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误我(先婚后爱)》 1、第 1 章 三月的京城,柳絮如雪。 沈璎坐在春风楼二层的雅间,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听着嫂嫂姜氏同人说话,面上不显,心里却渐渐觉出些不对来。 嫂嫂今日破天荒带她出来喝茶,说是许久未出门散心,怕她在家里闷坏了。 沈璎当时便觉得稀奇,嫂嫂进门三年,可是从未关心过她闷不闷的……可这话不好说破,她便换了衣裳,跟着出来了。 沈璎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的纱衣,可这衣裳穿在她身上却很难让人觉得素净。 一头乌发如瀑,肌肤胜雪,眉目秾艳,偏偏一双杏眼生得极清极亮,瞳仁乌黑,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将那张秾丽明艳的脸衬出几分不自知的稚气。 她就这般坐在窗边,日光笼着她,如一朵开得正秾艳的芍药,丰盈饱满,叫人一眼望去便移不开目光。 春风楼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路过雅间门口时,总有人忍不住往里瞥一眼,瞥完了还要回头再看一眼。 姜氏坐在对面,觑着她的侧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般模样,搁在谁家不是当眼珠子似的娇养着,等着挑个好人家?可惜,偏偏那婚约不上不下地吊着,任有再好的颜色,也架不住生生拖成了个老姑娘。 这时,正巧周夫人在一旁笑着问:“沈姑娘今年多大了?” 沈璎闻声抬头,老老实实道:“二十了。” “二十啊……” 周夫人笑容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忍不住感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走路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姜氏立刻接口,“璎璎离二十岁生日还差两个月,算起来,理当是十九呢。” 周夫人笑盈盈地看了姜氏一眼,“十九也好,正当年,难怪眼界高,寻常人家怕是入不了姑娘的眼。” 说着又转头看向沈璎,话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可是姑娘家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委屈了。” 沈璎笑了笑,没接话。 姜氏在旁边接茬抱怨,“可不是嘛,璎璎就是太挑了些,她哥哥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替她相看了多少人家,愣是一个都瞧不上。” 沈璎闻言,端茶的手却忽地一顿。 相看? 她抬眼看了嫂嫂一眼,嫂嫂正同周夫人说话,脸上带着笑,语气自然得很,像是在随口闲聊。 她这才听出来,原来今日出来不是为了散心? 心便不由往下沉了沉。 她是有婚约在身的,那张婚书被阿娘锁在小匣子里,钥匙贴身藏着,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可嫂嫂没明说,她便不能问,问了就是她不识好歹。 于是只能安安分分坐在那里,把所有的疑虑咽回肚子,脸上勉强挂着笑。 “说起来,”周夫人忽然压低声音,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喜,“我娘家侄儿也在隔壁雅间同人吃茶,他平日忙得很,难得出来一趟,不如……让他们年轻人见一见?” 姜氏眼风扫过沈璎,见她垂着头不吭声,便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也好,让孩子们认识认识,多个朋友也是好的。” 沈璎手指在茶杯上紧了紧。 周夫人起身出去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门被推开。 沈璎却没有抬头。 她只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清朗温润,对着周夫人叫了一声“姑母”,又对着嫂嫂问了安。 然后,那声音停了一瞬。 “这位是……”他问。 “沈家姑娘。”嫂嫂笑着说。 “沈姑娘好。”那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不叫人觉得冒犯,也不叫人觉得冷淡。 沈璎这才慢一拍地抬起头来,看了过去。 门前站着位年轻公子,身形修长,一袭淡蓝襕衫衬得人如新竹,眉目舒展,鼻梁挺直,通身透着股干净的书卷气。 只这一眼,沈璎便慌忙垂下头去,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却不是因着羞,而是这人的模样气度,竟与她心底描了千百遍的影子,足足像了八分! 他像极了她那从未谋面的未婚夫君。 十二岁那年,阿娘头一回同她提起这桩娃娃亲,那时她尚且懵懂,只晓得镇北侯府是极显赫的门第,而这门亲事,是她爹用命换来的。 她爹与镇北侯乃是过命的交情,并肩沙场十数年,南疆一役,二人率残部突围,爹爹为护镇北侯周全,力竭而亡。镇北侯悲恸难当,当即便将六岁世子与七岁的沈璎婚约定下,挥笔写下婚书,只说待儿女长成,必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过门。 “你爹是英雄,”阿娘每回提起总要抹泪,“他用命替你挣了这桩姻缘,璎璎,这是你爹给你铺的路。” 自那以后,那张婚书便成了阿娘心头第一要紧的物事,年年世子生辰,她必亲手备了礼托人送往北境。 侯府寥寥数语的回信,她总要翻来覆去地瞧,瞧得纸张都起了毛边。 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沈璎听阿娘念叨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 听说她那未婚夫幼时在京城养过几年,生得粉雕玉琢,逢人便笑,乖软得像团新雪,如今将及弱冠,想来也该是剑眉星目,朗朗清举的俊俏模样了。 大约……便如眼前这位周公子一般罢? 沈璎悄悄抬睫,又飞快瞥去一眼。 嗯,果真像的。 只是她在心里悄悄比了一比,又觉得……不该只是这样。 那可是镇北侯的独子,将门之后呢。 骨子里总该多些不一样的东西,身量应当比周公子再高上寸许,肩背也要更挺拔些,至于那眉眼,大约得像初春晌午的日头,让人一瞧便挪不开眼…… 她这般想着,目光便不自觉飘远了去。 冷不丁地,周公子的声音又从身旁递了过来,“沈姑娘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沈璎倏地回神,眼睫轻轻一颤,心里那些关于身量肩背的暗暗比对,霎时散了个干净。 她抬眼,正正对上周公子含笑的视线,心头莫名一虚,倒像方才那些心思已被人瞧穿了似的。 于是她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谁知心下一慌,竟直愣愣脱口道: “等人。”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四下倏地一静。 周公子显然也怔了怔,旋即却笑了,仍是那副温和模样,不见半分取笑之意,“等人?等什么人?” 沈璎捏着茶盏的指尖悄悄收紧,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半晌,她垂下头去,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没、没什么人。” 嫂嫂在一旁轻咳一声,面色隐约有些挂不住。 倒是周夫人笑吟吟拍了拍桌沿,“姑娘家心里头谁还没点小秘密呢?彦卿,可不许再问了。” 周彦卿果然不再追问,从善如流地换了话头,问她平日里爱读什么书。 沈璎这下只得老老实实地答:“诗经。” “爱吃什么?” “灌香糖。”她答得一句比一句实在,近乎有些憨气,偏偏每说一个字,那双眼便认认真真望过来,仿佛又格外正经。 周彦卿就这么温温淡淡看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片刻。 半晌,他垂眸拨了拨盏中浮叶,待再抬眼时,眼底的笑意仍干干净净,“好。” 又坐了片刻,姜氏便起身说要告辞了。 出了春风楼,姜氏挽住沈璎的手,话音里带了几分试探,“璎璎,你看周公子……如何?” 沈璎偏头想了想,周彦卿那温文含笑的模样浮在眼前,确是挑不出错处的。 于是便点了点头,如实道:“人是极好的。” 可是…… “嫂嫂。”她顿住脚步,望向姜氏的眼睛,认认真真道:“我是有婚约的人。” 姜氏脸上的笑一滞留飞快往四下扫了一眼,将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那门亲事……璎璎,镇北侯府多少年没个准信了,你难道不明白?说什么侯爷战死,世子守孝三年,可眼下都快第四个年头了,你……” “那是我爹用命换来的。”沈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等了这么些年,总不能……白等。” 两人说着,上了马车。 刚走了一段,姜氏耐不住又往她这边凑了凑,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璎璎,周公子那边,你是没瞧见,他姑母那意思,分明是上了心的。” 她说着顿了顿,犹豫着又继续道:“周家在京城根基极深,那周公子的父亲在吏部当差,是说得上话的,你瞧你哥哥在工部熬了这些年,总是缺个提携的人……” 沈璎愣了一瞬,忽然全明白了,原来今日出来散心是假,相看才是真,嫂嫂、周夫人、那位恰好也在的周公子,都是安排好的。 这么想着,她心里忽地一刺,哥哥嫂嫂这是拿她当什么?一桩待价而沽的买卖?纵使那周公子再好,是那天上下来的仙人,她也觉得膈应。 委屈一阵一阵泛上来,她懒得再说,只“嗯”了一声,垂下眼,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姜氏见状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了,“璎璎,嫂嫂不是逼你,只是你也不小了,那婚约拖了这么久,谁知道人家侯府是不是嫌咱家门户低,看不上,这才一拖再拖? 可周家这边却是实打实的,周家在吏部说得上话,只要周公子对你上了心,你哥哥的官职往上动一动,也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姜氏说着,攥住沈璎的手,语气又软了几分,却字字扎人,“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替这个家想想,你哥哥养了你这么些年,供你吃穿,替你撑着门面,如今到了该你帮衬的时候了……璎璎,做人不能忘本啊。” 这刺耳的话音一落,沈璎的眼眶便倏地红了。 嫂嫂说的没错,这些年,哥哥供她吃穿,替她撑着门户,她却只念着那一纸婚约,于家中之事半分力也不曾出……可是她太自私了? 泪珠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她垂下眼睫,声音又轻又哑,“嫂嫂……容我想想。”【魔.蝎.小.说 】 2、第 2 章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暮色已漫了上来。 沈璎刚踏下车,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两个穿戴体面的婆子正静立在车旁低声交谈。 