。 “齐鹤鸣呢?” “已控制。没有反抗。他看起来像是解脱了。” 周远帆闭了一下眼睛。 三路收网,全部完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京城冬夜的星星依旧稀疏而暗淡,但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有一丝泛白的光。 快天亮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苏晓月发来的消息。 “天成通航的数据终端已被远程锁定并镜像备份。初步筛查发现,核心资金流有一部分并未走金棕榈通道,而是通过一条全新的隐藏信道直接流向了汉东省金陵市的一个不明账户。该账户的开户行是金陵市商业银行梧桐路支行。” 金陵。 周远帆看完了这条消息,然后锁了屏。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两个武警架着的齐振。这个曾经的商业帝国掌门人站在零下十几度的跑道上,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手铐在路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冰封的湖水。 周远帆知道,这面湖水下面藏着的东西,远比他已经看到的要深得多。 汉东省。金陵市。 那个名字,迟早要浮出来的。 他拉上了外套的拉链,走向了停在跑道边上的警车。 天快亮了。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72章 汉东的天确实要塌了 齐振被押回驻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他走进临时审讯室的姿态,不像一个刚被从逃亡飞机上拖下来的犯罪嫌疑人。他的腰挺得很直,步伐均匀,唯一能看出异样的是手腕上那副明晃晃的手铐。 审讯室是驻地一楼临时改造的。一张铁桌、两把椅子、一盏白炽灯。墙角有一台录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齐振坐下来之后,先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把目光落在了对面空着的椅子上。 “审讯官呢?” 看守他的武警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周远帆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脸上没有任何疲态。事实上他已经连续清醒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但他不会让齐振看出来。 他在齐振对面坐下。桌上放了一杯清水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齐先生,我们正式开始。” 齐振看着他。 “正式开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多大了?” 周远帆没有回避。 “三十二。” “三十二。”齐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我手下的保安队长都比你大。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带着最高检的逮捕令闯进我的飞机,把我像牵一条狗一样牵出来。我活了五十三年,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齐先生,你的年龄和你的案子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齐振微微笑了一下,“年轻人办事,容易急。急了就容易出错。出了错就容易被人翻盘。” “齐先生,你现在没有翻盘的本钱了。”周远帆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打印纸,“松风阁地下一层的族谱服务器已经被我们完整保全。鑫源物流仓库的全部物资已经清点封存。天成通航的数据终端已被镜像备份。你还觉得自己有翻盘的本钱吗?” 齐振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只有零点几秒,但周远帆捕捉到了。 “族谱。”齐振重复了这个词,“你们知道族谱是什么?” “鼎盛集团过去十五年全部核心交易的加密数据库。资金流水、利益分配、关系网络、权力交换。你把它叫族谱,是因为它记录了你这个帝国里每一个人的位置和份额。” 齐振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看来你确实做了功课。” “不止功课。”周远帆把第二张纸推了过去,“这是盛德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光明未来城二期项目法律合规意见书的扫描件。你应该认识这份文件。它是金棕榈通道的法律挡箭牌。” 齐振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震动。那种你以为藏得最深的东西突然被人摆在桌面上时的震动。 “这份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齐先生,问问题的是我。” 齐振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周远帆脸上停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些东西,能扳倒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齐振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味道,“年轻人,你真的知道吗?族谱里记录的那些名字,有中央部委的人,有省部级的高官,有掌控着几千亿国有资产的企业负责人。你把这个盖子揭开,里面的东西会烫伤很多人。包括你自己。” “我不怕烫。” 齐振摇了摇头。 “不怕烫不代表烫不死你。”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姿态很放松,但目光像两根钉子,一动不动地钉在齐振的眼睛上。 “齐先生,我们聊点具体的。族谱里有一笔资金,去年十一月通过金棕榈通道从南洋回流,经棕榈湾资本注入光明未来城二期。这笔资金的最终去向是什么?” 齐振没有回答。 “不想说?没关系。”周远帆翻出了第三张纸,“苏晓月同志已经从天成通航的数据终端里追踪到了这笔资金回流后的二次分配路径。其中有一条支线,直接流向了汉东省金陵市商业银行梧桐路支行的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的开户人叫做什么,齐先生要不要猜一下?” 齐振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他没有猜。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齐先生,你手里有一本族谱,里面记录了你跟所有人的利益关系。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本族谱之所以还存在,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你跟那些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信任,是绑架。你需要族谱来确保他们不敢背叛你。但反过来,他们也随时可以切断跟你的联系,把你当成弃子。” 齐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今晚坐上那架飞机想跑,你觉得你跑得了吗?”周远帆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声音沉下去半个调,“就算飞机没被拦截,就算你到了南洋,然后呢?你以为你在南洋的那些资产是安全的?高维明冻结赵志刚海外资产用了多长时间?四十八小时。你觉得比赵志刚段位高多少?”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锥,扎进了齐振的防线。 赵志刚。 江州那个被他们一手扶起来、又一手抛弃的棋子。 “你提赵志刚干什么?”齐振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沙哑。 “因为你跟他的处境一模一样。你以为你是棋手,其实你也是棋子。你跟赵志刚唯一的区别,就是你的棋盘更大、筹码更多。但本质上,你们都是被人用完了就扔的消耗品。”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周远帆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齐先生,你今晚往南洋跑,你通知了谁?你那些在京城的老朋友们,有几个帮你安排了接应?一个都没有。因为你一旦跑了,他们反而安全了。你带着族谱跑了,那些记录就永远见不了光。” 齐振闭上了眼睛。 审讯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真话。” “什么真话?” “族谱里的资金去了金陵。金陵那个账户的背后是谁。” 齐振的嘴唇动了一下。 周远帆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他正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改变整个汉东省官场格局的决定。 “金陵那个账户的背后……”齐振的声音变得极低,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是叶……” 他说到了第二个字。 然后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齐振的上半身猛地往前倾,额头差点撞在铁桌上。他的双手撑住桌面,手铐的链条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齐先生?” 齐振没有回应。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呛水的声音。他的左手松开了桌面,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齐先生!” 周远帆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齐振身边的时候,齐振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他的整个身体蜷缩在地面上,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灰白色。 “叫医生!”周远帆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扶住了齐振的肩膀。 齐振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他的眼球往上翻,嘴角溢出了白色的唾液。 但他还在试图说什么。 他的嘴唇在颤抖着蠕动。周远帆把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 “叶……援……” 第三个字没有说出来。 齐振的眼球彻底翻了过去。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一下子瘫软了。 驻地的随队军医在两分钟内赶到了审讯室。他跪在地上对齐振进行了紧急检查,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远帆,脸色很难看。 “急性心肌梗塞。瞳孔散大,心率几乎停止了。需要立刻送医院。” “送。” 齐振被抬上了担架。 周远帆站在审讯室的门口,看着担架被推进走廊。白炽灯的光照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齐振灰白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具蜡像。 林雪薇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在松风阁完成任务后赶了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战术背心上还沾着松风阁地下室的灰尘。 “怎么回事?” “齐振在审讯中突发心梗。正在抢救。” 林雪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之前有心脏病史吗?” “体检报告上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不需要言语。 一个五十三岁、体检报告上没有心脏病史的男人,在即将说出关键信息的那一秒突发急性心梗。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苏晓月从监控室跑了过来。她显然一直在实时监看审讯画面。 “周远帆,我回放了审讯录像。齐振发病的那个瞬间,他的左手先按住了胸口的位置。准确地说,是按住了他西装内衬左侧口袋的位置。” “那个口袋里有什么?” “搜身的时候没有发现异常物品。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齐振被捕后一直穿着他那件定制西装。那件西装从来没有被脱下来过。” 周远帆的脸色沉了下来。 “走。去抢救室。” 三个人快步走到了驻地临时改造的医疗室。军医正在对齐振进行心肺复苏。 “等一下。”周远帆走到担架旁边,“把他的西装脱下来。” 军医停了一下。 “脱西装?他现在心脏快停了。” “脱。” 两个武警帮忙把齐振瘫软的上半身抬起来,军医小心地把那件深蓝色定制西装从他身上脱了下来。 周远帆接过西装。 他翻过来,摸了一下内衬左侧的口袋。 口袋是空的。但口袋的布料比右侧厚了一层。 “苏晓月,给我剪刀。” 苏晓月从医疗箱里翻出了一把外科剪。周远帆沿着内衬口袋的缝线剪开了面料。 夹层里面有一个东西。 一个大约拇指大小的扁平装置。金属外壳,一端有两根极细的导线,导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块微型电路板。 苏晓月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林雪薇问。 “微型脉冲发生器。”苏晓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以远程接收无线信号,然后释放一次性的高压脉冲。脉冲穿过皮肤传导到心脏,诱发室颤。” “也就是说……” “有人远程给他下了死手。”苏晓月蹲下来,用镊子小心地把那个装置从西装夹层里取了出来,“这个装置的信号接收频段和通讯模块我需要回去分析。但如果能追踪到触发信号的来源……” “追。”周远帆的声音硬得像铁,“不管追到哪里,追到底。” 苏晓月把装置装进了一个证据袋里。 军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心跳恢复了。微弱但稳定。但他的脑部缺氧时间过长,我不确定他醒来之后还能不能正常说话。” 齐振活着,但基本上已经是一具不会开口的活证据了。 周远帆站在医疗室的门口,看着心电监护仪上微弱而缓慢的绿色波形。 齐振的嘴角还微微张着。就好像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第三个字,永远凝固在了他的嘴唇之间。 叶。援。 第三个字是什么,周远帆已经不需要齐振来告诉他了。 秦正国在一个小时后赶到了驻地。 他在医疗室门口站了三分钟,看着躺在担架上的齐振。然后他转身走到了院子里,对周远帆说了一句话。 “小子,你触碰到了龙国真正的权力高压线。” 周远帆没有说话。 秦正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但没有点。 “齐振这条线断了。但证据还在。族谱、金棕榈通道、备忘录、天成通航的数据。这些加在一起,够不够立案?” “如果只针对齐振和鼎盛集团,足够了。但如果目标是金陵那个人……” “差多少?” “差一个直接证据。族谱里的资金记录能证明钱流向了金陵。但从金陵那个账户到那个人之间,还差一环。” 秦正国沉默了五秒。 “那就去金陵找。” 周远帆看着他。 “你们三个人。”秦正国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弹了弹,“这次在京城的表现,上面看到了。你、林雪薇、苏晓月,三个人是一把好刀。现在这把刀需要换一个战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的调令很快就会下来。具体的职务安排我暂时不能透露,但你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战场,在汉东省。” 秦正国转身往驻地里面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周远帆,有一句话我要提前跟你说。” “您说。” “去了汉东之后,你面对的不是齐振这种商人。是真正掌握公权力的人。商人再狡猾,终归是用钱说话的。但官员不一样,他们用权力说话。权力这个东西,比钱厉害得多,也危险得多。”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 “你不明白。”秦正国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凌晨的寒风中格外锐利,“但你会明白的。” 他走进了驻地的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晓月的工作站传来了微弱的键盘敲击声。她已经开始分析那个微型脉冲发生器了。 周远帆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逐渐泛白的天空。 叶援朝。 这个名字从赵志刚案开始就像一个幽灵,盘旋在所有线索的上游。江州的贪腐网络、光明未来城的千亿黑幕、齐振的洗钱帝国,每一条线追到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汉东省。金陵市。省政府大院。 他要去那里了。 不是以一个专案组成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更深入、更危险的身份。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齐振说的那句话没有错。 汉东的天,确实要塌了。 第173章 论功行赏 齐振被送进了京城武警总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二十四小时之后,主治医生给出了正式的诊断结论: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塞,伴脑部缺氧性损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大脑皮层功能严重受损。通俗点说,人活着,但基本上成了植物人。 秦正国在电话里把这个消息告诉周远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活口变死口了。” 周远帆没有说话。 “那个微型脉冲发生器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苏晓月正在写报告。” “让她加快。我要在三天之内把齐振案的阶段性结论呈报上去。齐振虽然不能开口了,但族谱、金棕榈通道、备忘录、天成通航的数据,这些加在一起够立案了。该收网的收网,该移送的移送。但金陵那条线要另案处理。” “明白。” 秦正国顿了一下。 “周远帆,调令的事情,上面已经批了。” 周远帆的手攥紧了手机。 “什么职务?” “你,汉东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周远帆愣了两秒。 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这不是公安系统,不是检察系统,而是省政府行政中枢的核心岗位。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从地方招商局的代局长一步跨到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中间跳了至少三个台阶。 “这个安排谁定的?” “上面。”秦正国的语气不容追问,“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省政府办公室负责全省重大项目的审批流转。而汉东省目前最大的几个重大项目,都跟一个人有关。” “叶援朝。” “对。你是一把刀,插进去就是为了割他的肉。但他不会让你割得那么容易。省政府大院的水,比京城还深。” “林雪薇和苏晓月呢?” “林雪薇,汉东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重案支队支队长。苏晓月,汉东省纪委监委第五审查调查室副主任。” 周远帆沉默了三秒。 三个人,三个方向。政务、警力、纪检。 像三把刀同时插入汉东省的心脏。 “什么时候到任?” “三天后。调令今天下午走正式程序,文件明天到你手上。后天收拾驻地,大后天去金陵报到。” “行。” “还有一件事。”秦正国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你去了金陵之后,我在京城就管不到你了。汉东省的事情,汉东省自己处理。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个保障是这份调令。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我明白。谢谢秦组长。” “别谢我。把事情办好就行。” 电话挂了。 周远帆站在驻地的院子里,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这个位置微妙得很。说高不高,在省府大院里只能算中层。但说低也不低,因为办公室是省政府的中枢神经,所有的文件、批示、项目审批都要从这里过。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如果想了解省里正在发生什么,只需要把经手的文件多看两眼。 但反过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也是完全透明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同事和上级的眼皮底下。一个刚调来的副主任如果做了任何出格的事,不出三个小时全省府大院就知道了。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接触到核心信息,又不能引起叶援朝的警觉。 至少在前期不能。 他走进了一楼的办公区。 苏晓月在工作站前,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微型脉冲发生器的放大图像。她已经把整个装置拆解了,零件排列在一块白色绒布上,像一具精密的微型尸体。 “结果怎么样?” “这个装置的制造工艺极高。”苏晓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核心芯片是军转民级别的微波接收模块,量产编号已经被磨掉了。但电路板的焊接工艺有一个特征。焊点的温度控制精度在正负零点五度以内,这种精度只有特定厂家的回流焊设备才能做到。” “能追踪到厂家吗?” “已经缩小到了三家。两家在京城,一家在金陵。” “金陵那家叫什么?” “鼎新微电子。注册地在金陵市高新区。表面上是做工业传感器的,但他们的产品线里有一条专门做定制化微型医疗设备的。” “跟叶援朝有没有关系?” “直接关系查不到。但鼎新微电子的最大客户是一家叫汉海建工的公司。汉海建工给鼎新微电子下过一批定制化订单,采购的就是类似的微型脉冲发生模组。” “汉海建工。”周远帆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两遍。 苏晓月抬头看着他。 “这家公司我查过了。汉海建工是汉东省近三年冒出来的最大建筑工程承包商。高速公路、地铁、工业园区,几乎包揽了省里一半以上的重大基建项目。法人代表叫赵乐平。” “赵乐平?天成通航的法人代表也叫赵乐平。” “对。同一个人。天成通航和汉海建工的实控人是同一个人。而赵乐平这个人的背景穿透之后,指向的终端跟鼎盛集团一样,都是一个复杂的离岸信托架构。” “齐振的人。” “或者说,齐振倒了之后,接替他的人。” 周远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贴着京城专案组的全部情报图谱。他拿起一支记号笔,在最下面画了一个新的节点。 汉海建工。赵乐平。金陵。 然后他在这个节点和顶部的叶援朝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这条虚线,就是我们去金陵要找的东西。” 林雪薇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已经换下了战术装备,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下来的时候,冷艳的面庞上多了几分柔和。 “调令的事我听说了。”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省厅重案支队支队长。听起来很威风,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光杆司令。重案支队在我上任之前就被架空了,人员编制只有十二个人,其中一半是本土派系塞进来的关系户。”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林雪薇走到白板前面,看了一眼周远帆新画的那个节点,“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你这个位置更有意思。表面上是升官了,实际上是被摆在了叶援朝的案板上。他每天都能看到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去。” 林雪薇看着他的眼睛。 “你有什么计划?” “现在没有。到了金陵之后才知道水有多深。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周远帆转身面对她,“我们三个人的岗位分别在省政府、省公安厅和省纪委。三个部门之间正常情况下没有直接的业务交集。如果我们三个人频繁接触,会引起注意。” “所以?” “所以到了金陵之后,我们三个人在明面上要保持距离。联络走加密通讯,见面找安全地点。所有的信息共享通过苏晓月中转。” 苏晓月在工作站那边插了一句话。 “我在省纪委的位置可以接触到汉东省近五年所有重大项目的审计数据和官员财产申报记录。如果叶援朝的利益输送有痕迹,这些数据里一定能找到端倪。” “但你要小心。”周远帆转向她,“省纪委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叶援朝在汉东省经营了十几年,纪委里也有他的人。你的数据权限可能会被限制。” 苏晓月点了一下头。 “我有准备。技术手段上他们封不住我。但行政手段上,如果有人刻意调走我接触数据的权限,那就比较棘手了。” “所以前期你做两件事。第一,尽快摸清省纪委内部的派系格局,搞清楚谁是叶援朝的人。第二,在你的数据权限被限制之前,把需要的核心数据备份出来。” “明白。” 林雪薇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在整理松风阁搜出来的资料时,发现了一张照片。” 周远帆和苏晓月同时看向了她。 林雪薇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透明的证据袋。袋子里是一张六寸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两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建筑物前面。左边那个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右边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身材微胖,笑容满面。 建筑物的门牌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寰宇时代集团总部。 “左边那个人是谁?”周远帆问。 “我不认识。但他的面部轮廓,跟我养母留下的那张遗照里的女人非常相似。” 林雪薇的声音在说到养母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她很快控制住了。 “右边那个人呢?” “右边那个人,”林雪薇看着照片上那张笑容满面的脸,目光变得极为冷硬,“是赵乐平。” 房间里安静了五秒。 赵乐平。天成通航的法人代表。汉海建工的实控人。齐振帝国在汉东省的代理人。 而寰宇时代,按照此前的所有线索,跟林雪薇的身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苏晓月问。 “照片背面有日期。1998年9月。” 1998年。正好是叶援朝操盘那次国企改制、造成三亿国有资产流失的年份。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 周远帆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先存起来。到了金陵之后再查。” 林雪薇把照片收了回去。 “周远帆。” “嗯?” “省府大院水深得很。”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别忘了你还有我这把枪。” 周远帆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晓月在工作站那边默默地关掉了脉冲发生器的分析报告,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三秒才打上去。 汉东专案。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正在白板前商量的周远帆和林雪薇。 两个人站得很近,但没有任何亲昵的动作。他们在讨论金陵的城区地图和省政府大院的平面布局。林雪薇指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说了什么,周远帆摇了摇头。 苏晓月看了他们两秒钟。 然后她转回身去,面对屏幕。 她在文件夹里新建了三个子目录。 一个叫政务线,对应周远帆。 一个叫警务线,对应林雪薇。 一个叫纪检线,对应她自己。 三条线,三把刀,一个目标。 她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作为整个汉东专案的开篇。 目标: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叶援朝。 然后她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纪委的数据网就是你的眼睛。我在暗处盯着他们。 她删掉了后面那句话。 想了想,又打了回来。 然后她把文件保存了,关掉了屏幕,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 “周远帆。” 周远帆从白板前转过头来。 “说。” “需要我帮你整理领口吗?你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周远帆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第三颗扣子扣到了第二个扣眼里。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扣错的。大概是凌晨在机场那会儿换衣服的时候太匆忙了。 苏晓月走过来,伸手帮他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她的手指很凉。 “到了金陵之后保重。”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你也是。” 苏晓月退后了一步。她的眼圈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笑了一下。 “走吧。去金陵。” 三天后。 三张调令正式送达。 周远帆、林雪薇、苏晓月,分别被任命为汉东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汉东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重案支队支队长、汉东省纪委监委第五审查调查室副主任。 三个人在驻地门口分别上了三辆不同的车。 周远帆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们住了将近两个月的院子。院墙上的爬山虎在冬天枯成了一片褐色的网。方砚秋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他们离开。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清晨的阳光,表情看不清楚。 车子启动了。 三辆车驶出了院子,在第一个路口分成了三个方向。 一辆向南,一辆向东,一辆走了高速。 但它们的终点是同一个地方。 金陵。 第174章 赴任省府的下马威 金陵的冬天比京城湿冷。 周远帆到达汉东省政府大院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五分。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梧桐树腐叶的潮湿气息。 省政府大院坐落在金陵市中心的长安路上。大门是一扇铁灰色的电动栅栏门,两侧各有一个武警岗亭。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匾,字体端正厚重。 周远帆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走进了大门。 门卫在他的证件上看了三遍。一个刚满三十二岁的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这种年纪在省府大院里实在太扎眼了。 办公厅综合科的一个年轻科员把他领到了三楼。 三楼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门牌上写着各处室的名字。 “周主任,您的办公室在这边。”科员推开了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门。他的态度很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被替换掉的临时工。 “谢谢。这间办公室以前是谁在用?”周远帆随口问了一句。 科员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以前是常务副省长秘书组的一个临时休息室。后来空置了,就清理出来了。” 原来如此。连一间正规的副主任办公室都没给安排。 “知道了,你去忙吧。”周远帆面无表情地说。 办公室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老式的实木办公桌,一把皮椅,一个三层的文件柜,一盆快死了的绿萝。窗户朝北,光线很暗。 周远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省政府办公室一共有四个副主任。他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级别最低的一个。另外三个副主任都是在汉东省深耕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干部,根基深厚。而他是一个从外省空降过来的年轻人,没有任何本土关系网络。 “周主任,马主任让您到了之后先去他办公室报到。”科员在门外又提醒了一句。 “马主任是?” “办公室主任,马承志马主任。在二楼。” 周远帆整了一下衣领,下了楼。 马承志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正中间,门牌上写着省政府办公室主任。门半掩着,周远帆敲了两下。 “进来。” 马承志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圆脸,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些花白。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尊笑面弥勒,看上去很和善。 但周远帆在推门进去的第一秒就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银框眼镜后面,像两颗精密校准过的镜头,不动声色地把周远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小周局长,不,现在该叫小周主任了。欢迎欢迎。”马承志站起身来,伸出手,笑得很热络,“京城来的年轻干部,我们汉东省可是盼了好久了。” “马主任好。给您添麻烦了。”周远帆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 “不麻烦不麻烦。坐坐坐。”马承志让他坐在沙发上,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小周主任在京城是在最高检专案组工作的?” “是。” “年轻有为啊。听说你们那个专案组办了几个大案子?” “都是组织上的功劳,我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周远帆回答得很公式化。 “谦虚了谦虚了。”马承志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但在咱们省府大院,光有能力不够,还得懂大局。小周主任,你初来乍到,汉东的情况跟京城、跟下面市里都不太一样。慢慢熟悉,不急。” “请马主任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马承志摆摆手,话锋一转,“小周主任,你来了之后主要分管几块工作。一个是重大项目审批的流转和催办,一个是省长办公会的会务保障,还有一个嘛……” 他停了一下。 “有一个临时性的工作需要你接手。” “什么工作?” 马承志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 “汉海建工的金南高速公路项目。第三期工程款的拨付审批。这个项目之前一直是老刘在跟的,但老刘上个月生了病住院了,这摊子就空下来了。项目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你来了正好接手。” 周远帆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汉海建工。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这不是巧合。他刚到省府第一天就被安排接手汉海建工的项目,要么是马承志不知道他的底细随机分配的,要么就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马主任,这个项目涉及多少资金?” “第三期工程款总共是四点八个亿。按照合同约定,省财政先拨百分之六十,也就是两亿八千八百万。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等完工验收之后再付。” “之前的拨付流程走到了哪一步?” “省发改委的立项批复有了,财政厅的资金预算有了。就差办公室这边的主任会签和呈报省长审批。老刘走之前把文件都整理好了,你只需要复核一遍然后签字呈报就行。” 听起来是一个很简单的流程性工作。但周远帆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文件袋里面藏着的东西绝不简单。 “好。我先看看材料。” “行。不过小周主任,这个项目催得比较急。汉海建工那边说施工队已经到场了,工人的工资和原材料款都在等着这笔拨款。你看能不能在三天之内走完流程?” 三天。 周远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泡得很好,但他没有心思品味。 “我尽量。” “好好好。那你先忙。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周远帆拿着那个文件袋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在办公椅上,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将近四十页的项目审批资料。周远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表面上看,所有的手续都是齐全的。发改委的立项批复、财政厅的资金预算、交通厅的工程审核意见、环评报告、用地审批。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对应部门的公章和负责人签字。 但周远帆在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是财政厅的资金预算明细表。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行数字上。 金南高速第三期工程总预算:十二亿六千万元。 十二亿六千万。 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一页的项目概况。金南高速第三期工程全长六十七公里,包括三座隧道和两座跨江大桥。 六十七公里高速加三座隧道和两座跨江大桥,十二亿六千万的预算。 这个数字太低了。 周远帆在招商局工作过几年,对基建项目的造价有基本的概念。同等级别的高速公路加隧道加桥梁,按照龙国目前的建设标准,合理的预算区间应该在十八到二十二个亿之间。十二亿六千万只相当于合理预算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除非施工质量大打折扣。 或者,合同里的工程量跟实际的工程量不一致。也就是说,纸面上是六十七公里,实际施工可能只做了四十公里。剩下的钱去了哪里?变成了回扣,变成了利益输送的筹码,变成了某些人海外账户里的庞大数字。 周远帆把文件合上了。他感到一阵冷意。这不是几十万几百万的贪污,这是成体系的、明目张胆地从国家动脉上抽血。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省政府大院的内庭,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幅灰色的骨架画。 他给苏晓月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汉海建工,金南高速第三期。总预算十二亿六千万。帮我查一下同等级别高速公路项目的行业平均造价。另外查一下汉海建工过去三年在汉东省中标的所有基建项目的预算明细,看看有没有同类的异常。” 发完之后他又给林雪薇发了一条。 “已到任。第一天就接到了汉海建工的项目。可能是个局。保持警惕。” 林雪薇的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省厅这边也不太平。副厅长姓陶,叫陶正阳。我报到的时候他跟我握手,笑得像一尊弥勒佛。然后告诉我重案支队的办公室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他还特意强调整顿内部纪律,明摆着是在警告我别乱动。” 周远帆回复:“意料之中。他们越是防备,说明水越深。先按兵不动,摸清内部人员结构。不要轻举妄动。” 周远帆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锁了。 下午两点,他去了一趟省政府的资料室,调取了金南高速前两期工程的审批档案。 前两期的总预算分别是九亿二千万和十一亿四千万。第一期全长五十五公里,第二期全长六十一公里。造价算下来,每公里的单价分别是一千六百七十三万和一千八百六十九万。 而第三期的每公里单价是一千八百八十一万。 数字本身看起来没有太大问题。但周远帆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第三期的工程量里包含了三座隧道和两座跨江大桥。而前两期都没有隧道和跨江大桥。隧道和跨江大桥的造价是普通路基工程的三到五倍。增加了这么多高造价工程,每公里的平均单价却几乎没有变化。 只有一种解释。 高造价的工程被按照低造价的标准来预算了。钱进了汉海建工的账上,但工程的实际投入远低于预算。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但这个利润不是正常的施工利润,而是被系统性地虚增出来的。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审批文件。 这是一颗炸弹。 如果他签字了,就等于替汉海建工背书。等将来出了事,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他这个签字的副主任。 如果他不签字,三天之内没有走完流程,汉海建工会投诉到马承志那里,马承志会报到分管副省长那里。而分管这类项目的,正是常务副省长叶援朝。 进退两难。 周远帆把档案放回了资料室。 回到办公室后,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省府大院的黄昏来得比京城早。下午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了。梧桐树的枯枝在窗外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线条,像某种暗语。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月的回复。 “同等级别高速公路项目的行业平均造价已查实。含三座以上隧道和两座以上跨江大桥的高速公路,每公里平均造价区间为2800万至3400万元。金南高速第三期的每公里造价仅为1881万元。偏差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另外,汉海建工过去三年中标的七个基建项目中,有五个存在类似的造价异常。这不是偶发事件,是系统性的。” 周远帆看完了这条消息。 系统性的造价虚低。意味着汉海建工的每一个项目都在偷工减料。而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钱去了哪里,不用猜也知道。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签,还是不签。 签了,他就成了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不签,他就公开跟叶援朝的利益网络对抗。 但还有第三条路。 不签,但也不直接拒绝。而是以程序为由,提出需要补充材料。 他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审批文件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经初步审核,金南高速第三期工程款拨付申请材料基本齐全,但部分工程量清单与财政预算明细存在待核实事项,建议补充施工现场的中期工程量审计报告后再行呈报。”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这行字既不是签字同意,也不是明确拒绝。它把球踢给了汉海建工。如果汉海建工能拿出一份经得起推敲的审计报告,他没有理由不签。如果拿不出来,那问题就不在他身上。 他把文件袋合上,锁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晓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第一刀,落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省府大院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梧桐树的枯枝上,投下一片交错的阴影。 周远帆关上了办公室的灯,走出了大楼。 大院门口的武警换了班。新上岗的哨兵对他敬了一个礼。周远帆点了点头,走进了金陵冬夜的寒风里。 他不知道明天马承志会是什么反应。他也不知道叶援朝什么时候会注意到自己。 但他知道,第一颗石子已经扔进了水里。 接下来,就看水花有多大了。 第175章 剑指金陵 周远帆等了两天。 两天里,马承志没有找过他。办公室里的同事对他客客气气的,但没有人主动跟他搭话。那种感觉就像你是一个被塞进鱼缸里的新鱼,所有的老鱼都在观察你,但没有一条愿意先靠近。 第三天上午,马承志来了。 他推开周远帆办公室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报到那天淡了三分。 “小周同志,金南高速那个项目的审批文件,你批了没有?” “还没有。” “怎么还没有?不是说了三天之内走完流程吗?” “马主任,我在审核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需要核实的问题。”周远帆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翻到他写了批注的那一页,“工程量清单里的隧道和跨江大桥工程,预算单价跟行业标准有比较大的出入。我建议汉海建工补充一份中期工程量审计报告再呈报。” 马承志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远帆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比正常快了一拍。 “小周同志,你是在招商局做过的,对基建项目有了解。但省里的项目跟市里的不太一样。省级重大项目的预算编制是经过发改委、财政厅、交通厅三个部门联合审核的。这三个部门的章都盖在上面了,咱们办公室再去质疑人家的预算,程序上说不过去。” “马主任,我没有质疑三个部门的审核。我只是要求项目方补充一份施工现场的审计报告。这是办公室作为流转环节应尽的复核义务。” 马承志看着他。 “小周同志,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分管领导是谁?” “知道。常务副省长叶援朝。” 马承志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周远帆会这么直接地说出这个名字。 “叶省长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催了好几次了。你现在卡着不放,叶省长那边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就按我写的批注解释。程序合规,有理有据。叶省长如果觉得不妥,可以让汉海建工提供审计报告。审计报告没问题,我当天就签。” 马承志沉默了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他的目光在周远帆的脸上来回扫了三遍。 “行。你再想想。” 他把文件放回了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周同志,在省府大院做事,最重要的不是对不对,而是时不时。时机不对,再对的事也是错的。” 门关上了。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马承志的话不是威胁,是提醒。一个在省府大院混了二十年的老人精在提醒一个刚来的年轻人:你还没搞清楚这里的规矩,就开始挡路了。 但周远帆不需要搞清楚规矩。因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遵守规矩的。 下午两点,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周主任吗?我是汉海建工的赵乐平。马主任把您的电话给了我,说金南高速的事情有些细节需要沟通。方不方便见一面?” 赵乐平。 周远帆在脑子里迅速调出了这个人的资料。天成通航和汉海建工的实控人。齐振倒台后接管了在汉东省全部利益网络的新代理人。1998年跟寰宇时代创始人合影的那个笑容满面的中年人。 “赵总客气了。见面可以,但我希望您能带上金南高速第三期的施工现场审计报告。有了这份报告,审批流程很快就能走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审计报告需要一点时间准备。要不这样,我们先见面聊聊。我请您喝个茶,聊聊天,纯粹是交个朋友。” “赵总,公事公办。报告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约。” “好好好。那我尽快。” 电话挂了。 周远帆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五秒。 赵乐平亲自打电话。这说明马承志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汉海建工的反应速度很快,这意味着金南高速项目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四亿八千万的工程款,他们急着要。 但为什么急? 如果只是正常的施工进度款,三天五天的差别不大。但如果这笔钱另有用途,比如说用来填补齐振倒台后留下的资金窟窿,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周远帆给苏晓月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赵乐平主动联系了我。帮我查一下汉海建工最近三个月的资金状况。重点看有没有大额资金外流或者异常的债务结构变化。” 苏晓月的回复在十五分钟后到达。 “初步查了一下。汉海建工过去三个月从省内四家银行累计贷款十七亿元,但同期的工程回款只有六亿。资金缺口达到十一亿。他们急需金南高速的工程款来填这个洞。另外,他们在上个月向金陵市商业银行梧桐路支行偿还了一笔八千万的短期借款。这个支行就是齐振案中那个不明账户的开户行。” 周远帆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汉海建工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齐振倒台后,原来由鼎盛集团输血的通道断了,赵乐平不得不从银行大规模借贷来维持运转。金南高速的工程款对他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救命稻草。 而他周远帆,现在坐在了这根救命稻草的必经之路上。 这就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下午四点半,林雪薇打来了电话。 “周远帆,我这边有情况。” “说。” “陶正阳今天下午把我叫去了他办公室。表面上是让我汇报重案支队近期的工作安排,实际上是在摸我的底。他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京城专案组是怎么抓到齐振的。第二,齐振案有没有涉及汉东省的官员。第三,我跟省政府办公室那个新来的周主任是什么关系。” 周远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怎么回答的?” “第一个问题我照实说了,抓捕过程不涉密。第二个问题我说不知道,案件的后续处理由最高检负责,不归省厅管。第三个问题我说不认识。” “好。” “但有一件事不太好。”林雪薇的声音压低了,“陶正阳问完我之后,我回重案支队的路上,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谁?” “叶援朝的秘书。我在京城的时候查过他的照片,不会认错。他从陶正阳的办公室方向走出来,跟我擦肩而过。” 叶援朝的秘书出现在省厅副厅长的办公室。这意味着陶正阳不只是在例行公事,他在替叶援朝做情报收集。 “林雪薇,从今天开始,你在省厅的一切通讯都走加密频道。手机不要带进办公室。” “已经在做了。” “还有,你查一下陶正阳的背景。重点查他跟叶援朝的关系,以及他在省厅内部的人脉分布。” “明白。” 电话挂了。 周远帆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快黑了。省政府大院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橙黄色的灯光在梧桐树的枯枝间投下密密匝匝的阴影。 三条战线已经全部铺开了。 他在省政府卡住了汉海建工的资金命脉。林雪薇在省公安厅摸清敌方的情报网络。苏晓月在省纪委的暗处收集数据和证据。 三把刀,三个方向,一个目标。 但对手也在动。 叶援朝的秘书已经出现在了省厅。马承志在替汉海建工传话施压。陶正阳在摸林雪薇的底。 这场棋局的每一步都在加速。 周远帆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更陌生的号码。 他接了。 “周主任好。” 声音很平稳,很沉,像一块压在桌上的镇纸。不急不慢,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您是?” “叶援朝。” 周远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的声音纹丝不动。 “叶省长好。” “听说你刚到金陵,还没来得及跟你见面。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来坐坐。聊聊你在省府的工作安排。” “好的,叶省长。” “那明天见。” 电话挂了。 周远帆握着手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分钟。 叶援朝亲自打电话。 不是通过秘书,不是通过马承志,是他本人。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叶援朝已经注意到了他。第二,叶援朝不打算用下属来试探他了,他要亲自上场。 明天上午十点。 省政府大院二楼东侧,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那扇门的背后,是他来金陵要找的那个人。 周远帆关上了办公室的灯。 他走出大院的时候,金陵的夜风扑在脸上,比京城的风更湿、更冷,带着一股子从长江上吹过来的水腥气。 他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大步走向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 一辆公交车刚好到站。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窗外是金陵夜晚的街景。霓虹灯、车流、行人、梧桐树。这座城市的繁华和沉默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刚刚把手伸进了这张网的中心。 明天,他要亲眼见一见这张网的主人。 周远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灯火慢慢后退。 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76章 猛虎的试探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周远帆站在了省政府大院二楼东侧走廊的尽头。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大门,比走廊里其他的门宽了将近一倍。门牌是铜质的,擦得锃亮。 周远帆整了一下衣领,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跟电话里一样,平稳、深沉、不急不缓。 周远帆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少说有五十平米。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脊背上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闪着哑光。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干干净净,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只白瓷茶杯。 叶援朝站在窗边,背着光。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周远帆才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但不臃肿,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部轮廓很深,颧骨高,下颌线条硬朗。眼睛不大,但极其有神,像两颗被砂纸打磨过的黑色鹅卵石,光滑、冰冷、密不透风。 “小周同志,来了啊。”叶援朝笑了一下,伸出手。 这个笑容跟马承志的完全不同。马承志的笑是圆的,裹着一层蜂蜜。叶援朝的笑是薄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折刀。 “叶省长好。”周远帆上前两步握住了他的手。 叶援朝的手很干燥,力度适中,不重不轻。但周远帆注意到,握手的时候叶援朝的拇指微微往上翻了一下,轻轻压在了他的指节上。 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绝大多数人不会察觉。但周远帆在招商局跟各种客商打过太多交道,他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掌控。 “坐。喝茶。”叶援朝松了手,指了指沙发。 茶已经泡好了。紫砂壶,龙井。跟马承志办公室的茶一样。周远帆不知道这是省府大院的标配,还是叶援朝跟马承志用的是同一个供茶渠道。 “小周同志,你来汉东几天了?” “四天。” “感觉怎么样?适不适应?” “金陵的气候比京城湿一些。其他方面还在熟悉。” “慢慢来,不急。”叶援朝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是从最高检专案组过来的。那边的工作节奏快,压力大。到了省里,节奏不一样。省里讲究的是稳,是大局,是各方面的协调平衡。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冲劲太足了,有时候容易伤到自己。” 周远帆没有接话。 叶援朝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我听老马说,金南高速的审批你在复核?” “是。” “那个项目我比较关注。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它关系到汉东省下一个五年的交通枢纽规划。金南高速通了,整个汉东南部的物流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五。这是省长亲自过问的项目。” “我理解项目的重要性。” “你理解就好。”叶援朝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小周同志,我听说你对预算编制有一些疑问?” “不是疑问。是审核过程中发现部分工程量清单的单价与行业标准存在一定偏差。我建议项目方补充一份施工现场的审计报告。” “偏差多大?” “超过百分之四十。” 叶援朝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端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大约停了半秒钟。 “百分之四十?”叶援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这个数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行业公开数据。同等级别的高速公路项目,含隧道和跨江大桥的,每公里平均造价在两千八到三千四之间。金南高速第三期只有一千八百八十一万。” 叶援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礼节性的,这一次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审视。 “小周同志,你很细。这个数据一般人看不出来。” “办公室的复核职责要求我看出来。” “说得好。”叶援朝点了点头,“复核职责。那我问你,这个偏差你打算怎么处理?上报?” “目前只是建议项目方补充审计报告。如果报告能够解释清楚偏差的原因,流程可以继续走。如果解释不清楚,那就需要按程序启动更深入的审查了。” 叶援朝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 五秒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小周同志。”叶援朝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你知道老马在省府干了多少年吗?” “听说二十多年了。” “二十三年。从科员干到办公室主任,二十三年。他为什么能干二十三年?因为他懂一个道理:在省府大院里,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看的,不是你该问的,更不是你该算的。你把该走的程序走完,该签的字签了,其他的事情自有人操心。” 周远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省长,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有些事情既然看到了,就没办法当做没看到。” 叶援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远帆,“但原则这个东西,得看放在什么位置上。放得太高了,会挡住自己的路。” 他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个薄薄的笑容。 “老马的年纪也不小了,过两年就该退居二线了。办公室主任这个位子,总得有人接。小周同志,你觉得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翻译了。 叶援朝在用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来换他手里那个签字。 周远帆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叶省长,这个位子谁来坐,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是我该想的。但金南高速的审批文件,我只认审计报告。” 叶援朝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行。小周同志,你先忙。”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了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叶援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周同志。” “叶省长请讲。” “在金陵,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有些路,走错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周远帆没有回头。 “叶省长放心。我从来不走回头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一切声响。 周远帆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步伐不快不慢。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叶援朝比他想象中更危险。 不是那种赵志刚式的暴烈危险,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危险。他不威胁你,不恐吓你,甚至还给你画饼。但每一句话的背后都是一根绞索,不知不觉就勒上了脖子。 回到三楼办公室,周远帆给苏晓月发了一条消息。 “刚从叶援朝办公室出来。他想用主任的位子换我签字。我拒绝了。从今天开始,他会把我列为重点清除目标。加快汉海建工的资金审查,越快越好。” 苏晓月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明白。加速。” 下午六点,周远帆下班了。 他没有走大院的正门。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大院的几个出口,今天他选了西侧的一个小门,通往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色的围墙。梧桐树的枯枝从墙头探出来,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凌乱的阴影。 走了大约两百米,周远帆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间距均匀。不是普通路人的走路节奏。 周远帆没有回头。他加快了步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巷。 脚步声跟了过来。 他再拐。 还是跟着。 周远帆在巷子的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背靠着墙壁,屏住了呼吸。 三秒后,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拐角处。 周远帆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同时身体前压,用肩膀抵住了对方的胸口,把人按在了墙上。 “别动。” 对方没有反抗。 但也没有慌张。 周远帆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很放松,呼吸平稳,肌肉没有绷紧。这不是一个被吓到的人的反应。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刻意配合的反应。 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过来,打在了对方的脸上。 周远帆的手猛地松开了。 “马晓琳?”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女人。身材修长,面容清冷,短发齐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像两颗冷星。 马晓琳。马国华局长的女儿。那个在江州的暗夜里曾经无数次救过他的命的海外雇佣兵。 “好久不见,周主任。”马晓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勉强算是一个笑。 “你怎么在金陵?” “跟你一样。来找人的。” 周远帆看着她,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肾上腺素而剧烈跳动。 “找谁?” “赵乐平。”马晓琳从冲锋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了过来,“还有他背后的人。” 周远帆接过纸,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手写的行程记录。日期、时间、地点、交通工具。字迹工整,信息密集。 “这是赵乐平过去三个月的秘密行程。”马晓琳说,“我跟了他很久。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去一个地方。金陵郊外,西山方向,一个叫做青松园的疗养院。他在那里平均待两个小时,然后离开。” “疗养院?” “不是普通的疗养院。那地方的安保级别比省委大院还高。双层电网,红外监控,二十四小时巡逻。里面关着什么人或者藏着什么东西,我还没摸清楚。” 周远帆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马晓琳,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调到汉东省政府的消息不难查。”马晓琳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在金陵已经蹲了两个月了。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跟你碰面。” “两个月。你是什么时候到金陵的?” “齐振被抓之前。”马晓琳的眼神暗了一下,“我顺着父亲被杀的线索一路追查。从江州到京城,再从京城到金陵。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叶援朝。” “对。还有赵乐平。他们和寰宇时代之间有一条隐秘的利益通道。我父亲当年发现了这条通道,所以被灭口了。” 周远帆沉默了几秒。 “马晓琳,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没有身份。”马晓琳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从那个组织退出来了。现在就是一个自由人。一个只想给父亲讨一个说法的女儿。” 周远帆看着她。 月光下,马晓琳的面孔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黑暗之后才有的、干净到近乎残酷的冷静。她不像林雪薇那样冷艳逼人,也不像苏晓月那样温柔内敛。她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刀身上的花纹都被磨掉了,只剩下最纯粹的刃。 “你想怎么做?”周远帆问。 “我可以帮你。”马晓琳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你用你的方式,我用我的方式。最后的目标是一样的。” “我的方式是把他们送进监狱。你的方式呢?” 马晓琳没有说话。 沉默了五秒。 “我可以接受你的方式。”她说,“但前提是,你的方式能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如果法律让他们逃脱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 “那张行程记录,我会安排人去核实。如果疗养院里确实藏着什么,我们会一起揭开它。” “好。”马晓琳从墙上站直了身体,“联系方式我留给你。加密频段,一次性号码,用完即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信封,递了过来。 周远帆接过信封。 “马晓琳。” “嗯?” “保重。” 马晓琳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多了一点弧度。 “周主任,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黑色的冲锋衣很快融进了夜色里,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漆黑的水面,无声无息。 周远帆站在原地,捏着手里的黑色信封,站了很久。 马晓琳的出现,是他来金陵之后最大的意外。 但有时候,意外恰恰是转机。 他有林雪薇的铁拳,有苏晓月的数据之网,现在又有了马晓琳这把暗夜里的利刃。 三明一暗,四人成阵。 周远帆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的天空。金陵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他把信封塞进了内衣口袋,转身走出了巷子。 明天,棋局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第177章 办公室主任的覆灭 事情是从一通电话开始崩的。 周远帆拒绝签字后的第五天,金南高速第三期工地出了事。 那天早上八点刚过,马承志推开周远帆办公室门的时候,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 “小周同志,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递到周远帆面前。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上百个穿着脏兮兮工服的农民工堵在了金南高速施工项目部的大门口,拉着白底红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还我血汗钱。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六点半。工人堵了项目部大门,汉海建工的人出来协商,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现在交通厅的人已经赶过去了,但工人情绪很激动,拦不住。” “欠了多少?” “三个多月的工资。一千多号人,总共欠了两千六百万。”马承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汉海建工说没钱发。说等省财政的工程款拨下来再发。” 周远帆看完视频,把手机还给了马承志。 “马主任,汉海建工的工程款拨付申请还在我这里。审计报告他们一直没提供。” 马承志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小周同志,这件事闹大了。省长那边已经知道了。” “省长怎么说?” “省长让办公室查清楚情况,下午三点前报一个处理方案上去。”马承志看着周远帆的眼睛,“你是经手人。你得拿出一个说法来。” “说法很简单。”周远帆站起身来,“汉海建工拿不出审计报告,工程款就不能拨。工人的工资应该由施工方自行垫付,这是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省政府办公室的职责是审核拨付流程的合规性,不是替企业发工资。” 马承志瞪了他三秒。 “你知不知道,叶省长今天上午在常委会上发了火?他说金南高速是省重大民生工程,因为一个副主任的个人意见耽误了拨付进度,导致工人讨薪,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 “马主任,叶省长说的是个人意见。但我依据的是行业标准数据和办公室的复核程序。如果叶省长认为我的审核有问题,可以让财政厅或者审计厅出一份正式的复核意见来推翻我的结论。” 马承志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停下,也没有说任何语重心长的话。 周远帆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给苏晓月发了一条消息。 “金南高速工地讨薪了。汉海建工的资金链已经断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你手上马承志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苏晓月的回复来得很快。 “全部就绪。马承志在汉海建工旗下的金桥置业持有百分之三的干股,每年分红不低于两百万。这笔钱通过他妻子名下在金陵市郊区的一家美容院走账。银行流水、股权代持协议、转账记录,全部锁死了。” “今天能动吗?” “可以。但需要省纪委领导签批。我已经跟五室主任汇报过了,他支持我们行动。只等一个信号。” “信号就是今天下午的省长办公会。等马承志在会上替汉海建工开脱的时候,你再出手。时机要卡准。” “明白。” 下午两点五十分。 省政府三楼会议室。 省长办公会临时增加了一个议题:金南高速农民工讨薪事件处理方案。 周远帆坐在会议桌的末尾。作为办公室副主任,他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只有列席和汇报的资格,没有投票权。 省长坐在主位上,表情阴沉。叶援朝坐在省长右手边,面无表情。马承志坐在叶援朝的下首,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汇报材料。 “马承志,你先说。”省长开口了。 马承志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省长,金南高速第三期工程的拨款审批,目前卡在了办公室的复核环节。我们的周副主任认为项目预算存在偏差,要求汉海建工补充审计报告。但汉海建工方面表示,审计报告涉及大量施工数据核算,短期内无法提供。与此同时,工人的工资已经拖欠了三个月。我建议先行拨付百分之三十的工程预付款,也就是一亿四千四百万,用于解决工人工资问题,后续的审计报告可以在拨付后补交。” 先拨款后审计。 这等于是把周远帆设置的那道安全门直接拆掉了。 省长看了周远帆一眼。“小周同志,你的意见呢?” 周远帆站了起来。 “省长,我的意见和之前一致。金南高速第三期的预算造价比行业标准低了百分之四十以上。这不是小数目的偏差,而是系统性的异常。在没有施工现场审计报告的情况下先行拨款,等于是用财政资金为一个存疑的项目背书。如果将来审计发现问题,签字的人都要承担责任。”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叶援朝开口了。 “小周同志说的有道理。程序很重要。但民生也很重要。一千多个工人三个月没拿到工资,这个问题如果不尽快解决,影响的不只是一个项目,而是整个汉东省的营商环境。”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关怀。但周远帆听得出来,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死角里逼。 省长沉吟了几秒。 “这样吧。先拨百分之十的预付款,专款专用,只用于支付工人工资。审计报告一周之内补交。马承志,你牵头协调。小周同志,审计报告到了之后你第一时间复核。”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周远帆不满意,但在省长办公会上,他没有更多的牌可以打。 “好的,省长。” 会议散了。 周远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马承志追了上来。 “小周同志。” 周远帆停下脚步。 马承志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赢了一局。但这只是暂时的。审计报告一周之内会到你桌上。到时候你最好签。” “马主任,审计报告如果没问题,我没有理由不签。如果有问题,谁来施压都没用。” 马承志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小周同志,你以为你在跟谁下棋?” 他转身走了。 周远帆站在走廊里,看着马承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月发了一个字。 “动。” 四十分钟后。 马承志的办公室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进来的是三个人。打头的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女人,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证件夹。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密封的证据箱。 马承志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看到这三个人进来,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马承志同志。”那个中年女人打开了证件夹,亮出了省纪委的证件,“我是省纪委第五监察室副主任苏晓月。根据省纪委常委会的授权,经初步调查核实,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马承志的脸在三秒钟之内经历了惊愕、苍白、到最后一丝血色都没有的变化。 他的目光越过苏晓月的肩膀,看向了门外走廊里站着的周远帆。 两人对视了一秒。 马承志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周远帆从他的唇形读出了两个字:是你。 周远帆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苏晓月的团队进入办公室,开始封存文件柜和电脑。 马承志被两个工作人员请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能不能让我打一个电话?” “不可以。”苏晓月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马承志咬了一下牙。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西装内袋,似乎想掏什么东西。 周远帆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在马承志的手触碰到内袋之前,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马主任,配合工作。” 马承志低下头看着被周远帆握住的手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苏晓月冲周远帆使了一个眼色。周远帆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两个工作人员架着马承志走向了电梯。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深红色的地毯上,马承志的皮鞋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拖痕。 周远帆回到马承志的办公室。苏晓月正在指挥工作人员清点文件。 “他刚才想掏什么东西?”苏晓月问。 “不确定。可能是手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周远帆走到马承志的办公桌前,拉开了右手边最上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皮质通讯录。 周远帆翻开第一页。里面不是普通的通讯录,而是一份手写的人员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编码。有些名字被划了红线,有些被画了圈。 “这个东西,他刚才想销毁的大概率就是它。”周远帆把通讯录递给了苏晓月。 苏晓月接过来翻了几页,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上面有些名字我认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省厅的,有发改委的,有财政厅的。还有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的编码格式跟我们查到的汉海建工的隐秘账户编号完全一致。” “这就是马承志的保险柜。”周远帆说,“他在省府干了二十三年,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秘密。这份通讯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拿来换命的筹码。” 苏晓月把通讯录装进了证据袋里,密封,贴签。 “周远帆,你知道叶援朝为什么这么快就同意查办马承志吗?” “断尾求生。” “对。马承志只是最外面的一层皮。叶援朝把他丢出来,一方面是为了平息讨薪事件的舆论,另一方面是为了把火引到马承志身上,保全自己和赵乐平。” “但他没想到马承志手里有这个东西。”周远帆指了指那个证据袋。 苏晓月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但周远帆太熟悉了。那是苏晓月在数据分析中发现关键突破口时才会有的表情。 “这份通讯录的分析结果,我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给你。” “好。辛苦了。” 苏晓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证据箱提起来,走到了门口,“周远帆,注意安全。马承志倒了,叶援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苏晓月走了。 周远帆一个人站在马承志曾经的办公室里。 这间屋子比他三楼的那间大了整整一倍。窗户朝南,光线充足。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四个字。字写得很好,但此刻看起来格外讽刺。 周远帆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的梧桐树。 马承志在省府大院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的经营、积累、妥协、交换,在今天下午四十分钟之内全部归零了。 而他周远帆来金陵才不到十天。 十天。 一个副主任扳倒了一个主任。 但这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马承志的身后站着叶援朝。叶援朝的身后站着赵乐平。赵乐平的身后,是寰宇时代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周远帆的手机响了。 是林雪薇。 “听说了。马承志被苏晓月带走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 “省厅已经炸了锅了。陶正阳下午四点紧急开了一个内部会议,把所有处室负责人都叫去了。会议内容保密,但我通过重案支队的一个老同事打听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陶正阳在会上说:省里马上要变天了,每个人都要站好自己的队。” 站队。 周远帆闭了一下眼睛。 暴风雨的前奏已经响起来了。 “林雪薇,你那边关于西山方向那个疗养院的侦查,进展怎么样?” “马晓琳前天帮我踩了一次点。那个地方的安保确实不正常。外围有两米高的铁丝网,内部有至少三层巡逻。大门口挂的牌子写的是青松园高级疗养中心,但工商登记查不到这个名字。” “查不到?” “对。我让技侦的人帮我查了,金陵市所有的医疗机构和养老机构登记名录里,都没有青松园。这个地方在法律意义上根本不存在。” 一个不存在的疗养院。双层电网。三层巡逻。赵乐平每周必去。 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加快进度。”周远帆说,“我需要尽快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明白。我和马晓琳商量过了,这周三赵乐平再去的时候,我们准备渗透进去看一看。” “注意安全。不要冒险。” “放心。” 电话挂了。 周远帆站在窗边,看着省政府大院在暮色中渐渐沉入黑暗。 马承志倒了。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第178章 顺理成章的登顶 马承志被带走后的第三天,省政府办公室乱成了一锅粥。 四个副主任里,排位第一的老张请了病假,说是心脏不好要去省医院检查。排位第二的老孙突然提交了提前退休申请。排位第三的老陈倒是照常上班,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谁找他办事都是一句话:等新主任来了再说。 群龙无首。 整个办公室的日常工作几乎停摆了。省长办公会的会务没人牵头,重大项目的审批文件堆在各个处室里没人流转,连办公用品的采购都没人签字。 周远帆作为排位最末的副主任,按道理说轮不到他管这些事。但问题是,其他三个副主任要么跑了,要么装死。省长的文件总得有人送,电话总得有人接。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所有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周远帆头上。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刻意揽权。有人送文件过来,他就签收。有电话打过来,他就接。有人问怎么办,他就按规矩给个意见。不越位,不推诿,不声不响地把摊子撑了起来。 第三天上午,省长秘书打了一个电话到办公室。 “周主任,省长让你上去一趟。” 周远帆整了一下衣领,上了楼。 省长办公室在四楼。这是周远帆第一次进这间办公室。 省长姓陆,叫陆明德。六十出头,瘦高个,花白头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相很文气,像个大学教授。但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锐利,盯人的时候像两根细针。 “小周同志,坐。” “陆省长好。” “这几天辛苦你了。”陆明德摘下眼镜擦了擦,“老马的事,省委已经有了初步的处理意见。纪委那边正在深入调查。办公室不能一直没人管。我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陆省长,办公室的工作目前能正常运转。我只是在做一些基本的维持性工作。”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陆明德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周远帆,“你接手三天,签了四十七份文件,安排了两次省长办公会的会务,还牵头协调了金南高速讨薪事件的善后工作。你做的不是维持,是全面接管。” 周远帆没有否认。 “陆省长,事情摆在那里,总得有人做。” “说得好。总得有人做。”陆明德点了点头,“小周同志,你对金南高速的预算问题提出质疑,是你发现的。马承志的问题暴露,也跟你卡住审批有直接关系。你到汉东不到半个月,就帮省里避免了将近十个亿的国有资产流失。这个功劳,省委看在眼里。” 周远帆安静地听着,没有表态。 陆明德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但小周同志,你也得知道,有些人对你的意见很大。” “我理解。” “你理解就好。”陆明德转过身来,“叶援朝同志跟我谈了一次话。他推荐了一个人来接任办公室主任,是省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叫韩志明。你认识吗?” “不认识。” “韩志明在发改委干了十五年,资历深,人脉广。从资历上来说,他接任是合情合理的。” 周远帆沉默了两秒。 “陆省长,人事安排是组织上的事。我服从组织决定。” 陆明德看着他,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小周同志,组织上的决定还没下。我找你来,不只是通知你,也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周远帆抬起头,跟陆明德对视。 “陆省长,我不发表对人事的意见。但我可以说一件事。” “你说。” “金南高速的预算问题只是冰山一角。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汉海建工在汉东省过去三年中标的七个项目里,有五个存在同类的造价异常。这意味着整个审批链条可能存在系统性的漏洞。如果新任主任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些问题按下去,那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陆明德的眼神变了。 他在周远帆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好的,陆省长。” 周远帆走出了省长办公室。 他不知道陆明德最终会做出什么决定。但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已经把信号传递出去了。如果陆明德要查,他就是最好的执行者。如果陆明德不想查,那换谁来当主任都一样。 回到三楼的时候,老陈正站在走廊里抽烟。 看到周远帆从楼梯口出来,老陈掐灭了烟头,迎了上来。 “小周主任,刚从楼上下来?” “嗯。省长找我了解了一下办公室近期的工作情况。” “那是应该的。”老陈笑了笑,手往口袋里一插,靠在墙上,姿态看似随意,“小周主任,我在省府干了十八年了。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副主任,也是最有魄力的一个。老马那件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几个老家伙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敢动。你动了,我佩服。” 周远帆看着他。 老陈的表情很诚恳,但周远帆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脸,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表情变化。 “陈主任客气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话是没错。但该做的事不一定人人敢做。”老陈压低了声音,“小周主任,你听说了吗?叶省长推荐了发改委的韩志明来接老马的位子。韩志明那个人,我了解。在发改委是叶省长的铁杆嫡系。他要是来了,老马走的那些路子一条都不会断,只会换一个人继续走。” 周远帆没有说话。 老陈又往前凑了半步。 “小周主任,你说省长会怎么决定?” “组织上的事,我不好猜测。” 老陈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啊,嘴巴比保险柜还严。行,我不问了。”他拍了拍周远帆的肩膀,“不管省里最后怎么安排,我老陈只认一个理:谁干实事,我就跟谁。”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远帆站在走廊里,看着老陈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老陈这番话,与其说是表态,不如说是一次精准的试探。他在用韩志明的名字来测试周远帆的反应,看他是紧张还是淡定,以此来判断省长那边的风向。 官场上的人精,每一句话都是一枚棋子。 这一等,又是两天。 两天里,暗流涌动。 周远帆从不同的渠道听说,叶援朝在省委常委会前做了大量的游说工作。他先是找了省委副书记谈话,强调办公室主任的人选应该从本省干部中择优选拔,不宜让一个刚来半个月的外省干部越级担任。然后他又通过组织部的关系,给韩志明补了一份亮眼的考核材料。 但与此同时,京城那边也在发力。秦正国通过最高检的渠道,向省委一把手递交了一份关于周远帆在齐振案中表现的专项评价报告。这份报告的分量很重,等于是中央层面在背书。 两股力量在省委大楼的走廊里无声地碰撞着。 周远帆照常工作。他把马承志留下的每一份文件都翻了一遍,按照轻重缓急重新分了类。该走的流程继续走,该停的项目标注了待审。他还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苏晓月送来的马承志通讯录上的编码逐一比对了汉海建工的已知账户信息。 结果触目惊心。 那本通讯录上一共记录了三十七个名字。其中十一个跟汉海建工有直接的资金往来。六个在省级部门任职,三个在市级部门任职,两个是企业负责人。 他把比对结果加密后发给了苏晓月,同时给林雪薇发了一条消息:网越来越大了。 第五天上午十点,省委组织部的人来了。 来的是组织部副部长,姓方,叫方启明。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会议室里宣读了一份省委常委会的决定。 周远帆坐在会议桌旁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马承志同志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任命周远帆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坐在对面的老陈猛地抬起头,杯子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方启明继续说:“周远帆同志到任以来,坚守审核原则,及时发现并揭示了重大项目审批中的造价异常问题,为避免国有资产流失做出了重要贡献。省委认为,周远帆同志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工作作风过硬,符合办公室主任的岗位要求。” 方启明念完之后,把文件合上,看了周远帆一眼。 “周主任,请发表一下就职感言。” 周远帆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老陈在低头喝茶,表情复杂。几个处室的负责人面面相觑,有人在交头接耳。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科员在低头发短信,大概率是在把这个消息往外传。 “感谢组织的信任。”周远帆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来汉东的时间不长,很多情况还在熟悉。但有一点我可以向在座的各位保证:该怎么干的活,我一定会干好。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会少。” 简短。克制。没有空话套话。 方启明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里带着一丝满意。 会后,周远帆回到了二楼。 马承志的办公室已经被清理过了。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的字被摘走了,书柜里的文件被纪委封存了。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只放了一部新的办公电话和一摞待签文件。 周远帆坐在了那张皮椅上。 椅子的靠背比他三楼那把高了一个头,坐垫也更软。窗户朝南,阳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筛过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手机响了。 苏晓月。 “恭喜,周主任。” “不用恭喜。活更多了。” 苏晓月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带着一丝周远帆很熟悉的温暖。 “马承志通讯录的分析报告我已经整理完了。三十七个名字里,有十一个跟汉海建工有直接资金关联。另外还有八个名字后面标注了一种特殊的编码格式,跟我们之前查到的寰宇时代的离岸信托账户结构高度吻合。” “寰宇时代?” “对。这意味着马承志不只是汉海建工的棋子,他同时还是寰宇时代在省内的信息节点。他替两条线同时服务。” 周远帆闭了一下眼睛。 马承志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他把自己织成了一张网的核心枢纽。汉海建工通过他走省政府的审批,寰宇时代通过他获取省级决策层的情报。他两头吃,两头赚,两头都离不开他。 而现在这张网的枢纽被拆掉了。 “苏晓月,那八个关联寰宇时代的名字,你先按住,不要动。等我这边理顺了省府的工作秩序之后,我们再一起收网。” “明白。还有一件事。” “说。” “林雪薇让我转告你。她和马晓琳已经确认了渗透计划。后天是周三,赵乐平按照惯例会去青松园。她们准备在赵乐平到达之前先行潜入,从后山方向突破外围防线。” 周远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们有多大把握?” “林雪薇说七成。马晓琳说十成。” 周远帆微微皱了一下眉。马晓琳的底气来自于她的个人战斗力,但个人战斗力在面对系统化的安保体系时,未必靠得住。 “告诉她们,以情报收集为主,不要跟安保人员发生正面冲突。如果暴露了,立刻撤退。那个疗养院里藏着什么,我们迟早会知道。不急于这一次。” “好,我转达。” 电话挂了。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金陵冬天的阳光很淡,像被稀释过的蜂蜜。但今天的天空难得地露出了一小片蓝色,嵌在灰色的云层之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现在是汉东省政府办公室主任了。 三十二岁。省政府办公室主任。 这个职位意味着他正式成为了省级行政中枢的掌控者。所有需要省长和副省长签批的文件,都要经过他的手。所有省级重大项目的审批流转,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包括叶援朝分管的项目。 从今天开始,叶援朝想要推动任何涉及汉海建工和赵乐平的项目审批,都必须先过他周远帆这一关。 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正在悄然逆转。 但叶援朝不会坐以待毙。 周远帆很清楚,从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的这一刻起,叶援朝已经把他列为了头号威胁。此前叶援朝还可以用利诱、用施压、用下属来敲打他。但现在他已经跟叶援朝平起平坐了,那些手段不再管用。 叶援朝接下来会怎么做? 要么在省委层面发动政治攻势,给他扣帽子、找毛病、制造舆论压力。 要么走暗线。通过赵乐平动用体制外的力量来对付他。 不管是哪一种,暴风雨都已经近在眼前了。 周远帆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消息。 来自马晓琳。 “周三行动确认。后山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可以绕过外围电网。我已经实地勘察过两次。八成把握。” 周远帆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他锁了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大院里,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匆匆走过。梧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后天就是周三。 青松园疗养院里到底藏着什么,谜底即将揭晓。 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第一份待签文件。 不管后天会发生什么,眼前的这摊子活得先干完。 他拧开钢笔,开始逐页审阅。 窗外,金陵的冬阳慢慢移过了梧桐树梢,投在办公桌上的光斑缓缓东移。 时间在走。棋局在加速。 而真正的风暴,还有四十八个小时。 第179章 第179章 寰宇时代的金丝雀 周三。 下午三点十七分,马晓琳的加密消息到了。 “赵乐平的车刚过了西山收费站。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青松园。我和林雪薇已经到达后山预定位置。开始行动。” 周远帆坐在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办公桌前,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回了一个字:“收到。”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了面前的一份文件。但他的眼睛根本看不进去。每一个字都像是浮在纸面上的黑点,毫无意义。 他能做的只有等。 这种等待是最煎熬的。在江州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他至少可以亲自上阵。但现在他坐在省政府大院二楼的办公室里,穿着笔挺的衬衫,面前摆着一摞盖着红章的文件,而他最信任的两个战友正在十几公里外的深山里冒着生命危险钻排水渠。 三点二十五分,他给苏晓月打了一个电话。 “林雪薇她们出发了。” “我知道。林雪薇临走前给我发了消息。”苏晓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周远帆听得出来,她在刻意压制着情绪,“我在纪委的安全通讯室待命。如果她们那边出了状况,我可以第一时间调动纪委的应急力量。” “但愿用不上。” “但愿。”苏晓月停了一下,“周远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青松园里关着的真是林雪霜,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州矿区那场大火是一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有人在火场里调了包,让所有人以为林雪霜已经死了。”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手里掌握着的资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这不是一个赵乐平能独立完成的事情。” “所以叶援朝一定在幕后。”周远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苏晓月,如果林雪霜还活着,她就是整盘棋的棋眼。谁控制了她,谁就控制了寰宇时代最核心的那笔钱。” “那我们必须抢在赵乐平动手之前把她救出来。” “这就是林雪薇今天去的原因。先确认人,再制定营救方案。一步一步来。” 电话挂了。 周远帆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三十一分。按照马晓琳的预估,赵乐平应该已经进入了青松园。林雪薇和马晓琳也应该开始从排水渠渗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紫金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省政府大院里一切如常,几个工作人员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对十几公里外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周远帆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 等待。 此刻,金陵城西郊,西山。 林雪薇趴在一棵松树后面的土坡上,穿着深绿色的冲锋衣,脸上抹了泥。望远镜里,青松园疗养院的后墙清晰可见。两米五高的灰色围墙,顶部拉着三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每隔五米有一个红外探头。 马晓琳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设备,屏幕上闪着绿光。 “红外探头的扫描频率是每十二秒一个周期。盲区在东南角,持续三秒。足够我们翻过去。” “排水渠呢?” “在围墙东南角下方六米处。渠口直径一米二,可以通过。渠道内部有积水,深度大概到膝盖。长度三十五米,出口在院子内侧的一个花坛旁边。” 林雪薇放下望远镜,看了马晓琳一眼。 “你确定里面没有传感器?” “上周我爬进去过一次,走到一半折返了。没有发现传感器,但渠道中段有一道铁栅栏,已经锈了。我用液压钳剪开了一个口子,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林雪薇点了一下头。 三点二十八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从山路上驶来,在青松园的正门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赵乐平从后座下了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正门的安保人员对他毕恭毕敬,连登记都没有,直接放行。 “他进去了。”马晓琳收起了望远镜,“我们走。” 两人从土坡上滑了下来,沿着树丛快速向东南角移动。 排水渠的入口隐藏在一片枯萎的灌木丛后面。渠口的铁栅栏已经被马晓琳事先处理过,一个人形大小的缺口敞开着。 马晓琳先钻了进去。 渠道里又湿又暗,积水冰冷刺骨。林雪薇弯着腰跟在后面,冲锋衣的下摆很快被泡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叶混合的味道。 三十五米。在黑暗和寒冷中,这三十五米走得像三公里。 马晓琳在前方停了下来,举起了右手。 “到了。出口上方有一个窨井盖。我先上去看看。” 她用力推开了窨井盖,探出了半个身子。停了五秒,然后翻身爬了出去。 “安全。快上来。” 林雪薇钻出了窨井。 她们出来的位置是院子内侧一个废弃的花坛旁边。花坛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勉强提供了一些遮蔽。 林雪薇蹲在冬青后面,环顾四周。 青松园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主体建筑是一栋四层的白色楼房,外立面贴着米黄色的瓷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康复医院。楼前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中间有一个石头喷泉,但水已经关了。 楼房的每一层窗户都安装了防盗栏。一楼和二楼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三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四楼全部漆黑。 “赵乐平每次来都去哪个楼层?”林雪薇问。 “三楼。东侧。”马晓琳指了一下方向,“他进去之后平均停留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一个文件袋,有时候空手。” “三楼东侧。走。” 两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绕到了楼房的东侧。这一侧有一个消防通道的铁门,门是锁着的,但马晓琳只用了十秒钟就用工具撬开了。 消防楼梯。水泥台阶,铁质扶手,灯光昏暗。 她们一口气上到了三楼。 三楼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滑地砖。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房门,门上都有编号,但没有名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雪薇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她听到了声音。 是赵乐平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一扇半掩的门里传出来的。 “今天的药量减了没有?” 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赵总,按您的吩咐减了三分之一。但她的情绪还是不太稳定。昨天晚上又叫了一整夜。” “叫什么了?” “还是那几个字。姐姐,姐姐,带我走。” 林雪薇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马晓琳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无声地摇了摇头。 林雪薇咬紧了牙关,深吸了一口气。 赵乐平的声音继续传来。 “让她安静一点。下个月海外那边的律师就过来了。到时候需要她在委托书上签字。她得神志清醒,至少看起来清醒。” “赵总放心。我们会调整用药方案的。” “还有,她的饮食注意一下。上次我来的时候她瘦了不少。别让她太瘦了,拍照的时候不好看。” 脚步声响起来了。赵乐平在往门口的方向走。 马晓琳一把拉住林雪薇,两人闪进了旁边一间无人的空房间里。门半掩着,留了一条缝。 赵乐平从走廊里走过去了。他的皮鞋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渐渐远去。 林雪薇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声音之后,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单人病房,面积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病床,一个输液架,一台心电监护仪。窗户上装着铁栅栏,窗帘是拉开的,外面的天光透过铁栅栏投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阴影。 床上躺着一个人。 林雪薇走到了床边。 她看到了那张脸。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转动。 那张脸跟她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形,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巴轮廓。