那马车并不张扬,可车帷是上好的江宁绸,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四蹄沉稳,绝非寻常门户的排场。 嫂嫂姜氏瞧见了,神色也是微微一凝。 这时门房老周急步迎上来,低声道:“夫人、姑娘,里头有客,是镇北侯府的侯夫人来了,正在正厅与老夫人说话呢。” 姜氏的脸色倏地一变。 沈璎心也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正厅方向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一道身影自影壁后转出,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着暗紫织金大袖衫,发间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簪子,面容丰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京城贵眷少有的英气。 她身侧跟着两个垂首的丫鬟,而陪在一旁的,正是沈璎的阿娘,杜容仪。 杜容仪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领口压着素银扣子,依旧是一派寡居之人的素净,清瘦的脸上一双眉目温婉如旧,眼眶微微泛着红,嘴角却噙着笑,将她原本有些清冷的面容衬得格外慈暖。 “亲家母快别再送了,”那妇人握住杜容仪的手,嗓音清朗,带着北地特有的干脆,“今日是我唐突,实在等不得帖子上约定的日子,索性先来了,改日再正经登门拜访。” “夫人说的哪里话,”杜容仪笑意盈盈,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您能来,便是我们沈家的福气。” 她说着,目光在侯夫人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有许多话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叹,将对方的手握紧了些。 “这些年……”杜容仪喉间微哽,声音低了下去,“璎璎那孩子是愿意等的,只怪我总悬着心,怕耽误了她,怕……” 话至一半,她倏然收声,侧过脸用帕子轻按眼角,再回头时,面上已拾起温婉的笑,“让夫人见笑了,我这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两人正说着,一抬眼,便瞧见了立在门边的沈璎。 沈璎怔在原地,进退不是,脸颊一阵发烫,忙垂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杜容仪见状笑意更深,招手唤她,“璎璎,快来见过侯夫人。” 她缓步上前,眼睫始终低垂,依礼福身,“见过侯夫人。” 话音方落,便觉一道目光轻轻落在身上,温和却仔细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就是沈姑娘?”侯夫人语中含笑,声音爽朗,“抬起头来我瞧瞧。” 沈璎微微仰脸,目光仍恭敬敛着。 侯夫人看了她一眼,唇角便忍不住扬起,侧首对杜容仪道:“好模样,好气度,亲家母,你把女儿教得真好。” 杜容仪眼圈倏地一红,勉强弯唇,“夫人过誉了……” 侯夫人又看向沈璎,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忽然向前微倾了身,话音里带上一丝歉意,“好孩子,这些年来……让你受委屈了。” 沈璎同样是鼻尖一酸,只轻轻摇了摇头。 侯夫人低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而向杜容仪温声道:“不瞒你说,我那儿子的婚事,这些年始终是我心里悬着的石头。他父亲去得突然,西北一摊子事全落在他肩上,袭爵的旨意又迟迟未下,族中还有个叔父在日日生事……这些年不是我们不愿来,实在是步步艰难,脱不开身。” 她说着,顿了顿,语气转缓,“如今那边总算理出些头绪,我便催着他赶紧进京,头一桩事,便是把这桩婚事定下来。” “今日见了你们母女,我这颗心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先前总怕夜长梦多,平白耽误了姑娘……” 杜容仪忙接话,“夫人言重了,世子安然便好,其余的都不要紧。” 侯夫人笑了笑,不再多言客套,只握着杜容仪的手又说了几句体贴话,这才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沈璎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首看来,目光温和,“好孩子,再安心等等,待过了门,镇北侯府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璎耳根一热,脸颊彻底红透了。 只是她并不知道,那侯夫人上了马车,帘子甫一落下,方才端着的雍容气度便松了几分。 她靠着车壁,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压着声对身旁的婆子叹道:“今日总算是把场面圆住了,若再不来这一趟,那混小子的婚事,怕真要出岔子。” 孙嬷嬷连忙躬身,脸上堆着周全的笑,“夫人说得是,老奴冷眼瞧着,沈家姑娘模样标致,举止也端庄,是个妥帖人,也难怪夫人这般悬心。” 侯夫人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拍了拍心口,长舒一口气,“这桩婚事若是真黄了,我往后到了地下,都没脸见老爷。” 说着,她微微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沈府那扇略显斑驳的朱门,目光感慨,“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孙嬷嬷笑着宽慰,“夫人且放宽心,咱们世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马车辘辘驶远,沈璎仍站在原地,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杜容仪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嗓音轻快,“还傻站着做什么?快随娘进来,娘有要紧话同你说。” 沈璎怔了怔,望着阿娘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纹,心里蓦地一软,一股酸涩滚烫的热流涌上来,只觉得这些年受的委屈,在这一刻,竟都不算什么了。 她慌忙垂下头跟着阿娘往里走,脚步一时有些飘忽,便忘了留神正厅门槛前头铺着的那块旧毡垫,边角早就翘了起来,她一脚踩上去,毡子便突然一滑…… “哎呀!”杜容仪低呼一声,伸手去捞,却只碰到她一片衣袖。 沈璎已经结结实实趴在了门槛前头,膝盖磕上冷硬的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泪这回是真没忍住,啪嗒就掉了下来。 杜容仪赶紧弯下腰扶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这孩子,走路也不看着些!摔疼了吧?” 沈璎撑着地想站起来,掌心却又按上一块不知何时松动的砖,砖面一歪,她身子跟着一斜,眼看又要栽下去。 幸好杜容仪这回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胳膊,用力往上一提,她才堪堪稳住,就这么半跪半坐在门槛前头,疼得直吸气。 沈璎心里又羞又恼,脸颊耳根更是烧得厉害。 前两日那般小心,连步子都迈得规规矩矩,还以为自己当真要转运了,谁知心神才松了这么一会,就在自家门口摔出这样大一个跟头。 还好侯夫人已经走了…… 若是让她瞧见自己这副连滚带爬的狼狈相,她真是立刻找条河跳了的心都有。 姜氏在一旁瞧着,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发僵。 她看着沈璎狼狈的模样,脑子里却还是方才侯夫人通身的气派,到底有些不甘,又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上前一步,嗓音干涩得发紧,“娘……方才那位,当真就是镇北侯府的侯夫人?” 杜容仪正低头替沈璎拍打裙上沾的灰,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目光平平地看了姜氏一眼,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温度却一下子凉了下去。 姜氏今日把璎璎带出去见了谁,为了什么,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还没老糊涂呢,这儿媳妇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 “嗯。”杜容仪只淡淡应了一个字,便收回视线,扶着沈璎的胳膊,转身径直往正厅里走去。 进了正厅,沈璎揉着膝盖,正想说点什么把这件事揭过去,却听杜容仪转而郑重道:“方才侯夫人同我说了,你们的婚期定在十日后。” 沈璎一愣,揉膝盖的手一下子停了,连疼痛都忘了,“十日后?怎……怎么这样急?” 杜容仪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侯府那头,事情还没完全了结,世子那叔叔不是个省油的灯,军中亦不太平。夫人说他不能在京久留,早些把婚事办了,名分落定,两家人都安心。” 十日……沈璎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那人的模样她还一点都不知道,这便要嫁过去了? 杜容仪看出她眼底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娘知道,是有些委屈你,可你也瞧见了,镇北侯府那样的门第,即便眼下有些风波,终究是旁人攀不上的,况且他家不仅世子性子好,连那侯夫人也这般明事理……你的年纪也一年大似一年了,再往下拖,往哪儿寻这般好的亲事?早办早了,娘这颗心才算真落到实处。” 沈璎低着头,看着阿娘干瘦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 “好。”她轻轻颔首,那张秾丽的脸被烛光一照,竟显出几分孩童般的乖顺来。 “我听娘的。”【魔.蝎.小.说 】 3、第 3 章 第二日,沈家上下都热闹了起来。 杜容仪头一件事便是开库房。 沈家虽不富裕,但早年沈父在世时也有些家底,只是这些年坐吃山空,剩的不多了。 她把库房里还能用的料子全翻了出来,又把自己压箱底的一支赤金簪子叫人拿去换成了银子,添了几匹好绸缎面“璎璎的嫁衣,要用最好的料子。” 她一针一线地绣那件大红嫁衣上的金线凤凰,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缠了好几圈白布。 刘嬷嬷在旁边劝,“夫人歇歇吧,仔细伤了眼睛。” 杜容仪摇摇头,手上活计不停,“不碍事,我还能替她做几件衣裳?等嫁过去,往后就是侯府的人了,我这个当娘的,也只能替她做这些了。” 刘嬷嬷听了,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姜氏这几日也忙,她像是要把前几年的冷落一口气补回来一样,整日里跑前跑后,张罗着采买、备礼、收拾新房。 沈家院子小,腾不出单独的院子给沈璎做新房,便寻了间厢房重新糊上墙纸,摆上了她陪嫁的一套黄花梨家具。 她指挥着丫鬟婆子摆家具,嗓音都要比平日高三分,“这花瓶往左挪挪,那幔帐再挂高些,对,就那样。” 沈珩刚下值从门口路过,脚步不由一顿,眼瞧着姜氏这股热乎劲跟前些日子嫌弃璎璎嫁不出去时简直判若两人,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垂下眼便想快步绕过去。 可走到一半才想起来,他自己当时不也松动了么?这么一想,耳根子便火辣辣烧了起来。 这般不声不响的,便过了五日。 这日傍晚,沈衍站在杜容仪的房门,手里攥着个用红布裹得方正正的小匣子,在门外静立片刻,才抬脚跨进去。 “娘。”他将匣子轻放在桌角,声音有些发闷,“这个……给璎璎添妆用。” 杜容仪正低头理着一绺绺五色丝线,闻声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红布包上。 沈衍顿了顿,低低补了一句:“不多,统共就五十两。” 杜容仪打开匣子,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银锭子,有些还带着官府的封条,显然是刚从钱庄兑出来的。 她愣了一愣,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微蹙起,“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沈珩别开眼,“我自己攒的,平日也没什么花销。” 杜容仪抬眼看向他,没作声。 她哪里会不知道,儿子这些年在工部熬得艰难,每月那点俸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已是捉襟见肘,这五十两怕是…… “好,”她声音放轻了些,“璎璎知道了,定会欢喜的。” 沈衍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可走到门槛边,脚步却又顿住了,他背对着杜容仪,肩绷得有些僵,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句话来,“娘……前几日那事,是儿子糊涂。” “险些……耽误了璎璎。” 杜容仪捏着那红布包,指尖在上头轻轻摩挲了两下,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往后,”她声音温缓,“好生待你妹妹便是。” 沈衍肩头微微一颤,没应声,只抬脚跨出了门槛,身影很快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沈璎这几日反倒闲了下来。 杜容仪什么也不让她沾手,只吩咐她安安生生待在房里养着,说是“新嫁娘婚前该养得水灵灵的,到了那边才显精神”。 沈璎便也听话,日日待在房中,连院子都少出。 她时常坐在南窗下,看着院子里树叶子一日比一日浓密,新绿叠着旧绿,深深浅浅地遮住了半片天。 心里便突然空落落的,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再过几日……那人便要成她的夫君了。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心口便扑通一跳。 她不由自主的想他如今究竟是何模样?比之周公子是高是瘦?性情是宽和还是冷肃?他们从未见过,他甚至都没瞧见过她的模样,也不知会不会……想着想着,耳根便悄悄爬上一层薄红,连颈侧都跟着热了起来。 刘嬷嬷端着茶点进来时,正瞧见她托腮望着窗外发呆,颊边浮着两团淡淡的霞色,不由笑道:“小姐这模样……怕是心里头有人啦。” 沈璎猛地回过神,慌忙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嬷嬷浑说什么呢!” 刘嬷嬷也不争辩,只笑吟吟地搁下茶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转眼到了第九日晚,侯府送来了聘礼。 整整六十四抬,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吹吹打打,热闹了半条街,红漆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一抬一抬抬进沈家院子,把正厅堆得满满当当。 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趴在墙头张望,啧啧称奇,“沈家姑娘这是当真攀上高枝了!” “可不是,这镇北侯府虽说如今不比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总归比马大,这排场……” 姜氏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夸她这个小姑子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福气,仿佛之前那些嫌弃沈璎嫁不出去的话,从来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杜容仪端庄的坐在正厅里,看着那些聘礼,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打开最上头的一个小匣子,里头是一枚羊脂白的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红笺,上头写着世子的生辰八字和聘礼清单。 她的手微微地发抖。 这张婚书,她守了好些年,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过了半晌,杜容仪把红笺放回匣子里,轻轻盖上,指尖在匣面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进了内室。 第十日,大婚。 天还没亮,沈璎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小姐,该梳妆了!” 沈璎迷迷糊糊坐起身时,窗外天色还沉在一片混沌的墨蓝里,只有厨房那头透出星点暖黄的光。她床边不知何时已搁了一只木桶,热气袅袅地上浮,水面上漂着新摘的桂花与艾叶,清涩的香气氤氲了满屋。 她整个人浸进温热的水里,水面堪堪漫过肩头,阖上眼,便能听见外头细碎的脚步声,可心里却意外的静。 沐浴罢,刘嬷嬷用软棉布巾替她慢慢绞着长发,忍不住感叹,“姑娘这头发生得真好,又密又亮,跟黑缎子似的。” 沈璎抬起眼,望向妆台上的那面铜镜。 镜中人长发濡湿,眉眼被水汽熏得格外柔和,肌肤透出沐浴后的浅浅粉色,她不常这样仔细看自己,此刻瞧着,竟有几分陌生,那唇瓣天然便带着些微的嫣红,烛光一映,流转间竟透出几分不自知的旖旎。 她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唇,唇角便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刘嬷嬷从镜中瞧见了,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啧啧叹道:“姑娘平日也太素净了些,白辜负了这副好模样,今儿可得好好装扮起来……” 她说着,故意凑近了些,“总得让咱们那位世子爷,好好开开眼不是?” 沈璎耳根一热,慌忙垂下眼睫,假装去拨弄妆匣边一枚落了的珠花,只当没听见。 接下来是梳头,全福人请的是隔壁巷子的李太太,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她拿着梳子,一边梳一边唱。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底,多子又多寿……” 李太太在她两颊轻轻按上两抹胭脂,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随之微微晃动,映得镜中那张脸越发鲜妍明媚,宛若朝霞映雪。 “好标致的新娘子!”她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忍不住啧啧赞叹,“我做了这么些年全福人,这般好相貌的,可真不多见。”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杜容仪端着一碗红枣桂圆莲子羹进来,笑着递过去,“快趁热吃两口,垫垫才有精神,这一碗下去,可就得到晚间才能用膳了。” 沈璎接过瓷碗,刚低下头抿了一小口,外头骤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便是人声喧嚷。 “来了来了!迎亲的来了!” 刘嬷嬷探出头去看,回头时满脸喜色,“好大的排场!花轿是八抬的,前头还有仪仗队,吹吹打打好热闹!” 沈璎的心随着那突然炸响的鞭炮声猛地一提,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嫁衣裙摆,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姑娘,该盖盖头了。”刘嬷嬷捧来一方大红销金盖头,上头用金线细细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四角坠着珍珠流苏。 盖头落下的一瞬,眼前骤然只剩一片沉甸甸的红,接着阿娘的声音便贴着她耳畔响起,“璎璎,往后到了侯府,要孝顺公婆,敬重夫君……要好生过日子。” 沈璎喉头一哽,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滚落下来,砸在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娘……”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杜容仪嘴上说着“别哭”,自己眼眶里的泪却比女儿掉得更急,她匆匆用指腹抹过沈璎眼下,“不哭了……好孩子,花轿在等着了。” 沈璎被人搀扶着上了花轿。 轿帘垂落的一刹,外头鞭炮再次轰鸣,唢呐声拔地而起,尖锐又喜庆,轿身轻轻一晃,随即被稳稳抬了起来。 花轿一路摇摇晃晃地前行,大红盖头隔绝了所有光线,外头的喧哗声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开始默默地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着数着便乱了套,分不清是第几下,只觉得那颗心在胸腔里越撞越急,几乎要蹦到嗓子眼。 不知颠簸了多久,轿身猛地一顿。 外头传来一声响亮的高呼: “新娘子到——!” 沈璎的心也随着那喊声重重跳一跳,下一刻,轿帘被掀开,一阵裹挟着鞭炮硝烟味的风涌了进来。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至她低垂的视线下方,腕骨清瘦,手指修长,袖口是浓烈到刺目的大红锦缎。 她呼吸一滞,迟疑片刻才将手递出,指尖刚触到一片温热的掌心,便被稳稳握住,那手干燥有力,指腹带着一层粗粝的薄茧。 沈璎还未回神,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了起来。 盖头严实实地蒙着,眼前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红,她什么也瞧不见,只觉得对方步伐极大,迈开的每一步都带着风。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这人……走路怎这般的急?