但比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了骨头上。 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手腕上有针眼,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像一排被反复穿刺的蚁穴。 手腕上还绑着一条柔软的约束带,连接在床栏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林雪薇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了她的嘴唇。 “姐姐。” 那个声音细如蚊蚋,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带我走。” 林雪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跪在了床边,双手捧住了那张瘦得脱形的脸。 “雪霜。”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我。我是雪薇。你姐姐。” 床上的女人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姐。” 林雪薇把脸埋在了妹妹的脖颈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枕头。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马晓琳站在门口,背对着病房,右手握着一把折叠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两端。 她给林雪薇留了三十秒。 “林雪薇。”她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三十秒。我们必须撤了。赵乐平的车还在楼下。他随时可能折返。” 林雪薇抬起头。她的眼睛通红,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妹妹手腕上的约束带,伸手解开了。然后她检查了输液架上的药袋。药袋上没有标签,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 她掏出手机,快速拍了三张照片。病房全景、药袋编号、林雪霜手腕上的针眼。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林雪霜的嘴唇还在动。不是在叫姐姐了。是一串数字。 “三,七,二,九,零,四,一,八,六,五。” 同一串数字,反复念叨。像是刻在了她意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即使在药物的迷雾中也无法抹去。 林雪薇在手机上飞速记下了这串数字。 “走。”她站起身来,弯腰在林雪霜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等我。我一定会来接你。” 她转身走向了门口。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林雪霜依然闭着眼睛,嘴唇还在无声地重复着那串数字。她的身体蜷缩在白色的被单下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连翅膀都忘了怎么张开。 林雪薇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走进了走廊。 马晓琳跟在她身后。两人从消防通道迅速下楼,钻进排水渠,穿过围墙,沿着来时的路线撤回了后山的树丛中。 全程用时四分二十秒。 到了安全位置之后,林雪薇靠在一棵松树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但她没有哭。刚才在病房里流过的眼泪已经是她今天的全部配额了。 “你还好吗?”马晓琳在旁边蹲了下来。 “我没事。”林雪薇睁开眼睛,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马晓琳,我要把她救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我知道。”马晓琳点了一下头,“但不是今天。今天我们的人太少,准备不足。强行带她走,会暴露我们掌握的全部情报。赵乐平一旦知道林雪霜被发现了,他会立刻转移她,到时候再想找就难了。” 林雪薇沉默了十秒。 她知道马晓琳说得对。理智告诉她必须等待。但每等一秒钟,她的妹妹就要在那个铁栅栏后面多受一秒钟的折磨。 “给我三天。”林雪薇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三天之内,我会制定一个完整的营救方案。到时候我们一起行动。” “好。” 林雪薇掏出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目标确认。三楼东侧特护病房。人是林雪霜。她还活着。被药物控制,意识模糊。赵乐平计划下个月让她签署海外信托委托书。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把她救出来。另外,她口中反复念叨一串数字:3729041865。可能是某种密码或编号。” 消息发出后十秒钟,周远帆的回复到了。 只有两个字。 “救她。” 林雪薇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攥在了手心里。 远处,青松园的围墙在夕阳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围墙里面,她的妹妹还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嘴唇无声地重复着那串数字。 等着我,雪霜。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第180章 暴风雨前的集结 林雪薇的消息到达周远帆手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周远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那条消息。 林雪霜。还活着。被药物控制。赵乐平要她签海外信托委托书。还有一串数字:3729041865。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飞速运转了十秒钟。然后他睁开眼,回了两个字:“救她。” 发完之后他立刻拨通了苏晓月的电话。 “苏晓月,林雪薇确认了。青松园里关着的人是林雪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她还活着?”苏晓月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都以为她在矿区的那场火里没了。林雪薇当时哭了整整一夜。” “是假死。赵乐平在火场里做了手脚,提前把人转移了。目的是控制寰宇时代的海外信托继承权。” “这些人的手段真是没有底线。”苏晓月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冷静,“你打算怎么办?” “营救。但不能蛮干。”周远帆站起来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林雪薇说赵乐平计划下个月让林雪霜签委托书。也就是说我们最多还有不到三十天的时间窗口。一旦那份委托书签了,千亿资产就合法转移了,再想追回来难如登天。”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帮我查一下林雪霜口中反复念叨的那串数字:3729041865。这十个数字很可能是一个账户编号、一个密码,或者是某种离岸信托的激活码。你把它跟我们已经掌握的寰宇时代海外资产信息做交叉比对。” “好。第二件呢?” “第二,我需要一个安全屋。省纪委系统内部的,绝对保密的,能够提供医疗看护条件的。营救林雪霜之后,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进行药物戒断和身体恢复。她被精神类药物控制了很久,不能直接断药,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安全屋我可以安排。省纪委在金陵郊区有一个内部培训基地,平时不对外开放。我可以以内部审计培训的名义征用其中一栋独立的别墅,配备医护人员。” “好。三天之内准备到位。” “明白。” 苏晓月停了一下。 “周远帆。” “嗯?” “林雪薇知道妹妹还活着这件事之后,她的状态会怎么样?” 周远帆想了想。 “她会比任何时候都危险。”他说,“因为她现在有了一个比命还重要的东西要保护。这种人是最可怕的,也是最容易犯错的。” “那你得盯着她。别让她冲动。” “我知道。” 电话挂了。 周远帆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图。 营救方案需要考虑三个维度。 第一,时间。必须在赵乐平下一次去青松园之前完成。按照马晓琳的观察,赵乐平每周三下午去一次。也就是说,最早的行动窗口是下周三,最晚不能超过本月底。 第二,人力。林雪薇和马晓琳是主力。但两个人不够。青松园的安保虽然不是正规武装力量,但人数不少,三层巡逻。需要一个负责外围策应的人,还需要一个负责接应转移的人。 第三,善后。林雪霜被救出之后,赵乐平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他会怎么反应?报警?不可能。青松园本身就是一个不合法的存在。他会直接动用私人力量来追查。这意味着林雪霜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转移到一个赵乐平找不到的地方。 周远帆在纸上画了三个圈,标注了三个名字:林雪薇、马晓琳、苏晓月。 然后他在三个圈的中心画了一个点,写了两个字:自己。 四个人。三明一暗。 他拿起手机,给林雪薇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十点。城南安全频道。四方通话。制定营救方案。” 林雪薇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 马晓琳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苏晓月的回复是:“频道已开通。等你们。” 周远帆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圈和线的白纸。 四个人要从一个安保严密的非法疗养院里救出一个被药物控制的人质,同时不能暴露己方的情报网络,不能惊动对方的政治靠山,还要在事后把人安全地藏起来。 这不是一个容易完成的任务。 但他们没有退路。 晚上十点整。 周远帆坐在自己的临时住所里,戴上了加密通讯耳机。 “都在吗?” “在。”林雪薇的声音很沉稳。 “在。”马晓琳的声音很简洁。 “在。”苏晓月的声音很清晰。 “好。开始。”周远帆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下午画的那张草图的电子版,“林雪薇,你先说。青松园内部的布局你已经亲眼看过了,给大家描述一下。” 林雪薇开始汇报。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异常清晰。从排水渠的入口到窨井盖的位置,从消防通道到三楼走廊的结构,从护工的换班时间到赵乐平每次停留的时长。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米和秒。 “三楼东侧走廊一共六间病房。林雪霜在最里面一间,编号306。隔壁305是护工休息室,平时有一到两个人值班。走廊有两个监控摄像头,一个在楼梯口,一个在走廊中段。没有看到武装安保人员上楼,但一楼大厅有至少四个保安,两人一班,白天轮换两次。” “马晓琳,外围情况。”周远帆说。 “正门安保两人,后门一人。围墙巡逻两人一组,每四十分钟一轮。排水渠入口目前没有被发现,我上次剪开的铁栅栏也没有被修复。后山方向是我们最安全的进出路线。另外我在疗养院东侧围墙外的树上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可以实时监控院内的人员移动。” “苏晓月,安全屋的情况。” “郊区培训基地的三号别墅已经征用完毕。两个医护人员已经安排到位,一个是省中医院的内科主任,另一个是精神科的专科护士。我以内部干部体检的名义调过去的,不会引起怀疑。药物戒断方案我也让他们提前准备了,需要林雪霜目前服用的药物样本来制定具体的减量方案。” “药物样本林雪薇拍了照片。”周远帆说,“药袋上的编号是手写的,没有标签。苏晓月,你能通过编号反查是哪家药厂生产的吗?” “可以试试。给我二十四小时。” “好。”周远帆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行动方案初步定在下周二晚上十一点。赵乐平周三下午才去,我们在他到达前十四个小时行动。这样即使他发现人不见了,也需要时间来反应和追查。” “行动分工。”他继续说,“林雪薇和马晓琳负责渗透和提取。从排水渠进入,直达三楼306病房。马晓琳负责处理走廊的监控和可能遇到的安保人员。林雪薇负责带林雪霜出来。苏晓月负责在培训基地接应,同时监控赵乐平和叶援朝的通讯动态。我负责在省政府大院坐镇,如果出了状况,第一时间启动行政层面的应急预案。” “什么应急预案?”林雪薇问。 “如果你们暴露了,我会以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身份签发一份紧急公文,要求省公安厅对青松园进行安全检查。理由是接到群众举报,疑似存在非法拘禁行为。这份公文一签发,青松园的安保就不敢轻举妄动。叶援朝就算想捂也捂不住。” “用阳谋对暗棋。”马晓琳说。 “对。我们现在手里握着两张牌。一张是暗牌,就是你们的渗透行动。另一张是明牌,就是我作为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行政权力。暗牌打不通就翻明牌。不管哪张牌,目标只有一个:把林雪霜活着带出来。” 通话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周远帆。”林雪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刚才轻了很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说了那两个字。” 救她。 周远帆沉默了一秒。 “她是你的妹妹。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战友。不需要谢。” 马晓琳没有说话。但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她把折叠刀的刀刃弹出来又合上了。那是她表达认同的方式。 “散会。各自准备。下周一晚上同一时间最终确认。”周远帆说。 “明白。”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通讯切断了。 周远帆摘下耳机,走到窗边。 金陵的夜很深了。街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沉默的蛇伏在路面上。远处的紫金山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轮廓线,嵌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他想到了林雪薇的眼睛。 在矿区大火之后,林雪薇抱着他哭了很久。她说雪霜最后叫了她一声姐姐,说江州的阳光真好看。那一夜,这个从不在人前示弱的女人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她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但周远帆知道,那道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它只是被冰封起来了,埋在了林雪薇那层厚厚的铁甲之下。 而今天,那层冰裂开了。 林雪霜还活着。 这意味着林雪薇这辈子最深的一道伤口,有了被治愈的可能。 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暴正在路上。 赵乐平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林雪霜身上押了千亿的赌注,不会轻易让人把她夺走。 而叶援朝一旦知道林雪霜的存在被发现了,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周远帆不敢想。但他必须想。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看了最后一眼今天所有的消息记录。 林雪薇:“目标确认。人是林雪霜。她还活着。” 苏晓月:“安全屋已就绪。” 马晓琳:“刀已经磨好了。” 周远帆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了枕头旁边。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四个人。一个在省政府大院的办公室里运筹帷幄。一个在省纪委的暗室里编织数据之网。一个在省公安厅的地下室里磨刀霍霍。一个在金陵的暗夜里无声潜行。 四把刀,四个方向,一个目标。 下周二晚上十一点。 暴风雨将至。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第181章 阳谋与暗战 周二。上午九点整。 周远帆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提前拟好的红头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关于对金陵市西山地区非法医疗康复机构开展联合专项检查的通知。 落款: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室。 签发人:周远帆。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鉴于近期群众举报金陵西山地区存在若干无证经营的私人康复疗养机构,涉嫌非法行医、违规收治病患,经省政府办公室研究,决定联合省公安厅治安总队与省卫健委医政处,组成联合检查组,于本周二下午对相关区域进行突击检查。 检查范围:金陵市西山路以西、紫金大道以北的全部康复疗养机构。 青松园疗养院,恰好就在这个范围内。 周远帆把钢笔盖拧开,在签发人的位置上签了名字,然后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刘,把这份文件送到省公安厅和省卫健委。用加急件。两小时内送到。” “好的,周主任。” 文件送出去之后,周远帆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十五分。 按照他的估算,这份文件最迟在中午十二点之前会被放到省公安厅治安总队总队长的桌上。治安总队接到省政府的公文,按程序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组建检查组并出具实施方案。 但这份文件真正的目的不是检查。 它是一颗烟雾弹。 青松园是叶援朝和赵乐平的禁地。一旦这份文件被叶援朝知道,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压下去。而他压文件的过程本身,就会把赵乐平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到这个方向上来。 赵乐平会恐慌。他会以为省里要对青松园动手。他会加强安保,调整人员部署,甚至可能提前转移一些敏感物品和文件。 而这种恐慌引发的人员调动,恰好会在内部制造一个短暂的混乱窗口。 今晚十一点,林雪薇和马晓琳就会利用这个窗口动手。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周远帆拿起了桌上一份真正需要审批的文件,开始逐页批阅。不管今晚会发生什么,白天的日常工作一项都不能落下。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叶援朝的警觉。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周远帆的办公室门被人推开了。没有敲门。 叶援朝。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周远帆抬起头,表情平静。 “叶省长,有什么事吗?” 叶援朝把手里的文件重重地拍在了周远帆的办公桌上。 “周远帆,这份文件是你签发的?” 周远帆低头看了一眼。是他上午签发的那份联合检查通知的副本。 “是我签的。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叶援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办公室主任,未经分管领导同意,擅自签发涉及多个厅局的联合检查通知。你把省政府的工作程序当什么了?” “叶省长,省政府办公室有权就群众举报的公共安全问题签发常规性的检查通知。这在职权范围之内。” “常规性?”叶援朝冷笑了一声,“金陵西山地区的康复机构都是经过正规审批的合法经营单位。你这份通知一发出去,卫健委和公安厅的人上门去查,你知道会造成多大的社会影响?那些疗养院里住着的可都是退休老干部和他们的家属。你要把天捅破吗?” 周远帆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视着叶援朝。 “叶省长,群众举报了,我们不查,万一真出了事故,谁来负责?您来负,还是我来负?” 叶援朝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盯着周远帆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抽了回去。 “这份文件我先压着。等我跟卫健委和公安厅沟通完了再说。” “叶省长,这份文件已经送到了两个厅局。您要压,得让两个厅局的主要领导同时同意暂缓执行。” 叶援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文件已经进入了公文系统,有编号、有存档、有签收记录。想把它彻底压下去,他得打至少三个电话,还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省政府签发的常规检查通知需要被叫停。 而每多打一个电话,就多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周远帆。”叶援朝的声音变得很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维护群众的合法权益。这是省政府的基本职责。” 叶援朝看了他足足五秒。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阴鸷的东西,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皮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 周远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叶援朝接下来会做什么。第一个电话打给省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那是他的老部下。第二个电话打给卫健委主任,那是他在省委党校的同期。第三个电话打给赵乐平,让他在青松园做好应对准备。 三个电话。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十分钟后,老陈端着茶杯晃了进来。 “周主任,刚才叶省长来找你了?我在走廊里看到他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嗯。讨论了一下工作上的事。” “什么工作啊?看把叶省长气成那样。”老陈笑呵呵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周远帆的表情。 “一份常规检查通知。没什么大事。” 老陈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周主任,我在省府干了这么多年,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主任请说。” “叶省长这个人,能忍的事他不会上门。他亲自来找你,说明你这份文件戳到了他的痛处。你年轻,有魄力,我佩服。但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行了。别把弓拉得太满。” 周远帆看着老陈,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谢陈主任提醒。”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了出去。 周远帆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一下。老陈这番话,表面上是好心提醒,实际上是在替叶援朝传话。他想用一个老好人的姿态告诉周远帆:收手吧,别惹叶省长。 但周远帆不会收手。 而赵乐平接到叶援朝的电话后,会立刻调集人手。加强门禁、更换巡逻路线、清理敏感区域、转移可疑物品。这些动作至少需要三到四个小时。 今天下午到晚上,赵乐平和他的人会忙得焦头烂额。而他们越忙,内部的混乱就越大。 下午两点,周远帆收到了马晓琳从树上摄像头实时传回的画面截图。 青松园里乱了。 画面显示,疗养院正门进出的车辆比平时多了三倍。两辆厢式货车正在从后门装运箱子。院内的保安从平时的四人增加到了至少八人,但新来的几个人明显不熟悉环境,在院子里到处转悠找不到自己的岗位。 周远帆看完截图,嘴角微微上扬了一毫米。 鱼咬钩了。 下午六点,叶援朝的公关行动见效了。公安厅和卫健委先后以不同的理由申请暂缓执行联合检查。公安厅说是警力部署需要时间协调,卫健委说检查标准文件尚未完善。 两份缓期申请都送到了周远帆的桌上。 周远帆签了字。同意暂缓。 这份文件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它本来就不是用来真正检查的。 晚上八点,周远帆在临时住所里给三个人发了确认消息。 “行动按计划执行。今晚十一点。” 林雪薇:“收到。” 马晓琳:“青松园新增安保人员正在熟悉环境。三楼特护区的护工下午被调去一楼帮忙清理文件。目前306病房门外只有一个人值守。比计划中的情况更理想。” 苏晓月:“接应车已到位。培训基地医疗团队全部就绪。” 周远帆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三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三个小时。 他站起来,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套深色的运动衣。虽然他今晚不会出现在青松园的现场,但他需要保持随时出动的状态。万一出了最坏的情况,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省政府签发那份应急公文。 十点五十五分。 周远帆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手机和一部加密对讲机。 手机的屏幕上是马晓琳传来的最新画面。青松园的外围巡逻人员刚刚完成一轮换岗。新上岗的两个保安正靠在围墙角落里抽烟,手电筒搁在脚边没开。 十一点整。 马晓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只有两个字。 “出发。” 周远帆把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低,放在了耳边。 从现在开始,他能做的只有听。听林雪薇和马晓琳的每一声呼吸,每一个脚步,每一次心跳。 在黑暗中等待。 在沉默中祈祷。 十二分钟后,马晓琳的声音再次出现。 “已进入排水渠。水位比上次低。进展顺利。” 又过了八分钟。 “已出渠道。进入院内。花坛位置。准备向东侧楼体移动。” 周远帆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 十一点二十七分。马晓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速更快了。 “已进入三楼。走廊监控已处理。305房间值守人员一名,已控制。向306推进。”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林雪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了。 “我进去了。” 然后是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被单被掀开的声音。像是什么液体注入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极其轻微地抽泣。 周远帆把对讲机攥得更紧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林雪薇的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目标已苏醒。可以移动。开始撤退。” 周远帆猛地睁开了眼睛。 成了。 第182章 突破青松园 “目标已苏醒。可以移动。开始撤退。” 林雪薇的声音刚落,周远帆就听到了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呜咽。 那是林雪霜的声音。 周远帆的手指攥紧了对讲机,指节发白。 “林雪薇,撤退路线按计划走。消防通道下楼,排水渠出院。马晓琳,你在前面开路。” “明白。”马晓琳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台机器。 对讲机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快。两个人的脚步,还夹杂着第三个人被拖拽时鞋底蹭地的声响。 林雪霜的身体太虚弱了。苏醒剂只能让她恢复短暂的意识,但她的肌肉已经因为长期卧床而严重萎缩。她站不稳,更走不了路。 林雪薇只能半扛半抱地架着她。 “马晓琳,走廊情况。”林雪薇的声音压得极低。 “清。305的值守人员还在昏睡。走廊两端无人。监控信号干扰还能持续六分钟。够了。走。” 两人带着林雪霜快速穿过了三楼走廊。 到了消防通道入口的时候,马晓琳突然停了下来。 她举起了右手。 林雪薇立刻停住脚步,把林雪霜往墙角里靠了靠。 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有声音。 脚步声。从下往上。 不是巡逻的节奏。是一个人在快步上楼。 马晓琳无声地退到了楼梯口的阴影里,身体贴着墙壁,呼吸完全消失了。她的右手握着一根短棍,左手抵在墙面上,像一只蓄势待扑的猎豹。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楼梯转角处。 男人。一米八左右,体格壮硕,穿着黑色的保安制服。胸前别着对讲机,腰间挂着一个手电筒和一串钥匙。他的表情警觉,目光正在扫视着三楼走廊的方向。 是安保队长。 赵乐平的人。 他显然是注意到了什么异常。也许是监控画面的短暂中断,也许是某个值班护工没有按时报到。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提前上了楼。 他离马晓琳只有三米。 两米。 一米。 马晓琳动了。 她的动作快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短棍精准地击中了安保队长的右手腕,对讲机还没来得及按下通话键就脱了手。紧接着她的左手闪电般扣住了对方的后颈,膝盖顶进了他的腹部。 安保队长闷哼一声,身体前倾。马晓琳顺势将他翻转按倒在地,用短棍横压住他的喉咙,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根扎带,三秒钟之内把他的双手反绑在了身后。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超过一声闷响的声音。 马晓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条,塞进了安保队长的嘴里。然后她把他拖进了楼梯间的角落,用扎带把他的脚踝也固定在了扶手栏杆上。 “搞定。”她对着对讲机说了两个字。 林雪薇架着林雪霜从走廊尽头快步走了过来。 经过安保队长身边的时候,林雪薇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嘴里的布条让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他的目光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别看他。走。”马晓琳已经在前方打开了消防通道的铁门。 三个人开始往下走。 消防楼梯又窄又陡。林雪霜的腿几乎完全使不上力,每下一级台阶都要靠林雪薇用腰部的力量托着她。林雪薇的冲锋衣被汗水浸透了,额头上的汗珠不断地往下滴,但她的手臂稳如铁钳,一秒钟都没有松开过。 “姐姐。”林雪霜的声音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我走不动了。” “不用你走。我背你。” 林雪薇蹲了下来,把林雪霜翻到了自己的背上。林雪霜轻得不像话,一个成年女人的体重,感觉还不到八十斤。 “抓紧我。” 林雪霜的手臂环住了姐姐的脖子。她的手指冰凉,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枝。 林雪薇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马晓琳在前面,每到一个楼层转角都会先探出半个身子查看,确认安全后才招手示意。 二楼。 一楼。 到了一楼出口的时候,马晓琳又停了下来。 “一楼大厅有动静。两个保安在聊天。从声音判断距离消防通道出口大概十五米。不在视线范围内,但如果我们推门出去,门的声响会被他们听到。” “怎么办?”林雪薇的声音很急。 马晓琳想了一秒。 “我制造一个分散注意力的声响。你带着你妹妹从消防通道出去,直奔花坛旁边的窨井。给你三十秒。” “够了。” 马晓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用力弹向了走廊尽头的铁门。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晚的静谧中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大厅里的保安开始往走廊方向移动。 马晓琳同时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门轴发出的吱嘎声被保安移动的脚步声完美地掩盖了。 林雪薇背着妹妹冲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冬天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雪薇弯着腰,贴着墙根疾步向东侧花坛移动。背上的林雪霜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身体在微微发抖。 花坛。冬青。窨井盖。 林雪薇单手拉开了窨井盖,先把林雪霜放了进去,然后自己翻身跳了下去。 马晓琳在五秒钟后也钻进了窨井。她顺手把窨井盖拉回了原位。 排水渠。 黑暗。寒冷。积水。 这一次林雪薇背着妹妹走完了全程。三十五米的渠道,她走了将近四分钟。她的腿在发抖,膝盖以下全部浸在冰水里,鞋子里灌满了水。但她一步都没有停。 出了排水渠口,马晓琳接过了林雪霜,把她横抱在怀里。 “撤。后山方向。接应车在山脚公路上。” 两人沿着树丛快速向后山移动。松针和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山林里漆黑一片,只有马晓琳手腕上的夜光手表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 四分钟后,她们到达了后山的树线边缘。 山脚下的公路上,一辆深色的越野车闪了两下灯。 马晓琳把林雪霜放进了后座。林雪薇紧跟着钻了进去,把妹妹的头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马晓琳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周远帆,人已上车。开始转移。” 周远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滑落。 他深吸了一口气。 “收到。苏晓月,启动接应方案。” “已启动。我在培训基地南门等你们。”苏晓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清晰而稳定。 越野车的引擎轰鸣了一声,车灯切开了山路上浓稠的黑暗,像一把光刀劈开了夜色。 车子驶上了盘山公路。 后视镜里,青松园的围墙灯光正在渐渐远去。 林雪薇坐在后座上,低头看着妹妹的脸。 林雪霜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因为药物的作用还有些涣散。但她认出了姐姐。她的嘴唇在动,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姐。你真的来了。” 林雪薇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林雪霜的脸颊上。 “我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林雪霜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那是她被软禁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不是昏迷,是沉沉地睡去了。像一个在噩梦中挣扎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闭眼的怀抱。 马晓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没有说话。 她踩下油门,车速提升到了每小时八十公里。 盘山公路在夜色中蜿蜒向下。车灯照亮了前方五十米的路面。弯道、护栏、悬崖,一个接一个地在车窗外闪过。 突然,马晓琳的目光凝了一下。 后视镜里,山路的上方出现了两束车灯。 追兵来了。 马晓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面有车。两辆。距离大约八百米。速度在加快。” 林雪薇抬起头,目光瞬间变得凌厉。 “是赵乐平的人?” “十有八九。安保队长被发现了,他们反应比预想的快。” 马晓琳踩死了油门。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速飙升到了一百二十公里。盘山公路上的弯道在这个速度下变得异常危险,每一个转弯都让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苏晓月,追兵。两辆车。我需要你提前到会合点。”马晓琳对着对讲机说。 “收到。我已经在路上了。会合点在西山收费站南侧三百米的岔路口。还有四分钟到。” “好。我争取三分钟内到。” 马晓琳把车灯切换到了远光。盘山公路的每一个弯道都在她的脑海里精确地标注着。上周她来勘察路线的时候,把这条路从头到尾跑了三遍。哪里有急弯,哪里有减速带,哪里的路肩够宽可以加速超车,她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后面的两辆车在加速。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周远帆在对讲机里听着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的尖叫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马晓琳,不要硬拼。到会合点换车。” “我知道。” 三分钟。 盘山公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岔路口。马晓琳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几乎是侧滑着拐进了一条窄路。 前方五十米处,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车门已经打开了。苏晓月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 马晓琳把车停在了商务车旁边。 “换车。二十秒。” 林雪薇抱着林雪霜从越野车的后座钻出来,快步走向了商务车。苏晓月接过了林雪霜,小心地放进了商务车的后排座椅上。 “车上有毛毯和氧气袋。”苏晓月说,“医疗团队在基地等着了。” 马晓琳把越野车的钥匙留在了点火器上,然后从车底掏出了一块预先绑好的磁吸式GPS定位器,一把撕掉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我开这辆车往南走,把追兵引开。你们往东走,直奔培训基地。” “马晓琳。”林雪薇站在商务车旁边,看着她。 “别磨蹭。走。”马晓琳已经坐回了越野车的驾驶座。 苏晓月启动了商务车,带着林家姐妹驶向了东边的郊区公路。商务车的车牌是省纪委的内部编号,挡风玻璃上贴着特殊通行证,任何普通的关卡和检查都不会拦截这辆车。 马晓琳则掉头驶向了南方。 后面的两辆追车在岔路口短暂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了跟着马晓琳的越野车继续追。 马晓琳嘴角微微一勾。 她踩下油门,越野车像一支箭一样射进了通往金陵南站方向的快速路上。 追兵跟在后面穷追不舍。但马晓琳的驾驶技术远超他们的想象。她在车流中穿梭闪避,利用每一个立交桥的匝道和每一条辅路的分叉来甩脱追踪。 十五分钟后,两辆追车彻底跟丢了。 马晓琳把越野车停在了金陵南站附近的一个地下停车场里,擦干净方向盘和车门把手上的指纹,然后从步行通道消失在了夜色中。 凌晨一点十七分。 苏晓月的商务车驶入了省纪委内部培训基地的南门。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已经推着担架车等在了门口。林雪霜被小心地抬上了担架,送进了三号别墅的临时医疗室。 林雪薇跟在担架旁边,寸步不离。她的冲锋衣还在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上全是泥点和泪痕。但她的手始终握着妹妹的手,一刻都没有放开。 苏晓月站在别墅门口,掏出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消息。 “人已安全送达。医疗团队已介入。一切顺利。” 周远帆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了椅背上。 他闭上了眼睛。 成了。 林雪霜活着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 “辛苦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金陵凌晨的天空是深紫色的,远处的城市灯光在地平线上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第一步完成了。 但赵乐平很快就会发现林雪霜不见了。叶援朝也会知道。 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他需要为接下来的风暴做好准备。 第183章 狗急跳墙的赵乐平 周三上午十点。 赵乐平站在青松园疗养院三楼的走廊里,脸色惨白。 306病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病床是空的。被单被掀到了地上,输液架歪倒在一边,药袋散落了一地。约束带被人解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床栏上,像一条死蛇。 安保队长被找到的时候,还绑在消防楼梯间的扶手栏杆上。嘴里塞着布条,双手双脚都被扎带固定得死死的。他的右手腕肿了一圈,对讲机碎在了脚边。 赵乐平盯着空荡荡的病床,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在这间病房里囚禁了林雪霜整整两年。两年里他花了几百万在这里建了一套完整的看护体系,安保、医护、药物、监控,层层叠叠,固若金汤。 一夜之间,全没了。 “赵总,监控记录我们查过了。”安保队长的副手站在门口,声音发虚,“三楼走廊的监控在昨晚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出现了大约十五分钟的信号中断。恢复之后画面正常,但人已经不在了。一楼大厅的监控显示有两个保安在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听到了异响,去走廊方向查看过,但没有发现异常。” “什么异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铁门上。” 赵乐平闭上了眼睛。 一个硬币。或者一块石头。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制造出那种声音。对方是专业的,极其专业的。从进入到撤离,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小时,悄无声息,干净利落。 “院子外面的排水渠查了没有?” “查了。渠道中段的铁栅栏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渠口的灌木丛里有脚印。两个人的。一个穿登山鞋,一个穿胶底运动鞋。” 赵乐平猛地转过身来。 “后山呢?” “后山发现了车辙印。通向山脚公路。但车已经不在了。” 赵乐平一把抓住了椅背。他的手指陷进了皮革里,指节发白。 “调监控!西山收费站!山脚所有路口的监控全部调出来!我要看到那辆车往哪个方向走了!” “赵总,西山收费站的监控是交管局管的。我们调不到。” “调不到就花钱买!给交管局的人打电话!不管花多少钱,我今天必须拿到那段录像!” 副手转身出去了。 赵乐平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306病房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两年。 两年的布局,两年的投入,两年的等待。 他就差最后一步了。海外的律师下周就到。只要林雪霜在委托书上签个字,寰宇时代那笔千亿的离岸信托就是他的了。 现在全完了。 不。还没完。 林雪霜被带走了,但她不可能走远。对方不敢把她送进医院,因为一旦入院就会留下记录。也不敢把她送回江州,因为路途太远,中间有太多可能被截获的风险。 她一定还在金陵。 而且,她需要医疗看护。长期服用的精神类药物不能骤然停药,否则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对方一定会找一个安全的、有医疗条件的地方来安置她。 赵乐平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叶援朝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赵乐平,什么事?”叶援朝的声音很冷淡。 “叶省长,出大事了。林雪霜被人从青松园劫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对方非常专业,避开了所有监控,制服了安保人员,从后山的排水渠带着人跑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叶援朝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挖出来的。 “赵乐平,你知不知道你弄丢了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叶援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个女人是千亿资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她手里握着离岸信托的终极授权密钥!她要是落到了周远帆手里,你我这两年做的一切就全打了水漂!” “叶省长,我正在全力追查。” “追查?你连自己家的门都看不住,你拿什么追查?”叶援朝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赵乐平,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汉海建工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叶省长!” 电话挂了。 赵乐平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叶援朝要切割了。 这个在过去十年里跟他称兄道弟、共享利益链条的常务副省长,在千亿大局即将崩盘的关键时刻,选择了最冷血的自保方式:断尾求生。 赵乐平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病床上。 手机弹了两下,屏幕碎了一个角。 他站在那里,胸口的怒火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互相撕咬的毒蛇。 叶援朝不管他了。 但他不能不管自己。 寰宇时代的千亿资产是他最后的翻身机会。没有这笔钱,他就只是一个即将被清算的商人。汉海建工的资金链已经断了,金南高速的案子还悬在头上,马承志被查出来的干股早晚会追溯到他身上。 他只有一条路:找到林雪霜,把她抢回来。 赵乐平从口袋里摸出了另一部手机。一部没有注册过任何信息的备用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老钱,是我。有一件急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粗粝。 “赵总,多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的行踪。一辆车,昨天深夜从西山方向开出来,可能是一辆深色的越野车或者商务车。我需要它的完整行车轨迹。” “查车的事好说。不过赵总,这种活儿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二十四小时内给我结果。” “行。” 电话挂了。 赵乐平把备用机揣进了内口袋。 老钱是他养了十年的一个暗线。以前在交管系统干过,后来因为受贿被开除了。但他在金陵的地下信息网络里根基很深,认识很多灰色地带的人。给他足够的钱,他什么都能查到。 但赵乐平不知道的是,他需要查的那辆车有两辆。 一辆是马晓琳开的越野车,已经被停在了金陵南站的地下停车场里,上面的指纹被擦得干干净净。 另一辆是苏晓月开的省纪委内部商务车。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不在交管系统的常规数据库里,而是在纪委内部的专属加密通道上。老钱就算翻遍金陵所有的天网监控,也查不到这辆车的任何踪迹。 下午三点。 周远帆坐在省政府办公室里,翻阅着一份关于省内水利项目的审批报告。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月的消息。 “赵乐平的人开始在全城查车了。主要在西山下山路口和金陵南站周边的监控里排查。目前还没有查到我们的车。我已经让培训基地加强了外围警戒。” 周远帆回复:“他找不到的。但他不会只用这一种方法。注意他身边有没有其他动作。” 苏晓月:“明白。另外,林雪霜的戒断治疗已经开始了。医生说她的身体非常虚弱,药物依赖程度比预想的严重。完全戒断至少需要一周。” 周远帆皱了一下眉。 一周。这一周里,赵乐平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林雪霜的下落。而叶援朝虽然表面上切割了,但一个常务副省长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一定会在政治层面做一些布局,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周远帆需要主动出击。 他想了三十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赵总,我是周远帆。省政府办公室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周主任。”赵乐平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找我什么事?” “金南高速的后续资金审批问题。讨薪事件虽然暂时平息了,但工程款的窟窿还在。我想跟你当面聊聊,看看汉海建工方面有什么解决方案。” “当面聊?” “对。明天上午十点,省政府三楼会议室。你方便吗?” 赵乐平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周远帆突然约见他,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青松园的事? 不。不可能。周远帆昨天签发的那份联合检查通知已经被叶援朝压下去了。他不可能知道青松园里发生了什么。 也许这真的只是关于工程款的常规约谈。 但不管怎么样,他必须去。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到。” “好。明天见。” 周远帆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赵乐平现在是一只失去了洞穴的惊弓之鸟。他最需要的是信息,是判断局势的线索。所以他一定会来赴约。他想从周远帆的言行举止中嗅出任何一丝关于林雪霜下落的蛛丝马迹。 而周远帆要做的,就是在明天的会面中让赵乐平相信:省政府办公室对青松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同时,把赵乐平的全部注意力锁定在自己身上。 让他来盯自己,就没有精力去查苏晓月和培训基地的方向。 声东击西。 这一招,他已经用过一次了。但赵乐平现在六神无主,只要饵够大,他一定会再咬一次。 周远帆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白纸上写了三个字。 将计就计。 然后他把白纸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窗外,金陵的冬阳正在西沉。天空是一片浓重的橘红色,像一盆正在燃烧的炭火。 距离真正的摊牌,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第184章 反扑 周四上午。 省纪委内部培训基地,三号别墅。 林雪薇坐在妹妹的床边,已经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了。 林雪霜躺在一张干净的白色病床上。这张床比青松园里那张宽了一倍,被褥柔软蓬松,枕头是纯棉的。手腕上没有约束带,只有一根输液管连着点滴架,缓慢地输注着葡萄糖和维生素。 医生说她严重营养不良。两年的软禁生活加上精神类药物的长期控制,让她的身体机能衰退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体重不到四十公斤。肝肾功能低下。免疫力几乎为零。 但她活着。 这就够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林雪霜曾经出现过一次严重的戒断反应。全身痉挛,冷汗淋漓,嘴唇发紫,手指不停地抓挠床单。精神科护士立刻注射了一支小剂量的安定药物,才把症状压了下去。 林雪薇全程握着妹妹的手,指甲在自己的掌心里掐出了血痕。 上午九点,林雪霜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比昨天清亮了一些。药物的迷雾正在缓慢消散,像一层冰在春天的阳光下逐渐融化。 “姐。” “我在。” 林雪霜转过头来,看着林雪薇的脸。她的目光很慢,像是在一帧一帧地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我不是在做梦?” “不是。”林雪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如磐石,“你自由了。” 林雪霜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被关了两年的人,连哭都已经不会发出声音了。 林雪薇弯下腰,用额头轻轻抵住了妹妹的额头。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滴落在枕头上。 过了很久,林雪霜的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 “姐。”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那串数字,你记下了吗?” “3729041865。我记下了。” “那是爸爸留给我的。”林雪霜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认真,“他去世之前,把我单独叫到了病房里。他说,寰宇时代所有的海外资产都放在了一个离岸信托基金里。基金注册在开曼群岛,管理方是一家瑞士私人银行。这十个数字是信托基金的授权密钥。只有我的虹膜加上这串密钥,才能解冻那笔资产。” 林雪薇的呼吸停了一秒。 “爸爸为什么只告诉了你,没有告诉我?” “他说两个人都知道太危险。一个人保管密钥,一个人保管身份。万一其中一个人出了事,另一个人还有机会保住一切。”林雪霜停了一下,“他没想到我会被赵乐平抓走。” “赵乐平怎么知道密钥在你手里的?” “是叶援朝。”林雪霜的声音变冷了,“爸爸去世之后,叶援朝通过寰宇时代的法务部门查到了信托基金的存在。但他拿不到密钥,也通不过虹膜验证。于是他让赵乐平来找我。” “所以矿区那场火是他们设的局。” “对。他们制造了一场事故,让所有人以为我死了。然后把我带到了青松园,用药物控制我的意识,等着有一天让我在委托书上签字。” 林雪薇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笔信托基金里有多少钱?” “爸爸说是一千二百亿。” 一千二百亿。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林雪薇闭上了眼睛。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叶援朝和赵乐平愿意花两年的时间来做这件事。为什么他们要建一个安保严密的疗养院来关一个女人。为什么他们不敢杀林雪霜。 因为她是唯一的钥匙。 杀了她,一千二百亿就永远冻结在了瑞士银行的金库里。谁都拿不到。 而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愿意配合,那笔钱就能合法地流入赵乐平和叶援朝的口袋。 “雪霜。”林雪薇睁开眼睛,看着妹妹,“这件事我需要告诉周远帆。” “周远帆是谁?” “是救你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林雪霜看了姐姐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告诉他。” 林雪薇掏出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林雪霜已清醒。确认3729041865为寰宇时代离岸信托基金的授权密钥。基金注册在开曼群岛,管理方为瑞士私人银行。解冻条件:林雪霜本人虹膜验证加密钥输入。总资产规模:一千二百亿。”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周远帆的回复到了。 “收到。保护好她。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周远帆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 一千二百亿。 这个数字足以买下一个中等省份的全年GDP。它是叶援朝和赵乐平铤而走险的终极动力,也是周远帆手中最强大的一张底牌。 只要林雪霜安全,这笔钱就永远是悬在叶援朝和赵乐平头上的利剑。 他正要继续思考下一步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 进来的是秘书小刘。他的表情有些紧张。 “周主任,省纪委刚才来了一个电话。说是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要对您进行一项初步核查。纪委的人下午就到。” 周远帆的手停在了半空。 “核查?什么内容?” “电话里没有说具体内容。但听口气好像是有人向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递交了举报材料,涉及您在金南高速审批中的一些问题。” 周远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叶援朝。 他出手了。 而且出手的方式比周远帆预想的更快、更狠。 叶援朝虽然嘴上说跟赵乐平切割了,但一千二百亿的赌注,他不可能真的放手。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不从暗处追查林雪霜的下落,而是在明处用政治手段把周远帆搬掉。 只要周远帆被停职、被调查,他手里的行政权力就归零了。没有了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身份,周远帆就只是一个普通干部,保护不了林雪霜,也堵不住叶援朝的审批通道。 一箭双雕。 周远帆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 “小刘,你知道那份举报材料是谁递交的吗?” “不知道。但好像是通过省委组织部转过去的。” 省委组织部。叶援朝在组织部有人。上次他推荐韩志明接任办公室主任的时候,就是通过组织部的渠道。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 “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小刘走了。 周远帆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金陵冬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画布。没有阳光,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是假的。 暴风雨已经到了。 下午两点。 省纪委的两名工作人员准时到了省政府办公室。 来的人周远帆认识。一个是纪委第四室的副主任,姓郑,叫郑凯。另一个是纪委的案审科科长,姓吴。 郑凯的表情很公式化,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友善。 “周远帆同志,根据省委常委会的决定,现在需要你配合省纪委的一项初步核查。核查期间,你暂时停止履行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职务。工作证件和公章请移交给副主任陈同志代管。” 周远帆站了起来。 “好。” 他没有争辩,没有质疑,没有愤怒。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和省政府办公室的主任印章,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上。 郑凯微微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被核查的干部,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破口大骂,有的百般狡辩。像周远帆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周远帆同志,核查的具体内容我们会在正式约谈时告知你。在此期间,请你保持通讯畅通,不要离开金陵。” “明白。” “还有一件事。”郑凯看了他一眼,“这次核查是由苏晓月同志牵头负责的。她强烈要求亲自接手此案。省纪委领导考虑到她对相关案情的了解程度,同意了她的请求。” 周远帆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苏晓月。 她强行要求接手,不是因为她想查他。恰恰相反。她是要用自己的职权来控制这次核查的方向和节奏,确保叶援朝伪造的黑材料不会真的伤到周远帆。 将计就计。 “我期待与苏晓月同志的正式约谈。”周远帆说。 郑凯和吴科长带着证件和印章离开了。 周远帆独自站在空了一半的办公桌前。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月的消息。 “核查通知已送达。我接手了。黑材料我已经看过了,漏洞百出。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把它翻个底朝天,让叶援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远帆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是给林雪薇的。 “我被停职了。叶援朝的手段。不要慌。一切在计划之中。保护好雪霜。等苏晓月的信号。三天之内,我们翻盘。” 林雪薇的回复只用了两秒钟。 “明白。我哪儿也不去。” 周远帆锁了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省政府大院。 院子里,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匆匆走过。消息已经传开了。省政府办公室主任被停职核查的新闻,大概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整个省委大院。 叶援朝这一招很毒。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他以为搬掉了周远帆,就搬掉了所有的威胁。但他不知道,周远帆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苏晓月在纪委的核查席上坐镇。 林雪薇在安全屋里守着林雪霜。 马晓琳在金陵的暗夜里潜行。 三把刀,三个方向。 而周远帆自己,虽然被摘掉了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帽子,但他手里还握着最关键的那张牌:叶援朝亲手伪造的那份黑材料。 一旦苏晓月在核查中证实这份材料是伪造的,制造伪证陷害国家干部的罪名就会像一把回旋镖一样飞回叶援朝的头上。 到那时候,被核查的就不是周远帆了。 而是叶援朝自己。 周远帆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走出省政府大门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金陵很少下雪。但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他裹紧了衣领,迎着雪花走进了街道。 身后,省政府大楼的灯光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三天。 只需要三天。 这盘棋就该收官了。 第185章 局中局 周五上午九点。 省纪委大楼三层,第四审讯室。 周远帆被一个年轻的纪委工作人员领进了房间。 审讯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日光灯,白色的桌椅。墙角两个黑色的半球形监控摄像头正在无声地转动,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对着审讯席。 桌子是长方形的,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隔断板。一边是被核查人的座位,另一边是核查组的座位。 周远帆在被核查人那一侧坐了下来。 两分钟后,门开了。 苏晓月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手里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铁板。 跟在她身后的是郑凯和吴科长。 三个人在对面坐下。苏晓月居中,郑凯和吴科长分坐两侧。 苏晓月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一沓厚厚的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周远帆同志。”她的声音清冷而公式化,没有半分私人情感的痕迹,“根据省委常委会决定,省纪委对你进行初步核查。核查内容涉及你在担任省政府办公室主任期间,是否存在利用职权向汉海建工集团及其关联方索取贿赂、违规干预金南高速工程审批等问题。本次约谈全程录音录像。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请开始吧。” 苏晓月把桌上最厚的那份材料推到了周远帆面前。 “这是举报人提供的材料清单。第一项,汉海建工集团于今年三月向你名下的一个银行账户转入一百二十万元,性质标注为工程审批咨询费。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周远帆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抬起头来。 “苏晓月同志,这份银行流水上标注的转入时间是三月十五日。但我是四月二十三日才正式到省政府办公室报到的。三月十五日的时候,我还在京城。请问,一个还没到任的人,怎么可能利用职权向一家跟他毫无关系的企业索贿?”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郑凯和吴科长同时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投向了苏晓月。 苏晓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伸手把那份银行流水抽了回来,仔细看了一遍日期栏。 “时间差的问题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她的语气依然冷淡,“第二项。举报材料显示,你在金南高速工程二期的资金审批过程中,故意拖延放款时间,逼迫汉海建工就范,从而获取个人利益。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周远帆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很轻。很有节奏。一短两长。 苏晓月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苏晓月同志,金南高速工程二期的资金审批确实经过了我的手。但我拖延放款的原因,在审批意见单上写得很清楚:汉海建工提交的工程造价报告存在重大疑点,多项子项目的造价远高于市场平均水平。按照省政府财务管理规定,存在疑点的审批件必须退回重审。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是制度规定。”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而且,如果我真的想从中获利,我为什么要卡住资金?放了钱才有油水。卡住钱只会得罪人。苏晓月同志,你觉得哪种逻辑更合理?” 苏晓月盯着他看了两秒。 “逻辑分析不能替代证据。”她说,“第三项。” 她又抽出了一张纸。 “举报材料附有一份你与汉海建工实际控制人赵乐平的通话记录截屏。通话时间是本月初,时长四分十七秒。通话内容被标注为你向赵乐平索要好处费的对话。” 周远帆看了一眼那张截屏。 “苏晓月同志,这张截屏上只有通话时间和时长,没有通话内容的录音或文字记录。如果举报人能提供通话录音,我愿意当场比对。如果不能,那这张截屏只能证明我和赵乐平打过电话,不能证明通话内容涉及索贿。” 他顿了一下,又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长一短。 “而且,我那天给赵乐平打电话,是通知他来省政府开会讨论金南高速的后续安排。这个会议在省府办的日程表上有记录。苏晓月同志,你可以调取省府办的会议记录来核实。” 苏晓月低头在文件夹里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来。 “好。我们会调取相关记录。” 她合上了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周远帆同志,以上三项是举报材料中的核心指控。从你目前的陈述来看,每一项都存在明显的逻辑漏洞和证据缺失。” 她的目光透过桌面上的隔断板,直视着周远帆的眼睛。 “但这并不意味着核查可以到此为止。”她的声音突然加重了,“作为核查组组长,我有责任追查到底。举报材料中提到的那个银行账户,我需要对其进行全面的资金流向追踪。同时,涉及汉海建工的所有项目资金的审批记录、流转路径、最终去向,我都会一一核查。” 她的目光移向了郑凯。 “郑副主任,请你协调财政厅,调取金南高速工程一期和二期的全部资金流转记录。特别是从省府办审批端到工程款支付端之间的每一笔资金,我要看到完整的链条。” “好的,苏组长。” “吴科长。”苏晓月又看向另一边,“举报材料中那个银行账户的户主信息需要进一步核实。联系银监局,调取该账户的开户资料、近一年的交易明细,以及所有关联账户的清单。” “明白。” 周远帆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听着苏晓月的部署。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监控摄像头的记录范围内。每一个指令都合理合规,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周远帆听懂了她真正要做的事。 她要查的不是周远帆的账户。她要查的是那笔钱真正的去向。 举报材料里的那个银行账户,是叶援朝伪造的。账户存在,但户主信息一定经不起深度核查。一旦银监局调出开户资料,就会发现这个账户跟周远帆没有半毛钱关系。 而她让财政厅调取的那些资金流转记录,才是真正的杀招。 金南高速工程的每一笔钱,从省府办批出去之后,经过了哪些中间环节,最终流到了哪些账户里。这条链条一旦完整地铺展开来,叶援朝通过汉海建工洗钱的路径就会暴露无遗。 苏晓月不是在查周远帆。 她是在用查周远帆的名义,把叶援朝的洗钱网络全部拉出水面。 这就是将计就计。 苏晓月站起来,合上了文件夹。 “今天的约谈到此结束。周远帆同志,后续如有需要,我们会再次约谈你。请你继续保持通讯畅通。” “好。” 周远帆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秒。 苏晓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但在那一秒里,周远帆从她的目光深处读到了五个字。 交给我了。 周远帆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他和领路的纪委工作人员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清冷而空旷。 周远帆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苏晓月的布局比他预想的更大胆。 她不仅要证明举报材料是伪造的,还要反手利用核查权限,直接穿透叶援朝的资金防线。银监局一旦介入,叶援朝名下那些隐藏在层层皮包公司背后的资金账户就再也藏不住了。 而叶援朝此刻还蒙在鼓里。他以为苏晓月是在真的查周远帆。他甚至可能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得意地等待着周远帆被彻底定性落马的消息。 他不知道的是,他亲手递出去的那份举报材料,正在变成一根引线。引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他自己的政治坟墓。 周远帆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金陵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昨天夜里的那场雪已经停了,但气温降到了零下。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走路的时候鞋底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裹紧衣领,朝停职期间指定的住处走去。 半路上,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雪薇。 “周远帆,审讯的情况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苏晓月已经接手了。她会把叶援朝的资金链从头到尾翻一遍。给她两天时间就够了。” “那我这边呢?” “雪霜的身体恢复怎么样了?” “医生说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戒断反应在减弱。她今天早上吃了半碗粥。精神状态比昨天好多了。” “好。等她再恢复一天,我们就启动信托基金的激活程序。” “你是说让雪霜直接联系瑞士那边?” “对。只要她拿回信托基金的控制权,叶援朝的千亿美梦就彻底碎了。到时候他连逃跑的本钱都没有。” 林雪薇沉默了一秒。 “周远帆,你被停职了,叶援朝会不会趁这个时候动手查安全屋的位置?” “不会。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不是找林雪霜,而是确保我被彻底搞下去。他的全部精力都会放在核查这件事上。这就是我让自己被停职的另一层意思。” “你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但既然叶援朝出了这一招,我就顺势利用它。我被停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叶援朝会放松警惕。他以为自己赢了。越放松,就越容易犯错。” 林雪薇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你这个人,被人查了还能笑得出来。” “有什么好笑不出来的。查我的人是苏晓月。你觉得她会真的查出我什么问题?” “倒也是。” “保护好雪霜。明天我让马晓琳把通讯设备送过去。后天,我们启动跨洋连线。” “明白。” 电话挂了。 周远帆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雪后的金陵异常安静。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白霜,在灰色的天光下像一幅水墨画。 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晓琳。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混在路边等公交的人群里。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不到半秒。 马晓琳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三根手指。竖起。 三。 周远帆没有停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三。 三天之后。 叶援朝的末日。 第186章 权力的真空与狂欢 周六。 周远帆被停职的第二天。 省政府办公室三楼的走廊里,一个陌生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过。 韩志明。四十六岁。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原副处长。叶援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他穿着一套崭新的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铮亮,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上午九点,省委组织部的一纸任命文件送到了省政府办公室。鉴于现任主任周远帆同志正在配合纪委核查,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由韩志明同志暂时代理省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 韩志明拿到任命文件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个他等了十五年的位置,终于到手了。虽然前面加了一个“代”字,但那不重要。只要他在这个位子上坐稳了,“代”字迟早会被拿掉。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周远帆办公室里所有的私人物品清了出去。 第二件事,就是给叶援朝打了一个电话。 “叶省长,我已经到任了。您有什么指示?” 叶援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低沉而有力。 “志明,金南高速的工程尾款还有三千万没有拨付。周远帆之前一直卡着不放。你现在是代主任了,把审批手续补齐,今天之内把钱拨出去。” “今天之内?”韩志明犹豫了一下,“叶省长,这笔款项之前被周远帆退回重审过。如果我直接签字放款,程序上可能会有人质疑。” “你是代主任,审批权在你手里。只要你签了字,财政厅那边我来协调。这笔钱必须今天到账,不能再拖了。” “好。我马上办。” 韩志明挂了电话,翻开了桌上那份金南高速工程二期的资金审批文件。 文件上有周远帆之前批的退回意见。退回理由写得很详细:造价偏高、审计报告缺失、分包合同存疑。每一条都引用了具体的法规条款。 韩志明把退回意见翻过去,拿起红色签字笔,在审批栏里写了四个字:同意拨付。 然后他盖上了省政府办公室的公章。 “小刘,把这份文件送到财政厅国库处。加急。今天下班之前必须完成拨款。” 秘书小刘接过文件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他在省政府办公室干了五年,从来没见过一个刚到任的代主任敢这么干。周远帆退回的文件,他一个上午就签了? 但小刘什么也没说。他把文件夹好,转身出了门。 下午四点,三千万工程尾款从省财政厅的国库账户拨出,经过汉海建工的对公账户中转,分三笔转入了三个不同的公司账户。 这三个公司分别注册在金陵、萧江和一个偏远的县级市。注册资本最低的只有五十万。经营范围五花八门,从建材贸易到信息咨询都有。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实际控制人的身份信息在工商系统中是加密的。 而这三个账户,苏晓月已经盯了很久了。 省纪委大楼,苏晓月的办公室。 苏晓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财政厅资金监控系统的实时数据流。 三千万的资金流动轨迹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从国库出发,经过汉海建工的中转,分流到了三个末端账户。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 苏晓月的嘴角微微翘起。 她早就在这三个账户上设置了监控标记。任何进出超过十万元的交易都会触发预警,并自动记录完整的交易链信息。 这不是她私自设置的。这是以核查周远帆案件的名义,正式向银监局申请的合法监控权限。叶援朝自己递交的那份举报材料里提到了汉海建工的资金异常,苏晓月只是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而已。 叶援朝亲手给了她这把刀。 而现在,这把刀割的是他自己的喉咙。 苏晓月拿起电话,拨通了银监局金陵分局的联络人。 “老张,刚才那三笔转账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三个账户同时进账,每笔一千万整。这种操作太明显了,一看就是在洗。” “能冻结吗?” “可以。以涉嫌违规流转公共资金的名义申请临时冻结,我这边半个小时就能办好。但你确定要冻?这几个账户背后的人可不简单。” “冻。”苏晓月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先冻七十二小时。这段时间内我会补齐全部的调查手续。” “行。我马上操作。” 电话挂了。 苏晓月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三千万被冻结了。这意味着赵乐平等着救命的钱又到不了手了。而叶援朝通过韩志明强行拨款的行为,已经被完整地记录在了资金监控系统里,成为了一条铁证。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消息。 “韩志明上钩了。三千万已拨出并被冻结。资金链终端追踪到三个皮包公司,工商信息加密,正在申请解密。叶援朝的洗钱通道即将浮出水面。” 周远帆此刻正坐在停职期间指定的招待所房间里,喝着一杯清茶。 他看到消息后,回了两个字:“很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叶援朝现在应该还不知道钱被冻了。赵乐平会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他会怎么反应?” 苏晓月的回复很快。 “他会疯。然后他会跑。” “对。所以你通知马晓琳,盯紧赵乐平。他一旦有任何出逃的迹象,立刻控制。” “明白。” 周远帆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还不错。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但很安静。窗外是一片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上还挂着昨夜残雪的白色碎片。 周远帆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出神。 叶援朝以为搬掉了他,就能畅通无阻地把钱洗出去。但他不知道,周远帆被停职这件事本身,反而给了苏晓月一个无懈可击的调查理由。 因为核查周远帆,所以要查汉海建工的资金流向。 因为查汉海建工的资金流向,所以要监控相关账户。 因为监控了相关账户,所以看到了韩志明违规拨款的全过程。 因为看到了违规拨款,所以有理由冻结末端账户并追查实际控制人。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合法合规。 叶援朝亲手举报了周远帆,却不知道这一举报,等于给苏晓月签了一张无限额的搜查令。 而与此同时,赵乐平那边。 赵乐平的手下在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发现那三个用来接收工程尾款的公司账户全部被冻结了。 银行给出的理由是:配合监管部门的例行审查,临时冻结七十二小时。 赵乐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金陵南城的一个出租屋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 三千万。他等了三天才等来的三千万。叶援朝好不容易通过韩志明拨出来的三千万。 冻了。 又冻了。 先是信托基金被劫走了。然后是工程款被冻了。 他的每一条退路都在被人一根一根地掐断。 赵乐平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只困兽了。 而困兽,只有两条路。 要么死。 要么逃。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黑色的旅行箱。里面装着他准备好的最后家当:三本不同身份的护照,两百万现金,还有一个黑色的牛皮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里,记录着叶援朝十年来所有的受贿明细。金额、时间、经手人、去向。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赵乐平站了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就走。从金陵货运码头出境。他在码头有一条暗线,一个常年帮走私客偷渡的船老大。给够了钱,什么都能安排。 他拿起那部备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王,今晚的船还有位置吗?” “有。但今晚风大,出海有风险。” “不管。多少钱?” “一百万。现金。” “成交。今晚十二点,金陵货运码头B区的三号集装箱仓库。” “行。到了给你开门。” 电话挂了。 赵乐平拉上了旅行箱的拉链。 他不知道的是,他那部备用手机的通话内容,已经被马晓琳在三天前就悄悄安装的监听设备完整地截获了。 而此刻,马晓琳正坐在金陵南站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戴着耳机,嘴角微微上扬。 她掏出手机,给苏晓月发了一条消息。 “猎物今晚十二点出逃。金陵货运码头B区三号仓库。建议提前到位。” 苏晓月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收。” 第187章 跨洋的连线 周日上午。 省纪委内部培训基地,三号别墅。 林雪霜坐在床上,靠着两个枕头。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 林雪薇把一碗热粥端到了她面前。 “喝。医生说你的胃还没完全恢复,只能吃流食。” 林雪霜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都会停下来,仔细地咀嚼碗里为数不多的碎米粒,像是在品尝世界上最珍贵的食物。 “姐。”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今天是不是要联系瑞士那边?” “对。设备昨天晚上马晓琳已经送来了。” 林雪薇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不大,大概跟一个笔记本电脑差不多。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套经过特殊改装的通讯终端。 这套设备是周远帆通过秦正国的渠道从京城调来的。信号走的是加密卫星通道,不经过任何公共网络节点,理论上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无法被截获或监听。 林雪薇把设备接通电源,屏幕亮了。 “你还记得瑞士那边的联系方式吗?” “记得。”林雪霜的声音很平静,“爸爸让我把律师的直拨号码背下来的。背了一千遍。” “那就开始吧。” 林雪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那双依然骨瘦如柴的手,在通讯终端的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号码。 屏幕上开始转圈。 十秒后,一个男人的面孔出现在了屏幕上。五十岁左右,灰白色的头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背景是一间装修典雅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阿尔卑斯山的油画。 “这里是瑞士联合私人银行信托管理部。请问您是?” 林雪霜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我是林雪霜。寰宇时代离岸信托基金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我需要进行身份验证和资产管理操作。” 对方的表情微微一变。 “林雪霜女士。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您的联络了。按照信托协议的规定,如果受益人超过二十四个月未与管理方取得联系,我们有权启动资产冻结程序。您目前的状态距离触发冻结条款还有不到三十天。”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联系你们。” “好的。请先进行身份验证。第一步,虹膜扫描。请将您的右眼对准屏幕上方的摄像头。” 林雪霜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右眼凑近了屏幕上方的高清摄像头。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扫描框。框内的光线在林雪霜的虹膜上扫过了三次。 “虹膜匹配率:99.7%。通过。” “第二步,活体检测。请您按照屏幕上的指示,依次做出以下表情:微笑、眨眼、张嘴。” 林雪霜照做了。微笑的时候她的嘴角很僵硬。两年没有笑过的人,连面部肌肉都快忘记怎么运动了。 “活体检测通过。” “第三步,授权密钥。请口述您的十位数授权密钥。” 林雪霜闭上了眼睛。 “3729041865。” 屏幕上的数字逐个亮起,与系统中储存的密钥进行比对。 五秒后。 “授权密钥匹配。身份验证全部通过。” 对方的表情变得恭敬了很多。 “林雪霜女士,欢迎回来。寰宇时代离岸信托基金目前的资产总额为一千二百一十三亿元人民币等值的多币种资产组合。截至昨日,基金运行状态正常,未发生任何未经授权的变更。请问您需要进行什么操作?” 林雪霜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第一,立即冻结一切资产变更和转移程序。在我本人的书面授权到达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动用基金内的任何资产。” “明白。” “第二,撤销所有现有的代理人授权。包括但不限于以下人员:赵乐平、叶援朝,以及任何以汉海建工集团名义出现的个人或机构。从现在起,他们对本基金不再拥有任何访问权限。” “好的。我需要记录一下撤销授权的具体名单。赵乐平,叶援朝,汉海建工集团。还有其他需要撤销的吗?” “目前没有。但我保留随时追加的权利。” “当然。” “第三。”林雪霜睁开了眼睛,目光直视着屏幕上的律师,“请你们的法务团队立即准备一份完整的资产审计报告。我需要知道过去两年里,是否有任何人试图以我的名义访问或变更本基金的状态。所有的访问记录、身份验证记录、法律文书记录,全部提供给我。” “这需要大约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天。”林雪霜的语气不容商量,“三天之内,审计报告必须到我手上。” 律师沉默了一秒。 “好的,林女士。我们会全力配合。” “谢谢。通话结束。” 屏幕暗了。 林雪霜靠回了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十五分钟的通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林雪薇递过去一杯温水。 “喝点水。” 林雪霜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姐。” “嗯?” “一千二百亿。”林雪霜的声音很轻,“爸爸辛苦一辈子攒下来的钱。差一点就被那两个畜生偷走了。” 林雪薇握住了妹妹的手。 “偷不走了。你拿回来了。” 林雪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恨意的坚定。 “姐,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会的。”林雪薇的目光像两把刀,“每一分代价都不会少。” 与此同时。 金陵市郊的某栋写字楼里。 叶援朝正坐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这不是他在省政府的那间办公室,而是他私下用来处理灰色事务的一个秘密据点。 他面前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海外号码。 叶援朝接起来。 “叶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是瑞士联合私人银行信托管理部的代理律师。有一件紧急的事情需要通知您。” 叶援朝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什么事?” “大约一个小时前,寰宇时代离岸信托基金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林雪霜女士与我们取得了联系,并通过了完整的身份验证。她已经正式激活了对基金的全部控制权。” 叶援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同时,”律师继续说道,“林女士下达了明确指令:撤销所有现有代理人的授权。您和赵乐平先生的名字都在撤销名单中。从现在起,你们二位对本基金不再拥有任何访问权限。” 叶援朝的手在发抖。 “这不可能。林雪霜已经死了。你们是被人骗了。” “叶先生,虹膜验证的匹配率是99.7%,活体检测和授权密钥全部通过。根据信托协议条款,我们有义务执行受益人本人的合法指令。如果您对此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提出申诉。但在申诉期间,基金将维持当前的冻结状态。” 电话挂了。 叶援朝拿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他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一千二百亿。 没了。 彻底没了。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动用了一个常务副省长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建了一个疗养院,养了一批打手,控制了一个活人,就是为了这一千二百亿。 而现在,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林雪霜活着。她被人救了出去。她联系了瑞士的银行。她拿回了一切。 叶援朝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是周远帆干的。 从始至终,都是周远帆在背后操盘。 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一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省府办副主任。一个他以为可以随手碾碎的蝼蚁。 这只蝼蚁,把他的千亿帝国撕了个粉碎。 叶援朝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里没有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绝望。 但绝望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部手机。 “派人去码头。赵乐平今晚可能要跑。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金陵。他手里有东西,绝对不能流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 叶援朝放下手机。 他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杀人灭口。 第188章 猎犬的反噬 周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金陵货运码头。 冬夜的码头空旷而寂静。长江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银色光泽,偶尔有一两艘驳船的轮廓从远处缓缓滑过。 码头B区是整个港口最偏僻的角落。这里堆满了锈迹斑斑的废弃集装箱,一排排叠放着,像一座座钢铁迷宫。夜间没有装卸作业,只有码头边缘的几盏高压钠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集装箱的铁壁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三号仓库在B区的最深处。 赵乐平拖着那个黑色的旅行箱,沿着集装箱之间的窄巷快步走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一闪即逝。 他的左手紧紧抓着旅行箱的拉杆。里面是两百万现金和三本假护照。 右手插在夹克的内口袋里,攥着那个黑色的牛皮笔记本。 这个本子是他最后的护身符。叶援朝十年来的每一笔脏钱,时间、金额、经手人、去向,他全都记在了里面。只要他活着把这个本子带出龙国,叶援朝就永远被他拿捏着。 三号仓库到了。 铁门虚掩着。赵乐平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咸腥的味道。 “老王?”赵乐平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赵乐平皱了一下眉。他往前走了几步。 “老王,我到了。钱带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赵乐平的后背突然升起了一股凉意。 他转过身,想退出仓库。 但他看到了三个人。 三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从仓库门口两侧的暗影中走了出来。他们的脸隐没在黑暗里,但身形精壮,步伐沉稳,像三匹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赵乐平的腿一软。 “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 为首的那个人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赵乐平全明白了。 叶援朝。 叶援朝要杀他。 “等等!”赵乐平猛地退了两步,举起双手,“我有叶援朝的把柄!他十年来的受贿记录全在我手里!你们杀了我,这些东西就会被公开!” 三个人没有停步。 赵乐平急了。他把手伸进内口袋,想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 就在这一瞬间,仓库的深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然后,第一个人倒了。 没有任何征兆。他的身体突然向前一歪,整个人像一根断掉的木桩一样砸在了水泥地面上。他的后颈上插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发出冷冽的反光。 第二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暗影从他身后的集装箱顶部飞落而下。那道暗影的速度快到匪夷所思,像一只从高处俯冲的隼。 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第二个人的喉咙。膝盖同时顶进了他的后腰。两个动作几乎同步完成,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第二个人的眼睛翻了白,无声地瘫软下去。 第三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举起手中的武器转身,但他面前已经空了。 一根短棍从侧面横扫过来,精准地击中了他的手腕。武器脱手飞出,撞在了集装箱的铁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肘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旋转着倒在了地上。 从第一个人倒下到最后一个人失去意识,总共不超过八秒。 赵乐平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看到了那个暗影。 马晓琳。 她站在三个倒下的人中间,手里握着那根短棍,呼吸平稳得像是刚做完一组广播体操。她的脸被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冷冽如霜。 “赵总。”马晓琳的声音很轻,“今晚的船取消了。” 赵乐平的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你你你是谁?” “这不重要。”马晓琳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重要的是,你手里的那个本子。” 赵乐平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内口袋,把黑皮笔记本攥在了胸前。 “这是我的!你不能拿走!” “我不拿走。”马晓琳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你得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什么意思?” 仓库门外传来了引擎声。 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入了码头。车灯切开了夜幕,照亮了仓库前的空地。 车门打开了。 苏晓月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表情冷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赵乐平。”她的声音在码头的寂静中回荡,“省纪委。你涉嫌行贿、洗钱、非法拘禁等多项严重违纪违法行为。现在正式通知你,配合调查。” 赵乐平瘫坐在地上,看着苏晓月。 他的嘴唇在颤抖。 “叶援朝要杀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他派人来杀我。你们看到了。那三个人是他派来的。” 苏晓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昏迷不醒的人。 “我看到了。这些人会被移交给公安机关处理。” 她蹲下身来,直视着赵乐平的眼睛。 “赵乐平,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保持沉默,等着叶援朝的下一批人来找你。下一次可能就没有人替你挡刀了。第二条,配合省纪委的调查,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包括叶援朝的受贿记录、汉海建工的资金链、青松园的秘密、林雪霜的事情。你说了,我们保你的命。” 赵乐平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皮笔记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晓月。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我全说。” 他把黑皮笔记本递了出去。 苏晓月接过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她的眼睛微微一缩。 第一页的记录,日期是十年前。内容只有一行字:叶援朝,矿难瞒报,转移资金三千八百万。 苏晓月合上了笔记本。 她站起来,对马晓琳点了一下头。 “把他带走。” 马晓琳把赵乐平从地上拉了起来,半推半拖地塞进了商务车的后座。 苏晓月最后看了一眼码头。长江的水面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宽阔而深邃。 她掏出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消息。 “赵乐平已控制。黑账本到手。叶援朝的灭口者已全部制服。明天就可以收网了。” 周远帆的回复来得很快。 “明天。省委常委会。我等你的消息。” 苏晓月把手机收了起来,走上了商务车。 引擎声在夜色中低沉地轰鸣着。 车灯划破黑暗,驶离了码头。 身后,长江的水浩浩荡荡地奔向东方。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第189章 风暴之巅 周一上午九点。 汉东省委大院。主楼四楼。常委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周远帆来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以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身份,坐在靠门的位置上做会议记录。 但今天,他不在这间会议室里。 他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喝着茶,等待着。 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定在上午九点半召开。议题是由省纪委通报周远帆案件的初步核查结果。 这是叶援朝一手推动的议题。他的目的很明确:在常委会上当场定性周远帆的贪腐问题,彻底将其钉死在政治耻辱柱上。 叶援朝早上七点半就到了省委大院。他穿着一套深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步伐稳健。看起来胸有成竹。 九点二十分。常委们陆续进入会议室。 省委书记陈刚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他六十三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面容沉静而威严。在汉东省的政治版图上,陈刚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叶援朝坐在陈刚的左手边。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他的对面是省纪委书记杨德良。 其余六位常委分坐两侧。 九点三十分。 陈刚开口了。 “今天的扩大会议主要有一个议题:听取省纪委关于省政府办公室主任周远帆同志涉嫌违纪问题的初步核查报告。请省纪委书记杨德良同志介绍情况。” 杨德良点了一下头,正要开口。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苏晓月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套裙,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和一个黑色的手提电脑包。她的表情冷静得像一面铁壁。 “杨书记,各位常委。”苏晓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沉稳而有力,“我是本案核查组组长苏晓月。核查报告由我来通报。” 杨德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苏晓月同志,请吧。” 苏晓月走到了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前面。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了投影仪。 大屏幕上出现了第一页幻灯片。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周远帆同志涉嫌违纪问题的核查报告。 叶援朝微微坐正了身子。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晓月开始说话了。 “各位常委,根据举报材料,核查组对周远帆同志在金南高速审批中的相关行为进行了全面调查。调查覆盖了三个方面:资金流向、审批程序、人事关联。” 她翻到第二页。 “第一个方面,资金流向。举报材料声称汉海建工集团于今年三月向周远帆名下的银行账户转入一百二十万元。经核查组向银监局调取开户资料并进行实地核实, “换言之,这是一个伪造的账户。”苏晓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举报人试图通过伪造银行账户和资金流水来栽赃周远帆同志。” 叶援朝的笑容凝固了。 苏晓月翻到第三页。 “第二个方面,审批程序。举报材料声称周远帆利用职权拖延金南高速的资金审批以索取好处。经核查,周远帆退回审批件的理由完全合规。造价报告确实存在严重偏高的问题,审计报告确实缺失。周远帆的审批行为符合省政府财务管理的各项规定,不存在任何违规操作。” 叶援朝的脸色开始发白。 苏晓月翻到第四页。 “第三个方面,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她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叶援朝的脸上。 “在核查周远帆同志的过程中,核查组发现了另一条重大线索。金南高速工程的资金在从省财政厅拨付之后,并没有全部用于工程建设。其中相当一部分资金经过汉海建工集团的对公账户中转,最终流入了三个隐蔽的皮包公司账户。这三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信息经银监局解密后确认,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她按下了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 叶援朝。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所有的常委都转头看向了叶援朝。 叶援朝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苏晓月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此外,”她继续说道,“核查组在调查过程中还掌握了另一项关键证据。”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个透明的证据袋。里面装着那个黑色的牛皮笔记本。 “这是汉海建工实际控制人赵乐平的亲笔账本。赵乐平已于昨晚被省纪委依法控制,并就其本人及叶援朝同志涉嫌的多项严重违纪违法行为做了完整的供述。” 她把笔记本放在了桌上。 “账本记录了叶援朝同志在过去十年间,通过汉海建工集团及其关联公司收受贿赂、洗钱转移、瞒报矿难、非法拘禁等一系列严重违纪违法行为。每一笔记录都有对应的时间、金额、经手人和资金去向。核查组已经对其中的关键数据进行了交叉比对,全部吻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叶援朝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诬陷!”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赵乐平是被你们刑讯逼供的!那个账本是伪造的!” “叶援朝同志。”陈刚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请你坐下。” 叶援朝转头看向陈刚。 陈刚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片,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恐惧。 叶援朝缓缓坐了下来。但他的手在桌面下不停地发抖。 苏晓月继续说道。 “除上述证据外,核查组还收到了京城方面转来的配合指令。” 她拿出了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根据中央纪委的协查函,要求汉东省纪委对叶援朝同志涉嫌的相关问题进行全面深入的调查核实。” 陈刚接过了那份文件,仔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文件,摘下了眼镜。 “各位常委。”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鉴于核查组提交的证据和京城方面的协查要求,我建议:第一,立即撤销对周远帆同志的停职核查决定,恢复其省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第二,对叶援朝同志实施停职留置审查,由省纪委负责具体执行。各位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说话。 五秒的沉默。 “同意。”纪委书记杨德良第一个开口。 “同意。” “同意。” 一个接一个。 叶援朝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援朝同志。”杨德良站了起来,语气公事公办,“请你配合省纪委的工作。”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走进了会议室,站在了叶援朝的两侧。 叶援朝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软。