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却不敢出声,只能低着头,被他拽着跨过门槛和火盆,她听见周围有人在笑,在起哄,声音却都被挡在盖头外面有些模糊,只有那只手是滚烫的。 待到拜堂时,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空落落的手心被厅堂穿过的风一拂,凉浸浸的,沈璎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潮腻的汗。 不知又过了多久,喧哗声渐渐远了。 她终于独自坐在了新房内。 身下是厚实软和的锦褥,底下铺着花生和桂圆,她不甚自在,悄悄挪了挪身子,又怕动静太大失了规矩,便又僵着不动了。 红烛在案头静静烧着,偶尔“噼啪”的响,爆出一点火花,便将她惊得心口一跳。 正坐得浑身发僵,外头忽地传来脚步声。 那靴底踏在青砖上,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带着几分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沈璎听着,心又莫名悬了起来,方才被他牵着走得磕磕绊绊的记忆还未褪,此刻单听这脚步声,便知来人仍是那副天地不怕的模样。 脚步声在门前略顿。 接着,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酒气。 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鞋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绣鞋。 沈璎一下子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跳却擂鼓似的一声重过一声,在这过分寂静的新房里,几乎要被人听了去。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下一瞬,盖头便被稳稳挑开。 满室的红烛光涌进来,她被刺得眯了一下眼,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视线就先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 那是一双漂亮的凤眸,狭长,眼尾本该凌厉地往上挑,偏生微微垂着,他就这么垂眸看着她,睫毛在烛火里轻轻一颤,便显出一种全无防备的乖顺来。 沈璎只瞧了一眼,呼吸便顿了一拍,心道:还成,和料想中的……一般好看。 他便是在这时候微微抬了点下颌。 只这一个动作,方才那层乖顺便如薄冰遇了炭火,烛光顺着他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一路淌下去,缓缓勾出一抹刀锋般的轮廓。 沈璎方才放下的那半颗心,咕咚一下,又提回嗓子眼。 方才只顾看脸,竟没察觉他竟生得这样高,肩背宽阔,立在那儿像一杆枪,浑身的锋芒压都压不住,哪有半分谦谦君子的模样? 一时间,她喉咙仿佛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说不上是委屈还是荒唐,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念想,此刻想来,竟都像个笑话。 果然,她这命里带的衰,连婚约都不曾放过。 这人,同信里的谦谦君子有哪一个字沾边? 一时间,两人便这般一坐一立的对视着,谁也没出声。 可沈璎瞧得分明,烛火正在他眼底跃动,像藏了一簇野火,一下一下勾着她越擂越响的心跳,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立了条规矩:敌不动,我不动。 敌若动…… 她还没想好…… 便在这时,那人抬起了手。 修长的指节搭在腰间玉带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指尖轻轻一勾,那枚雕着蟒纹的玉扣便当着她的面,“嗒”一声松开来。 沈璎眼皮一跳,下意识攥紧自己衣襟,嗓音微微发颤,“世、世子爷……合卺酒还未饮呢。” 谢风辞闻声动作一顿。 “合卺酒?”他随手抛开玉带,落在锦被上发出一声闷响,“行啊。” 他尾音懒懒拖长,往前踏了小半步,身影几乎将她整个笼住,被酒意熏染过的温热气息拂过她发间: “喝了酒,你就不紧张了?”【魔.蝎.小.说 】 4、第 4 章 谢风辞是三日前才风尘仆仆赶回京城的。 玉门关外,他那位好二叔正借着暂代军务的名头,在军中上下其手,前几日更有密报传来,说他已暗中联络御史,弹劾他的折子怕已在路上了。这等关头,他本该坐镇军中,却被母亲一封接一封的家书催着回来成亲,心里那根弦绷得极紧,连着几日都没松过半刻。 直到方才。 盖头挑起,烛影摇红。 他看见她端坐床沿,螓首低垂,大红嫁衣裹着一身冰肌玉骨,那张脸被烛光一照恍若桃李,偏偏神情却是懵懵懂懂的,眼里漾着水光,像只误入灯下的鹿,清澈里透出几分不自知的慌张。 他在玉门关吹了八年风沙,见惯了烈马长弓、塞上胭脂,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明明怕得指尖都在颤,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在用全身力气守着那点摇摇欲坠的端庄。 这一刻,那些军务、算计、长途奔波的尘与乏……忽然就远了。 他竟难得生出了耐心,看着她慌慌张张地倾身去够桌上的酒壶,壶嘴对不准杯口,酒液晃荡了好几下才斟满,琥珀色的光在杯中微微荡漾。 半晌,她双手捧起一杯,小心翼翼递过来。 他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杯壁,却不想她手一抖,半杯酒泼泼洒洒,全倾在了他胸前。 “啊!” 沈璎倒吸一口凉气,脸霎时白了,慌得连杯子都险些脱手,想也没想便抽出袖子去拭他衣襟。 谢风辞垂眸扫了眼那片酒渍,又抬眼看向她绯红的耳尖,唇角无声地扬了扬,接着,避开她的手,径直取过自己那杯酒,朝她略略一举。 “喝吧。” 沈璎飞快抬头瞧了他一眼,又慌忙低头,手忙脚乱地端起自己那杯。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谢风辞仰头饮尽,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扬起的面庞上。 她跟着举杯,学着他的样子一口灌下去,却被烈酒呛了个正着,偏过头去咳了两声,肩头微微缩着,眼角沁出了些许泪花,衬着那副强撑镇定的神色,倒比方才更多了几分生动。 他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停留一瞬,随即手腕轻转,空杯稳稳落回桌案,他主动探出一根手指,指腹轻轻拂过她唇角残留的酒渍,皮肤相触的刹那,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还紧张?”谢风辞收回手,指尖闲闲抵着下颌,凤眸微挑着。 沈璎刚想答话,喉间那股辛辣的余味又翻涌上来,她平日只喝过些甜丝丝的果酒,哪里尝过这般烈的,喉咙像被火舌舔过一般,烧得她忍不住偏过头又咳了两声,索性探身去斟水。 回身时,后颈便从大红的嫁衣领口里露出来,纤细洁白,薄薄的皮肤底下仿佛能看见青色的脉络,那饱满的唇瓣被水润过,透出一层更鲜润的红。 她大约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动作顿了顿,犹豫着将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小声问:“你……要不要也喝一口?” 那杯子是她刚用过的,杯沿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口脂印子,竟被她这般毫无自觉地递了过来。 谢风辞的眸光便立刻深了几分。 他没有去接那杯水。 沈璎只听见他呼吸顿了一瞬。 下一秒,酒杯被随手搁在桌上,一只手已覆上她后颈,将她轻轻往前一带。 沈璎毫无防备地撞进他怀里,鼻尖瞬间盈满他身上凛冽的酒气,她慌乱抬眼,便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鼻息交错的瞬间,偏头吻了下来。 这一刻,沈璎舌尖仿佛又尝到那酒的烈,激得喉间轻颤,周身力气都散了大半。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却先于脑子动了。 “啪!” 一声脆响,在红烛静谧的新房里格外分明。 沈璎只觉掌心火辣辣地麻,指尖犹在发颤。 回过神来的时候,脑海顿时里只余一个念头。 ……她竟然,对着这样一张脸,下了手? 她慌忙抬起眼,烛光正落在那张脸上,一道红痕从颧骨斜划至下颌,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竟平白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心里便不由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目光又往上偏了偏,那双睫毛密密垂着,烛火在睫尖散成耀目的金芒。 ……要命。 这人睫毛怎么长得,这样长。 她一出神,连他方才那股迫人的气势都差点忘了,却不知什么时候,他眼尾那点上扬的弧度一寸寸压了下去,眸色也渐渐暗沉下来。 对视不过一息,沈璎的理智瞬间回笼! 完了完了!她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不仅扇了他,还扇得那样响……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脚乱往后缩,脊背撞上冰凉的床柱,激得她肩头一颤,鬓边那支步摇跟着哗啦作响,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嫁衣凌乱,步摇歪斜,只剩一双泪眼盈盈地望他,可怜得不像话。 “是你……是你太唐突了,”她努力想稳住声线,可气息却碎得不成句,“我还没准备好,你跟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谢风辞抬手,指腹慢慢擦过自己滚烫的脖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倒像是被气笑的。 “唐突?”他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了碾,“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洞房花烛,亲一口,叫唐突?” 沈璎后背紧贴床柱,声音越说越小,“我们才头一回见,总得、总得容我适应些时候……”话尾细若蚊蚋,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逆着烛光,她看不清他全部神情,只见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下颌线如刀裁般利落,凤眸被光影削得狭长幽深。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然后,他忽然动了。 沈璎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捞过去,翻了个面,脸朝下伏在了他腿上。 她吓得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 谢风辞一手稳稳按住她的腰,手掌宽大温热,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任她如何扑腾也撼动不了分毫。 接着,另一只手抬起,不轻不重地落了下去。 “啪!” 沈璎浑身骤然僵住。 “你……混蛋!”羞愤瞬间冲垮了恐惧,她脸涨得通红,再次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 “打夫君耳光?” 谢风辞的声音从头顶罩下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璎,谁给你的胆子?” 沈璎被他按着动弹不得,虽然不疼,可这姿势却让她羞愤交加极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上却还不肯服软,“是你……是你先欺负人的!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你欺负人……” 她索性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他腿上放肆哭了起来。 这一哭便有些收不住,像是稳定了数年的堤坝轰然溃决,从知晓婚约那日起,漫长的等待、旁人的窥探与议论、嫂嫂若有似无的嫌弃、阿娘鬓边的白发,还有眼前这与期待全然相悖的夫君……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谢风辞的手悬在半空。 他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腿上的姑娘,大红嫁衣凌乱褶皱,乌发间簪钗松脱,泄下几缕青丝,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颈子,那身子随着抽泣轻轻颤动,单薄得可怜。 半晌,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手硬生生收了回来。 “起来。”声音有些哑。 沈璎哭得头脑发蒙,听见这声“起来”,一时也辨不出他是恼了还是软了。 方才被他按在腿上教训的触感也跟着回笼,羞耻和后怕这才后知后觉地一起涌上来。 她长这么大,从没被男子碰过那种地方,更何况是这样按着……可最让她脸上挂不住的,是她被打完之后,竟还趴在他腿上哭了这许久…… 想到这,她慌忙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手撑着床褥从他腿上爬起来,动作间牵扯到臀上的麻意,令她不由轻轻“嘶”了一声,又立刻咬住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敢抬眼看他,膝行着退回床角,抱膝坐好。下巴抵在膝头上,鼻尖有几分湿红,眼神委屈又警惕。 谢风辞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他莫名烦躁,却又无处发泄。 他干脆向后一靠,仰头抵着床柱,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色终于平息了几分。 半晌,他偏过头,嗓音带着几分克制,“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璎继续缩在床角,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又不在京城……” 谢风辞被她这话噎得怔了一瞬。 “行。”他干脆放弃般向后一倒,枕着自己双臂,姿态松散下来,那股迫人的气势也随之敛去大半,“京城有京城的规矩,那你说,按京城的规矩,洞房夜该怎么着?” 沈璎两只手攥着裙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就……就睡觉。” “只是睡觉?”他偏过头,凤眸斜睨过来。 “嗯!”沈璎用力点头,点完又悄悄掀起眼帘偷瞄他,正撞上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吓得她立刻又垂下眼去。 却不想,谢风辞竟当真应了一声“好。” 然而下一刻,他便抬手解衣。 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大红外袍褪下,随意搭在一旁,露出里头单薄的中衣,肩膀宽阔而平直,撑起流畅的线条,一路收束至紧窄的腰身,烛光在布料起伏处投下若隐若现的影子,每一寸都透着蓄势待发的精悍。 沈璎直愣愣看着,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直到他修长的手指搭上中衣的系带,她才猛地惊醒,“呀”一声捂住双眼,从指缝里透出的肌肤绯红欲滴。 谢风辞脱衣服的动作忽地一顿,嘴角慢慢勾起来。 “哦,”他拖长了调子,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差点忘了……” 他慢慢倾下身,“夫人需要为夫帮忙吗?”【魔.蝎.小.说 】 5、第 5 章 沈璎不知自己这一夜是怎么挨过去的。 她原先想着,洞房花烛总该是两人规规矩矩并坐床边,中间空着半尺的距离,夫君会先替她斟半盏温茶,轻声问她习不习惯,她必是垂首点头,两人在烛影里说几句体贴话,再然后……才该像话本里写的那般,红帐垂下,影影绰绰。 可眼下。 她正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每一次起伏,发顶还不时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 当她试着往外悄悄挪上一寸。 头顶立刻落下一声低哼,带着浓重的睡意。箍在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 “别动。”他嗓音含糊,眼睛都没睁,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吐息温热地拂过她额角。 “再动,今晚就别想睡了。” 沈璎吓得立刻僵住,连气都不敢喘匀。 如此反复了两三回,她总算学乖了,直挺挺躺着,睁眼望着帐顶,数自己心跳数到了后半夜。 身旁那人倒睡得沉,手臂环着她,呼吸绵长安稳,偶尔梦中翻身,还会无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一带,仿佛搂着什么要紧物件,生怕被人捞了去。 那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不停的烘过来,热得她耳根与脖颈都渗出了一层细汗,脑子里昏昏涨涨的,像泡在一汪温水里,好不容易捱到意识模糊,窗纸外已透进一片淡淡的光。 于是第二日一早,沈璎顶着一对黑眼圈坐在了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皮浮肿,眼底青黑,脸色惨白,活像在梦里被人揍了两拳。 她盯着镜中那副尊容,又想起昨夜自己的狼狈模样,心里又气又委屈,忍不住瘪了瘪嘴,“早知道就不等了,等来一个……” 话说到一半,窗外骤然响起一阵锐利的破风声。 她转头望去,只见谢风辞穿着一件墨黑色劲装,站在院子中央,手腕与腰间皆用革带束紧,手中横握一杆乌沉长枪。 枪尖一抖,寒芒乍现。 他身形倏然展动,如弓满弦张,长枪破空时发出铮然锐响,乌黑的枪杆在他掌中宛若游龙,抖、刺、扫、挑,枪花绽开如雪浪翻涌,每一式都携着沙场淬炼出的悍烈之气。 晨光斜掠,将他翻飞的身影裁得明暗交错。 一个旋身回刺,衣摆随动作骤然扬起,紧贴腰腹的衣料勾勒出劲窄的线条,麦色肌肤上覆着一层薄汗,在晨光下泛出润泽的光,腹间肌肉随着呼吸发力微微绷紧,随枪势收放间起伏隐现。 沈璎攥着玉梳的手不知不觉松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追着一滴汗,看它自他胸膛滑落,沿着腹肌凹陷处蜿蜒而下,滚过一片紧实的起伏,最终没入阴影……视线像被什么绊住,怎么都挪不开,心跳猛地加速,连呼吸都紧了几分。 看得正出神时,却见他枪势骤收。 衣摆落下,重新遮住了那截腰身,她却还盯着方才的位置发愣,脑子里嗡嗡的,半晌没回过神来。 直到那人朝她走过来,她才猛地一激灵,下意识抬起头。 谢风辞正立在窗前,衣领松松散散地敞着,最上头的衣领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 “看够了?”嗓音隐隐压着一丝笑。 沈璎慌忙把脸埋低,“我、我没看……” 谢风辞轻笑了一声,将长枪往廊柱边一靠,带着一身未散的热气走近,微微倾身,目光掠过她红得滴血的耳尖,慢悠悠道:“没看?那你脸红什么?” 沈璎:“……” 她耳根的热意还没散,便一路蔓到了脸颊与颈侧,只羞得她恨不得脚下青砖当即裂开道缝,好将她囫囵藏进去。 谢风辞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却并不说破,转身自屏风上取了外袍,随意搭在肩头,朝里间走出两步却又顿住。 “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他嘴角一弯,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痞气,“你是我夫人,又不收你银子。” 沈璎怔在原地,好半晌,脸上那阵燥热才缓缓褪去,她对着铜镜深吸了口气,将微乱的鬓发抿好,衣襟理正,确认瞧不出什么端倪了,才走到门边。 谢风辞已换好衣裳,正闲闲靠在门框上等她。 见她出来,目光在她仍泛着淡粉的面颊上一停,没说什么,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将她微凉的指尖裹住。 “走了。” 侯府比她预想的还要深阔。 从东跨院的新房出来,穿过一道雕花月洞门,便是一条长长的游廊,廊檐下还悬着昨日的红灯笼,绸面被晨风吹得微晃。 游廊尽头又是一道圆月门,门后青石板路笔直延伸,两侧立着数株高大的梧桐,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参天,将晨光疏疏落落洒了一地。 “这些树是我爹当年亲手栽的。”谢风辞走在她身前半步,声线平静,“他说等树冠连成荫,夏天便能在这儿纳凉。” 沈璎仰头望了望那密密叠叠的苍翠,又悄悄瞥向前方那人挺直的背影,唇动了动,终是没应声。 沿途遇上的仆从皆垂首静立道旁,恭恭敬敬唤“世子爷”、“世子夫人”,偶有年长的嬷嬷悄然抬眼,目光落在沈璎身上,带着几好奇。 沈璎被看得耳根微热,不自觉朝谢风辞身侧靠了靠。 他没回头,步伐却不着痕迹地慢了半分。 正厅里,侯夫人已等候多时。 她今日着一身绛紫缠枝纹大袖衫,发间那支赤金嵌红宝的簪子熠熠生光,通身气度比那日去沈家时更显雍容威仪。 见两人进来,她徐徐搁下茶盏,目光先落在沈璎脸上,细细端详片刻,才转向一旁的谢风辞。 谢风辞面色如常,拱手行礼,“母亲。” 沈璎跟着蹲身,嗓音轻柔,“给母亲请安。” 侯夫人含笑起身,亲自携了她的手,将她带到亮处,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随即轻轻蹙起,指尖抚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脸色怎的这般倦?可是昨夜不曾睡好?” 沈璎脸微微一红,正要答话,谢风辞已经先开了口,“昨夜风大,她认床。” 侯夫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几分了然,却没戳破,只是笑了笑,“认床是常事,过几日便习惯了。”