站起来的动作很艰难,像是一个瞬间老了二十岁的人。 他被带出会议室的时候,经过了苏晓月身边。 他停了一秒,看了苏晓月一眼。 “你。”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你会后悔的。” 苏晓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叶援朝同志,您应该后悔的人是您自己。” 叶援朝被带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门外,省委大院的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晓月站在投影幕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消息。 “叶援朝已被留置。你的停职撤销。官复原职。” 周远帆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 他放下手机,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外,金陵的阳光正从云层中透出来。冬天的阳光虽然不暖,但很亮。 这是过去四天里,金陵第一次放晴。 周远帆看着窗外的蓝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衣架上的大衣,穿上,推开了门。 他要回省政府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给林雪薇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叶援朝被留置了。赵乐平也在纪委手上。你和雪霜安全了。” 林雪薇的回复来得很慢。足足过了一分钟。 “周远帆。谢谢你。” 周远帆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迎着阳光,朝省政府大院走去。 身后,金陵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的一个小时里,汉东省的政治版图发生了一场地震。 一颗蛀蚀了这片土地十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那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正穿过冬日的阳光,走向他的下一个战场。 省政府大院的铁灰色栅栏门在前方出现了。 门卫看到周远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立正敬了一个礼。 “周主任,您回来了!” “回来了。” 周远帆走进了大门。 省政府大楼的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畏。消息传得很快。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常委会上发生的事情。 周远帆走上了三楼。 他的办公室门开着。韩志明的东西已经被人清了出去。 周远帆走进去,在那把宽大的皮椅上坐了下来。 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支钢笔。 他拿起钢笔,转了两圈,放下了。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刘,通知各处室负责人,下午两点开全体会议。我有事要宣布。” “好的,周主任!”小刘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失态。 周远帆挂了电话,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金陵的天空湛蓝如洗。 叶援朝的那间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现在空了。 汉东省的政治格局,即将迎来一轮新的洗牌。 而这盘棋的下一步怎么走,只有周远帆自己知道。 第190章 进省任职 周三上午。 叶援朝被留置的第三天。 金陵的天终于彻底放晴了。冬日的阳光透过省委大楼会议室的落地窗洒进来,在红木长桌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省委三楼大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省委常委、副省长、各厅局一把手,能到的都到了。 周远帆坐在靠门的第二排。他面前的桌签上写着:省政府办公室主任周远帆。 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好几次了。但今天的气氛跟以往完全不同。 叶援朝的座位空了。 那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人去动它,但所有人都刻意避免看向那个方向,仿佛那里放着一颗没有拆掉引信的炸弹。 省委书记陈刚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老花镜,步子不快,但很稳。他在主位坐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嗡声都听得见。 “第一件事。叶援朝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省纪委依法留置审查。案件由中央纪委督办,省纪委配合执行。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不多说。但有一条纪律必须强调: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预案件调查,不得探听案件进展,不得私下串联议论。违者一律严肃处理。” 没有人说话。几个常委微微点头。 “第二件事。”陈刚摘下眼镜擦了擦,“叶援朝留下的工作需要有人接手。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常务副省长的职责暂由分管经济工作的副省长程建勋同志代行。程省长,辛苦你了。”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程建勋站了一下身子,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陈刚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京城方面已经明确,将在两周内正式任命新的常务副省长。在新同志到任之前,汉东的一切工作照常运转,任何人不得借机生事、趁火打劫。我说清楚了吗?” “清楚了。” 声音整齐,但其中夹杂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如释重负的,有忐忑不安的,也有摩拳擦掌的。 叶援朝倒了。 汉东省的天变了。 而每一次天变,都意味着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谁上谁下,谁进谁退,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暗中角力了。 会议散了之后,周远帆收起笔记本准备离开。 “小周。” 陈刚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周远帆转过身。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已经陆续走出了门,只剩下陈刚和他的秘书小孟。 “你留一下。” 小孟很有眼色地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刚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了窗边。他背对着周远帆,看着窗外省委大院里的那排法国梧桐。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投着斑驳的影子。 “小周,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陈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三十二岁的省政府办公室主任。放在整个龙国,你大概也是独一份了。” 周远帆没有接话。他知道陈刚不是在夸他。 果然,陈刚转过身来,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 “你知道叶援朝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动他吗?” “因为他有靠山。” “靠山只是一方面。”陈刚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他经营了十几年,在汉东的每一个角落都插了自己的人。公安、司法、国土、财政、交通,几乎每个系统都有他的棋子。你把他本人拿掉了,但他留下来的这张网还在。这张网不清理干净,下一个来的人照样会被缠住。” 周远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新来的常务副省长可能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陈刚看了他三秒,没有直接回答。 “小周,接下来的路比之前更难。叶援朝只是一个人,但他留下的窟窿,比他本人还要危险。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远帆点了点头。 “我明白。” “去吧。工作上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 “好。谢谢陈书记。” 周远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程建勋。 程建勋五十五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像个大学教授。他是汉东省出了名的老好人,做事四平八稳,从不得罪人。叶援朝在的时候,他被压得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周主任。”程建勋拦住他,笑了笑,“叶援朝的事,你立了大功啊。” “不敢当。都是纪委同志的功劳。” “客气了。”程建勋压低了声音,“小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代行常务副省长职责这件事,我心里没底。叶援朝留下来的烂摊子太多了,尤其是那些工程项目,我看了一眼就头疼。你对省府办的工作最熟悉,接下来这两周,你多替我把把关。” “程省长放心。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好,好。”程建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周远帆看着程建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程建勋是个好人。但好人在官场上,有时候是最危险的棋子。因为好人没有主见,容易被裹挟,也容易被利用。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下了楼,开车出了省委大院。 下午三点。 省纪委内部培训基地,三号别墅。 周远帆停好车,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推开了别墅的木门。 客厅里,林雪薇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看到周远帆进来,她抬了一下头。 “来了。” “嗯。雪霜呢?” “在楼上。刚吃完药,休息了一会儿。听到你来了应该会下来。” 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林雪霜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套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偏瘦,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清澈的光,不再是那种被药物雾化后的混沌。 “周远帆。” 她看到他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走下楼梯,走到他面前,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力度很大。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一样。 “你怎么才来?上次你说过两天来看我的,已经过了三天了。” “这几天事情多,对不起。” “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林雪霜松开了他的衣袖,退后一步,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你眼下有黑眼圈。” 周远帆笑了一下,没有辩解。 林雪薇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她的目光没有从纸面上移开,但端茶杯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雪霜,你刚吃完药,别站太久。去沙发上坐着。” “姐,我没事。我现在好多了。” 林雪霜拉着周远帆的袖子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他的衣角,像个怕走丢的孩子。 “周远帆,叶援朝真的被抓了?” “被留置了。省纪委在查。” “那赵乐平呢?” “也在纪委手里。全部交代了。” 林雪霜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他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那些人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不会了。”周远帆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不会有任何人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林雪霜低下了头。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哭。 “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你姐。她才是冲进青松园救你出来的人。” 林雪霜偏过头看了一眼林雪薇。 林雪薇依然在看文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姐。” “嗯?” “谢谢你。” “你是我妹妹。”林雪薇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需要谢。” 周远帆在安全屋待了一个小时。他跟林雪霜聊了聊她的身体恢复情况,又跟林雪薇交流了一下省厅那边的最新动态。走的时候,林雪霜跟到了门口。 “你什么时候再来?” “过两天。” “你说了上次也是过两天。” “这次一定。” 林雪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路上小心。” 周远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林雪薇把他送到了门外的小径上。两人并肩走了十几步。 “她恢复得比预期快。”林雪薇的声音很低,“医生说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完全停药了。” “那就好。” “周远帆。” “嗯?” 林雪薇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青石板路上,冬天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清冷而锋利的轮廓线。 “雪霜她对你太依赖了。” 周远帆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她经历了两年的囚禁,对救她的人产生心理依赖是正常的。等她完全恢复了,这种依赖会慢慢减弱的。” 林雪薇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全部被她咽了回去。 “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 周远帆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林雪薇站在小径上,目送着他的车驶出了培训基地的大门。 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一个拐角后面。 晚上八点。 省纪委大楼五层,第三审查调查室。 苏晓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 叶援朝案件的后续材料堆成了小山。银行流水、企业工商信息、审批文件的扫描件、赵乐平的供述笔录,每一份都需要逐字逐句地核对和归档。 她已经在这张桌子前坐了十二个小时了。 旁边的纸杯里是冷掉的咖啡。她拿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 手机就放在桌角。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 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纸杯,拿起手机解了锁,点进了微信。 跟周远帆的对话框里,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那句:“叶援朝已被留置。你的停职撤销。官复原职。” 那之后就没有了。 三天。他没有主动找过她。 苏晓月知道他忙。叶援朝倒了,整个省政府的工作秩序需要重新理顺,他作为办公室主任肯定焦头烂额。 但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输入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吃了吗”。 看了一眼,又删掉了。 太突兀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材料整理得差不多了,有几个问题想跟你确认一下。” 看了看,也删掉了。 大晚上八点确认工作问题,明天上班说也一样。这么发过去,显得太刻意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算了。 他忙就让他忙吧。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苏晓月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在赵乐平的第三份供述笔录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这个细节有问题。赵乐平供述中提到的一笔转账时间与银行流水对不上。要么是赵乐平记错了,要么是银行流水被人篡改过。 她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下:明天上午核实这笔转账的原始凭证。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窗外,金陵的夜色深沉而安静。省纪委大楼五楼只有她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苏晓月工作到十一点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大楼的时候,她的手机终于响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赶紧掏出手机。 是一条推送广告。 她看了一眼,锁上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然后她裹紧了大衣,迎着金陵十二月的夜风,朝宿舍走去。 月光很冷。但路灯很亮。 至少路灯是亮的。 第191章 暗涌 周四。 省政府办公室三楼,周远帆的办公室。 晚上九点半,大楼里的大多数人已经下班了。走廊里偶尔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除此之外,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周远帆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堆档案。 十七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厚度都在两厘米以上。封面上印着不同的项目名称:金南高速二期、萧江临港新城、汉东新材料产业园、清河经济开发区扩建工程、金陵南郊城市副中心。 这些都是叶援朝在任期间审批通过的省级重大投资项目。 周远帆从下午两点开始翻这些档案,一直翻到了现在。他的桌上放着三杯喝到一半的茶,茶水早就凉透了。 翻到第六个项目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把六个项目名称圈在了一起。 金南高速二期。萧江临港新城。汉东新材料产业园。清河经济开发区扩建工程。金陵南郊城市副中心。永宁沿江风光带。 六个项目,总投资额加起来超过四百亿。 这六个项目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承建方或核心分包商全部是汉海建工集团及其关联公司。 叶援朝和赵乐平就是通过这些项目洗钱的。把财政拨款从国库拨出来,经过项目账户中转,最终流进他们私人控制的皮包公司。每个项目都是一台提款机。 现在叶援朝被留置了,赵乐平也落网了。 提款机停了。 但问题是,提款机虽然停了,那些正在施工的项目没有停。 工地上有几万名农民工等着发工资。上下游的建材商、设备商、运输商等着结算货款。地方政府和施工方签了合同,工期写在白纸黑字上,违约就要赔钱。 周远帆拿起计算器,把六个项目的未拨付工程款和已拖欠款项加了一遍。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十七亿。 六个项目加起来,目前的资金缺口是三十七亿。 这还只是已经能算清楚的数字。那些隐藏在层层转包和关联交易中的暗亏,恐怕还要再翻一倍。 三十七亿的窟窿。如果在三个月内不补上,这些项目会集中爆雷。到时候农民工讨薪、供应商堵门、施工方起诉政府,汉东省的信用体系会崩掉一大块。 这就是陈刚说的“叶援朝留下的窟窿”。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程建勋发了一条消息。 “程省长,叶援朝在任期间审批的重大项目有六个存在严重资金问题,资金缺口初步估算三十七亿。明天上午我整理一份详细报告给您。” 程建勋的回复来得很快。 “三十七亿?这么多?” “这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更大。” “那怎么办?省财政没有这么多钱来填。” “先别急。明天我把报告给您,咱们一个一个项目来想办法。” “好,好。小周,辛苦你了。” 周远帆放下手机,继续翻档案。 翻到萧江临港新城的项目文件时,他多看了两眼。 这个项目规划在萧江市下辖的一块江边地块上,总面积一万两千亩,原本计划建设成一个集港口物流、装备制造、新能源为一体的综合性产业新城。 项目从三年前开始规划,两年前正式获批,一年前开工。目前完成了基础设施的一期建设,但主体工程还没动工。 周远帆注意到,这个项目的土地征收手续上有一处异常。 征地批文里有一条特别注明:该地块已完成地质初勘,地下无矿产资源,适宜开发建设。 这条注明单独占了一行,字体加粗,后面盖着省国土厅的公章。 周远帆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在他经手的所有项目批文中,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征地批文需要特意强调“地下无矿产资源”。 通常情况下,如果地下真的什么都没有,根本不需要专门写一条来说明。只有当地下可能有东西的时候,才需要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式的声明。 他把这份批文的扫描件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的加密相册里。 然后继续往下翻。 十一点。 手机响了。是林雪薇的电话。 “在哪?” “省府办公室。加班。” “正好。我在省厅开完会,刚出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电话里说?” “不方便。你下来吧。省政府东门停车场,我在这里等你。” “好。五分钟。” 周远帆收起桌上的档案,锁好办公室门,下了楼。 省政府东门停车场在大楼的背面。这个时间点停车场里只剩了寥寥几辆车,路灯照着空旷的水泥地面,远处是金陵城区的万家灯火。 林雪薇靠在一辆深蓝色的越野车旁边。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车钥匙在无意识地转着。看到周远帆走过来,她把钥匙收进了口袋。 “什么事?” 林雪薇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停车场里没有其他人。 “今天下午,省厅的一个线人给我递了个消息。” “谁的线人?” “以前汪清泉留下来的关系。这个人在金陵的商业圈子里混了十几年,消息很灵。” “什么消息?” “齐鹤鸣虽然在京城被捕了,但他在金陵有一个代理人,一直没有暴露。这个人叫沈鸿远,表面身份是一家叫清源投资的私募基金经理。实际上,清源投资就是齐鹤鸣在金陵的钱袋子。” 周远帆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沈鸿远最近在干什么?” “他在买东西。”林雪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叶援朝倒了以后,他手底下的那些项目公司群龙无首,很多人都在急着套现跑路。沈鸿远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的。他用清源投资的名义,在过去一周内接触了至少四个叶援朝系项目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开价收购他们手里的股权。” “他要买哪些项目的股权?” “目前我知道的有三个。一个是金陵南郊城市副中心的综合配套项目,一个是永宁沿江风光带的文旅开发项目,还有一个是萧江临港新城。” 周远帆的呼吸微微停了一拍。 萧江临港新城。 刚才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份“地下无矿产资源”的异常批文,现在又出现了。 “你确定他在买萧江临港新城?” “确定。而且据线人说,沈鸿远对萧江临港新城的报价是最高的。其他两个项目他出的是六折到七折,萧江临港新城他开到了九折。一个烂尾项目,他凭什么出九折的价?” 周远帆沉默了几秒。 九折收购一个烂尾工程的股权。 除非他知道这块地底下有比工程本身更值钱的东西。 “林雪薇,叶援朝倒了,但齐家的触角还在。”他说。 “我知道。”林雪薇点了一下头,“金陵的水比江州深十倍。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沈鸿远这条线你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楚他的资金来源和背后的指令链。” “明白。” 两人在寒风中站了几秒。 林雪薇抬起手,伸向了周远帆的领口。 周远帆微微一愣。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大衣的领子,把翻卷进去的那半边拉了出来,整理平整。 “降温了。别总敞着领口。” 说完她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 越野车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周远帆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东门外的马路上。 他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但他没有去整理,只是在寒风中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大楼。 回到办公室后,他没有急着继续翻档案。 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翻到加密相册里那张萧江临港新城的征地批文照片。 “地下无矿产资源”。 他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飞速转动。 叶援朝为什么要在批文里特意加这么一条?齐鹤鸣的代理人为什么要高价收购这个项目? 两条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交汇了。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省国土厅的公共资料数据库,输入了萧江临港新城的地块编号。 系统弹出了一份1998年的地质初勘报告摘要。 报告只有两段话。第一段是例行的地质概况描述。第二段只有一句话: “该区域地下浅层沉积物中检出稀土元素异常富集带,建议开展进一步详勘。” 周远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稀土。 1998年的初勘报告说“建议进一步详勘”。但直到今天,二十八年过去了,详勘从未进行过。 有人刻意隐瞒了这个信息。 然后在征地批文里反过来写上“地下无矿产资源”。 如果这块地底下真的有一座未被探明的稀土矿脉,那它的价值将远远超过地面上那个烂尾的产业新城。 一座稀土矿,轻则几百亿,重则上千亿。 而现在,沈鸿远正在用九折的价格收购这个项目的股权。 一旦收购完成,这座价值千亿的矿脉就会以“接盘烂尾工程”的名义,悄无声息地落入齐家手中。 周远帆关掉了电脑屏幕。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和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给秦正国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萧江临港新城地块。1998年地质初勘发现稀土异常。征地批文被篡改。齐家代理人正在高价收购。请协助核查该地块的完整地质档案。”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他重新打开了那十七个文件夹,继续一页一页地翻。 夜深了。 金陵在窗外沉沉地睡着。 但有些人睡不着。 有些人不能睡。 第192章 新棋手 两周后。周一上午。 省政府大楼二楼会议室。 周远帆提前十分钟到了会场。 今天是新任常务副省长景天成的到任见面会。省府办全体处室负责人以上干部都要参加。 会议室已经坐了二十多人。大家三三两两地低声说着话,气氛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紧张和好奇。 叶援朝倒了之后,常务副省长的位子空了两周。这两周里,各种关于新任人选的消息满天飞。有人说是从京城某部委调来的改革派,有人说是从沿海省份平调的经济干将,还有人说是一位有留学背景的学者型官员。 但直到今天早上组织部正式公布任命文件,大家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景天成。 周远帆在开会之前用了二十分钟查了一下景天成的公开履历。 经济学博士。曾在国家发展研究中心任职多年,后调任西部某省副省长,分管经济和工业。任期内推动了当地矿产资源的市场化改革,做出了不错的政绩。四十八岁。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九点整。 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了进来。 景天成。 他的第一印象跟周远帆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深色中山装,没有锃亮的皮鞋,没有官架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洗得有些泛白,拉链微微拉开,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不是什么名牌,超市里两三百块就能买到的那种。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发。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不急不缓。 进门之后,他先朝会场环视了一圈,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各位好。我是景天成。” 声音不大,语速适中,没有任何官腔。像是一个大学教授在开学第一课做自我介绍。 他走到主位坐下,把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普通的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今天不念稿子了。跟大家随便聊聊。” 会场里安静了一下。不念稿子的省领导,这些年还真不多见。 景天成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我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汉东省去年的GDP增速在全国排第十八位,今年前三季度掉到了第二十二位。叶援朝同志出事之后,省里的几个大型基建项目面临停工或半停工的状态,农民工讨薪的群体事件已经发生了三起,供应商的债务纠纷正在向法院系统集中。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三个月之内,汉东的经济基本面会出大问题。”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不是审视,也不是施压,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注视,像是在说:我了解你们的难处。 “所以我来了。京城派我来,不是来追责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周远帆身上。 “周主任。” 周远帆微微坐正了身子。 “你好。”景天成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在来之前看了你的材料。叶援朝案件从始至终,你是核心人物。从江州的基层一路走到省政府办公室主任,三十二岁。很不容易。” 会场里有几个人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辛苦了。”景天成说,“审计报告的事,省委陈书记跟我提过了。这件事你牵头,我全力支持。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好。谢谢景省长。” “不客气。”景天成收回了目光,继续对所有人说,“我的工作思路很简单:三个月,稳住汉东的经济基本面。具体怎么做,我这几天会跟各处室逐一沟通。今天先到这里。” 会议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这是周远帆参加过的最短的省领导到任见面会。 散会之后,回到办公室的路上,副主任老刘凑了过来。 “周主任,这个景省长看着挺实在的啊。不摆架子,说话也干脆。” “嗯。” “比叶援朝强多了。叶援朝那时候开个会能讲两个小时,全是废话。” 周远帆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景天成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说不上哪里不对。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穿着朴素、不摆架子、讲话务实、第一时间抓经济、公开支持反腐成果、主动对周远帆表达善意和信任。 完美。 太完美了。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周远帆见过各种类型的领导。有叶援朝那种明目张胆的贪官,有程建勋那种老好人式的庸官,也有陈刚那种深不可测的一把手。 但景天成这种类型,他是第一次遇到。 一个看起来完全没有破绽的人。 叶援朝的危险在于他的贪婪。贪婪是看得见的,可以抓住把柄。 但如果一个人看起来不贪婪呢?如果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都无懈可击呢? 那他要么是真的清廉。 要么,就是一个比叶援朝高明十倍的对手。 周远帆拿出手机,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件,给秦正国发了一条消息。 “景天成,新任汉东省常务副省长。48岁,经济学博士,原西部某省副省长。请帮我查一下他的完整底细。特别是他在西部任职期间主导的矿产资源改革项目,合作方都有哪些企业。”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锁了屏。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审计报告继续工作。不管景天成是什么人,手里的活不能停。 傍晚六点半。 周远帆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响了。 苏晓月。 “周远帆,你吃饭了吗?” “还没。” “省纪委食堂今天有红烧鱼。你要不要过来?我把叶援朝案的后续整理材料给你。正好有几个数据要跟你确认。” 周远帆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吃的盒饭。中午买的,早凉了。 “行。我过来。” 省纪委食堂在大楼的一层,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只剩了几个加班的工作人员在吃饭。 苏晓月占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她面前放着两个餐盘,都打好了菜。 “给你打的。红烧鱼、清炒时蔬、紫菜蛋汤。” “谢谢。” 周远帆在她对面坐下。 苏晓月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材料,推到了他面前。 “叶援朝案件的后续财务分析报告。银监局的解密数据已经全部到位了。那三个皮包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信息都查清楚了,全部指向叶援朝和赵乐平。” “好。我回去仔细看。” 两个人开始吃饭。 食堂的灯光不算亮,角落的位置更暗一些。苏晓月坐在灯光的边缘,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没有扎起来,自然地垂在肩膀上。跟工作时那个雷厉风行的纪委干部判若两人。 吃了几口饭,苏晓月突然放下了筷子。 “周远帆。” “嗯?” “叶援朝倒了之后,你有没有觉得轻松一点?” 周远帆正在夹一块鱼肉,手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叶援朝只是一个人。他倒了,但他留下来的问题还在。那些项目的窟窿还在,那些被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还在,齐家的触角还在伸过来。一个人倒了,不代表这盘棋就赢了。” 苏晓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就不能歇一歇?” “歇不了。” 苏晓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沉默了几秒。 “那你至少好好吃饭。”她的声音很轻,“别总吃冷盒饭。胃会坏掉的。”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食堂的灯光打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好。”他说。 “好什么好,你每次都说好,然后该怎样还怎样。”苏晓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周远帆笑了一下,没有辩解。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 苏晓月收拾餐盘的时候,周远帆站起来帮她端了汤碗。 “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端。” 两个人的手在汤碗的边缘碰了一下。 苏晓月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碗拿了过去。 “走了。明天上班见。” “嗯。路上小心。” 苏晓月转身走出了食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周远帆拿着那叠材料走出食堂的时候,夜风很凉。 他在省纪委大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苏晓月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宿舍楼的小路上。 然后他转身上车,开回了省政府。 路上他想起了一件事。 景天成下午四点开完到任见面会之后,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他的秘书说景省长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但周远帆留意到,景天成的办公室门关了将近三个小时。 一个刚到任的省领导,在人生地不熟的汉东省,第一天下午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个小时。 他在跟谁说话?他在做什么? 周远帆不知道答案。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叶援朝案件本身更加重要。 第193章 姐妹心事 周三。 林雪薇开车带着林雪霜去了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的是VIP特需门诊。苏晓月提前帮她们预约了神经内科和心理科的联合会诊,用的是化名。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林雪霜走在林雪薇身边,目光不停地左右扫动,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对周围的一切都既好奇又紧张。 “姐,医院的人好多。” “嗯。金陵最大的三甲医院。” “我有两年没来过医院了。”林雪霜顿了一下,“不对,我来过。但那不算。那时候是他们给我打针。” 林雪薇的步子微微慢了一拍。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那不一样。今天是来体检。检查完就回家。” “嗯。” 会诊在三楼的一间独立诊室里进行。两个医生,一男一女。男医生是神经内科的主任,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女医生是心理科的副主任,四十出头,面容温和。 检查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男医生把林雪薇叫到了走廊上。 “林女士,您妹妹的身体恢复情况比我们预期的要好。神经系统没有发现不可逆的损伤。药物戒断反应正在减弱,但完全消退还需要三到六个月。这期间可能会出现偶发性的失眠、焦虑和轻微的手指震颤,都是正常的。” “心理方面呢?” 女医生接过了话。 “心理方面比较复杂。她经历了长达两年的非法拘禁和药物控制,存在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具体表现为对封闭空间的恐惧、对陌生人的高度警觉、以及对特定安全人物的过度依赖。” “特定安全人物?” “就是她认为能保护自己的人。通常是救她出来的人,或者在她恢复过程中给予她安全感的人。这种依赖在创伤后的初期阶段是非常常见的,但需要注意引导,避免形成过度的心理依附。” 林雪薇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了。谢谢。”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金陵十二月的阳光不算暖,但很亮。照在脸上有一种干燥的清爽感。 林雪霜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微微仰起了头。阳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她拉住了姐姐的手。 “姐,外面真好。” 林雪薇看着她。 阳光把妹妹的侧脸照得透亮。她的脸颊还是偏瘦,但已经不像刚救出来时那样蜡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药物催生的散漫光泽,而是活人才有的、清澈的光。 “走吧。回家。” “姐。” “嗯?” “今天的阳光跟青松园窗户里透进来的不一样。” 林雪薇的手指收紧了。 “青松园的窗户是毛玻璃的。”林雪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阳光照进来是模糊的,看不清外面。我有时候趴在窗户上,能看到一点树影。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 “别想那些了。” “我没有想。”林雪霜笑了一下,“只是觉得,能站在外面晒太阳,真好。” 林雪薇没有说话。她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林雪薇在金陵的公寓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这套公寓在金陵东城区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林雪薇在金陵任职后省厅分配的宿舍,她很少住,平时都是一个人,东西不多。 林雪霜搬过来之后,房间里多了一些生活的痕迹。沙发上多了一条浅粉色的毛毯,茶几上放着医生开的药瓶和一杯没喝完的牛奶,阳台上晾着两件刚洗的衣服。 晚饭是林雪薇做的。两菜一汤。清蒸鲈鱼、凉拌黄瓜、番茄蛋汤。 林雪霜吃了一碗半饭,这是她出来之后吃得最多的一次。 “姐,你做饭好吃。” “凑合。以前在江州都是吃食堂。” “那你以前在江州的时候,谁做饭?” “没人做。就吃食堂。偶尔自己煮个面。” “一个人?” “一个人。” 林雪霜放下筷子,歪着头看着姐姐。 “姐,你一个人过了多少年?” 林雪薇想了想。 “从警校毕业算起,差不多十年了。” “十年都一个人?没谈过朋友?” “没空。” “不是没空。”林雪霜认真地看着她,“是不想吧。” 林雪薇没有回答,起身收拾碗筷。 晚上九点多,洗完澡,姐妹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谁也没在看。 林雪霜把毛毯裹在身上,靠着沙发扶手,侧对着姐姐。 “姐。” “嗯。” “我睡不着。” “要不要吃半粒安定?” “不要。”林雪霜摇了摇头,“不想吃药了。在那边吃了两年的药,够了。” 林雪薇把遥控器放下,转过身来面对妹妹。 “那就聊天。你想聊什么?” 林雪霜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睡衣的带子,一圈一圈。 “姐,你知道我在那个地方两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林雪薇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不是打针。打针打多了就麻了。也不是饿肚子。他们还是会给饭吃的,虽然很难吃。”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某个点,像是在看着两年前的某个画面。 “最怕的是夜里。那个房间隔音很好,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片黑。不知道几点,不知道什么季节,不知道外面是不是下雨了。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有一段时间,我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他们不叫我名字。他们叫我床号。三零六。” 林雪薇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她的指甲掐进了沙发的布面。 “那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林雪霜偏过头,看着姐姐。 “我一直告诉自己一句话。每天晚上闭眼之前都说一遍。” “什么话?” “一定会有人来救我。” 林雪薇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有人来了。”她的声音很低,“我来了。” “嗯。”林雪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然后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偏移了一下,落在了门口玄关的衣架上。 衣架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大衣。 那是周远帆上次来安全屋看她的时候,走得急,落下的。林雪薇搬家的时候顺手带了过来,一直没来得及还。 林雪霜看着那件大衣,目光停留了两三秒。 林雪薇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林雪霜收回目光,又开始绕睡衣带子,“姐,那个叫周远帆的人,他对你很重要吧?” 林雪薇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是我的搭档。从江州一直到金陵,一起办过很多案子。” “搭档。”林雪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姐,我在那个地方两年,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学会了听声音。你说到他的时候,声音会变。” “变什么?” “变软。” 林雪薇没有说话。 “姐,我觉得他对你不只是搭档。” 沉默持续了五秒。 “你想多了。”林雪薇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去一趟省厅办手续。” “哦。好。” 林雪霜乖乖地站起来,抱着毛毯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 “姐。” “嗯?” “不管他对你是什么,我都替你高兴。你一个人太久了。” 林雪薇站在客厅里,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玄关边,伸手碰了一下那件挂在衣架上的大衣。 指尖触到了粗糙的羊毛面料。 她的手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然后她关掉了客厅的灯,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与此同时。 省纪委大楼,苏晓月的办公室。 苏晓月正在处理瑞士私人银行发来的第一份审计报告。 报告是今天下午通过加密邮件收到的。内容很长,全英文,苏晓月花了三个小时才看完。 报告的核心内容是:在过去两年中,有人以法定代理人的名义尝试访问寰宇时代离岸信托基金共计十七次。 十七次访问全部被系统以身份验证失败为由拒绝。 这说明叶援朝和赵乐平虽然控制了林雪霜本人,但始终没有获得信托基金的授权密钥。他们知道钱在那里,但拿不到。 苏晓月把十七次访问记录的详细信息整理成了一张表格。时间、访问渠道、使用的身份参数、来源IP地址。 前十六次的模式高度一致:来源IP全部指向金陵市区的几个固定节点,与叶援朝已知的秘密据点位置高度吻合。使用的身份参数都是赵乐平或叶援朝的信息。 但第十七次不一样。 第十七次访问发生在一个月前。来源IP虽然也在金陵市区,但不是叶援朝的据点。使用的身份验证参数也不是叶援朝或赵乐平的,而是一个全新的身份信息。 苏晓月尝试追查这个IP的物理位置。经过三层跳转后,IP最终解析到了金陵市建邺区的一栋写字楼。 她打开工商信息系统,查了一下这栋写字楼里注册的企业名单。 名单很长。但其中一个名字让她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清源投资。 沈鸿远的公司。 苏晓月放下了手中的笔。 叶援朝和赵乐平已经落网了。但在他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在觊觎寰宇时代的千亿信托。 而这个人,很可能跟齐家残余势力有直接的关联。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消息。 “信托基金审计报告有重大发现。有第三方在一个月前尝试访问。IP指向金陵建邺区。初步追查关联到清源投资。需要当面谈。” 周远帆的回复来了。 “明天上午。老地方。” 苏晓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金陵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暗处的眼睛,从来都不需要星光。 第194章 温柔的陷阱 周五上午。 省政府三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景天成到任一周了。 这一周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跑了汉东省十四个地级市中的六个,实地考察了叶援朝遗留的问题项目。每到一处,他不坐专车,不住套房,跟当地干部一起吃食堂,聊的全是具体问题。回来之后,他在省府办发了一份简报,把六个市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附带解决方案。 第二件,召开了两次省政府专题会议,推动了两项民生工程的提前启动。一项是金陵南城区的棚户区改造,另一项是萧江市的农村饮水安全工程。两项工程涉及的资金不大,总共不到三个亿,但对当地老百姓来说是实打实的好事。 第三件,在省委常委会上主动提出,要对叶援朝在任期间的所有重大项目进行系统性的审计清理。他管这个叫“刮骨疗毒”。 三件事做完,景天成在汉东省的口碑急速上升。 省政府大楼里的工作人员私下议论,说这个新来的景省长是个干实事的人。不像叶援朝,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签条子、见客人。景天成不一样,他亲自下基层,亲自看数据,亲自拍板。 周远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景天成签批过的几份项目文件。 每一份文件的批注都写得很仔细。字迹工整,用词精准,既有宏观的判断,也有微观的细节。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标注了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数据。 周远帆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萧江临港新城的项目文件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份文件是景天成昨天批的。 文件的内容是叶援朝遗留问题项目的分类处置方案。景天成在方案中把十七个项目分成了三类:一类是立即停工的,二类是整改后继续施工的,三类是引入社会资本接盘的。 萧江临港新城被归入了第三类。 景天成在这个项目旁边写了一段批注:“该项目已完成基础设施一期建设,主体工程尚未开工。原承建方汉海建工已资金链断裂,无力继续。建议面向全国公开招标,引入有实力的社会资本接盘,尽快恢复建设,避免造成更大的财政损失。” 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 但周远帆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景天成在审核其他项目文件时,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细,批注密密麻麻。唯独萧江临港新城这份,批注只有这一段。 其他项目他都会追问具体的财务数据、合同条款、法律风险。但萧江临港新城,他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好像他已经对这个项目了如指掌,不需要再看了。 周远帆把这份文件放到了一边,拿起了另一份。 下午两点。 省政府第二会议室。 景天成主持召开了叶援朝遗留问题项目处置方案的专题论证会。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国土厅、省住建厅的负责人全部到场。 周远帆以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身份列席。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前一个半小时讨论的都是前两类项目,该停的停,该改的改,争议不大。 最后半小时进入了第三类项目的讨论。 景天成翻开了文件。 “第三类项目共有四个。其中萧江临港新城是体量最大的一个,总投资额八十亿,目前已投入二十三亿。原承建方已经失去继续施工的能力。我的建议是尽快面向全国公开招标,引入新的投资方。各位有什么意见?” 省发改委主任点了点头。 “景省长,我同意。这个项目拖得越久,损失越大。尽快招标是最务实的选择。” 省财政厅厅长也附和。 “财政资金不可能再往里填了。引入社会资本是唯一的出路。”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意见高度一致。 周远帆一直没有说话。 景天成注意到了。 “周主任,你有什么看法?” 周远帆抬起头。 “景省长,关于萧江临港新城项目,我有一个建议。” “请说。” “在引入社会资本之前,建议先对该地块进行一次全面的地质资源详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省国土厅的副厅长微微皱了一下眉。 景天成的表情没有变化。 “地质详勘?为什么?” 周远帆打开了手边的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打印材料。 “这是省国土厅公共数据库中的一份1998年地质初勘报告。报告显示,萧江临港新城所在地块的地下浅层沉积物中,曾检出稀土元素异常富集带。初勘报告的结论是建议开展进一步详勘。但到目前为止,这个详勘一直没有进行。” 他把材料递到了会议桌中间。 “如果这块地底下确实存在稀土矿脉,那它的价值将远远超过地面上的产业新城项目本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按照烂尾工程的评估价格进行招标出让,就等于把一座可能价值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的矿产资源,以白菜价卖掉了。这是国有资产的重大损失。”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省国土厅的副厅长拿过那份材料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省发改委主任也把脖子伸了过去。 景天成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他没有去看那份材料,而是看着周远帆。 “周主任,你这个提议很好。”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可以说是赞赏。 “国有资产保护是第一位的。如果地下真有资源,当然不能贱卖。”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地质详勘需要时间。初勘到详勘,怎么也要两三个月。这期间项目继续停摆,农民工的工资谁来发?供应商的欠款谁来结?现在已经有三起群体事件了。如果再拖下去,社会稳定压力会非常大。” “景省长,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是第一位的。”周远帆的语气不卑不亢,“如果地下真有稀土,那这块地的价值就不是按烂尾工程估价的了。我们有责任搞清楚。至于农民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可以通过其他渠道先行垫付,不一定非要靠招标来解决。” 景天成注视了他两秒。 “说得有道理。那这样,详勘的事你跟国土厅对接,尽快启动。但招标的准备工作也不能停,两条线并行。如果详勘结果出来没有问题,招标立刻启动。” “好。” 会议结束了。 周远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在他前面的景天成突然停了一下脚步,侧过身来。 “周主任。” “景省长。” “你很细心。”景天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但周远帆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恼怒。不是敌意。 是一种重新评估对手的审慎。 景天成转身走了。 周远帆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回到办公室后,周远帆给苏晓月打了一个电话。 “苏晓月,你今晚有空吗?有个事要跟你确认。” “有空。几点?” “八点。纪委资料室。” “好。” 晚上八点。 省纪委大楼地下一层,资料室。 资料室很大,四面墙都是灰绿色的铁皮档案柜。日光灯管发出白惨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 苏晓月比他先到。她已经在一张长桌前坐好了,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 周远帆把门关上,在她对面坐下。 “你上次说的信托基金第三方访问者,IP指向清源投资。后续有进展吗?” “有。”苏晓月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我让技术组做了深度解析。第十七次访问使用的身份验证参数不是叶援朝或赵乐平的个人信息,而是一个企业法人身份。这个企业法人的名字叫恒远资本。” “恒远资本?” “对。注册在京城,但实际办公地点在金陵建邺区。跟清源投资在同一栋写字楼里。” 苏晓月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我追查了恒远资本的股权结构。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私募基金,但穿透了五层股权之后,第六层出现了一个离岸公司。这个离岸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受托人登记的名字是齐鹤鸣。” 周远帆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齐鹤鸣。齐家的核心操盘手。在京城被捕了,但他在海外的资产架构还在运转。 “也就是说,恒远资本本质上就是齐家的钱?” “对。三天前我又查到一笔关键的资金流动。三个月前,恒远资本通过离岸通道从齐鹤鸣的海外信托体系中接收了一笔三亿美元的注资。时间节点是景天成被任命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的前一周。” 周远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前一周。 景天成还没到任,齐家的钱就已经提前到位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景天成的到任不是巧合。他是齐家提前布好的棋子。 “苏晓月,你确定这个时间节点?” “确定。银行流水的时间戳不会骗人。”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推回给苏晓月。 “这些数据先不要动。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林雪薇。” “你不打算告诉她?” “会告诉。但不是现在。现在景天成刚到任,立足未稳。如果我们过早暴露调查方向,他会缩回去,证据链就断了。我需要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收不回来的那一步。” 苏晓月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两个人又对了几组数据。快到十点的时候,周远帆站起来准备走。 苏晓月也站了起来。 “周远帆。” “嗯?” “你刚才去接水的时候,我替你泡了杯咖啡。你走之前喝完。” 周远帆低头看了一眼桌角。一个纸杯,热气还在袅袅升腾。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苏晓月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没有抬头,“你也少喝茶了。晚上喝茶睡不着。咖啡虽然也有咖啡因,但至少不刮胃。”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 资料室的灯光很白,照得苏晓月的侧脸有一种冷调的清透感。她低头整理文件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了下来,落在脸颊旁边。 “苏晓月。” “嗯?” “辛苦了。” 苏晓月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跟你说过了。不客气。” 周远帆喝完了咖啡,把纸杯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资料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晓月还在桌前,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文件袋里。灯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照在她的肩膀和后颈上。 他转身走上了楼梯。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景天成到任前一周,齐家三亿美元到位。 恒远资本是齐家的钱。沈鸿远是齐家的人。萧江临港新城是齐家的目标。 景天成是齐家的棋手。 棋手已经入局。 而他,需要让这个棋手继续走下去。走到棋盘的最深处。走到无路可退的绝境。 然后,一网打尽。 第195章 暗线交织 周六。 周远帆难得睡了一个囫囵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了。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秦正国发来的加密消息,时间戳是凌晨三点。 “景天成初步背调结果:履历无明显问题。但西部任职期间主导的矿产改革项目中,有一个锂矿开发项目的合作方是鼎盛集团的全资子公司。该子公司在项目完成后两年即注销。注销前的最后一笔大额支出,流向了一个在南洋注册的离岸信托。信托受托人:齐鹤鸣。建议深挖。” 周远帆看了两遍,把消息删掉了。 第二条是林雪霜发来的。 “周远帆,今天周六,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上次你来看我的时候说过两天来的,结果又过了好几天了。”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撇嘴的表情。 周远帆想了想,回了一条:“几点?” “中午行吗?我姐说金陵东郊有一家私房菜馆不错。” “行。地址发我。” “好嘞!” 周远帆洗了把脸,坐在窗台边把秦正国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景天成与鼎盛集团的关联被找到了。虽然隐藏得很深,但链条是清晰的:景天成在西部主导矿产改革,鼎盛集团子公司参与合作,项目完成后子公司注销,注销前资金流向齐鹤鸣的离岸信托。 这条线加上苏晓月追查到的恒远资本三亿美元注资,景天成与齐家之间的关联已经形成了一个初步的闭环。 但还不够。 秦正国说得对,要启动异地管辖,需要铁证。目前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资金链虽然指向了齐家,但没有直接证明景天成本人从中获利或者接受了齐家的指令。 需要一个直接的突破口。 他拿起手机,给林雪薇和苏晓月分别发了一条消息。 给林雪薇的:“中午雪霜请吃饭,你也来。东郊私房菜馆。” 给苏晓月的:“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东郊,地址稍后发你。” 林雪薇回了一个字:“好。” 苏晓月回了三个字:“我有空。” 中午十二点。 金陵东郊,青竹巷。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安静的老巷子里,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木制的门牌上刻着“竹里”两个字。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竿翠竹,地上铺着青石板。 林雪霜最先到。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浅驼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了一个简单的马尾。脸色比上周又好了一些,眼睛亮亮的。 看到周远帆走进院门,她站起来,笑着迎了上去。 “你来了。” “嗯。” “姐还没到。她说省厅有个文件要签,签完就过来。” “好。先坐吧。” 两个人在包间里坐下。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窗外就是庭院里的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 林雪霜坐在周远帆旁边,开始翻菜单。 “你想吃什么?这里的红烧狮子头据说很好吃。还有松鼠桂鱼、清炒河虾仁。” “你点就行。” “那我给你多点两个荤菜。你太瘦了。” “我不瘦。” “你瘦。上次你来看我的时候就说了,你有黑眼圈。” 周远帆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十二点二十分,苏晓月到了。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款风衣,围巾是深棕色的,头发比平时散了一些。进门的时候看到林雪霜和周远帆已经坐在一起了,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苏姐姐!”林雪霜站起来招呼。 苏晓月愣了一下。她跟林雪霜只见过两次面,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会这么自然地叫她姐姐。 “雪霜。”她笑了笑,在周远帆对面坐了下来。 “苏姐姐,你想吃什么?我来点菜。” “我随意。你点就好。” 十二点半,林雪薇到了。 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还是利落的马尾,显然是从省厅直接过来的。 她在苏晓月旁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菜。 “点了这么多?” “姐,今天我请客。当然要多点。”林雪霜理直气壮地说。 四个人凑齐了。 气氛在一开始还算轻松。林雪霜是话最多的那个。她问苏晓月在纪委的工作忙不忙,问林雪薇省厅今天出了什么事,问周远帆新来的景省长好不好相处。 周远帆回答得很简短:“还行。” 林雪薇补了一句:“看着还行。” 苏晓月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看着还行是什么意思?”林雪霜追问,“是真的还行,还是那种说不好的还行?” 林雪薇看了妹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分辨这个了?” “被关了两年,脑子闲着没事就琢磨。”林雪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桌下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裙角。 周远帆注意到了。 “雪霜,菜快凉了。先吃饭。” “好。” 菜上齐之后,林雪霜开始给周远帆夹菜。 先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放在他碗里。 “吃这个。胖一点。” 又夹了两只河虾仁。 “这个也好吃。你尝尝。” 周远帆看了一眼碗里堆起来的菜,有些哭笑不得。 “够了。你自己也吃。” “我在吃呀。”林雪霜又伸筷子去够松鼠桂鱼,“苏姐姐,你也吃鱼。这个鱼做得真好,比医院食堂的好一百倍。” “谢谢。”苏晓月接过她夹过来的鱼块,放进碗里。 林雪薇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地喝。她的目光从茶杯的边缘扫过妹妹给周远帆夹菜的动作,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她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晓月坐在周远帆的对面。她一直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周远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周远帆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自己都来不及吃,但林雪霜还在不停地夹。苏晓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涩。 饭桌上聊的都是轻松的话题。林雪霜说她最近在看一本,问周远帆有没有看过。周远帆说没有。她又问苏晓月有没有看过。苏晓月说她很少看,业余时间都在看案件资料。 “苏姐姐你太辛苦了。”林雪霜皱了皱鼻子,“你得学会放松。” “习惯了。”苏晓月笑了笑。 “那苏姐姐平时不看都干什么?跑步?逛街?看电影?” “跑步偶尔。逛街不太去。电影很少看。” “那你周末都在做什么?” 苏晓月想了想:“加班。” 林雪霜瞪大了眼睛:“你跟我姐一样。你们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生活吗?” “有的。”苏晓月看了周远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林雪薇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鱼不错。” “姐你终于肯说话了!”林雪霜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今天要一直喝茶喝到散场。” “吃饭不说话是好习惯。” “那是你的好习惯。不是我的。” 姐妹俩拌了两句嘴,气氛反而松快了不少。周远帆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吃饭。苏晓月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这一桌人,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慢慢地移动。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坐在这张桌子上,吃着一样的菜,喝着一样的汤,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 吃完饭,林雪霜提议出去走走。 “金陵的冬天不算冷,出去消消食。” 四个人走出了竹里菜馆,沿着青竹巷往东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民居和梧桐树。冬天的梧桐没有叶子,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黑白的画。 林雪霜走在周远帆的左边。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周远帆的左臂。 周远帆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挣开。 林雪霜挽着他的手臂,偏过头来问他:“周远帆,你以前来过金陵东郊吗?” “来过几次。公务。” “公务不算。我是说自己来逛。” “没有。” “那以后我带你来。这边有好多好吃的小店。还有一个旧书市场,每周六开。” “好。” 林雪薇走在周远帆的右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目视前方。 苏晓月落在了后面两步。 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林雪霜挽着周远帆,偏着头跟他说话,脸上有一种被阳光照亮的笑意。林雪薇走在另一边,身姿笔直,像一棵冬天里不落叶的松。 苏晓月的嘴角勾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是笑吗? 好像是。 又好像不全是。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资料室里问周远帆的那句话: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的回答是:等结束了再说吧。 那个“再说”里面,有没有她的位置呢? 她不知道。 她把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的围巾吹得微微飘起。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四个人停了下来。 “我得回省厅了。下午还有事。”林雪薇看了一眼手表。 “姐,今天是周六。” “周六也有事。” 林雪霜撇了撇嘴,但没有再劝。 “苏姐姐呢?你下午有空吗?陪我逛逛旧书市场?” 苏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下午纪委有个材料要赶。改天吧。” “好吧。你们都好忙。”林雪霜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周远帆,“那你呢?你下午有空吗?” 周远帆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用右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秦正国的加密消息。 只有四个字。 “景天成有问题。” 周远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下午也有点事。改天我陪你去。” “又是改天。”林雪霜嘟了嘟嘴,但没有生气,“行吧。那你们都忙去吧。” 四个人在巷子口分别。 林雪薇先走的。她走出两步后回了一下头,看了周远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周远帆接住了。 苏晓月是第二个走的。她跟林雪霜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省纪委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也回了一下头。但她看的不是周远帆,而是林雪霜还挽着周远帆手臂的那只手。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翻动。 最后走的是周远帆和林雪霜。林雪霜把他送到了停车的地方。 “那你走吧。”她松开了他的手臂,退后一步,“下次真的来啊。别又说过两天。” “好。一定来。” 周远帆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林雪霜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笑容明亮而单纯。 他发动了车子,驶上了回市区的路。 路上,他把秦正国的消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景天成有问题。 四个字。重如千斤。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比叶援朝案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战斗已经正式拉开了帷幕。 后视镜里,金陵东郊的街道越来越远。 阳光还在。但阳光下面,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第196章 笑面虎 周一中午。 周远帆正在办公室里审核审计报告的第三稿,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景天成的秘书小范。 “周主任,景省长请您中午一起吃个便饭。就在二楼小餐厅。” “好。几点?” “十二点整。景省长说不用准备什么,就咱们两个人,随便聊聊。” 周远帆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五。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景天成到任三周,这是第一次主动约他单独吃饭。如果只是日常沟通,完全可以在办公室里谈。私人午餐,意味着他想说一些不适合在正式场合说的话。 周远帆把桌上的文件收好,理了一下衬衣领口,起身下了楼。 省政府二楼的小餐厅是专门给省领导日常用餐的地方。面积不大,四张桌子,没有包间。菜品也简单,都是食堂统一做的。 景天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盘红烧豆腐,一碗紫菜蛋花汤。旁边放着两碗白米饭。 没有酒。连饮料都没有。 景天成看到他走过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周主任,来,坐。” “景省长。” 两个人对面坐下。 “吃吧。菜不多,但食堂的红烧豆腐做得还不错。我在西部那边待了几年,那边的食堂连豆腐都做不好,全是牛羊肉,吃得我胃都快坏了。” 景天成说着,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又给周远帆盛了一碗。动作自然随和,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多年的下属在吃家常饭。 “不用客气。今天就咱们两个人,不谈公事,随便聊聊。” 周远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景省长,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景天成笑了笑,夹了一块豆腐,“我到汉东也快三周了。说实话,能让我踏实干活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景省长过奖了。我只是做好分内的工作。” “不是过奖。”景天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来之前做了很多功课。叶援朝案件的前前后后我都了解了。你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在那种环境里能扛下来,不简单。省委那边对你的评价也很高。陈刚书记跟我提过你,说你是汉东新一代干部里最有潜力的。” 周远帆没有接话。领导夸人的时候,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接话。接了,就等于承认了。承认了,就欠了一个人情。 景天成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端起饭碗扒了两口,然后话锋一转。 “周主任,我在西部干了三年副省长。那三年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一个省的经济要想发展,光靠政府砸钱是不够的。必须引入市场力量。让社会资本参与进来,政府搭台,企业唱戏。这是最有效率的模式。”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讲坛上演练过无数遍的。 “汉东的底子不差。工业基础在,交通区位在,人口红利也还有。叶援朝把这副好牌打烂了,但牌还在。关键是怎么重新洗牌,怎么让市场重新建立对汉东的信心。” 周远帆听着,心里在快速分析。 景天成说的每一句话都对。逻辑通顺,立场正确,甚至可以说是有远见的。但一个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说这些话达到什么目的。 “景省长,您说得对。汉东确实需要引入社会资本。但问题是,叶援朝出事以后,外面的资本对汉东的营商环境信心不足。怎么重建信心,是个难题。”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景天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加快问题项目的处置。烂尾的尽快盘活,亏损的果断止血。让市场看到汉东有壮士断腕的决心。第二,抓几个标杆性的招商项目。用实打实的成功案例告诉外面的人:汉东变了,值得投资。” 周远帆点了点头:“思路没问题。具体有什么标杆项目的想法吗?” 景天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两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说到招商引资,我最近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情况。” “什么情况?” “寰宇时代。” 周远帆正在喝汤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把碗放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寰宇时代?” “对。这家企业我了解过。创始人是一位已故的商界传奇人物。公司在海外的资产规模非常大,据说还有一笔巨额的离岸信托基金。叶援朝案件的调查中好像也涉及到了这家企业。” 景天成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像是在聊一个市场上的行业八卦,没有任何探听隐私的意味。他甚至还顺手给周远帆夹了一块豆腐。 “我就在想,如果寰宇时代的资产能够回流龙国境内,对汉东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遇。这家企业的体量和品牌效应,完全可以成为汉东重建市场信心的标杆。” 周远帆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景天成主动提到寰宇时代。这不是随口一说。一个刚到任三周的省领导,在私人午餐中主动提到一个涉及前任落马案件的敏感企业,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他知不知道林雪霜就是寰宇时代的合法继承人? 周远帆用了不到两秒钟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 “寰宇时代确实是叶援朝案件中涉及的一个关联企业。目前由省纪委跟进后续处置。具体的情况我不太了解,景省长如果感兴趣,可以跟纪委那边沟通。” 他的语气克制,用词精确。不承认,不否认,不延伸。把球踢到了纪委那边。 景天成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欣赏。但周远帆在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东西。 不是失望。是确认。 景天成在确认一件事:周远帆对寰宇时代的态度是防守的。防守意味着这个人跟寰宇时代有关联。如果真的毫无关系,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聊。越是回避,越说明这根线对他来说是敏感的。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别紧张。”景天成说。 “没紧张。” “好。那咱们不聊这个了。”景天成端起饭碗,“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两个人继续吃饭。接下来聊的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金陵的天气越来越冷了。汉东的盐水鸭比西部的手抓羊肉好吃。景天成在西部的时候养成了跑步的习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五公里。 “周主任平时锻炼吗?” “偶尔跑步。” “年轻人要多运动。三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周远帆笑了一下。 午饭快吃完的时候,景天成站起来,伸出手跟周远帆握了一下。 “周主任,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用通过秘书。我这个人不喜欢搞那些层层汇报的官僚作风。” 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得恰到好处。不过分用力,也不敷衍。温度适中,力度适中,时长适中。 这是一个极度自控的人。从指尖到表情,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好。谢谢景省长。” “不客气。回去工作吧。” 周远帆转身走出了小餐厅。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拍。 景天成提到寰宇时代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不经意的。但周远帆做了十年秘书和办公室主任,他太清楚什么叫“不经意”了。 真正的不经意是不会出现在省领导的私人午餐对话中的。 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是精心设计的。 景天成在试探他。试探他对寰宇时代了解多少。试探他跟林家姐妹的关系有多深。试探他会不会成为接下来计划中的一个障碍。 而周远帆的回应也给了景天成一个信息:这个年轻人很警觉,不好对付。 棋手与棋手之间的第一次交锋,在两菜一汤的饭桌上无声地完成了。 周远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 他给林雪薇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景天成知道寰宇时代。今天午饭时主动提到。他在试探我。你那边提高警惕。雪霜暂时不要外出。” 林雪薇的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我会调整安全方案。另外,沈鸿远那条线有新进展。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去金陵西郊一座寺庙,待两个小时以上。我准备下周跟踪确认。” 周远帆看了一遍,回了两个字:“小心。” 然后他删掉了整段对话记录。 窗外的阳光很亮。 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盯着他的后背。 那双眼睛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微笑。 第197章 第197章 蛇打七寸 周二。 林雪薇在省公安厅重案支队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上午。 她面前摊着沈鸿远的全部已知资料。三张A4纸,正反面都写满了。 沈鸿远,四十三岁。龙国人民大学金融学硕士。毕业后进入金陵一家券商工作,三年后辞职创业。先后注册了清源投资、恒源咨询、鸿泰资产管理等六家公司。其中大部分是空壳,真正运营的只有清源投资。 清源投资的办公地点在金陵市建邺区一栋甲级写字楼的十七层。公司对外宣称是做私募股权投资的,但过去三年的公开投资案例只有两个,金额加起来不到八千万。 对于一个号称管理十亿级资金的私募基金来说,这个业绩实在太寒酸了。 除非他的真正业务不在台面上。 林雪薇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让线人搜集到的沈鸿远的日常行踪记录。 记录显示,沈鸿远的生活极其规律。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中午在写字楼下面的餐厅吃饭,下午六点左右下班。晚上偶尔有应酬,但频率不高。 没有豪车。出行以打车和地铁为主。住在建邺区一个中档小区的两居室里。没有别墅,没有名表,没有任何能引起外界注意的高消费行为。 这个人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中等偏上的金融从业者。低调到几乎透明。 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林雪薇的注意。 沈鸿远每周三下午都会去金陵西郊的清凉寺。 每次都是下午三点到达,五点左右离开。风雨无阻。线人跟踪了三周,没有例外。 一个做金融的人,每周固定时间去同一座寺庙待两个小时。 是信佛?还是另有目的? 林雪薇合上了资料,拿起电话。 “老高,明天下午跟我出一趟外勤。便装。” 重案支队的副队长高磊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林处,去哪?” “清凉寺。烧香。” “烧香?” “对。带上小赵。三个人够了。” “好的,林处。” 挂了电话,林雪薇又拨了一个号码。 马晓琳接了。 “晓琳,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我需要在清凉寺后院禅房外的走廊上放一个微型拾音器。你能办到吗?” 马晓琳沉默了两秒。 “禅房外走廊?位置有点难。我需要提前踩点。今天下午能去一趟吗?” “去。今天下午你先以游客身份去踩点。注意别引起寺庙管理人员的注意。” “明白。设备我用最新的那款,传输距离三百米,续航七十二小时。但有个问题,如果禅房隔音太好,可能只能捕捉到走廊里的声音残留。” “能捕到多少算多少。重要的是确认他在里面见谁。” “收到。” 电话挂了。 林雪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与此同时。 省纪委大楼。 苏晓月在她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她正在追查恒远资本的资金来源。从恒远资本往上穿透,第五层是一家在南洋注册的离岸公司。第六层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信托。信托的受托人登记信息是齐鹤鸣。 这些她已经查清楚了。但她现在追的是另一条线。 那笔三亿美元。 三亿美元从齐鹤鸣的离岸信托中划出,经过四个国家的七个银行账户,最终以六笔分散交易的形式汇入了恒远资本在龙国境内的六个投资基金。 这六个基金的名字听起来都很正规。什么“恒远新兴产业一号”、“恒远消费升级二号”之类的。但苏晓月把它们的投资标的全部拉出来之后发现,六个基金的投资方向惊人地一致,全部指向汉东省的基建和矿产领域。 更关键的是时间。 三亿美元的第一笔资金到账时间是十月十五日。 而景天成被正式任命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的时间是十月二十二日。 提前了整整一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景天成被正式任命之前,齐家就已经知道他会来汉东。而且已经提前把弹药准备好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提前布局。 苏晓月把这个时间线整理成了一张图表。她用红笔在十月十五日和十月二十二日之间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提前部署。 然后她把图表锁进了办公桌的加密抽屉里。 下午两点,她的手机响了。是林雪薇。 “苏晓月,明天下午的事你知道了吗?” “什么事?” “清凉寺。沈鸿远周三下午的固定行程。我准备带人去跟踪确认他在寺庙里见谁。” “需要我配合什么?” “暂时不需要。但如果我们拿到了录音,后期降噪和声纹比对需要你帮忙。你手里有景天成的公开讲话录音吗?” “有。到任见面会的录音我留了一份。” “好。明天晚上我把结果给你。” “注意安全。” “放心。” 电话挂了。 苏晓月放下手机,看着桌上加密抽屉的锁扣,沉默了一会儿。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消息。 “林雪薇明天下午行动。清凉寺跟踪沈鸿远。你知道吗?” 周远帆的回复很快。 “知道。我同意了。” “需要纪委这边配合吗?” “暂时不需要。你把手里的数据整理好就行。如果明天有收获,我们很快就会需要你的分析。” “好。” 苏晓月打完最后一个字,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己和周远帆的对话记录。 三条消息。全是公事。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注意休息。 看了两秒,删掉了。 然后锁上手机,继续工作。 傍晚六点。 林雪薇在安全屋里见了周远帆。林雪霜在楼上休息,没有下来。 “明天的方案确定了。”林雪薇展开了一张手绘的清凉寺平面图,“马晓琳今天下午踩了点。寺庙不大,前院是普通的佛殿和香客区,后院是方丈和僧人的生活区。沈鸿远每次都是方丈亲自接到后院的禅房。” “方丈跟他什么关系?” “查过了。方丈法号慧远,俗名陈志平。他有一个表弟,叫陈志刚,在省政府机关事务中心工作。而陈志刚的直接上级领导的秘书,就是景天成的秘书小范。” 周远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方丈的表弟的上级的秘书是景天成的秘书。这个关系绕了三层,但链条是通的。” “对。寺庙很可能是景天成和沈鸿远之间的秘密联络据点。他们不直接见面,通过方丈传话或者安排碰头。” “明天你亲自去?” “我去。高磊和小赵配合。马晓琳的拾音器已经部署好了。” 周远帆沉默了两秒。 “注意一件事。如果沈鸿远今天下午没有出现异常行为,说明他还不知道有人在盯他。但如果明天的跟踪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必须立刻撤退。不能暴露。” “我知道。应急方案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有人盘问,我以省厅例行巡检的名义亮证件。” “好。”周远帆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林雪薇收起了平面图。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周远帆。” “嗯?” “景天成午饭试探你的事,我想了想。他不是随便问问。他在确认你是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会开始针对你。你一个人在省政府大楼里,要小心。” 周远帆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背影。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一条清冷而坚韧的轮廓。 “放心。我小心。” 林雪薇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安全屋里恢复了安静。 楼上传来了林雪霜翻书的细微声响。 周远帆站了一会儿,也走了出去。 夜色里,金陵的灯火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蛇打七寸。 明天,就看能不能打到那个七寸了。 第198章 月下独酌 周三深夜。凌晨一点。 省政府大楼三层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保安半个小时前巡逻过一次,下一次要到一点半。 整层楼只有周远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面前摊着萧江临港新城的全套项目资料。从征地批文到工程合同,从资金拨付记录到施工进度表,每一页都被他翻过了至少两遍。 景天成批的那份分类处置方案放在最上面。那行批注他已经看了十几遍了:建议面向全国公开招标,引入有实力的社会资本接盘。 无可挑剔的措辞。无可挑剔的逻辑。无可挑剔的姿态。 但周远帆知道,这行字的背后是一个精密的陷阱。 他把萧江临港新城的地块图摊开,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内是一万两千亩的江边地块。地面上是一个半烂尾的产业新城。地面下面,可能是一座价值千亿的稀土矿脉。 如果景天成的方案通过,这块地会以烂尾工程的评估价格挂牌招标。恒远资本会以最优报价中标。然后齐家就会以合法的商业手段,把一座千亿矿脉收入囊中。 整个过程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这就是景天成比叶援朝高明的地方。叶援朝靠的是贪腐和暴力,景天成靠的是规则和程序。他不偷,不抢,他让你心甘情愿地把东西交出来。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周远帆抬起头。 苏晓月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白天上班时的毛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左手提着一个纸袋。 “还没走?”周远帆问。 “你也没走。”苏晓月走进来,把纸袋放在他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瓶黄酒和两个纸杯。 周远帆看了一眼那瓶酒。 “怎么想起来带酒?” “路过便利店买的。天冷,热一下喝两口暖身子。”苏晓月说着,把纸杯递给他一个,“你别误会,不是来找你喝酒的。是有个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 她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U盘,插进了周远帆桌上的电脑。 “今天下午我追查完了恒远资本三亿美元的完整资金链。” 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图表。 苏晓月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用鼠标在图表上指点。 “这笔钱从齐鹤鸣的离岸信托出发,经过瑞士、南洋、日本的七个银行账户中转,最终以六笔分散交易汇入恒远资本在龙国境内的六个基金。整个转账链条跨越四个国家,用了十二天完成。” “这些你之前说过了。” “对。但今天我发现了一个新的细节。”苏晓月点开了图表中的一个节点,“这笔钱在南洋中转的时候,经过了一家叫做鸿泰国际的公司。鸿泰国际的注册地在新加坡,但它的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陈志刚的龙国公民。” 周远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陈志刚。 昨天林雪薇在安全屋里提到过这个名字。清凉寺方丈慧远的表弟。在省政府机关事务中心工作。他的上级领导的秘书是景天成的秘书小范。 “你确定是同一个陈志刚?” “确定。身份证号码匹配。这个陈志刚不仅是鸿泰国际的法定代表人,还是恒远资本成立时的初始股东之一。虽然他后来退出了,但注册档案里的签名和身份信息都在。”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陈志刚。清凉寺方丈的表弟。恒远资本的前股东。鸿泰国际的法人。三亿美元的中转站。 所有的线都在这个人身上交汇了。 他是景天成和沈鸿远之间的第三条纽带。除了寺庙联络点和资金链之外,还有一条人脉链条把他们串在了一起。 “苏晓月,这个发现非常重要。” “我知道。所以大半夜跑来给你看。”苏晓月拧开了黄酒的瓶盖,往两个纸杯里各倒了小半杯,“喝一口。暖暖。” 周远帆端起纸杯,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黄酒是温的。苏晓月应该是在便利店买完之后用热水烫过的。入口绵柔,微甜,带着一点酒精的灼热感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不错。” “古越龙山的五年陈。我爸以前爱喝这个。” 两个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坐着。桌上是摊开的文件和亮着图表的电脑屏幕。窗外是金陵空旷的夜景。远处的紫金山隐没在墨色的天幕里,只剩一条模糊的山脊线。 苏晓月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她转着手里的纸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周远帆。”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周远帆正在翻一份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苏晓月一眼。她没有看他,还是看着窗外。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跟白天在纪委大楼里那个雷厉风行的苏组长完全不一样。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苏晓月沉默了几秒。 “我有时候会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查案子、不追数据、不用半夜出门的日子。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去菜市场买两根黄瓜,一把小葱。回家做一顿饭,不用赶时间的那种。然后坐在阳台上喝杯茶,看看夕阳。”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很不真实。好像那种日子离我很远,远到我都不确定它到底存不存在。” 周远帆看着她。 在他认识苏晓月的这些年里,她几乎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她永远是冷静的、理性的、公事公办的苏晓月。数据、证据、资金链、审计报告,这些才是她的语言。 但今夜不同。 深夜、黄酒、空旷的办公室、窗外暗沉的天色。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把她平时那层精密的铠甲卸掉了一小块。 露出了里面那个也会疲惫、也会向往平凡生活的苏晓月。 周远帆想了很久,才开口。 “等结束了再说吧。” 苏晓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答案的释然。 “也是。你说得对。等结束了再说。” 她笑了一下,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 “酒喝完了。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嗯。路上小心。” 苏晓月站起来,把U盘从电脑上拔了下来,递给周远帆。 “数据留给你。加密的,密码是我的工号。” “好。”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 她回过头来。 办公室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周远帆的脸上。他坐在一堆文件中间,衬衣的袖口卷了起来,露出了小臂。那张三十二岁的脸上有疲惫,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苏晓月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表情里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但只有两秒。 “早点回去休息。”她说。 “好。” 门关上了。 走廊里响起了她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消失了。 周远帆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还有两个用过的纸杯,残留着黄酒的气味。 他伸手拿起苏晓月用过的那个杯子,看了一眼。杯壁上有一个淡淡的唇印。 他盯着那个唇印看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冷漠。 是不敢。 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口,就收不回来了。他现在的处境不允许他开这个口。景天成的棋局还没有结束。林家姐妹的安全还没有彻底保障。他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出事。 在这种时候去回应一段感情,是不负责任的。 对她不负责任。 周远帆关掉了电脑屏幕,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站起来关了灯。 走出省政府大楼的时候,凌晨两点。 金陵的月亮挂在东方的天际线上,清冷而明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低下头,走向停车场。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投下一个孤独的影子。 第199章 禅房密语 周三下午三点。 金陵西郊,清凉寺。 这是一座不大的寺庙,坐落在紫金山余脉的一条浅谷里。周围是成片的松林和竹林,冬天的时候松针依然墨绿,竹叶在寒风中沙沙作响。 寺庙的山门不高,朱红色的漆面有些斑驳。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个头不大,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 林雪薇在距离寺庙三百米外的一辆黑色越野车里坐着。 她穿着便装。深蓝色的棉服,灰色的运动裤,头发塞在一顶黑色的棒球帽下面。如果不仔细看,就是一个来郊区散步的普通女人。 高磊和小赵分别在寺庙的东南两个方向。高磊在东边的竹林里蹲着,小赵在南面停车场旁边的一棵老松树后面。三个人用耳麦保持联系。 马晓琳的拾音器昨天下午就部署好了。一个针孔麦克风嵌在禅房外走廊的门框缝隙里,信号通过无线中继传到林雪薇的接收器上。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一辆银灰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寺庙门口。 沈鸿远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袋。看起来就像一个来烧香拜佛的中年居士。 林雪薇拿起了望远镜。 沈鸿远走到山门口,在功德箱里投了一张红色的钞票,然后双手合十拜了一下。一个穿灰色僧衣的年轻和尚迎了上来,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引着他往寺庙的后院走去。 “目标进入后院。”林雪薇在耳麦里低声说。 “收到。”高磊回应。 三点零五分。沈鸿远走进了后院的禅房。 林雪薇按下了接收器的录音键。 起初传来的只是脚步声和门板开合的声响。然后是茶具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沏茶。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居士,请坐。” 这是方丈慧远的声音。 “大师客气了。”沈鸿远的声音偏细,带着一点金陵本地的口音。 茶杯端放的声音。 沈鸿远先开口了。 “大师,上面那位让我带几句话。” “请说。” “第一件事,萧江临港新城的招标时间表要加快。省政府办公室的那个周远帆在论证会上提出了地质详勘的要求,这个事情很棘手。如果详勘真的启动了,地下的东西就瞒不住了。上面的意思是,想办法让详勘推迟或者取消。” “这个事情,上面自己就能处理吧?他是常务副省长。” “他不想直接出面。太明显了。他刚到任一个月,如果在这个节点上否掉自己之前同意的方案,会引起省委的注意。他的意思是,让下面的人去做。比如让国土厅的人以技术原因为由拖延详勘的审批流程。” “国土厅那边有人吗?” “有。副厅长刘维新跟我们的人有些业务往来。但这个人胆子不大,需要给他一个足够的理由。” 林雪薇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国土厅副厅长刘维新。这个名字她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沈鸿远继续说:“第二件事,寰宇时代的信托基金。上面想知道进展。” “信托基金的事,上一次你不是说要通过恒远资本的渠道去申请法定代理人变更吗?” “申请了。但被瑞士那边的银行拒绝了。他们说必须由信托的合法继承人本人出面授权。” “合法继承人是谁?” “林雪霜。林寰宇的小女儿。叶援朝关了她两年就是为了拿到这个授权。但他没拿到。现在林雪霜被救出来了,目前不知道在哪里。上面的意思是,一定要找到林雪霜的下落。只要控制了她,信托基金的事就好办了。” 林雪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望远镜的手柄。 他们在找雪霜。 景天成在找雪霜。 “找人的事不能急。”方丈的声音很平静,“林雪霜是叶援朝案件的关键证人,现在应该在省纪委或者公安厅的保护下。贸然去找,等于暴露自己。” “上面也知道。所以他不打算强来。他准备让周远帆自己把人交出来。” “怎么交?” “用他的前途来换。周远帆现在是省府办公室主任,三十二岁。他的仕途还很长。上面可以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一个提拔的机会,但条件是他要配合寰宇时代资产的回收工作。说白了,就是让他劝林雪霜签署信托授权文件。” 林雪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用仕途利诱周远帆。让他当这个棋子。 “如果他不配合呢?” “如果不配合,上面也有其他办法。不过目前不到那一步。先礼后兵。” 录音到这里出现了一段空白。 大约十五秒后,方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居士,老衲有一言相劝。” “大师请说。” “此事牵涉太大。稀土矿脉、信托基金、省级高官,任何一条被查出来,都是灭顶之灾。老衲虽然身在空门,但也知道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三亿美金已经到位了,稀土矿的事如果拿不下来,是不是可以考虑收手?” 沈鸿远沉默了几秒。 “大师的话,我会转达。但上面的决心很大。他说过一句话:来汉东,不是来救火的。是来打仗的。他不会半途而废。” “阿弥陀佛。” 录音在这里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两个人可能换了一个位置,离拾音器远了。 林雪薇关掉了接收器。 她坐在越野车的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的关节发白。 五分钟后,她按下了耳麦。 “全体撤退。不留痕迹。” “收到。” “收到。” 三辆车先后离开了清凉寺周围的区域。 车上,林雪薇拨通了周远帆的电话。 “有收获。非常大。” “现在方便说吗?” “不方便。晚上见面。安全屋。” “好。” “周远帆。” “嗯?” “景天成在找雪霜。他知道信托基金的密钥在雪霜手里。他准备用你的前途来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了。晚上见。” 电话挂了。 林雪薇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紫金山的松林在寒风中摇晃。松针从树枝上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车顶上。 战争,真的开始了。 第200章 一步错 步步错 周三晚上八点。安全屋。 周远帆、林雪薇、苏晓月三个人围坐在二楼的会议桌前。 