她拍了拍沈璎的手背,语气愈发和缓,“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万事慢慢来,不急。” 沈璎心口微微一暖,那份初来乍到的局促跟着便消散几分。 侯夫人又细细问了沈家近来的景况,又问她兄长沈珩在工部当差可还顺遂,问罢才温声嘱咐了几句府里中馈的常例,只说家中没那么多虚礼,不必日日过来请安,便让他们回去歇着了。 出了正厅,两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一路无话。 回到东跨院,谢风辞在廊下停了步。 沈璎以为他要说什么,谁知他只是撂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转身朝外走去。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那道背影已绕过影壁,不见了。 于是沈璎只能独自回到房中,将几箱陪嫁细细归整了一遍,衣裳一件件叠齐,收进檀木衣柜,妆奁匣子里的钗环也按质地分了类,还有阿娘临行前塞给她的玉镯,拿软绸帕子裹了一层又一层,末了才妥帖地压进箱底。 做完这些,她才在床沿坐下来,看着整整齐齐的屋子,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原来嫁人后的第一日,是这样的。 日影悄悄从东窗爬到西墙,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掌了灯,又布好晚膳。 她独自用了半碗粥、几箸菜,静静坐了片刻,才听见院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风辞推门进来时,神色与平日无异,只是眼底多了一抹极淡的倦色,他将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盥洗过后便坐至桌边,端起碗筷默默用饭。 沈璎悄悄拿眼觑了他几回,不敢多话,只垂首静静陪着。 一时饭毕,丫鬟撤去碗碟,奉上一壶新沏的茶,屋里骤然静下来,只余烛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地挨着,倒像是比坐着的人更亲近几分。 谢风辞饮了两口茶,忽然搁下茶盏,侧过脸来看她。 烛光映在他眼底,不像昨夜那般灼亮迫人,反倒漾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夫人今夜……”他往椅背上一靠,声调拖得悠长,“打算怎么睡?” 沈璎的脸倏地红了,她慌忙垂下脑袋,“我、我还没准备好……” 谢风辞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模样,眉头微微动了动。 “昨夜你说没准备好,我没碰你,今夜还没准备好……”他垂下眼睫,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嗓音低沉,听着竟像是有几分委屈。 “莫不是要我等上一辈子?” 沈璎脑袋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杯边沿,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她总不能说“我等了这些年的那个人,原不是你这样的”……这话要是说出来,眼前这位怕是要当场掀了桌子。 可不说这个,又该怎么圆?她本来嘴就笨,平常说话都容易打磕巴,更别提眼下这…… 谢风辞等了半晌,见她只是闷头不吭声,忽然向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轻轻叹了口气。 “沈璎,”他偏过头看她,凤眸带着几分罕见的困惑,“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声音低下来,“是我长得吓人,让你不敢瞧?”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还是昨儿夜里……我真把你弄疼了?” “当然不是!”沈璎急急摆手,话一出口又觉着自己反应太大了,脸烧得更厉害,声音也软了下去,“……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缘故?”他追问,话音里没了平日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沈璎咬了咬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低挤出一句,“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话刚出口,她心里便有些发虚,眼睫扑立刻垂下去不敢看他。 谢风辞:“哪儿不一样?” 沈璎也不知道这话说得妥不妥当,可他一句接一句地问,问得她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阿娘她……”沈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绞得发白的指尖上,声音越来越轻,“这些年一直与你通着信。” 说着,她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话实在难以启齿,“她说你虽在边关,却还留着京城贵公子的气派,像那谦谦君子般,温润如玉……” “还说……说你性子极好,模样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说到这里,她连耳根都红透了,半天也没能往下接一个字。 谢风辞却半晌没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娘与我通信?” “嗯。” “谦谦君子……”他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慢慢重复了一遍,眸光微微晃动,像有什么情绪从深处浮起,“温润如玉?” 沈璎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整个人缩进桌底下去。 谢风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末了,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来,“所以你等了这些年……” “等的不是谢风辞,是你心里那个谦谦君子?” 沈璎哪敢点头,“……我没那么说。” 谢风辞却没打算就此罢休,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嗓音里挑起几分控诉来,“你是没那么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沈璎不敢睁眼,也不敢动,心里慌得不行,可又觉得自己没错,明明是他跟信里写的完全不一样,怎么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她越想越憋屈,嘴角不自觉往下撇了撇,刚撇开又觉得太明显,慌忙用力抿住,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可她忘了自己虽闭着眼,脸上每一寸神情却都明明白白映在他眼里。 谢风辞瞧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 “你倒是说说,我哪儿做得不好了?平白无故,被你这样嫌弃。” 说着,他顿了顿,喉结轻轻一滚。 “……我真委屈。” 沈璎被他捏着下巴,挣也挣不开,眼神四下乱飘,就是不敢往他脸上落,“你……你委屈什么?” 她也想不明白,索性把心一横,小声嘟囔出来,“我才委屈呢,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一个……” “土匪。” 最后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于是连忙脖子一缩,眼睛闭得死紧,老实得活像一只挨了惊的鹌鹑。 谢风辞听见这两个字,却是实打实地愣住了。 土匪? 他垂眸看着怀里这姑娘,身子分明还在发抖,偏还要梗着脖子把那两个字朝自己砸过来,好大的胆子,又好小的胆量。 想到这,谢风辞忽然笑了。 他眉梢轻轻一挑,凤眼里掠过一丝危险的光,“行,那我便让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土匪。”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绕过桌案,一把将她从椅上捞了起来,稳稳打横抱在怀中。 沈璎短促地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谢风辞低下头,瞧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唇角一勾,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今夜,我便教你知道,你真正的夫君是什么样的。” 他大步走向床榻,将她轻轻放下,双手撑在她身侧,那张俊朗的脸俯近,凤眸近在咫尺,瞳仁里满满当当映着她,再容不下别的。 “沈璎,让你等了这么多年,是我的不是,可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娶你……” 他顿了顿,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睫梢: “不是为了跟你做兄妹的。”【魔.蝎.小.说 】 6、第 6 章 谢风辞撂下那句话时,自觉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气氛也已烘到这儿了,接下来总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身下的女人却突然猛地睁圆了眼,方才那点怯意倏地散了,反而认认真真抬眼看过来。 “那个……”她抿了抿唇,语气认真,“你说错了一个词。” 这话来得毫无征兆。 谢风辞动作顿住,喉结滚了滚。 “什么?” “我们是姐弟,不是兄妹。”沈璎一本正经望着他,“我娘说过,你比我小一岁。” 谢风辞噎住了。 满脑子的话堵在喉咙里,方才蓄足的气势就这么生生卡住,上不去,也下不来,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只是他脸上那副表情实在精彩,沈璎以为他不信,连忙又解释了一句,“真的,我娘说你生在腊月,我是正月里的,整整小我一轮。” 空气静了一息。 谢风辞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她,“一轮是十二岁。” “啊……那、那就是小一岁。”沈璎眨眨眼,底气同样肉眼可见的漏了个干净。 谢风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狠狠揉了两下眉心,满脑子的念头就这么被浇了个透,连火星子都不剩一粒。 他僵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闷闷吐出两个字: “睡觉。” 说完便扯过锦被,将她囫囵裹成一卷,长臂一捞,把人严严实实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不让她瞧见自己的表情。 