桌上放着林雪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今天下午清凉寺录音的波形图。苏晓月带来的声纹比对软件正在运行。 录音播放到沈鸿远说“用他的前途来换”那段的时候,周远帆抬了一下手。 “停。倒回去重听一遍。” 林雪薇按了暂停键,拖回了进度条。 沈鸿远的声音再次响起:“上面可以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一个提拔的机会,但条件是他要配合寰宇时代资产的回收工作。说白了,就是让他劝林雪霜签署信托授权文件。” 周远帆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我听明白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份普通的工作汇报。 但林雪薇和苏晓月都看出来了,他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现在我们手里有什么。”周远帆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了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写上“景天成”。 然后画了三条线,分别指向三个方向。 第一条线指向“鼎盛集团/齐鹤鸣”。旁边标注:西部锂矿项目合作,注销公司资金流向离岸信托。间接证据。 第二条线指向“恒远资本/沈鸿远”。旁边标注:三亿美元注资,时间早于任命一周。陈志刚为纽带人物。间接证据加直接录音。 第三条线指向“萧江临港新城/稀土矿脉”。旁边标注:1998年初勘报告,征地批文篡改,九折收购,景天成推动招标。 周远帆放下笔,转过身来。 “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景天成是齐家派到汉东的棋子。他的核心任务有两个。第一,通过合法的行政程序把萧江临港新城的稀土矿脉转移到齐家控制的企业手中。第二,拿到寰宇时代离岸信托基金的控制权。” “证据够不够?”林雪薇问。 “不够。”周远帆摇了摇头,“录音里沈鸿远说的是‘上面那位’。没有直接点名景天成。声纹比对能证明沈鸿远和方丈的身份,但不能证明‘上面那位’就是景天成。辩护律师可以说这是沈鸿远自己的臆想或者另有其人。” 苏晓月插了一句:“资金链呢?三亿美元的时间线足以说明问题。” “时间线可以说明相关性,但不能证明因果性。景天成可以说他不知道恒远资本的存在,也不知道三亿美元的事。除非我们能拿到景天成本人直接参与资金运作或者与沈鸿远直接联络的铁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收网,而是引蛇出洞。”周远帆说。 他回到白板前,在最上面画了一条时间线。 “景天成现在的计划是:第一步,加快萧江临港新城的招标。第二步,拿到林雪霜的信托授权。他给了两条路。先礼后兵。先用我的前途来换。如果我不配合,他有其他办法。”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林雪薇问。 周远帆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配合。” 林雪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晓月也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 “我说配合。”周远帆的语气不疾不徐,“景天成想收买我,我就让他觉得他收买成功了。他想让我去劝林雪霜签信托授权文件,我就表现出愿意去劝的姿态。” “你要演戏?” “不是演戏。是将计就计。” 他走回桌边,在苏晓月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流程图。 “听我说。景天成现在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是他必须亲自出面才能完成最后的交割。不管是萧江临港新城的招标审批,还是信托基金的法定代理人变更,最终都需要他以常务副省长的身份签字盖章。只要他亲自伸手了,我们就有了直接证据。” “但他不会随便伸手。”林雪薇说,“这个人滴水不漏。他所有的操作都是通过沈鸿远和陈志刚来执行的。”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一个必须亲自出手的理由。”周远帆说,“而这个理由就是我的配合。如果他相信我已经被收买了,他就会放松警惕。他会觉得整个链条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所有的节点都是他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有可能亲自出面参与关键环节。” 苏晓月想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你假装被收买,让景天成放松警惕,等他亲自伸手的时候再抓他?” “对。” “但这很危险。”苏晓月的声音微微收紧了,“如果景天成发现你是在演戏,后果不堪设想。你现在在省政府大楼里,身边全是他的人。”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陈刚书记,包括秦正国,包括程建勋。这个计划成功的唯一前提是零信息泄露。” 林雪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周远帆看向苏晓月。 苏晓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我需要在纪委内部建立一个独立的证据保管通道。所有关于景天成的证据不走常规流程,单独加密存档。一旦收网,我可以在两小时内向京城递交完整的案件材料。” “可以做到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给我一周。” “好。一周。” 周远帆看了一眼手表。快十点了。 “今天就到这里。雪霜在楼上休息,别惊动她。” 三个人起身收拾东西。 林雪薇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周远帆,这个计划如果失败了,你知道会怎样吗?” “知道。” “那你还要做?” “不做的话,景天成会用其他方式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到时候受害的不只是雪霜一个人。” 林雪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苏晓月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周远帆一眼。 “周远帆。” “嗯。” “你昨天晚上问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说想买菜做饭看夕阳。” “我记得。” “那你要活着实现它。” 周远帆看着她。 苏晓月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刺目。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他回答,转身下了楼。 安全屋的门关上了。 楼上传来林雪霜轻轻翻身的声音。她还在睡。 周远帆一个人站在会议桌前,面对着白板上那张他画的关系图。 将计就计。 他要让景天成相信自己已经被收买了。 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网拉起来。 但这条路上没有退路。 一步错,步步错。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抹布把白板上所有的字迹全部擦掉了。 擦得干干净净。 一个字都不留。 第201章 入局 一周后。周一上午。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景天成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金陵城区。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他没有立刻接。让它响了三声,然后转身,伸手拿起了话筒。 “景省长,周主任来了。”秘书小范的声音。 “请他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远帆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衣,没有打领带。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但依然整洁。 他进门的一瞬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整个房间。 上次来的时候是开会,坐的是长条会议桌。今天换成了沙发区。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旁边放着一盒武夷岩茶。窗帘是深灰色的隔音窗帘,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皮质收纳盒,大小跟鞋盒差不多,放在落地灯旁边。 周远帆没有多看那个收纳盒。但他的大脑已经把它的位置、大小和外观全部记住了。 “景省长。” “坐。”景天成微笑着指了指沙发,“茶还是咖啡?” “白开水就行。” 小范送了一杯白开水进来,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景天成在周远帆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 “上周五的萧江临港新城地质详勘审批方案你看了吗?”景天成开门见山。 “看了。国土厅报上来的方案,我审核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周远帆想了两秒。 “说实话,国土厅的审批效率比我预期的慢。按照他们的方案,从立项到出结果至少要四个月。四个月太长了。” 景天成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这不是他预期中的回答。上次论证会上,周远帆是坚决要求先做详勘的。现在他却在嫌详勘太慢。 “你的意思是?” 周远帆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 “我重新想了一下这个事情。详勘当然要做,但不应该因为详勘而让整个项目停滞。我建议调整方案:详勘和招标准备工作同步推进。详勘的初步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没有发现有商业价值的矿产资源,招标立刻启动。如果有发现,再另行处置。” 景天成的目光在周远帆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周主任,你这个想法很务实。” “不是我的想法。是您上次说的。两条线并行。我只是在您的思路上做了细化。” 这句话说得极其漂亮。周远帆把功劳归给了景天成,同时暗示了自己对景天成思路的认同和追随。 景天成端起了茶杯。他喝茶的动作很慢,给了自己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变了。 上次论证会上的周远帆是防守的、警惕的、带着棱角的。今天的周远帆是配合的、柔和的、甚至有一点讨好的。 变化来得太突然了。 但景天成没有立刻表态。他需要再确认一下。 “周主任,这份方案你什么时候能出正式文件?” “如果您批准的话,这周五之前可以出初稿。下周一上会。” 景天成点了点头。“效率不错。” 他放下茶杯,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从公事模式切换到了私人模式。 “周主任,我来汉东一个多月了。说句心里话,你是我最看重的年轻干部。” “景省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我跟京城那边通过气了。汉东接下来会有一些人事调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的位置可能会有一些变化。” 周远帆的手指在水杯上微微收了一下。 “什么样的变化?” “具体的我现在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方向:不会让你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待太久。你的能力和资历,值得一个更大的平台。”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仕途提拔。 景天成在用前途利诱他。跟沈鸿远在清凉寺里说的一模一样。 周远帆低下头,沉默了五秒。 这五秒的沉默,他在心里排练了整整一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景天成的眼睛。 “景省长,谢谢您的栽培。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景天成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但周远帆看见了。 那是一个猎人确认猎物已经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只是景天成不知道的是,走进陷阱的不是猎物。是另一个猎人。 “好。”景天成站起来,拍了拍周远帆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好。” 周远帆站起来,跟景天成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平静。心跳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景天成的手掌也是干燥的。两只同样干燥的手在空中握了三秒。两个人的面部肌肉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对配合默契的上下级。 没有人看得出来,这两只手的主人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停了两秒。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小范在隔壁的秘书室里打电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变得含混不清。 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件。 给林雪薇和苏晓月各发了一条一样的消息。 “已入局。” 林雪薇的回复是一个字:“好。” 苏晓月的回复是三个字:“注意安全。” 周远帆看着苏晓月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 然后他把消息删掉了。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了一支笔。 他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萧江临港新城招标方案,两周内完成框架。 第二行:景天成办公室,隔音窗帘,角落里有一个不寻常的黑色收纳盒。 他看了两秒,把第二行用力划掉了。 不能留痕迹。所有的信息都只能存在脑子里。 从今天开始,他是景天成的人了。 至少看起来是。 他拿起桌上的审计报告,继续工作。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稳。 一如既往。 窗外的金陵看起来很平静。梧桐树的枝桠在冬风中微微摇晃。远处的紫金山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但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悄然展开。 网的这头是周远帆。 网的那头是景天成。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猎手。 只有最后的结局才能告诉世界,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第202章 千金出阁 周五上午十点。 林雪薇在金陵东城区的公寓里。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英文文件,旁边是中文翻译稿。文件抬头是瑞士第一私人银行的官方信笺,底部有两行待签名的空白处。 林雪霜站在窗前,背对着屋子里的其他人。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她的背影照得透亮。她穿了一件浅驼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一个简单的低马尾。看上去跟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没什么区别。 但她即将做的事情一点也不普通。 周远帆和苏晓月坐在沙发上。林雪薇靠在厨房门框边,双手抱在胸前。 “声明的内容再过一遍。”周远帆说。 苏晓月拿起翻译稿,念了一遍。 “寰宇时代控股有限公司声明:本公司合法继承人林雪霜女士已正式取得寰宇时代离岸信托基金的全部管理权限。经慎重研究,本公司决定启动境内投资回流计划,首批资金规模为十亿美元。汉东省作为本公司创始人的故乡,将被列为首选投资目的地。本公司对汉东省境内的基础设施、矿产资源和新能源领域保持高度关注,欢迎一切合法合规的商业合作。” 苏晓月念完,看了一眼林雪霜的背影。 “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这份声明会通过瑞士银行的官方渠道发布到金陵和汉东省的主要金融终端上。所有关注汉东投资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看到。” 周远帆补充了一句:“重点是这两个词——矿产资源和高度关注。这是专门留给景天成和沈鸿远看的。意思很清楚:寰宇时代知道地底下有东西,而且我们不打算让别人拿走。” “这会逼他们加速。”林雪薇说。 “对。这就是目的。” 林雪霜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窗前,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雪霜。”周远帆叫了她一声。 林雪霜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沉定的、像是做好了所有准备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我签。”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英文文件的签名处。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Shuang Lin。 每一笔都很稳。 然后她在中文翻译稿上也签了名。林雪霜。三个字,工工整整。 签完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好了。” 林雪薇走过来,站在妹妹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按了一下林雪霜的肩膀。 那一按里面有太多东西。有骄傲,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放手的决绝。 苏晓月把签好的文件收进了加密文件袋。 “我今天下午把原件送到瑞士银行金陵分行。声明最迟明天上午发布。” “好。发布之后,进入第二阶段。”周远帆站起来,“马晓琳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雪薇回答,“她的商务身份背景我已经做好了。寰宇时代境内事务总监。名片、电话、邮箱全部可查。沈鸿远的人查不出破绽。” “那就等鱼上钩。”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声明发布了。 效果比预期的更猛烈。 寰宇时代这个名字在龙国商界已经沉寂了十几年。它的创始人林寰宇曾经是龙国最传奇的企业家之一,白手起家创建了横跨金融、地产、矿业的商业帝国。十五年前他意外去世后,公司的境内资产逐步被各方势力瓜分蚕食,核心资产转移到了海外信托中。 现在,这家公司的继承人突然冒出来,宣布要带着十亿美金回来投资。 金陵的金融圈炸了。 各大券商和投行的分析师开始疯狂查阅寰宇时代的历史资料。几家对冲基金的电话打到了瑞士银行的金陵办事处,试图获取更多信息。汉东省政府办公室的电话也响个不停,各地市的招商部门都在打听这个“十亿美金”的具体投向。 下午两点。 苏晓月的手机响了。是马晓琳。 “苏组长,有情况。沈鸿远的人找上来了。” “多快?” “声明发布后不到三个小时。他通过三个中间人辗转找到了我的商务电话。第一个中间人是金陵本地一家律所的合伙人,第二个是一家地产公司的董事长,第三个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三层关系,效率极高。说明他一直在关注寰宇时代。” “他说了什么?” “说恒远资本愿意与寰宇时代深度合作。还试探性地提到了萧江临港新城项目。问我们对这个项目感不感兴趣。” “你怎么回的?” “我按照预案回的。说寰宇时代对汉东的基建项目都很感兴趣,萧江临港新城是重点关注对象之一。然后我留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我说了一句:我们对萧江临港新城的地上项目和地下资源价值都做过初步评估。” 苏晓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地下资源价值。 这句话会像一把刀一样扎进景天成和沈鸿远的心脏。它意味着寰宇时代知道那块地底下有稀土。如果寰宇时代知道了,那低价收购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景天成必须行动了。而且必须快。 “干得好。等他的下一步联系。” “收到。” 苏晓月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窗外。金陵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消息。 “鱼咬钩了。沈鸿远三小时找上门。马晓琳已留破绽。” 周远帆回了两个字:“很好。” 与此同时。 省政府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景天成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商业声明。 屏幕上,“林雪霜”三个字被他用鼠标框选了起来。 他盯着这三个字,一动不动,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沈鸿远,你来见我。今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在不断跳动。 十五秒。 他挂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正从紫金山的方向压过来。 暴风雨要来了。 第203章 鱼咬钩了 三天后。周一下午。 金陵湖东路,昱华私人会所。 这是金陵最高档的商务会所之一。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汉白玉的门牌,刻着两个字:昱华。推开沉重的铜门,里面是一个挑高三层的中式庭院,鹅卵石铺地,中间一棵百年古槐。 马晓琳穿着一套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职业装,头发盘成了低髻,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脖子上挂着一张寰宇时代境内事务总监的工牌。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任何人都不会把她跟省公安厅重案支队联系在一起。 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会所,坐在二楼的松竹厅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左耳里塞着一个肉色的微型耳机,连着三百米外一辆改装面包车里的监听终端。 面包车里坐着苏晓月和两名技术人员。 “信号正常。松竹厅的三个拾音器全部在线。”苏晓月在耳机里说。 “收到。”马晓琳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下午两点整。 沈鸿远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年轻人瘦高个,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 “李总监,久仰。”沈鸿远伸出手。 “沈先生,你好。”马晓琳站起来跟他握手,力度适中,目光平和。 “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法律顾问,孙斌。” “孙先生好。” 三个人坐下。服务员上了茶点。 马晓琳按照预案,先聊了十分钟的场面话。寰宇时代的投资理念,对龙国市场的长期看好,对汉东省的特别关注。 沈鸿远听得很耐心,不时点头附和。但马晓琳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次。那是一个急于进入正题的人才有的小动作。 十分钟后,马晓琳进入了正题。 “沈先生,我直说了。我们对汉东的几个基建项目都做了初步评估。其中萧江临港新城是我们最感兴趣的一个。但是据我们了解,这个项目目前的产权归属比较复杂,涉及到前任领导留下来的遗留问题。我们需要一个清晰的合作路径。” 沈鸿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李总监,您说的问题我了解。萧江临港新城确实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但这些问题正在解决中。省里已经启动了提前招标的程序,很快就会面向社会资本公开挂牌。” “挂牌的时间表大概是什么时候?” “两周之内。” “两周?这么快?”马晓琳故作惊讶。 “对。省里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审批渠道畅通,不会有延误。” 马晓琳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面包车里,苏晓月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审批渠道畅通。追问是谁。 “沈先生,我很直接地问一句。您说审批渠道畅通,具体是谁在推动这个事情?一个八十亿的项目,不是随便一个处长科长能拍板的。” 沈鸿远犹豫了两秒。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法律顾问孙斌。孙斌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马晓琳看见了。孙斌不只是法律顾问,他是沈鸿远的决策参谋。他同意了,沈鸿远才敢说。 然后沈鸿远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景省长亲自过问的项目,不会有问题。” 面包车里,苏晓月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景省长亲自过问。 这句话被录下来了。清清楚楚。 这就是秦正国要的活证据的第一块拼图。 马晓琳没有表露任何情绪,继续往下谈。 “既然有景省长的支持,那我们很有信心。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萧江临港新城的评估价格是多少?” “根据目前的评估报告,地块加上已建工程,总估值大约在四十八亿左右。” “四十八亿?”马晓琳微微皱眉,“沈先生,这个估值只计算了地上资产吧?” 沈鸿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李总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块地的地下,可能不只是泥巴和石头。” 沈鸿远和孙斌对视了一眼。 空气安静了三秒。 面包车里,苏晓月屏住了呼吸。这是预案中最关键的一步。马晓琳正在把那个刻意设计的破绽放出去。如果沈鸿远接住了这句话,就等于间接承认他知道地下有稀土。 沈鸿远没有接。 “李总监,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另找时间详谈。”沈鸿远的语气明显谨慎了很多。 他不傻。他选择了回避。 但回避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如果地下真的什么都没有,一个正常的商人会直接反问:你指的是什么?他不会回避,他会追问。 沈鸿远的回避被录音设备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好。我等您的消息。”马晓琳微笑着端起了茶杯。 洽谈又持续了二十分钟,主要在讨论合作框架和股权结构的技术细节。然后沈鸿远以“还有其他安排”为由起身告辞。 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沈鸿远在台阶上站了五秒。他的目光扫过了停车场和街对面的行道树,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苏晓月在面包车里记录下了这个号码。她打开了声纹数据库,进行比对。 三分钟后,比对结果出来了。 通话对象:景天成私人手机号码。 苏晓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第二块拼图。 然后她拿起了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消息。 “沈鸿远亲口说了景省长亲自过问。已录音。会后四十三秒电话打给景天成私人号码。已锁定。” 周远帆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收。” 省政府大楼三楼。 周远帆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萧江临港新城的招标准备文件。他是以整理文件为名留在办公室的。手机放在文件下面,屏幕朝上。 苏晓月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遍,然后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收。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继续翻面前的文件。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有人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一眼,只会看到一个年轻的办公室主任在加班处理公文。 但他心里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景天成终于把手伸出来了。 沈鸿远在正式的商务场合亲口说出“景省长亲自过问”,又在会后第一时间拨通景天成的私人电话。这两个动作加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锁链。 秦正国要的东西,他拿到了第一份。 但还不够。 秦正国的原话是:活人证词或者书面凭证。沈鸿远的话只是旁证,要把景天成彻底钉死,还需要景天成本人亲自伸手。 周远帆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第二把火,该点了。 窗外,金陵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得看不见紫金山的轮廓。 暴风雨还没有来。 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雨腥味。 第204章 第二把火 周三。省政府专题办公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景天成坐在主位,周远帆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国土厅、省住建厅的一把手和分管副手全部到场。 议题只有一个:萧江临港新城项目处置方案最终审议。 景天成翻开文件,开门见山。 “今天把这个事定下来。萧江临港新城的招标方案已经论证了两轮,各方面的意见基本一致。项目不能再拖了。农民工工资的问题、供应商的欠款问题、社会稳定的压力,这些都在往上累积。我建议本周内完成招标公告的最终审核,下周一正式挂牌。” 省发改委主任第一个表态:“同意。” 省财政厅厅长跟上:“同意。” 省住建厅厅长也点了头。 轮到省国土厅的时候,副厅长刘维新犹豫了一下,看了景天成一眼,然后说:“同意。” 周远帆注意到了刘维新那一眼。那是一种请示的目光,一种下属在做决定之前向真正的上级确认的目光。 这个细节印证了清凉寺录音里沈鸿远说的话:国土厅副厅长刘维新跟他们有业务往来。 十一个人表完态。 只剩周远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周远帆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两份材料。 “我有不同意见。” 景天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在座的其他人也都愣了一下。省府专题会上,常务副省长已经定了调子,十一个人都表了态,这个时候提反对意见,需要很大的胆量。 周远帆把第一份材料推到了会议桌中间。 “这是省国土厅公共数据库中1998年的地质初勘报告。报告显示,萧江临港新城地块的地下浅层沉积物中,检出了稀土元素异常富集带。初勘结论是建议进一步详勘。但二十八年过去了,详勘从未进行。” 他又推出了第二份材料。 “这是该项目的征地批文。批文中有一条特别注明:地下无矿产资源。但根据1998年的初勘报告,这条注明与事实不符。换句话说,征地批文中关于地下资源的表述涉嫌造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刘维新的脸色变了。这份初勘报告就存在国土厅的公共数据库里,周远帆能找到它,说明国土厅内部有人在配合。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景天成,但景天成的表情纹丝不动。 省发改委主任低下头翻看自己面前的文件,假装在寻找什么。省财政厅厅长端起了茶杯。这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像是排练过的。他们在回避。 周远帆继续说:“如果这块地底下确实存在稀土矿脉,按照国家矿产资源法的规定,该地块的出让必须经过完整的地质详勘和矿权评估。在此之前,以烂尾工程的价格进行招标出让,等于将国有矿产资源以白菜价贱卖。这是国有资产的重大流失,相关责任人将承担法律责任。”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 包括景天成。 “因此,我的意见是:在地质详勘完成之前,萧江临港新城项目不宜启动招标程序。我要求将此意见记入会议纪录。”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景天成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微笑。但周远帆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右手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周主任的意见很有道理。国有资产保护当然是第一位的。”景天成的语气不紧不慢,“但经济发展同样不能等。我的建议是这样:周主任的意见记入纪录。同时,招标程序照常推进。详勘可以并行开展,如果详勘结果显示有重大矿产资源,我们可以在招标完成后根据新情况进行调整。” “景省长,招标一旦完成,法律关系就确立了。到时候再调整,涉及的法律成本和行政成本会非常大。” “这个问题我来协调。”景天成的语气加重了半分,“周主任,你的担忧我理解。但汉东的经济不能再等了。” 周远帆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在座的十个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好。我保留意见。”周远帆说。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做出了一个不得已的让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让步才是今天真正的目的。 景天成点了点头:“周主任的意见记入纪录。招标方案通过,下周一挂牌。散会。” 众人起身收拾文件。 散会后,景天成叫住了周远帆。 “周主任,你留一下。” 其他人鱼贯而出。刘维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周远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警告。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景天成站在窗边,背对着周远帆。 “你今天在会上提的那两份材料,是从哪里找到的?” “国土厅的公共数据库。1998年的初勘报告是公开档案。” 景天成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知道你今天的发言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我知道。但国有资产保护是我分管工作的职责范围。我不能装看不见。” 景天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过来,拍了拍周远帆的肩膀。 “你做得对。有担当,有原则。我欣赏你。” 他的语气很诚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底细,周远帆几乎要相信他是真心的。 “但是,”景天成的手从肩膀上移开了,“以后有这种重大意见,先跟我通个气。不要在会上突然拿出来。那样会让我很被动。”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意思。 不是关心国有资产。是周远帆没有提前汇报,让他在会上措手不及。 “明白了。以后注意。”周远帆点了点头。 景天成微微笑了一下:“去吧。” 周远帆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会议上的失败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需要让景天成以为自己虽然反对,但已经无力阻挡。同时,他在会议纪录上留下了明确的反对意见,这意味着将来追责的时候,招标决策的全部责任都压在景天成一个人身上。 而会后景天成的那番话更加确认了一件事:他急了。一个真正问心无愧的领导,不会在乎下属在会上提出不同意见。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担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拿起手机,给秦正国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招标下周一启动。恒远资本必定中标。请做好接收证据包的准备。” 秦正国的回复来得很快。 “京城已待命。证据一到,十二小时内批复。” 周远帆删掉了消息。 十二小时。 从恒远资本中标,到京城批复异地管辖,只需要十二个小时。 景天成不会想到,他亲手推动的这场招标,就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最后一根绳索。 窗外,金陵的天空阴沉沉的。 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205章 暗夜密会 周四深夜。十一点半。 景天成坐在自己的专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车子驶出了金陵市区,上了通往东郊的快速路。司机是他从西部带来的老何,跟了他八年,嘴严。老何开车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顿挫,就像景天成在这个省府里展现出的手腕一样,于无声处推进着一切。 “老何,导航关掉。” “好的,景省长。” 车子在东郊一条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上拐了三个弯,周围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掠过车窗,最后停在了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私人农庄前。 门口没有招牌。生锈的铁门上,极其隐蔽地装着两个红外监控摄像头。 景天成下了车,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他紧了紧衣领,走到铁门前。门无声地自动打开了。 沈鸿远已经在里面的庭院里等着了。 农庄的主楼是一栋两层的欧式别墅,周围种满了高大的常绿乔木,将整栋建筑遮蔽得严严实实。客厅里开着暖气,茶几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顶级大红袍和一碟精致的干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去。 景天成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泛白夹克,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羽绒服。这件衣服卸下了他在台面上的伪装。 “说吧。”他坐下来,没有客套,语气极其直接。 沈鸿远递过来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招标文件的草案,密密麻麻的条款下面,已经盖了几个部门的电子审阅章。 “招标公告下周一发布。按照目前的评估价格和设定的准入条件,这就等于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恒远资本中标没有任何悬念。唯一的变数是周远帆今天在会上提出的地质详勘问题,如果他死咬着不放,省里那些老狐狸可能会观望。” “这个我已经处理了。”景天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招标程序照常推进,详勘并行。等中标合同签完,白纸黑字盖了公章,详勘的结果出不出来都不重要了。法律关系已经确立,就算后来发现地下有矿,也可以通过补充协议来处理。大局定了,小节无碍。” 沈鸿远点了点头,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隐忧:“那周远帆呢?他会不会继续闹?这小子在论证会上拿出了1998年的绝密报告,手段不可小觑。” 景天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不会了。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会上的反对只是做做样子,证明他尽过职责,以后就算上面查下来,他也能撇清关系。实际上他已经站到我这边了。” “确定?”沈鸿远追问。 “确定。”景天成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今天的态度跟两周前完全不同。两周前他是真反对,今天他是走过场。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前途无量,不会为了一个项目跟常务副省长对着干。他想要更大的平台,我就给他搭梯子。” 沈鸿远看着景天成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头。 “那信托基金的事呢?” “一步一步来。先把萧江临港新城拿下,这是真金白银的千亿矿脉。信托的事等招标完成后再推进。周远帆答应帮忙劝林雪霜,但这需要时间,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京城那边催得紧。齐先生说资金不能空转太久,海外账户的风控压力越来越大。” 景天成的目光瞬间冷了一度,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告诉京城,汉东的事我来办。他们只需要等结果。我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 两个人又谈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招标的技术细节、中标后的股权代持安排,以及如何将稀土资源合法地包装成高新产业副产品。 凌晨一点。景天成站起来准备走。 沈鸿远把他送到别墅门口。 “景省长,还有一件事。” “说。” “寰宇时代那个商务代表李总监,上次谈的时候提到了地下资源价值。我总觉得她知道的比表面上多。那句话太刺耳了。要不要查一下她的底?” 景天成停下脚步,在冷风中想了想。 “先不查。寰宇时代现在是公开露面了,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们,查他们反而会引起注意,打草惊蛇。等招标完成后再说。” “好。” 景天成走出了农庄大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农庄外围三百米处的一片竹林里,林雪薇和高磊已经趴在冰冷的冻土上蹲了四个小时。 林雪薇手里的长焦相机透过竹叶的缝隙,拍下了景天成走出农庄大门的全过程。高清照片里,景天成的面部特征清晰可辨,连他呼出的白气都被凝固在画面里。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沈鸿远站在门框边,微微低头,目送他离开。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姿态。 两个人同框。 时间戳:凌晨一点零三分。 林雪薇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然后利落地把相机收进了战术背包里。她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僵硬,但眼神却异常火热。 “撤。” 两个人像幽灵一样,无声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同一时间。安全屋二楼。 林雪霜坐在窗边,等着周远帆。 他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周远帆脱下沾着寒气的风衣,一向沉稳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对不起,会开得久了一点。几个部门的协调比想象中耗神。” “没关系。”林雪霜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商务洽谈的后续进展我整理好了,在桌上。你先喝口水。” 周远帆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翻开那份整理报告。报告不仅罗列了事实,还对沈鸿远的每一个反应做了旁注。 “做得很细。比专业的商务团队不差。”周远帆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我爸以前教过我。他说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说多少话,而是听多少话。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下来,回去慢慢分析。人可以说谎,但逻辑和下意识的反应不会。” 周远帆合上了报告,揉了揉眉心。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光,像是暗海里的航标,在这座充满算计的城市里显得格外孤独。 “周远帆。”林雪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我在那间黑屋子里两年,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周远帆放下了手里的水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不是打针。打针打多了就麻了。也不是饿肚子,人饿到极点,感觉也就迟钝了。”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 “是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两年里,没有一个人叫过我雪霜。他们叫我三零六。或者什么都不叫。就把药端过来,把饭推进来,然后锁上门。像对待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段记忆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暗伤,轻轻一碰就鲜血淋漓。 “有时候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在心里默念:我叫林雪霜。我叫林雪霜。念着念着就哭了。但哭完了又继续念。因为我觉得,只要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就还活着,我就还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代号。” 周远帆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很久。 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市委千金、商业帝国的继承人。她曾经拥有无数的光环,却在最黑暗的深渊里,只能靠默念自己的名字来维持生存的尊严。 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雪霜。” 林雪霜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 “你回来了。不会再有人把你关进黑屋子里。永远不会。” 林雪霜的眼眶红了。水汽在她的眼睛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依赖。 不全是感激。 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两年的人,终于看到了光的时候,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深入骨髓的信任。是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堤岸。 “谢谢你。”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 “不用谢。” 窗外的夜色开始慢慢变淡了。东方的天际线处,隐隐透出一抹青灰色的晨光。天快亮了。 周远帆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准备走。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林雪霜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在门把手被拧开的前一秒。 “周远帆。” “嗯?”他停下动作。 “你以后能不能多叫我几次名字?” 周远帆转过身,看着那双清澈却带着几分期冀的眼睛。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雪霜。” 林雪霜笑了。那个笑容很小,没有出声,但很真。像是在初春的寒风中,悄然绽放的第一朵迎春花。 第206章 致命招标 下周一。上午九点。 萧江临港新城项目招标公告正式挂网。 公告在省政府官网和三家指定的产权交易平台同步发布。挂牌底价:二十八亿八千万元。竞标保证金:二亿元。报名截止时间:七个工作日后。 这个底价一出来,省府大楼内部其实是有过一阵窃窃私语的。虽然这个价格是建立在烂尾工程评估报告基础上的,表面上合规合法,但明眼人都知道,对于一万两千亩占据江景绝佳位置的地块来说,这无异于贱卖。 只是,有景天成这位常务副省长在上面强力压阵,加上省发改委和住建厅的一把手都点了头,下面的人就算有疑问,也全都默契地闭上了嘴。 在官场里,程序正义往往比实质正义更被当权者看重。只要每一个章都盖得挑不出毛病,就没有人愿意去当那个出头鸟。唯一一个在专题办公会上提出反对意见的周远帆,这几天也异常安静,似乎是真的接受了“保留意见”的结果。 公告发布后不到一个小时,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后台系统就跳出了一条提示。 恒远资本提交了竞标申请,并且一次性打入了足额的竞标保证金。 效率快得不正常。 正常的企业看到这种体量的招标公告后,哪怕是事先有接触,也至少需要三到五天来组织团队评估项目、准备繁复的竞标文件、完成内部层层审批。恒远资本一个小时就交齐了所有材料,说明他们不仅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的制式文件,甚至连那两个亿的现金流都是提前在一个专门的账户里趴着等候指令的。 省府大楼三楼,周远帆在办公室的内部系统里看到恒远资本的报名信息时,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景天成太急了。或者说,他背后的齐家太急了。 人在急躁的时候,动作就会变形,就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拿起手机,通过那个绝对安全的加密频道,给苏晓月发了一条消息。 “恒远资本一小时报名。保证金来源查清楚了吗?” 在省纪委数据中心一间没有窗户的独立机房里,苏晓月正盯着面前的三块高分屏。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代码。 为了避开景天成设下的“报备”紧箍咒,她切断了这台终端与省纪委主服务器的连接,完全通过一条直连人民银行大数据的物理专线在进行穿透追踪。这违反了常规操作纪律,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眼睛紧盯着最后几个节点的数据汇总。 三分钟后,结果生成。 苏晓月的回复很快发送了过去。 “查清了。保证金两个亿,来自恒远消费升级二号基金。我顺着这个基金的底层资产往上追溯了五层,穿透了四个离岸壳公司,源头指向了三个月前从南洋汇入的那笔资金。那就是齐鹤鸣海外信托的钱。资金链完整闭合,铁证如山。” 周远帆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消息截了图,存进了手机最底层的加密相册。 七天后。周一上午十点。 萧江临港新城项目竞标截止,正式在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一号大厅开标。 现场气氛庄重。景天成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派了分管副秘书长作为省府代表出席。周远帆作为办公厅的代表,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 总共有三家企业参与竞标。除了恒远资本,另外两家分别是一家来自深市的投资控股公司,和一家注册在海岛省的资产管理公司。 唱标环节开始。 大屏幕上依次打出了三家企业的报价。 深市投资控股公司:二十六亿。 海岛资产管理公司:二十七亿三千万。 恒远资本:二十九亿五千万。 恒远资本以最高报价,毫无悬念地中标。 坐在竞标席上的沈鸿远,听到结果时,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如释重负和喜悦的表情,甚至还转过身,跟身边的法律顾问孙斌击了一下掌。 他的演技很好,演出了一个经历了激烈竞争后终于拿下大项目的商人的狂喜。 但坐在后排的周远帆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深深的嘲讽。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完全合规、透明的商业竞标。三家企业参与,有竞争,有差价,最后最高价中标,程序正义,无可挑剔。事后哪怕审计部门来查,纸面上也是干干净净。 但周远帆知道,这个二十九亿五千万买的不是一个烂尾工程,而是一座可能价值千亿的稀土矿脉。齐家仅仅用了不到三十亿的代价,就通过一条看似无懈可击的行政和商业闭环,把一座巨大的国有矿藏收入了囊中。 而另外两家看似来“陪跑”的竞标企业,早在两天前,苏晓月就已经把它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两家公司虽然表面法人和注册地都八竿子打不着,但实际控制人层层穿透后,都指向了沈鸿远早年在海外注册的一个皮包公司。 三家企业围标,制造竞争的假象。这就好比左手、右手和脚同时出牌,无论哪张牌赢了,钱都落入同一个口袋。 整个招标过程,就是一场景天成和沈鸿远联手编导、精心设计的独角戏。 而现在,戏演完了。 该结账了。 中标结果公示的当天下午。下班时间已过,省府大楼里的人渐渐走空了。 周远帆锁死了办公室的门,拉上百叶窗。 他打开了一台没有接入任何政务外网的独立笔记本电脑,插入了一个特制的黑色U盘。 他要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一个完整的加密文件包。 他操作得很慢,很仔细。每拖入一份文件,他脑海中就会闪过这几个月来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 文件包里,一共有七样东西。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子弹。 一、清凉寺禅房录音。这是林雪薇冒着暴露危险截获的沈鸿远与方丈的完整对话。录音里清晰地提到了“上面那位”对萧江项目和信托基金的企图。 二、金陵湖东路会所录音。沈鸿远在商务洽谈中,亲口对马晓琳说出的那句致命台词:“景省长亲自过问的项目,不会有问题。” 三、沈鸿远会后四十三秒电话的通话记录和声纹比对报告。这证明了在会所谈完核心机密后,沈鸿远第一时间联系的人,正是景天成本人。 四、景天成深夜密会沈鸿远的高清同框影像。林雪薇在冰冷的竹林里趴了四个小时拍下的铁证。时间戳:凌晨一点零三分。这直接打破了景天成“从不与商人私下接触”的伪装。 五、恒远资本三亿美元资金链追踪报告。这是苏晓月无数个通宵熬出来的成果,从齐鹤鸣离岸信托到恒远资本六个基金的完整资金流向图,时间点精准卡在景天成到任前一周。 六、竞标保证金来源追溯报告。直接证明了今天恒远资本用于竞标的钱,就是齐家的赃款。 七、萧江临港新城征地批文与1998年地质初勘报告的对比分析。这份周远帆在会上拿出来的材料,彻底坐实了景天成在明知地下可能有矿产资源的情况下,依然强行推进低价出让,涉嫌重大渎职和利益输送。 七份证据,从人证、物证、资金流向、行政违规等各个维度,形成了一条严密、完整、毫无破绽的证据链。 周远帆点击了“压缩并加密”。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缓推进。 他把文件包通过之前与秦正国建立的最高级别加密专线,直接发送到了京城。 邮件没有写长篇大论的汇报。因为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附信只写了一句话: “请求启动异地管辖。证据链完整。景天成涉嫌利用职权为齐家残余势力转移国有资产,数额特别巨大。” 按下回车键发送的那一刻,周远帆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会议室里的“失败”,面对利诱时的“顺从”,招标过程中的“沉默”。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忍受了所有的误解,甚至亲手帮对手搭好了舞台。 他让景天成赢了所有的过程。让他沉浸在运筹帷幄、大权在握的幻觉中。 但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叮。”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正国的回复。 只有一个简短的信息,却重若千钧。 “收到。呈报最高层。预计十二小时内批复。做好全面收网准备。” 十二小时。 周远帆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百叶窗。 夕阳正在西沉。金陵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深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云层。 像是火烧。 也像是黎明前,为了迎接那一轮红日,必经的最后一场暗红色的洗礼。 起风了。 第207章 天网收拢 京城的批复来得比预计的还快。 不是十二个小时。是八个小时。 凌晨三点。周远帆的加密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秦正国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批了。我来了。” 周远帆翻身坐起来。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穿好了衣服。 凌晨四点。 金陵郊外,一处部队转民用的招待所。 周远帆到的时候,秦正国已经在一楼的会议室里等着了。 他身边坐着十一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夹克,表情严肃。中央专案组。 秦正国站起来,跟周远帆握了一下手。 “证据包我看了。非常完整。京城的意见是:立即收网。异地管辖,绕开汉东省委所有环节。行动代号:清源。” 周远帆点了点头。 “收网方案。”秦正国走到墙上挂着的金陵地图前,拿起了一支红色记号笔,“三路同时行动。” 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圆圈。 “第一路。林雪薇率省公安厅重案支队,目标:沈鸿远。行动地点:金陵市建邺区沈鸿远住所。行动时间:凌晨五点三十分。任务:控制沈鸿远本人,查扣全部通讯设备、电子存储介质和纸质文件。” “第二路。苏晓月带领省纪委调查组,目标:恒远资本。行动地点:金陵市建邺区恒远资本总部办公室。行动时间:凌晨五点三十分。任务:封锁办公区域,查扣全部财务资料和服务器。” “第三路。我带中央专案组,目标:景天成。行动时间:凌晨六点整。地点:省委大院东门。景天成每天六点准时到省委上班。我们在东门截他。” 周远帆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 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 “通讯频道统一在七号加密频段。三路行动独立执行,不交叉联系。行动开始后,每完成一个阶段向我汇报。” 秦正国看向周远帆。 “你今天不参与任何一路行动。你的任务是坐镇这里,统筹协调。如果任何一路出现意外,你是决策人。” “明白。” 凌晨五点。 金陵还在沉睡。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照着空旷的马路,偶尔有一辆早班出租车驶过。 林雪薇坐在一辆黑色面包车的后座上。车里还有高磊、小赵和四名全副武装的重案支队队员。 她穿着防弹背心,腰间别着手枪。头发扎成了一个紧实的马尾,塞在防弹头盔下面。 耳麦里传来了秦正国的声音。 “一路,就位报告。” “一路就位。目标住所无异常。” “二路,就位报告。” 苏晓月的声音响了起来。 “二路就位。恒远资本总部大楼无异常。保安已被控制。” “好。倒计时开始。五点三十分,同步行动。” 林雪薇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二十八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五点二十九分。 五点三十分。 “行动。” 六辆车同时发动。 林雪薇的车队冲到了沈鸿远所住的小区门口。高磊带着两名队员从正门突入,小赵带两人封锁后门和地下车库出口。 林雪薇亲自带人上楼。 沈鸿远住在十七楼。电梯直达。 到了门口,敲门。 “省公安厅,请开门。” 十秒后,门开了。 沈鸿远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头发凌乱,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 “什么事?” 林雪薇亮出了证件和搜查令。 “沈鸿远,你涉嫌协助境外势力转移国有资产。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配合。” 沈鸿远的脸在三秒内经历了三种颜色。先是白,然后是红,最后是一种死灰色的平静。 他没有挣扎。 “我要打电话。” 沈鸿远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 苏晓月带着八名纪委调查人员冲进了恒远资本的办公室。办公区域被迅速封锁。技术人员开始拆卸服务器硬盘,财务人员开始清点保险柜里的文件。 苏晓月站在沈鸿远的办公桌前,打开了他的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名为“临港项目”的文件夹。 她点开了。 里面有四十七份文件。招标方案、竞标报价、股权结构、资金调拨、甚至还有一份写给齐鹤鸣的汇报邮件草稿。 苏晓月看完邮件草稿的第一段,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鼠标。 邮件里写着:景天成已按计划推动招标完成。恒远资本中标。稀土矿权将在三个月内完成转移。请指示下一步。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她拿起对讲机。 “二路,资料已封存。发现关键电子证据。” 凌晨六点整。 省委大院东门。 景天成的黑色奥迪准时驶到了大院门口。 司机老何正准备转入大院内部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突然从侧面驶来,横在了奥迪的前方。 两辆车几乎同时停下。 车门打开。秦正国从商务车上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景天成的车窗摇了下来。他看到秦正国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秒:不解。他不认识秦正国,但能从对方的气势和排场判断出来者不善。 第二秒:震惊。秦正国亮出了中央专案组的证件。 第三秒:平静。一种近乎解脱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平静。 景天成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的西装笔挺,头发整齐,细边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滴水不漏的体面。 “景天成同志,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配合调查。” 景天成看着秦正国,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想打个电话。” “留置期间不允许对外联系。” 景天成又沉默了两秒。 “好。”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没有发怒。 他只是摘下了手腕上那块两三百块钱的电子表,放在了车顶上。 然后他上了秦正国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景天成最后看了一眼省委大院的大门。 大门上方挂着的国徽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 他别过了头。 招待所里。 周远帆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放着三台对讲机。 六点零五分。 对讲机里依次响起了三个声音。 “一路,目标已控制。”林雪薇的声音。冷静、干脆。 “二路,资料已封存。关键电子证据已锁定。”苏晓月的声音。平稳、清晰。 “三路,景天成已留置。”秦正国的声音。沉稳、有力。 三句话说完。 通讯频道安静了五秒。 周远帆按下了通话键。 “辛苦了。” 两个字。 但每一个字的重量,只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才知道。 他关掉了对讲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金陵的天亮了。 冬天的阳光从东方升起来,照在了这座古老的城市上。 紫金山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水洗过的蓝。 从叶援朝到景天成。 从明刀到暗针。 两场战争。同一个战场。不同的对手。 但结局是一样的。 正义不会缺席。它只是有时候走得慢一些。 周远帆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三十二岁的面容上有疲惫,但没有老态。眼睛里的光依然清亮。 他想起了苏晓月问他的那句话。 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金陵的天亮了。 这就够了。 第208章 余震与召唤 景天成被带走后的第三天。 汉东省府大楼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安静。不是正常工作的安静,而是一种人人自危、不敢出声的死寂。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比平时轻了很多。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说明里面有人。 周远帆从早上八点坐到了下午六点。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了三摞文件。左边一摞是省政府在建项目的进展报告,中间一摞是各地市送上来的紧急请示,右边一摞是纪委和专案组移交过来的涉案人员名单。 涉案人员名单最厚。 四十七个名字。从厅级到处级到科级。有的是景天成的直系亲信,有的是被裹挟进来的,有的只是在关键节点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远帆逐一看了每一个名字,在其中九个人的名字旁边画了红圈。 这九个人分管着省政府运转中最关键的九个环节。如果这九个人同时被带走,省政府的日常运转会陷入瘫痪。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省委组织部。 “我是周远帆。涉案名单里有九个人目前还在岗,他们分管的工作不能断。我建议先免职再调查,同时从各地市紧急抽调九名干部顶上来。名单我下午发给你们。” 组织部的人犹豫了一下:“周主任,这个事情是不是应该等陈书记回来再定?” “陈书记在京城开会,回来至少要三天。三天里省政府的财政拨款、项目审批、信访维稳一个都不能停。你们报组织部部长同意就行,我来负责协调。” “好,我马上报。” 放下电话,周远帆又打了六个电话。 打给省发改委的代理主持人,确认本月的重点项目审批不受影响。打给省财政厅,确认对各地市的转移支付按时拨付。打给省信访局,要求对景天成案可能引发的群体性上访提前做好预案。打给省外事办,通知三家正在谈判中的外资企业,省政府的投资政策不变,请他们放心。 最后两个电话,分别打给了萧江市和金陵市。告诉两个城市的主要领导,省政府的人事变动不影响任何在建工程的进度。 六个电话打完,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得发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是秘书小范。景天成被带走后,小范被留了下来临时协助周远帆。 “周主任,外面有三个企业家约了今天下午的面谈。他们都是萧江临港新城项目的相关方。景省长出事之后,他们很紧张,想来了解省里的态度。” “让他们进来。” 三个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表情各不相同。一个满脸焦虑,一个故作镇定,一个欲言又止。 周远帆站起来,跟他们一一握手。 “请坐。你们的顾虑我了解。简单说三句话。第一,萧江临港新城的招标结果已被依法冻结,恒远资本的中标合同无效。第二,该地块将重新进行地质详勘和价值评估,在评估完成之前不会再次挂牌。第三,省政府欢迎一切合法合规的投资合作,政策口径不会因为个别领导的落马而改变。” 三句话说完,三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了下来。 焦虑的那个开口了:“周主任,那我们之前签的意向协议还算不算数?” “算。但需要重新走流程。我会安排发改委和你们对接。” “好好好,谢谢周主任。” 三个人走了。 周远帆坐回椅子里,捏了捏鼻梁。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但他知道今天还没有结束。 晚上十点。 安全屋。 周远帆推门进去的时候,秦正国已经坐在二楼的会议桌前了。 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两个茶杯。秦正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比前几天老了好几岁。 “老秦,你还没回京城?” “回了一趟,今天又飞回来了。”秦正国给他倒了一杯茶,“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周远帆坐下来,端起茶杯。 “什么事?” 秦正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了一张折叠的地图。 “你先看看这个。” 周远帆打开了信封,展开了地图。 这是一张龙国全境的行政区划图。但跟普通的地图不同的是,上面用红色荧光笔标注了四个省份。每个省份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 第一个是汉东省。旁边写着:景天成。已清除。 第二个是西北的甘凉省。旁边写着:一个周远帆不认识的名字。 第三个是东南沿海的闽海省。旁边写着: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第四个是中部的江右省。旁边写着:赵东雷。未清除。红色荧光笔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两道粗线。 周远帆看着地图,沉默了。 “景天成不是齐家的全部。”秦正国的声音很平静,“他只是四颗棋子里的一颗。沈鸿远在审讯中交代了这些信息。京城已经核实过了。” “四颗棋子。四个省。”周远帆的声音也很平静。 “对。齐鹤鸣虽然人在海外,但他通过离岸信托和地下钱庄,在这四个省份布下了深度的利益网络。每个省份有一个核心白手套,负责将国有资产和政策红利转化为齐家的私产。” “汉东的已经拔了。剩下三个。” “甘凉省和闽海省的情况相对简单,已经有其他同志在跟进。但江右省不一样。” 秦正国伸出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江右省”的位置。 “江右省的白手套叫赵东雷。现任临江市委书记。这个人跟景天成完全不同。景天成是外来的空降兵,根基浅;赵东雷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临江经营了十五年,从区长一路干到市委书记。整个临江市的政商体系都在他手里。” “铁板一块。” “比铁板还硬。”秦正国喝了一口茶,“京城先后派了三个干部去临江。第一个是省纪委的一个副厅级巡视员,到了临江不到两个月就被架空了,最后以身体原因主动申请调回。第二个是一个挂职副市长,在临江半年,出了一次车祸,虽然人没死,但脊椎受了伤,现在还在康复中心。第三个是一个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组长,在临江待了三天,也出了车祸。人没大碍,但考察报告再也没写出来。” 周远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两个车祸。” “两个车祸。交警的结论都是意外。但你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秦正国放下茶杯,“所以京城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局面。用常规的办法查赵东雷,查不动。他的防线太深了。但如果不查,齐家在江右省的利益输送网络就会一直运转下去。而且赵东雷不只是在搞钱,他还掌控着临江的地下秩序。九洲矿业,听说过吗?” “没有。” “临江市最大的民营企业。矿业起家,后来扩展到物流、金融、房地产。表面上是一家正规的上市公司。但实际上,九洲矿业就是赵东雷的私人金库,也是齐家在江右省的核心利益输送管道。这家企业的年营业额超过两百亿,纳税占临江市财政收入的三成。整个临江市的经济命脉都捏在赵东雷和九洲矿业手里。” 周远帆又看了一眼地图。 “你找我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些的吧。” 秦正国看着他。 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周远帆,京城给你两个选择。” “说。” “第一个选择:留在汉东。汉东现在的局面你收拾得很好。陈书记对你的能力非常认可。如果你留下来,三年之内,副省级不是问题。这是一条稳稳当当的上升通道。” 周远帆没说话。 “第二个选择:去江右省临江市。以市委副书记、代市长的身份空降。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赵东雷和九洲矿业的底裤扒下来,把齐家在江右省的利益网络连根拔起。” 秦正国停顿了一下。 “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条路九死一生。赵东雷不是景天成,他不讲规矩。之前那两个车祸不是威胁,那是承诺。你去了临江,等待你的不只是政治上的围猎,还可能有物理上的消除。” 会议桌上的灯光很暗。茶杯里的茶汤已经凉了。 周远帆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色荧光笔画了两道粗线的名字。 赵东雷。 他沉默了很久。 秦正国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五分钟后,周远帆抬起头。 “什么时候出发?” 秦正国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纪检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是一个老兵送另一个年轻人上战场时的复杂心情。 “一周后。” “好。” 周远帆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地图我带走。” “带走。” 周远帆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正国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周远帆。” “嗯。” “临江那边的水很深。去了之后,先别急着动手。看清地形,找到裂缝,然后一击必杀。” 周远帆回过头。 “老秦,你忘了。我在汉东就是这么干的。” 秦正国笑了笑。 “去吧。” 周远帆推开安全屋的门,走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金陵的街道很安静。梧桐叶在路灯下慢慢地飘落。 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冷冽干净,像是被秋风洗过一样。 一周后,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离开他战斗了大半年的地方,离开那些跟他并肩作战的人。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个比汉东更险恶、更黑暗、更危险的地方。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情:如果不把齐家在江右省的根拔掉,汉东的一切努力都只是打掉了一个分支。毒瘤还在,迟早会复发。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读消息。 他打开通讯录,在三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林雪薇。林雪霜。苏晓月。 他要跟她们告别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太累了。 他收起手机,裹紧了外套,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身后,安全屋的灯灭了。 前方,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第209章 第209章 三个女人的告别 周远帆用了三天时间处理完汉东省府的善后工作。 第四天,他开始告别。 第一个见的是林雪薇。 地点在金陵城南的旧码头。 这个码头早就停用了,岸边的吊臂锈迹斑斑,水泥地面上长满了杂草。但对周远帆和林雪薇来说,这个地方有特殊的意义。当初他们第一次联手追查叶援朝案,就是在这个码头截获了叶家的走私证据。 下午四点,林雪薇的车停在了码头边。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照例扎成了干练的马尾。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纸袋。 周远帆靠在码头的栏杆上,看着江面。 “来了。” “嗯。” 林雪薇走到他身边,把纸袋递给了他。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周远帆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轻薄的防刺背心,叠得整整齐齐。材质是最新型的碳纤维复合层,薄到可以穿在衬衣里面,但足以挡住匕首的直刺。 “林雪薇,我去当市长,不是去打仗。” “赵东雷的临江,跟打仗没什么区别。”林雪薇的声音很平,“之前派去的人出了两次车祸。车祸是文明的。如果车祸不管用,他们不会介意换更直接的方式。” 周远帆把防刺背心重新叠好,放回纸袋里。 “谢了。” “不用谢。穿上就行。” 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冬天的萧江水面很宽,灰蒙蒙的,远处有几艘货船在慢慢地移动。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湿气。 “汉东这边,你继续盯着。”周远帆说。 “知道。景天成的案子还在深挖,他下面有几个厅级干部还没有触动。陈书记回来之后我会跟他汇报,争取在年底前把尾巴处理干净。” “好。” 沉默了一会儿。 林雪薇突然说了一句:“遇到拔不掉的钉子,给我打电话。我带重案支队过去抓人。”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 “跨省执法?你可真敢想。” “我不管什么跨不跨省。谁敢动你,我就动谁。” 这句话说得极其干脆。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犹豫。 周远帆笑了一下。 “好。记住你说的。” 林雪薇没有笑。她看着江面,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没有说。 “走了。”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周远帆。” “嗯。” “活着回来。” 三个字。 说完,她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SUV沿着码头的旧公路开远了。 周远帆看着车尾的红色尾灯消失在拐弯处,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个纸袋,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第二个见的是林雪霜。 地点在寰宇时代临时总部。就在金陵新街口的一栋写字楼的第三十八层。 自从发布了那份商业声明之后,林雪霜正式以寰宇时代继承人的身份开始运作公司事务。短短两周,她已经搭建起了一个三十人的核心团队,包括投资总监、法务总监和公关总监。马晓琳继续以商务代表的身份留在团队里,暗中负责安全事务。 周远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林雪霜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烫成了微卷的波浪,搭在肩膀上。两个月前在安全屋里那个穿着宽大卫衣、缩在沙发角落里的瘦弱女孩已经完全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气场强大、目光沉定的年轻女总裁。 “坐。”林雪霜指了指沙发,“咖啡还是茶?” “白开水。” 林雪霜笑了一下。 “你跟景天成在一起待久了,连喝水的习惯都学了。” “那是我自己的习惯。” 林雪霜让助理送了一杯白开水进来,然后在周远帆对面坐下。 “我听雪薇说了。你要去江右省。” “对。临江市。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林雪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龙国全境的投资布局图。 这张图上标满了红色和蓝色的标记。红色代表已投资项目,蓝色代表规划中项目。蓝色标记集中在南方五个省份。 林雪霜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江右省临江市的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然后她拿起电话。 “李总监,暂停南方五省的投资摸底计划。重新部署。从下个月开始,寰宇时代的投资重心调整到江右省。先投三个亿做基础设施和新能源领域的前期调研。对,你没听错,三个亿。” 她挂了电话,看着周远帆。 “你去哪里,我的钱就打到哪里。我给你当子弹。” 周远帆看着她。 这个两个月前还在黑屋子里被人叫做三零六的女孩,现在可以面不改色地调动三个亿的资金,只为了给他铺路。 “雪霜,你不需要这么做。寰宇时代有自己的商业逻辑,不应该因为我的个人去向就改变投资方向。” “这不是因为你。”林雪霜的语气很平静,“临江市有丰富的有色金属矿产资源,长期被九洲矿业以低价垄断开采。如果临江的营商环境得到改善,那些矿产资源的真实价值就会被释放出来。寰宇时代投资江右,在商业上完全站得住脚。” 她顿了一下。 “当然,如果这笔投资恰好能给你带来一些方便,那就更好了。” 周远帆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像是冬天的星星。 “好。我收下了。” 林雪霜笑了。那个笑容跟两个月前在安全屋里的那个笑容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笑容小而怯,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第一次试着信任一个人。现在的笑容从容而坚定,像是一个已经找到了自己战场的战士。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准备在临江设立寰宇时代的江右省分公司。法人代表用马晓琳的名字。如果你需要任何商业层面的配合,通过分公司来操作,不会留下任何行政关联。” “想得很周到。” “我爸教过我。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给合作伙伴留足够的安全边际。” 周远帆站起来。 “我走了。” “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雪霜叫住了他。 “周远帆。” “嗯。” “你上次说,不会再有人把我关进黑屋子里。我信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想说,也不会有人把你困在临江。你在明处打仗,我在暗处给你提供弹药。这场仗,我们一起打。” 周远帆点了点头。然后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 逆光中,她的轮廓像一把出鞘的剑。 第三个见的是苏晓月。 地点在周远帆的公寓。 晚上八点。苏晓月用钥匙打开了门。 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超市的购物袋,里面装着菜和水果。另一个是一个黑色的防水布袋,拉链拉得很紧。 “你还没吃饭吧。” “没。” “我做。” 苏晓月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周远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落在肩膀上。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起来跟省纪委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干部完全是两个人。 二十分钟后,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汤。 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红烧带鱼,紫菜蛋花汤。 “菜很简单。”苏晓月坐下来,“你要去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吃到这些。” “临江在中部,什么菜都有。”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饭。没有多余的话。 吃完之后,苏晓月收拾了碗筷,从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 她拿起那个黑色的防水布袋,放在茶几上,拉开了拉链。 里面是一个加密U盘和一份手写的操作说明。 “这是纪委内部追踪系统的最新密钥。有了这个,你可以在江右省独立调取涉案人员的资金流水、通讯记录和出行轨迹。不需要通过当地纪委,也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告。” 周远帆拿起U盘看了看。 “这个东西的使用权限是什么级别的?” “省部级。” “你从哪弄来的?” 苏晓月看了他一眼。 “你别管从哪来的。你只需要知道,这是合法的、经过授权的。秦正国知道这件事。” 周远帆把U盘收了起来。 “还有。”苏晓月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汉东的收尾工作还需要两到三个月。景天成供出来的线索太多了,牵扯面比预想的更广。我得留下来把这些线索一根一根地捋清楚。” “然后呢?” 苏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申请调到江右省纪委。” 周远帆看着她。 “你不需要跟着我走。汉东这边也需要你。” “汉东的事情其他人也能做。但江右那边,你一个人在明处,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纪委干部,太危险了。” 周远帆没有说话。 苏晓月从茶几上拿起一瓶红酒,是她带来的。 “最后一杯。” 她倒了两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酒杯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上次问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苏晓月说。 “我记得。” “买菜做饭看夕阳。” “嗯。” 苏晓月喝了一口酒。 “等江右的事情结束之后。”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该说的都说了。 周远帆看着她。 客厅里的灯光很暗。窗外是金陵的夜景,万家灯火。 “好。”他说。 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苏晓月低下头,把酒杯放在了茶几上。 “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后天的高铁票我帮你订好了。临江站,上午九点半到。” “好。” 苏晓月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周远帆。” “嗯。” “你欠我一顿饭。记着。” 门关上了。 周远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半杯红酒、一个加密U盘和一个装着防刺背心的纸袋。 三个女人。三种告别。三种不同的力量。 林雪薇给了他铠甲。 林雪霜给了他弹药。 苏晓月给了他等待。 他端起那半杯红酒,慢慢地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金陵的夜很静。 后天,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去一个叫临江的地方。 去面对一个叫赵东雷的人。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把窗帘拉上了。 该睡了。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的交接工作。 后天,就是新的战场。 第210章 孤胆入江右 高铁从金陵出发,经过三个半小时,抵达了临江站。 周远帆坐在二等座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矿泉水和一份当天的江右日报。 他没有坐一等座。也没有让任何人来送他。 出发前苏晓月帮他订的票,订的就是二等座。她知道他的习惯。 车窗外的风景在过了汉东省界之后明显不同了。汉东的平原丘陵变成了连绵的低矮山地,植被从常绿阔叶林变成了混交林。远处的山头上零星散布着几座工厂的烟囱,灰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临江站到了。 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高铁站。站前广场很空旷,地面铺着灰色的大理石,有一些裂缝和水渍。广场边上停着几排出租车,司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周远帆拉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走出了出站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套着苏晓月的那件米色毛衣,毛衣下面是林雪薇给的防刺背心。从外表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出差人员。 出站口外面没有任何接站的牌子。 他站在出站口等了五分钟。 没有人来。 他又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有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临江市委办发来的报到通知。上面写着:请于X月X日上午九点三十分抵达临江站,届时市委办公室将安排专车接站。 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 周远帆收起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又过了十分钟。 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从停车场的最深处慢悠悠地开了出来。车身上有明显的刮痕,左后视镜上还缠着一圈黑色的胶带。 车子在周远帆面前停下了。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圆脸,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 “请问您是周市长吗?” “是。” 年轻人赶紧下车,跑到后备箱前打开盖子,伸手去接周远帆的行李箱。 “对不起周市长,我来晚了。路上堵车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刘。刘浩然。市委办的实习生。” “实习生?” “是。我上个月才从省行政学院毕业,刚分配到市委办不到三周。” 周远帆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害怕。 “小刘,你知道今天来接的是谁吗?” “知道。是新来的代市长。” “那你知道为什么派你来接我,而不是市委办的正式干部?” 小刘的嘴张了张,没有说话。 周远帆替他说了。 “因为正式干部没有人愿意来。对吧?” 小刘的脸涨得通红。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周市长,我不知道具体原因。办公室孙主任今天早上才通知我的。说让我开这辆车去接站。我也是临时接到的任务。” “好了。走吧。” 周远帆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空调坏了。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但车里只有冷风。 小刘不好意思地回头说:“周市长,空调修了两次了,一直没修好。要不我把暖水袋给您?” “不用。开车吧。” 桑塔纳从停车场驶出,汇入了通往市区的主路。 临江市比周远帆想象中要大。从高铁站到市中心大约有二十五公里的路程。沿途经过了一片片正在开发的工业园区,厂房的外墙上刷着各种招商引资的标语。 “临江的第一产业是什么?”周远帆看着窗外问。 “矿业。”小刘回答,“临江有丰富的有色金属矿藏。锰矿、铜矿、还有一些稀有金属。九洲矿业是全市最大的企业,差不多占了全市GDP的两成多。” “九洲矿业。”周远帆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对。九洲矿业的老板叫钱兆丰,是本地人。据说跟赵书记的关系很好。” 小刘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上了嘴,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周远帆没有追问。 车子上了一段高架桥。 高架桥不宽,双向各两个车道。桥面的路况很差,到处是坑洼和裂缝。桑塔纳颠得厉害,底盘不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桥多少年了?”周远帆问。 “八年了。建的时候说是要修高标准的城市快速路,但后来资金断了,就只修了这一段高架。桥面也一直没有好好维护过。” “资金断了?为什么?” 小刘又犹豫了一下。 “听说是因为原来拨下来的市政建设资金被挪用了。具体挪到哪去了,我不太清楚。” 周远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行驶到高架桥的中段时,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引擎轰鸣声。 周远帆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三辆重型渣土车。每辆车至少有三十吨的载重。深蓝色的车身,车斗里装满了泥土和碎石。 三辆渣土车一字排开,占满了后方的两个车道,以极快的速度从后面逼了上来。 “这些车怎么上高架了?”小刘的声音变了,“高架桥限重十吨,渣土车不允许上来的。” 周远帆没有说话。他盯着后视镜。 第一辆渣土车已经逼到了桑塔纳后方不到十米的距离。它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在加速。 轰隆隆的引擎声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 “快,加速。”周远帆说。 小刘的脸白了。他猛踩油门,桑塔纳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尖叫,勉强提速到了一百二十公里。 但渣土车更快。 第一辆渣土车从左侧超了上来,与桑塔纳平行了两秒,然后猛地向右打方向盘。 巨大的车身擦着桑塔纳的左侧车门呼啸而过,气流把桑塔纳推得向右偏了半个车道。 小刘惊叫了一声,死死地握住方向盘。 第二辆渣土车紧跟着从右侧超了上来,同样的操作,同样的擦肩而过。 桑塔纳被夹在两辆三十吨重的渣土车之间,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别慌。稳住方向盘。”周远帆的声音依然平稳。 第三辆渣土车没有超车。它减速停在了桑塔纳的后方,跟车保持了五米的距离。 三辆车形成了一个三角包围阵型,把桑塔纳死死地锁在了中间。 这个阵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三辆渣土车同时加速,呼啸着从桑塔纳旁边冲了过去。卷起的沙石噼里啪啦地打在桑塔纳的挡风玻璃上,像一阵密集的冰雹。 十秒后,三辆渣土车消失在了高架桥的前方。 桑塔纳的引擎还在颤抖。挡风玻璃上多了两条裂纹。 小刘的手在方向盘上抖得厉害。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周市长,刚才那些车是故意的。它们是故意别我们的。” 周远帆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的录像功能。他在第一辆渣土车逼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录像了。 他回放了一下视频。三辆渣土车的车牌号码在画面里清晰可见。 临J-A8826。 临J-B3391。 临J-C0075。 车门上都喷着同一个公司的标志:九洲矿业集团。 周远帆把手机收了起来。 “小刘。” “在。”小刘的声音还在抖。 “这三辆渣土车的公司你认识吧。” “认识。九洲矿业的车。” “嗯。” 周远帆看了一眼窗外。高架桥的前方就是临江市中心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可以看到几栋高楼和一座广播电视塔。 “看来临江的基建很繁荣啊。”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 但小刘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周远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是在丈量猎物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小刘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他不害怕了。 是因为他看到了一种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 桑塔纳驶下了高架桥,拐上了通往市委大院的林荫大道。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枯黄的树叶铺满了路面,在车轮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临江市委大院的铁门在灰色的天空下静静地矗立着。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 周远帆到了。 第211章 铁桶大院 临江市委大院坐落在老城区的中心位置。 大院占地不大,但围墙修得很高,灰色的水泥墙面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一根旗杆,旗帜在冬风中猎猎作响。 桑塔纳在大院门口停下。 保安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车窗。 “小刘,这是?” 小刘赶紧说:“张哥,这是新来的周市长。” 保安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挺直了腰。 “周市长好。赵书记已经在行政楼等您了。” 周远帆下了车,拎着行李箱走进了大院。 大院里的格局很规整。正对大门的是一栋五层的行政楼,左边是一栋三层的会议中心,右边是一排平房,挂着信访接待室和档案室的牌子。 行政楼的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大约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理得很短,两鬓略白。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笑容,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赵东雷。 “远帆同志!”赵东雷快步走下台阶,双手伸出来,热情地握住了周远帆的手,“欢迎欢迎!盼了好几天了,终于把你盼来了!” 他的手很有力,握手的时间刚好,不长不短。声音洪亮而温暖,带着一点江右省特有的方言腔调。 “赵书记,您客气了。”周远帆微笑着回应。 “来来来,先上楼。我亲自带你看看你的办公室。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你这个主人了。” 赵东雷一边说着,一边搂着周远帆的肩膀往行政楼里走。那个搂肩的动作极其自然,像是领导对下属的亲切关怀,又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随意。 周远帆没有躲闪。他观察着赵东雷的每一个细节。 这个人跟景天成完全不同。 景天成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距离感的人。他的儒雅是装出来的,骨子里透着一股精英阶层的冷傲。 赵东雷不一样。他的热情是浑然天成的。或者说,是经过十五年基层磨练后完美内化的。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但周远帆知道,越是这种人,越危险。 因为这种亲切感会让你忘记他是一头虎。 行政楼四楼。 市委书记办公室在走廊的最东边,代市长办公室在走廊的最西边。中间隔着四个副市长和两个市委常委的办公室。 赵东雷亲自打开了周远帆办公室的门。 “来,看看。” 办公室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一张实木办公桌,一把皮转椅,一组文件柜,一张三人沙发,一个小茶几。窗户朝北,采光一般。 周远帆环顾了一圈。 “不错。比我在汉东的办公室还大一些。” “那是。临江虽然小,但对领导的保障从不含糊。”赵东雷笑着说,“对了,下午两点我安排了一个书记碰头会,给你正式介绍一下市委班子的同志们。你先休息一下,中午食堂已经给你准备了午餐。” “好。谢谢赵书记。” 赵东雷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说完,赵东雷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周远帆的笑容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电子设备。这是苏晓月在告别时一并给他的,一个宽频段电磁信号探测器。 他打开设备,在办公室里慢慢地走了一圈。 设备在三个位置发出了微弱的振动。 第一个:办公桌的台灯底座内部。 第二个:沙发靠垫的夹层里。 第三个: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旁边。 三个窃听器。 布局很专业。如果不用专业设备,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周远帆把探测器收起来。 他没有拆掉这些窃听器。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刘,帮我把市委办的孙主任请过来。” 三分钟后,市委办主任孙建业走了进来。 孙建业四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国字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表情非常职业化,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距离感。 “周市长,有什么吩咐?” “孙主任,请坐。我想了解一下市委班子的分工情况。” “好的。”孙建业坐在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现任市委班子的分工表。赵书记主持市委全面工作。常务副市长刘建平同志分管发展改革、财政、税务、审计、金融、国资等工作。副市长陈方明同志分管公安、司法、城管、信访、应急管理等工作。副市长李华同志分管城乡建设、交通运输、住房保障、自然资源、生态环境等工作。” 他念了一串名字和分工,然后看了周远帆一眼。 “周市长分管的工作,赵书记的意见是:教育、文化、卫生、体育、旅游、科技、人社。” 周远帆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教文卫体旅科人。 全是边缘工作。 一个代市长,不管财政,不管公安,不管城建,不管发改。这意味着他手里没有一分钱的调配权,没有一个警察的指挥权,没有一块地的审批权。 他就是一个摆设。 一个被彻底架空的光杆司令。 “好。我了解了。”周远帆说,“孙主任,我还有一个请求。” “您说。” “请帮我调取临江市近五年的市政工程信访记录汇编。电子版和纸质版都要。” 孙建业的眼镜片后面闪了一下。 “信访记录?周市长需要这个做什么?” “了解民情。我分管文教卫,信访记录里应该有不少教育和医疗方面的群众反映吧。” “有是有,不过量很大。五年的记录怕有上千份。” “没关系。我慢慢看。” 孙建业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我明天让档案室整理好送到您办公室。” “谢谢。” 孙建业走了。 下午两点。会议中心二楼的小会议室。 书记碰头会。 赵东雷坐在主位,周远帆坐在他右手边。对面依次坐着三个副市长和两个市委常委。另外还有市委秘书长、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 赵东雷站起来,拍了拍手。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主要是欢迎我们的新同事。周远帆同志,江右省临江市新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在汉东省立过大功。省委把他派到我们临江来,是对临江的重视,也是对我们班子的信任。大家鼓个掌。” 掌声响了起来。整齐、有力、但缺少温度。 周远帆站起来,微微鸠躬。 “谢谢赵书记,谢谢各位同志。我来临江是来学习的,各位都是临江的老同志,我有很多地方要向大家请教。以后工作中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请大家多担待。” 他的发言很短。谦虚、得体、不出格。 赵东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周市长的分工我已经安排好了。教文卫体旅科人这七个口子,以后就交给周市长了。各分管部门的负责人,从明天开始逐一到周市长办公室汇报工作。其他工作按原来的分工不变。散会。” 会议只开了十五分钟。 散会后,周远帆回到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在桌前。 他知道那三个窃听器在监听着他的一举一动。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当天的江右日报,慢慢地翻看了起来。 一页一页地翻。很慢。像一个刚到任的新领导在消磨时间。 五点半,准时下班。 他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小刘在楼下等他。 “周市长,去宿舍吗?” “去。” 桑塔纳载着他去了市委干部公寓。一室一厅,家具齐全,简单干净。 周远帆放下公文包,在桌前坐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叠纸。 是他临走前让孙建业提前送来的几份信访记录样本。孙建业虽然答应明天送全部资料,但还是先给了他十几份近期的记录看看。 周远帆一份一份地翻看。 大部分是教育和医疗方面的投诉。学校的危房改造资金被挪用了,乡镇卫生院缺药缺设备,民办幼儿园的消防隐患长期不整改。 但其中有两份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份是城北烂尾楼区的业主集体信访。三年前,九洲矿业旗下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在城北开发了一个住宅项目,收了业主的全款后停工跑路。三百多户业主的血汗钱打了水漂。业主们上访了三年,没有任何结果。 另一份更隐蔽。是一个名叫张秀芹的妇女写的信访信。她的丈夫李德明曾是九洲矿业的财务部副经理,两年前从公司的办公楼六楼坠亡。警方认定为自杀。但张秀芹在信中写道:我丈夫生前曾告诉我,他发现了公司账目上的严重问题,并且准备向有关部门举报。他不是自杀。他是被灭口的。 周远帆把这份信访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所有的信访记录收好,放进了公文包的最底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临江市的夜景。跟金陵比起来,临江的灯光要暗得多。远处的几座工厂还在冒着白烟,在黑色的天幕下像是一群沉默的巨兽。 赵东雷以为给他看几天报纸他就会老实下来。 但他错了。 周远帆从来不是一个看报纸的人。 他是一个在报纸背后找裂缝的人。 而他已经找到了第一道裂缝。 九洲矿业。 李德明。 张秀芹。 他把窗帘拉上了。 明天继续喝茶。 后天继续看报纸。 他有的是耐心。 第212章 第212章 第一道裂缝 赴任第四天。 前三天,周远帆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偶尔翻翻分管部门送来的工作简报。他对每一份简报都认真批了“已阅”两个字,然后放在桌角。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赵东雷派人在走廊里盯着他的办公室。三天下来,汇报都是一样的:周市长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赵东雷听完汇报后,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个从汉东来的年轻人,看来也不过如此。 第四天上午。 周远帆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杯茶和一份江右日报。 他翻了两页报纸,然后放下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小刘的号码。 “小刘,今天下午我想出去走走。你把车开到行政楼后门,别让其他人知道。” “好的,周市长。去哪里?” “你先过来再说。” 下午两点。 小刘把桑塔纳停在了行政楼后门的角落里。 周远帆从后门出来。他换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了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去城北。” “城北哪里?” “滨江花园。” 小刘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周市长,滨江花园是那个烂尾楼盘。那边的情况很复杂。”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去。走吧。” 桑塔纳驶出了市委大院的后门,拐上了城北方向的二环路。 二十分钟后,车子进入了城北区。 跟市中心比起来,城北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道路坑洼不平,路边的商铺有一半关着门。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和旧标语。偶尔有几个老人在路边的树下打牌。 滨江花园就在城北最深处。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片烂尾楼。七栋十八层的住宅楼,只建到了第十二层就停了工。裸露的钢筋从楼顶伸出来,像是一排断了的手指。楼体外墙没有任何装饰,灰色的水泥裸露在外面,在风雨中被冲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水渍。 “停这里。我下去走走。” “周市长,我陪您一起?” “不用。你在车里等着。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你打这个电话。” 周远帆递给小刘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小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号码。他不认识这个号码,但从周远帆的表情来看,这个号码一定不简单。 “好的。” 周远帆下了车,沿着滨江花园的围墙走了进去。 围墙有一处豁口,墙砖碎了一地。他从豁口走进了小区内部。 小区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地面上到处是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七栋烂尾楼的底层被改成了临时住所,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布帘和旧衣服。有几户人家在楼前支了煤气灶做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和潮湿的霉味。 这些住在烂尾楼里的,就是当年交了全款却拿不到房子的业主。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卖掉了原来的住房来凑购房款,现在无处可去,只能住进自己买的烂尾楼里。 周远帆沿着小区的中央通道往里走。 走到第三栋楼的时候,他听到了喊叫声。 很多人的喊叫声。 他加快了脚步,绕过第三栋楼的转角。 眼前的场景让他停住了。 第四栋楼的前面,至少聚集了五六十个人。其中一半是穿着便装的普通居民,男女老少都有。另一半是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手里拿着橡胶棍和盾牌。 安保人员正在强行驱赶居民。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头目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大声喊:“所有人限时三十分钟搬离现场!这是法院的执行令!逾期不搬的,后果自负!” 居民们不肯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抱着门框,死活不撒手。两个安保人员一左一右地拽她的胳膊。 “这是我的房子!我交了三十五万块钱买的!你们凭什么赶我走!”老太太哭喊着。 “你去找开发商要钱。这里要拆迁了。限你三十分钟搬走。” “开发商早就跑了!钱找谁要!” 安保人员不耐烦了。一个人伸手去掰老太太的手指。 “放开她!”一个中年妇女冲了上来,挡在老太太面前。她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 中年妇女的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凶狠。她对安保人员喊道:“你们要拆就拆!但是你们先从我的身上踩过去!” 安保头目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识相的赶紧走。别逼我们动手。” “动手?你动一个试试!” 安保头目的脸色变了。他抬起手,对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四个安保人员走上前,把中年妇女和老太太围在了中间。 其中一个人举起了橡胶棍。 周远帆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 从转角到人群的距离大约有十五米。他用了不到三秒。 就在橡胶棍即将落下的瞬间,周远帆的右手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安保人员的手腕。 他用力一拧。 安保人员痛叫一声,橡胶棍脱手落地。 周远帆顺势一个过肩摔,把这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摔在了地上。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周围的人全部愣住了。 安保头目反应过来,冲上前:“你谁啊?敢管我们的事?给我上!” 三个安保人员同时围了上来。 周远帆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了三个人的站位。 他没有主动进攻。 他只是站在中年妇女和老太太的前面,像一堵墙。 “我劝你们想清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场这么多居民都在看着。如果你们动手,这就不是执行拆迁了,这是故意伤害。” 安保头目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 周远帆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头,看向了街对面。 街对面停着两辆警车。车里坐着四个穿制服的警察。他们从始至终一直在看着这边,但没有一个人下车。 周远帆走向了警车。 安保人员没有拦他。他刚才那一手过肩摔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周远帆走到第一辆警车旁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车窗慢慢摇了下来。 里面的警察看着他,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周远帆问。 “城北派出所。” “这里发生了暴力强拆事件,你们为什么不制止?” 警察犹豫了一下:“这是法院的执行行为,我们只是配合。” “法院的执行令在哪里?谁签发的?执行主体是谁?” 警察答不上来。 周远帆直起身子,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证件夹。 他打开证件夹,亮在了警察面前。 “我是临江市代市长周远帆。” 警车里的四个警察脸色同时变了。 周远帆的声音不高,但在整个街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即下车,制止暴力行为,将涉嫌故意伤害的安保人员全部控制。” 他停了一下。 “谁敢抗命,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省公安厅,让他们来处理。” 四个警察几乎是同时推开了车门。 安保人员的脸色白了。 安保头目的扩音器从手里滑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都给我站好!双手放在头后面!”一个警察终于大声喊了出来。 场面在三十秒内被完全控制。 周远帆转过身,走向了那个中年妇女。 女孩还在哭。中年妇女抱着女孩,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周远帆蹲下来,跟女孩平视。 “别怕了。没事了。” 女孩看着他,慢慢止住了哭声。 中年妇女看着周远帆,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你真是市长?” “是。” “市长大人,求求你帮帮我们。我们交了全款的房子变成了烂尾楼,钱也要不回来。我丈夫以前在九洲矿业上班,两年前从公司的楼上摔下来死了。警察说是自杀。可是他不是自杀的。他不会自杀的。” 周远帆的目光定住了。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李德明。” 三个字。 跟昨晚信访记录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周远帆看着这个叫张秀芹的女人。 她的脸上写满了两年的疲惫、愤怒和绝望。但在那些情绪的最深处,还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周远帆站起来。 “张秀芹是吧。” “是。” “你丈夫的事情,我会查。” 他的声音很轻。 但张秀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绳子,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谢谢市长!谢谢市长!” 周远帆弯下腰,把她扶了起来。 “不要跪。站着说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了张秀芹的肩膀,看向了远处那几栋烂尾楼。 灰色的水泥楼体在冬天的阴云下显得格外压抑。 但在那些断裂的钢筋之间,他看到了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九洲矿业。 李德明。 钱兆丰。 赵东雷。 这条路上布满了荆棘和陷阱。 但第一道裂缝已经撬开了。 剩下的,就是时间的问题。 第213章 赵东雷的反击 城北强拆事件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赵东雷耳中。 传消息的是市委办主任孙建业。他晚上九点敲开了赵东雷家的门,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为难。 “赵书记,城北那边出事了。” 赵东雷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目光平静。 “什么事?” “周市长今天下午微服私访了滨江花园。正好碰上强拆。他当场制止了安保公司的人,还呵斥了城北派出所的几个警察,让他们把安保人员全部控制了。” 赵东雷没有说话。 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是一个人去的?” “是。带了小刘。其他人都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滨江花园今天有强拆?” 孙建业犹豫了一下。 “应该是巧合。他这几天一直在看信访记录,滨江花园的信访量很大。他可能只是去实地看看,恰好碰上了。” 赵东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临江市的夜景。不远处九洲矿业总部大楼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沉默了很久。 “建业,你觉得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从履历上看,他在汉东省办公室做了大半年,参与了景天成案的侦办。能力很强。但他来临江只是担任代市长,手里没有实权,应该翻不起大浪。” 赵东雷摇了摇头。 “你错了。能力强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力强,还愿意一个人跑到城北去管闲事。这说明他不是来混日子的。他是来找事的。” 孙建业不敢接话。 赵东雷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电话。 “刘建平吗?你到我家来一趟。对,现在就来。另外,把陈方明也叫上。” 半小时后。 赵东雷家的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赵东雷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常务副市长刘建平和分管公安的副市长陈方明分坐两侧。 刘建平五十出头,瘦高个子,面相精明。他是赵东雷的第一心腹,在临江已经干了十二年。 陈方明四十八岁,身材壮实,曾经当过刑警队长,后来被赵东雷一路提拔到了副市长。他负责临江的公安系统和城管执法。 “今天城北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赵东雷开门见山。 两个人同时点头。 “我的判断是,这个周远帆不简单。他到任四天,前三天装孙子,第四天就动了。这说明前三天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观察。” 刘建平皱了皱眉。 “书记,那我们怎么办?” “两件事。第一,建平,你明天以市政府办公室的名义下一份通知。内容是:为加强领导干部基层调研活动的规范化管理,副市级以上领导同志赴基层调研须提前三天向市委办报备,由市委办统一安排路线、时间和陪同人员。未经报备的个人调研活动,市委办不予提供后勤保障。” 刘建平立刻明白了。 “好。这等于给他戴了一副手铐。以后他去哪里我们都知道。” “对。但注意,措辞要中性。不能让人看出来是针对他的。就说是为了贯彻上级关于作风建设的要求,是普遍性的制度安排。” “明白。” 赵东雷转向陈方明。 “方明,第二件事。城北派出所今天被周远帆呵斥的那四个警察,你亲自去安抚一下。不要让他们心理产生波动。告诉他们,市公安局会保护自己人。” “好。” “还有,今天的强拆行动暂时停下来。安保公司的人撤走。等周远帆这阵风过了再说。” 陈方明犹豫了一下。 “书记,滨江花园那边的业主知道市长出面了,情绪会更激动。如果他们借机闹事怎么办?” “不会。”赵东雷的语气很笃定,“周远帆只是一个代市长。他管教育,不管拆迁。他能制止一次强拆,但他阻止不了整个流程。只要法院的执行令还在,拆迁就是合法的。他今天只是逞了一时之勇。” 两个人走了之后,赵东雷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周远帆。汉东。景天成案。 然后他画了一条线,在线的另一端写下:背景待查。 这是他十五年来的习惯。每一个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人,他都会记在这个笔记本里。上面已经有了二十多个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代表已经被解决了。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代表已经被收编了。 只有两个名字什么都没画。 一个是三年前那个省纪委的巡视员。那个人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另一个是一年半前那个挂职副市长。那个人出了车祸,至今还在省城的康复中心里。 赵东雷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钱兆丰吗?我是东雷。” “赵书记,这么晚了,什么事?” “新来的那个人不好对付。你的人以后注意点。别在明面上留把柄。滨江花园的拆迁先停一停。” “高架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那小子路上差点被别进沟里都没吱一声。这种人,确实棘手。” 赵东雷的眉头皱了一下。 “高架上什么事?” 钱兆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书记不知道?我手下的车队在高架上给那辆桑塔纳打了个招呼。没碰着,就是吓唬吓唬。” 赵东雷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让你干的?” “我自己的主意。给新来的立个规矩嘛。” “钱兆丰,你给我听好了。”赵东雷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冰冷,“以后没有我的指示,你不准对任何一个干部动手。这不是清河县的地痞斗殴。你在高架上搞这种事情,万一出了人命,你以为你担得起?你以为我担得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书记,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记住了。”赵东雷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语气,“另外帮我办一件事。查一下这个周远帆在汉东省的详细背景。不是简历上那些东西,我要实际的关系网络。他靠谁上来的,后面站着谁,跟哪些人有密切联系。越详细越好。” “好。我在汉东有几个线人,明天就安排。” 电话挂了。 赵东雷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看着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幅书法。那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笔锋很有力,但墨迹下面的宣纸,隐约可以看到几处被水渍浸润的痕迹。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表面上厚德载物,底下的东西经不起细看。 但他不在意。 因为在临江,没有人敢细看。 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 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向卧室。 临睡前,他又想了一遍今天的局面。 渣土车的事他不知道。这说明钱兆丰这个人开始擅自做主了。十五年的合作,钱兆丰从一个小矿主变成了坐拥两百亿资产的企业家。人大了,心也大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周远帆。 赵东雷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着一个问题:这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他不信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人事调动。 汉东省的景天成刚被拿下,紧接着就有人被安排到了临江。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他必须尽快搞清楚这个联系是什么。 否则,等对方亮出底牌的时候,就晚了。 第二天上午。 周远帆准时到了办公室。 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关于进一步加强领导干部基层调研活动规范化管理的通知”。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文件上签了两个字。 “已阅。”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赵东雷果然出手了。而且出的是程序牌,不是蛮力。 这说明赵东雷是一个讲究游戏规则的人。 好。 那就在规则的范围内跟你玩。 周远帆拿起电话,拨了市委办的号码。 “孙主任,我是周远帆。我看了关于调研规范化管理的通知。很好。我下周计划去城北区调研中小学校舍安全情况。请帮我提前三天报备。路线、时间和陪同人员由市委办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的,周市长。我这就安排。” 周远帆放下电话。 你要我报备,我就报备。 你要派人陪同,我就让你派人陪同。 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全部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 你赵东雷能拦住我微服私访,但你拦不住我以分管领导的身份去调研教育工作。 而教育工作的调研对象,恰好在城北区。 城北区里,恰好有九洲矿业。 这步棋,你看不到。 周远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他笑了笑。 第214章 暗中布局 三天后。 周远帆的调研报备被批准了。 市委办安排了一辆商务车、一名司机、两名陪同人员。陪同人员一个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马文涛,另一个是市委办的科员小张。 周远帆知道,小张是赵东雷安排来盯他的。 他不在意。因为今天的每一个动作,他都打算让赵东雷看到。 上午九点。 商务车从市委大院出发,沿着二环路驶向城北区。 “马局长,城北区目前有多少所中小学?”周远帆在车上问。 马文涛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拘谨。他是教育系统里少数还算正派的干部之一,但在临江的生态下,正派也只能表现为沉默。 “一共有十二所。其中小学八所,初中三所,高中一所。大部分建校年限都超过了十五年。” “有没有安全隐患方面的报告?” 马文涛犹豫了一下。 “有。去年省教育厅下发过一个通知,要求各地对校舍进行安全排查。我们当时做了排查,发现城北区有三所学校的校舍存在不同程度的安全隐患。主要是地基沉降和墙体裂缝。” “排查报告呢?” “报上去了。但是没有收到拨款。市财政说资金紧张,先排在后面。” “排了多久了?” “一年零两个月。” 周远帆没有再问。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经过了一片灰蒙蒙的工业区。远处可以看到几座高大的矿山,山体被挖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伤口。沟壑之间堆满了灰白色的矿渣,在风中扬起阵阵粉尘。 “那些矿山是九洲矿业的?”周远帆问。 马文涛点了点头。 “城北区的三座矿山都是九洲的。开采了十多年了。” “矿区跟学校的距离有多远?” “最近的不到八百米。” 周远帆什么都没说。 第一站:城北区第三小学。 这是一所有三十多年校龄的老学校。两栋三层的教学楼,外墙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灰色的砖墙。操场是泥土地面,下过雨之后坑坑洼洼的。 校长姓王,五十多岁,头发稀疏,面容疲惫。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市领导来视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迎接。 “周市长,您来了!我们这条件简陋,让您见笑了。” “不用客气。带我看看教学楼。” 王校长带着周远帆走进了一号教学楼。 一楼走廊的地面有几条明显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走廊中央。周远帆蹲下来看了看,裂缝最宽的地方有将近两厘米。 “这裂缝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概两年前开始有的。一开始很细,后来越来越宽。去年冬天最严重,我们用水泥补过一次,但补了又裂。” 周远帆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 教室里坐着四十多个学生,正在上数学课。教室的天花板上也有裂缝,有一处甚至可以看到钢筋裸露在外面。 “二楼的情况比一楼严重。”王校长低声说,“二楼有两间教室已经不敢用了。三年级的学生被分流到了一楼的教室里,两个班挤在一间教室上课。” 周远帆上了二楼。 情况确实更严重。二楼的走廊地面有一处明显的塌陷,用几块木板覆盖着。他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深约二十厘米的凹坑。 “地基沉降。”周远帆说。 “对。”马文涛在旁边小声补充,“城北区的地质条件本来就不好,再加上附近矿区长期采矿,地下水位下降,加速了地基的沉降。” 周远帆没有追问矿区的事。他只是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转向王校长。 “王校长,二号教学楼的情况呢?” “二号楼更老,建了三十五年了。情况比一号楼还差。外墙有好几处已经开始倾斜了。我去年就跟教育局打了报告,建议停用,但一直没有批下来。” “为什么没批?” 王校长苦笑了一下。 “停用的话,三百多个学生没地方上课。附近没有其他学校能接收这么多学生。而且新建校舍需要钱,钱从哪来,谁也不知道。” 周远帆站在二号楼前面,抬头看了看外墙。 墙面上确实有肉眼可见的倾斜。如果用水平仪测量的话,倾斜角度至少超过了两度。 两度。已经超过了国家标准的安全警戒线。 他做了一个决定。 “马局长,请你记录一下。第一,城北区第三小学二号教学楼,经实地查看,存在严重的地基沉降和墙体倾斜问题,不符合校舍安全标准。我以分管教育的代市长的名义,即日起关停二号教学楼,禁止任何人员进入。” 马文涛的笔停了一下。 陪同的小张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好像想给谁发一条消息。 “第二,二号楼现有的学生,由教育局负责在三天之内安排临时安置方案。可以借用附近社区活动中心或者其他公共场所作为临时教学点。” “第三,关于校舍修缮或者重建的资金问题,我会向市财政局提出专项申请。如果市财政资金紧张,我会申请省级教育专项转移支付。” 他看了一眼马文涛。 “记完了吗?” “记完了。”马文涛的手在笔记本上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当了十几年教育局的副局长,从来没有一个市领导在现场做过这样的决定。 他们总是说回去研究研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好。走。去下一个学校。” 第二站和第三站的情况大同小异。 城北区第五小学和城北区第七小学都建在距离矿区不到一公里的范围内。地基沉降的情况各有不同,但都超过了安全标准。 在第五小学,周远帆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操场旁边有一堵围墙,围墙外面就是九洲矿业的矿渣堆放场。灰白色的矿渣堆得有两层楼那么高,在风中扬起的粉尘直接飘进了学校的操场和教室。 “这个矿渣堆放场有环评手续吗?”周远帆问。 马文涛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这个应该归环保局管。” 周远帆没有再问。 他走到操场边上,用手指在围墙的栏杆上擦了一下。指尖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 他把手指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有一股微弱的化学气味。 他想起了城北区第三小学的王校长临走时说的一句话:我们学校的孩子,呼吸道疾病的发病率是全市最高的。 三个学校看完,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回市委大院的路上,周远帆一直在看手机里拍的照片。 小张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没有说话。但周远帆知道,他已经把今天的全部行程通过手机实时报告给了孙建业,而孙建业一定已经把消息转达给了赵东雷。 这正是周远帆要的。 他要让赵东雷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关停一栋教学楼。这是分管领导的法定职权。赵东雷拦不住。 但关停的那栋教学楼的用地,恰好与九洲矿业的一块争议矿权重叠。 这意味着,如果这块地的用途被重新认定为教育用地,那么九洲矿业在这块地上的采矿权就必须重新审核。 一颗钉子。 小小的,不起眼的。 但它钉在了九洲矿业版图上最敏感的位置。 回到办公室后,周远帆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市委办的电话。是一个加密号码。 “苏晓月,你什么时候能到临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五天后。我以省纪委培训讲师的身份过去。” “好。到了之后帮我查一件事。九洲矿业在城北区的三块矿权,审批手续是否合规。重点查采矿权的出让价格和竞拍流程。” “明白。” “还有一件事。帮我查一个人。赵东雷的妻子,胡秀兰。查她名下的所有公司和银行账户。” “好。五天后见。” 电话挂了。 周远帆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临江,四点半就开始天黑。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换新的。 他端起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赵东雷,你的第一步棋是给我戴枷锁。 我的第一步棋是在你的地盘上钉钉子。 你的枷锁锁不住我。 但我的钉子,会让你的地盘开始流血。 他放下茶杯,打开了公文包,拿出了那叠信访记录。 翻到了张秀芹那一页。 李德明。九洲矿业。财务副经理。坠楼。 这颗钉子,才是最致命的那一颗。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要等苏晓月来了以后,再动这颗钉子。 周远帆合上信访记录,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四楼最东边的窗户。 赵东雷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两个男人。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一个在进攻。一个在防守。 但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现在还说不准。 第215章 她来讲课了 周远帆到临江的第十天。 下午两点,临江市纪委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市纪委和各区县纪委的中青年干部。 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打着一行字:龙国纪检监察系统跨区域反腐信息共享培训。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沉静而利落,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苏晓月。 她的公开身份是汉东省纪委监察室二级调研员,受省纪委委派到江右省进行为期五天的业务培训。 这个安排是三天前通过省纪委的正式渠道下发的。临江市纪委书记杨德文亲自签收了通知,并安排了会议室和住宿。 苏晓月的课讲得很好。 她讲的是近年来跨省追逃和跨区域资金追踪的典型案例。案例选得精准,数据详实,分析到位。在场的纪委干部们听得很认真,有几个年轻人甚至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的好几页。 但苏晓月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课堂上。 她一边讲课,一边在观察台下的每一个人。 二十多个人里,大部分的表情是认真但疏远的。这是一种典型的基层纪委干部面对外来培训时的态度——尊重但不信任。 但有两个人的表情不太一样。 一个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三十出头,瘦高个子,戴着眼镜。他的笔记记得最多,而且不时抬头看苏晓月,眼神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期待。 另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二十七八岁,圆脸,穿着一件旧的夹克。他没有记笔记,但听得非常专注。偶尔他会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又抬起头来,表情里有一丝不安。 苏晓月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人的座位号。 下课后,她以“请教当地纪检工作经验”的名义,分别跟这两个人聊了十分钟。 第一个人叫何志远。临江市纪委审查调查室的副主任。在临江市纪委干了六年。他告诉苏晓月,自己曾经参与过一起涉及九洲矿业的线索初核,但线索在上报到市纪委书记那里之后就石沉大海了。从那以后,他被从案件审查的核心岗位调到了综合文字岗位,变成了一个写材料的。 第二个人叫陈小东。临江市城北区纪委的一名普通纪检干部。他在城北区工作了三年。他没有直接说什么,只是在苏晓月问起城北区的基层治理情况时,低声说了一句:“城北区的很多事情,不是我们管不了,是管不动。” 苏晓月没有追问太多。她只是在分别的时候,给了两个人各一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其他信息。 “如果以后工作上需要交流,可以打这个电话。” 两个人都接过了名片,没有说什么。但他们的眼睛里都闪了一下。 那是一种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的表情。 当天晚上。 临江市老城区。一条叫做鼓楼巷的窄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面馆。 面馆很小,只有五张桌子。老板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做的是本地特色的牛肉板面。面条手工擀制,牛肉是每天早上从屠宰场现买的,汤底用牛骨熬了六个小时。 晚上八点半。 面馆里只剩下一桌客人。 周远帆坐在靠墙的位置。苏晓月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碗牛肉板面。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和几片香菜。 “面不错。”苏晓月说。 “临江唯一让我觉得还行的东西。”周远帆说。 苏晓月笑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我到临江的第一天就开始查了。用你给的关键词:九洲矿业、润丰商贸、胡秀兰。”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和一份资金流向图。 “九洲矿业的公开财报显示,过去三年营业收入分别是187亿、203亿和221亿。纳税额分别是12亿、14亿和15亿。表面上看,税负率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七之间,处于正常范围。” “但是。” “但是,在纳税之外,九洲矿业每个季度都会向一家名为润丰商贸有限公司的企业支付一笔咨询费。金额在800万到1200万之间。三年来,累计支付的咨询费总额达到了1.2亿。” 周远帆看着那张资金流向图。 “润丰商贸是什么来路?” “注册地在闽海省的一个县城。注册资本100万。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王明辉的人,今年六十三岁,是一个退休的乡村教师。从名义上看,这家公司跟九洲矿业没有任何关联。” “但你往下查了。” “对。”苏晓月的手指点在了流向图的第二层,“润丰商贸的实际控制人不是王明辉。通过股权穿透和工商变更记录追溯,润丰商贸的真实持股人是一家在海外注册的离岸公司。这家离岸公司的受益人,经过三层穿透之后,指向了一个名字。” 她翻到了下一页。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胡秀兰。 周远帆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五秒。 “赵东雷的妻子。” “对。九洲矿业每年向润丰商贸支付的咨询费,最终流入了赵东雷妻子控制的离岸账户。三年1.2亿。这是一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条。” 周远帆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证据链完整吗?” “资金链的部分是完整的。九洲矿业的付款凭证、润丰商贸的银行流水、离岸公司的注册文件、股权穿透记录,全部有。但有一个缺口。” “什么缺口?” “润丰商贸与赵东雷之间的直接关联。胡秀兰虽然是赵东雷的妻子,但法律上她是独立的民事主体。如果赵东雷否认知情,我们需要证明他参与了这笔交易的决策,或者至少知道并默许了这笔钱的存在。” “也就是说,需要人证或者直接的通讯记录。” “对。光有资金链不够。需要一个能证明赵东雷本人参与的关键证据。” 周远帆放下面碗,靠在椅背上。 面馆的灯光很暗。老板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外面的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还有一件事。”苏晓月的声音放低了,“我今天在纪委培训的时候,认识了两个人。一个叫何志远,纪委审查调查室的副主任。另一个叫陈小东,城北区纪委的。这两个人在临江的系统里被长期边缘化了。何志远是因为碰了九洲矿业的线索,陈小东是因为在城北区说了不该说的话。” “能用吗?” “能用。但需要时间培养信任。我给他们留了联系方式。如果他们主动联系我,说明他们还没有被赵东雷彻底驯服。” 周远帆点了点头。 “你在临江还能待几天?” “培训一共五天。还剩三天。三天后我必须回汉东。但之后我可以找理由再来。” “好。这三天,你继续做两件事。第一,把九洲矿业在城北区的三块矿权审批手续查清楚。重点是出让价格和竞拍流程,看有没有低价出让国有矿产资源的问题。第二,把赵东雷的社会关系网络梳理一遍。他的家人、亲属、同学、老部下,谁在经商,谁在体制内,都理一理。” “明白。”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面。 苏晓月付了钱。两碗面,三十六块。 走出面馆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有行人了。路灯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映出两个人并排走的影子。 “周远帆。” “嗯。” “你瘦了。” “没有。” “有。下巴尖了。” 周远帆笑了一下。 “临江的食堂没有金陵的好。” 苏晓月没有接话。她低头走了几步。 “下次我来的时候,给你带金陵的盐水鸭。” “好。” 两个人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下来。 巷子口有一个岔路。左边通往苏晓月住的酒店,右边通往周远帆的干部公寓。 “你先走。”周远帆说。 “好。” 苏晓月转身往左边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 “小心赵东雷。他比景天成更难对付。” “我知道。” “那就好。晚安。” “晚安。” 苏晓月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周远帆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空空的拐角。 然后他转身,朝着右边走去。 深秋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得让人清醒。 他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苏晓月的脸。 而是那张资金流向图上的三个字。 胡秀兰。 1.2亿。 三层穿透。 赵东雷,你的铁板,已经开始渗水了。 第216章 钱兆丰的宴请 周远帆到临江的第十二天。 上午十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周市长,我是九洲矿业的钱兆丰。冒昧打扰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热情。 “钱总,你好。什么事?” “也没别的大事。就是想请周市长吃个便饭。您来临江这么久了,我作为本地企业家,一直想拜访一下。只是怕您忙,没好意思开口。今天壮着胆子打这个电话,希望周市长赏个脸。”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钱兆丰。九洲矿业。赵东雷的钱袋子。 他知道这顿饭不是普通的饭。这是一次试探。 但他也正需要一次近距离观察钱兆丰的机会。 “好。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翠竹轩。我亲自在门口等您。” “行。” 晚上六点半。 翠竹轩是临江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坐落在老城区东南角的一个独立院落里,外面看不出名堂,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回廊曲折,院子里种满了修剪整齐的翠竹。每一根竹子上都缠着暖黄色的灯带,在冬天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精致。 周远帆的车停在门口,钱兆丰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 第一眼看到钱兆丰,周远帆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这个人。 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至少一米八。脸很宽,下颌方正,两道浓眉下面是一双精光内敛的小眼睛。留着一圈修剪得很整齐的络腮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纽扣是银质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大,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看起来价值不菲。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粗犷但不粗糙的气场。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毛坯石——原始的力量感还在,但表面已经足够光滑。 “周市长!”钱兆丰大步上前,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了上来,“终于把您盼来了!请请请,里面坐。” 他的手很大,手掌粗糙有力,像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周远帆跟他握了握手。 “钱总客气了。” 包间在翠竹轩的最里面。推开一道雕花木门,里面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独立空间。中式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两幅水墨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桌上已经布了菜,十二道菜,色香味俱全。 “今天就咱们俩。”钱兆丰说,“我特意没叫其他人。就是想跟周市长聊聊天,交个朋友。” “好。” 两个人坐下。钱兆丰亲自给周远帆倒了一杯酒。 “周市长,临江的特产不多,但这个酒不错。临江窖藏,四十二度,绵柔型的。不上头。” 周远帆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确实不错。” “周市长来临江两周了,感觉怎么样?” “还在适应。临江跟汉东的节奏不太一样。” “那是。”钱兆丰笑了笑,“临江是个小地方。没有汉东那种大都市的气派。但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人情味重,大家关系都近。”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周远帆面前的碟子里。 “周市长,您来临江之前在汉东做什么工作?我听说您参与过一个大案子?” 周远帆看了他一眼。 钱兆丰的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试探。 “在省政府办公厅。做了一段时间的办公室主任。至于案子,那是组织上安排的工作,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谦虚了。”钱兆丰举起酒杯,“来,敬您一杯。能从汉东省那么复杂的局面里杀出来的人,绝对不简单。” 两个人碰了一杯。 钱兆丰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周市长,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上个礼拜您去城北区视察了几所学校的事情,我听说了。那几所学校确实年久失修,条件很差。说实话,我作为一个在城北区做了十五年生意的企业家,看到那种情况心里也不好受。” 周远帆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我想了一下,九洲矿业愿意出资修缮城北区第三小学的校舍。不多,初步预算五百万。如果不够,可以追加。另外,九洲矿业还可以设立一个教育公益基金,每年拿出两百万,专门用于城北区中小学的设施改善和教师培训。” 他说完之后,看着周远帆的反应。 周远帆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回应。 五百万修缮费。每年两百万教育基金。 听起来很慷慨。 但周远帆知道,这不是慈善。这是交易。 钱兆丰出这笔钱,第一是为了堵住城北区学校问题的口子,避免周远帆继续以校舍安全为由在九洲矿业的地盘上找麻烦。第二是试探周远帆的价码——如果周远帆接受了这笔钱,那就说明他跟之前那些被赵东雷搞定的干部一样,是可以用利益收买的。 “钱总的好意我心领了。”周远帆放下酒杯,“但是,政府的事情还是要走政府的程序。校舍修缮有专门的财政渠道和招标流程。企业捐资助学是好事,但要通过教育局的正式渠道来操作,不能搞成私人之间的关系。” 他顿了一下。 “如果钱总真有这份心意,可以通过九洲矿业的公益部门,向市教育局提交一份正式的捐赠意向书。我会安排教育局对接。一切按制度来。” 钱兆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是一个滴水不漏的太极推手。 把球踢回了官方渠道,既没有得罪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私人关联的把柄。 “好。”钱兆丰笑了,“周市长果然是做大事的人。那我回去让公益部门准备捐赠意向书。”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两个人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临江的经济发展、城市规划、营商环境。钱兆丰谈吐很有水平,对临江的产业结构和经济数据如数家珍。 但周远帆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聊天的过程中,钱兆丰的手机响了两次。第一次他直接挂掉了。第二次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跟周远帆说了一声“不好意思”,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接了电话。 他背对着周远帆,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几句话就挂了。 但周远帆的眼力极好。在钱兆丰举起手机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来电显示上的备注。 两个字。 胡姐。 胡秀兰。赵东雷的妻子。 周远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晚上八点半,宴席结束。 钱兆丰亲自把周远帆送到了翠竹轩的大门口。 “周市长,今天很开心。以后常来。” “好。谢谢钱总的款待。” “哪里哪里。都是朋友之间的事情。” 周远帆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钱兆丰站在门口,掏出了手机。 他在给谁打电话,不用猜。 桑塔纳驶出了翠竹轩所在的巷子。 小刘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周远帆。 “周市长,钱总这个人怎么样?” 周远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窗外流过的路灯,脑海里在复盘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钱兆丰不是一个蠢人。他的试探很隐蔽,给出的条件也很有诱惑力。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不应该在周远帆面前接那个电话。 胡姐。 这两个字证明了一件事:钱兆丰跟赵东雷的妻子之间有直接的、频繁的联系。 苏晓月查到的资金链是:九洲矿业→润丰商贸→离岸公司→胡秀兰。 如果能证明钱兆丰跟胡秀兰的关系不只是“企业家跟书记家属”的普通社交,而是有实际的利益输送安排,那么赵东雷“不知情”的辩护就不攻自破了。 因为一个妻子频繁跟丈夫的核心合作伙伴联系,丈夫不可能不知道。 这就是那个缺口。 那个苏晓月说的、证据链上最后一块拼图的缺口。 而今晚,钱兆丰自己把这块拼图推到了他面前。 “小刘。” “在。” “明天帮我查一件事。翠竹轩这个会所,法人代表是谁。” “好的。” 周远帆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但他心里却很热。 因为他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越来越近了。 第217章 李德明的遗物 周末。 临江市下了一场小雨。冬天的雨细密而冷,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周远帆换了一件旧的羽绒服,戴上鸭舌帽,独自出了干部公寓。 他没有叫小刘。今天的行程不在任何报备计划里。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城北区民安巷十七号。 这是张秀芹的住址。他从信访记录上抄下来的。 出租车在城北区的老街巷里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 “师傅,往里面走还有多远?” “民安巷啊,往里走两百米就到了。不过这条路车进不去,只能走进去。” “行。” 周远帆付了车钱,撑着伞往巷子里走。 巷子两边是一排排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旧居民楼,五层,没有电梯。墙皮脱落得厉害,楼道口堆着各种杂物。地面的积水混着泥沙,踩上去发出粘腻的声响。 十七号在巷子的最深处。一楼。 门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看日期应该是前年的。 周远帆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张秀芹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看到周远帆,眼睛先是一愣,然后迅速闪过了一丝惊喜和紧张。 “周市长?” “张大姐,我来看看你。方便进去坐坐吗?” 张秀芹赶紧把门打开。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六十平方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矮柜,矮柜上放着一台小尺寸的液晶电视。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砖,有几块已经裂了。 墙上挂着一张遗像。照片里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笑得很温和。 李德明。 遗像旁边是一张全家福。李德明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张秀芹站在旁边,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那应该是李德明去世前两年拍的。 “妞妞呢?”周远帆问。妞妞是张秀芹的女儿,就是那天在强拆现场被她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女孩。 “上学去了。今天周六,社区有个免费的课外辅导班。” “好。” 张秀芹给周远帆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是一个印着某商场广告的塑料杯,边缘有些磨损。 “周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要是让人知道了,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不会。今天我是以个人身份来的。不代表任何公务。” 周远帆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这个家。 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茶几上放着一叠小学课本和几支铅笔。角落里有一台缝纫机,旁边堆着几件等待修补的衣服。 这是一个努力维持尊严的贫困家庭。 “张大姐,上次在滨江花园,你跟我说你丈夫李德明在九洲矿业工作过。他是什么职位?” 张秀芹坐在周远帆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财务部副经理。他在九洲矿业干了八年。从一个普通会计做起,一步一步升上去的。他做事很认真,账目从来不出错。公司的人都说他是九洲矿业最懂账的人。” “他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秀芹的眼睛红了。 “有。出事前大概一个月,他就开始不对劲了。每天回来很晚,有时候半夜还坐在客厅里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手上有一份东西。如果交出去,九洲矿业就完了。” 周远帆的目光微微凝聚。 “他有没有说那份东西是什么?” “没有。我当时吓坏了,追着问他,他就不说了。只是让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他说等他想清楚了再说。” “然后呢?” “然后,一周后,他就从公司的办公楼上摔下来了。六楼。” 张秀芹的声音开始发抖。 “警察说是自杀。说他近期精神压力大,有抑郁倾向。可是他怎么会有抑郁倾向呢?他每天回来都会陪妞妞玩,给她讲故事。妞妞最喜欢他了。一个那么爱孩子的男人,怎么会自杀?” 周远帆没有插话。他静静地听着。 “我去找过警察,找过公司,找过信访局,找过纪委。没有人理我。警察说案子已经结了。公司给了五万块钱的抚恤金,然后就再也不管了。信访局把我的信收了,但从来没有回复过。纪委的人连门都不让我进。”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两年了。我一个人带着妞妞。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在家接一些缝补的活。挣的钱勉强够吃饭和交房租。妞妞的学费靠社区的补助才凑齐的。” 周远帆沉默了一会儿。 “张大姐,你丈夫说的那份东西,你找到了吗?” 张秀芹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也有一种近乎赌命的决绝。 “我找到了。” 她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搬出来一个旧皮箱。皮箱的皮面已经开裂了,边角被磨得发白。这是李德明生前用的。 张秀芹把皮箱放在茶几上,打开了。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工作笔记和一些零碎的私人物品。张秀芹把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然后翻开了皮箱底部的内衬。 内衬下面有一层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个用黑色胶带缠了好几层的小包裹。 张秀芹把包裹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他去世后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藏在皮箱的夹层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觉得,可能就是他说的那份东西。” 周远帆拿起包裹。很轻。大约有一个打火机那么大。 他小心地撕开胶带。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最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U盘。256GB。表面有一些磨损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完好。 周远帆把U盘放在手掌里,看了几秒。 “张大姐,这个U盘我需要带走检查。如果里面真的有你丈夫说的那份证据,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张秀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市长,德明走了两年了。这两年我什么都不怕了,唯一怕的就是,他的死被人当成自杀给糊弄过去。他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 “我知道。”周远帆说。 他把U盘装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张大姐,有几句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第一,这个U盘的事情,你不要跟任何人提。任何人都不行。包括你的亲戚朋友,你的同事邻居。” “好。” “第二,从今天开始,你和妞妞的安全由我来负责。但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你要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不要做任何反常的举动。” “好。” “第三,如果有任何人找你打听今天的事情,或者有任何人威胁你,你立刻打这个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苏晓月的加密手机号码。 “这个人叫苏晓月。她是省纪委的干部。她会保护你。” 张秀芹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内衣口袋里。 周远帆站起来。 “我走了。你注意安全。”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张秀芹叫住了他。 “周市长。” “嗯。” 张秀芹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你是两年来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领导。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但是谢谢你。” 周远帆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是来听你说话的。我是来帮你查清真相的。”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巷子里没有人。细密的雨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 U盘在里面。很小,很轻。 但他知道,这个小小的U盘里,可能装着足以摧毁一个两百亿商业帝国的东西。 李德明是九洲矿业的财务副经理。他说这份东西交出去,九洲矿业就完了。 那最有可能的内容就是九洲矿业的真实账目。 一份与上报给税务局和审计部门的账目完全不同的内账。 如果这份内账是真实的,里面将会记录着九洲矿业多年来的偷税规模、非法采矿范围、利益输送金额,以及每一笔黑钱的去向。 包括流向润丰商贸的那1.2亿咨询费。 包括流向赵东雷妻子胡秀兰离岸账户的那些钱。 这就是李德明用命换来的证据。 周远帆走出巷子,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雨越下越大了。他的伞太小,挡不住风吹过来的雨水。外套的肩膀已经湿透了。 但他不在意。 他在想一件事。 这个U盘是加密的。他需要找人解密。 在临江,他不信任任何技术人员。 他需要把U盘送出去。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林雪霜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四个字。 “借你的人。” 三分钟后,林雪霜回了一条。 “随时。” 周远帆收起手机。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他伸手拦下了它。 上车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民安巷的方向。 张秀芹站在一楼的窗户后面,正在看着他。 她的身影在雨幕中模糊而孤独。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两年来的任何时候都要亮。 因为有人承诺了她一个真相。 而那个人,说到做到。 第218章 寰宇神兵 周远帆给林雪霜发完短信的第三天。 临江市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支由六辆黑色商务车组成的车队从高速公路驶入临江市区,车队前后各有一辆挂着省会金陵牌照的越野车护航。整个车队的排场在临江市的大街上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临江是个小城市。这种级别的车队,只有省里来人视察的时候才会出现。 但这次来的不是省里的领导。 是寰宇时代集团的商务考察团。 车队直奔临江最好的酒店——滨江国际大酒店。到了酒店门口,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从第二辆商务车里下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成马尾,面容冷峻而精干。 马晓琳。寰宇时代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裁,同时也是林雪霜最信任的安全主管。 她下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进酒店,而是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然后她对身后的助理说了一句话。 “十五楼到十七楼,全部包下来。不住人的房间也要包。安保团队先上去扫一遍。” “马总,三层楼全包的话,一天的费用大概要八万多。” “包一个月。费用从战略投资部的差旅预算里出。” 助理不敢再多说,赶紧去跟酒店方面对接。 消息在一个小时之内就传遍了临江市的官场和商界。 寰宇时代。龙国排名前五的科技企业集团。市值超过三千亿。创始人已故,目前由一位极其神秘的年轻女性掌舵。 这种体量的企业来临江考察投资,在临江市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赵东雷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寰宇时代?”他坐在办公室里,表情有些意外,“他们来临江干什么?” 孙建业汇报说:“说是看中了临江的有色金属资源,准备考察投资建厂。初步意向投资额是三百亿。” “三百亿?”赵东雷的眉头拧了一下。 临江全市一年的GDP也不过六百多亿。三百亿的投资,相当于再造半个临江。 这不是一笔普通的投资。这是一枚炸弹。 “他们的人跟谁联系的?” “直接联系的市商务局。但商务局那边说,寰宇时代的人态度很强势,不愿意跟基层干部谈,要求直接对接市领导。” 赵东雷沉默了十几秒。 “周远帆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清楚。” “去查。” 事实上,周远帆不仅知道这件事,而且整件事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当天下午,市商务局组织了一场紧急的招商引资洽谈会。赵东雷亲自出席,刘建平和其他几个副市长也都到了。 洽谈会在滨江国际大酒店的三楼宴会厅举行。 马晓琳代表寰宇时代做了一个四十分钟的投资意向陈述。内容包括:在临江市城东新区建设一座有色金属深加工产业园,引进寰宇时代旗下的新材料研发中心,预计创造五千个就业岗位。 陈述做得非常专业。数据翔实,规划完整,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赵东雷坐在主席台上,脸上挂着标准的欢迎笑容。但他的眼睛始终在观察马晓琳,试图从她的表情和措辞中找到某种破绽。 “马总,你们寰宇时代是科技企业,以前的投资方向一直是通信和半导体。怎么突然对有色金属产生了兴趣?”赵东雷在自由提问环节主动发问。 马晓琳微微一笑。 “赵书记问得好。寰宇时代从去年开始布局新能源产业链。新能源的核心是电池,电池的核心是稀有金属。临江的有色金属储量在江右省排名前三,而且矿种齐全,铜、锌、锡、锂都有。从产业链的角度来看,临江是我们布局上游原材料的最佳选择之一。”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赵东雷找不到任何破绽。 但他心里有一根刺。 他不相信这种规模的投资考察会无缘无故地落到临江。 “马总,贵公司此前跟我们临江市有过什么渠道上的接触吗?” “有。”马晓琳说,“我们的前期调研团队在两周前通过省商务厅了解到临江的矿产资源情况。同时,我们也注意到临江新任的代市长周远帆同志此前在汉东省有丰富的招商引资经验。我们认为,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的地方主官,是投资信心的重要保障。”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赵东雷的心脏上。 她没有说寰宇时代是因为赵东雷才来的。她说的是因为周远帆。 一个代市长。一个手里没有实权、被架空的代市长。一个在临江只待了两周的外来户。 寰宇时代说,他们信任的是这个人。 赵东雷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些。 洽谈会在下午四点结束。 之后是惯例的参观环节。赵东雷安排市商务局带马晓琳的团队去城东新区实地考察工业用地。 周远帆没有参加参观。 他留在了酒店里。 因为真正的戏,现在才开始。 四点半。酒店十六楼。 马晓琳带着周远帆走进了一间被改造成临时工作室的套房。 房间里的窗帘全部拉上了。靠墙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套信号屏蔽设备。两个戴着耳机的年轻技术员正在紧张地工作。 “周市长,这是我们的技术组。一共四个人,都是林总亲自挑选的。他们从金陵带了全套的离线解密设备。” 周远帆从外套内侧的暗袋里取出那个银灰色的U盘,放在了桌上。 马晓琳拿起U盘看了看。 “256GB。加密等级很高。普通的暴力破解至少要一周。但我们带了专用设备,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可以完成镜像克隆和密码解析。” “有没有风险?” “有。”马晓琳的表情严肃了,“我们的技术员初步扫描了一下U盘的加密协议。这个U盘用的是商业级的数据自毁程序。如果输错密码三次,芯片会自动触发物理擦除指令,数据将永久粉碎,无法恢复。” 周远帆的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你们不能直接破解密码。” “对。我们必须先在不触发自毁程序的前提下,对整个U盘进行底层镜像克隆。把数据原封不动地拷贝到我们的设备上,然后再对镜像进行暴力破解。这样即使触发了自毁程序,原始数据也不会丢失。” “克隆需要多长时间?” “256GB的底层克隆,加上绕过加密协议的防篡改校验,至少四十八小时。” “好。四十八小时。” 周远帆看了一眼窗外。 四十八小时。 在这四十八小时里,他必须确保赵东雷和钱兆丰的注意力不在这栋酒店上。 他必须给他们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让他们分身乏术。 “马晓琳。” “在。” “林总还说了什么?” 马晓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了周远帆。 “林总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你要的重武器,很快就到。” 周远帆接过信封,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寰宇时代集团关于收购九洲矿业部分矿权的意向函(草案)。 周远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林雪霜的棋下得比他想的还要狠。 她不是来临江投资的。她是来临江搅局的。 三百亿的投资意向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这份收购意向函。 如果寰宇时代正式向政府提出收购九洲矿业的矿权,按照法律程序,政府必须对九洲矿业现有的所有矿权进行重新评估和公示。 一旦启动重新评估,九洲矿业当年低价拿到矿权的丑闻就会被翻出来。 而那些矿权的审批签字人,正是时任市委秘书处处长赵东雷。 这是一颗定时炸弹。 周远帆不需要现在引爆它。他只需要让赵东雷知道这颗炸弹的存在。 “马晓琳,这份意向函暂时不要提交。先放着。等我的指令。” “明白。” 周远帆把文件装回信封,放进了公文包。 他走到窗前,从窗帘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 临江市的夜色正在降临。远处九洲矿业总部大楼的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四十八小时。 两天的时间。 足够他在常委会上点一把火了。 他转身对马晓琳说。 “今晚安排技术组通宵工作。所有人不准离开十六楼。房间门口安排两个安保人员轮班守卫。任何人包括酒店工作人员,没有你本人的许可不准进入。” “是。” 周远帆离开了酒店。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对面马路的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大众帕萨特。车里坐着两个人,正在朝这边张望。 赵东雷的人。 周远帆假装没看到,径直上了小刘开来的桑塔纳。 “回公寓。” “好的,周市长。” 车子驶出酒店的停车场。周远帆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帕萨特缓缓启动,跟了上来。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赵东雷在盯他。 很好。 盯着他就对了。 因为他明天要做的事情,会让赵东雷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常委会上。 而不是这栋酒店的十六楼。 声东击西。 这是他在汉东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第219章 敲山震虎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第一天。 上午九点,临江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在市委大楼四楼。长方形的会议桌,赵东雷坐在主位,周远帆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常务副市长刘建平、副市长陈方明、市委秘书长孙建业,以及其他几位常委依次就座。 今天的议程原本只有三项:城区道路改造方案、年底财政预算调整、寰宇时代投资考察的接待安排。 但周远帆在会前向孙建业提交了一份临时增加议题的申请。 议题名称:关于城北区中小学校舍地基沉降问题的调查报告。 赵东雷看到这个议题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拒绝。因为周远帆分管教育,提出教育方面的议题是他的职权范围,拒绝反而会落人口实。 更重要的是,寰宇时代刚刚进驻临江,外面多少双眼睛都在看市委市政府的姿态。这个时候,如果连一个校舍安全议题都压下去,传到省里,味道就变了。 赵东雷很清楚,官场上有些事可以拖,可以绕,可以放进抽屉里慢慢冷处理,但不能在会议桌上公然说不。尤其是学校和孩子,一旦沾上这两个字,任何人都得先把态度摆正。 前三个议题很快过完了。 关于寰宇时代的接待安排,赵东雷特意多说了几句。他要求市商务局“全力配合,热情周到”,并且指定刘建平牵头负责对接工作。 周远帆注意到了这个安排。赵东雷指定刘建平而不是他来对接寰宇时代,目的很明显:切断他与寰宇时代之间的官方联系通道。 但这无所谓。他跟马晓琳之间的联系根本不需要走官方渠道。 “好,前三个议题讨论完了。”赵东雷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周市长提了一个临时议题,关于城北区学校校舍的问题。周市长,你来说吧。” 周远帆站起来。 他没有带讲稿。 “各位领导,我到任以后,按照分管工作安排,对城北区的中小学校舍进行了实地调研。调研结果让我非常震惊。”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在了会议桌上。 “城北区第三小学一号教学楼,地面裂缝最宽处达两厘米。二号教学楼外墙倾斜角度超过两度,已经突破国家安全标准。我已经以分管领导的名义,关停了二号教学楼。” 他把照片推到了赵东雷面前。 赵东雷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城北区第五小学的操场距离九洲矿业的矿渣堆放场不到一百米。矿渣粉尘直接飘入校园。我在操场的栏杆上擦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矿渣粉尘的样本。含有微量的重金属成分。城北区第三小学的校长告诉我,他们学校的学生呼吸道疾病发病率是全市最高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没人去碰桌上的茶杯。 几个常委的目光在照片和赵东雷之间来回移动。谁都知道,周远帆今天不是来汇报工作的。他把照片、样本、校长口述全摆出来,就是要把一个原本可以由教育局内部消化的问题,推到市委常委会的灯光下。 一旦进了会议纪要,性质就不同了。 刘建平率先开口。 “周市长,学校校舍的问题确实存在,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城北区的基础设施欠账已经有十几年了,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市财政目前的状况你也知道,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来搞校舍改造。” “我理解财政的困难。”周远帆说,“但我今天要谈的不是钱的问题。我要谈的是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城北区三所学校的地基沉降,根本原因是什么?是学校建得不好吗?不是。城北区第三小学建了三十年,前二十年都没有地基沉降的问题。问题出在最近十年。最近十年发生了什么?九洲矿业在城北区大规模开采有色金属矿山。长期的地下开采导致地下水位大幅下降,周边地质结构发生变化,引发了地面沉降。”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赵东雷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手里的笔停止了转动。 “所以我的建议是,对城北区所有矿山的开采活动进行一次全面的地质安全评估。在评估结果出来之前,暂停矿山的开采作业。” 话音刚落,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李华立刻接过了话。 “周市长,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一些。但地质沉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不能简单地归结为矿山开采。城北区本身的地质条件就不好,属于第四纪冲积层,本身就容易发生沉降。十年前的城市规划也有责任,当时不应该在那个区域批建学校。” 周远帆看了李华一眼。 这个人准备得很充分。他甚至搬出了地质术语。 “李市长说得有道理。地质沉降确实是多因素的。但问题在于,在矿山开采之前,这些学校并没有出现沉降问题。矿山开始大规模开采之后,沉降问题才集中爆发。这个时间上的因果关系,不是一个巧合。” “这需要专业的地质评估来判定,不能凭经验推断。”李华说。 “我同意。所以我才提出要做全面的地质安全评估。”周远帆微微一笑,“李市长不反对做评估吧?” 李华被噎了一下,看了赵东雷一眼。 赵东雷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后仰,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宽容笑容。 “远帆啊,你对工作的热情我是非常赞赏的。来临江才两周多,就深入基层做了这么细致的调研,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同志学习。” 他顿了一下。 “但是,凡事要讲大局。九洲矿业是我们临江最大的企业,每年贡献的税收占全市财政收入的三成以上。矿山上还有三千多名工人。暂停开采这种事情,牵一发动全身,不能轻易决定。” “赵书记,我理解大局。但学生的安全也是大局。如果哪天那栋倾斜的教学楼真的塌了,砸死了学生,那才是真正的牵一发动全身。到时候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官帽子保不住的问题,而是整个临江市委市政府都要被问责。” 赵东雷的笑容僵了一秒。 周远帆这句话打到了他的软肋上。 学生安全。 这是一个在任何官场博弈中都无法反驳的政治正确。 任何人如果站出来说学生的安全不重要,他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 赵东雷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说的有道理。”赵东雷点了点头,“这样吧。学校校舍的安全问题,由你牵头处理。该修的修,该关的关。至于矿山的地质评估,让自然资源局做一个初步的排查,看看情况再说。不过暂停开采的事,暂时不提。等排查结果出来了再讨论。” 这是一个标准的缓兵之计。 让自然资源局做排查,排查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赵东雷有一百种办法让这个排查永远出不了结果。 但周远帆并不在意。 因为他今天的目的根本不是关停矿山。 他的目的是把这件事搬上台面,让钱兆丰知道自己的矿山正在被一个新来的代市长盯上了。 激怒他。 让他犯错。 “好。感谢赵书记的支持。”周远帆坐了下来。 常委会在十一点结束。 散会之后,周远帆注意到刘建平走出会议室后立刻拨了一个电话。 他走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周远帆从他的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 钱总。 果然。 刘建平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着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下了楼。那条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抽烟的干部偶尔会躲在那里说几句闲话。 周远帆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追过去。 有些鱼,不能在水面刚起波纹的时候就急着收线。你越追,它越会警觉。最好的办法,是让它以为自己还藏在水底。 孙建业从他身边经过,笑着说了一句:“周市长今天这份报告,分量不轻啊。” “学校的事,不敢轻。”周远帆也笑了笑。 孙建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夹着笔记本离开。 这句客套话听起来平常,实际上是在提醒他,今天的常委会之后,临江的水会被彻底搅浑。 周远帆心里很清楚。 水不浑,藏在底下的东西就永远浮不上来。 下午两点。 九洲矿业总部。钱兆丰的办公室。 钱兆丰把手里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桌上。 “他想停我的矿?” 刘建平坐在对面,表情不太自在。 “也不是直接停。他说先做地质评估。赵书记也没同意停,只是让自然资源局先排查。” “排查?排查就是第一步!”钱兆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这个姓周的,我请他吃饭他不领情,我给他送钱他踢到教育局去了。现在他开始砸我的锅了。” “兆丰,赵书记说了,暂时不要动他。他背后有人。” “我知道他背后有人!”钱兆丰的声音提高了,“但他的人在汉东,不在临江。在临江,我说了算!” 刘建平皱了皱眉。 “你打算怎么做?” 钱兆丰不说话了。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北区的方向。 沉默了半分钟之后,他转过身来。 “建平,我问你一件事。那个姓周的去城北调研学校的时候,去了滨江花园吧?” “去了。就是那次他撞上了强拆。” “他在滨江花园救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张秀芹。李德明的老婆。” 钱兆丰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德明。”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调没有任何波动。但刘建平注意到,他的右手指节在微微发白。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李德明这个名字,对九洲矿业不是一个死去的工程师那么简单。那是钱兆丰亲手压进泥里的钉子,是他以为已经被水泥封死的旧账。 这些年,张秀芹一次次上访,钱兆丰都没有真正放在眼里。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没钱没势,翻不起浪。可现在不同了。周远帆把校舍沉降和矿山开采摆到了一张桌子上,又偏偏和张秀芹有了交集。 两条原本分开的线,像是被人用针悄悄穿到了一起。 “这个张秀芹一直在上访。她上访的内容是什么?” “要求重新调查李德明的死因。” “她手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刘建平犹豫了一下。 “不清楚。按照当时的处理,李德明的个人物品和工作资料在事发后都被公司的人收走了。但张秀芹有没有私藏什么东西,谁也说不准。” 钱兆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阿黑,来我办公室一趟。” 阿黑就是钱兆丰手下最凶狠的打手头目。外号黑狗。在城北区的地下世界里,他的名字比警察局长都好使。 刘建平站起来。 “兆丰,赵书记说过,不准动干部。” “我不动干部。”钱兆丰的目光冰冷,“我动的是一个上访户。” 刘建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钱兆丰办公室紧闭的门。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钱兆丰正在失控。 而一个失控的钱兆丰,比周远帆更加危险。 当天晚上。 周远帆回到干部公寓,给苏晓月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常委会上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何志远给我转述了。你做得很好。赵东雷不会轻易上当,但钱兆丰会。” “对。钱兆丰这个人心胸狭窄,受不了挑衅。我今天在常委会上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他听的。他一定会做出反应。”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去找张秀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因为钱兆丰最害怕的不是矿山被停,而是李德明的事被翻出来。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去确认张秀芹手上有没有李德明留下的东西。” “那张秀芹那边怎么办?” “你已经给她留了紧急号码。她知道遇到危险的时候该怎么做。” “好。何志远和陈小东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随时可以启动。” “晓月。” “嗯。” “钱兆丰这一步走出来,就是我们等的那个破绽。这一次不能让他跑了。” “放心。临江的铁板已经裂了。接下来就是撕开它。” 电话挂了。 周远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酒店的方向,十六楼的灯还亮着。 技术团队正在通宵工作。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还剩三十二个小时。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 现在,只等猎物自己走进来。 第220章 钱兆丰的失控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第二天。凌晨一点。 城北区民安巷。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下最深处的一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冬天的深夜,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一辆黑色面包车无声地停在了巷子口。 车门打开,四个人下了车。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壮硕的光头男人。一米八五的个子,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黑狗。本名周大勇。钱兆丰手下最凶的打手头子。在城北区的地下世界里混了十五年,打过人、砍过人、放过火。三年前因为故意伤害被判了两年缓刑,出来之后继续给钱兆丰卖命。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他的手下,一个比一个壮。 “十七号。一楼。”黑狗低声说。 四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十七号门前,黑狗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确认没有人之后,他对旁边的一个手下点了点头。 那个手下从腰间掏出一把大号的平口螺丝刀,插进了防盗门的锁孔里。用力一拧,锁芯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门开了。 黑狗第一个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客厅里传来一台老旧冰箱运转的嗡嗡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张秀芹!”黑狗提高了声音,“出来!” 里屋的门响了。 张秀芹披着一件旧棉袄从卧室里走出来。她的身后,妞妞紧紧抱着她的腿,小脸上全是恐惧。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黑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了茶几上。 “签字。从今天起不准再上访。签了字,我们就走。不签,你自己看着办。” 张秀芹看了一眼那张纸。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签。” 她认得那种纸。 这两年,她在信访窗口、派出所调解室、街道办办公室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东西。每一次都有人把纸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地劝她,说签了吧,签了就给你解决困难,签了孩子以后上学也方便。 可她知道,自己只要签下这个名字,李德明就真的白死了。 丈夫从楼上坠下来的那一夜,她抱着妞妞在医院走廊里等了整整四个小时。没人给她一个说法。后来送到她手里的,只有一份冰冷的事故结论。 那份结论,她不认。 黑狗的脸沉了下来。 “我劝你想清楚。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日子本来就不好过。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丈夫是被人害死的。我不签。” 黑狗走上前一步,弯下腰,目光对准了张秀芹身后的妞妞。 “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吧?” 张秀芹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把妞妞紧紧搂在身后,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恐惧,但紧接着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取代了。 愤怒。 “你敢碰我女儿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拼命!” 黑狗冷笑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拽张秀芹的胳膊。 就在这一瞬间,张秀芹的右手伸进了棉袄口袋里,死死攥住了那张纸条。 苏晓月给的号码。 她用最快的速度掏出手机,按下了那个号码。 黑狗看到她掏手机,一把就抢了过来。 “打电话?给谁打?报警?”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通话已经接通了。 他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但已经晚了。 电话接通的那三秒,足够了。 苏晓月的手机在凌晨一点零三分收到了这个来电。她没有接到任何语音,但她看到了来电号码。 那是张秀芹的手机号。 苏晓月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拨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何志远。 “何主任,张秀芹家出事了。民安巷十七号。你带人去。” “现在?” “现在。立刻。” 第二个打给了陈小东。 “小东,民安巷。有人闯入了一个信访群众的住所。你能调几个人?” “我手边有两个值班的同事。” “够了。带上你们的工作证。到了现场亮明身份。不要跟他们动手,但也不要让他们带走任何人。” “明白。” 十五分钟后。 民安巷十七号。 张秀芹被黑狗的人按在沙发上,妞妞在角落里吓得缩成一团,哭声已经哑了。黑狗正拿着那张放弃上访的保证书,试图强行把张秀芹的手指按在上面。 “签不签?” “不签!” 张秀芹的手腕被攥得发青,指甲几乎抠进掌心。她疼得额头冒汗,却死死蜷着手指,不肯摊开。 那不是一个名字。 那是李德明最后的一点清白。 “不签是吧?”黑狗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飞溅开来,有一片划到了妞妞的脚踝。小女孩发出了一声尖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停下!” 一道年轻但极其坚定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陈小东站在被撬开的防盗门外面。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夹克的年轻人。三个人都举着证件。 “临江市纪委监委,执行公务。屋里的人全部不准动。” 黑狗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陈小东,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证件。 纪委?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 陈小东其实也紧张。 他今年才三十一岁,在城北区纪委待了六年,平时处理最多的是村干部违规报销、社区主任吃拿卡要之类的小案子。像今晚这种半夜闯进民宅,面对四个拿着铁棍的打手,他以前从来没遇到过。 来的路上,车开得很快。坐在后排的两个年轻干部一句话都没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车厢里响。陈小东把工作证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可他不能退。 苏晓月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小东,这一次你要站出来。”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重。 他知道临江这块铁板有多硬,也知道今晚一旦退了,张秀芹母女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开口。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周远帆和苏晓月不是在做样子,他们是真的要把这块铁板撬开。 既然有人敢在上面砸第一锤,他这个基层纪检干部,就不能连举证件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纪委的管得着这种事?”黑狗冷哼了一声,“这是民事纠纷。我们是来调解邻里关系的。” “调解邻里关系?”陈小东走进了屋子,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玻璃、被按在沙发上的张秀芹,以及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妞妞。 “半夜一点,四个大男人撬门闯入一个妇女家中,把人按在沙发上逼她签文件。这叫调解邻里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黑狗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了一步,眯起眼睛打量着陈小东。 “小伙子,你哪个单位的?” “我已经说了。临江市纪委监委。” “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东。城北区纪委副科长。” 黑狗笑了。 “一个副科长。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关心你是谁。我只关心你在做什么。你现在涉嫌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和胁迫公民人身自由。如果你是党员或者公职人员,纪委有权对你进行调查。如果你不是,我会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公安?”黑狗的笑声更大了,“你去叫公安啊。城北派出所的所长跟我喝了十年的酒。你觉得他会抓我还是抓你?” 陈小东没有退缩。 “那我换一种说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了黑狗面前。 手机屏幕上,一段视频正在录制。画面清晰地拍下了屋子里的一切:碎玻璃、被按住的张秀芹、受伤的妞妞、黑狗手里的铁棍。 “这段视频已经实时上传到了市纪委的内部存储系统。你可以叫城北派出所来抓我。但这段视频,你删不掉。” 黑狗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手机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一个在城北区混了十五年的老江湖。他不怕警察,不怕法院,甚至不怕坐牢。但他怕一样东西。 证据。 能上网的证据。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三个手下。三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从凶悍变成了紧张。 “走。”黑狗做了一个果断的决定,转身就往门外走。 “站住。” 陈小东挡在了门口。 “你可以走。但你的人不能全走。”他指了指三个打手中个子最矮的那一个,“这个人刚才动手打碎了杯子,碎片伤到了一个未成年人。我要对他进行登记和取证。” 黑狗转过身来,目光阴沉。 “你到底想怎样?” “把他留下来配合调查。其他人可以走。” 那个矮个子脸色一下白了。 “狗哥,我不留。”他下意识往黑狗身后缩,“我跟他们走了,钱总那边怎么交代?” 陈小东捕捉到了这句话。 钱总。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何志远还没到,陈小东身边只有两个年轻同事。可就是这两个字,让他意识到自己赌对了。眼前这个矮个子不是普通混混,他知道上面是谁,也知道自己今晚是替谁办事。 陈小东的目光没有离开黑狗。 “听见了吗?他自己说了。不是民事纠纷,是有人指使。” 黑狗的眼角抽了一下。 “小子,话别乱说。” “是不是乱说,回去做笔录。”陈小东把手机镜头往前推了推,“你可以现在把人带走,但你也要想清楚,带走一个涉案人员,和带走一个已经在纪委视频里露面、并且当场说出钱总的人,是两回事。” 黑狗思考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他把那个矮个子推向了陈小东。 “行。给你。” 说完,他带着另外两个人快步离开了巷子。 面包车的引擎声在夜色中轰鸣了一下,然后迅速远去。 陈小东看着黑狗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留下来的这个人,比黑狗本人更有价值。 这个矮个子打手,名叫刘三。是黑狗的亲侄子,也是钱兆丰身边最贴身的跟班之一。 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黑狗还多。 何志远在五分钟后赶到了现场。 他看到了地上的碎玻璃、角落里哭泣的妞妞,以及被陈小东控制住的刘三。 “小东,人怎么处理?” “转移。不能留在这里。城北派出所的人随时可能来。” “转移到哪?” “纪委的老办案点。河西路四十七号。那个地方已经废弃两年了,但电和水都还通着。” 何志远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我来安排车。” 他转向张秀芹。 “张大姐,你和孩子暂时也不能待在这里了。我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你们住。” 张秀芹抱着妞妞,浑身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两年来的恐惧、委屈和绝望,在今夜凝结成了一种超越了眼泪的东西。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沙哑但平静,“周市长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派了人保护我。” 陈小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妞妞的身上。 小女孩缩在张秀芹怀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的脚踝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出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 陈小东蹲下来,轻声说。 “妞妞,别怕。坏人已经走了。叔叔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妞妞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凌晨两点。 一辆没有标志的白色面包车从民安巷驶出,消失在了临江市空荡荡的街道上。 车上坐着何志远、陈小东、两个纪委的年轻干部,以及被控制住的刘三。 另一辆车载着张秀芹和妞妞,驶向了苏晓月提前安排好的一处安全屋。 凌晨两点十五分。 周远帆的手机响了。 苏晓月的声音。 “张秀芹和孩子安全了。陈小东拿下了一个人。是钱兆丰身边的核心跟班,叫刘三。” “黑狗呢?” “跑了。但不重要。刘三的价值比黑狗大。他跟了钱兆丰六年,知道很多事情。” “人现在在哪?” “河西路四十七号。纪委的废弃办案点。何志远在那边看着。” “好。你亲自去审。趁他现在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突破他。” “我知道。有一个方向你要注意。黑狗回去之后一定会告诉钱兆丰,人被纪委拿了。钱兆丰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让赵东雷出面,用公安把人抢回去。” “我知道。这正是我要的。” “你要让赵东雷动用公安?” “对。如果赵东雷动了公安,他就不再是旁观者了。他就成了参与者。一个市委书记指挥公安对抗纪委,这个性质就变了。从地方保护变成了对抗组织审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的棋下得太深了。” “不是我下得深。是钱兆丰自己把棋走死了。” 周远帆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还剩十六个小时。 U盘正在被解密。 刘三正在被审讯。 赵东雷即将被迫亲自下场。 所有的线,都在收拢。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 因为明天,将是临江市变天的日子。 第221章 纪委暗战 凌晨四点。 河西路四十七号。 这是临江市纪委三年前废弃的一个办案点。两层的独栋小楼,藏在一片老旧居民区的深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杂草丛生。但水电还通着,房间里的桌椅也还能用。 苏晓月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审讯刘三。 刘三被铐在一把铁椅上。他的眼睛被蒙着,手腕上的手铐勒得很紧。他今年二十四岁,跟了钱兆丰六年。从十八岁开始就在九洲矿业的安保部门打工,后来被钱兆丰看中,调到了身边当贴身跟班。 苏晓月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杯热水和一包烟。 “刘三,把眼罩摘了吧。” 何志远上前把刘三的眼罩取了下来。刘三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到了对面的苏晓月。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种平静反而让刘三心里发毛。 他跟着钱兆丰见过不少狠人。黑狗那种人,一开口就是骂,一抬手就是打,反倒好判断。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吓唬他,甚至连声音都不重。 屋子里的灯很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刘三的手腕被铐在铁椅扶手上,脚踝也被固定住。他试着动了一下,铁链发出细微的响声。那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是在提醒他,这不是派出所的调解室,也不是九洲矿业的保安科。 这里没有熟人。 没有钱兆丰。 也没有城北派出所那个跟黑狗称兄道弟的所长。 “你是谁?” “我姓苏。你可以叫我苏姐。” “你是纪委的?” “对。” 刘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纪委管不了我。我不是党员,也不是公职人员。你们没有权力审我。” “你说得对。”苏晓月点了点头,“按照程序,你的事应该移交给公安机关。但问题是,城北区的公安你信得过吗?” 刘三沉默了。 “我换一种说法。”苏晓月把那杯热水推到了刘三面前,“你今晚跟着黑狗去张秀芹家,是钱兆丰安排的吧?” 刘三不说话。 “钱兆丰让你们去干什么?是逼她签放弃上访的保证书,还是要把她带走?” 刘三还是不说话。 苏晓月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了他十秒钟。 “刘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黑狗为什么把你留下来?” 刘三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把另外两个人带走了,唯一留下来的是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是为了保其他人。” “保其他人?”苏晓月笑了一下,“那两个人不过是临时雇的打手,一个月工资三千块。你呢?你跟了钱兆丰六年,是他的贴身跟班。论价值,你比那两个人加起来都重要。但黑狗把你丢下了。” 刘三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苏晓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钱兆丰身边的事情,你比黑狗清楚。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花过多少钱,你都知道。黑狗留下你,不是为了保别人。是为了让纪委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而他好去给钱兆丰报信。等钱兆丰知道你被抓了,你觉得他第一个反应会是什么?” 刘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会想办法救你吗?不会。他会想办法让你消失。因为你活着,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刘三低下了头。 “你想让我说什么?” “两年前。李德明坠楼那晚。你在不在场?” 刘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恐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苏晓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两年前的十月十七号晚上。李德明从九洲矿业办公楼六楼坠亡。警方的结论是自杀。但根据我掌握的信息,那天晚上,钱兆丰本人也在九洲矿业的办公楼里。” 她把那张纸放在了刘三面前。 上面是九洲矿业办公楼的门禁刷卡记录。何志远在纪委的旧档案里找到的。 “钱兆丰的门禁卡在十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十三分刷过一次。进入。但没有出去的记录。也就是说,他是从其他出口离开的。为什么要走其他出口?一个两百亿身家的企业老板,为什么要在半夜从自己公司的侧门偷偷溜走?” 刘三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那天晚上也在。对不对?” 刘三不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 苏晓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刘三,我不是要害你。我是要给你一条活路。钱兆丰不会保你。赵东雷也不会保你。你跟了他们六年,你应该最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路,什么都不说,等公安把你接走。你知道接走之后会发生什么。第二条路,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会确保你的人身安全,并且在后续的司法程序中为你争取最大程度的减轻。” 刘三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九洲矿业有个司机酒后撞了人。那司机平时也替钱兆丰跑腿,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饭局。出事之后,钱兆丰先是让人给他家里送了二十万,说会想办法保他。可等案子真正进入程序,那司机忽然改了口,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后来,那司机判了七年。 他的老婆带着孩子去九洲矿业门口闹过一次,第二天就被人赶出了临江。 刘三当时就站在钱兆丰身后,听见钱兆丰淡淡说了一句:“人要识相。吃了谁的饭,就得替谁扛事。” 现在轮到他了。 刘三忽然意识到,黑狗把他留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钱兆丰的人了。 他成了一件可以被扔掉的东西。 刘三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在发抖。 过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等车。” 苏晓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了。 “钱总让我把车停在侧门。他说晚上要跟李德明谈一件事。大概九点多的时候,他从侧门出来了。脸色很难看。他上车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人不听话。以后不用管他了。” 苏晓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呢?” “然后我开车送他回家。第二天早上,我就听说李德明从六楼摔下来了。” “钱兆丰当时什么反应?”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早该这样。” 苏晓月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其他人可以作证?” “保安队长老赵。他那天也值班。他看到钱总从侧门出去了。” “老赵现在在哪?” “去年离开九洲矿业了。听说去了南方。” “好。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跟钱兆丰有关的。” 刘三犹豫了很久。 “有一件事。但这件事说出来,我可能活不了。” “你不说出来,你更活不了。” 刘三深吸了一口气。 “钱总每年都会给一个人送钱。不走公司账,用现金。每次一百万到两百万不等。” “送给谁?” “赵书记的老婆。胡秀兰。” 苏晓月的笔停了一秒。 “每年送多少次?” “两次。一次是春节前,一次是中秋前。钱总让我去银行取现金,装在一个黑色的皮箱里。然后钱总亲自送到胡秀兰家里。每次我都在车里等。” “有没有具体的金额记录?” “没有书面记录。但我每次取钱都是从九洲矿业在城商银行的企业账户上取的。大额取现需要预约,银行应该有记录。” 苏晓月把笔记本合上。 “刘三,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录在案。这份口供将受到法律保护。接下来,你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份正式的书面笔录。” “好。” “还有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跟外界有任何联系。包括你的家人。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的位置必须保密。” “我知道。” 苏晓月走出了审讯室,来到走廊上。 何志远靠在墙上等她。 “怎么样?” “突破了。李德明坠楼当晚,钱兆丰在现场。事后他说了一句‘早该这样’。虽然不是直接的杀人证据,但已经构成了重大嫌疑。足够重新立案调查了。” 何志远的拳头紧了紧。 “还有呢?” “钱兆丰每年给胡秀兰送现金。一百万到两百万。通过城商银行的企业账户取现。这个可以跟银行核实。如果银行流水跟刘三的口供对得上,那赵东雷就彻底跑不掉了。” 何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苏姐,这件事必须尽快上报。如果赵东雷知道刘三被我们拿了,他一定会动用公安来抢人。我们纪委的力量在临江太弱了,扛不住公安。” “我知道。”苏晓月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半。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而是转身回到审讯室门口。 陈小东正站在那里,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一夜没睡,衬衣领口还沾着民安巷地上的灰。看到苏晓月出来,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苏姐,笔录已经开始整理了。录音、录像都备份了两份。一份存在办案点的电脑里,一份我让同事用加密盘带走了。” 苏晓月看了他一眼。 “带去哪?” “市纪委档案室。走后门进去的,没有从大厅过。” 何志远愣了一下,看向陈小东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外。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得更细。 陈小东低声说:“我怕公安真来抢人。人要是保不住,至少口供和视频不能丢。” 苏晓月点了点头。 “做得对。” 这一句很轻,却让陈小东紧绷了一夜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可苏晓月马上又说:“但还不够。让带盘的人不要回纪委,找个安全地方待命。手机关机。等我通知。” “明白。” “还有,民安巷现场的视频,立刻做第三份备份。发给省纪委的安全邮箱,标题不要写案情,就写基层信访线索材料。” 何志远眼神一凛。 “苏姐,你这是准备直接捅到省里?” “不是准备。”苏晓月说,“是先把门打开。赵东雷如果不动公安,这封邮件就是备份。他如果动了公安,这封邮件就是第一声枪响。” 她拿起手机,拨了周远帆的号码。 “刘三突破了。李德明案有了重大线索。钱兆丰向胡秀兰行贿的事也有了口供。但何志远说得对,赵东雷很快就会知道。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周远帆的声音很清醒。 “赵东雷会让陈方明带公安来抢人。” “对。” “让他来。我正好需要一个理由,把他彻底拉下水。” “你打算怎么做?” “你把刘三看好。不管谁来,不管带了多少人,人不能交出去。哪怕纪委大楼被围了,也不能交。” “你来不来?” “我来。等他们围上来的时候,我来。” 电话挂了。 苏晓月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黎明来了。 但在黎明到来之前,临江市还要经历最黑暗的几个小时。 上午八点。 赵东雷在家里接到了钱兆丰的电话。 “东雷,出大事了。刘三被纪委的人拿了。” 赵东雷的脸色瞬间铁青。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黑狗带人去找张秀芹,被纪委的人堵了。黑狗跑了,刘三被扣下了。” 赵东雷闭上了眼睛。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动人?” “是黑狗自己的主意。” “放屁!”赵东雷罕见地爆了粗口,“黑狗是你的狗。他咬谁,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东雷,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刘三那个人,知道很多事情。如果纪委把他审出来了,你我都完了。” 赵东雷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餐厅里,保姆刚把早餐端上桌。胡秀兰坐在餐桌另一侧,正慢慢搅着一碗白粥。她抬头看了赵东雷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看到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东雷拿着电话,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这一生最讨厌失控。 从乡镇到县里,从县里到临江,他靠的从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把每个人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钱兆丰负责钱,陈方明负责枪,刘建平负责政府线,孙建业负责上传下达。每一条线都在他手里,彼此之间互相牵制,又互相支撑。 可周远帆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这张网捅出了洞。 先是寰宇时代入局,再是学校沉降上会,现在连刘三这种贴身跟班都落到了纪委手里。 这不是普通的办案。 这是冲着他来的。 胡秀兰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赵东雷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很清楚,刘三一旦把送钱的事说出来,胡秀兰就是第一张牌。只要胡秀兰被纪委带走,他赵东雷再想站在幕后指挥,就已经不可能了。 必须抢在苏晓月把口供坐实之前,把人弄出来。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部电话。 “方明,我给你一个地址。河西路四十七号。立刻带人去。以涉嫌寻衅滋事的名义,把里面关着的那个人接到市公安局。” “书记,那个地方是纪委的办案点。” “我知道。” “纪委的人如果不放怎么办?” 赵东雷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那就让他们知道,在临江,到底是纪委说了算,还是市委书记说了算。” 第222章 惊天内账 上午九点。 河西路四十七号门前。 三辆警车和一辆特警防暴车堵在了小楼的院门口。十二名特警全副武装,站成两排,黑色的头盔在冬天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陈方明站在最前面。他穿着警服,双手背在身后,表情阴沉。 何志远站在院门里面,挡住了去路。他的身后是陈小东和两个年轻的纪检干部。四个人手无寸铁,面对十二个全副武装的特警。 “何主任,我再说最后一遍。”陈方明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里面关着的那个人涉嫌寻衅滋事,是公安的案子。请你们立刻移交。” “陈市长,这个人是市纪委依法依规扣押的涉案线索知情人。涉及党员干部的违纪违法线索核查,按照规定归纪委管辖。公安无权介入。” “我有市委的指示。” “什么指示?哪个文件?请出示。” 陈方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拿不出文件。因为赵东雷的指令是口头下达的。没有任何书面记录。赵东雷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留下白纸黑字。 “何志远,你一个审查调查室的副主任,胆子倒是不小。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我在跟临江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说话。但陈市长,纪委办案不受任何行政机关的干预。这是党章和监察法的明确规定。” 陈方明的牙齿咬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特警队长。 “进去。把人带出来。” 特警队长犹豫了一下。 “局长,对方是纪委的人。如果硬闯的话,性质就变了。” “我说进去就进去。出了事我负责。” 特警队长咬了咬牙,带着几个人朝院门走去。 何志远没有让路。他张开双臂,挡在门口。 陈小东也站了上来,跟何志远并排站着。 四个手无寸铁的纪检干部,面对全副武装的特警。 空气凝固了。 陈小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昨天夜里在民安巷,他面对黑狗的时候,也害怕过。但那种害怕和现在完全不同。黑狗再凶,也只是一个打手。眼前这些人穿着警服,代表的是临江公安系统,是赵东雷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干部脸色发白,其中一个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可他们都没有退。 何志远压低声音说:“都站稳。只要我们不动手,他们就不敢先动手。” “何主任,如果他们真冲呢?”一个年轻干部问。 何志远没有回头。 “那就让镜头拍下来。” 陈小东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点。屏幕里,陈方明的脸、特警的盾牌、院门口斑驳的铁门,全都被录了进去。 他忽然明白了昨晚苏晓月说的那句话。 临江的铁板不是靠一句口号撬开的。是靠一个个愿意站在门口不让路的人撬开的。 就在特警即将动手的那一刻,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巷子口驶了过来。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打开了。 周远帆从车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步伐很快但不慌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气场。 “都停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特警队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周远帆走到陈方明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相距不到一米。 “陈市长,你带着特警来纪委的办案点,是做什么?” 陈方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周市长,里面扣着的那个人涉嫌寻衅滋事,是公安管辖的治安案件。纪委越权扣人,不合规矩。我是来依法执行公务的。” “依法?”周远帆的嘴角微微上扬,“哪条法律规定,公安可以带特警冲击纪委的办案点?” “我不是冲击。我是协调。” “协调?”周远帆回头看了一眼排成两排的特警,“十二个全副武装的特警,防暴车,催泪弹发射器。这是你的协调方式?” 陈方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陈市长,我再问你一次。你带特警来这里,是谁的指示?” 陈方明不说话了。 “是赵书记让你来的吗?” 周远帆的声音忽然降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陈方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周市长,有些话不要乱说。” “我说没说乱,你心里清楚。”周远帆直视他的眼睛,“方明同志,我以市委副书记的身份提醒你一件事。市纪委正在办理的案件涉及可能存在的党员干部违纪违法行为。你在这个时候用公安力量来干预纪委办案,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什么性质?” “对抗组织审查。” 这四个字从周远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调很平,但杀伤力极大。 陈方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对抗组织审查。 这个罪名不是寻衅滋事那种轻罪。这是可以直接移送纪委立案的重罪。对于一个公安局长来说,一旦被扣上这顶帽子,政治生涯立刻终结。 “你要想清楚。”周远帆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有记录。你身后每一个特警身上的执法记录仪都在工作。我身后的纪委干部手里有手机在录像。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命令、每一个动作,都将成为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执意要冲进去带走纪委的涉案人员,你可以试试。但我会在一个小时之内把今天的全部影像资料上报省纪委和省公安厅。你猜省里会怎么看这件事?” 陈方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特警队长。特警队长微微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白:兄弟们扛不住这个。 陈方明闭上了眼睛。 三秒。五秒。十秒。 “撤。” 特警队长如释重负,立刻带着人退了回去。三辆警车和防暴车依次调头,缓缓驶出了河西路。 陈方明最后看了周远帆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后悔。 后悔自己上了赵东雷这条船。 他转身上车,关上车门。车子发动了,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周远帆站在原地,看着公安的车队远去。 何志远走了过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虽然是冬天。 “周市长,谢谢你。如果你晚来五分钟,他们就冲进去了。” “不会的。”周远帆说,“陈方明是一个精明的人。他不会真的在执法记录仪开着的情况下冲击纪委办案点。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台阶下。我给了他。” 何志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周远帆不是来解围的。他是来给陈方明一个合理的退却理由的。 如果周远帆不来,陈方明骑虎难下,赵东雷的命令又在头上悬着,他可能真的会硬闯。但周远帆来了,以市委副书记的身份正面施压,陈方明就有了一个向赵东雷交代的借口:不是我不想冲,是周远帆以副书记的身份挡在那里,我不敢越级。 政治博弈的精髓不在于消灭对手,而在于给对手一条退路。这样对手才不会鱼死网破。 “刘三的笔录做完了吗?” “做完了。苏姐已经拿走了原件。” “好。人继续看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明白。” 周远帆上了车。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市长,刚才好险啊。他们真的不敢冲吗?” “不敢。因为他们知道,冲进去的代价比退回去的代价大得多。” 小刘点了点头,虽然他不太理解其中的弯弯绕。 “去酒店。滨江国际。” “好的。” 上午十点半。 滨江国际大酒店十六楼。 周远帆推开房门的时候,马晓琳正站在桌边等他。 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马晓琳冷峻而内敛,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但此刻,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兴奋。 “破了?” “破了。” 马晓琳把他带到了技术工作站前面。三台电脑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据。 “密码是什么?”周远帆问。 “一组日期的组合。20180615加上20120921。” “什么意思?” 马晓琳翻了一下笔记本。 “我们做了比对。20180615是一个叫妞妞的小女孩的出生日期。20120921是李德明和张秀芹的结婚纪念日。” 周远帆沉默了两秒。 一个男人在绝境中,用妻子和女儿的日期作为密码。 他要保护的不是这份数据。是他的家人。 “里面有什么?” 马晓琳深吸了一口气。 “周市长,我做了十年的商业情报分析。这是我见过的最完整的企业内账。” 她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九洲矿业从2016年到2023年的全部真实账目。包括实际开采量、实际销售额、实际利润,以及每一笔未入公账的资金流向。” “给我说关键数据。” “第一,实际开采量。九洲矿业上报给矿产管理部门的年开采量是三百万吨。但实际开采量超过三千万吨。超采十倍。” “第二,实际利润。公开财报显示年利润在二十亿到三十亿之间。但真实利润超过八十亿。差额部分全部通过虚假交易转移到了关联公司。” “第三,黑金支出。” 马晓琳点开了一张电子表格。 表格很长,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 “每一笔打给关联公司的钱,李德明都做了详细的备注。你看这一列。” 她指着备注栏。 周远帆凑近屏幕。 备注栏里,李德明用一种简洁但清晰的方式标注了每一笔钱的去向。 那些备注不像财务人员写给领导看的账。 它更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给后来者留下的路标。 没有多余的形容,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只有日期、金额、收款公司和最终去向。每一行都冷静得近乎残酷。 周远帆甚至能想象李德明坐在电脑前的样子。 白天,他是九洲矿业的总工程师,要对着钱兆丰低头,要在虚假的产量表上签字,要看着一车车矿石从地底下被偷挖出来。夜里,他关上办公室的门,把真实数据一点点敲进这份表格里。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所以他没有写长篇大论。 他只留下证据。 “润丰商贸,季度咨询费,上交赵处。” “润丰商贸,半年度咨询费,上交赵副书记。” “润丰商贸,年度咨询费,上交赵书记。” 赵处。赵副书记。赵书记。 三个称呼,对应着赵东雷十五年来的三个职位。 从市委秘书处处长,到市委副书记,再到市委书记。 每一个阶段,九洲矿业都在给他送钱。 金额从最初的每年几百万,逐渐增加到每年四千万以上。 十五年累计,超过三亿。 周远帆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冰冷到了极点。 “还有别的吗?” “有。”马晓琳翻到了另一个文件夹,“李德明还记录了一份名为‘特殊支出’的清单。上面列了九洲矿业在过去十年里向临江市各级官员行贿的明细。涉及的官员超过六十人。从区县一级到市级,几乎覆盖了临江市所有的核心岗位。” 六十多个人。 一张从上到下的腐败网络。 周远帆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 他在名单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刘建平。陈方明。李华。孙建业。 还有几个他来临江之后只在会议桌上见过两面的局长、主任、区委书记。 有的人拿得多,有的人拿得少。有的人备注是节礼,有的人备注是协调费,有的人干脆只有一个字,稳。 这个字让周远帆的眼神更冷。 稳什么? 稳的是矿山继续超采,稳的是学校继续开裂,稳的是张秀芹继续上访无门,稳的是李德明白死。 他们把一座城市的良心,明码标价地写在了表格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通讯器。 林雪薇给他的。 他按下了通话键。 “雪薇。” “我在。” “带人过来。目标:临江市。要打老虎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多大的老虎?” “市委书记。” “什么时候?” “三天之内。” “好。我今晚出发。” 通讯器关了。 周远帆转身对马晓琳说。 “所有数据做三份拷贝。一份留在你这里。一份交给苏晓月。一份由我亲自带着。原始U盘封存,由你的安保团队保管。” “明白。” “还有一件事。通知林总,寰宇时代在临江的投资考察可以结束了。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马晓琳点了点头。 “但安保团队留下来。留到事情结束为止。” “好。” 周远帆走出了酒店。 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站在酒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亿。六十个人。十五年。 李德明用命换来的这份内账,不仅仅是九洲矿业的账本。 它是临江市十五年腐败的总清算。 而清算的时刻,到了。 第223章 雷霆将至 内账破解的当天晚上。 临江市郊区。一处废弃的纺织厂仓库。 仓库外面杂草丛生,看上去已经荒废了好几年。但仓库内部被简单地清理过,地面上铺了几块防潮垫,角落里放着折叠桌和几把椅子。窗户全部用黑色塑料布封死,灯光不会泄漏到外面。 这是周远帆让马晓琳的安保团队提前准备的第二处安全屋。 晚上八点。 一辆灰色的商务车从仓库后面的小路驶入,停在了卷帘门前。 车门打开。 林雪薇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皮夹克,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脚上是一双平底作战靴。没有妆容,没有首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硬的战斗气息。 她身后跟着六个人。都是汉东省重案组的精干力量。每个人都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执法记录仪、通讯设备和必要的取证工具。 周远帆站在仓库门口等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来了。” “嗯。路上没有尾巴。” “进来。” 仓库里面,苏晓月和何志远已经在等了。折叠桌上摊开了一张临江市的地图,旁边放着几叠厚厚的文件。 林雪薇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然后把目光落在了苏晓月身上。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 “苏姐,辛苦了。”林雪薇说。 “彼此彼此。”苏晓月微微一笑。 寒暄到此为止。 周远帆走到折叠桌前,拿起了桌上的第一叠文件。 “时间不多。直接开始。” 他把四份核心证据依次摊在了桌上。 “第一份。李德明的内账。八年完整数据。九洲矿业超采十倍,真实利润超过八十亿,向赵东雷个人输送利益累计超过三亿。涉及六十余名临江市各级官员。” 林雪薇拿起那份内账的打印件,快速翻了几页。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份。苏晓月的资金链追踪报告。九洲矿业通过润丰商贸向赵东雷妻子胡秀兰控制的离岸账户输送资金,三年累计1.2亿。股权穿透路径清晰完整。” “第三份。刘三的口供笔录。证实钱兆丰在李德明坠楼当晚在场。同时证实钱兆丰每年向胡秀兰送现金一百万到两百万。可与城商银行的大额取现记录交叉验证。” “第四份。翠竹轩饭局的间接证据。钱兆丰在我面前接了胡秀兰的电话,来电备注为‘胡姐’。证实两人之间存在频繁的私人联系。” 周远帆把四份证据摆成一排。 “四条链,四个方向,指向同一个核心:赵东雷利用市委书记的职权,与钱兆丰的九洲矿业形成了长达十五年的权钱交易关系。证据链已经闭合。” 林雪薇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够了。”她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些证据足以支撑对赵东雷和钱兆丰的双重立案。关键问题是授权。没有中央纪委的正式授权,我们不能对一个在任的市委书记动手。” 周远帆看向苏晓月。 “晓月,授权的事你来说。” 苏晓月站起来。 “我已经通过省纪委的加密渠道,将全部证据材料的电子版上报给了中央纪委第三巡视组。同时,秦正国同志也通过他的渠道做了口头汇报。按照正常流程,授权需要四十八小时。但考虑到赵东雷可能随时销毁证据或者出逃,秦正国同志申请了紧急程序。如果顺利的话,授权最快明天晚上就能下来。” “也就是说,我们有二十四小时的窗口期。”周远帆说。 “对。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授权一到,立刻行动。” 周远帆转向林雪薇。 “雪薇,行动方案你来定。” 林雪薇走到地图前面,从包里掏出一支红色记号笔。 “兵分三路。” 她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A组。由我带队。目标:赵东雷。”她在赵东雷别墅的位置画了一个叉,“赵东雷每天晚上十点回家,十一点之前上床。我们在十一点整破门。六个人,两人一组,分别控制前门、后门和书房。重点是书房。根据情报,他的保险柜和碎纸机都在书房里。必须在他来得及销毁文件之前控制住他。” “B组。由省纪委专案组负责。目标:钱兆丰。”她在钱兆丰住所的位置画了第二个叉,“钱兆丰不住在市区。他的别墅在临江东郊的一个私人庄园里,占地三十亩,有围墙和监控。但他的安保力量有限,都是九洲矿业的安保人员,不是专业的。省纪委专案组有足够的力量突破。” “C组。由苏晓月带队。目标:陈方明以及内账上涉及的核心官员。”她在市公安局的位置画了第三个叉,“陈方明是公安局长,手里有枪有人。必须在赵东雷和钱兆丰被控制的同时,切断他的通讯和指挥系统。否则他可能调动警力反扑。” 苏晓月点了点头。 “陈方明那边我有把握。何志远和陈小东已经在公安局内部发展了两个可靠的线人。他们可以在行动开始时同步关闭公安局的内部通讯系统。” “好。”林雪薇收起记号笔,“行动代号:雷霆。三路同时出击,零时差。谁提前暴露,全盘皆输。” 她看向周远帆。 “你呢?你在哪?” “我在市委大院。”周远帆说,“行动开始后,我以代市长的身份在市委大楼坐镇。第一时间接管市委的行政系统,防止赵东雷的残余势力利用行政资源搞破坏。同时向全市发布通告,稳定局面。” “你一个人在市委大楼,不怕他们翻脸动你?” “不怕。赵东雷一旦被留置,他的人群龙无首。而且刘建平已经动摇了。” “刘建平?”林雪薇挑了一下眉毛。 “赵东雷的第一心腹。但他不是一个愿意陪赵东雷一起死的人。他今天下午通过何志远向我传递了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赵东雷计划在省纪委专案组到达之前,先下手拘留我。理由是‘涉嫌泄露国家秘密’。” 林雪薇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寒光。 “他敢?” “他敢不敢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建平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我。这说明刘建平已经选边了。” “他的条件是什么?” “减轻处罚。他说他愿意全面交代赵东雷十二年来的所有违纪违法事实,前提是组织上给他一个立功减刑的机会。” 林雪薇想了想。 “可以。但他必须在行动之前正式签署笔录。口头承诺不算。” “何志远已经在跟他对接了。今晚之内会有结果。”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雪薇走到角落里,从她的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件防弹背心。 她把防弹背心递给了周远帆。 “这是你出发前我姐给你的那件。你一直没穿过吧。” 周远帆看着那件防弹背心。 上面还贴着林雪薇当初在码头上写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活着回来。 “明天穿上。”林雪薇的语气不容商量。 周远帆接过防弹背心。 “好。” 林雪薇转身走向门口。 “都去休息。明天是决战。养好精神。” 众人散去。 仓库里只剩下周远帆一个人。 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桌上的地图和那四份证据。 从汉东到江右。从金陵到临江。从景天成到赵东雷。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夜晚是在这样的安全屋里度过的了。 但每一次,他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为那些被权力碾压的普通人。 为张秀芹的眼泪。 为李德明用命换来的真相。 为妞妞脚踝上那道被碎玻璃划出的伤口。 周远帆关了灯。 明天。 一切都会结束。 第224章 赵东雷的绝境 同一个夜晚。 赵东雷坐在自己别墅的书房里,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两部手机。 一部是他的工作手机,屏幕上是孙建业刚发来的消息:周远帆今天下午去了滨江国际大酒店,在十六楼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另一部是他的私人手机。他已经用这部手机拨了三次同一个号码,都没有人接。 那是齐家在京城的联络专线。 赵东雷又拨了一次。 这次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哪位?” “我是赵东雷。找齐总。” “齐总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赵书记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赵东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你告诉齐总,临江这边出事了。有人拿到了九洲矿业的内账。如果这份东西上了中央纪委的案头,不只是我完了,齐家在江右省的所有布局都会暴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书记,这件事我会转达。但我要提醒你一句。齐总最近也有很大的压力。汉东省的事情已经让京城很不安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齐总不太方便出面帮你处理地方上的事情。” 赵东雷的心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齐总不管了?” “我没有这么说。我说的是,你的事情,你要自己先想办法稳住。等京城的风头过了,齐总会考虑的。” “等风头过了?”赵东雷的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对方是秦正国的人!他手里有我十五年的账!等风头过了,我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赵书记,你冷静一点。齐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东雷,你的事,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挂了。 赵东雷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了至少五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的手没有发抖。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恐惧。 真正的恐惧。 他在临江经营了十五年。从一个秘书处处长做到市委书记。他一手搭建了这座铁桶般的权力堡垒,控制了临江的政商两界,让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渗透着他的意志。 但现在,这座堡垒正在从内部崩塌。 钱兆丰失控了。刘三被纪委拿了。公安围纪委被周远帆逼退了。寰宇时代的人还赖在酒店里不走。 而齐家,在他最需要支援的时候,选择了切割。 赵东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他的私人花园。花园里种着十几棵日本红枫,是他花了大价钱从海外运来的。冬天的红枫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中像一排排僵硬的手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了工作手机。 “建平,到我家来一趟。叫上方明。” 半小时后。 赵东雷的客厅里又坐了三个人。跟十几天前一模一样的场景。赵东雷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刘建平和陈方明分坐两侧。 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十几天前,赵东雷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现在,他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今天公安局的人从纪委门前撤回来的事,我知道了。”赵东雷看着陈方明,语气很平,“方明,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陈方明低着头。 “书记,当时的情况,周远帆以副书记的身份压我。特警身上都有执法记录仪。如果我强行冲进去,视频一旦传到省里,我就完了。” “你怕完。”赵东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完,我就要完了。” 陈方明不敢说话。 赵东雷转向刘建平。 “建平,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刘建平抬起头,表情很紧张。 “周远帆到临江以后,你有没有跟他私下接触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了刘建平的心脏上。 “没有。”他的回答快了半拍。 赵东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 “好。我信你。” 但赵东雷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信任。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现在的形势你们都清楚了。齐家那边已经指望不上了。我们只能靠自己。周远帆手里的东西如果上了中央纪委的案头,在座的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停下脚步,转向两个人。 “所以我决定,先下手为强。” 刘建平和陈方明同时抬起了头。 “明天,方明带人去控制周远帆。理由是涉嫌泄露国家机密。他把九洲矿业的商业数据非法获取并传递给了境外关联企业寰宇时代,这个罪名站得住。只要把周远帆控制住,他手里的东西就送不出去。” 陈方明的脸色惨白。 “书记,这个风险太大了。周远帆是市委副书记、代市长。没有省委的批准,我们不能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省委不会批。所以我们不走省委。你以涉嫌刑事犯罪为由,走公安的程序。先把人控制住,造成既成事实,然后再跟省里解释。” 刘建平终于开口了。 “书记,如果这件事做了,而省里不认可,后果不堪设想。” “不做的后果更不堪设想。”赵东雷的目光阴冷,“你们想想,周远帆手里有内账、有口供、有资金链。他随时可以把这些东西上报。一旦上报,我们就是案板上的鱼。与其等着挨刀,不如主动出击。”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建平,你什么意见?” 刘建平低下了头。 “我听书记的。” 赵东雷点了点头。 “好。方明,你明天上午十点带人去市委大楼。周远帆每天九点到办公室,你在他坐稳之后动手。” “是。” “还有,从今晚开始,我要你安排人在临江的所有出城路口设卡。任何可疑车辆和人员一律盘查。特别是挂省城牌照的车。” 陈方明犹豫了一下。 “书记,您是担心省纪委的人已经到了?” 赵东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去办吧。”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了客厅。 刘建平走在陈方明前面。两个人沿着别墅的车道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方明叫住了他。 “老刘,你觉得这件事能成吗?” 刘建平没有回头。 “你别问我。你问问你自己。”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之后,刘建平没有回家。 他绕了一大圈,在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把车停在了城东一个偏僻的小区门口。 然后他拨了何志远的电话。 “何主任,是我。” “刘市长,有消息了?” “赵东雷疯了。他准备明天上午十点让公安局的人去市委大楼控制周远帆。理由是涉嫌泄露国家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上午十点?” “对。陈方明会带人去。赵东雷还让公安在所有出城路口设卡,查挂省城牌照的车。他怀疑省纪委的人已经到了临江。” “你等一下。我立刻汇报。” 五分钟后,何志远回了电话。 “刘市长,你的信息已经转达了。周市长让我告诉你三件事。” “说。” “第一,明天上午你正常上班,不要做任何反常的举动。第二,赵东雷的计划不会成功。你不需要担心。第三,关于你的立功减刑申请,组织上原则上同意了。但你必须在今晚十二点之前,完成一份完整的书面交代材料。何志远会在城东的这个小区门口等你。你在车上写,他在旁边等。” 刘建平闭上了眼睛。 他跟了赵东雷十二年。从一个县里的副县长被提拔到常务副市长。赵东雷给了他权力、地位和金钱。他也帮赵东雷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十二年。 今天,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他要亲手把这十二年全部写在纸上,交出去。 “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了一口气,“让何主任过来吧。” 十分钟后。 何志远坐进了刘建平的车。 车内灯亮了。刘建平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何志远递给他一支笔和一叠空白的笔录纸。 “刘市长,从哪里开始?” 刘建平拿起笔,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在笔录纸的第一行写了几个字。 “关于赵东雷违纪违法事实的全面交代。” 然后他开始写。 从十二年前的第一笔贿赂开始。 从第一次帮赵东雷签批违规的矿权出让手续开始。 从第一次收到钱兆丰装在茶叶盒里的五十万现金开始。 车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何志远在旁边沉默地等着。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但何志远知道,这一夜过后,临江的天,要亮了。 第225章 大清洗 第二天。 清晨六点。 苏晓月的加密手机响了。 她从安全屋的行军床上坐起来,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省纪委副书记郑学明的声音。 “晓月,中央的回复到了。” 苏晓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立案调查,授权留置赵东雷、钱兆丰等涉案人员。省委已经接到通知,全力配合。专案组今天上午八点从省城出发,预计中午之前抵达临江外围。” “专案组多少人?” “十二人。由省纪委常委马国栋带队。另外省公安厅派了一个支队协助执行,二十人。” “行动时间呢?” “由你们现场决定。但中央的意见是越快越好。赵东雷有出逃和销毁证据的可能。” “明白。” 苏晓月挂了电话,立刻拨给了周远帆。 “授权下来了。专案组中午前到。行动时间由我们定。” 周远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在等这个电话。 “今晚十一点。按原计划执行。” “好。但有一个变数。刘建平昨晚传来的情报,赵东雷让陈方明今天上午十点来市委大楼抓你。” “我知道。” “你怎么办?” “他抓不到我。因为上午十点的时候,我不在市委大楼。” “你去哪?” “我去接专案组。亲自去。” 苏晓月明白了。 周远帆不是在躲避陈方明。他是在利用陈方明。 如果陈方明上午十点带人去市委大楼扑了个空,他会立刻向赵东雷汇报。赵东雷会以为周远帆跑了。一个跑了的对手,远没有一个还在城里的对手让人紧张。 赵东雷会放松警惕。他会认为自己的先发制人计划已经逼走了周远帆。他甚至可能庆幸。 然后到了晚上,雷霆行动降临。 他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高招。”苏晓月说。 “不是高招。是赵东雷自己把棋走死了。他每一步都在帮我们。” 上午九点。 临江市外围。京台高速临江出口以北十五公里处。 一个叫做双桥镇的小镇。镇上有一家不起眼的公路餐厅,平时只有跑长途的卡车司机来这里吃饭。 周远帆在餐厅的二楼包间里等着。 林雪薇坐在他对面,正在擦拭她的执法记录仪。 “你确定专案组能从这条路过来?赵东雷让陈方明在出城路口设卡了。” “设卡设的是出城路口,不是进城路口。赵东雷防的是人往外跑,不是人往里进。他还不知道省纪委专案组已经在路上了。” “如果他查到了呢?” “查不到。专案组的车不走高速。他们从省城出发后,在距离临江六十公里的地方下高速,走国道绕行。车辆全部换成本地牌照的民用车。这是郑学明安排的。” 林雪薇点了点头。 “郑学明是个靠谱的人。” “他是秦正国的老战友。当年在纪委系统里一起干过。这次他亲自盯着专案组出发,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十一点四十分。 三辆挂着临江本地牌照的面包车,从国道方向驶入了双桥镇。 车队没有鸣笛,没有闪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餐厅后面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十二个人依次下车。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身材不高,国字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马国栋。省纪委常委。干了三十年纪检工作的老手。 他看到周远帆走出餐厅,快步迎了上去。 “周市长,辛苦了。” “马书记,一路辛苦。”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进去说。” 包间里,周远帆用十分钟的时间向马国栋做了完整的情况汇报。证据、人员、行动方案,以及赵东雷今天上午试图抓捕他的疯狂举动。 马国栋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赵东雷经营临江十五年,一手遮天。这种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晚的行动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方案已经定好了。A组拿赵东雷,B组拿钱兆丰,C组控制陈方明和其他涉案人员。三路同时出击。” “A组谁带队?” “林雪薇。汉东省重案组副组长。她有丰富的抓捕经验。” 马国栋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林雪薇。 “就是在汉东办景天成案的那个林雪薇?” “对。” 马国栋点了点头。 “好。A组我放心。B组由我的人负责。钱兆丰那边我来安排。省公安厅的支援力量也归我调配。” “行。还有一个情况需要您了解。钱兆丰可能不在家。我们截获的情报显示,他买了今天晚上飞闽海省的机票。但这可能是烟幕弹。他真正的出逃路线可能是临江东郊的一个私人码头。” 马国栋的表情严肃了。 “码头?走水路出境?” “有这个可能。九洲矿业在沿海有几个合作的物流公司,走私矿石的时候就用过这条水路。钱兆丰很可能在码头上准备了快艇。” “那B组必须兵分两路。一路去他家,一路去码头。” “对。我建议码头那边用省公安厅的人。他们有水上执法的经验。” “行。就这么定。” 马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安静的小镇街道。 “周市长,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行动结束之后,临江的局面你能稳住吗?” “能。”周远帆的回答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赵东雷的班子里,有多少人是可以用的?” “除了赵东雷、陈方明和内账上涉及的核心人员之外,还有一部分常委和处级干部是清白的。他们不是赵东雷的人,只是在他的铁幕下不敢说话。一旦赵东雷倒了,这些人会站出来。” “刘建平呢?” “刘建平已经倒戈了。他的书面交代材料昨晚已经完成。内容涵盖了赵东雷十二年来的全部违纪违法事实。非常详细,有日期、有金额、有地点、有在场人员。” 马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份材料能给我看看吗?” 周远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马国栋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笔录。 厚厚的一叠。刘建平的字迹有些潦草,越往后越乱,可以想象他写的时候精神状态有多差。 马国栋翻了几页,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年。三百多笔。这个赵东雷,胃口真大。” 他把笔录放回了文件袋。 “好。这份材料我带走了。作为专案组的补充证据入卷。” “马书记,还有一件事。”周远帆说。 “说。” “行动开始后,我需要在第一时间向全市发布一份通告。内容是赵东雷等人被依法留置调查的消息,以及市委市政府正常运转的声明。这份通告需要省委的授权和背书。” 马国栋想了一下。 “我打电话给省委秘书长协调。你把通告的文稿准备好。” “已经准备好了。” 周远帆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通告只有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既要传递铁腕反腐的决心,又要安定民心稳定局面。 马国栋看了一遍,改了两个措辞,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今晚行动一结束,你立刻发布。” “好。” 下午三点。 所有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周远帆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三辆面包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向临江市区的方向。 专案组的人将分散隐蔽在临江市区外围的三个预设集结点,等待晚上的行动指令。 省公安厅的支援力量已经在距离临江四十公里的一个高速服务区待命。 林雪薇的A组六个人已经提前潜入临江市区,在赵东雷别墅附近做最后的现场踩点。 苏晓月的C组已经在何志远和陈小东的配合下,完成了对陈方明行动轨迹的最终确认。 一切就绪。 周远帆上了小刘的桑塔纳。 “回市区。” “好的,周市长。去公寓吗?” “不。去市委大楼。”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可是今天上午,公安局的人去大楼找过您。孙秘书长说您请假了,他们才走的。” “我知道。现在回去。” 小刘不敢再问,发动了车子。 下午四点,周远帆走进了市委大楼。 他穿过走廊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市委办的工作人员。他们看到周远帆,表情都有些意外。 显然,今天上午陈方明带人来找他的事已经在大楼里传开了。 周远帆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下来。 他打开台灯,拿出一份文件,开始批阅。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知道,他坐在这里的消息会在二十分钟之内传到赵东雷的耳朵里。 赵东雷会很困惑。 一个被公安追捕的人,下午居然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市委大楼。 他跑了吗?没跑。 他怕了吗?不怕。 那他在干什么? 赵东雷想不通。 但他很快就不需要想了。 因为今晚十一点,他就会知道答案。 周远帆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件,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正在下山。 临江市的最后一个日落。 属于赵东雷的最后一个日落。 他把桌上的台灯调暗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还有六个小时。 倒计时开始了。 第226章 落幕之夜 晚上十点五十五分。 周远帆坐在市委大楼三楼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台灯已经关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 他的面前放着三部手机。 一部是工作手机。一部是私人手机。一部是林雪薇给他的加密通讯器。 三部手机同时静默。 整个市委大楼在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值班的保安在一楼大厅里看报纸,走廊里偶尔传来暖气管道运转的嗡嗡声。 十点五十八分。 加密通讯器亮了。 林雪薇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就位。” 周远帆按下通话键。 “执行。” 十一点整。 临江市三个不同的地点,同时发生了三件事。 A组。赵东雷别墅。 别墅位于临江市北郊的翠湖山庄。独栋,三层,带地下室和私人车库。院墙上装了红外感应器和监控摄像头。 但林雪薇的人已经在三个小时前就摸清了整个安保系统的盲区。 监控的死角在别墅东侧的围墙和车库之间。那里有一棵老银杏树,树冠遮住了摄像头的视角。 十一点整。 六个黑影翻过了东侧围墙。 林雪薇走在最前面。她穿着全黑的作训服,头上戴着执法记录仪,腰间别着手铐和对讲机。 两人一组。第一组控制前门。第二组绕到后门。第三组直奔二楼书房。 林雪薇带着一个队员走楼梯上二楼。楼道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 书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灯光。 里面有人。 林雪薇做了一个手势。 队员上前一步,一脚踹开了房门。 赵东雷坐在书桌后面。 他没有在睡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面前的碎纸机正在运转。地上散落着大量被撕碎的文件纸片。 书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他正在往碎纸机里塞最后一叠。 林雪薇冲进去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控制赵东雷,而是一脚踢断了碎纸机的电源线。 机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呜咽,然后停了。 赵东雷的手悬在半空中,捏着最后几张没来得及塞进去的纸。 他抬起头,看到了林雪薇。 一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年轻女人,面容冷峻到了极点,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赵东雷。” 林雪薇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份文件,展开在他面前。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留置决定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第二十二条,经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批准,决定对你实施留置。请你配合。” 赵东雷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停留在文件上面的红色印章上。那个印章他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没有试图逃跑。 他只是慢慢地把手里那几张纸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 林雪薇没有回应。她示意队员上前,给赵东雷戴上了手铐。 赵东雷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了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厚德载物。 一个书法家朋友十年前送的。他挂了十年,每天进书房都能看到。 林雪薇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走到那幅字前面,伸手把它从墙上摘了下来。 字的后面是一面白墙。白墙上嵌着一个深灰色的保险柜。 林雪薇回头看了赵东雷一眼。 “密码。” 赵东雷闭上了眼睛。 “090615。” 林雪薇输入密码。保险柜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金条。每根一公斤。一共二十四根。旁边是五块名表和一个蓝色天鹅绒的首饰盒。 林雪薇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套翡翠项链和耳环。成色极好,翠绿欲滴。 “记录在案。”她对身后的队员说。 赵东雷被两个队员架着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客厅的时候,他的妻子胡秀兰从卧室里冲了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惊恐。 “东雷!东雷你怎么了?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抓人?” “胡秀兰同志。”林雪薇拦住了她,“你的丈夫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组织调查。请你配合工作,不要妨碍执法。” 胡秀兰的嘴唇在颤抖。她伸手想去拉赵东雷的胳膊,但被队员挡住了。 赵东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秀兰,别闹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把一切都想通了。 赵东雷被押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车子启动了,驶出了翠湖山庄的大门。 他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别墅。 别墅的灯全亮了。二楼书房的窗户还开着。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栋房子。 B组。临江东郊码头。 钱兆丰果然没有去机场。 晚上十点半,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临江市东郊的一个废弃货运码头。码头的栈桥上停着一艘白色的快艇,引擎已经预热完毕。 钱兆丰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很沉。 他的身边只跟了一个人。黑狗。 “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顺江而下,六个小时到闽海。闽海那边有人接应。” 钱兆丰点了点头。他走向栈桥。 他刚踏上栈桥的第一块木板,码头四周的探照灯同时亮了起来。 刺眼的白光把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 省公安厅水上支队的人从码头两侧的集装箱后面冲了出来。二十个人。全副武装。 钱兆丰的行李箱掉在了地上。 黑狗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他转身就往码头外面跑。 跑了不到十步,两个便衣就把他扑倒在地。 钱兆丰没有跑。 他站在栈桥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周围包围上来的人。 马国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钱兆丰,你涉嫌行贿、非法采矿、故意伤害等多项犯罪,现依法对你实施留置。” 钱兆丰看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行李箱里有什么?”马国栋问。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个队员打开了行李箱。 里面是一捆一捆用真空袋封装的现金。全是百元大钞。下面还压着三本护照。 马国栋拿起护照翻了翻。三本护照上的照片都是钱兆丰,但名字分别是陈建国、王海峰、李志强。 “三个假身份。准备得很充分。” 钱兆丰冷笑了一声。 “准备充分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们堵住了。” 他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车。 黑狗在旁边的地上被按得死死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马国栋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叫黑狗的?李德明坠楼那天晚上,你在不在现场?” 黑狗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一动不动。 C组。市公安局。 陈方明在晚上十点四十分接到了赵东雷的电话。 “方明,明天的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点准时行动。” “好。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是关键的一天。” 电话挂了。 陈方明不知道的是,这是赵东雷打出的最后一个电话。二十分钟后,赵东雷就被林雪薇按在了书房的椅子上。 十一点十分。 陈方明的手机再次响了。他以为是赵东雷又有什么交代。 但来电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没有接。 手机响了第二次。他还是没有接。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苏晓月站在门口。她身后是何志远、陈小东和四名省纪委专案组的工作人员。 “陈方明同志。”苏晓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的上级赵东雷已经于十分钟前被依法留置。钱兆丰已经在码头被截获。现在,请你配合组织调查。” 陈方明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他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要打个电话。” “不行。从现在开始,你的通讯设备需要上交。” 陈方明的手伸向了办公桌的抽屉。 陈小东一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 抽屉里面放着一把手枪。 “陈市长,不要做傻事。”陈小东的声音不大,但极其坚定。 陈方明看着他。 那个一个月前还是城北区纪委一个默默无闻的副科长的年轻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不可动摇的正义感。 陈方明的手缩了回去。 他闭上了眼睛。 “我配合。” 十一点三十分。 三路行动全部结束。 赵东雷。留置。 钱兆丰。留置。 陈方明。留置。 黑狗。刑事拘留。 另有内账上涉及的七名核心官员在同一时间被控制。 周远帆坐在市委大楼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三条消息。 林雪薇:“A组完成。赵东雷已经上车。书房文件和保险柜物品全部封存。” 马国栋:“B组完成。钱兆丰在码头截获。随身携带三本假护照和大量现金。黑狗同时落网。” 苏晓月:“C组完成。陈方明配合调查。枪支已收缴。其余涉案人员正在逐一控制中。” 周远帆把三条消息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通告,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四楼的市委办公室,推开了值班秘书的房间门。 “小王,把这份通告立刻发到全市各区县各部门的工作群里。同时发市政府官网和官方公众号。” 值班秘书睡眼惺忪地接过通告,扫了一眼内容,瞬间清醒了。 “周市长,这个,这个是真的?” “真的。现在就发。” 凌晨零点。 通告在临江市的官方渠道和各级工作群里同时刊出。 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赵东雷等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调查的通报。 临江市十五年的铁幕,在这个冬夜里,被彻底撕碎了。 第227章 临江新生 清晨七点。 临江市的天亮了。 冬天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街道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城北区的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姐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赵东雷被抓了。” “昨天晚上的事。纪委的人去他家把他铐走了。” “还有那个钱兆丰。在码头上跑的时候被堵住的。” “活该。城北这几年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了。矿渣堆得到处都是,学校都快塌了。” “新来的那个周市长,真是个好官。” 上午九点。 市委大楼四楼会议室。 临江市紧急常委会。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原来的十一个常委,刨去赵东雷、陈方明,再刨去连夜被控制的两名涉案常委,只剩下七个人。加上列席的省纪委专案组代表马国栋,一共八个人。 周远帆坐在主位上。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 之前每次常委会,这个位置都属于赵东雷。 “同志们。”周远帆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一丝杂音。 “昨晚的情况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赵东雷、钱兆丰、陈方明等人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依法留置调查。省委已经授权我在新的市委领导班子到任之前,临时主持全市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有人如释重负,眼睛里闪着光。那是被赵东雷压了多年、不敢说话的人。 有人面如土色,低着头不敢看他。那是内账上有名字但还没有被控制的人。 “我宣布三项决定。” “第一,立即启动对九洲矿业违法违规行为的全面调查。所有涉嫌超采、偷税、环境污染的矿山一律停产整顿。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得恢复生产。” “第二,重新调查两年前九洲矿业财务经理李德明坠楼身亡案。原有的自杀结论不予认可。由省公安厅组建专案组重新侦查。” “第三,对赵东雷任期内审批的所有重大项目进行全面审计。审计结果将向社会公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分管农业的副市长老赵第一个鼓起了掌。 接着是分管文教的副市长。然后是市委统战部长。然后是组织部长。 掌声不大,但很整齐。 这是临江市委十五年来第一次发出这样的掌声。 不是拍给某个人看的表演。 是真心的。 周远帆没有让掌声持续太久。 他抬了抬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不列入常委会决定,但今天就要办。” 所有人都看向他。 “城北区第三小学、第五小学,今天上午由教育局、住建局、应急管理局联合进场。危房该封的封,学生该转移的转移。财政局先拨一笔应急资金,保证孩子们下周一有地方上课。” 分管财政的副市长迟疑了一下。 “周市长,应急资金规模?” “先拨五百万。” “账上可能有压力。” 周远帆看着他。 “赵东雷的迎检工程停掉,市政府大楼外立面改造停掉,年底那场形象汇演停掉。三项加起来,不止五百万。”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动了一下。 这些年,临江缺钱修学校,却从来不缺钱修门面。 周远帆继续说:“从今天开始,临江的钱,先花在人身上。不是先花在墙上。” 这句话落下,几个常委的表情都变了。 没有人鼓掌。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临江的风向,真的变了。 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 周远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刘建平站在走廊的尽头等他。 刘建平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但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没睡。 “周市长。” “建平同志。” 刘建平犹豫了一下。 “昨晚的事,我听说都顺利了。” “顺利。” “那我的事,组织上怎么安排?” 周远帆看着他。 “你的书面交代材料,马国栋同志已经收到了。内容非常详实。组织上会根据你的配合程度和交代态度,依法依规作出处理。在此之前,你继续正常履职,配合专案组的后续调查。” 刘建平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周市长,有一句话我想说。” “说。” “跟了赵东雷十二年,我做了很多错事。有些事情,是真的后悔。但后悔没有用。我只希望我现在做的事情,能多少弥补一点。” 周远帆沉默了两秒。 “弥补不了。但至少可以让事情到此为止。” 刘建平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下午两点。 城北区民安巷。 苏晓月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把张秀芹和妞妞从安全屋送回了家。 巷子口停着一辆工程车。区里派来的施工队正在修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年的路灯,终于有人管了。 张秀芹下了车,站在自家门前。 门已经被重新换过了。是一扇崭新的防盗门,比原来那扇结实得多。 “这是周市长安排的。”苏晓月说,“门锁也换了新的。钥匙在这里。” 张秀芹接过钥匙,攥在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手指微微发抖。 过去两年,她换过很多次锁。 每一次换锁,都不是为了安全,而是因为有人半夜往门上泼油漆,有人把死老鼠挂在门把手上,有人用铁丝堵住锁眼。她报过警,街道也来调解过,最后都变成一句话,家属情绪要稳定。 稳定。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了她整整两年。 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扇门真的能把坏人挡在外面。 “苏姐,赵东雷真的被抓了?” “真的。昨天晚上。” “钱兆丰呢?” “也抓了。在码头上跑的时候被堵住的。” 张秀芹的眼睛红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德明的案子呢?” “省公安厅已经派人来了。会重新调查。周市长在今天的常委会上做了正式决定。” 张秀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用力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她打开门,走进了屋子。 客厅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茶几上放着妞妞的课本和铅笔。墙上挂着李德明的遗像。 张秀芹走到遗像前面,站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遗像下面的矮柜上。 那是周远帆的名片。 上面印着四个字:临江市委。 “德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远行的人说话。 “有人替你讨回公道了。” 妞妞站在她身后,抬头看着爸爸的照片。小女孩的脚踝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前几天被碎玻璃划伤的地方。 “妈妈,爸爸能听到吗?” “能。”张秀芹把女儿抱起来,让她的目光和遗像平齐。 “爸爸一直在看着我们。” 苏晓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转过身,悄悄地擦了一下眼角。 巷子外面传来工人架梯子的声音。 有人喊:“线接好了,试一下。” 下一秒,民安巷最深处那盏坏了很久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洒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也洒进了张秀芹家半开的门。 妞妞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灯亮了。” 张秀芹抱着女儿,眼泪一下又掉了下来。 “嗯,亮了。” 苏晓月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一酸。 这座城市的新生,不是从抓走一个市委书记开始的。 是从一盏坏了两年的路灯重新亮起来开始的。 然后她走了。 把这个空间留给了这对母女,和一张遗像上那个温和的笑容。 晚上八点。 干部公寓。 周远帆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 他拿起手机,拨了秦正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正国叔。” “说。” “临江,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伤亡情况?” “零伤亡。三路行动全部顺利。赵东雷、钱兆丰、陈方明已经留置。核心涉案官员控制了七个。剩下的还在逐一排查。” “证据链呢?” “完整。内账、资金链、口供、通讯记录,四条线全部闭合。刘建平的书面交代也已经入卷。够用了。” 秦正国又沉默了几秒。 “远帆,你到临江一共多少天?” 周远帆想了一下。 “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秦正国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感慨,“景天成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你用了三个月。赵东雷在临江经营了十五年,你用了二十三天。”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雪薇、苏晓月、何志远、陈小东,还有李德明。如果不是李德明用命换来了那份内账,不会有今天的结果。” “李德明的家属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省公安厅会重新调查他的案子。张秀芹和她的女儿,苏晓月会持续关注。” “好。”秦正国顿了一下,“远帆,临江的事告一段落了。但齐家的事还没有结束。” 周远帆的手指微微用力。 “齐家在全国一共四个核心布局省份。汉东是第一个,临江是第二个。还有两个。” “哪两个?” “等你休息两天。我让人把材料送给你。” “不用休息。”周远帆说,“告诉我在哪。我明天就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先把临江的后续工作交接好。省委会派人来接手。你不用急。” “好。” “还有一件事。”秦正国的语气变了,变得温和了一些,“你这两年一直在外面冲锋。有没有跟家里人联系?” 周远帆沉默了一下。 “联系了。” “晓月呢?” “她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坚强。” “那就好。人要往前走,但不能把身后的人丢了。” “我知道。” 电话挂了。 周远帆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窗外是临江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和他二十三天前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看到的夜景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二十三天前,他是一个被架空的代市长,一个人坐在这间公寓里,面对着三个窃听器和一座铁桶般的城市。 二十三天后,铁桶碎了。窃听器拆了。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全部被拖到了阳光下面。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小刘开着破桑塔纳来接他的那个下午。 想起了渣土车在高架桥上围堵他的那个夜晚。 想起了赵东雷在碰头会上对他笑眯眯地说“远帆啊”的那张脸。 想起了张秀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离开时,眼睛里那道光。 想起了陈小东举着手机挡在四个打手面前的那个凌晨。 想起了苏晓月在面馆里推过来的那碗牛肉面和那份1.2亿的资金链报告。 想起了林雪霜派来的六辆黑色商务车浩浩荡荡驶入临江的那个下午。 想起了林雪薇递给他防弹背心时那句“活着回来”。 这些人。这些事。 汇聚在一起,才有了今夜的结果。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从来都不是。 周远帆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林雪霜的号码。 “周远帆。” “林总。” “听说临江的事情结束了?” “结束了。” “那寰宇时代在临江的三百亿投资,现在可以认真谈谈了。” 周远帆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这是他来临江二十三天以来第一次笑。 “林总,这次不是幌子了?” “这次是真的。临江有好的矿产资源,有好的地理位置,现在又有了一个好的地方主官。投资的三个基本条件全部满足了。我没有理由不来。” 周远帆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好。等省委的新班子到位之后,我安排你们跟新任书记见面。临江需要重建,需要就业,需要一个干净的经济引擎。寰宇时代来了,对临江的老百姓是一件大好事。” “那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了。 周远帆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冬夜里明明灭灭。 临江会好起来的。 这座被蛀虫啃了十五年的城市,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而他,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齐家的棋盘上,还有两颗棋子没有拔掉。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夜,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这座城市的灯火。 因为这些灯火,就是他一直在为之战斗的东西。 第228章 四省棋局 临江的后续工作交接用了三天。 省委派来的新书记叫孟宪章,五十四岁,原省纪委副书记。干了一辈子纪检工作,铁面无私,在江右省的官场里有一个外号叫“孟铁板”。 孟宪章到任的第一天就找周远帆谈了两个小时。 “远帆,你在临江二十三天做的事情,我来之前看了全部的材料。不容易。” “孟书记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东雷经营临江十五年,铁板一块。你一个人空降进去,从一件校舍沉降的事情入手,一路撕开口子,二十三天把整个网络端掉。这份能力和魄力,在我见过的干部里,排前三。” 周远帆没有接话。 “我听说你马上要走了?” “是。上面有安排。” “去哪?” “还不确定。” 孟宪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方便说就不说。走之前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有三件事。”周远帆说,“第一,九洲矿业的违法开采调查还在进行中。城北区的三所学校校舍需要重建,预算估计在两千万左右。寰宇时代的马晓琳团队已经对接了初步的投资方案,可以从产业园项目里拨出一部分资金。” “好。我会跟进。” “第二,张秀芹和她的女儿妞妞。李德明案重新调查的结果出来之前,她们母女需要持续的保护和关注。苏晓月在临江安排了何志远和陈小东负责,但他们的级别太低,有些事情推不动。需要您从市委层面给他们撑腰。” “放心。我会安排专人负责。” “第三,陈小东和何志远。这两个人在整个行动中表现非常出色。陈小东只是一个城北区纪委的副科长,但他在面对钱兆丰的打手时展现出了极大的勇气。何志远在内部策反和情报传递上功不可没。这两个人值得重用。” 孟宪章拿笔记了下来。 “我知道了。年轻人有胆识有担当,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交接完毕后,周远帆在干部公寓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公文包。来的时候是这些东西,走的时候还是这些东西。 小刘开着那辆桑塔纳送他去高铁站。 “周市长,您这就走了?” “嗯。” “以后还回来吗?” “不一定。”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 “周市长,我跟您说实话。您来之前,我在市委办开了五年车。五年里换了三个领导,没有一个让我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您来了才二十三天,但这二十三天,是我当司机以来最骄傲的二十三天。” 周远帆看着后视镜里小刘的脸。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红了。 “小刘,好好干。孟书记是个好领导。以后临江会越来越好。” “好。” 高铁站。周远帆独自进站。 他没有让小刘送他上站台。在站口分别的时候,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保重。” “保重。” 六个小时后。 京城。 周远帆从高铁站出来,叫了一辆出租车。 “麻烦去朝阳区安定路。”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窗外是京城的灯火辉煌。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 秦正国的安全屋。 周远帆按了门铃。门开了。 秦正国站在门里面。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脚上是一双布鞋。 “进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坐。” 周远帆坐下来。秦正国给他倒了一杯茶。 “先喝口茶。你这一路赶来,累了吧。” “还好。” 秦正国坐到他对面,看了他几秒。 “瘦了。临江那边吃得不好?” “泡面为主。” 秦正国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然后秦正国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全国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四个省份。 汉东省。上面画了一个叉。代表已经清除。 江右省。也画了一个叉。 闽海省。画了一个圆圈。 西北方向的陇原省。也画了一个圆圈。 “齐家在全国的四个核心布局。”秦正国指着地图说,“汉东你打掉了景天成。临江你打掉了赵东雷。剩下两个。” 他的手指点在了闽海省上面。 “闽海。齐家在这里的白手套叫陈大海。他经营着一个横跨闽海、粤东和琼南三省的走私集团。以水产品进出口为掩护,走私电子元器件和稀有金属。年走私额超过五十亿。他跟闽海省的港务系统和海关系统有极深的关系。”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陇原省。 “陇原。齐家在这里的白手套叫郑维邦。陇原省能源局局长,正厅级,分管全省能源审批。六十二岁。在陇原经营了三十年。他控制着陇原省百分之七十的能源审批权,通过一家叫陇原能源集团的企业吸走了数千亿的国有资产。” 秦正国看着周远帆。 “两个目标。你选哪个?” 周远帆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陇原。” “为什么?” “闽海的走私问题,本质上是一个执法问题。海关总署和公安部可以联合行动,在边境和港口上做文章。但陇原的能源腐败,是一个体制问题。郑维邦不是一个简单的走私犯,他是一个正厅级干部。他的权力来自于体制内部,要打掉他,必须从体制内部动手术。”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郑维邦控制的不是一般的产业。是能源。陇原省的煤矿、油田、风电场,关系到整个西北地区的能源供应。如果让齐家继续控制这些资源,后果比汉东和临江加起来还要严重。” 秦正国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你去陇原。” 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了一份文件。 “你的身份。中央巡视组第七组联络员。驻陇原省。这个身份不像代市长那样有行政实权,但你可以合法地调阅省级核心部门的所有资料,包括能源审批记录、矿山安全报告和财务账目。” “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先休息三天。你连续作战快一个月了,不是铁打的。” 周远帆看着地图上陇原省的位置。 西北。大漠。风沙。 跟汉东和临江的江南水乡完全不同的世界。 “正国叔,郑维邦的级别比赵东雷高了不止一级。他是正厅级干部。在他面前,我连一个市级干部都不算。巡视联络员这个身份,能扛得住吗?” 秦正国喝了一口茶。 “身份不重要。证据才重要。赵东雷是市委书记,你照样二十三天把他拿下了。郑维邦是正厅级干部又怎样?只要你找到了证据,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严肃。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郑维邦跟赵东雷不一样。赵东雷虽然狠,但他是一个地方土皇帝,见识有限。郑维邦不同。他在省级机关混了三十年,城府极深,手段高明。你在临江用的那些招数,在他面前未必管用。” “我知道。” “还有。”秦正国的声音低了下来,“齐家被你连续打掉了两个省的布局,他们已经开始注意你了。你在临江暴露了太多。陇原那边,郑维邦很可能已经提前做好了防备。你去了以后,会比临江更加危险。” 周远帆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 秦正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冬夜的万家灯火。 “远帆,我不会骗你。这一次,九死一生的概率比临江大得多。如果你觉得需要更多的时间准备,我可以等。” 周远帆也站了起来。 “不用等。三天后我出发。” 秦正国回过头看着他。 那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容平静,目光坚定。 跟两年前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好。”秦正国点了点头,“三天后,西出阳关。” 第229章 短暂的重逢 三天休整期。第一天。 周远帆从京城坐高铁回了金陵。 苏晓月在金陵火车站的出口等他。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上。跟在临江时那个戴着眼镜、表情冷静的纪委审讯专家完全不同。 此刻的苏晓月,只是一个在火车站等男人回来的女人。 周远帆出站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两个人隔着人流对视了一秒。 苏晓月没有跑过来,也没有什么夸张的动作。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周远帆跟了上去。 “车是借的?”他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紧凑型轿车。 “省纪委的公车。我跟办公室说了一声,借用半天。” “纪委干部公车私用。不怕被人举报?” 苏晓月看了他一眼。 “你要举报吗?” “不敢。” 苏晓月笑了。 车子驶出了火车站,沿着金陵的主干道往城区方向走。冬天的金陵比临江暖和一些,路边的梧桐树虽然落了叶,但枝干上还挂着一些枯黄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苏晓月的公寓在省纪委家属区的一栋老楼里。三楼,两室一厅。 周远帆进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厨房里的灶台上放着几个保温的碗。 “你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早上五点起来做的。你那趟车八点到,我怕来不及。” 她把碗端到了饭桌上。 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红烧鲫鱼,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很用心。排骨炸得酥脆,糖醋汁裹得均匀。鲫鱼煎得两面金黄,没有一点碎肉。 周远帆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排骨。 然后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苏晓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是我这个月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饭。” 苏晓月坐到他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 “在临江的时候你都吃什么?” “泡面。食堂。偶尔下个馆子。” “以后不准了。泡面吃多了对胃不好。” “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没有谈工作。没有谈赵东雷。没有谈接下来的任务。 只是吃饭。 这是周远帆将近两个月来最安静的一个中午。 吃完饭,苏晓月收拾碗筷。周远帆想帮忙,被她赶了出去。 “你去沙发上坐着。你比我累。” 周远帆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 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苏晓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一本刑事侦查学的专业教材。她看得很认真,拿着一支铅笔在书页上做标注。 “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苏晓月放下书,“你太累了。眼下的黑眼圈比在临江的时候还重。” 周远帆揉了揉太阳穴。 “晓月,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苏晓月看着他,表情变得认真。 “我要去陇原。” 苏晓月沉默了两秒。 “陇原省?” “对。齐家在全国四个省有布局。汉东和临江已经清了。还剩闽海和陇原。我选了陇原。”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苏晓月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铅笔。 “陇原的目标是谁?” “郑维邦。陇原省能源局局长,正厅级。分管能源。在陇原经营了三十年。” “副省长。”苏晓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 “比赵东雷厉害?” “厉害得多。赵东雷是市委书记,在一个市里称王。郑维邦是正厅级干部,却控制着整个省的能源命脉。而且他经营了三十年,比赵东雷多了一倍的时间去编织关系网。” 苏晓月安静了很久。 “你一个人去?” “先一个人。跟临江一样。先摸清情况,再布局。” “身份呢?” “中央巡视组联络员。没有行政实权,但可以调阅省级部门的资料。” 苏晓月把铅笔放在桌上。 “给我两周时间。” “什么?” “给我两周时间处理完汉东这边的工作。然后我去找你。” 周远帆看着她。 “晓月,陇原比临江危险。秦正国说,九死一生。” “我知道。”苏晓月的眼睛很亮,“所以你更需要我。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临江是这样配合的,陇原也可以。” 周远帆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等你。” 苏晓月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定。 傍晚的时候,周远帆离开了苏晓月的公寓。 他没有留下来过夜。不是不想,是不合适。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更重要的是,后天他就要走了。在离别之前留下太多温存,只会让分别更加困难。 苏晓月送他到楼下。 “路上注意安全。” “嗯。” 周远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晓月。” “嗯?” “排骨做得很好吃。” 苏晓月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下次给你做红烧肉。” 三天休整期。第二天。 京城。寰宇时代集团总部。 这是一栋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坐落在京城CBD的核心地段。大楼的顶层是林雪霜的办公室。 周远帆坐电梯到了四十八楼。 林雪霜站在落地窗前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钻石耳环。从一个被父亲庇护的千金小姐,到一个掌控三千亿帝国的女总裁,她的蜕变比任何人都彻底。 “坐。”她指了指沙发。 周远帆坐下来。助理端上了两杯咖啡。 “临江的事结束了。”林雪霜开门见山,“你下一站去哪?” “陇原。” “陇原?”林雪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是郑维邦的地盘。” “你认识郑维邦?” “不认识。但我父亲认识。” 周远帆的目光微微一凝。 林雪霜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旧笔记本。 “这是我父亲生前的商务往来记录。他在世的时候,寰宇时代跟陇原省有过几次合作意向的接触。当时的对接人就是郑维邦。那时候郑维邦还只是陇原省工信厅的副厅长。” 她翻到了其中一页。 “我父亲在笔记里写了一句话:‘郑维邦此人心思极深,城府在景天成之上。不可与之深交,但可利用其贪欲。’” 周远帆接过笔记本,看了看那页的内容。 老爷子的字迹苍劲有力,备注了几个关键信息:郑维邦对新能源领域有浓厚兴趣,曾主动提出与寰宇时代合建风电项目,但条件是要拿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当时谈成了吗?” “没有。我父亲不喜欢这种合作方式。他说,给一个官员干股,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所以他拒绝了。” “后来呢?” “后来郑维邦调任省能源局局长,就不再主动联系寰宇时代了。但我注意到一个情况。” 林雪霜拿出了一份商业报告。 “寰宇时代在陇原省有一个尚未启动的太阳能光伏项目。五年前立的项,拿到了省里的初步批文。但项目一直没有动工。原因是电网接入审批被卡住了。” “卡在谁手里?” “陇原省能源局。能源局局长叫赵国庆。这个人是郑维邦的铁杆心腹。” 周远帆的目光闪了一下。 赵国庆。跟他在公开资料里看到的那个陇原能源集团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名字。 “林总,这个光伏项目能重新启动吗?” “可以。只要我愿意。” “如果重新启动,寰宇时代需要跟陇原省能源局打交道。跟赵国庆打交道。” “对。” “那就启动它。” 林雪霜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想用这个项目当敲门砖。” “不只是敲门砖。寰宇时代的光伏项目一旦启动,郑维邦和赵国庆就不得不跟你们接触。在接触的过程中,他们会露出破绽。因为他们一定会想从这个项目里捞好处。而你们的任务就是记录下他们的每一个不合理要求,作为日后的证据。” 林雪霜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我明白了。你要我做的事情跟在临江一样。表面上是投资,实际上是侦查。” “你介意吗?” “不介意。”林雪霜说,“我父亲当年拒绝了郑维邦的干股要求。十年后,我要用另一种方式让他知道,拒绝寰宇时代的后果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四十八楼的落地窗外,京城的天际线在冬日的阳光下一览无余。 “周远帆,我给你一个承诺。临江的三百亿是幌子变成了真金白银。陇原的光伏项目,我同样会认真做。不管你在陇原打的仗结果如何,寰宇时代都会在那里扎下根。因为西北的新能源市场是一块真正的宝地。” “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们是盟友。” 她转过身来,目光清澈。 “你去陇原之后,需要什么支援,随时联系马晓琳。她的团队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抵达凉州。” “好。” 周远帆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雪霜叫住了他。 “周远帆。” “嗯。” “我姐说过一句话。你活着回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陇原那边,一切小心。” 周远帆点了点头。 “放心。”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到林雪霜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力量很大。 三天休整期。第三天。 周远帆在京城的一个快捷酒店里收拾行李。 还是那个行李箱,那个公文包。 不同的是,公文包里多了几样东西。 秦正国给的巡视联络员证件。 林雪霜提供的陇原能源集团的商业资料。 苏晓月整理的一份关于陇原省近三年矿难事故的汇总分析报告。 以及林雪薇在临江时塞给他的那件防弹背心。 他把防弹背心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明天一早,他就要飞往凉州。 西北。大漠。风沙。 一个经营了三十年的副省长。 一个控制着数千亿能源帝国的隐形巨鳄。 一个比赵东雷高明一百倍的对手。 周远帆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230章 西出阳关 飞机在凉州武威机场降落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灰黄色的世界。 跑道两侧的戈壁滩一望无际。远处的祁连山脉被一层淡蓝色的雾气笼罩着,山顶的积雪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这里跟江南完全不同。 没有水乡的柔美,没有梧桐的掩映。只有苍茫的大地和呼啸的西北风。 周远帆提着行李箱走出了到达大厅。 一个年轻人站在出口处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周联络员。 年轻人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豆。 “周联络员您好,我是省委办公厅综合处的方远志。省委安排我负责您在陇原期间的联络和后勤工作。” “小方,辛苦了。” “不辛苦。车在外面,我送您去招待所。” 车子是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在陇原这种地方,轿车跑不了长途的国道和县道,越野车才是标配。 从机场到省委招待所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沿途经过了凉州市的主城区。 凉州是一座典型的西北城市。街道很宽,建筑不高,色调以灰色和土黄色为主。路上的行人比金陵和临江少得多,但每个人走路的步伐都很快,像是在跟风赛跑。 “凉州的冬天冷吗?”周远帆问。 “冷。零下二十度是常事。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三十。” “风大吗?” “大。每年十一月到来年三月,平均每周两到三次沙尘暴。严重的时候能见度不到五米。” 周远帆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 这里的一切都是硬的。风是硬的,地是硬的,人也是硬的。 跟临江的软不同。临江的人说话拐弯抹角,做事暗度陈仓。陇原的人,大概不一样。 省委招待所在凉州市中心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院子里种着几棵耐寒的云杉。 方远志帮他把行李搬到了三楼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独立卫生间。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祁连山。 “周联络员,您先休息。晚上六点省委办公厅的孙主任会来接您,安排一个简单的欢迎晚宴。” “好。谢谢小方。” 方远志走了之后,周远帆没有急着休息。 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房间里所有的角落都检查了一遍。 床头柜的台灯底座。检查了。正常。 书桌的抽屉内侧。检查了。正常。 衣柜的顶板。检查了。正常。 卫生间的镜子后面。检查了。正常。 电视机的后面板。 周远帆停了下来。 电视机的后面板上有一颗螺丝跟其他螺丝不一样。其他螺丝都是十字头的,这颗是一字头的。而且这颗螺丝的位置不对,偏了大概两毫米。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小心地拧开了那颗螺丝。 螺丝拧开后,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小圆片。 针孔摄像头。 周远帆把它取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跟临江干部公寓里的窃听器不一样。临江用的是音频窃听器,只能听声音。陇原用的是微型摄像头,能录画面。 技术更先进了。 他继续检查。 在书桌台灯的灯罩内侧,又找到了第二个。 两个针孔摄像头。一个对着床,一个对着书桌。 周远帆没有把它们拆掉。 他把两个摄像头原样装了回去。 跟在临江时一样的策略:不拆。让对方以为监控还在工作。这样他就知道,哪些动作是做给对方看的,哪些动作需要在别的地方做。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祁连山。 陇原的人比临江的人更谨慎。他到达还不到一个小时,监控就已经布好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来陇原的消息,郑维邦提前就知道了。 中央巡视组联络员的身份不是保密的。通过正式渠道通知省委的时候,郑维邦就已经看到了他的名字。 一个在汉东打掉了景天成、在临江打掉了赵东雷的人,现在来了陇原。 郑维邦不紧张才怪。 但郑维邦的应对方式跟赵东雷不同。赵东雷的第一反应是渣土车围堵和铁桶封锁,简单粗暴。郑维邦的第一反应是针孔摄像头,安静无声。 高手过招,从第一步就能看出差距。 晚上六点。 省委办公厅综合处主任孙立民来接周远帆去晚宴。 孙立民四十多岁,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那种在机关里混了二十年、八面玲珑的老油条。 晚宴设在招待所一楼的小餐厅里。不是大排场,就是几个省委办公厅的中层干部一起吃个便饭。 席间,孙立民的话题围绕着陇原的风土人情和经济发展。说得都很表面,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周远帆配合他聊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快散席的时候,周远帆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孙主任,我在来之前看了一些陇原省的公开资料。注意到近三年发生了四起比较大的矿难事故。死亡人数加起来超过一百人。这个数字在全国范围内是偏高的。省里对矿山安全这一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整改措施?” 桌上安静了两秒。 孙立民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眯成缝的眼睛微微张开了一点。 “矿山安全一直是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的工作。每次矿难发生后,省里都第一时间组织了调查和整改。相关的调查报告和整改方案都已经报送国家安监总局。应该说,整改的力度还是比较大的。” “调查报告我看了。四起矿难的定性都是操作不当或自然灾害。没有一起是管理责任。” “这个定性是省安监局和省公安厅联合调查后做出的。应该说是比较客观的。” “四起矿难,四个不同的矿山,但全部属于同一家企业。陇原能源集团。这个巧合有没有引起过省里的关注?” 孙立民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这个问题比较专业。我建议周联络员可以跟分管能源审批的郑厅长直接沟通。他对这方面的情况最了解。” “好。那我改天约一下郑厅长。” 晚宴结束后,周远帆回到了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无心的事情。 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上面打了几行字: “陇原省巡视工作计划(草案)。重点方向:基层党建、脱贫攻坚成果巩固、生态环境保护。预计工作周期:三个月。” 基层党建。脱贫攻坚。生态环境。 三个跟矿山安全和能源腐败完全无关的方向。 他知道书桌上的摄像头正在工作。他知道这几行字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传到郑维邦的桌上。 他要让郑维邦以为,自己来陇原只是例行公事,跟能源系统没有任何关系。 放烟幕弹。 跟临江的寰宇时代一样。先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切入。 周远帆关了电脑,躺在床上。 窗外的风很大。西北的冬夜,风声像狼嚎。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晚宴上孙立民提到郑维邦时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笑容僵了半秒。 只有半秒。 但这半秒告诉了他一件事:在陇原,郑维邦这个名字,就是一把高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 跟赵东雷在临江的效果一模一样。 但刀更锋利。 也更难夺。 周远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没关系。 刀再锋利,也是人拿着的。 人拿着的东西,就能被夺下来。 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耐心。 还有一点点运气。 第231章 厅长的名片 到达陇原的第三天。 上午九点。省委大楼五楼会议室。 巡视工作汇报会。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墙上挂着国旗和省旗,正面墙上贴着“陇原省2024年度中央巡视组对接工作会议”的红色横幅。 省委书记杨德昌坐在主位上。六十一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他在陇原干了四十年,从乡镇党委书记一路做到省委书记,是一个标准的本土派。 周远帆坐在会议桌的侧面,距离主位不远不近。他的胸前别着巡视联络员的工作证,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 汇报按照分工依次进行。 分管农业的副省长先汇报了脱贫攻坚成果巩固的情况。数据详实,问题客观,中规中矩。 分管教育的副省长接着汇报了基层党建和干部队伍建设。同样中规中矩。 然后轮到了郑维邦。 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距离周远帆大约五米。 周远帆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这个人。 六十二岁。身材中等偏瘦。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深,皮肤有一种常年在室内工作才有的白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内搭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整个人看起来儒雅、内敛、温和。 跟赵东雷那种一眼就能看出野心和霸气的类型完全不同。 郑维邦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氛围微妙地变了。 其他厅局级干部汇报时,在座的人或低头看材料,或偶尔窃窃私语。但郑维邦一站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包括省委书记杨德昌。 不是害怕。是尊重。 或者说,是一种比尊重更复杂的东西。 “各位领导,周联络员。”郑维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玻璃上的。他说话的语速比其他厅局级干部慢了三分之一,但信息密度却高了一倍。 “我汇报工业和能源方面的工作。”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周远帆听到了他从政生涯中最专业的一份工作汇报。 郑维邦从陇原省的能源结构讲起。煤炭占比从十年前的百分之七十八下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二。风电和光伏的装机容量在全国排名第四。油气储量占全国的百分之十一。 然后他讲了矿山安全。 “近三年,我省发生了四起较大的矿山安全事故,造成一百零七人死亡。这个数字是沉痛的。省委省政府对此高度重视,在每一起事故发生后都第一时间组织了全面调查和深入整改。” 他翻了一页材料。 “我这里有详细的整改清单。关停不达标矿山四十七座。淘汰落后产能两千三百万吨。新增安全监测设备一万两千台套。培训持证矿工三万八千人次。” 数据如行云流水。逻辑无懈可击。 如果不是周远帆事先知道这个人的底细,他真的会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官。 汇报结束后,杨德昌做了简短的总结,然后宣布散会。 人们陆续站起来,开始往外走。 这时候,郑维邦绕过会议桌,主动走到了周远帆面前。 他伸出右手。 “小周同志,久仰大名。” 周远帆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郑维邦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长不短。三秒。 “你在汉东和临江做的事情,我们在陇原都有所耳闻。年轻有为啊。欢迎来陇原指导工作。” “郑厅长过誉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谦虚了。”郑维邦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暖、真诚、毫无攻击性。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在夸奖一个晚辈。 然后他从西装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在陇原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需要协调的,随时跟我联系。陇原地方偏远,条件艰苦,但我们陇原人的待客之道还是有的。” 周远帆接过名片。 白色的硬卡纸。上面印着:陇原省能源局局长郑维邦。下面是办公室电话和私人手机号码。 私人手机号码的尾号是8888。 周远帆看到这个号码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半秒。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谢谢郑厅长。以后有问题一定向您请教。” “好好好。”郑维邦又笑了笑,拍了拍周远帆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远帆把那张名片夹进了笔记本里。 他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8888。 这个号码的尾号。 在李德明的内账里,有一个标注为“陇原线·郑”的联络号码。那个号码的尾号也是8888。 李德明的内账是九洲矿业的账本。九洲矿业在临江。而“陇原线·郑”这个标注说明,九洲矿业跟陇原省的某个姓郑的人有过资金往来。 九洲矿业的矿石有一部分是从陇原能源集团采购的。这在内账的采购明细里有记录。 而陇原能源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赵国庆,是郑维邦的心腹。 两条利益链。一条在临江,一条在陇原。在齐家的大网里交汇。 李德明用命换来的那份内账,不仅仅是临江的证据。它还藏着通往陇原的线索。 一个号码。四个8。 就是那把暗钥。 周远帆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后没有做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情。他知道摄像头在看着他。 他打开电视,看了半个小时的新闻联播。然后洗了个澡,上床睡觉。 但在上床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在水流声的掩护下,他拿出了那部加密通讯器。 给苏晓月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查一下临江内账中标注‘陇原线·郑’的联络号码。尾号8888。交叉比对今天拿到的名片号码。如果一致,证据链可以从临江直接延伸到陇原。” 发完之后,他把通讯器藏回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关了水龙头。擦了手。走出卫生间。 一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上午。 苏晓月的回复来了。 “号码比对完成。内账中‘陇原线·郑’的联络号码与郑维邦名片上的私人手机号完全一致。同一个号码。2018年至2023年期间,九洲矿业向该号码关联的账户累计转账一千七百万。转账备注均为‘矿石采购咨询费’。” 一千七百万。 五年。 从临江到陇原的资金管道。 周远帆看完短信,删除了通讯记录。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祁连山。 昨天在会议室里,郑维邦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联系我。” 好的。 他一定会联系的。 只不过,联系的方式可能跟郑维邦想象的不太一样。 周远帆拿起笔记本,翻到夹着名片的那一页。 他用铅笔在名片旁边写了四个字。 第一刀。落了。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下午的时候,方远志来敲门。 “周联络员,今天下午有安排吗?” “有。我想去省档案馆看看材料。” “看什么材料?” “陇原省近十年的生态环境保护报告。” 方远志点了点头。 “好的,我去安排。” 生态环境保护报告。 又是一个跟能源腐败无关的方向。 又是一层烟幕。 但周远帆知道,在生态环境保护报告里,一定藏着矿山开采对生态破坏的数据。而这些数据,会成为他切入矿山安全问题的第二把刀。 第一刀已经落了。 第二刀正在磨。 陇原的这场仗,会比临江更长、更难、更危险。 但他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一张名片。 四个8。 一千七百万。 从临江到陇原的铁链,已经被他找到了第一个环节。 第232章 拆掉的螺栓 到达陇原的第五天。 清晨六点,周远帆被窗外的声音吵醒了。 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像野兽一样咆哮的大风。窗玻璃被吹得嗡嗡作响,窗帘被气流鼓成了一面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片昏黄。 天和地之间没有了界限。漫天的沙尘把太阳完全遮住了,整个凉州市笼罩在一层浓稠的黄雾之中。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沙尘暴来了。 方远志提前说过,十一月到三月,平均每周两到三次。 周远帆穿上衣服,下楼去了招待所的餐厅。餐厅里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其他住客都没有出来。 “周联络员,今天沙尘暴很大,外面走不了。您在房间里休息吧。”服务员说。 周远帆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 然后他打电话给方远志。 “小方,你今天有空吗?” “有空。但今天沙尘暴,不建议出门。” “我想去凉州市郊外的一个地方。红柳沟煤矿。三个月前发生矿难的那个矿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联络员,那个矿区已经封锁了。而且今天这种天气,路上很危险。” “我知道。但沙尘暴天是最好的时机。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 方远志又沉默了三秒。 “好。我开车来接您。二十分钟后到。” 二十分钟后,方远志开着那辆白色越野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周远帆上车的时候,风沙大到几乎睁不开眼。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走吧。” 越野车驶出了凉州市区。 从市区到红柳沟煤矿大约六十公里。平时开车一个小时,但在沙尘暴天气下,能见度极低,方远志只能以三四十公里的时速慢慢开。 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整条国道空荡荡的。两侧的戈壁滩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灰黄色水墨画。 车灯打出去,只能照见前方一小段发白的路面。风卷着砂砾从车身两侧刮过去,发出细密的响声,像有无数只手在铁皮上抓挠。 周远帆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份红柳沟煤矿的公开事故通报。通报只有三页,措辞极其标准:事故原因初步认定为瓦斯异常涌出,引发局部坍塌;善后工作平稳有序;相关责任人员已作内部处理。 没有一个具体责任人的名字。 没有一条真正能解释十七条人命为什么没了的理由。 “小方,你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几年了?” “四年。” “之前在哪?” “在凉州市城关区政府办。干了两年。” “为什么考到省委办公厅?” 方远志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几乎看不清的路面。 “想去一个更高的平台。” “更高的平台能做什么?” 方远志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 红柳沟煤矿的入口出现在了国道的右侧。一条土路通向山谷深处。路口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红柳沟煤矿陇原能源集团有限公司。 旁边还立着一块新一些的告示牌:矿区已关停禁止入内。 方远志把车停在了路口。 “矿区里面应该没有人。关停之后把工人都撤了。但门口可能有看守。” “今天这种天气,看守也在屋里躲着。” 周远帆下了车。风沙扑面而来。他用围巾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矿区里面走。 土路坑坑洼洼,两侧堆满了煤渣和废弃的矿石。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那是矿区的办公区和宿舍区。所有的窗户都关着,门上挂着锁。 继续往前走。 矿井口在山谷的最深处。 这是一个斜井。井口用水泥和钢架搭建,上面搭着一个铁皮棚子。棚子的顶部被风沙吹得咣咣作响。 井口已经被铁链和一道焊死的铁门封住了。铁门上贴着封条:凉州市安监局封。 封条已经被风吹得卷起了边,红色印章被沙尘磨得发白。 旁边还立着一块安全生产宣传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生命至上,安全第一。 牌子底部积着厚厚一层煤灰,像一句被人扔在地上的笑话。 周远帆没有进井口。他在井口周围仔细观察。 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一起矿难。官方的调查报告说是瓦斯爆炸,导致矿井坍塌,十七名矿工遇难。 但周远帆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井口的支撑结构。 斜井口的四根主支撑柱是钢结构的,每根柱子的底部用螺栓固定在水泥基座上。 左侧的两根柱子完好无损。 但右侧的两根柱子底部的螺栓不见了。不是被震松的。螺栓孔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断裂或变形的痕迹。 这意味着螺栓是被人用工具拧掉的。 周远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螺栓孔的内壁。光滑。没有锈迹。 如果螺栓是在矿难之前就已经在位的,那么在爆炸的冲击下,螺栓应该被剪断或者连同底座一起被炸飞。断面会有变形和氧化的痕迹。 但现在螺栓孔是干净的。 只有一种可能:螺栓是在矿难发生之前被人故意拆除的。 拆掉了右侧两根支撑柱的螺栓,整个井口的承重结构就变成了单侧受力。在这种状态下,任何一次轻微的震动都可能导致井口坍塌。 不需要瓦斯爆炸。 只需要拆几颗螺栓。 十七个人,就这么死了。 方远志也蹲了下来。 他伸手想碰那几个空洞,又在半空停住。 “事故报告里没有写这个。”他说。 “当然不会写。” “如果写了,就不是事故了。” “对。”周远帆站起身,看向被铁门封住的黑色井口,“就是谋杀。” 风从斜井深处灌出来,带着煤灰和潮湿的冷意。 那一瞬间,方远志像是听见了井下传来的回声。不是风声,是很多人被堵在黑暗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击钢管的声音。 周远帆站起来,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螺栓孔的特写、支撑柱的全景、井口周围的现场环境。 “走。去安置点。” 从矿区出来,方远志开车带他去了十五公里外的一个安置点。 安置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坐落在国道边上一个荒凉的空地上。板房的屋顶上压着石头和砖块,防止被大风掀掉。 沙尘暴还在继续。但板房里透出了灯光。 周远帆推开了第一间板房的门。 里面住着三户人家。每户用一道布帘隔开。空间狭小,空气浑浊。角落里堆着几袋米面和一些旧衣服。