沈璎在他怀里挣了挣,纹丝不动,最终只得泄气般道:“可你本就该叫我姐姐的呀……” 谢风辞胸膛明显一震。 “……闭嘴。” “哦。”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谢风辞便起了身,他披了件外袍,便匆匆掀帘去了正院。 沈璎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来得及瞥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她望着那晃动的帘角,心想大概是有什么急事,便也没开口,只是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将半张脸往被窝里缩了缩。 正厅里,侯夫人刚梳洗完毕,正坐在窗前用早茶。 门帘忽地被挑起,谢风辞大步走了进来。 他眉骨压得有些低,凤眼底下沉着两团淡淡的青灰,一副彻夜未眠的模样。 侯夫人只抬眸扫了他一眼,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徐徐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方才闲闲开口:“这一大早的,不在新房陪着新妇,倒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谢风辞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却并未立刻接话,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屈起,轻轻叩了一下,目光垂落在地上的青砖。 厅内静了片刻,只闻得窗外几声清越的鸟啼。 半晌,他终是抬起眼,喉结微动,声音里透着一丝干涩,“母亲,儿子……有件事想问您。” “何事?” “这些年,与沈家通信的人是谁?” 侯夫人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抬眼看过来,语气仍是平缓的,“好端端的,问起这个做什么?” “母亲,”谢风辞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是您一直在替我执笔,是不是?” 侯夫人闻言,没有立刻作答,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佛珠,好一会才幽幽叹了口气。 “你当初对这门亲事是什么态度,自己心里最清楚。”她抬眸看向他,“沈家来信时,你连只言片语都懒得应付,娘若不替你描补几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好好的姻缘,因你一时任性便断了?” 谢风辞下颌线紧了紧,没作声。 “信上所写,倒也算不得虚言。”侯夫人语气不疾不徐,似在回忆,“你读兵书时,我便写你勤勉向学;你兴起练字那几日,我便提你潜心习帖……只是你这孩子心性跳脱,没个常性,信使在路上要走几个月,等信送到京城,你早将先前的事抛在脑后,又去琢磨新的玩意了。” 说着,她又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盏沿,“你幼时是何等聪颖守礼,满京城谁不夸赞?后来随你父亲去了玉门关……本事是学了一身,性子也野了,哪里还轮得着我来管?” “况且沈家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至于信里写了什么,不过是些门面上的周全话,你一个大男人,何苦计较这些?” 谢风辞拧眉便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发现母亲字字在理,竟无处可驳,最终只得别过脸去。 “您倒是替我攒了个好名声。”他语气不咸不淡的,嘴角却扯了一下,“她见了我,怕是要退婚。” 侯夫人瞥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却故意淡着,“怎么,我儿这般人才,还见不得人了?”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写?写你在玉门关外砍了多少人头?写你大半夜不睡觉,跟斥候蹲在城墙上比赛数星星?还是写你大雪天光着膀子跟人摔跤?” 谢风辞被噎得哑口无言,连着耳根都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侯夫人却只当没瞧见,淡淡道:“行了,璎璎性子好,没挑剔你,你便知足吧。” 谢风辞心道怎么没挑剔,他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那她比我大一岁的事,母亲先前怎么从未提过?” “大一岁便大一岁,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堂堂七尺男儿,这时候倒计较起这个来了?” 谢风辞没有立刻接话,侧开脸避了避晨光,片刻,喉结微微一动,再开口时声音已听不出什么情绪,“行,不计较。” 话音还没全落,人已经站了起来,他随手一掸袖摆,没看母亲,也没去碰那盏凉了的茶,朝上首草草一揖。 “儿子告退。”说罢,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晨光从门廊外斜斜泼进来,落在他肩背上,沿着挺拔的脊线勾出一道薄而亮的金边,随步履微微流转,恍若利刃无声出鞘一般。 谢风辞出了正院,沿抄手游廊大步往外走,穿堂风迎面灌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他不自觉松了松领口,心口那股闷气才散去些许。 刚转过一道月亮门,脚步蓦地一顿。 廊下正立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一身半旧青衫,袖口洗得微微发白,腰间系着只磨得光润的酒葫芦,此刻正负手望着庭中一株老梅,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等人。 谢风辞远远瞧见,眉眼便是一松,步伐更快了几分,到得近前也不拘礼,只扬声唤道:“先生。” 顾松年闻声转过身来,他面容清瘦,须发修整得一丝不苟,眉目间沉淀着经年累月的书卷气,目光刚从谢风辞脸上掠过,眉头便是一皱,“世子今日气色,怎地瞧着比昨日还差了些?可是夜里没歇好?” 谢风辞脚下步子不由一顿。 昨夜沈璎那句“你比我小一岁”忽地又在耳边响了一下,他舌尖下意识顶了顶腮侧,那点儿被晨风吹散的不自在,似乎又悄悄漫了回来。 但也只一霎,他随即扯了扯嘴角,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有么?许是这京城的风水,到底不如玉门关养人。” 他将话题随意带开,语气恢复如常,“先生可用过早饭了?” “用过了。”顾松年摆摆手,神色却敛了敛,“有些事,想着还是早些来同世子爷说。” 两人并肩往偏厅去。 顾松年步子缓,谢风辞便也跟着慢下来,微微侧首听着,面上那层惯常示人的懒散痞气收得干干净净,神态是难得的专注。 偏厅的门一合上,顾松年便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过去,声音不自觉压沉了几分,“玉门关来的消息,二爷那边近来动作频频,暗中调动粮草,与朝廷派去巡查的官员也密谈了几回,看这架势,是打算在咱们回关之前,将生米煮成熟饭。” 谢风辞接过信目光迅速扫了一遍,将信笺搁在桌上,人朝椅背靠去,凤眼微微眯起,“他倒是心急。” 顾松年在他对面坐下,拎起桌上的旧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温水,语气不疾不徐,“这是自然,朝廷袭爵的旨意是迟早要下的,他若此刻不争,等名分落定,便再难插手了。” 说着,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风辞,“何况,三爷那边,怕也不清净。” 谢风辞指尖在信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三叔?” “正是。”顾松年颔首,“我这昨日借访友之名,探了探几位旧交的口风,三爷在京城经营多年,面上左右逢源,滴水不漏,实则……” 他轻轻摇头,“比明刀明枪的二爷更需留意,一个在明处争,一个在暗处算,防不胜防。” 谢风辞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目光沉静地看着顾松年,“依先生之见,眼下我当如何?” 顾松年沉吟片刻道:“我原想着,既已完婚,世子该尽早回玉门关坐镇,可如今看来,在京城多留些时日,未必是坏事。” “从前有二爷在前头顶着,咱们对三爷便不免疏于防范,如今看来,那在朝中屡屡阻挠袭爵事宜的,究竟是谁的人,还真需仔细掂量。” 说到这,顾松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长辈的关切,“况且,世子新婚,多陪陪新妇也是应当,老侯爷若在,也会这般说。” 谢风辞脑中掠过三叔那张总是温文带笑的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唇角勾起几分寒芒,“那便依先生所言,我倒想看看,他们还能唱出什么戏来。” “世子心中有数便好。”顾松年应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新娘子如何?这两日相处,可还顺意?” 谢风辞一听这话,蓦地别开脸,目光飘向窗外,声音倒是四平八稳,“……还行吧。” 顾松年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也不戳破,只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既如此,老朽便不打扰了,三爷那边我会再留意,世子尽可安心在府中多住些时日。” 谢风辞也随着起身,只是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走到顾松年面前整了整衣袖,继而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许久才直起身来。 “这些年,劳先生费心筹划,学生感激不尽。”他脸色一肃,连嗓音里那些慵懒全然敛了去,难得显出一丝与年纪相仿的青涩来。 顾松年没料到他会行此大礼,愣了一瞬,赶忙伸手去扶他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世子这是做什么?老朽看着您从小长大,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扶着谢风辞的手臂,轻轻拍了拍,抬眼看向谢风辞时目光欣慰,还藏着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感慨。 “行了,快回去吧,”他松开手,语气带上了催促,“新夫人该等急了。” 谢风辞直起身,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顾松年一眼,便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顾松年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渐行渐远,半晌,默默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涩中带烈,像极了这些年他看着这孩子从握笔到握刀的岁月。 