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她看到周远帆和方远志进来,目光里闪过了一丝警惕。 “你们是谁?” “大姐,我是省里来的工作人员。想了解一下矿难遇难者家属的安置情况。” 女人的眼神变了。 “你们是来调查矿难的?” “是来了解情况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了解什么?赔偿金发了二十万。保密协议签了。事情早就结束了。没什么好了解的。” “保密协议是谁让你们签的?” “矿上的人。说签了协议才给钱。不签不给。” “有人想过上访吗?” 女人低下了头。 “老刘家的男人想去省里告。还没出县城就被派出所的人拦回来了。后来矿上的人又来了一趟,说再闹就把赔偿金收回去。” “老刘家的男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上个月就没见过他了。有人说他去了外省打工,也有人说他被矿上的人带走了。” 孩子一直缩在女人怀里,手里攥着一只掉了漆的小铁皮汽车。 周远帆看了一眼。 “这是你爸爸给你买的?” 孩子没有回答,只把小汽车攥得更紧。 女人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爸出事前一天晚上带回来的。说等矿上发了奖金,过年带孩子去凉州城里看电影。结果第二天就没回来。”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领导,我不求你们给我多赔钱。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瓦斯爆炸也好,塌方也好,总得有人把实话告诉我们吧?” 周远帆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会有人说实话的。”他说。 女人看着他,像是想相信,又不敢相信。 他又走访了另外两间板房。情况大同小异。每家都签了保密协议。每家都拿了二十万。没有人敢说话。 从安置点出来的时候,沙尘暴小了一些。能见度恢复到了五十米左右。 方远志开着车,在返回凉州的路上沉默了很久。 快到市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周联络员,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说。” “三年前。陇原能源集团在武威县的一个煤矿发生了第一起矿难。十一个人死了。那是陇原近十年来最严重的矿难。” 他停了一下。 “那十一个人里面,有一个叫方建国。” 周远帆看向他。 “方建国是我父亲。” 车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风沙打在车身上的沙沙声。 “我父亲在那个矿上干了十八年。从二十五岁干到四十三岁。他是老矿工,对矿井的每一条巷道都了如指掌。矿难发生之前一个月,他跟家里人说过,矿井的支撑结构有问题,需要加固。他向矿上反映了,但矿上说没有预算。” 方远志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说过一千遍。 “出事那天早上,他本来可以不上班。”方远志继续说,“我妈发烧,他想带我妈去县医院。后来矿上临时打电话,说井下缺人,让他顶一个班。他吃了两个馒头就走了,临走前还跟我说,让我好好准备公务员考试,别像他一样一辈子钻黑洞。”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矿难发生后,调查组来了。调查了三天就走了。结论是瓦斯爆炸导致巷道坍塌。操作不当。没有人负管理责任。赔了每家十五万。签了保密协议。” 方远志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递给周远帆。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了。画面里是一个穿着蓝色矿工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矿井口前,脸上沾着煤灰,笑得很憨厚。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个子还没完全长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这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拍的。”方远志说,“我爸请了半天假,从井下出来,脸都没洗,就带我去县城照相馆拍照。他说家里终于出了个读书人,以后别再下井。” 周远帆看着照片,没有打断。 “后来事故处理完,矿上把他的遗物还给我们。一个安全帽,一双破手套,一个饭盒,还有半包烟。安全帽上裂了一道口子。矿上的人说,是爆炸冲击造成的。” 方远志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一点笑意。 “可我爸从来不在井下抽烟。他说井下不能有火星,老矿工都懂这个规矩。那半包烟是他揣在外套兜里的,外套平时放在更衣室。所谓爆炸冲击,怎么会把更衣室外套里的烟也算成井下遗物?” 周远帆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从那时候就怀疑事故报告是假的。” “是。”方远志把照片收回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家里还有我妈要照顾。赔偿金只有十五万,我妈拿着那笔钱,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她跟我说,远志,咱们不闹了,闹不过。” 车里安静下来。 风沙拍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一层又一层黄土。 “我听了她的话。”方远志低声说,“表面上听了。” “调查组是谁派的?” “省安监局。局长赵国庆亲自带队。”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赵国庆。郑维邦的铁杆心腹。陇原能源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 他自己的企业出了事,他自己的安监局来调查,然后他自己给自己开了一张无罪证明。 “小方。” “嗯。” “你考省委办公厅,不是为了更高的平台。” 方远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 “对。” “你是为了找真相。” 方远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过了很久。 “周联络员,我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四年。四年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敢查郑维邦的人。一个敢查赵国庆的人。一个敢替那些死在矿井里的矿工说话的人。” 他看了周远帆一眼。 “我等到了。” 周远帆看着窗外逐渐平息的沙尘。 凉州市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中。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方远志为什么会在档案馆里对每一个矿名都那么敏感,为什么会在听见赵国庆三个字时下意识绷紧肩膀。 那不是一个年轻干部的政治嗅觉。 那是一个儿子在给父亲找坟前的路。 “小方,你信我吗?” “信。” “那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只是我的联络员了。你是我在陇原的第一个战友。” 方远志的嘴唇抿了一下。 “好。” 车子驶入了凉州市区。 沙尘暴结束了。 天空重新变得澄澈。祁连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但周远帆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十七条人命。不,一百零七条人命。 他们不是死于瓦斯爆炸。不是死于操作不当。不是死于自然灾害。 他们死于贪婪。 死于一个厅级干部和他的白手套长达三十年的贪婪。 而周远帆,要替他们讨回这笔血债。 不管代价是什么。 第233章 档案里的幽灵 到达陇原的第七天。 上午九点,方远志开车送周远帆去了省档案馆。 陇原省档案馆在凉州市文化路的尽头,一栋灰色的四层小楼,门口两棵老槐树被西北的干风吹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枯枝朝天伸着,像干裂的手指。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周远帆的证件,立刻站了起来。 “周联络员,您好。请问您需要调阅哪方面的档案?” “生态环境保护类。重点看近十年的矿山地质环境恢复治理年度报告。”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这类档案很少有人查。别说巡视组的人了,就是省里的干部,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翻这些东西。 “好的,请稍等。我帮您调出来。” 二十分钟后,周远帆坐在了档案馆三楼的阅览室里。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十二个档案盒。每个盒子里装着厚厚的一摞文件,封面上盖着省环保厅和省自然资源厅的公章。 方远志坐在旁边帮他整理资料,按照年份排序。 “周联络员,这些报告大部分是例行公事。每年的矿山地质环境恢复治理情况汇总,各市的上报数据,省里的抽查结果。内容很枯燥。” “枯燥的东西里面,往往藏着最重要的秘密。” 周远帆翻开了第一个档案盒。 2014年的报告。正常。 2015年的报告。正常。 2016年。2017年。2018年。 周远帆一页一页地看,方远志在旁边帮他做标记。 两个人整整看了三个小时。 方远志有些坐不住了。 “周联络员,到目前为止都是常规内容。您在找什么?” “找异常。”周远帆头也没抬,“正常的东西不需要看。我要找的是不正常的东西。比如数据前后矛盾的地方,比如某一年突然消失的某个矿山名称,比如附件清单上列了十份材料但实际只装了九份。” 方远志愣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面前的文件,目光变得认真了许多。 十一点四十五分。 周远帆翻到了2020年的报告。 这份报告比前几年的都要厚。有将近三百页。正文部分中规中矩,但周远帆注意到了附件清单。 附件一共有十八份。 他从后面的附件袋里一份一份地抽出来核对。 第一份到第十五份,齐了。 第十六份,齐了。 第十七份。 周远帆停了下来。 附件清单上标注的第十七份材料是:省地质勘查院关于红柳沟煤矿地质灾害风险评估报告(2019年度)。 他把这份报告抽了出来。 薄薄的几页纸。封面上盖着陇原省地质勘查院的公章。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2019年7月,省地质勘查院对红柳沟煤矿进行了例行的地质灾害风险评估。结论是:该矿区位于祁连山北麓断裂带边缘,地质构造复杂,存在采空区塌陷和地面沉降的高风险。 评估建议栏里写着一行印刷体的字:建议暂停开采,进行地质加固后再行评估。 但在这行字的旁边,有人用红色的签字笔划了一道横线,把建议停采的内容整行划掉了。 划线的旁边,有六个手写的字。 继续开采,不报。 周远帆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字迹苍劲有力,运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写这六个字的人,不是在做一个行政批示。他是在用六个字,判了一百多条人命的死刑。 “小方。你过来看。” 方远志凑过来。 看到那六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继续开采,不报。”他低声念出来,声音发紧,“这是谁写的?” “没有署名。但这份报告的原始接收部门是省政府办公厅,转呈分管工业和能源的副省长批阅。” 方远志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是说,这六个字,是郑维邦写的?” “我没说。”周远帆把报告放回桌面,“但我需要确认。你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四年,有没有见过郑厅长的亲笔批示?” 方远志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见过。2022年省政府关于陇原能源集团上市事宜的批复文件,郑厅长在文件首页做过亲笔批注。那份文件应该还在省政府办公厅的档案室里。” “那份文件的批注字迹,跟这六个字像不像?” 方远志低头又看了看那六个字。 “像。”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很像。但我不是笔迹鉴定专家,我说了不算。” “不需要你说了算。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想办法拿到那份上市批复文件的复印件。不需要原件,复印件就够了。但要清晰,能看清字迹的那种。” 方远志点了点头。 “我来想办法。” 周远帆把那份地质勘查院的报告小心地放回了附件袋里,然后继续翻看第十八份附件。 第十八份附件是一份各市矿山安全评估报告的汇总表。表格里列出了全省一百二十多座矿山的安全评估结果。 周远帆扫了一眼评估机构那一栏。 一百二十多座矿山,涉及的评估机构有十几家。这是正常的,不同矿山由不同的第三方机构进行评估。 但有七座矿山的评估机构是同一家。 恒安检测技术有限公司。 周远帆用笔在纸上记下了这七座矿山的名称。 红柳沟煤矿。金塔沟煤矿。青石岭铜矿。北山铁矿。马鬃山稀土矿。敦煌风电场附属矿区。河西走廊光伏附属矿区。 七座矿山。全部隶属于陇原能源集团。 全部由恒安检测出具安全评估报告。 “小方。”周远帆抬起头,“恒安检测这家公司,你知道吗?” 方远志的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在陇原做矿山安全评估的圈子里,恒安检测是一家很特殊的公司。别的评估机构接活都要竞标,恒安不用。只要是陇原能源集团的矿山,评估合同直接给恒安,不走招标程序。” “你知道恒安检测的法人代表是谁吗?” 方远志沉默了几秒。 “我查过。叫刘淑芬。” “刘淑芬是谁?” “赵国庆的老婆。” 阅览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笔放在了桌上。 赵国庆,陇原能源集团实际控制人,省安监局局长。 他的老婆开了一家安全评估公司。 他自己的矿山由他老婆来评估。 他自己的安监局来验收评估结果。 自己出题,自己答题,自己批卷,自己给自己打满分。 “这条线你查了多久?”周远帆问。 “两年。”方远志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恒安检测的工商登记信息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查到。但没有人查。或者说,查到了也没有人敢动。因为赵国庆是郑厅长的人。动赵国庆,就是动郑厅长。在陇原,没有人敢。” “你敢。” 方远志没说话。 “你在省委办公厅潜伏了四年,就是为了收集这些信息。” “不仅仅是恒安检测。”方远志抬起头,看着周远帆,“赵国庆和郑厅长之间的关系,比外界看到的更深。赵国庆不只是郑厅长的心腹。他是郑厅长在商界的代理人。陇原能源集团表面上是国有控股企业,但实际上,核心矿权和利润全部流向了赵国庆个人控制的壳公司。而这些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我一直没有查到。” “你查不到,是因为最终受益人不在国内。” 方远志一怔。 “你怎么知道?” “临江的内账告诉我的。”周远帆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陇原能源集团的利润,通过赵国庆的壳公司,流向了齐家的核心账户。这是向上输送。而齐家的回流资金,通过地下钱庄,进入了郑维邦控制的另一批壳公司。这是向下分润。两条资金管道,一上一下,形成了一个闭环。” 方远志盯着那个关系图,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郑厅长不只是赵国庆的靠山。他自己也在直接分钱。” “不只是分钱。”周远帆在关系图的最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了一个问号。“这些壳公司最终的受益人,很可能就是郑维邦的家族成员。资金链的终点不在国内,而是在境外。” 方远志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凉州冬天的阳光穿过灰蒙蒙的天空,照进了阅览室。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旋转。 “周联络员。” “嗯。” “我父亲死的那起矿难,恒安检测在矿难发生前三个月刚做过安全评估。评估结论是:安全达标,可以继续生产。” 周远帆没有说话。 “三个月后,十一个人死在了那条巷道里。我父亲的遗体被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矿上发的工作服。胸口的位置印着四个字:安全第一。” 方远志的声音没有抖。但他的眼眶红了。 “三年了。这些东西就在档案馆里放着。从来没有人翻过。” 周远帆站起来,走到他身旁。 “不是没有人翻。是翻了也没有人敢动。” 他伸出手,把那份地质勘查院的报告拿了起来。 “现在,我来动。” 下午两点。 两个人从档案馆里出来。 周远帆带走了三样东西的复印件:地质勘查院的红柳沟煤矿风险评估报告,带有那六个字手写批注的那一页;恒安检测技术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以及全省矿山安全评估汇总表中恒安检测承揽七座矿山评估的那几行数据。 方远志开着车,沿着文化路往省委招待所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周远帆说:“不回招待所。去你说的那个安全的地方。” 方远志点了点头,拐上了另一条路。 车子在凉州市的老城区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条狭窄的胡同里。胡同尽头有一个小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枣树。 “这是我在凉州租的房子。不在我名下,用的是我一个表哥的身份证。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两个人进了院子。 方远志锁上了大门。 周远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那三份复印件铺在了石桌上。 “小方,这三份东西加在一起,已经可以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了。” 他用手指点着资料。 “第一,省地质勘查院明确标注了红柳沟煤矿存在高风险,建议停采。这是科学依据。第二,这份建议被手写批注否决了,继续开采,不报。这是行政命令。第三,负责安全评估的恒安检测是赵国庆妻子的公司,评估结果必然是走过场。这是执行黑幕。” “三个环节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因果链:明知有风险,强行下令开采,安排自己人伪造安全评估,最终导致一百零七人死亡。” 方远志听着,双手攥成了拳头。 “但是。”周远帆话锋一转,“光有这些还不够。” “还缺什么?” “缺一个关键的闭环。那六个字的手写批注没有署名。虽然我们高度怀疑是郑维邦的笔迹,但怀疑不是证据。要让这条证据链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必须做笔迹鉴定。” “在陇原做?” “不行。”周远帆摇了摇头,“陇原省公安厅的刑侦技术部门在赵国庆的势力范围内。如果我们在陇原做笔迹鉴定,消息半天之内就会传到郑维邦耳朵里。” “那怎么办?” “送到省外去。”周远帆看着方远志,“你能帮我把这份复印件安全地送出陇原吗?” 方远志想了想。 “能。我在汉东省的省会金陵有一个大学同学,在省公安厅刑侦技术中心工作。笔迹鉴定是他的专业。” “好。但不能用快递,不能用任何可以被追踪的方式。必须人肉带出去。” “我明白。我找个借口请两天假,亲自去金陵送。” 周远帆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出了加密通讯器,给苏晓月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刀已经磨好了。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恒安检测技术有限公司的完整工商档案,包括历年的财务审计报告。重点关注它和陇原能源集团之间的合同金额。另外,查一下赵国庆的妻子刘淑芬名下还有没有其他公司。” 发完消息,他关掉了通讯器。 抬头看了看凉州冬天灰白色的天空。 第一刀,名片上的8888号码,已经落了。 第二刀,档案里的幽灵,正在出鞘。 而第三刀,还在暗处磨着。 那把刀的名字叫寰宇时代。 五十亿的诱饵,正在路上。 第234章 镜头后的眼睛 到达陇原的第十天。 周远帆没有急着动。 档案馆里带出来的三份复印件,像三块烧红的铁,安静地躺在他行李箱最底层的夹板里。 红柳沟煤矿地质灾害风险评估报告。 恒安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工商登记信息。 陇原能源集团七座矿山安全评估汇总表。 每一份都很轻。 但每一份下面都压着人命。 上午八点半,省委招待所的服务员敲门送早餐。 一碗小米粥,两个花卷,一碟咸菜。 周远帆开门的时候,服务员低着头,把餐盘放到门口的小推车上。 “周联络员,早餐。” “谢谢。” 门关上后,周远帆没有立刻吃饭。 他站在门后,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慢慢转身,看向书桌上方那个极不起眼的黑点。 针孔摄像头。 他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它。 另一个在床头灯的金属底座里。 十天过去,这两只眼睛一直安静地盯着他。 吃饭。看材料。写工作日志。接电话。睡觉。 它们看见了一个规矩、谨慎、甚至有些无聊的巡视联络员。 这正是周远帆想让它们看见的。 他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随后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昨晚写好的文档。 标题是:《陇原省基层党建与易地搬迁后续帮扶情况调研计划》。 文档里列了三条路线。 第一条,凉州市城关区东郊安置点。 第二条,河西县脱贫产业园。 第三条,祁北新区生态修复示范带。 三条路线都很漂亮。 漂亮到没有任何杀伤力。 周远帆把文档打印出来,故意放在书桌正中间,然后拿起红笔,在第一条路线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写下几个字。 “明日重点走城关区东郊安置点。” 写完,他没有收起来。 他让那张纸摊在桌上,摊在摄像头能看清的位置。 十分钟后,他换上外套,拿着一份正式报告出了门。 报告一共十二页。 措辞精准,结构严谨,每一段都经过反复打磨。 脱贫攻坚。基层党建。生态环境。乡村振兴。 四个方向。 没有一个跟能源沾边。 上午十点。 周远帆把报告送到了省委书记杨德昌办公室。 杨德昌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小周同志,报告写得很扎实。看得出来你这十天跑了不少地方。” “杨书记,陇原的干部队伍整体素质很高,基层工作也务实。这是我到任以来最直观的感受。” 杨德昌笑了笑。 “你太客气了。陇原的问题也不少。你们巡视组愿意肯定成绩,我们欢迎,但该指出的问题,也不要替我们遮着。” “实事求是。” 周远帆说得很平稳。 他没有提红柳沟。 没有提恒安检测。 没有提赵国庆。 更没有提郑维邦。 从杨德昌办公室出来后,他在走廊里遇到了郑维邦的秘书小李。 小李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周联络员,早上好。” “小李,早。” “您这是刚从杨书记办公室出来?” “嗯。交第一阶段报告。” 小李扶了扶眼镜,笑得很客气。 “这几天辛苦了。我们郑厅长还说,周联络员到陇原以后很低调,跑基层跑得很扎实。” “郑厅长过奖了。我只是做分内的事。” 两个人擦肩而过。 周远帆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小李会把这句话带回去。 下午四点,方远志来了。 他没有上楼。 而是把车停在省委招待所后门外的一条辅路上,给周远帆发了一条短信。 “有尾巴。” 周远帆看到短信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立刻下楼。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修改那份调研计划。 这一次,他把第二天的路线又重读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忘记一样,低声念了出来。 “城关区东郊安置点,上午九点。” 声音不大。 但足够房间里的那只耳朵听见。 十分钟后,他关电脑,下楼。 方远志开的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桑塔纳。 周远帆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车子没有立刻发动。 方远志看着后视镜,低声说:“后面那辆白色捷达,从你出招待所就跟着。车牌是凉A7K32。不是省委的车,也不是公安系统常见牌照。” “民间牌照?” “像是租来的。” “开车。” 桑塔纳缓缓驶出辅路,汇入主干道。 白色捷达隔了两辆车跟了上来。 方远志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 “周联络员,要不要甩掉?” “不用。让他跟。” “去哪?” “城关区东郊安置点。” 方远志愣了一下。 “真去?” “真去。” 周远帆把安全带扣好,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辆若即若离的白色捷达上。 “越是假的东西,越容易让人怀疑。真东西摆在他们眼前,他们反而会放心。” 方远志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周远帆不是在躲那双眼睛,而是在牵着那双眼睛走。 桑塔纳一路向东。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城关区东郊的易地搬迁安置点外。 这是一个新建的小区。楼房刷着浅黄色外墙,门口挂着红色横幅: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 街道办的干部早就等在门口。 看见周远帆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周联络员,欢迎欢迎。我们接到通知,说您今天下午可能过来看看,没想到您真来了。” 周远帆看了方远志一眼。 方远志的脸色微微变了。 接到通知。 他没有通知过街道办。 周远帆也没有。 那张摊在招待所书桌上的调研计划,上午才写了“明日重点走城关区东郊安置点”。 下午,这里已经有人提前等着。 镜头后面的人,不只是看。 还在传。 周远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跟街道办干部握手,走进安置小区,看了党群服务中心,看了就业帮扶台账,又入户走访了两户搬迁群众。 他问的问题很细。 老人慢性病报销比例。孩子上学距离。公益岗位工资发放时间。冬季取暖补贴有没有到账。 每一个问题都是真问题。 每一个问题又都不是他真正要查的问题。 白色捷达停在小区外面。 车里的人没有下来。 两个小时后,调研结束。 街道办干部把周远帆送到车边,满脸堆笑。 “周联络员,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补充的?” “暂时没有。基层工作做得不错。” “谢谢领导肯定。” 周远帆上了车。 桑塔纳驶离安置点。 方远志开出去一公里后,低声说:“捷达还在后面。” “让他再跟十分钟。” “然后呢?” “去祁北新区生态修复示范带。” 方远志终于明白了。 “您是在喂他们假线。” “不是假线。”周远帆看着窗外,“这些地方也该看。只是他们以为我只看这些。” 傍晚六点半。 周远帆回到招待所。 白色捷达没有再跟进来。 他上楼,刷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天的调研记录摊开在桌上。 他写得很认真。 一页接着一页。 摄像头看着。 他也让它看着。 晚上九点,房间里灯还亮着。 周远帆拿起手机,拨通了方远志的电话。 “小方,明天上午我继续去城关区。你不用陪我。” “明白。” “那件事,你今晚就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方远志压低声音。 “去金陵?” “嗯。带上那份批示复印件和红柳沟报告复印件。不要走机场。坐夜班火车,先到西安,再转金陵。全程买临时票,不用单位证明,不刷公务卡。” “我知道。” “到了金陵以后,直接找你同学。笔迹鉴定走私人委托预检,不进陇原任何系统。结果出来后,先发给秦正国的安全邮箱,再由他转我。” “明白。” 周远帆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而是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明天的公开行程。 “上午:城关区东郊安置点二次走访。下午:祁北新区生态修复示范带。晚上:整理基层党建专项报告。” 写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十几秒。 又暗下去。 夜里十点四十。 方远志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从凉州火车站最偏僻的西进站口进了站。 包里没有任何显眼的东西。 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旧杂志,一袋馕饼。 真正重要的东西,被他用防水袋包好,贴在帆布包内衬和底板之间。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疼。 进站口前有两名铁路公安在查身份证。 方远志排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像一个赶夜车回老家的普通年轻人。轮到他的时候,他把身份证递过去,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铁路公安扫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帆布包。 “包里什么东西?” “衣服,书,还有点吃的。” “打开。” 方远志的手指停顿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把帆布包拉链拉开。 最上面是一件旧毛衣,下面压着一本《西北旅游地图》,旁边是一袋已经凉透的馕饼。铁路公安伸手翻了两下,没有翻到底板。 “去哪?” “西安。” “干什么?” “看同学。” 铁路公安把身份证还给他。 “走吧。” 方远志接过证件,重新拉好包链,转身往候车大厅走。 直到进了大厅,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他没有直接去检票口,而是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两分钟,借着镜子看身后有没有人跟进来。 没有。 只有几个裹着棉衣的旅客,抱着行李打盹。 方远志这才走向站台。 这是周远帆交代过的第二层烟幕。 不要像逃跑。 不要像送证据。 越重要的东西,越要用最普通的方式带出去。 临走前,周远帆只对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不要联系我。” “第二,不要相信任何临时出现的熟人。” “第三,如果有人在车站拦你,你就说去西安看同学,什么都不要解释。” 方远志当时问:“如果他们要搜到底呢?” 周远帆说:“那你就让他们搜。真正危险的,不是他们翻出东西,而是你先露出害怕。”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夜班火车轰隆隆进站,车身上落满了灰。 方远志跟着人群上车,在硬座车厢最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后,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列车启动的那一刻,他看见窗外的凉州站牌慢慢向后退去。 红柳沟。 恒安检测。 继续开采,不报。 那些字,那些名字,那些死在矿井下的人,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 三年了。 这一次,他终于把证据带出了陇原。 但这还不是胜利。 证据离开陇原,只是第一步。 它要先到西安,再换乘去金陵。到金陵后,方远志不能直接去省公安厅刑侦技术中心,而要先在老城区一家照相馆和大学同学碰头。那家照相馆是同学父亲开的,后面有一间暗房,能临时扫描复印件,做第一轮高清留存。 原件复印件会继续由方远志随身带着。 电子扫描件则会通过加密邮件转给秦正国。 这样即使方远志在返程路上出事,证据也不会重新消失。 周远帆把每一步都算得很细。 细到方远志有些害怕。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周远帆不是不怕郑维邦,而是已经把最坏的情况都摆在了棋盘上。 同一时间,省委招待所里。 周远帆仍旧坐在书桌前。 他打开电脑,写下当天工作日志的最后一行。 “今日调研城关区东郊安置点,基层干部作风总体扎实,群众反映较好。下一步拟继续关注易地搬迁后续帮扶和生态修复政策落实情况。” 保存。 关机。 他起身去洗漱。 经过书桌时,他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那个针孔黑点。 他忽然笑了笑。 很淡。 几乎看不出来。 这座招待所里有两只眼睛。 郑维邦以为那是他放在周远帆身上的眼睛。 但从今天开始,那两只眼睛变成了周远帆递给他的两面镜子。 镜子里有什么,他就会看见什么。 而真正的刀,已经趁夜出了城。 第二天上午八点。 郑维邦办公室。 小李把一份简报放到桌上。 “郑厅长,周远帆昨天去了城关区东郊安置点和祁北新区生态修复示范带。今天上午还要去城关区二次走访。看起来,他下一阶段还是盯基层党建和搬迁帮扶。” 郑维邦翻了两页。 简报写得很细。 走访对象。提问内容。停留时间。甚至连周远帆在党群服务中心看了哪几本台账,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后,把简报放到一旁。 “这个年轻人,看来比传闻里稳重。” 小李问:“那能源口这边,还需要继续盯吗?” 郑维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盯着。但不用太紧。太紧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明白。” 小李退出办公室。 郑维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周远帆。 临江的事,可能确实只是运气。 一个年轻干部,靠着中央巡视组的身份,撞上赵东雷那种地方土皇帝的破绽,赢了一局。 但陇原不是临江。 陇原的水更深,也更冷。 郑维邦喝了一口茶。 茶香很淡。 他没有再想周远帆。 而此刻,开往西安方向的夜班火车已经穿过河西走廊,驶入苍茫的戈壁深处。 方远志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 包底夹层里,六个字正在离陇原越来越远。 继续开采,不报。 这六个字一旦被确认属于郑维邦。 凉州这片看似坚硬的土地,就会裂开第一道缝。 第235章 凉州夜话 到达陇原的第十五天。 苏晓月来了。 她是下午四点的航班,从金陵飞凉州,中间在西安转了一次机。方远志去金陵送笔迹鉴定材料还没回来,周远帆自己开着越野车去机场接的人。 苏晓月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凉州机场的风很大。她一出门就被吹得眯起了眼睛。 周远帆从车里下来,走过去帮她提行李箱。 “路上辛苦了。” 苏晓月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瘦了。” “没有。” “瘦了。脸颊都凹下去了。是不是又吃泡面?” “招待所的伙食还行。” “骗人。” 两个人上了车。 周远帆没有往省委招待所的方向开。他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往凉州市西郊的方向走。 “不去招待所?”苏晓月问。 “不去。招待所有眼睛。你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方远志安排的?” “嗯。一个民宿。在老城区西边的一条巷子里。房东是方远志的远房亲戚,常年不在家,把房子租给他了。没有登记,没有监控。” 苏晓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在凉州市的老城区里拐了十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巷子两边是土黄色的夯土墙,头顶的天空被两排屋檐挤成了一条蓝色的缝。 民宿是一座典型的西北小院。进门一道影壁墙,绕过去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砖,角落种着一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正房三间,厢房两间。 “条件简陋。”周远帆说。 “比临江的那个安全屋好多了。”苏晓月放下行李箱,环顾了一圈院子。“至少有院子。临江那个安全屋连窗户都不敢开。” 周远帆帮她把行李搬进了正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枯的仙人掌。 墙角还有一只老式铁皮火炉,炉膛里残着一点冷灰。周远帆蹲下去拨了拨,确认烟道通畅,又把方远志提前备好的蜂窝煤搬到门后。 “晚上会冷。”他说,“凉州的冷跟江南不一样,风能从墙缝里钻进来。” 苏晓月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风沙都落在了他身上。他说话还是平稳,动作却比从前更沉默,像是把所有疲惫都压进了骨头里。 苏晓月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正事先说。” 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了一摞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我在汉东这一个月的成果。临江内账中涉及陇原的完整资金流向分析。” 周远帆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图上画着一条复杂的资金管道。起点是陇原能源集团,终点是齐家的核心账户。中间经过了六个中间账户,分布在四个不同的城市。 “你之前查到的1700万,只是这条管道上最浅的一层。”苏晓月指着图上的节点说,“这1700万是九洲矿业以矿石采购咨询费的名义打给郑维邦那个8888号码关联账户的。但这个账户不是终点,只是一个中转站。” “钱去了哪?” “我一笔一笔地追。从8888号码关联的那个账户出发,资金分成了三股。第一股,大约六百万,通过一家凉州本地的贸易公司转了两手,最终进入了齐家在闽海的一个离岸账户。这是向上输送。” “第二股?” “第二股,大约五百万,通过地下钱庄回流到了陇原。接收方是一家叫鑫达矿业的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在凉州市城关区,法人代表叫赵国庆。” “赵国庆的另一家壳公司。” “对。但这不是最关键的。”苏晓月翻到了下一页,“最关键的是第三股。剩下的六百万,去向不明。我在国内的银行系统里追不到了。” “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出境了。”苏晓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通过秦正国的渠道,拿到了一份外汇管理局的协查回复。这六百万通过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公司,以境外投资的名义汇出了龙国。那家新加坡公司叫明远国际控股。” 明远。 周远帆的眼睛眯了一下。 “郑明远。郑维邦的大儿子。” 苏晓月点了点头。 “我查了明远国际控股的公开信息。这家公司2017年在新加坡注册,注册资本一百万新币。主营业务是矿产资源投资和能源咨询。公司的唯一董事和实际受益人是一个持龙国护照的自然人,名字叫郑明远。”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条完整的资金链,从陇原的矿山开始,经过九洲矿业的洗白,通过地下钱庄和离岸公司的中转,最终流向了郑维邦儿子在新加坡的个人公司。 利益输送。跨境洗钱。受贿。挪用公款。 每一项都是重罪。 “还有更多。”苏晓月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了一份材料。“这是我通过银行系统协查追踪到的更深层数据。1700万只是九洲矿业这一条通道上的金额。实际上,从2015年到2023年,通过至少六个不同的中间账户,从陇原能源集团流向齐家核心账户的资金总额超过八千万。” “八千万。” “八千万。而且这只是我能追踪到的银行转账部分。如果算上地下钱庄和现金交易,实际数字可能翻倍。” 周远帆睁开眼睛,看着苏晓月。 “你在汉东一个月,就查出了这些?” “不只是一个月。临江内账的数据我在临江就已经开始分析了。回到汉东之后,利用省纪委的协查权限,把银行系统的数据调出来做了交叉比对。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情。 但周远帆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黑眼圈。 “你太拼了。” “不拼怎么办。”苏晓月把文件整理好,放回了文件袋里。“时间不等人。”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不是好消息。” “说。” “我在汉东的时候,通过秦正国的情报渠道得知了一个情况。齐家在临江事件之后,虽然切割了赵东雷,但并没有放弃陇原。” “这个我预料到了。陇原的能源利益比临江大得多。他们不会轻易放手。” “但我没有预料到的是,齐家已经派人来了。” 周远帆的表情变了。 “谁?” “一个叫沈放的人。对外的身份是京城华鼎资本的高级合伙人。但根据秦正国的情报,沈放是齐家的核心幕僚之一。他上周已经到了凉州。” 周远帆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凉州老城区低矮的天际线。夕阳正在祁连山的方向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沈放来陇原做什么?” “两个可能。第一,齐家对郑维邦不放心了。临江的失败让他们意识到,地方上的白手套靠不住。他们派沈放来盯着郑维邦,确保陇原这条线不会出问题。” “第二个可能?” “第二,齐家已经察觉到你在陇原的真实目的。沈放不是来盯郑维邦的,是来盯你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枣树的枯枝在晚风中轻轻摇动。 “不管是哪种情况,”周远帆转过身,“沈放的出现都改变了棋局的格局。之前我面对的只是郑维邦和赵国庆的地方势力。现在,齐家亲自下场了。” “所以秦正国让我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加快进度。不要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周远帆沉默了一会儿。 “加快进度。说得轻松。笔迹鉴定的结果还没回来。寰宇时代的考察团下周才到。资金链的证据虽然拿到了,但要形成完整的起诉材料还需要时间。” “所以你需要多一双手。”苏晓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来了。不只是送材料。” “你的身份?” “省纪委跨省协作调查员。秦正国通过中央纪委的渠道安排的。这个身份可以让我合法地在陇原展开协助调查,不需要通过陇原本地的纪检系统。” 周远帆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临江就帮他打开了九洲矿业内账的大门。在汉东一个月,又独自追出了八千万的资金链。现在她又跟到了陇原。 “你不怕?” 苏晓月笑了一下。 “怕什么?” “陇原比临江危险得多。郑维邦是正厅级别的对手,赵国庆手上沾着一百多条人命的血债。现在又多了一个齐家的人。你一个人在这里,如果被发现了身份,后果比临江更严重。”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你怕不怕?” 周远帆没有说话。 “你不怕,我就不怕。”苏晓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再说了,你一个人在陇原已经半个月了。有方远志帮忙,但方远志只是一个省委办公厅的小处长,能做的有限。你需要一个在资金追踪和纪检业务上更专业的人。那就是我。” 周远帆看了她几秒。 “好。但你不住招待所。不参加任何官方活动。不跟陇原本地的任何纪检干部接触。你的存在,只有我和方远志知道。” “明白。” “还有。下周寰宇时代的考察团到的时候,你以财务顾问的身份加入。在商务谈判的过程中,重点盯赵国庆。他如果在谈判桌上提出任何涉及利益输送的条件,你第一时间记录。” “这个我最擅长。” 两个人把正事谈完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凉州的冬夜来得很快。下午五点半,太阳就落到了祁连山后面,六点钟天就彻底黑了。 苏晓月在院子里的小厨房找到了一些食材。米、面、几个土豆、两根胡萝卜、一包挂面。 她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你坐着。我来。” 周远帆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这个场景跟临江的那个夜晚很像。苏晓月在灶台前忙碌,他站在旁边。只不过地点从临江的安全屋换成了凉州的小院子。 “土豆炖胡萝卜,外加一碗挂面。将就一下。” “够了。”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吃饭。 院子里没有路灯,只有正房的窗户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的光。 但头顶的星星亮得惊人。 苏晓月吃了两口面,抬头看了看天。 “陇原的星星真多。” “因为这里远离人间烟火。没有光污染。” “在金陵的时候根本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就连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筷子,头微微靠在了他的肩上。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们来这里看星星。不谈工作,只看星星。” 周远帆没有动。 他能感受到她肩膀传来的温度。在凉州零下十五度的冬夜里,这个温度让人觉得,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值得拼命保护的。 “好。”他说。“等结束了。” 苏晓月轻声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等结束了。可是永远都结束不了。汉东结束了有临江,临江结束了有陇原,陇原结束了还有闽海。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停下来?” 周远帆看着满天的星星。 “齐家清干净的那一天。” “齐家清干净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苏晓月没有再追问。 她把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面凉了。” “凉了也好吃。” 两个人把饭吃完,收拾了碗筷。 苏晓月在正房里铺好了床。 周远帆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星星。 然后他走到院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锁。 从明天开始,战斗进入加速模式。 三条线要同时跑起来。 第一条线,方远志送去金陵的笔迹鉴定,预计五到七天出结果。 第二条线,寰宇时代的考察团下周抵达,苏晓月以财务顾问身份潜入。 第三条线,苏晓月带来的八千万资金链证据,需要进一步完善,形成可以递交中央纪委的完整材料。 还有一条新的暗线。 沈放。齐家的人。华鼎资本。 这条线的出现让整盘棋变得更加复杂。 但复杂不是坏事。 线索越多,漏洞就越多。 齐家派沈放来盯场,说明他们紧张了。紧张的人容易犯错。 周远帆锁好院门,回到了院子里。 凉州的夜空无比辽阔。银河从东南方向横跨到西北方向,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明天开始,不再是暗中摸索了。 该亮刀了。 第236章 第236章 双面赵国庆 到达陇原的第十九天。 寰宇时代的商务考察团到了。 一行四个人。商务总监张铭带队,另外两个是寰宇时代能源事业部的项目经理和技术工程师。第四个人,是以寰宇时代外聘财务顾问身份出现的苏晓月。 苏晓月换了一个造型。把长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专业,跟她在纪委系统工作时的气质完全不同。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谁也不会把她跟省纪委联系起来。 考察团抵达凉州的当天下午,省发改委组织了一场简短的欢迎座谈会。 会议室在省政府大楼的四楼。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分别坐着省里的对接人员和寰宇时代的考察团。 省发改委主任坐在主位上致了欢迎辞。 然后,郑维邦出场了。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五分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内搭白色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党徽。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张总监,欢迎来陇原。”郑维邦主动跟张铭握了手。“寰宇时代是龙国商界的标杆企业。能来陇原考察投资,是陇原的荣幸。” 张铭是林雪霜精心挑选的人。四十五岁,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郑厅长太客气了。陇原的太阳能资源在全国排名前三,光照条件得天独厚。我们来,是看中了陇原的自然禀赋。” “好好好。”郑维邦笑着点头,“陇原别的不多,阳光管够。你们选陇原,选对了。” 座谈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省发改委介绍了陇原的投资环境和优惠政策。寰宇时代的团队介绍了项目的初步规划,包括拟建光伏电站的装机容量、选址方向和预计投资规模。 当张铭提到投资规模的时候,他有意放慢了语速。 “初步意向是二十亿。但如果合作顺利,后续可以追加到五十亿,甚至更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郑维邦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 “五十亿。”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张总监,这个规模可以支撑一个大型的光伏产业基地了。” “是的。我们的想法是,如果第一期合作顺利,后续可以把陇原打造成寰宇时代在西北地区的能源战略基地。” 郑维邦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我亲自来抓。土地审批、电网接入、环评手续,所有涉及省级层面的审批,我来协调。保证给寰宇时代最高效的服务。” 座谈会结束后,郑维邦没有马上离开。他把张铭拉到了走廊的一角,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总监,明天上午,我安排你们去凉州市西郊的光伏试验区实地考察。下午,我想请你们跟陇原能源集团的赵总见个面。赵总在本地的能源行业深耕了二十多年,对土地和电网的情况非常熟悉。你们合作,一定能事半功倍。” 张铭笑着说:“好的,听郑厅长安排。” 周远帆全程没有出现在座谈会上。 他以巡视联络员的身份,此刻应该在省委招待所写工作日志,跟寰宇时代的商务考察没有任何交集。 但他通过苏晓月的实时汇报,掌握了座谈会上的每一个细节。 当天晚上,在老城区的安全民宿里,苏晓月向他做了详细的汇报。 “郑维邦的态度比我预想的更积极。他不仅主动请缨对接,还把赵国庆推了出来。明天下午就安排我们跟赵国庆见面。” “赵国庆会以什么身份出席?” “陇原能源集团总经理。” “不是省安监局局长?” “不是。他在这种商务场合从来不用官方身份。对外一律以企业家的面目示人。”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 “一个人两张脸。在省政府大楼里他是省安监局局长,负责全省矿山安全监管。出了省政府大楼,他是陇原能源集团总经理,控制着全省百分之七十的矿山开采权。左手监管,右手经营。自己管自己。” “明天跟他见面的时候,我重点盯什么?” “盯他的嘴。赵国庆这种人,跟政府打了一辈子交道,在正式场合说话滴水不漏。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站着郑维邦。郑维邦把他推出来跟寰宇时代谈合作,本身就说明他们想从这个项目里捞好处。赵国庆在正式的会谈里不会说什么出格的话,但他一定会找机会跟考察团的人单独聊。那个时候,才是他真正开口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我要创造一个让他开口的机会?” “不用创造。郑维邦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明天下午的会谈之后,晚上一定会有一顿饭。饭桌上喝了酒,气氛放松了,赵国庆自然会开口。你要做的就是把他说的每一句话记住。” 苏晓月点了点头。 “明白了。” 第二天。 上午,考察团在郑维邦的陪同下去了凉州市西郊的光伏试验区。 试验区位于一片戈壁滩上。几千亩的光伏板在阳光下反射着蓝色的光,像一片人造的湖泊。 张铭在现场做了详细的考察记录。光照强度、地形地貌、土质条件、距离最近变电站的距离,所有的数据都一丝不苟地记了下来。 郑维邦全程陪同,对每一个技术问题都给出了详尽的回答。他甚至现场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省电力公司的总经理,确认了电网接入的技术方案;另一个打给省自然资源厅的厅长,确认了土地审批的时间节点。 效率极高。姿态极好。 张铭在私下跟苏晓月说了一句话:“这个郑厅长,做事比很多省级领导都利索。” 苏晓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下午两点。 省政府大楼对面的一栋商务写字楼。 陇原能源集团的会议室。 赵国庆出现了。 五十五岁。矮胖身材,圆脸,头发稀疏,梳了一个油光锃亮的偏分。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劳力士。 整个人的气质跟郑维邦完全不同。 郑维邦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湖水。赵国庆是那种横冲直撞的野猪。 “欢迎欢迎!”赵国庆大步走过来,跟张铭握手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张铭的手捏得咔咔响。“张总监,久仰大名。寰宇时代,大企业啊!来陇原投资,是看得起我们陇原人!” 张铭客气地回应。 赵国庆请所有人坐下来,让秘书上了茶。 “张总监,你们的项目我已经听郑厅长介绍过了。太阳能光伏,好项目!陇原的阳光不要钱,但是地要钱。我给你们一个方案。” 他掏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张铭面前。 “陇原能源集团在凉州市西郊有一块五千亩的工业用地。这块地原来是准备建煤化工厂的,后来环评没过,一直荒着。我的想法是,这块地以陇原能源集团的名义作价入股,跟寰宇时代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土地折算成股权,占合资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寰宇时代出资金和技术,占百分之七十。” 张铭翻了翻文件,没有急着表态。 “赵总,这块地的评估价是多少?” “我们请了第三方评估机构做过评估。五千亩工业用地,评估价两个亿。” 苏晓月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同时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 两个亿。五千亩工业用地。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凉州市西郊的工业用地,市场价大概在每亩两万到三万之间。五千亩,满打满算也就一个亿到一亿五。评估价两个亿,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这个第三方评估机构是谁?会不会又是恒安检测那种赵国庆自己的关联公司?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 正式会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赵国庆的提议从土地入股延伸到了电网接入、设备采购和运维管理。每一项提议的背后,都指向一个核心意图:把陇原能源集团深度绑定到寰宇时代的项目里,从中分走最大的一块利益。 张铭始终不动声色。该问的问题问了,该看的文件看了,但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 “赵总,你的方案我们会带回去研究。投资决策需要集团总部审批,我个人做不了主。” “理解理解。”赵国庆笑着说,“不着急。晚上我做东,请各位吃个饭。陇原的羊肉,全龙国第一。边吃边聊。” 晚宴设在凉州市最好的酒楼,天马楼。 包厢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圆桌。 郑维邦亲自出席了晚宴。 桌上坐了十几个人。除了考察团的四个人之外,还有省发改委主任、省能源局局长、凉州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以及赵国庆和他的两个副总。 阵仗很大。 酒是陇原本地的白酒,度数不低。 郑维邦举杯敬了第一杯酒。 “张总监,寰宇时代来陇原考察,是陇原的大喜事。这杯酒,我代表陇原省委省政府,敬寰宇时代的各位同仁。” 觥筹交错了两轮之后,气氛开始热起来了。 赵国庆的话变多了。酒精让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响。 第三轮酒过后,赵国庆端着酒杯凑到了张铭身边。 “张总监,我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 “赵总请讲。” “陇原这个地方,穷是真穷。但穷的好处是,做事的成本低。你在东边的省份搞一个光伏项目,土地费、人工费、打点费加在一起,没有三十个亿下不来。在陇原,二十个亿就够了。省下来的钱,咱们两家分。” 张铭笑了笑。 “赵总,这个省下来的钱怎么分?” 赵国庆又喝了一口酒,压低了声音。 “合资公司每年的利润,拿出百分之十五,以管理咨询费的名义,打到一个指定的账户上。这个账户是一家境外的咨询公司。公司名字我回头给你。这笔钱,算是陇原这边的协调费。你们放心,有了这百分之十五,陇原从上到下,所有的关节我帮你们打通。没有人能卡你们。” 坐在赵国庆旁边两个位置的苏晓月,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脑子里。 百分之十五。管理咨询费。境外咨询公司。指定账户。 四个关键词。 每一个都是铁证。 张铭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酒杯,跟赵国庆碰了一下。 “赵总是爽快人。这些细节,等合作框架确定之后,我们再细谈。” “好好好!爽快!”赵国庆一口干了杯里的酒,红光满面。 苏晓月在桌子底下,用拇指在手机的备忘录里盲打了四行字。 15%。管理咨询费。境外公司。待查公司名。 晚宴结束后,苏晓月跟考察团一起回了酒店。 等所有人都回了房间,她锁上门,拿出了加密通讯器。 给周远帆发了一条消息。 “赵国庆在饭桌上开口了。百分之十五的利润以管理咨询费的名义打到境外公司。具体公司名他还没说,说回头给。我判断这家境外公司就是明远国际控股,或者是它的关联公司。另外,上午会谈中他提出的土地入股方案,五千亩地评估两个亿,高估了至少百分之三十。评估机构身份待查。” 三分钟后,周远帆的回复来了。 “好。那家境外公司的名字不用等他给。你已经知道了。继续保持身份。明天的行程照常。” 苏晓月收起通讯器。 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凉州夜晚的灯火。 赵国庆在酒桌上的那番话,已经构成了行贿的主观故意。百分之十五的管理咨询费,实质就是回扣。而那个境外咨询公司,如果确认是明远国际控股的关联公司,那利益输送的链条就从赵国庆直接延伸到了郑维邦的儿子。 从矿山到酒桌。从陇原到新加坡。 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正在被一节一节地拼接起来。 而在老城区的安全民宿里,周远帆也没有睡。 他坐在枣树下,就着月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关系图。 赵国庆在中间。 向上,连着郑维邦。 向下,连着恒安检测、陇原能源集团、四起矿难。 向外,连着明远国际控股、新加坡、郑明远。 向左,连着齐家。连着沈放。连着华鼎资本。 每一条线,都已经有了证据。 但线还没有连成网。 还差最后一步。 那六个字的笔迹鉴定结果。 方远志已经从金陵回来了。他的大学同学接下了这份笔迹鉴定的任务,承诺加急处理,五天之内出结果。 五天。 周远帆合上了笔记本。 五天之后,如果笔迹鉴定的结果确认那六个字是郑维邦亲笔写的,那所有的证据链就闭合了。 矿难不是意外,是谋杀。 谋杀的命令来自省能源局局长。 一百零七条人命的血债,终于有了归属。 月光照在枣树的枯枝上,投下了一片交错的影子。 像一张网。 正在收拢。 第237章 沈放的试探 到达陇原的第二十一天。 下午三点。 周远帆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周联络员您好。我是华鼎资本的沈放。冒昧打扰,不知道您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我想请您喝杯茶。” 声音温和,语速不快不慢,措辞客气但不卑微。 周远帆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沈放。华鼎资本。齐家的核心幕僚。 苏晓月三天前就告诉他这个人到了陇原。 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沈先生,幸会。今天下午我正好没有安排。在哪喝茶?” “凉州老城区有一家叫月牙泉的茶馆。环境不错,很安静。下午四点?” “好。四点见。” 挂了电话,周远帆站在省委招待所的窗前想了两分钟。 沈放主动约他喝茶,说明齐家已经开始对他进行试探了。问题是,沈放想试探什么? 两种可能。 第一,确认周远帆来陇原的真实目的。如果只是例行巡视,齐家可以继续按兵不动。如果是冲着郑维邦来的,齐家就要提前做好准备。 第二,直接拉拢。用利益或者威胁,让周远帆知难而退。 不管是哪种,去。 周远帆换了一件衣服,出了招待所。 他没有让方远志开车送他。一个人走路去了老城区。 凉州的老城区保留着很多明清时期的建筑。窄窄的巷子,黄泥夯筑的墙壁,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灯笼。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棉袄的本地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月牙泉茶馆在一条叫鼓楼巷的胡同里。门面不大,木质的匾额上刻着三个隶书字。推门进去,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前院摆着几张茶桌,后院是包间。 沈放已经到了。 他坐在后院的一间包间里。包间不大,一张低矮的茶桌,两把老式的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写意的祁连山水画。 沈放站起来迎接。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偏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 整个人的气质跟赵国庆截然相反。如果赵国庆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沈放就是一条盘在暗处的蛇。安静,冷血,随时可能出手。 “周联络员,久仰。”沈放伸出手。 “沈先生。”周远帆跟他握了手。 沈放的手掌干燥温热,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 跟郑维邦一样。 这类人,从握手的方式就能看出受过严格的社交训练。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不给你任何可以解读的信息。 两个人坐下来。 沈放亲自泡茶。动作娴熟,行云流水。 “周联络员,我听说您在陇原已经待了三个星期了。习惯吗?” “还好。就是风大了点,干燥了点。” “是。陇原的气候确实不太友好。不过凉州这座城市有它独特的魅力。河西走廊,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两千年前,霍去病从这里出发,西征匈奴,留下了凉州这个名字。” “沈先生对历史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个人兴趣。”沈放把泡好的茶递给周远帆。“陇原这个地方,从古到今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资源丰富,位置重要,但也因为太偏远,很多事情外面的人看不到。” 周远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正山小种。在陇原这种地方能喝到这种品质的茶叶,说明沈放不是一般人。 “沈先生这次来陇原,是华鼎资本有投资项目?” “华鼎在陇原确实有几个投资项目。主要在矿产和能源领域。陇原的资源禀赋很好,我们看好这里的长期发展前景。” “矿产和能源。那跟郑厅长的分管领域有交集了。” 沈放笑了笑。 “做能源投资,跟分管领导打交道是免不了的。不过我们跟郑厅长只是普通的政商关系。合规合法。” “当然。” 两个人又聊了几分钟闲话。天气、饮食、凉州的景点。 然后沈放话锋一转。 “周联络员,说起来,我对您的履历很感兴趣。听说您在汉东省和江右省都有过非常出色的工作经历。尤其是临江。” 来了。 周远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临江的工作是组织上安排的。我个人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谦虚了。”沈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临江的赵东雷,在那个城市经营了十五年,铁板一块。您一个人空降进去,二十三天就把整个局面翻转了。这份能力和魄力,在体制内的年轻干部里,非常罕见。” “沈先生对临江的事很了解?” “做投资的人,对各地的政商生态都会关注。临江的变动对我们的一些项目有影响。所以我特别留意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着周远帆。 “赵东雷最近出了事。被留置调查了。听说涉及的金额很大。真是可惜。他在临江干了十几年,老百姓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也好,没感情也好。违法违纪了,就得依法处理。这不是感情能决定的事。” “说得对。”沈放笑了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过话说回来,临江的事已经了了。周联络员现在来陇原,是做巡视联络的工作。巡视工作跟反腐办案不一样,重点在面上的了解和评估,不是针对具体个人。对吧?” 周远帆看着他。 “沈先生说得很对。巡视联络是面上的工作。” “那就好。”沈放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了一些。“陇原是一个好地方。这里的干部虽然不如东部沿海省份的那么精明,但都很朴实,很踏实。郑厅长在陇原干了三十年,口碑很好。我个人对他非常敬佩。” “郑厅长确实是一位有经验的领导。” “是的。”沈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周联络员,华鼎在陇原有一些投资项目,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来了解了解。做巡视工作的同时,多了解一下地方的经济发展情况,也算是一种调研。”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放在了茶桌上。 名片上印着:华鼎资本管理有限公司高级合伙人沈放。下面是一个京城的地址和一个手机号码。 “大家交个朋友。” 周远帆拿起名片看了看,然后收进了口袋里。 “谢谢沈先生。有机会一定去拜访。”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离开了。 从茶馆出来,周远帆沿着鼓楼巷慢慢往回走。 天色渐暗。凉州老城区的巷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他在心里复盘了刚才整场对话。 沈放的目的很明确:试探。 他想知道两件事。 第一,周远帆来陇原是不是冲着郑维邦来的。他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方式来试探。先提临江的赵东雷,看周远帆的反应。然后说巡视工作跟反腐办案不一样,不是针对具体个人。这句话是在暗示周远帆:你最好只做巡视的分内事,不要像在临江那样搞反腐。 第二,周远帆能不能被收买。递名片、交朋友、邀请了解华鼎的投资项目。这些都是拉拢的前奏。如果周远帆表现出兴趣,下一步就会是更具体的利益输送。 周远帆的回答滴水不漏。没有暴露任何真实意图。 但沈放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齐家已经把棋子落到了陇原。 沈放不是一个普通的投资人。他是齐家的眼睛和耳朵。从今以后,周远帆在陇原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可能被沈放看到。 回到招待所的路上,周远帆拐了个弯,走进了一家小超市。他买了一瓶水,在超市的角落里拿出加密通讯器,给秦正国发了一条消息。 “沈放今天约我喝茶。试探性质。他想确认我是否针对郑维邦。我没有给出任何有价值的回应。但他的出现证实了苏晓月的情报:齐家已经对陇原高度关注。建议加快节奏。” 三分钟后,秦正国的回复来了。 四个字。 “加快进度。” 跟上次一样。 周远帆把通讯器收好,走出了超市。 回到招待所之后,他在房间里坐了五分钟。然后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拿出手机给方远志打了电话。 “小方,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去武威县查一个人。一个矿难遇难者家属,大家叫他老刘。上次在红柳沟矿区安置点走访的时候,那个女人提到老刘想去省里告状,被派出所拦回来了。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我需要知道老刘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在武威县公安系统有一个旧同学。我问问他。” “尽快。” 挂了电话后,方远志连夜联系了他在武威县公安局的大学同学。 第二天下午,消息就回来了。 方远志的脸色很难看。 他在安全民宿里跟周远帆碰了面。 “老刘找到了。” “在哪?” “死了。” 周远帆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死的?” “一个月前,武威县城郊外一条废弃的矿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份确认是刘建军,四十七岁,红柳沟煤矿矿难遇难者的家属。县公安局的结论是失足坠井,意外死亡。” “你信吗?” “我不信。”方远志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同学告诉我一个情况。他参与了现场勘查。尸体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横向的。环绕颈部一圈。宽度大约两厘米。” “勒痕。” “对。摔伤不会造成这种痕迹。只有绳索或者类似的工具勒紧颈部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验尸报告怎么写的?” “验尸报告上没有提到勒痕。只写了头部钝器伤和全身多处骨折,符合高处坠落的特征。” “勒痕被故意隐瞒了。” “是。我同学说,验尸报告出来之后,局长亲自审了一遍,然后把报告拿回去改了。改完之后才归档。” “那个局长叫什么?” “武威县公安局局长,赵有才。” “跟赵国庆什么关系?” 方远志苦笑了一下。 “堂兄弟。”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老刘。四十七岁。红柳沟矿难遇难者的家属。 他的亲人死在了矿难里。他想去省里告状。被拦回来了。然后他自己也死了。死在了一条废弃的矿道里。脖子上有勒痕。验尸报告被改了。改报告的局长是赵国庆的堂兄弟。 一条完整的灭口链。 从矿难到封口,从封口到灭口。每一个环节都被赵国庆的人牢牢控制着。 “小方。” “嗯。” “老刘的家属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刘的老婆和一个女儿,在老刘死后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帮我找到她们。她们可能是最后的活证人了。如果赵国庆已经开始灭口,她们也不安全。” “我明白。我去查。” 方远志走后,周远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凉州的夜空依旧繁星满天,银河横贯东西。 但他现在没有心情看星星。 一百零七条人命。矿难里死的。 加上老刘。一百零八条。 还可能有更多。 这些人的命,在郑维邦和赵国庆的眼里,连一颗螺栓都不如。 周远帆站起来,走回了正房。 他坐在桌前,拿出加密通讯器,给秦正国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矿难遇难者家属刘建军被灭口。脖子上有勒痕,验尸报告被武威县公安局长赵有才(赵国庆堂兄弟)篡改。对方已经开始清除活证人。笔迹鉴定结果预计三天内出来。请求:一旦笔迹确认,立即启动立案程序。陇原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天,可能就多一条人命。” 发完之后,他关掉了通讯器。 窗外,风又大了起来。 西北的冬夜,风声像刀子割过窗棂。 周远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三天。 笔迹鉴定的结果,三天之内一定会到。 如果那六个字确认是郑维邦的笔迹,所有的证据链就闭合了。 矿难的真相。资金链的走向。利益输送的终点。活证人被灭口的铁证。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把刀子,悬在郑维邦和赵国庆的头顶。 三天之后,这些刀子会同时落下来。 周远帆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风声呼啸。 像一百零八个冤魂在嘶吼。 他们等了太久了。 不会再等了。 第238章 失踪的母女 凉州的风,一到夜里就像刀子。 省委招待所的窗户被吹得轻轻震动。周远帆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方远志刚刚传来的资料。 一张安置登记表。 表格很粗糙,抬头是武威县黑石镇群众临时照护登记。被照护人两名,魏春梅,刘小雨。关系,母女。事由,亲属死亡后情绪不稳,需基层干部临时照护。 签批人,马成海。 “武威县信访局副局长。”方远志站在一旁,声音发沉,“也是红柳沟矿难家属保密协议的见证人之一。” 苏晓月拿过表格看了一遍。 “照护点地址呢?” “黑石镇旧供销社。”方远志说,“但地图上查不到这个点。我同学说,那个地方早就废弃了,平时根本没人住。” 周远帆把登记表放在桌上。 “不是照护。是软禁。” 房间里安静下来。 方远志的脸色很难看。 “我应该早点查老刘的。上次在红柳沟安置点,那个女人提到他失踪,我当时就该追下去。如果我早几天查,也许他不会死。” “你救不了已经死的人。”周远帆看着他,“但你能救活着的人。别把愧疚浪费在过去,拿来做事。” 方远志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去。” “一起去。”周远帆说。 苏晓月皱眉。 “现在?” “现在。”周远帆拿起外套,“老刘已经死了。魏春梅母女如果真被软禁,她们随时可能出事。” 苏晓月没有再劝。她知道周远帆的判断是对的。 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越野车驶出了省委招待所后门。 开车的是方远志。 车子驶出凉州市区后,路灯越来越少。西北的夜色沉得很低,远处荒坡连成一片黑影。风卷着细沙拍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晓月坐在后排,低头查看手机上的离线地图。 “黑石镇距离武威县城四十多公里。旧供销社在镇子西北角,旁边有一条废弃货运路。” “那条路能走车吗?”周远帆问。 “能。但很少有人走。” 方远志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周联络员,如果那边真有人看守,我们怎么办?” “先确认母女安全。”周远帆说,“不要动手,不要惊动太多人。能带走就带走,不能带走,就把事情捅到台面上。” “捅到台面上,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们已经在跳墙了。”苏晓月抬头,“老刘的尸体就是证明。” 车里再次安静。 凌晨一点,车子接近黑石镇。 前方出现了一道临时卡点。两辆皮卡横在路中间,旁边站着三个穿棉大衣的人。路边立着一块牌子:沙尘天气,道路管制。 方远志放慢车速。 “这个时间管制?” “假的。”苏晓月说,“天气预警我查过,今晚没有沙尘暴。” 周远帆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前方那道卡点。 两辆皮卡的位置摆得很讲究,刚好把路堵死,又留出一个能让人掉头的口子。意思很明显,不是为了检查,是为了逼不该来的人自己回去。 这不是普通基层干部能临时想出来的办法。 有人提前判断他们会来。 也就是说,从方远志查到黑石镇开始,消息就已经漏出去了。 周远帆的目光从三个看守身上一一扫过。 一个手里夹着烟,眼神飘忽。一个穿着镇政府常见的棉大衣,但脚上是崭新的登山鞋。还有一个一直站在皮卡旁边,没有说话,右手却始终放在衣兜里。 “别开窗太大。”周远帆低声说。 方远志一怔。 “他们有问题?” “都有问题。” 车子停下。 一个男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前面封路,回去。” 方远志降下车窗。 “我们去黑石镇办事。” “听不懂吗?封路。” 周远帆从后排递出证件。 “中央巡视组。执行公务。” 男人脸色变了。他接过证件看了一眼,手明显抖了一下。 “这个,我得请示。” “请示谁?”周远帆问。 “镇上领导。” “让开。”周远帆声音不高,“如果你觉得镇上领导能拦中央巡视组,你现在就打电话。我等你。” 男人拿着证件僵在那里。 另外两个人走过来,低声问了几句。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把皮卡挪开。 车子重新启动。 过卡点后,方远志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们会报信。” “让他们报。”周远帆说,“报得越快,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苏晓月拿出手机,快速发出一条信息。 “给谁?”方远志问。 “马晓琳。”苏晓月说,“让她的人在武威县城外接应。我们今晚只有一辆车,如果带上魏春梅母女,路上很容易被拦第二次。” 周远帆点了点头。 “再让她查刚才那两辆皮卡。” “已经发了。” 方远志握着方向盘,声音压得很低。 “周联络员,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们身边有漏点?” “从老刘死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 “为什么?” “一个矿难家属失踪,死在废弃矿道里,验尸报告被改,妻女被转移。每一步都太快,太准。没有内线递消息,他们做不到这么顺。” 方远志的脸色更沉。 “内线会是谁?” “现在不知道。”周远帆说,“所以今晚先救人。查内线,是下一步。” 二十分钟后,旧供销社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平房,院墙半塌,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挂的是省城牌照。 苏晓月拿出手机,放大车牌。 “尾号七三六。”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 “沈放那辆车呢?” “茶馆外那辆,尾号七三五。” 方远志的呼吸一滞。 “只差一位。” 周远帆看着那辆车,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沈放不是来喝茶的。” 院子里传来一声女人压抑的哭声。 很轻。 但在这片荒凉的夜色里,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周远帆推开车门。 “下车。” 方远志也要跟着下去。 周远帆按住他的胳膊。 “你留在车边,发动机不要熄火。” “我想进去。” “我知道。”周远帆看着他,“但今晚不是让你拼命的时候。人救出来,要有人开车。” 方远志咬了咬牙,点头。 苏晓月检查了一下证件和手机录音。 “进去之后,我来亮身份。你不要一开始就压他们。” “为什么?” “如果他们只是镇上的人,会怕纪委。如果他们背后还有人,你一亮巡视组身份,他们反而会狗急跳墙。”苏晓月说,“先让他们以为这只是省纪委协查。”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 “好。” 他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后的人,已经等不了太久了。 第239章 黑石镇暗夜 旧供销社的铁门锈迹斑斑。 周远帆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院子里的灯很暗,墙角堆着几只破木箱。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内有两个人影在走动。 苏晓月低声说:“两个看守。不是镇干部。” “怎么看出来的?” “镇干部不会半夜穿皮靴守门。” 方远志往前一步。 “我去敲。” 周远帆拦住他。 “晓月来。” 苏晓月点头,走上前,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谁?” “省纪委协查组。”苏晓月说,“开门。”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脚步声靠近。 门只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什么省纪委?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苏晓月拿出证件,直接举到他面前。 “魏春梅,刘小雨。武威县信访局登记在册的临时照护对象。现在我们要见人。” 男人脸色一变。 “她们睡了。” “叫醒。” “你们手续呢?” 苏晓月看着他。 “你想看手续,可以。先把你的工作证拿出来。” 男人噎住。 周远帆上前一步。 “开门。” 男人看了看周远帆,又看了看方远志,似乎还想拖延。 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妈,他们又来了?” 声音里全是恐惧。 周远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方远志。” “在。” “报警。直接打给武威县公安局值班室,说明中央巡视组在黑石镇旧供销社发现疑似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现场。让他们十分钟内到场。” 门内男人慌了。 “别,别打。” 周远帆盯着他。 “开门。” 这一次,男人没敢再拦。 铁门被拉开。 院子里另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看到周远帆他们进来,他下意识往屋里退。 苏晓月冷声说:“站住。” 那人停下。 正屋里,一盏白炽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凌乱,脸色蜡黄。她身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件旧棉袄。 “魏春梅?”周远帆问。 女人抬起头,眼神麻木。 “你们又想让我签什么?” “我们不是镇上的人。”周远帆把证件放到桌上,“我是中央巡视组联络员,周远帆。” 魏春梅的眼神动了一下。 刘小雨却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是不是也会让我妈签字?” 周远帆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工作证递给刘小雨。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可以相信证据。证据不会替坏人说话。” 刘小雨看着他,眼里仍然有戒备。 苏晓月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 证明。 内容是刘建军长期精神异常,曾多次扬言自杀,家属认可其自行离家后意外死亡,不再对有关部门提出异议。 签名处空着。 但旁边已经放好了印泥。 苏晓月的脸色冷了下来。 “这是谁让你签的?” 魏春梅嘴唇颤了颤。 “他们说,签了就让我们回家。不签,我女儿以后不能上学。” 刘小雨突然说:“我爸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咬着嘴唇,从怀里掏出一本旧课本。 课本的封皮被撕开了一层,她从里面抠出一张小小的存储卡。 “我拍了照片。” 魏春梅脸色大变。 “小雨!” “妈,他们都说爸是自己摔死的。”刘小雨的眼泪掉下来,“可我看见了,爸脖子上有印子。他们不让我拍,我偷偷拍的。” 苏晓月立刻拿出读卡器。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上出现三张照片。 殡仪馆冷白的灯光下,老刘躺在金属推床上。脖颈处,一道横向勒痕清晰可见。照片角落里还能看到殡仪馆编号牌。 方远志看着照片,拳头猛地攥紧。 “畜生。” 苏晓月把照片放大。 勒痕的位置很清楚,边缘有轻微皮下出血,颜色发暗。她虽然不是法医,但做了这么多年纪检审查,见过太多非正常死亡材料。 这绝不是失足坠井能形成的伤。 “拍照时间呢?”她问。 刘小雨低声说:“我爸被送到殡仪馆那天晚上。工作人员不让我靠近,我趁他们出去抽烟,偷偷进去拍的。” “有没有人发现?” “没有。”刘小雨摇头,“后来他们让我妈签字,说不签就不火化。我妈一直哭。我怕照片被他们发现,就把卡藏进书皮里。” 魏春梅捂着脸。 “我不知道她藏了这个。我要是知道,我也不敢让她藏。她还是个孩子啊。” 周远帆看向刘小雨。 “你很勇敢。” 刘小雨抿着嘴,没有说话。 她不是勇敢。 她只是觉得,如果连她都不记住父亲脖子上的那道印子,就再也没人记得了。 魏春梅捂住嘴,终于哭出声来。 周远帆看着照片,声音低沉。 “这张卡还有谁知道?” 刘小雨摇头。 “没人。我爸死后,有个外地人来找我妈,说我爸是意外,让我们不要再问。他戴眼镜,穿蓝大衣,说话不像本地人。” 苏晓月看向周远帆。 “沈放。” 周远帆没有下结论。 “还有别的吗?” 魏春梅擦了擦眼泪。 “老刘死前说过,他手里有一段录音。是赵国庆的人威胁矿难家属的录音。他说要拿去省里找巡视组。可他死后,录音笔不见了。” “谁可能拿走?” “不知道。”魏春梅摇头,“他失踪前最后接了一个电话。对方说,只要他肯谈,事情还能解决。” 周远帆沉默了几秒。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了。” 门口两个看守脸色一变。 “不行。镇上交代了,人不能走。” 苏晓月转身看着他们。 “你们现在涉嫌非法限制公民人身自由。我可以把你们带回去,也可以让你们自己滚出去。选一个。” 两个看守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说话。 周远帆对方远志说:“安排车,把人带走。不要回凉州常住点,换安全屋。” “明白。” 周远帆看向两个看守。 “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苏晓月拿出手机,对准他们。 “不说也可以。你们刚才阻碍省纪委核查,现场视频已经记录。回头让武威县纪委自己查你们。”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看守终于撑不住。 “我叫梁军。我们就是镇上临时叫来的,说看着她们,别让她们乱跑。” “谁叫你们来的?” “马局。” “马成海?” 梁军点头。 “他说这是县里的稳定任务。别的我们真不知道。” “门口那辆省城牌照的车是谁的?” 梁军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不知道。” 周远帆看着他。 “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梁军咽了咽口水。 “车是晚上九点来的。下来过一个人,没进屋,就跟马局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后来那人走了,车一直停着。” “什么样的人?” “戴眼镜,挺斯文,说话不像本地人。” 苏晓月和周远帆对视一眼。 沈放的影子越来越近。 刘小雨把工作证还给周远帆。 “周叔叔,我爸还能洗清吗?” 周远帆接过证件,轻声说:“能。” “他们会坐牢吗?” “会。” 刘小雨点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我跟你们走。” 凌晨两点半,灰色越野车离开黑石镇。 远处,旧供销社门口那辆省城牌照的越野车还停在那里。 苏晓月看着后视镜,低声说:“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人被带走了。” 周远帆看着窗外漆黑的荒野。 “让他们知道。” 他的手里握着那张存储卡。 老刘死了。 但他留下的证据,还活着。 第240章 笔迹铁证 回到凉州,已经是凌晨四点。 魏春梅和刘小雨被安置在寰宇时代临时租下的一处安全屋里。那是一栋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小院,外面看起来普通,里面却布置了两层安保。 苏晓月亲自检查了门窗,又把存储卡做了三份镜像。 “原卡我带走。”她说,“一份镜像给你,一份给方远志,一份通过安全通道发出去。” 周远帆点头。 “发给秦正国。” “已经准备好了。” 方远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脸色还没有缓过来。 他看过那三张照片。 老刘脖子上的勒痕,像一道绳索,也像一条勒在他心上的线。 “周联络员。”他抬头,“如果我父亲当年也被他们这样处理过呢?” 周远帆看着他。 “那就一起查。” “可是过去三年了。” “三年不是终点。”周远帆说,“只要证据还在,三十年也能翻。” 方远志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天亮之前,林雪霜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远帆走到院外接听。 “鉴定结果出来了。”林雪霜的声音一贯冷静,但今天多了一丝压着的锋利,“我让人走了省外司法鉴定中心的加急通道。电子版已经发到安全邮箱。” “结论?” “高度一致。” 周远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林雪霜继续说:“档案里那六个字,继续开采,不报,与郑维邦公开签批材料中的笔迹高度一致。鉴定意见很明确,具备同一人书写特征。” 周远帆闭了闭眼。 那六个字,压在红柳沟煤矿十七条人命上。 也压在三年四起矿难,一百多条人命上。 “报告安全吗?” “纸质件已经由专人送往京城渠道。电子版做了三重备份。”林雪霜说,“远帆,这一次,你手里拿到的不是普通证据。它能直接打到厅级干部。” “我知道。” “齐家不会坐着看。” “他们已经动了。”周远帆说,“老刘死了。魏春梅母女昨晚差点被封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需要寰宇的人继续留下吗?” “留下。尤其是技术组。” “明白。” 挂断电话后,周远帆回到屋里。 苏晓月已经打开电脑,屏幕上是鉴定报告。 她一页一页看完,表情越来越凝重。 “证据链闭合了。”她说,“矿难前,省地质勘查院建议停采。郑维邦批示继续开采,不报。矿难后,赵国庆体系负责自查自判。老刘想上访,被灭口。验尸报告被赵有才篡改。” 她又打开另一份表格。 “还有时间线。” 屏幕上是一条被整理出来的时间轴。 红柳沟煤矿第一次出现地质异常,是三年前五月。省地质勘查院六月出具停采建议。七月,建议被压下。八月,恒安检测出具安全评估合格报告。九月,矿难发生。 矿难发生后三天,赵国庆以省安监局局长身份成立事故调查组。 十天后,事故定性为矿工操作不当。 一个月后,第一批家属签署保密协议。 半年后,老刘开始上访。 一个月前,老刘死亡。 每一个时间点都像一枚钉子,钉在同一块木板上。 “他们不是事后补救。”苏晓月说,“从停采建议被压下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会出事。” 方远志盯着时间线,声音发哑。 “所以我爸那起矿难,也可能一样。” 周远帆说:“很可能。” “那四起矿难不是四个事故。” “是一套模式。”周远帆接过话,“高风险矿井继续开采,恒安检测出合格报告,事故发生后安监局自查,家属被封口。谁不服,谁就消失。” 房间里没人再说话。 这个判断太重。 它意味着陇原能源系统已经不是单纯贪腐,而是用制度外壳包裹着一条杀人链。 方远志声音沙哑。 “可以抓郑维邦了吗?” 苏晓月没有回答,看向周远帆。 周远帆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现在直接动郑维邦,齐家会立刻切割。他们会说,这是郑维邦个人问题。我们要的不只是郑维邦。” “那先动谁?” “赵国庆。” 苏晓月点头。 “赵国庆是郑维邦的手。他的手断了,郑维邦才会伸出另一只手。你要看他另一只手藏在哪。”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 “你越来越懂我了。” 苏晓月淡淡一笑。 “我不是懂你。我是懂案子。” 方远志看着两人,紧绷了一夜的心情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周远帆拿出加密通讯器,把整理好的报告发给秦正国。 报告分三部分。 第一,笔迹鉴定。 第二,老刘死亡照片与验尸报告矛盾。 第三,赵国庆及恒安检测、陇原能源集团之间的利益关系。 发送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十分钟。 二十分钟。 通讯器终于亮起。 秦正国的回复只有八个字。 “授权前置处置。先控赵国庆。” 苏晓月看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以动了。” 方远志站了起来。 “我去准备材料。” “不用急。”周远帆说,“赵国庆这种人,不能去他办公室抓。要让他自己走进来。” “他会吗?” “会。” 周远帆拿起桌上的寰宇时代光伏项目资料。 “他惦记这块肥肉很久了。现在让寰宇时代发出第二轮闭门谈判邀请,就说股权比例和管理费用可以谈。” 苏晓月立刻明白了。 “他会带着方案来。” “不止方案。”周远帆说,“他会带着他的价码来。” “要不要通知省纪委正式办案组?” “通知。”周远帆说,“但不要让太多人知道。赵国庆这种人,鼻子很灵。风声一漏,他就不会进门了。” 苏晓月点头。 “我安排两个人,提前进招待所。” “再准备全程录音录像。”周远帆说,“我们不只要抓人,还要把他伸手要价的过程录下来。” 方远志低声说:“这样他就没法说自己是被陷害的。” “对。”周远帆看着桌上的项目资料,“让贪婪自己开口,比我们替他说一百句都有用。” 方远志握紧拳头。 “那就让他来。” 窗外,凉州的天刚刚亮。 晨光照在院墙上,泛着冷白色。 周远帆看着那份笔迹鉴定报告。 六个字。 继续开采,不报。 有人用六个字埋掉一百多条人命。 现在,这六个字要把他自己埋进去。 第241章 先断其臂 第二天下午三点。 省委招待所三号小会议室。 寰宇时代太阳能项目第二轮闭门谈判准时开始。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桌子两侧各坐了四个人。寰宇时代这边是商务总监、法律顾问、财务顾问,以及以项目协调员身份旁听的周远帆。陇原方面坐在主位的,是赵国庆。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亮,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寰宇时代能看中陇原,是对我们陇原资源禀赋和营商环境的认可。郑厅长也非常重视这个项目,专门交代我,一定要把服务工作做好。” 周远帆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赵国庆看了他一眼。 “周联络员也在啊。” “旁听学习。” “巡视组同志关心地方经济发展,是好事。” 赵国庆笑得很自然。 如果不是周远帆已经见过恒安检测的工商信息、停采批示和老刘的照片,很难把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的省安监局局长,和那条矿难利益链联系起来。 商务总监打开方案。 “赵总,我们上一轮谈过,寰宇时代可以接受与陇原本地企业成立合资公司。但有两个问题需要明确。第一,土地作价是否合规。第二,电网接入权能否以政府批复形式确认。” 赵国庆摆摆手。 “这些都不是问题。陇原能源集团在当地有成熟资源,土地、电网、审批,都可以协调。关键是合作方式要灵活。” “怎么灵活?” 赵国庆示意身边财务总监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初步拟的合作框架。陇原能源集团以土地、电网接入资源和地方协调能力入股,占百分之三十五。寰宇时代负责资金和技术,占百分之五十。剩下百分之十五,作为项目管理咨询费用,由恒安检测和明远国际共同承接。” 苏晓月今天以寰宇时代财务顾问身份坐在桌边。 她翻到明远国际那一页。 “这家公司注册在新加坡?” “国际能源项目嘛,需要国际化平台。”赵国庆笑道。 “实际受益人是谁?” “这个我不太清楚。合作方推荐的。” 苏晓月抬头。 “郑明远。郑维邦厅长的长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凝住。 赵国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顾问,这种话不能乱说。” “工商资料、离岸登记和银行开户材料都在这里。”苏晓月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赵总要不要看?” 赵国庆没有伸手。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谈判不太对。 周远帆仍旧坐在角落里,神色平静。 赵国庆咳了一声。 “我看今天可能不适合继续谈。很多材料还需要再核实。” 他站起来。 会议室门开了。 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苏晓月也站起身,从包里拿出证件。 “赵国庆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监委联合核查组。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你配合审查调查。” 赵国庆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什么意思?我今天是来谈项目的!” “项目已经谈完了。”周远帆终于开口。 赵国庆猛地看向他。 “周远帆,是你设局?” “是你自己把材料带来的。” 赵国庆指着桌上的文件。 “这些只是商业草案!你们没有权力扣我。我是省管干部,我要见郑厅长!” 周远帆站起来,把三份材料放到他面前。 第一份,恒安检测工商登记信息。 第二份,红柳沟煤矿停采建议及郑维邦批示复印件。 第三份,刘小雨拍下的老刘遗体照片。 “凭这三样。”周远帆说,“你自己选,从哪一样开始解释。” 赵国庆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跟我没关系。” “恒安检测法人是你妻子。矿难调查报告是你签批。老刘被控制前,最后一次见的是你们武威县信访局的人。赵有才篡改验尸报告,是你堂兄弟。”周远帆看着他,“你说没关系,可以。到审查室慢慢说。” 赵国庆后退一步。 “我要给郑厅长打电话。” 苏晓月冷声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与外界联系。” “你们敢!” “今天谁来也带不走你。”周远帆说。 赵国庆的眼神终于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因为他第一次见纪委。 他坐到这个位置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干部被带走。以前每次出事,他都能站在外围,用省安监局局长或者陇原能源集团总经理的身份,帮别人定性、切割、善后。 他习惯了看别人进审查室。 现在轮到他自己,才知道那扇门有多冷。 “周远帆,你想清楚。”赵国庆压低声音,“我不是一个人。陇原能源集团牵扯多少就业,多少财政收入,你不知道吗?你把我带走,项目停摆,矿上停工,出了群体事件,你负得起责吗?” 周远帆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在拿工人当盾牌。” “这是现实。” “现实是,矿难死了一百多人。你们拿二十万一条命,把家属堵在安置点里。现在跟我谈就业?” 赵国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都是历史问题。” “从你签字那天起,就不是历史问题。” 他看向身边的财务总监。 那人一直低着头,脸上没有太多惊慌。 就在省纪委人员上前控制赵国庆时,财务总监的手悄悄伸进了裤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按下了一个快捷键。 只有两个字发了出去。 “出事。” 苏晓月注意到了。 “手机交出来。” 财务总监手一僵。 “我只是看时间。” 苏晓月走过去,直接拿过他的手机。 屏幕还没熄。 短信发送成功。 收件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周远帆看了一眼。 尾号八八八八。 郑维邦。 赵国庆被带出会议室时,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气势。他几次想回头,却被纪委工作人员按住肩膀。 走廊尽头,有招待所服务员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消息很快会传出去。 周远帆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的合作框架。 百分之十五的管理咨询费。 一张合资公司草案。 一个境外账户。 赵国庆以为自己是来分肉的。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刀下第一块骨头。 苏晓月走到周远帆身边。 “短信已经发出去了。” “我知道。” “郑维邦会切割。” “让他切。”周远帆说,“人被逼急的时候,才会露出真正舍不得丢的东西。” 苏晓月低声道:“赵国庆会不会扛不住?” “他会先扛。” “为什么?” “因为他还相信郑维邦会救他。”周远帆看着走廊尽头,“等他发现郑维邦只想让他背锅,他才会真正开口。”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审垮他。” “对。先让他等。等一个不会来的救援。” 窗外,招待所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剧烈摇晃。 陇原的风暴,终于从地下吹到了地面。 第242章 郑维邦的第二只手 赵国庆被带走的消息,十分钟后传到了郑维邦办公室。 秘书进门的时候,郑维邦正在批一份能源转型规划。 他没有抬头。 “什么事?” 秘书脸色发白。 “郑省长,赵国庆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 笔尖停在纸面上。 郑维邦抬起头。 “什么时候?” “刚刚。省委招待所,寰宇时代项目闭门谈判会。” 郑维邦看了秘书三秒。 “谁在场?” “周远帆,苏晓月,还有省纪委的人。赵国庆的财务总监发了消息,说他们掌握了明远国际的材料。” 郑维邦的眼神终于变了。 明远国际。 这个名字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公开材料里。 “国庆同志的问题,让组织查清楚。”郑维邦放下笔,声音依旧平稳,“你通知陇原能源集团,配合调查。该封存的封存,该移交的移交。不要制造对抗。” 秘书愣了一下。 “郑省长,真的配合?” 郑维邦看了他一眼。 秘书立刻低头。 “我明白。” 秘书离开后,办公室门关上。 下一秒,郑维邦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茶水淌了一地。 他站在办公桌后,胸口微微起伏。 周远帆。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狠。 他没有直接冲着自己来,而是先断赵国庆。 赵国庆是他的手。 这只手断了,不致命。但如果赵国庆扛不住,把恒安检测、停采批示、老刘的事全吐出来,就会顺着手臂咬到他的肩膀。 郑维邦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财务中心那边,立刻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处理到什么程度?” “所有与明远国际、华鼎基金、恒安检测相关的原始往来记录,先封存到离线盘。服务器上的日志,清理。” “现在清理,会不会太明显?” “不清理更明显。” “明白。” 挂断电话,郑维邦走到窗前。 凉州的天空灰蒙蒙的。 他第一次觉得,这座经营了几十年的城市有些陌生。 同一时间,苏晓月正在安全屋里追资金。 电脑屏幕上,明远国际的资金流向图一点点展开。 方远志坐在旁边,看得眼花。 “这么多壳公司?” “这还只是第一层。”苏晓月说,“明远国际表面上接收的是陇原能源集团的咨询费,但实际上,上游资金不是直接来自陇原能源。” 她用鼠标点开其中一个节点。 “这家公司叫西河管理咨询,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没有员工。每年只做两件事,收陇原能源的咨询费,再把钱转给华鼎旗下基金。” 又点开第二个节点。 “这家叫弘泽新能源,账面上是光伏项目服务商。但它没有任何项目人员,办公地址是一间空壳写字楼。” 第三个节点。 “这家更有意思,法人是一个六十八岁的退休工人。开户后三个月,流水超过四千万。” 方远志越听越心惊。 “这些公司都是为了洗钱?” “洗钱只是结果。”苏晓月说,“真正的作用是切断来源。哪怕明远国际暴露,他们也可以说这只是境外投资收益,和陇原能源无关。” 周远帆看着屏幕上的线条。 “华鼎是水闸。” “对。”苏晓月点头,“所有脏水先流进华鼎,再被分流出去。郑维邦可以不碰钱,赵国庆也可以不碰钱,但钱最后会到他们家族控制的账户里。” “那来自哪里?” “华鼎资本控制的一只境内私募基金。” 周远帆看向屏幕。 “也就是说,陇原能源的钱先进华鼎项目池,再通过华鼎转到新加坡?” “对。”苏晓月点头,“这样做的好处是,郑维邦和赵国庆都可以把责任推给商业投资行为。真要查,华鼎会说这是正常基金分红。” “沈放的手。” “很可能。” 周远帆沉思片刻。 “陇原能源集团服务器里,应该有原始日志。” 方远志立刻站起来。 “我去。” 苏晓月皱眉。 “你怎么进去?” “我有办法。”方远志说,“陇原能源集团档案楼的管理员,是我爸以前的工友。他欠我爸一个人情。” 周远帆看着他。 “风险很大。” “我知道。” “你只拿日志,不碰服务器。不管拿没拿到,十五分钟内出来。” “明白。” 晚上八点,方远志进入陇原能源集团档案楼。 他穿着一件旧工装,戴着帽子,跟着管理员从侧门进去。档案楼里灯光昏暗,走廊尽头就是财务中心的机房。 管理员低声说:“我只能给你十分钟。” “够了。” 方远志插上移动硬盘,开始拷贝服务器访问日志。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管理员脸色一变。 “有人来了。” 方远志咬牙看着屏幕。 百分之八十。 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处,走!” 百分之九十七。 完成。 方远志拔下硬盘,刚冲出机房,迎面撞上两个集团保安。 “你干什么的?” 方远志没有回答,转身就跑。 保安追了上来。 楼下,一辆寰宇时代的商务车正停在门口。 马晓琳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名安保人员。 “我们是寰宇时代项目组。”马晓琳冷冷说道,“刚才我方工作人员在贵集团取证过程中遭到阻拦。请你们集团负责人出来解释。” 保安愣住。 就这一瞬间,方远志冲上车。 商务车迅速驶离。 车上,方远志把硬盘递给马晓琳,气喘吁吁。 “拿到了。” 马晓琳接过硬盘,看了一眼。 “你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方远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是我爸保佑。” 半小时后,硬盘送到安全屋。 技术人员很快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普通。 西线基金池。 创建人缩写,SF。 周远帆看着那两个字母。 “沈放。” 苏晓月问:“能打开吗?” 技术人员摇头。 “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 周远帆点头。 “那就给他二十四小时。” 他看向窗外。 郑维邦以为赵国庆是他的第二只手。 错了。 真正的第二只手,是华鼎资本。 是沈放。 第243章 华鼎资本 第二天上午,沈放又打来了电话。 “周联络员,上次喝茶聊得匆忙。今天如果方便,我想请您来华鼎临时办公室坐坐。我们在陇原有几个新能源基金项目,也许对您的巡视调研有帮助。” 周远帆站在安全屋院子里,看着风沙从巷口卷过。 “好。” 苏晓月听见他答应,抬起头。 “你真去?” “他主动递刀,我得看刀柄握在谁手里。” “沈放不会无缘无故邀请你。” “我知道。” 苏晓月把一枚纽扣式录音器放到桌上。 “带上。” “不用。” 苏晓月皱眉。 周远帆笑了笑。 “沈放这种人,不会在办公室里留下能直接定罪的话。录音能录到的,都是废话。” “那你去干什么?” “看他的底线。” 华鼎资本在凉州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一栋新建商务楼里。 相比老城区的灰黄风沙,这里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大理石地面,玻璃幕墙,前台摆着绿色植物,墙上挂着华鼎资本参与西部开发、产业扶贫、能源转型的宣传照片。 照片拍得很好。 孩子在光伏板旁边笑,矿山复绿后的山坡铺着草皮,穿白衬衫的投资人和当地干部握手。每一张照片都在告诉来访者,华鼎资本带来的不是钱,而是希望。 周远帆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在临江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 越漂亮的展板,背后往往越脏。 资本当然可以帮助地方发展。 但当资本和权力一起躲进暗处,所谓发展就会变成一张体面的皮。皮下面,是矿工的尸体、家属的眼泪和一笔笔转向境外的黑钱。 沈放站在门口迎接。 “周联络员,欢迎。” “沈先生这里很气派。” “临时办公室而已。陇原条件有限,凑合用。” 他带周远帆参观展示区。 一块电子屏上滚动播放华鼎资本在陇原的项目模型。新能源基金、矿山生态修复、光伏扶贫、电网改造,每一个名字都很漂亮。 “华鼎这些年一直关注西部。”沈放说,“外界总觉得资本逐利,其实资本也可以帮助欠发达地区补短板。” 周远帆看着屏幕。 “补短板,还是拿短板做生意?” 沈放笑了笑。 “这两者并不冲突。” 两人走进会客室。 秘书送来茶,很快退出去。 沈放亲自给周远帆倒了一杯。 “赵国庆的事,我听说了。” “消息很快。” “在陇原做投资,消息不快不行。”沈放说,“赵国庆这个人,胆子太大,手也太脏。他出事,我不意外。” “沈先生觉得到他为止就够了?” 沈放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周联络员这话问得很有意思。” “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答答。”沈放靠在沙发上,“政治上,有时候真相不重要。能让局面稳定下来的真相,才是组织需要的真相。” 周远帆看着他。 “如果赵国庆只是替人办事呢?” “那也要看他替谁办事。更要看继续往上查,会不会伤到更大的局面。” “更大的局面?” “陇原是能源大省。一个省的能源系统如果乱了,影响的不只是几个干部,而是几百万人的就业、税收和民生。”沈放语气温和,“周联络员年轻,有锐气,这是好事。但锐气太盛,有时候容易误伤。” “沈先生是在提醒我?” “是在交朋友。” 沈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周远帆面前。 “华鼎准备设立一只西部绿色发展基金。规模两百亿。未来会投向光伏、储能、矿山生态修复。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会是陇原近十年最漂亮的产业转型样板。” 周远帆没有翻。 沈放继续说:“如果巡视报告里能客观呈现陇原的转型基础和民营资本参与价值,对地方、对企业、对周联络员个人,都是好事。” “好到什么程度?” 沈放笑了。 “以周联络员的能力,不应该一直做一线破案的事。更高的平台,更大的舞台,才适合你。华鼎在京城有一些朋友,也许可以帮你少走几年路。” 话说得干净。 意思却露骨。 周远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先生,你赢过很多人吧?” 沈放微微一怔。 “为什么这么问?” “你很会判断人的价码。” “每个人都有价码。” “那你判断错了。” 沈放看着他,笑意淡了一些。 “周联络员,你赢过赵东雷,不代表每次都能赢。赵东雷只是地方上的人。郑维邦背后站着的,是你现在还不该碰的人。” 周远帆放下茶杯。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不该碰的,我越想知道为什么不能碰。”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沈放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这一刻,沈放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周远帆不是来谈条件的。 他也不是那种用前途、资源、关系就能压住的年轻干部。 这种人最麻烦。 不贪钱,不怕压,还懂规则。你不能用黑道手段简单处理,因为他身后站着秦正国。你也不能用普通利益打动,因为他已经见过足够大的局。 沈放第一次觉得,齐家在陇原遇到的不是巡视联络员,而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刀锋不响。 但很冷。 沈放忽然又笑了。 “年轻人有胆气,是好事。” “沈先生有底气,也是好事。” “那我们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 周远帆起身告辞。 沈放亲自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前,沈放像是随口说道:“听说魏春梅母女已经安全了。周联络员心细,难怪能在临江翻盘。” 周远帆的脚步停了一下。 沈放看着他,表情温和。 “别误会。陇原地方小,消息传得快。” 电梯门打开。 周远帆走进去。 “沈先生消息确实快。” 门缓缓合上。 周远帆脸上的平静一点点消失。 魏春梅母女的位置,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沈放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不只是盯着郑维邦。 他也盯着周远帆。 电梯下行。 周远帆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沈放代表的不是郑维邦。 是齐家。 而齐家,已经开始把手伸到他身边了。 第244章 安全民宿暴露 苏晓月闻到煤气味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开窗。 而是拔掉手机充电器。 安全屋的厨房在院子西侧。她刚进门,就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刺鼻味。味道不浓,但对于长期办案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危险。 “所有人别动开关。” 她的声音很冷。 魏春梅正从屋里端水出来,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白了。 “苏同志,怎么了?” “带小雨出来。” “啊?” “现在。” 刘小雨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抱着那本旧课本。 苏晓月看了一眼。 “东西带上。别拿其他的。” 方远志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动静快步进院。 “出什么事了?” “煤气。” 方远志脸色一变。 “这里厨房不是用电磁炉吗?” “所以才有问题。” 苏晓月迅速安排。 “魏春梅、小雨,上车。方远志,通知寰宇安保。别打电话给本地派出所。” “明白。” 几个人刚走出院门,街口一辆面包车突然启动。 苏晓月看了一眼车牌。 “记下来。” 方远志低声念了一遍。 车子没有追来,而是很快消失在巷口。 十分钟后,安全屋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爆炸不算剧烈。 但火光从院墙内窜起,窗户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魏春梅吓得瘫坐在车里,死死抱住刘小雨。 刘小雨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本旧课本抱得更紧。 方远志咬牙。 “文件包还在屋里。” 苏晓月一把拉住他。 “不能回去。” “里面有复印件。” “原件已经转移了。” “还有我爸那份矿难名单。” 方远志甩开她的手,冲回巷子。 苏晓月骂了一句,跟了上去。 院子里烟雾很重。 厨房一侧已经烧起来,正房的门被气浪震开。方远志弯腰冲进去,几秒钟后抱着一个帆布包跑出来。 刚出门,窗框上残留的玻璃被风吹落,一片划过他的手臂。 血一下涌出来。 苏晓月拽住他。 “你不要命了?” 方远志抱着文件包,脸色苍白,却没有松手。 “我爸那年就是因为没人愿意多跑一步,才死得不明不白。现在轮到我,我不能少跑这一步。” 苏晓月看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寰宇时代安保车很快赶到。 马晓琳亲自下车。 她扫了一眼现场。 “人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苏晓月说,“但这里暴露了。” “我让人查街口监控。” 马晓琳没有马上离开。 她让安保人员把整条巷子封住,又安排技术员检查被破坏的管线。 十分钟后,技术员拿着一小截被割开的软管走出来。 “人为切口。切得很细,不是老化。” 苏晓月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们想制造煤气泄漏。” “不只是泄漏。”技术员说,“屋里的插座被动过。只要有人开灯或者插拔电器,就可能引爆。” 魏春梅听到这句话,脸色白得像纸。 如果苏晓月晚到十分钟。 如果她进门后第一反应是开灯。 如果刘小雨在屋里给手机充电。 这座小院里的人,一个都跑不出来。 周远帆看着那截软管,声音低得吓人。 “他们不是吓唬人。他们真想杀人。” 十五分钟后,监控画面传了回来。 爆燃发生前二十分钟,一辆工程车停在安全屋后巷。车身贴着燃气检修标识,两个人穿着工作服下来,进了巷子。五分钟后离开。 马晓琳放大车牌。 “车在华鼎资本名下。” 周远帆赶到时,消防已经把火压下去。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被熏黑的墙壁,脸色沉得吓人。 苏晓月走过来。 “人没事。” “方远志呢?” “手臂划伤,不重。” 方远志坐在车边,正在包扎。 周远帆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文件包。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冲进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远帆声音很重,“你活着,比一包复印件重要。” 方远志低下头。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周远帆的语气缓了一些,“你父亲的案子要查,老刘的案子要查,红柳沟十七条人命也要查。可这些都需要活人去查。” 方远志抬起头。 周远帆看着他被纱布缠住的手臂。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等真相。魏春梅母女也在等,刘小雨也在等。你如果倒下,她们会更害怕。” 方远志眼眶发红。 “我明白了。” “真明白就记住。以后冲在前面之前,先想想身后还有谁。” 苏晓月把监控递给他。 “华鼎的车。燃气公司没有派工记录。” 周远帆看完,眼神更冷。 “沈放从试探变成动手了。” “还有一个问题。”苏晓月说,“安全屋位置怎么暴露的?” 周远帆沉默。 知道这个位置的人很少。 他,苏晓月,方远志,寰宇安保负责人,还有秦正国渠道里负责接应的一名省纪委干部。 “查人不能明查。”周远帆说。 “你想怎么查?” “放三条线。” 苏晓月明白了。 “假地址?” “对。三份不同的备用转移地址。分别给不同渠道。看哪一条被咬。” 马晓琳站在一旁,忽然说道:“寰宇这边也放一条。” 周远帆看向她。 马晓琳神色很冷。 “沈放既然敢用华鼎的车动手,就说明他觉得商业系统这条线足够干净。那就让他看看,商业系统也会反咬人。” “你的人可靠吗?” “可靠。”马晓琳说,“但我也愿意被试一次。” 周远帆点头。 “好。所有人都进局。谁干净,谁就经得起试。” 远处,安全屋的火光慢慢熄灭。 魏春梅母女坐在车里,惊魂未定。 刘小雨忽然推开车门,走到周远帆面前。 “周叔叔,他们是不是想烧死我们?” 周远帆蹲下,看着她。 “是。” 刘小雨咬着嘴唇。 “那我更不能怕。” 周远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点头。 “对。不能怕。” 风从烧焦的院子里穿过,带着刺鼻的烟味。 这座院子被毁了。 但证据没毁。 人也没死。 沈放这一手,没能灭口。 反而把自己留下了。 第245章 内鬼名单 火场清理到凌晨才结束。 周远帆没有回省委招待所,而是去了寰宇时代临时安全点。 房间里摊着一张凉州市地图。 苏晓月用红笔圈出三个位置。 “第一个,城西粮库家属院。给寰宇安保。” “第二个,南河旧招待所。给方远志。” “第三个,北郊林场小院。给省纪委接应干部。” 周远帆点头。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个地址。” 方远志坐在旁边,手臂缠着纱布。 “省纪委那个接应干部可靠吗?” “秦正国渠道推荐的。”苏晓月说,“履历干净,现任省纪委办公室副处级干部,叫马文斌。” 周远帆看着地图。 “履历干净,不代表人干净。” “如果真是他,说明郑维邦的线比我们想的更深。” “所以要钓。” 凌晨两点,三条消息分别放出。 寰宇安保收到的是城西粮库家属院。 方远志收到的是南河旧招待所。 马文斌收到的是北郊林场小院。 消息内容完全一样:魏春梅母女将在天亮前转移至备用点。 实际上,魏春梅母女已经被送到第四处安全点。那个位置只有周远帆和苏晓月知道。 天亮前,马晓琳的监控组传来消息。 “北郊林场附近出现华鼎资本车辆。” 苏晓月抬头。 “车牌?” “跟爆燃现场那辆工程车不是同一辆,但登记公司一样。” 周远帆看向地图上的第三个红圈。 “鱼咬钩了。” 方远志猛地站起来。 “马文斌?” “现在看,是他这条线泄的。” “抓吗?” “不抓。”周远帆说。 方远志愣住。 苏晓月替他解释。 “抓一个传话的人没意义。要看他把话传给谁,谁又亲自来拿这支不存在的录音笔。” 方远志沉默了一下。 “假录音笔?” 周远帆点头。 “老刘手里那支录音笔已经不见了。那我们就造一支出来。” 方远志一怔。 “造假证据?” “不是造证据。”周远帆说,“是造消息。” 苏晓月接过话。 “我们不会拿假的录音笔去定任何人的罪。我们只是让他们以为录音笔存在。真正能定罪的,是他们听到消息后的反应。” 方远志慢慢明白过来。 “他们越想抢,就越说明录音内容真实存在过。” “对。”周远帆说,“真正怕火的人,才会急着灭火。” 苏晓月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周远帆最可怕的地方。 他从来不只看证据本身。他看的是人听到证据两个字之后的反应。很多时候,反应比证据更先暴露真相。 上午九点,苏晓月约见马文斌。 地点在省纪委大楼附近的一家早餐店。 马文斌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坐下后,先给苏晓月倒了一杯豆浆。 “苏主任,昨晚辛苦了。听说安全屋出事,我很担心。” 苏晓月没有碰那杯豆浆。 马文斌注意到了,笑得有些不自然。 “这家店我常来,味道还不错。” “马处长以前在郑维邦身边工作过?” 马文斌手指轻轻一抖。 “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郑省长还在下面任职,我在市委办短暂借调过半年。” “半年不短。” “都是组织安排。” “现在还联系吗?” “基本没有。”马文斌说,“郑省长这个层级的领导,不是我想联系就能联系的。” 苏晓月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种人最难审。 他不会主动撒大谎,只会把最关键的部分藏在半真半假的话里。 所以她今天不是来审他的。 是来让他传话。 苏晓月看着他。 “消息挺快。” “系统里都在传。” “魏春梅母女暂时安全。”苏晓月说,“但我们发现一个新情况。老刘死前留下了一支录音笔,内容很关键。” 马文斌端豆浆的手顿了一下。 “录音笔?” “对。魏春梅昨晚才说出来。她藏得很深,准备今天下午交给巡视组。” “这么重要的证据,应该尽快上交省纪委。” “当然。”苏晓月淡淡道,“下午三点,北郊林场小院。你帮我安排一辆省纪委的车过去接应。” 马文斌点头。 “没问题。” 两人又聊了几句,马文斌借口有会,先离开了。 他走后,苏晓月没有动。 五分钟后,她收到马晓琳的信息。 “目标进入停车场后拨出电话。号码经跳转,最终落点华鼎资本凉州办公室。” 苏晓月把手机递给周远帆。 周远帆看了一眼。 “继续。” 下午两点半。 北郊林场小院。 院子早就废弃,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寰宇安保在附近布了三个观察点,苏晓月和陈设好的假材料藏在隔壁废旧仓库。 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马文斌。 另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 马晓琳通过耳机低声说:“华鼎法务总监,罗启年。” 周远帆站在远处一辆面包车里,看着监控画面。 “沈放没来。” 苏晓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但华鼎来了。” 罗启年走到院门前,看了一眼马文斌。 “人呢?” 马文斌压低声音。 “说是三点到。” 罗启年皱眉。 “沈总说了,东西必须拿到。拿不到,今天谁都别想睡。” 周远帆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动。 沈总。 沈放终于从幕后露出了一只手。 马文斌脸上也露出一丝慌乱。 他以为自己只是递了一个消息。 可现在,华鼎的人亲自来了,还把沈放挂在嘴边。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单纯帮老领导传几句话,而是踩进了一个随时可能吞人的案子。 罗启年看了他一眼。 “马处长,你不用紧张。事情处理完,没人会知道你来过。” 这句话没有安慰到马文斌。 反而让他更害怕。 没人知道你来过。 这句话听起来像保证,也像威胁。 苏晓月低声问:“收网吗?” “不急。”周远帆说,“让他说更多。” 风吹过林场,枯枝沙沙作响。 一个不存在的录音笔,已经把华鼎资本钓到了门口。 现在,只差让他们亲口说出为什么要抢。 第246章 假录音笔 北郊林场的风很大。 废弃小院门口,罗启年看了一眼手表。 “人怎么还没到?” 马文斌也有些紧张。 “可能路上耽误了。” “马处长,这件事不能耽误。”罗启年压低声音,“老刘留下的东西一旦交到巡视组手里,麻烦就大了。” 隔壁仓库里,苏晓月听着耳机里的声音,眼神一冷。 她身边坐着魏春梅。 魏春梅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他们说的就是我家老刘的录音笔?” “是他们以为存在的录音笔。”苏晓月说。 “可录音笔真的丢了。” “没关系。”苏晓月看着监控画面,“他们不知道。” 三点十分,苏晓月从仓库后门走出去。 她没有带任何人。 罗启年看到她,眉头皱了起来。 “苏主任?” “罗总监。”苏晓月语气平静,“你来这里做什么?” 罗启年很快恢复镇定。 “我代表华鼎资本,来处理一起涉及商业机密的纠纷。” “商业机密?” 罗启年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废弃小院,生锈铁门,空荡荡的林场。这样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正式谈判场所。但他并不慌。做法务多年,他太清楚怎么把见不得光的事情包装成程序。 只要话术足够干净,威胁也可以变成告知。 只要文件抬头足够正式,抢证也可以变成维权。 这是华鼎最擅长的事。 用合法的纸,包非法的刀。 罗启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律师函。 “据我方掌握,刘建军生前非法录制了华鼎资本与陇原能源集团商务谈判内容。该录音涉及我方重大商业机密。现在刘建军已经死亡,其家属无权继续持有。我们要求魏春梅女士立刻交出录音设备和所有备份。” 苏晓月接过律师函,看了一眼。 “刘建军已经死亡。你们怎么知道录音还在他家属手里?” 罗启年顿了一下。 “我们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录音内容你听过?” “没有。” “没听过,怎么确定涉及商业机密?” 罗启年的脸色沉了沉。 “苏主任,这是华鼎的法律事务。请你不要干扰。” 苏晓月笑了一下。 “你们华鼎的法律事务,为什么要让省纪委干部马文斌带路?” 马文斌脸色一白。 “苏主任,我只是协助沟通。” “沟通什么?沟通一个死去矿难家属手里的录音笔?” 罗启年把律师函收回。 “既然苏主任在,那我就把话说明白。魏春梅母女如果继续拿这件事做文章,华鼎将依法追究她们敲诈勒索和侵犯商业秘密的责任。” 仓库里,魏春梅身体一颤。 刘小雨猛地站起来。 “他们还要告我们?” 方远志低声说:“别出去。” 外面,苏晓月的声音更冷。 “老刘已经死了。” “所以我才劝你们为活人考虑。”罗启年说,“死人的事已经过去,活人还要生活。魏春梅有女儿,孩子以后要上学,要工作。真闹到法院,对她们没有好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很温和。 可越温和,越让人发冷。 魏春梅躲在仓库里,脸色一点点变白。她听懂了。所谓上学、工作、法院,都不是提醒,是威胁。 老刘死了。 他们还不肯放过她和孩子。 刘小雨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红得厉害,却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 方远志看着母女俩,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冲出去。 苏晓月通过耳机低声说:“稳住。” 方远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罗启年每多说一句,证据就多一分。 苏晓月盯着他。 “这句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沈放的意思?” 罗启年沉默。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沈总。 “东西拿不到,就让她们闭嘴。” 罗启年脸色骤变,立刻想按灭屏幕。 一只手比他更快。 苏晓月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身后的摄像头。 “拍到了吗?” 耳机里传来马晓琳的声音。 “清楚。” 罗启年猛地挣扎。 “你干什么?这是我的私人手机!” 苏晓月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罗启年,你涉嫌威胁证人、妨碍组织审查。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马文斌转身想走。 院外,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已经堵住了路。 周远帆从面包车里下来,走进院子。 罗启年看到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周联络员,你们这是钓鱼执法。” “是。”周远帆说,“你们不是也咬了吗?” 罗启年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 他忽然明白,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录音笔。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可这个局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不能说自己被骗了。因为他一旦承认被骗,就等于承认华鼎确实知道老刘手里有东西,确实派人来抢,确实想让魏春梅母女闭嘴。 法律函件、商业机密、协商沟通,全都成了笑话。 他是法务总监。 却亲手把华鼎资本送进了证据链。 罗启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仓库门打开。 刘小雨跑了出来,站在魏春梅身前。 她看着罗启年,声音发抖但很清楚。 “我爸已经死了,我不怕你们告。” 罗启年避开了她的眼神。 周远帆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 又一次想起了张秀芹和妞妞。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母女,却是一样的恐惧,一样的倔强。 这就是他必须查下去的理由。 苏晓月把罗启年的手机装入证物袋。 “沈放的消息,只能证明他指挥抢证和威胁证人。”她低声说,“还够不到齐家。” “我知道。” “下一步?” 周远帆看向远处的凉州市区。 “让沈放知道,我们已经掌握华鼎和郑维邦家族境外账户的完整流水。” “可西线基金池还没破解。” “所以是让他知道。” 苏晓月明白了。 “逼他联系上面。” “对。”周远帆说,“沈放只是齐家的手套。我要让戴手套的人说话。” 北郊林场的风卷起尘土。 一支不存在的录音笔,把华鼎资本拖进了案子里。 接下来,就该让齐家听见风声了。 第247章 引蛇拨号 消息是从马文斌嘴里放出去的。 他已经被控制,但外界并不知道。 苏晓月让他用自己的手机给一个固定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西线基金池已破解,涉及齐家核心成员。周远帆准备明天上午向中央巡视组组长当面汇报。” 马文斌发完之后,手一直在抖。 “苏主任,我已经配合了。能不能从轻?” 苏晓月看着他。 “你先想清楚,给郑维邦当过秘书,帮华鼎传过几次消息。” 马文斌低下头,不敢再说。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人情往来,从来不是小事。 郑维邦当年一句“这个小马不错”,让他从县里调进了省纪委系统。后来有人找他打听几句消息,他总觉得不过是顺手帮忙。 第一次,是问巡视组住哪。 第二次,是问苏晓月有没有到陇原。 第三次,是魏春梅母女的备用地址。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只是消息,不是证据。 直到安全屋爆燃,直到华鼎的人出现在北郊林场,他才知道,自己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周远帆站在窗前。 “消息传出去之后,沈放会怎么做?” 苏晓月说:“如果他足够冷静,会先确认真假。” “如果他不够冷静呢?” “联系京城。” “他会联系。” 周远帆很确定。 沈放能稳,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在暗处。 可一旦西线基金池这个名字被点出来,他就会意识到,华鼎资本最深的资金池已经暴露。 即便消息真假难辨,他也不敢赌。 “他如果不上钩呢?”方远志问。 “那也没关系。”周远帆说,“不上钩,说明他有更高权限的信息来源,能确认西线基金池还没破解。那我们就反过来查,他的信息来源是谁。” 苏晓月点头。 “所以这个局,无论他拨不拨号,都会暴露东西。” “对。”周远帆说,“真正的引蛇,不是指望蛇一定咬钩,而是看它听见脚步声后往哪个洞里钻。” 当天下午,华鼎资本凉州办公室外,多了两辆不起眼的车。 车里坐着寰宇时代技术组的人。 马晓琳亲自指挥。 “我们不监听内容,只看通信行为。重点盯异常基站跳转、短时间换机、加密链路握手。” 这也是周远帆特意划下的边界。 内容监听风险太高,程序上也不干净。齐家这种对手,一旦抓住程序瑕疵,就会把整个证据链拖进泥水里。 所以他们只抓元数据。 谁,在什么时间,从什么地点,用什么设备,联系了什么节点。 在真正的高手眼里,这些沉默的数据,有时候比一句录音更硬。 技术员点头。 “明白。”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沈放第一次离开办公室。 他没有坐自己的车,而是步行去了隔壁商场。在商场三楼的洗手间里,他换了一部手机。 四点三十五分,第一条加密通信链路出现。 持续时间三十一秒。 接入失败。 五点零二分,沈放离开商场,进入地下停车场,又换了一部手机。 第二条加密链路出现。 持续时间一分四十秒。 仍然失败。 马晓琳盯着屏幕。 “他在试探环境。非常专业。” 技术员低声说:“第三次如果成功,我们只能捕捉元数据,拿不到内容。” “元数据够了。” 六点十五分,沈放坐上一辆没有登记在华鼎名下的白色轿车,驶向凉州城南。 车辆最终停在一处高档住宅区地下车库。 沈放下车后,进入一间空置公寓。 六点二十八分,第三条加密通信链路建立。 这一次,持续了七分十二秒。 技术员的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链路落点出来了。京城,齐家核心秘书系统的一个中转节点。” 马晓琳立刻把数据发给周远帆。 安全屋内,周远帆看着屏幕上的通信图。 沈放,凉州城南公寓。 京城,中转节点。 齐家秘书系统。 虽然没有通话内容,但时间、设备、地点和此前华鼎资金流向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苏晓月把几条线索并排放在纸上。 华鼎资金池。 沈放指挥罗启年抢证。 沈放三次换机后联系京城节点。 齐家秘书系统。 每一条单独看都不能定死齐家。 但连在一起,就是一条越来越清晰的链。 方远志看着那张纸,低声说:“原来大人物也会慌。” 周远帆说:“会。只是他们慌的时候,不会砸杯子,不会喊叫。他们会换手机,会拨专线,会让下面的人去死。” 林雪霜的电话随后打进来。 “你这次不是在查郑维邦,是在逼齐家说话。” “他们沉默太久了。”周远帆说,“沉默的人不露头,露头的人才会犯错。” “西线基金池还没完全破解。” “还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 “能不能再快?” “可以,但风险增加。强行破解可能触发自毁。” “那就稳一点。”周远帆说,“我们现在已经逼沈放拨号了,不差这二十四小时。” 林雪霜沉默了一下。 “远帆,齐家一旦确认你掌握了华鼎线,他们可能会派更高层的人来。” “我等着。” “别逞强。” “不是逞强。”周远帆看着桌上的证据清单,“这是他们自己的路。走到这里,他们已经回不了头。” 电话挂断。 苏晓月走进来。 “沈放那边动了?” “动了。” “联系到了谁?” “齐家秘书系统。” 苏晓月眼神微凝。 “这就够把沈放钉住了。” “还不够钉齐家。” “等西线基金池?” “等。” 方远志推门进来。 “赵国庆那边有动静。审查组说,他开始松口了。” 周远帆转身。 “说了什么?” “恒安检测造假,他认了。红柳沟停采建议被压下,他也认了。但他把责任往上级安排四个字上推,不点郑维邦名字。” 苏晓月冷笑。 “还在等救援。” 周远帆看向窗外。 凉州夜色沉下来。 “那就让他等。”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沈放已经拨号。 齐家已经听见。 二十四小时后,西线基金池如果打开,郑维邦就不再是能被切割的地方干部。 他会成为齐家陇原线的铁证。 而齐家,绝不会坐以待毙。 第248章 省府夜震 晚上九点。 陇原省委小会议室灯火通明。 临时召开的省委专题会议,规格很高。 省委书记杨德昌坐在主位,省长、省纪委书记、省委秘书长都在。郑维邦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脸色平静,手边放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周远帆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带太多人。 身边只有苏晓月和方远志。 郑维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 “周联络员,坐。” 语气像是在接待一个普通年轻干部。 周远帆坐下。 会议由杨德昌主持。 “今天临时开会,是因为近期围绕陇原能源集团、寰宇时代项目以及巡视联络组工作,出现了一些争议。大家都把话说开。” 郑维邦第一个开口。 “杨书记,那我先说。” 他翻开材料,声音沉稳。 “近期,中央巡视联络组在陇原开展工作,我们省委省政府一直高度配合。但必须指出,个别同志在工作中存在越权办案、干扰地方经济运行、影响重大招商项目推进的问题。” 这份材料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第一页是寰宇时代项目推进情况。 第二页是赵国庆被控制后陇原能源集团内部出现的波动。 第三页则列了几条所谓基层反映,说巡视联络组频繁接触矿难家属,导致部分群众情绪不稳。 郑维邦没有一句话替自己辩解。 他把所有矛头都指向工作方式。 这就是老官场的厉害之处。 他不跟你争真假。 他争程序。 他不谈人命。 他谈稳定。 会议室里安静。 郑维邦继续说。 “赵国庆同志的问题,如果存在违纪违法,应由组织依法依规调查。但在没有正式立案手续的情况下,以商务谈判为名设局控制干部,这种做法是否妥当?” 他看向周远帆。 “更严重的是,寰宇时代本来是来陇原投资的。现在投资方被卷入调查取证,项目谈判被迫中断。五十亿投资一旦流产,责任谁来承担?” 几个省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 郑维邦说得很巧。 他没有替赵国庆喊冤,而是把问题上升到程序和稳定。 程序,是体制内最好的盾牌。 稳定,是地方干部最常用的旗帜。 周远帆没有急着反驳。 杨德昌看向他。 “周联络员,你说说。” 周远帆站起来。 “我不谈态度,只提交三份材料。” 他把第一份材料递给工作人员。 “第一份,省外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笔迹鉴定报告。鉴定对象是红柳沟煤矿停采建议附件上的六字批示,继续开采,不报。结论是,该批示与郑维邦同志公开签批材料中的笔迹高度一致。” 郑维邦脸色没有变化。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 第二份材料递上去。 “第二份,刘小雨提供的照片。刘小雨是红柳沟矿难遇难者家属刘建军的女儿。照片拍摄于武威县殡仪馆,清楚显示刘建军颈部存在横向勒痕。而武威县公安局出具的验尸报告中,没有任何相关记录。” 省纪委书记拿起照片,眉头立刻皱紧。 第三份材料。 “第三份,华鼎资本法务总监罗启年威胁魏春梅母女的视频记录,以及沈放发给罗启年的短信。内容是,东西拿不到,就让她们闭嘴。”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省纪委书记把视频文字摘要看了一遍,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省长也坐直了身体。 如果只是赵国庆受贿,那是腐败案。 如果矿难家属被灭口,证据被威胁销毁,性质就完全不一样。 这不再是经济问题。 这是组织系统被污染之后,对普通群众生命安全的直接碾压。 周远帆看向郑维邦。 “如果这叫干扰地方经济,那我想请问郑厅长,陇原的经济,靠的是矿工的命,还是靠证据的沉默?” 郑维邦终于抬眼。 “周远帆,你这是情绪化表达。” “不。”周远帆说,“这是证据化表达。” “你提交的材料,还没有经过陇原省内程序认定。” “所以我今天带到省委会上。” “巡视联络员没有办案权。” “我没有办案。我在履行巡视联络职责,向省委报告重大问题线索。” 郑维邦盯着他。 “你把赵国庆控制起来,这叫报告线索?” 苏晓月开口。 “赵国庆是由省纪委依法依规采取审查措施。手续完整,程序合法。郑厅长如果有疑问,可以向省纪委提出书面意见。” 郑维邦看了她一眼,眼神冷了一瞬。 杨德昌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笔迹鉴定报告看完,又拿起红柳沟停采建议复印件。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良久,杨德昌抬头。 “维邦同志。” 郑维邦坐直。 “杨书记。” 杨德昌把那份报告放到桌上。 “这六个字,是不是你写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到极点。 所有人都看向郑维邦。 郑维邦张了张嘴。 第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太久,我需要核实。”他说。 杨德昌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不是否认。 这就是问题。 就在这时,郑维邦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六个字。 “撑住,援手已到。” 郑维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很淡的光。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这一幕很细微。 但周远帆看到了。 他也看到,郑维邦原本绷紧的肩膀,在那条短信之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 这不是一个陷入绝境的人该有的反应。 除非他相信,自己还有后手。 而且这个后手足够硬,硬到能在省委会议已经压到面前的时候,仍然给他一点底气。 周远帆没有立刻点破。 现在点破没有意义。 他要看的,是短信背后那个人会怎么进场。 会议继续。 杨德昌沉声说:“省纪委立即成立专班,对红柳沟煤矿事故、刘建军死亡问题、恒安检测安全评估造假问题同步核查。相关人员一律不得离开凉州。” 郑维邦面无表情。 “我服从省委决定。” 周远帆坐下。 方远志低声说:“他还在撑。” “因为有人让他撑。” “谁?” 周远帆看着郑维邦倒扣的手机。 “齐家真正的援手。”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走出省委大楼,凉州的夜风迎面吹来。 苏晓月问:“今晚算赢了吗?” “算半场。” “另一半呢?” “看援手是谁。” 周远帆抬头,看向省委大院外的黑暗。 沈放只是前哨。 真正能让郑维邦在这种局面下继续硬撑的人,已经到了陇原。 接下来,不再是暗线试探。 而是正面对抗。 第249章 援手入凉州 第二天清晨。 凉州的天刚亮,省委办公厅就收到了一份来自京城的函件。 函件抬头很普通。 京城政策研究中心。 内容也很普通。为贯彻西部能源转型和资源安全战略,中心副主任齐修远带队赴陇原开展专题调研,请省委省政府予以支持。 但时间不普通。 昨晚省委专题会议刚刚结束,郑维邦被笔迹鉴定报告逼到失语。不到八个小时,京城调研组就到了。 方远志把复印件送到周远帆手里时,脸色很难看。 “周联络员,齐修远这个名字,我查了。他不是普通研究人员。” “齐家的人?” “齐家旁支。”方远志说,“公开履历很干净,长期在政策研究机构工作,写能源、区域发展、国企改革方面的报告。很多报告都能直达上面。” 苏晓月看完函件,冷笑了一声。 “不负责脏活,负责把脏事包装成大局。” 周远帆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援手。” 上午九点。 齐修远抵达省委大院。 他四十五岁左右,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深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权贵子弟,更像大学里教政策学的教授。 随行人员不多。 一名司机,两名研究员,还有一个年轻女秘书。 女秘书二十七八岁,穿黑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气质安静。她低着头整理材料,几乎不说话。 方远志站在走廊尽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她叫什么?” 省委办公厅接待干部看了一眼名单。 “顾清岚。” 方远志默默记下。 齐修远到省委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见郑维邦。 而是拜访省委书记杨德昌。 小会议室里,杨德昌坐在主位。齐修远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一份陇原能源转型调研提纲。 “杨书记,冒昧打扰。”齐修远语气温和,“陇原是国家重要能源基地。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西部能源转型过程中遇到的体制性困难。” 杨德昌看着他。 “齐主任来得很及时。” 齐修远笑了笑。 “我也听说,陇原最近出现了一些问题。个别干部、个别企业,可能存在违纪违法。问题当然要查。但我个人有一点不成熟的建议。” “你说。” “能源系统牵涉就业、民生、税收和国家能源安全。查问题要坚决,但也要稳妥、审慎、分层处理。不能因为局部问题,导致整个系统停摆。” 杨德昌没有立刻回应。 齐修远继续说:“反腐是为了发展,不是为了让一个省的能源系统停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德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陇原的发展不能建立在死人账上。” 齐修远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没想到杨德昌会这么直接。 “杨书记说得对。死人账当然要查清楚。但死人账也要放在活人账里看。几十万矿工的饭碗,几百万群众的用电,都是现实问题。” 杨德昌放下茶杯。 “现实问题我会考虑。案子也会查。” 齐修远听懂了。 杨德昌没有被他说服。 但也没有把话说死。 这就是地方主官的分寸。杨德昌不可能在第一次见面就把京城来的调研组顶回去,也不可能在证据已经摆上桌后继续装看不见。 齐修远要的,本来就不是一句支持。 他要的是时间。 只要杨德昌愿意把调查节奏放慢,郑维邦就有机会喘息,华鼎就有机会清理,齐家就有机会重新布置防线。 所以他没有继续逼。 话说到这里,齐修远知道这场会不会有结果。 杨德昌没有把门关死。 但也没有给他台阶。 半小时后,齐修远走出会议室。 走廊另一头,周远帆正好从电梯间出来。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齐修远停下脚步,主动伸出手。 “周联络员,久仰。” “齐主任。” 握手的一瞬间,周远帆感受到对方掌心温度很低。 齐修远笑容温和。 “临江的事,我听说过。周联络员年轻有为。” “齐主任消息很灵。” “做政策研究,总要关注地方变化。”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意都没到眼底。 顾清岚站在齐修远身后,低头记录行程安排。 就在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提到刘建军死亡案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看不见。 但方远志看见了。 他站在周远帆身侧,眼神微微一动。 齐修远很快带人离开。 等人走远后,方远志低声说:“那个女秘书有问题。” “什么问题?” “听到刘建军名字时,她停笔了。” 周远帆看了一眼齐修远离开的方向。 “查她。” “明白。” 苏晓月走过来。 “秦正国回消息了。齐修远确实是齐家旁支,长期替齐家处理政策层面的危机公关。秦正国提醒我们,这个人不好对付。” 周远帆看着手里的函件。 “越是不好对付,越说明他来对了。” 苏晓月问:“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开会。” “开会?” “把问题从死人身上挪到大局上。”周远帆说,“齐修远这种人不会直接抢证据,也不会像沈放那样派人威胁。他会把所有人请到一个会议室里,让大家一起说能源系统不能乱。” 方远志皱着眉,把顾清岚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她如果真知道什么,为什么只露这么一个小动作?” 周远帆说:“因为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站出来。人在笼子里待久了,第一反应不是逃,是先确认门外站着的人会不会把她再送回去。” 苏晓月看了他一眼。 “所以别急着惊动她。” 周远帆点头。 “先盯住齐修远。顾清岚只是缝隙,真正要撬开的,是他那套大局话术后面的证据链。” 方远志皱眉。 “这招有用吗?” “很有用。”苏晓月说,“很多干部不一定贪,但都怕担责任。一旦有人把调查和停产、失业、财政缺口绑在一起,他们就会本能地往后退。” 周远帆把函件折起来。 “所以明天的会,我们要去。” 真正的对抗,终于开始了。 第250章 大局的刀 下午三点。 省发改委小礼堂。 齐修远以调研组名义召开闭门座谈会。 参会单位包括省发改委、能源局、国资委、财政厅、陇原能源集团留守班子,以及省委办公厅和巡视联络组代表。 周远帆坐在后排。 他没有坐到主桌上。 齐修远坐在前面,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调研提纲。郑维邦没有出席,但能源局和国资委的人都到了。 会议一开始,齐修远就把调子定得很高。 “陇原是西部重要能源基地。当前,全国能源结构调整进入关键期,陇原既要承担传统能源保供任务,也要承担新能源转型任务。这个时候,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台下几名部门负责人纷纷点头。 齐修远继续说:“赵国庆同志的问题,组织正在查。查清楚,处理到位,这是必须的。但我想提醒各位,不能因为个别干部的问题,把整个能源系统打乱。” 一句个别干部,把郑维邦摘了出去。 也把华鼎资本摘了出去。 能源局副局长接过话。 “齐主任说得对。陇原能源集团目前人心浮动,有些矿区已经出现停工迹象。如果继续扩大调查范围,工人工资、煤电保供、地方财政都会受影响。” 国资委一名处长也说:“我们建议先稳生产,再查问题。生产不能停,队伍不能散。” 财政厅的人补了一句。 “今年省里财政压力本来就大。如果能源税收断崖式下滑,很多民生支出都会受影响。” 这些话都不是假的。 正因为不是假的,才更难反驳。 陇原能源集团确实养着数万名工人,确实关系着几个下游电厂,确实撑着不少县区财政。齐修远最聪明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替郑维邦辩解,也不替赵国庆喊冤。 他只把所有人都绑到同一条船上。 船上有工人,有财政,有电厂,有供暖,有民生。 然后再把周远帆的调查放到船边。 仿佛只要他继续查,这条船就会翻。 周远帆坐在后排,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他知道,这就是大局的刀。 杀人不见血。 会场里的气氛一点点变了。 从查案,变成了稳局。 从责任,变成了成本。 苏晓月坐在周远帆旁边,低声说:“他们在造势。” “嗯。” “你不说话?” “再等等。” 齐修远环视全场,语气依旧温和。 “我不是说问题不要查。而是要分层处理。刑事问题交给刑事,行政问题交给行政,经济运行不能被情绪裹挟。” 周远帆终于站了起来。 全场目光看向他。 齐修远微笑。 “周联络员有意见?” “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请讲。” 周远帆拿出一张纸。 “红柳沟矿难,遇难矿工十七人。我念一下名字。” 会场一下安静。 他低头看着名单。 “顾长河,四十九岁。王进军,三十八岁。刘明安,四十二岁。赵铁柱,五十一岁。马成贵,三十六岁。李国庆,四十五岁……” 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 没有情绪。 没有修饰。 但每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会场里。 念到第十七个名字时,已经没人再翻材料。 周远帆抬起头。 “齐主任刚才说稳定。我想问问各位,你们说的稳定,是让活人稳定,还是让死人闭嘴?” 会场鸦雀无声。 能源局副局长脸色涨红。 “周联络员,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周远帆看着他,“地质勘查院建议停采,报告被压下。恒安检测出具虚假合格报告。矿难发生后,调查组把责任推给矿工操作不当。家属上访,被控制,被威胁,刘建军被发现死在废弃矿道里。现在你们告诉我,要先稳生产?” 没人接话。 齐修远端起茶杯,轻轻放下。 “周联络员,治理一个省,不能只靠正义感。” 周远帆看向他。 “没有正义感的治理,最后只剩下治理别人。” 齐修远眼神微微一沉。 周远帆继续说:“我同意能源系统不能乱。但能源系统不能乱,不等于死人可以白死,不等于证据可以被压,不等于有人打着大局旗号继续盖盖子。” 他把名单放回文件夹。 “如果现在停几座问题矿,工人工资怎么办,可以由省里协调。煤电保供怎么办,可以从其他矿区调配。财政缺口怎么办,可以压缩形象工程和非必要支出。” 他看向能源局副局长。 “但人死了,怎么办?” 能源局副局长嘴唇动了动。 没有答案。 周远帆继续说:“你们所有人都在谈活人的成本。可红柳沟十七个人已经死了,他们没有机会坐在这里谈自己的成本。所以我替他们谈。”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齐修远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几分。 他意识到,周远帆不接他的局。 所谓大局压不住这个年轻人。 会议结束得很快。 齐修远没有再继续压会。 散会时,方远志帮忙收材料。 顾清岚从他身边经过,手里的文件夹不小心滑了一下。 几张纸落在地上。 方远志弯腰帮她捡。 顾清岚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她把一张便签压在会议资料下,递给方远志。 动作很快。 快到像只是整理纸张。 方远志回到车上才打开那张便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相信能源局档案室的原件。 方远志的手猛地一紧。 他想起顾清岚递资料时的眼神。 那不是寻常的紧张。 更像一个人站在河中央,明知道水已经漫到胸口,却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抛向岸边。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因为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把自己淹下去。 方远志忽然有些后怕。 如果他刚才没有看见那张便签,如果他随手把会议资料交给秘书处归档,这条线索也许就会被重新埋回去。 他把便签递给周远帆。 周远帆看完,眼神冷了下来。 齐修远不是来劝的。 他是来改证据的。 苏晓月把便签装进证物袋。 “从现在开始,顾清岚不是普通线人,是高危证人。” 周远帆看着窗外驶离的调研组车辆。 “那就按高危证人保护。但先不要靠近她,靠近太快,齐修远会先动手。” 第251章 被替换的档案 第二天上午。 省能源局档案室。 红柳沟煤矿安全评估档案被摆在长桌上。 档案室主任姓胡,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脸上堆着笑。 “周联络员,苏主任,资料都在这里。我们能源局一直全力配合专班工作。” 苏晓月没有接话。 她戴上白手套,翻开档案。 周远帆站在一旁。 方远志则盯着档案室主任。 胡主任额头上有汗。 “天气热?”方远志问。 “档案室不通风。” “是吗?外面今天零下二度。” 胡主任笑容僵了一下。 苏晓月一页页翻。 前面的材料看起来完整。 立项批复,采矿许可证,安全评估报告,恒安检测的盖章文件。 翻到中段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三页取出来。” 胡主任连忙说:“苏主任,档案不能拆。” 苏晓月抬头看他。 “谁说我要拆?我说取出来检验。” 胡主任不敢再说。 三页纸被平铺到灯下。 苏晓月拿出便携放大镜,又取出一张此前省档案馆复印件的纸样。 “纸张纤维不一样。” 周远帆凑近看。 “水印也不一样。” 方远志拿出手机,调出省档案馆那份复印件的高清照片。 “原件附件页右上角有一个油污点。”他说,“复印件上也有。能源局这份没有。” 苏晓月点头。 “还有字体。” 她指着恒安检测补充说明上的页码。 “页码字号和前后页不一致。正常归档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说明替换的人时间很紧,只顾着把关键内容换掉,没来得及完全仿旧。” 胡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远帆看着那三页纸。 这不是简单的档案瑕疵。 这是有人在省委专题会议之后,连夜伸手进能源局,把郑维邦最危险的证据挖走。 胆子很大。 手也很急。 苏晓月指着装订孔。 “还有这里。原档案其他页只有一次装订孔,这三页有二次打孔痕迹。位置偏了两毫米。” 胡主任脸色发白。 “档案年久,纸张差异正常。” 苏晓月冷冷看了他一眼。 “同一份档案里,三年前的纸比昨天买的打印纸还新,你觉得正常吗?” 胡主任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方远志把原始复印件拿出来。 “这一版里,有地质勘查院高风险停采建议和附件批注。你们能源局现在拿出来的版本里,这三页变成了恒安检测补充说明。胡主任,你能解释一下,档案什么时候自己长出新纸了吗?” 胡主任腿一软,扶住桌边。 “我不知道。我只是保管档案。” “谁动过?” “没人动过。” 苏晓月拿出手机。 “那就调档案室监控。” 胡主任脸色更白。 “监控前天坏了。” “坏得真巧。” 周远帆翻看替换后的那三页。 新材料写得很干净。 红柳沟煤矿地质风险可控。 恒安检测建议继续观测,不建议停产。 能源局同意企业维持正常生产。 没有郑维邦。 没有继续开采,不报。 没有任何可能指向郑维邦的痕迹。 苏晓月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 “拍照,封存。” 方远志立刻照做。 胡主任小声说:“苏主任,这可能是以前归档时弄错了。” “以前?”苏晓月问,“你们昨晚才换的纸,也能叫以前?” 胡主任脸色惨白。 “我没有。”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周远帆开口,“档案替换发生在省委专题会议后六小时内。能进这个档案室的人不多。你现在说不知道,等我们查到监控维修记录、门禁记录、值班记录的时候,你就不是配合调查了。” 胡主任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是上面打的电话。” “谁?” “能源局办公室主任。他说京城调研组要核实材料,让我把档案拿出来。” “谁来换的?” “我没看清。他们带着调研组证件。” 周远帆和苏晓月对视一眼。 齐修远。 胡主任像是终于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昨晚十点多,办公室主任让我留下,说京城来的同志要看原始资料。我问要不要登记,他说特殊调研,不走普通流程。我没敢多问。” “他们带走过档案?” “带到隔壁阅档室,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文件夹还是原来的文件夹,封面也没变。我以为只是复印。” 苏晓月看着他。 “你不是以为。你是不敢知道。” 胡主任低下头,不再辩解。 周远帆把这段补充记录进笔录。 有了这句话,齐修远调研组就不再只是外部来函,而是正式踏进了伪造证据现场。 周远帆拿起那三页新材料。 “替换档案,是想洗掉郑维邦。” 苏晓月说:“但他们忘了,我们手里有原件。” “不。”周远帆看着胡主任,“他们不是忘了。他们赌我们不敢把能源局档案造假的事捅出来。” 方远志冷笑。 “那他们赌错了。” 周远帆把材料装入证物袋。 “从现在开始,能源局档案室封存。所有出入记录、维修记录、门禁记录全部调取。” 胡主任一下站起来。 “周联络员,封存档案室需要局领导同意。” 周远帆看了他一眼。 “那你现在给局领导打电话。” 胡主任僵住。 “打。”周远帆声音不高,“我也想听听,这个时候还有谁敢说不封。” 胡主任拿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 最后,他没有拨出去。 因为他知道,没人敢接。 苏晓月让人把他的手机一并封存。 “从现在开始,你所有通话都要留痕。谁让你换档案,谁让你隐瞒监控,谁让你不登记调阅,你最好一次说清。” 胡主任嘴唇发抖。 “我说,我都说。” 苏晓月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贴封条。” 两名省纪委干部立刻上前。 红色封条贴上档案柜的一刻,方远志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出事后,自己无数次站在各种档案室门外,被一句材料不全挡回来。 今天,终于轮到他们把门封上了。 胡主任瘫坐在椅子上。 这一次,齐修远的手伸得太急。 急到把自己留在了档案里。 第252章 顾清岚的纸条 顾清岚的身份,是方远志查出来的。 他查了一整夜。 先从齐修远调研组名单查起,再去比对红柳沟矿难遇难者家属名单。 凌晨三点,结果出来。 顾清岚,二十八岁,凉州武威县人。京城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助理,现任齐修远秘书。 红柳沟矿难遇难者顾长河,四十九岁,武威县人。 两人同村。 关系栏里没有写。 方远志又托人查了户籍关系。 顾长河是顾清岚的二叔。 早上六点,方远志把资料送到安全屋。 “她不是齐修远的人?” “至少不完全是。”方远志说,“她二叔死在红柳沟矿难里。她进入齐修远身边,可能不是巧合。” 苏晓月看着资料。 “她递便签,说明她想帮我们。但她不直接找周远帆,而是把纸条给你,说明她不信任我们所有人。” “那怎么办?” 苏晓月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上午十点,凉州图书馆旧书阅览室。只见苏晓月。” 周远帆看完短信,抬头。 “去。” “我一个人?” “按她说的。我们在外围。” 上午十点。 凉州图书馆。 旧书阅览室在三楼,里面人很少。冬天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旧木书架上。 苏晓月走进去时,顾清岚已经坐在角落里。 她面前摊着一本旧杂志,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苏主任。” “顾小姐。” 苏晓月坐下。 顾清岚没有寒暄。 “能源局档案被换了,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 “发现了。” 顾清岚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为什么提醒我们?” 顾清岚沉默了一会儿。 “我二叔叫顾长河。红柳沟矿难死的十七个人里,有他。” “我知道。” 顾清岚抬头看她。 “你们查过我?” “你递纸条之后,方远志查的。” 顾清岚苦笑。 “也好。省得我解释。” 她看向窗外。 图书馆外,一排白杨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树,像是看到了更远的红柳沟。 “我二叔以前每年过年都会来我家。他手很粗,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煤灰。但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包水果糖。后来我考上大学,他喝醉了,在院子里跟全村人说,清岚以后是要坐办公室的人,不能像我们一样下井。”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死的时候,矿上给家里二十万。村里干部说,这是好结果。可我二婶到现在还不敢看矿井方向。” 苏晓月没有说话。 顾清岚收回目光。 “我进齐修远身边以后,第一次看到红柳沟三个字,是在一份风险评估里。那份文件里没有我二叔的名字,只有死亡人数、赔付成本、舆情等级。”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二叔真的只是成本。” 她低头看着那本旧杂志。 “我在齐修远身边工作三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们永远不会承认死人是人。他们只承认死人是成本。” 苏晓月没有打断。 “我二叔死后,家里拿了二十万。村里干部说,不要闹,闹了钱也没了。我那时候刚考到京城,什么都不懂。后来我进了政策研究中心,被分到齐修远下面。时间久了,我才知道,很多所谓政策建议,其实是替人擦屁股。” “这次也是?” “是。” 顾清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 断尾。 赵国庆。 赵有才。 能源局档案室。 郑维邦,工作失察。 华鼎,普通投资机构。 苏晓月眼神一凝。 “替罪方案?” “齐修远手里有完整文件。”顾清岚说,“他准备把所有责任推给赵国庆、赵有才和能源局档案室主任。郑维邦只承担领导责任,华鼎资本不进入公开调查。” “文件在哪?” “他的随身电脑里。动态密钥加密,每次打开都需要实时验证码。” “你能拿到吗?” 顾清岚摇头。 “我只能看到他什么时候打开。我拿不到完整文件。” 苏晓月看着她。 “那你现在要不要把成本变成证据?” 顾清岚的手指紧紧扣着杯子。 “我怕。” “怕是正常的。” “我怕我也会变成成本。” 苏晓月沉默了一下。 “你递出第一张纸条的时候,在他们眼里就已经是成本了。区别是,你要做一个被他们处理掉的成本,还是做一个让他们付出代价的证据。” 顾清岚眼眶红了。 “我能帮你们拿到一半动态密钥。” “另一半呢?” “需要技术组破解。” “什么时候?” “齐修远只有在收到重大风险情报时,才会打开断尾方案。” 苏晓月明白了。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重大风险。” 顾清岚抬起头。 苏晓月合上资料。 “你回去。不要露出异常。下一次他打开电脑的时候,把你能拿到的东西给我。” 顾清岚问:“如果他让我参与整理断尾方案呢?” “记住文件名、目录层级、打开时间,其他不要碰。”苏晓月说,“你不是技术人员,碰得越多越危险。” 顾清岚点头。 “我明白。” 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终于把自己从旁观者的位置上推了出去。 “如果我失联呢?” “我们会找你。” 顾清岚苦笑。 “希望你们找得够快。” 她站起身时,手指还在发抖。 苏晓月忽然问:“你为什么只见我?” 顾清岚停住脚步。 “因为齐修远研究过周远帆。他说周远帆这种人最危险,容易把旁边所有人都拖进战场。我怕他一见我,就把我当证据用。” 苏晓月没有生气。 “那你不怕我?” “怕。”顾清岚说,“但你刚才听我讲我二叔的时候,没有打断我。齐修远从来不会听完这些。他只听结论。” 苏晓月沉默片刻。 “顾清岚,你不是材料。” 顾清岚眼眶又红了一点。 “希望我能活到你们证明这句话。” 苏晓月看着她离开阅览室。 阳光照在那本旧杂志上。 封面已经泛黄。 但夹在里面的那张纸,像一把刚刚露出刀尖的刀。 第253章 断尾方案 赵国庆已经在审查点里待了二十六个小时。 这二十六个小时里,他只问了一句话。 “郑厅长有没有打电话?” 每隔两个小时问一次。 答案始终一样。 没有。 苏晓月走进审讯室的时候,赵国庆眼里的血丝已经很重。 他坐在椅子上,头发乱了,衬衣领口也皱了。那个在谈判桌上意气风发的陇原能源集团实际控制人,此刻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兽。 “赵国庆。” 赵国庆抬头。 “郑厅长呢?” 苏晓月把一份会议纪要放到他面前。 “自己看。” 赵国庆低头。 那是昨晚省委专题会议的简要纪要。 其中一段被红笔圈了出来。 郑维邦同志表示,赵国庆同志的问题,让组织查清楚。省委省政府支持依规依纪依法处理。 赵国庆盯着那一行字,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这不可能。” “会议纪要已经入档。” “他不会这么说。” “他说了。”苏晓月声音很平,“当着省委书记、省长、省纪委书记的面说的。” 赵国庆猛地抬头。 “他让我扛?” 苏晓月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赵国庆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难听。 “我替他挡了十年雷,他现在让我一个人死?” “不是现在。”苏晓月看着他,“你从第一天替他签字的时候,就已经在替他死了。” 赵国庆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红柳沟那份停采建议。”苏晓月说,“是谁让你压下的?” 赵国庆没有抬头。 “说了有用吗?” “比不说有用。” “我如果说了,你们能保我?” “保不了你无罪。”苏晓月说,“但能让你不要替所有人死。” 赵国庆慢慢放下手。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凶。 只剩下疲惫和怨毒。 “郑维邦。” 苏晓月拿起笔。 “说完整。” “红柳沟的停采建议上来以后,我本来想让矿上停一段时间。那时候井下确实有问题,地质勘查院报告写得很重。可郑维邦给我打电话,说不能报、不能停、不能影响季度产值。” “原话?”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说陇原能源集团刚拿到一笔融资,如果这个时候停产,银行会抽贷,项目会出问题。他让我找恒安检测补一份合格报告。” “恒安检测是谁控制的?” 赵国庆闭了闭眼。 “我老婆是法人。实际我控制。” “报告怎么出的?” “照着矿上给的数据改。地质风险降级,结论改成可控。然后我以省安监局名义签了同意继续生产。” 苏晓月继续问:“矿难发生后呢?” “郑维邦让我把事故定性压在操作不当上。不能牵扯审批,不能牵扯评估。” “刘建军的事呢?” 赵国庆摇头。 “我没下令杀人。” “谁控制家属?” “马成海负责。赵有才配合。老刘死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苏晓月看着他。 “你觉得这句话能让你摘干净?” 赵国庆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摘不干净。但人不是我杀的。” 审讯持续到下午。 赵国庆的口供被整理出来,第一时间送到周远帆手里。 周远帆看完,只说了一句。 “放消息给沈放。” 苏晓月明白。 “说赵国庆松口?” “对。让他知道,郑维邦快保不住了。” 苏晓月看着他。 “你是在逼齐修远动电脑。” “顾清岚说过,只有重大风险情报才会让齐修远打开断尾方案。赵国庆松口,就是重大风险。” “如果齐修远不上当呢?” “那说明他有更大的底牌。”周远帆把口供合上,“但我赌他会上当。因为赵国庆不是普通棋子,他知道郑维邦太多事。一旦赵国庆彻底倒向我们,断尾方案必须立刻调整。” 苏晓月点头。 “我通知顾清岚,让她准备。” “注意安全。”周远帆说,“她现在站在刀口上。” 傍晚六点。 华鼎资本临时办公室。 沈放接到消息后,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 他没有迟疑,直接去了齐修远下榻的宾馆。 齐修远听完汇报,沉默了十几秒。 “赵国庆扛不住了。” “是。” “启动断尾方案。” 沈放点头。 齐修远打开随身电脑。 顾清岚站在旁边,低头整理会议记录。 电脑屏幕亮起。 动态密钥界面跳出。 齐修远输入第一组验证码,又通过手机接收第二组。 顾清岚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滑动。 她事先安装的会议同步插件开始工作。 三秒。 五秒。 十秒。 捕捉成功。 一半动态密钥被悄悄存入缓存。 齐修远打开文件,开始修改断尾方案。 顾清岚低着头,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文件名很刺眼。 断尾处置建议。 而尾巴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赵国庆。 屏幕右下角的同步提示闪了一下。 顾清岚不敢看第二眼。 她知道那半枚密钥已经被插件临时缓存,但缓存只能保留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内,如果她不能把数据传出去,所有冒险都会变成一场无声的失败。 齐修远没有立刻修改。 他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顾清岚站在旁边,能看到屏幕的一角。 赵国庆,刑事责任主体。 赵有才,篡改验尸报告责任主体。 能源局档案室主任,档案管理失职。 郑维邦,领导责任。 华鼎资本,不列入公开调查范围。 每一行都像提前写好的判词。 谁去坐牢,谁去背锅,谁保住位置,谁从材料里消失,全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清岚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齐修远在飞机上说过的一句话。 政治不是追求真相,而是管理后果。 现在她终于明白,所谓管理后果,就是先决定哪些人可以被牺牲。 齐修远抬头看了她一眼。 “清岚,脸色不太好。” 顾清岚低头。 “可能有点累。” “累了就去休息。” “不用,我把纪要整理完。” 齐修远没有再看她。 顾清岚的掌心全是汗。 缓存里的半枚密钥,已经是她能递出去的第一把刀。 第254章 西线基金池 晚上十点。 寰宇时代临时技术工作室里,所有人都盯着同一块屏幕。 西线基金池。 这个加密文件夹已经破解了二十三个小时。 最后一道校验程序正在运行。 马晓琳站在桌边,双手抱臂,脸色冷得像冰。 林雪霜通过加密视频连线。 屏幕另一端,她坐在京城办公室里,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 “还有多久?” 技术员额头上全是汗。 “最后百分之一。” 周远帆站在一旁,没有催。 他知道,这种时候催没有意义。 百分之九十九。 百分之一百。 屏幕跳了一下。 文件夹打开。 里面不是一个文件。 而是几十个子目录。 2014。 2015。 一直到当前年份。 每个年份下,都有资金流表、项目合同、收益分配、境外账户对账单。 技术员点开第一份汇总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晓月只看了三分钟,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普通洗钱账。” 林雪霜在视频那头也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贪腐账,这是分赃账。” 周远帆看向屏幕。 陇原能源集团通过项目咨询费、生态修复基金、产业扶贫基金、绿色能源引导基金等名义,每年向华鼎资本控制的项目池输送资金。 资金进入华鼎后,被拆成几十股。 一部分流向明远国际。 一部分流向新加坡、港岛和欧洲的几个账户。 还有一部分进入齐家控制的公益基金和投资平台。 每一笔都有编号。 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有受益比例。 马晓琳让技术员把几条资金链单独拉出来。 第一条,是绿色能源引导基金。 账面用途写得很漂亮,扶持陇原风电、光伏和煤电改造项目,实际资金进入项目公司后,不到三个月就以技术服务费、战略咨询费、并购顾问费的名义转回华鼎资本关联账户。 第二条,是矿区生态修复专项。 红柳沟矿难发生后的第二年,陇原能源集团对外宣布投入十几个亿修复塌陷区和污染水源。可基金池里的内部明细显示,真正进到矿区施工单位账上的钱不到两成,其余资金被拆成七笔,绕过三家空壳公司,最后汇入港岛一个托管账户。 第三条,是产业扶贫基金。 这个名目最刺眼。 它本该用来安置矿工家属、扶持塌陷区搬迁村庄、补贴因事故停工的普通工人。 可账目里的备注却写着四个字。 稳定支出。 所谓稳定,不是让他们活得更好,而是让他们闭嘴。 方远志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想起那些矿工家属在省城门口排队递材料的样子,想起他们手里被汗浸软的身份证复印件,想起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雪里,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能给个说法。 那时候,很多人说钱不够。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不够。 是钱已经被人分完了。 苏晓月拿过鼠标,把几张合同附件打开。 合同的格式极其规范,公章齐全,审批流程齐全,甚至每一份都有风险评估意见。 越是规范,越让人心寒。 因为这意味着它不是临时起意的贪婪,而是一套运行多年的机器。有人负责立项,有人负责审批,有人负责验收,有人负责做账,还有人负责在出事之后把死人的名字从材料里抹掉。 “这套账不是一个财务能做出来的。”苏晓月说。 马晓琳点头。 “至少有专业审计团队替他们做过合规包装。你看这里,每年第四季度都会有一次集中调账,金额和项目名称不一样,但路径几乎相同。” 周远帆盯着那些重复出现的节点。 重复,意味着习惯。 习惯,意味着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这张网完整掀开。 郑维邦家族只占其中一部分。 更多的钱,流向更高处。 “郑维邦不是最大受益人。”苏晓月说。 “他是守门人。”周远帆接过话,“负责审批、压案、封口。齐家负责洗钱、保护和高层斡旋。” 方远志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我爸他们死的矿,最后变成了这些人的分红?”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残酷。 马晓琳把另一张表调出来。 那是事故处置费用明细。 赔付、安抚、宣传、稳控、复产评估,每一项后面都有数字。十七名遇难矿工的抚恤金加在一起,甚至不如同季度一笔所谓咨询费的零头。 方远志盯着那张表,呼吸变得很重。 周远帆伸手按住他的肩。 “看完它。” 方远志咬着牙点头。 他必须看完。 只有看完,才知道这些人到底把陇原的矿井变成了什么。 技术员继续往前翻。 屏幕上出现一份收益分配说明。 红柳沟煤矿事故发生当年的第四季度,陇原能源集团的产量没有下降,反而比上一季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三。 原因写得很冷冰冰。 事故矿井关闭后,周边两个高风险矿井加班开采,弥补供应缺口。 也就是说,十七个人死后,他们没有停下来反思。 他们只是把产量缺口转嫁给了另外两座矿。 方远志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他们根本没把人命当回事。” 周远帆声音很轻。 “不是没当回事。是当成了成本。” 顾清岚说得没错。 在这些账本里,人不是人。 人是事故赔付,是舆情支出,是封口费用,是季度收益表里可以被抵扣的一行数字。 技术员继续往下翻。 一个代号忽然出现在屏幕上。 Q2。 固定受益账户。 每年收益比例最高。 过去八年,Q2从西线基金池分走的资金超过二十亿。 周远帆盯着那个代号。 “查账户。” 技术员输入指令。 账户经过多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公益基金下属的专项账户。 基金名称出来的那一刻,林雪霜的表情变了。 苏晓月也看向周远帆。 “这个基金,和齐家有关?” 周远帆没有回答。 他拿出加密通讯器,把Q2相关页面发给秦正国。 五分钟后,秦正国的电话打了进来。 声音很沉。 “远帆,Q2暂时不要碰。” 周远帆眉头一皱。 “为什么?” “层级太高。证据还不够扎实。” “资金流已经在这里。” “资金流只能证明钱到了那个基金,不能证明最终控制人。你现在公开Q2,会被对方反咬非法获取、证据不完整、政治攻击。” 周远帆沉默。 秦正国继续说:“先拿郑维邦和华鼎。Q2封存。” “封存多久?” “封到有直接证据为止。” “如果直接证据被他们毁了呢?” 秦正国的声音冷了几分。 “那就先保住能证明他们毁证的人。远帆,账户是死的,人是活的。齐修远来了,顾清岚动了,断尾方案也被启动了。真正能把Q2从账本里拖出来的,不是这串数字,是他们为了保护这串数字做过的事。” “正国叔,如果不碰Q2,齐家就还能切割。”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刀要砍到骨头上,不能砍在影子上。” 电话挂断。 周远帆看着屏幕上的Q2。 林雪霜在视频里低声说:“他是对的。越往上,越不能急。” 周远帆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秦正国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每一次暂时不碰,都可能给对方留下转移证据的时间。 苏晓月走到他身边。 “断尾方案如果能证明齐修远主动保护Q2,Q2就不再是影子。” 周远帆抬头。 “顾清岚那边呢?” “拿到了一半动态密钥。” “另一半?” “技术组正在算。” 周远帆看着屏幕。 西线基金池已经打开。 但真正的大门,还在Q2后面。 林雪霜没有挂断视频。 她看着周远帆,语气比平时更低。 “远帆,Q2如果真是我猜的那个层级,齐家不会只派齐修远。” “还会有谁?” “能让齐修远都只是跑腿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晓月看向屏幕。 “所以秦正国才让我们暂时封存。” 林雪霜点头。 “不是怕,是要等能一刀见骨的机会。” 周远帆看着Q2账户。 “那就等断尾方案。” 他说完,转身看向技术组。 “顾清岚那半枚密钥,优先级提到最高。” 技术员立刻点头。 “明白。” 第255章 Q2不能碰? 周远帆第一次和秦正国起了争执。 电话是在凌晨一点打的。 安全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桌上摊着西线基金池的打印材料。Q2账户被单独标红。 “正国叔,我不同意封存Q2。” 电话那头,秦正国没有立刻说话。 “理由。” “Q2每年从西线基金池分走最大比例。齐修远来陇原后,所有动作都是为了保护华鼎和郑维邦。如果Q2只是普通账户,他没必要这么急。” “我没说Q2普通。” “那为什么不碰?” 秦正国声音很沉。 “因为现在碰不动。” 周远帆看着那张资金流图。 “如果每次查到真正的大鱼都说不能碰,那我们前面抓的所有人,都是替他们擦桌子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苏晓月坐在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很重。 重到几乎不像周远帆会对秦正国说的话。 但秦正国没有生气。 “远帆,刀要砍到骨头上,不能砍在影子上。Q2现在只是代号,是账户,是资金流。你没有直接控制人,没有决策链,没有齐家核心成员的指令。贸然公开,只会让他们把整个基金做成公益项目,把你打成政治冒进。” “那我们就等他们毁证?” “不等。”秦正国说,“你先把断尾方案拿到。只要证明齐修远知道Q2,并且主动安排保护Q2,Q2就从影子变成了证据链的一部分。” 周远帆慢慢冷静下来。 “所以你不是不让我碰。是让我换一种方式碰。” “对。” “好。” “还有一件事。”秦正国说,“郑维邦准备开新闻吹风会。” “我知道。他要把赵国庆切出去。” “不要阻止。” 周远帆一怔。 “如果不阻止,他就会把口径先打出去。” “让他打。”秦正国说,“他越想把事情压成赵国庆个人问题,就越会回避真正的关键。你只要把他回避的东西送到现场,他的口径就会反过来咬他。” 周远帆明白了。 “公开场合翻车。” “对。私下里你说他遮掩,他可以不认。公开场合他主动遮掩,再被证据打穿,意义不一样。” 秦正国停顿了一下。 “记住,越到收网前,越不要急着替对手闭嘴。让他说,让他表演,让他把自己的退路说没。” 周远帆眼神一动。 “让他说?” “让他说。人在公开场合说错的话,比私下说十句都值钱。” 电话挂断。 苏晓月把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 “你刚才吓我一跳。” “哪句?” “擦桌子那句。” 周远帆苦笑了一下。 “话重了。” “但你是真这么想的。” 周远帆没有否认。 苏晓月看着他。 “秦正国不是不敢。他是比你更清楚往上打的代价。” “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可以急,但不能乱。” 周远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郑维邦的吹风会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省政府新闻发布厅。” “通稿拿到了吗?” 苏晓月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方远志从新闻办那边拿到的。口径很清楚,赵国庆个人违纪,省委省政府主动发现、主动查处。避开矿难,避开老刘,避开郑维邦。” 周远帆翻完通稿,笑了一下。 “写得真干净。” “越干净,越怕脏东西进来。” “那就让脏东西进场。” 苏晓月拿起通稿,在几个空白处画了圈。 “他们回避的地方,就是我们要打的地方。档案替换、华鼎威胁证人、红柳沟矿难责任签批,三件事只要有一件进了公开提问,郑维邦就必须现场表态。” “他可以不回答。” “不回答也有用。”苏晓月说,“越是统一口径,越怕沉默。镜头会记住他不敢回答的问题。” 周远帆点头。 “材料不要一次全抛。先让记者问档案替换,逼新闻办否认或者回避,我们再递鉴定意见。” 方远志听懂了。 “让他们自己撞上来。” “对。” 周远帆把鉴定意见、原始复印件和发布会通稿分开放好。 “那就让这场吹风会,变成他们自己选的审讯室。” 第二天上午。 郑维邦在办公室里审定新闻吹风会通稿。 新闻办主任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这句删掉。”郑维邦指着文件,“不要说红柳沟矿难。只说陇原能源集团个别干部涉嫌违纪违法。” “是。” “华鼎资本也不要提。” “是。” “赵国庆的问题,要强调是省委省政府主动发现、主动查处。不能让外界觉得是被巡视组逼出来的。” 新闻办主任连连点头。 郑维邦放下笔。 “还有,记者提问提前筛一遍。不要出现矿难家属、档案替换、境外账户这些词。” “明白。” 新闻办主任走后,郑维邦靠在椅背上。 手机上,那条陌生短信还在。 撑住,援手已到。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撑住。 只要吹风会把口径打出去,把案子定在赵国庆个人问题上,局面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不知道的是。 周远帆已经在等这场吹风会了。 同一时间,方远志正在联系一名地方媒体记者。 那名记者叫罗海,三十二岁,凉州日报社会新闻部记者。红柳沟矿难发生后,他曾经想写一篇矿工家属报道,但稿子被压了下来。 当年那篇稿子,方远志也见过。 稿子里没有煽情,只写了矿工家属在殡仪馆外等名单,写了矿区门口被连夜刷白的事故公告栏,写了一个孩子问母亲,爸爸是不是以后都住在山里。 稿子送审后,宣传口只回了四个字。 暂缓刊发。 这一缓,就是三年。 方远志找到他时,他只问了一句话。 “这次能发出来吗?” 方远志回答:“不一定能发。但你问出来,全场都会听见。” 罗海沉默了很久。 “我问。” “会有风险。” “红柳沟死了十七个人。我欠他们一个问题。” 方远志挂掉电话,抬头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并不是没有人想说话。 只是以前,每一个想说话的人,都被按了回去。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把话问出口。 第256章 新闻吹风会 下午三点。 省政府新闻发布厅。 主席台上摆着三块名牌。 省政府新闻办。 省纪委有关负责人。 省能源局。 郑维邦没有坐上主席台。 他坐在后台休息室,通过电视屏幕看现场。 新闻办主任按照通稿发言。 “近期,省委省政府主动发现陇原能源集团个别干部涉嫌违纪违法问题,已由有关部门依法依规开展调查。省委省政府态度鲜明,坚决查处个别干部违法违纪行为,坚决维护国有企业健康发展和能源保供大局……” 通稿很漂亮。 每一个词都经过打磨。 个别干部。 主动发现。 依法依规。 能源保供。 没有红柳沟。 没有刘建军。 没有郑维邦。 周远帆坐在发布厅最后一排。 方远志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记者名单。 苏晓月没有进场。 她在隔壁房间,盯着能源局档案替换鉴定意见的打印件。 新闻办主任念完通稿,进入提问环节。 前两个问题都很温和。 一个问陇原能源集团生产是否受影响。 一个问省委省政府如何保障工人工资。 新闻办主任回答得滴水不漏。 第三个问题,轮到凉州日报的一名年轻记者。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 “请问,网传红柳沟煤矿原始安全评估档案被替换,是否属实?” 发布厅瞬间安静。 新闻办主任脸色变了。 后台休息室里,郑维邦猛地抬头。 “谁让他问的?” 没人敢回答。 主席台上的省纪委负责人皱了皱眉。 能源局副局长则直接低下了头。 新闻办主任勉强笑道:“这位记者朋友,今天发布会主要围绕陇原能源集团个别干部问题。你提到的网传情况,我们暂时没有掌握。” “我这里有材料。” 发布厅后排,周远帆站了起来。 所有镜头都转向他。 新闻办主任脸色彻底僵住。 “周联络员,你这是……” “补充情况。” 周远帆走到前排,把一份材料交给省纪委负责人。 “能源局档案室提供的红柳沟煤矿安全评估档案,经现场核验,其中三页存在纸张、水印、装订孔异常。与省档案馆原始复印件比对后,可以确认关键页码被替换。被替换的内容,正是地质风险评估和责任签批页。” 会场一片哗然。 省纪委负责人快速翻看材料,脸色越来越沉。 年轻记者追问:“也就是说,红柳沟矿难的原始档案被人为篡改?” 新闻办主任想拦。 周远帆已经开口。 “目前可以确认,存在档案替换重大嫌疑。具体责任人正在调查。” 省纪委负责人没有急着表态。 他先把材料递给身边工作人员,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这个细节被台下记者看见,发布厅里的空气立刻变了。 如果只是传言,主席台可以一笑带过。 可省纪委当场收材料、当场安排核验,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是网传。 罗海深吸一口气,继续问:“请问档案替换是否发生在省委专题会议之后?如果属实,是否说明有人正在干扰调查?” 新闻办主任额头上冒出细汗。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狠。 它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正在进行的证据重塑。 周远帆站在后排,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已经由记者问出来了。 罗海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这一问之后,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岗位。 也许会被停职,也许会被边缘化,甚至会被人盯上。 可他看着台上那些人慌乱的表情,忽然觉得压在心里三年的一块石头松动了。 红柳沟矿难那天,他去过现场。 他见过矿工家属跪在矿区门口哭,见过一个老人抓着警戒线喊儿子的名字,也见过宣传部门的人把记者一个个劝走。 那篇稿子没能发出去。 今天,他终于把问题问出去了。 后台休息室里,郑维邦一把抓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中止发布会。” 新闻办主任很快收到指令,宣布发布会因需进一步核实材料,暂时中止。 记者们却已经炸开。 红柳沟。 档案替换。 矿难真相。 这些被通稿刻意避开的词,终于进入了公开场域。 发布会结束后,郑维邦在后台走廊堵住周远帆。 他的脸色阴沉。 “你一定要把陇原闹得满城风雨?” 周远帆看着他。 “不是我要闹,是你们把风雨藏在矿井下面太久了。” 郑维邦冷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 “郑厅长,你现在还觉得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 “难道不是吗?” “不是。”周远帆说,“这是十七个矿工、一百多条人命和你之间的事。” 郑维邦盯着他。 “年轻人,不要把话说得太满。” “我从来不怕话满。我只怕证据不够。” 两人擦肩而过。 方远志很快传来消息。 “那个提问记者被人跟踪了。” “谁的人?” “不是郑维邦的人。车是齐修远调研组随行车辆。” 周远帆停下脚步。 齐修远开始亲自动外部力量了。 这说明,他急了。 而一个急了的政策掮客,比一个凶狠的打手更危险。 苏晓月随后发来消息。 “罗海已经转移。方远志带他去了临时安全点。” 周远帆回复:“保护好。” 几秒后,苏晓月又发来一句。 “顾清岚约明天下午交密钥。” 周远帆看着这行字,心里并没有轻松。 新闻吹风会被打穿,齐修远一定会判断内部有人泄密。 顾清岚会变得非常危险。 他立刻拨给方远志。 “罗海那边不能只保护到今晚。安排他换住处,手机关机,所有联系走单线。” 方远志说:“明白。” “还有,查齐修远随行人员今天下午的行程。尤其是顾清岚。” “你怀疑她暴露了?” 周远帆看着空荡下来的发布厅。 “不是怀疑。齐修远如果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他就不会被派来陇原。” 他给苏晓月回了一句。 “见面地点换两次。外围布控。” 消息发出后,他抬头看向省委大楼方向。 风雨已经被揭开。 接下来,对方不会再只用话术。 第257章 顾清岚失联 顾清岚原定下午四点到凉州图书馆。 她要把另一半动态密钥交给苏晓月。 四点整,苏晓月坐在旧书阅览室的角落里。 桌上放着一本旧杂志。 顾清岚没有来。 四点十分,还是没有来。 苏晓月拨打她的号码。 关机。 她立刻起身,走到书架旁,低声对耳机说道:“人没到。启动预案。” 三分钟后,马晓琳传来消息。 “顾清岚住处已经清空。调研组上午退了她的房间。” 苏晓月脸色一沉。 “周远帆呢?” “在路上。” 周远帆赶到图书馆时,方远志也到了。 方远志脸色发白。 “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查她,她不会暴露。”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周远帆说,“她递出第一张纸条的时候,就已经选择站出来。我们要做的是把她带回来。” 就在这时,周远帆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顾清岚坐在一辆车后排,脸色苍白。她身边坐着两个男人,车窗外是高速路护栏。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有些人不适合做英雄。 发件人没有署名。 但周远帆知道是谁。 沈放。 方远志看完照片,眼睛都红了。 “他们要把她带去哪?” 马晓琳把照片导入电脑。 “给我五分钟。” 技术组迅速放大图片。 车窗反光里,有一块路牌的残影。 机场高速。 马晓琳又比对拍摄角度、夕阳方向和护栏样式。 “凉州机场高速,距离机场二十公里左右。” “航班信息。”周远帆说。 “已经查。”马晓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齐修远团队今晚有一班飞京城的航班,六点四十起飞。名单里有顾清岚。” 苏晓月看了眼时间。 四点二十七分。 “还有两个小时。” “不够。”方远志说,“从这里到机场至少五十分钟。如果他们走贵宾通道,提前安检,我们可能赶不上。” 周远帆转身往外走。 “走。” 苏晓月拿起桌上的旧杂志。 “等等。” 她翻开顾清岚上次坐过的位置。 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很薄的存储卡。 方远志愣住。 “她留下的?” 苏晓月把卡收好。 “她早就预料自己可能出事。” 周远帆看了一眼那张卡。 “先救人。卡交给技术组。” 五分钟后,两辆车驶出图书馆。 前车是周远帆、苏晓月和方远志。 后车是马晓琳带的寰宇安保。 路上,苏晓月接到技术组反馈。 “存储卡里是密钥碎片。加密过,但能读。应该就是断尾方案的另一半线索。” 周远帆点头。 “顾清岚给自己留了后手。” 方远志低声说:“她那么害怕,还是把东西留下了。” “所以更要把她带回来。”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 夕阳压在西边的荒原上,风沙把天空染成暗黄。 周远帆看着前方。 沈放发照片,不只是威胁。 也是挑衅。 他想告诉周远帆,证人可以被带走,证据可以被截断,人心可以被恐惧压回去。 周远帆拿起手机,给杨德昌拨了电话。 “杨书记,齐修远团队涉嫌带走重要证人顾清岚,正在前往凉州机场。我需要省委授权机场公安协助拦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证据充分吗?” “顾清岚是断尾方案关键证人。她已经向我们提供过能源局档案替换线索。现在她被强行带离陇原。” 杨德昌声音很沉。 “我给机场公安打电话。你们先去。” “谢谢杨书记。” 杨德昌没有立刻挂电话。 “周远帆。” “在。” “拦人可以,程序要稳。齐修远毕竟挂着京城调研组身份,你们不能给他留下反咬的口子。” “明白。省纪委出面询问,机场公安协助维持秩序,我们不做私下扣人。” “好。”杨德昌停顿了一下,“把人带回来。” 这句话很短。 但周远帆听出了态度。 杨德昌终于不再只是旁观这场较量。 电话挂断。 方远志看向周远帆。 “能拦住吗?” “必须拦住。” 远处,凉州机场的塔台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一场新的正面对峙,正在等着他们。 车里没人再说话。 方远志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一直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顾清岚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镜头。可她的手指死死扣着衣角,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外面的人,她不是自愿的。 方远志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她站在齐修远身后,安静得像一张影子。 那时他只是觉得她有问题。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能在齐修远身边熬三年的人,不可能没有恐惧。她不是不怕,只是把怕压在了每一次低头和每一次沉默里。 “如果她出事……”方远志声音沙哑。 苏晓月打断他。 “不会。”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苏晓月看着前方,“她把存储卡留在书里,就是把命押在我们身上。现在我们不能先替她想最坏的结局。” 周远帆没有回头。 “方远志,到了机场,你跟紧马晓琳,不要单独冲上去。” 方远志抬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远帆说,“齐修远带她走,不是为了杀一个秘书。他是要证明,谁敢靠近我们,谁就会被带走。如果你失控,他正好把现场做成我们冲击调研组。” 方远志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听安排。” 周远帆点头。 机场高速出口就在前方。 两辆车没有减速,直接驶入机场公安预留通道。 马晓琳的车紧跟在后面。 她在耳机里快速分配位置。 “一组去贵宾通道,二组守国内出发口,三组盯停车场。不要冲撞,不要推搡,全程录像。” 周远帆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心里反而更静。 机场是公共场所。 齐修远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把拦截做成粗暴执法,把证人做成调研组人员,把胁迫做成正常返京。 所以他们不仅要快。 还要稳。 贵宾楼的玻璃门已经近在眼前。 周远帆推门下车,冷风迎面刮来。 他没有停。 第258章 机场截人 凉州机场贵宾通道外,周远帆赶到的时候,齐修远一行人已经办完值机。 齐修远站在安检口前,手里拿着登机牌。顾清岚被两名随行人员夹在中间,低着头,脸色苍白。 机场公安的蒋处长和罗副处长也赶了过来。 齐修远看到周远帆,并不意外。 “周联络员,这么急着来机场,是送行,还是拦人?” 周远帆没有绕弯。 “顾清岚不能走。” 齐修远笑了一下。 “顾清岚是调研组工作人员,身体不适,我带她返京治疗。什么时候,巡视联络员连正常出行都要管了?” 周远帆看着他。 “她是证人。” “证人不是你一句话定的。”齐修远把登机牌递到蒋处长面前,“手续呢?询问通知呢?留置文书呢?什么都没有,就在机场拦京城调研组的人,这个责任谁担?” 蒋处长脸色微变。 机场公安最怕这种场面。 两边都不是普通人。一个代表京城调研组,一个背后站着省委和巡视组。站错一步,事后就不是写检查那么简单。 方远志在旁边听得胸口发闷。 他很想冲上去把顾清岚拉出来,可周远帆来之前已经交代过,在机场这种地方,谁先失控,谁就把刀柄递给对方。 齐修远要的不是带走一个秘书那么简单。 他要证明,只要程序还在他手里,证人也可以变成正常返京的工作人员,胁迫也可以写成组织照顾,灭证也可以包装成保密审查。 所以这一步,不能靠怒气走。 得靠程序把程序压回去。 苏晓月上前,亮出证件。 “省纪委依法询问。顾清岚涉及能源局档案替换、华鼎资本断尾方案等重要线索,我们需要确认她是否自愿离开陇原。” 齐修远看了证件一眼。 “苏主任,我尊重省纪委工作。但你也该知道,程序正义不是一句口号。今天你们能凭怀疑拦下顾清岚,明天是不是也能凭怀疑拦下任何一个调研组成员?” 这话很稳。 他不替顾清岚解释,只把问题抬到程序和系统之间的关系上。 一旦机场公安接这个口径,现场就会变成“地方阻挠京城调研组正常工作”。 周远帆拿出手机,拨通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 杨德昌的声音传出来。 “我是杨德昌。” 蒋处长立刻站直。 周远帆说:“杨书记,齐修远调研组正在带顾清岚离陇。省纪委请求现场询问顾清岚本人意愿,并暂缓其离开。”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 “机场公安配合省纪委和巡视联络组工作。顾清岚暂缓离开陇原。” 蒋处长马上表态。 “明白。” 齐修远脸上的笑意淡了。 “杨书记这是不信任京城调研组?” 杨德昌的声音不高,却很沉。 “齐主任,调研组是调研组,证人是证人。顾清岚在陇原案中提供过关键线索,陇原省委对她的安全负责。” 齐修远说:“她是我的工作人员。” “她首先是公民。” 电话挂断。 这四个字落下来,现场的性质变了。 齐修远可以用调研组管理工作人员,却不能替一个成年人决定她是否沉默、是否离开、是否接受询问。 周远帆看向顾清岚。 “顾清岚,你是否自愿离开陇原?” 顾清岚抬起头,又看了齐修远一眼。 齐修远的语气很温和。 “清岚,你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说话。” 顾清岚的嘴唇颤了颤。 她在齐修远身边工作三年,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不舒服,是台阶。 不说话,是命令。 回京以后,她会被安排所谓保密审查。手机、电脑、账号、人际关系,都会被重新清理。她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最后都可能变成另一份说明材料。 方远志站在周远帆身后,拳头攥得发白。 周远帆没有回头,只往前一步。 “齐主任,官场最怕的不是有人说错话,是有人不许别人说话。” 齐修远看向他。 “周远帆,你不要过线。” “我已经过来了。” 两人的目光在通道口撞在一起。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不说话。机场公安上前半步,马晓琳带来的安保人员也挡住了顾清岚身旁那两名随行人员。 没人动手。 但去路已经断了。 苏晓月走到顾清岚面前,声音放轻。 “顾清岚,你只回答一句。你是不是自愿走?” 顾清岚闭了闭眼。 她想起图书馆旧书里那枚存储卡,也想起二叔顾长河在矿难名单上的名字。 他们把死人写成成本,把活人写成风险,把她写成必要时调离陇原。 她怕。 可她更怕自己真的上了那架飞机。 顾清岚终于开口。 “我不想走。” 声音很轻,却足够所有人听见。 苏晓月立刻扶住她。 “人留下。” 蒋处长看向罗副处长。 “请顾女士到休息室。安排女警陪同,现场录像封存。” 这句话说完,蒋处长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扣留,也没有说带走,只说到休息室、女警陪同、录像封存。 在官场上,措辞就是边界。 边界稳住了,责任才不会乱飞。 齐修远没有再阻拦。 他知道,再往前,性质就变了。 顾清岚经过周远帆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断尾方案里有Q2。” 周远帆眼神一凝。 齐修远显然也听见了。 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沈放站在不远处,镜片后的目光阴沉下来。 登机提示响起。 齐修远却没有动。 他看着周远帆,声音压得很低。 “你会后悔的。” 周远帆说:“这句话,很多人对我说过。” “他们不是我。” “你也不是最后一个。” 齐修远眼神冷了下来。 “你以为拦下一个顾清岚,就能翻出整张桌子?” “桌子是谁的,我不管。”周远帆说,“我只管桌子底下埋了多少人。” 齐修远盯了他几秒,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只是脚步已经没有来时那么从容。 贵宾休息室里,顾清岚坐下后,手还在发抖。 苏晓月递给她一杯温水。 “现在安全了。” 顾清岚摇头。 “还没有。齐修远还有远程擦除权限。只要他连上京城那边的安全终端,断尾方案就会被清理。” 马晓琳立刻拿出电话。 “技术组,马上启动破解。盯住齐修远团队所有可能连接过的节点。” 周远帆问:“断尾方案到底是什么?” 顾清岚深吸一口气。 “它不止一个版本。公开处置版只写赵国庆、赵有才和能源局档案室主任。郑维邦只承担领导责任,华鼎资本不进入公开调查。上报版才写Q2。” 苏晓月眉头一紧。 “上报版能打开吗?” “需要我留下的密钥碎片,也需要齐修远今天下午打开文件时产生的临时码。临时码只保留到凌晨两点。” 方远志看了一眼手表。 “也就是说,我们只剩几个小时。” 顾清岚点头。 “过了时间,就算文件还在,也只能打开公开处置版。Q2会消失。”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证据灭失。 这是权力最熟练的切割术。 把能牺牲的人写满,把不能出现的名字抹掉。坐牢的人、担责的人、被调走的人,都提前安排好。 周远帆看着顾清岚。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顾清岚摇头。 “还不够。我二叔的名字,还没有从成本里出来。” 周远帆把外套递给她。 “那就一起把它拿出来。” 休息室外,沈放走在齐修远身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这次,他们没有带走顾清岚。但齐修远不会就这么认输。 沈放拨出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 “人被留下了。启动擦除预案。” 电话那头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们拦下了顾清岚。 但真正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第259章 断尾名单 凌晨一点。 寰宇时代临时技术工作室。 顾清岚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热水,指尖还在发抖。 技术员正在用她留下的密钥碎片破解齐修远的断尾方案。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推进。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七十二。 百分之八十九。 每个人都很安静。 齐修远随时可能启动远程擦除。 他们抢的是时间。 马晓琳站在技术员身后,盯着防火墙日志。 “有外部连接请求。” 技术员额头冒汗。 “是远程擦除通道。” “挡住。” “正在挡。” 屏幕上连续跳出三次红色警告。 第一次来自宾馆内网。 第二次来自机场公共网络。 第三次跳到了境外服务器。 马晓琳冷声说:“齐修远已经动手了。” 周远帆没有催,只问:“还能撑多久?” “十分钟。” “够不够打开文件?” 技术员咬牙。 “够。”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进度条到达百分之百。 文件打开。 标题出现在屏幕上。 陇原能源风险切割处置建议。 内部代号,断尾。 苏晓月站在屏幕前,一页页往下看。 第一部分,风险分层。 刑事责任,赵国庆、赵有才、黑石镇相关人员。 行政责任,能源局档案室主任、红柳沟煤矿原管理层。 领导责任,郑维邦。 资本责任,华鼎资本作为普通投资机构,不纳入公开调查。 第二部分,舆论处置。 统一口径为个别干部违纪违法,省委省政府主动发现、主动查处。严禁出现红柳沟原始档案、刘建军勒痕、华鼎法务威胁证人等关键词。 第三部分,资金切割。 明远国际可作为郑维邦家族违规获利处理。 西线基金池不进入公开材料。 Q2账户必须保持沉默。 任何公开材料不得出现Q2、公益基金、京城二号线等关键词。 看到这一行,周远帆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停。” 技术员暂停滚动。 苏晓月低声说:“齐修远知道Q2。” “不只是知道。”周远帆说,“他在保护Q2。” 顾清岚坐在后面,脸色苍白。 “继续往后看。” 第四部分,人员处置。 赵国庆可适度突破,以换取其承认恒安检测造假和矿难调查失职。 郑维邦只承认领导责任,不承认具体批示。 顾清岚发现档案替换风险,必要时调离陇原。 苏晓月看向她。 顾清岚低下头。 “他们连我也写进去了。” “还有。” 技术员继续往下翻。 文件末尾,是一份会议纪要。 汇报人,齐修远。 接收对象,齐办二线。 会议摘要中写着一句话。 陇原线可断尾,Q2不可显影。 周远帆盯着那六个字。 Q2不可显影。 这不是财务人员的备注。 这是齐修远向更高层汇报后形成的处置原则。 顾清岚看完,浑身发抖。 “他们连谁去坐牢、谁去死,都提前写好了。” 苏晓月轻声说:“所以我们要把写方案的人,也写进案卷里。” 周远帆把文件拷贝三份。 一份发给秦正国。 一份交给苏晓月。 一份由马晓琳封存。 十分钟后,秦正国的电话打来。 “我看到了。” “现在Q2还是影子吗?”周远帆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以动郑维邦。” “Q2呢?” “Q2仍然不能公开。” 周远帆闭了闭眼。 秦正国继续说:“但它可以入密卷。断尾方案证明齐修远主动保护Q2,这条线我会接。你现在的任务,是正式控制郑维邦,防止齐家提前灭口或转移。” “明白。” “远帆,这一步必须稳。郑维邦是厅级干部,程序不能有任何瑕疵。” “我知道。” 电话挂断。 安全屋里,没人说话。 方远志低声问:“终于可以抓郑维邦了?” 周远帆看向窗外。 凉州的夜色很深。 “不是抓。” “那是什么?” “控制。”周远帆说,“让他再也不能打电话,再也不能发短信,再也不能等援手。” 苏晓月点头。 “先断通讯,再控人身,再封办公室和住处。郑维邦身边的秘书、司机、警卫员同时隔离询问,不能给任何人传话的机会。” 方远志立刻在本子上记录。 “省政府办公厅那边呢?” “杨德昌出面。”周远帆说,“纪委走程序,公安配合外围,不能让场面变成政治冲突。” 苏晓月补了一句。 “还要同步控制郑维邦的私人医生和家属联系人。越到最后,越容易出现突发疾病、临时外出、家属求情这些戏码。” 顾清岚听得脸色发白。 她终于明白,所谓控制不是冲进去把人带走那么简单,而是把一个经营多年的权力节点,在同一时间从所有线路上拔下来。 周远帆继续安排。 “材料分三套。第一套给杨德昌,说明控制必要性。第二套给省纪委,走立案审查衔接程序。第三套密封给秦正国,附上Q2相关页,但不进入公开卷。” 苏晓月问:“齐修远呢?” “先限制出境和离陇,理由是干扰证人、涉嫌伪造证据。不要急着抓他,让他看见郑维邦被控制。” 方远志抬头。 “为什么?” “因为齐修远一定会联系上面。”周远帆说,“他越急,留下的痕迹越多。郑维邦是网眼,齐修远是牵线的人。我们要让线自己绷紧。” 马晓琳把远程擦除日志打印出来。 “这个也放进去?” “放。”周远帆说,“他刚刚动过手,就别想再装成旁观调研。” 顾清岚抬起头。 “齐修远呢?” “他也跑不了。” “可他是京城来的。” 周远帆看着她。 “京城来的,也要进案卷。” 凌晨两点。 周远帆把所有材料装进黑色公文包。 苏晓月问:“现在去省委?” “现在。” “杨德昌会同意吗?” “他会。” “为什么?” “因为断尾方案把他也骗了。”周远帆说,“一个省委书记可以容忍下面有腐败,但不能容忍外来的人把他的省委当成切割现场。” 他推门走出去。 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西北冬夜的冷意。 陇原案,终于到了收网前夜。 下一步,就是郑维邦。 第260章 控制郑维邦 凌晨两点四十分。 省委一号楼还亮着灯。 杨德昌没有睡。 秘书把周远帆和苏晓月带进办公室时,他正站在窗前,望着夜色里的凉州。 这座城市白天看起来粗粝,夜里反而安静。 可安静下面,藏着太多没有被听见的声音。 “材料带来了?”杨德昌转身。 周远帆把黑色公文包放到桌上。 “三套。” 第一套,是赵国庆口供、红柳沟原始档案复印件、能源局档案替换鉴定意见。 第二套,是西线基金池的核心资金流和华鼎资本分账结构。 第三套,是密封件。 封面只有四个字。 断尾方案。 杨德昌先看第一套。 他看得很慢。 看到赵国庆承认郑维邦亲自打电话要求红柳沟不能报、不能停、不能影响季度产值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到档案替换发生在省委专题会议后六小时内时,他脸色沉了下来。 等翻到断尾方案,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层。 苏晓月站在旁边,没有解释。 这种材料不需要解释。 每一行都已经把意图写明白了。 刑事责任下压。 行政责任切割。 郑维邦保成领导责任。 华鼎资本不进入公开调查。 Q2账户必须保持沉默。 任何公开材料不得出现Q2、公益基金、京城二号线等关键词。 杨德昌把文件合上。 “齐修远的?” “顾清岚提供密钥碎片,寰宇技术组打开的。文件有远程擦除记录,擦除请求来自齐修远使用过的网络环境。”周远帆说。 杨德昌看向他。 “证据链能站住?” “能证明他持有方案,能证明他试图销毁,能证明方案与他来陇原后的动作吻合。但Q2最终控制人,还不能公开认定。” 杨德昌点了点头。 “秦正国怎么说?” “Q2入密卷。当前先控制郑维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杨德昌走回窗前。 很久后,他说:“一个省委书记可以容忍下面有蛀虫,但不能容忍外来的人把省委当成他们的遮羞布。” 周远帆抬头。 杨德昌转身。 “今晚就动。” 苏晓月立刻打开笔记本。 “建议由省纪委牵头,公安外围配合。控制范围包括郑维邦本人、秘书、司机、警卫员、私人医生和家属联系人。同步封存办公室、住处、车辆和常用电子设备。” 杨德昌看向秘书。 “通知省纪委书记,十分钟后到这里。” 秘书点头出门。 杨德昌又看向周远帆。 “你负责证据组衔接,所有材料按公开卷、审查卷、密卷分开。Q2不许出现在公开流转材料里。” “明白。” “苏晓月负责讯问预案。郑维邦不是普通干部,他会拖,会病,会讲程序,也会拿稳定压人。你们要把每一个漏洞提前堵上。” 苏晓月说:“已经准备。” “方远志呢?” “在安全屋。” “让他负责证人和家属保护。罗海、顾清岚、赵国庆家属,全部纳入保护视线。齐修远一旦发现郑维邦被控制,一定会从外围找缺口。” 周远帆点头。 杨德昌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今晚以后,陇原没有谁可以再用大局两个字遮死人账。” 电话拨出去前,他又停了一秒。 这个决定不是没有代价。 郑维邦在陇原经营多年,能源、国资、金融和地方财政都被他牵出过线。动他,明天上午就会有人打着稳定的旗号来问责,甚至会有人把煤电保供、工人工资、项目融资全都压到省委桌上。 可杨德昌更清楚,如果今晚不动,明天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稳定。 而是证据被毁,证人被转移,陇原省委被人写进断尾方案里,变成替齐家擦桌子的工具。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这是省委的底线,也是他这个书记最后必须守住的位置。 省纪委书记到得很快。 他看完材料,只问了一句话。 “程序依据够不够?” 苏晓月把材料编号推过去。 “赵国庆口供对应郑维邦具体指令,档案替换对应会后毁证,西线基金池对应郑维邦家族利益输送,断尾方案对应外部干预和切割安排。先采取审查调查措施,够。” 省纪委书记没有再问。 他拿起笔,在行动方案上签字。 凌晨三点二十。 行动小组开始集结。 公安车辆没有拉警灯,分三路驶出省委大院。 一路去省政府办公厅。 一路去郑维邦住处。 一路去他常用的私人会所和医院。 马晓琳的技术组同步接入协查系统。 她把郑维邦的通讯号码、办公座机、车载电话、秘书号码全部列在屏幕上。 “从现在开始,只记录,不外放。任何异常呼叫,第一时间回传专班。” 技术员点头。 安全屋里,方远志接到周远帆的电话。 “保护名单发给你了。” “收到。” “尤其是顾清岚。” 方远志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顾清岚。 她披着外套,脸色仍旧苍白。 “她在我视线里。” “不要让她单独离开。” “明白。” 同一时间。 省政府办公厅顶层。 郑维邦还没有走。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新闻吹风会后整理出的舆情简报。 简报里的每一个标题都让他烦躁。 档案替换。 矿难疑云。 华鼎威胁证人。 他把文件摔到桌上。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凌晨四点前离开办公室。 郑维邦盯着那行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 多年官场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可这条短信能发到他的私人手机上,就说明有人判断情况已经到了必须撤的地步。 他按下内线。 “小陈,备车。” 秘书很快进来。 “厅长,这么晚还出去?” 郑维邦拿起外套。 “身体不舒服,去医院。” 秘书不敢多问。 这些年,他跟在郑维邦身边,太熟悉这种语气。 表面是临时安排,实际已经没有商量余地。 可今晚不一样。 走廊太安静,值班室的电话也安静得反常。小陈心里隐隐发凉,却不敢把这种凉意说出口。 郑维邦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墙上挂着陇原能源转型规划图。 那张图他看了很多年。 每一条矿带,每一个项目,每一笔投资,他都知道背后是谁在拿钱。 他以为自己只是守门人。 守住门,就能守住位置。 现在他才意识到,门后的人随时可以把他推出去。 电梯抵达顶层。 门打开。 郑维邦刚迈出一步,走廊尽头已经出现了几名省纪委工作人员。 领头的人神色平静。 “郑维邦同志,请你留步。” 郑维邦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知道。 门关上了。 第261章 最后一通电话 郑维邦没有立刻说话。 走廊里的灯很亮。 亮得让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都无处可藏。 省纪委工作人员站在电梯口,身后还有两名公安干警。 他们没有上前拉扯,也没有提高声音。 越是平静,越说明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郑维邦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有什么事,明天到我办公室谈。” 领头的纪委副书记姓韩。 韩副书记拿出手续。 “郑维邦同志,根据组织决定,请你从现在开始配合审查调查。你的通讯设备需要暂时交由组织保管。” 秘书小陈脸色刷地白了。 郑维邦看都没看他。 “我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 韩副书记说:“医生已经在楼下等候,可以先做基础检查。” “我要见杨书记。” “杨书记知道。” 这一句落下,郑维邦终于沉默。 他最怕的不是纪委来。 而是杨德昌知道。 如果杨德昌不知道,他还可以把事情说成下面人程序冒进。 可杨德昌知道,就意味着省委已经拍板。 郑维邦把手机放到桌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来电没有显示姓名。 只有一串经过伪装的号码。 郑维邦的眼神一动。 韩副书记看向旁边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立刻把手机拿起,放进屏蔽袋。 铃声只响了半声,就断了。 同一时间,寰宇技术工作室里,马晓琳盯着监控屏幕。 “拦住了。” 技术员把通话记录调出来。 “呼叫源经过三层跳转,初始落点在齐修远下榻宾馆附近。” 周远帆站在屏幕前。 “能不能还原号码?” “需要时间。但可以确定不是普通电话,是加密中继。” 马晓琳把通话链路放大。 屏幕上,几个跳转节点像被临时点亮的红点,先从省政府大楼附近弹出,再绕到宾馆区域,最后落向一个境外服务器。 “他们做得很谨慎。”马晓琳说,“但太急了。真正成熟的中继不会在同一时间暴露两个本地落点,除非发起人必须立刻确认郑维邦状态。” 周远帆听懂了。 这不是普通问候。 这是控制链路的自救反应。 “短信呢?” “刚截到一条未发出的。” 技术员把内容投到大屏。 保Q,郑已控,二线已知。 房间里瞬间安静。 苏晓月看着那几个字。 “这不是郑维邦发出的?” “不是。”马晓琳说,“是有人准备通过他办公室附近的伪基站回传,但我们的协查拦截比他们快了一步。” 周远帆盯着“保Q”两个字。 断尾方案里写的是Q2不可显影。 现在短信里写的是保Q。 这说明齐修远背后的人已经知道郑维邦被控制,第一反应不是救郑维邦,而是保住Q。 “记录原始数据。”周远帆说,“入密卷。” 马晓琳点头。 “明白。” 这条短信不能出现在公开材料里。 可它的价值,比很多公开证据更重。 它证明在郑维邦被控制的第一时间,外部链路已经启动,也证明所谓调研组从来不是旁观者。周远帆知道,等将来有人质疑他们为什么要切断通讯,这条截获记录就是最直接的回答。 省政府顶层。 郑维邦看着手机被放进屏蔽袋,脸上的最后一点镇定也开始裂开。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还没有被宣布任何处分,你们凭什么切断我的通讯?” 韩副书记语气平稳。 “为了防止串供、毁证和干扰调查。” “谁串供?谁毁证?” 韩副书记没有和他争。 “请你配合。” 郑维邦冷笑。 “你们知道我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吗?陇原能源系统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下面几十万工人,几百家下游企业,你们这个时候动我,出了乱子谁负责?” 电梯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周远帆走了过来。 他没有穿外套,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郑维邦看到他,眼神一下冷了。 “又是你。” 周远帆停在他面前。 “郑厅长,今晚不是我动你,是证据动你。” “证据?”郑维邦盯着他,“你以为几份来路不明的材料,就能把一个厅级干部带走?” 周远帆把文件袋递给韩副书记。 “赵国庆口供,能源局档案替换鉴定,西线基金池郑氏家族受益页,断尾方案中关于郑维邦责任切割的内容。手续已经齐全。” 郑维邦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断尾方案四个字,让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什么断尾方案?” 周远帆看着他。 “你不知道?” 郑维邦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说错一个字,都会变成把柄。 可沉默也会暴露恐惧。 周远帆向前一步,声音压低。 “郑厅长,你刚才那通电话没有接上。你想找的人,也未必想救你。” 郑维邦的脸色沉下来。 “你不用挑拨。” “不是挑拨。”周远帆说,“如果他们真想救你,第一条消息不会是保Q。” 郑维邦瞳孔微缩。 这一瞬间很短。 但周远帆看见了。 他知道,郑维邦懂这个Q是什么意思。 韩副书记做了一个手势。 “带走。”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 郑维邦没有反抗。 他的官场本能告诉他,公开反抗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可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停住。 “周远帆。” 周远帆看向他。 郑维邦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赢了?” 周远帆没有回答。 郑维邦低声说:“你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是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电梯门缓缓合上。 周远帆站在原地。 他当然知道门后面不是胜利。 是更深的黑。 可门已经开了。 那就不能再让它关回去。 凌晨四点。 郑维邦被带入省纪委审查点。 同一时间,他的办公室、住处、车辆和私人会所全部被封控。 秘书小陈、司机老曹、警卫员和私人医生被分开询问。 方远志守在安全屋,接到最新通报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清岚坐在窗边,低声问:“郑维邦被控制了?” “被控制了。” 她没有露出轻松。 “那齐修远会更急。” 方远志看向她。 顾清岚说:“他们不怕郑维邦被查。他们怕郑维邦觉得自己被抛弃。” 方远志沉默。 这句话很准。 一个守门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他守着门的时候。 是他发现门里的人准备把他锁在外面的时候。 天快亮时。 马晓琳把截获记录送到周远帆面前。 保Q,郑已控,二线已知。 周远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进密卷袋。 “下一步,查办公室。” 苏晓月问:“你觉得郑维邦会留东西?” “会。” “为什么?” “他这种人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周远帆说,“尤其不会相信比他更高的人。” 窗外出现一线灰白。 凉州天亮了。 可真正的审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