许久,院中才传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老爷,您瞧瞧……这小子,是真长大了。”【魔.蝎.小.说 】 7、第 7 章 谢风辞从偏厅出来时,日头已攀上了树梢。 他在廊下站定,深吸了口气,先生那些话令他眉心不由得拧了一下,随即松开,不再多想,抬脚便往东跨院大步走去。 进了院门,沈璎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捧着一只青瓷小碗,小口喝着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鸡丝银芽,一碟桂花山药,还有一碟胭脂萝卜。 晨曦透过窗纱,在她低垂的颈项边勾勒出一段温润的曲线,听见脚步声,她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忙将粥碗搁下,“你回来了?” 谢风辞大步走近,目光往桌上一扫,只一副碗筷孤零零地摆在那儿,眉梢便不由得微微一挑,“我的呢?” 沈璎端着粥碗的手一顿,她方才只顾着自己吃,压根没想过他会不会回来,这会儿被问了个猝不及防,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先动了,“我……我不知道你何时回来。” 说完才觉出这句话有多没良心,连忙软下声调,心虚地补了后半句,“你又没说……要回来用饭。” 谢风辞只觉得喉头一噎。 他一大早出去,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回来竟连碗粥都没得留,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话已冲到嘴边,却蓦地卡住了。 他忽然想起母亲晨间那句话。 京城的姑娘,喜欢的都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想到这,谢风辞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分明覆着一层薄茧,虎口处还有道旧疤……莫说如玉了,怕是连块光滑的石头都算不上。 接着,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便不由分说翻涌上来,把人按在腿上教训、搂着人不撒手、还撂了一堆不过脑子的混账话…… 他闭了一下眼。 方才那股理直气壮的火气,忽然就熄了。 沈璎仍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半碗粥,将凉未凉的,热气早散了个干净。 她也不喝,也不放下,就那么端着,一双杏眼从碗沿上方偷偷觑着他,长睫扑簌簌地颤,像是做好了随时缩起脖子挨训的准备。 下一刻,谢风辞的语气已然平静下来,只是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罢了。”他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厨房瞧瞧。” 走了两步他侧过脸,目光掠过她手里那碗早已没了热气的粥,沉默了一息。 “……快些喝,搁凉了,对胃不好。” 说完也不等她应声,便大步走了。 沈璎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半碗粥,温吞吞的,早没了热气。 再抬头,门口已空荡荡的,人早没影了。 方才还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这就走了?她搅了搅碗里的粥,也没琢磨明白这人到底生没生气…… 等谢风辞从厨房用过饭回来,日头又升高了些。 他刚跨进院子,就见沈璎端坐在窗下,手里捏着根绣花针,跟一块绸子较着劲。 那绸子在她指尖滑来滑去,似乎是不太听话,急得她蹙着眉,唇抿得紧紧的,鼻尖沁出一点细密的汗珠。 那针尖提起再落下,架势瞧着是练过的,起落之间也有几分章法,可不知怎的,绣出来的针脚偏偏歪歪扭扭,像是手指与这根针八字不合。 谢风辞不由停了脚步,倚着门框,双手抱胸,安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璎闻声慌忙抬头,正撞上他那道直直落下的目光,心下一慌,手上的绣花针便猝不及防扎进了指腹。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想也没想便将手指含进嘴里,眉头蹙得紧紧的,一双杏眼圆睁着朝门口瞪去,声音含混地嗔道:“你看我做什么?” 谢风辞被她瞪着,非但没躲,下巴反倒微微扬起,神情坦荡得理直气壮,“你是我夫人,我不看你看谁?” 沈璎向来在言语上占不了他的便宜,脸颊一热便慌忙别开了眼,可他那道目光却压得她指尖开始不听使唤,线脚一时间比方才还要不像话。 她心头一恼,刚想开口撵人,膝上搁着的绣绷却毫无征兆地一滑,骨碌碌滚落在地。 她又慌忙弯腰去拾,可谁知动作太急,额头竟不偏不倚,“咚”地一声结结实实磕在了坚硬的桌角上。 一阵闷痛霎时间炸开,沈璎眼前立时金星乱迸,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就这般蒙上了双眼。 谢风辞立刻大步走过来,蹲下身,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拉开,另一手托起她的脸,见她额角红了一片,还有些肿,他眉头便不由得蹙起,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在舌尖转了一圈……出口却成了,“疼么?” 沈璎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疼。” 谢风辞瞧着她那副眼泪都快掉下来还嘴硬的模样,没戳穿她,抬手从她手里抽走绣绷,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别绣了,歇会儿。” 沈璎被他拉着起身,脚下却不知怎么又是一滑,当即便一个踉跄向前栽去,脑门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 她“嘶”了一声,手忙脚乱想推开他,脚下又一滑,整个人往他怀里陷了几分,她越急越站不稳,扑腾了好几下,倒像是故意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一般。 谢风辞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脑袋,忽然抬手,稳稳按住她的肩,把她从自己怀里拎开半寸。 沈璎抬起一张通红的脸,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夫人……”他声音压得不高,尾音却微微上扬,“若是想抱我直说便是,来来回回撞了三回,你不疼,我胸口也疼。” 沈璎的脸腾地烧起来,“我没有!是地上滑……” “嗯,”他点点头,表情很是理解,“地上滑,绣绷滑,针也滑。” 谢风辞说着顿了顿,垂眼看她。 “横竖都是它们不好,与你无关。” 沈璎一时羞红了脸,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憋了半晌,却也只是把脸别到一边无声抗议。 谢风辞看着她吃瘪的模样,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约莫是笑,却抿住了没让弧度成形。 他弯腰把绣绷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只见那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打了三四个结,那图案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个名堂,他沉默了一瞬,才抬起眸来认真问:“你绣的这是个什么?” 沈璎仍红着脸夺过绣绷,往身后一藏,“不关你的事。” 谢风辞也不追问,慢悠悠“哦”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只闲闲撂下一句: “那团云……还挺可爱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沈璎气急败坏的声音: “是莲花!” 谢风辞脚步没停,只抬手随意挥了挥,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背影转过廊角,衣摆一荡便不见了。 沈璎低头瞪着手里的绣绷,索性往针线筐里一塞,什么眼神,明明是莲花。 可他那句“挺可爱的”偏在心头萦绕不去,惹得她一时也说不清是恼,还是藏着几分不便细想的滋味。 天快黑下来时,丫鬟备好了热水。 沈璎褪了衣裳迈进浴桶里,热水漫过小腿、腰肢、肩头,一寸一寸地将她裹住。她靠在桶壁上,任水没过锁骨,热气蒸得毛孔都舒展开来。水下肌肤被热气蒸得泛了薄薄一层粉。 她抬手撩了一捧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漏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偏了偏,落在屏风上挂着的那套寝衣上。 那是她特地挑的,方才开柜子时手指掠过了好几件,偏在这件上头停了,料子凉滑滑的,颜色衬得人白。阿娘说过好几回,她都没当回事,方才却鬼使神差地取了下来,做贼似的挂在屏风最趁手的位置。 她跟自己说,不过是碰巧罢了,可泡在热水里,半张脸却红了大半。 等水渐渐温了,她才起身取下寝衣,衣裳贴在刚出浴的皮肤上,凉意让她轻轻打了个颤,系带子时手指不如丫鬟利索,费了些工夫才理好。 坐至妆台前篦头发时,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被热气蒸得微红,眉眼间似有柔意在水汽里漾着,怎么收也收不住。 她看了片刻,垂下眼,也不知道自己今夜怎么就这样讲究起来。 推门回房时,谢风辞正半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卷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头发半湿着,还换了身他没见过的寝衣,领口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得泛粉的颈子,整个人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只瞧了一瞬,他便把眼别来,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洗这么久。” 沈璎佯作镇定地走到床边坐下,掀开被角往里挪了挪,“……头发绞不干。” 谢风辞没说什么,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像是看得很认真,可那一页却迟迟没有翻过去。 入夜后。 沈璎侧身躺在锦被中,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她听着烛芯偶尔噼啪一下,听见窗外不知名的虫鸣,还有……身畔那道平稳匀长的呼吸。 那呼吸太规律了,一呼一吸,不紧不慢的。 她听着听着,白日里那些画面突然不受控制的往脑子里钻,他蹙眉时垂下的睫毛,瞳仁里忽明忽暗的光,还有指腹蹭过她皮肤时的那一层薄茧,干燥,温热,微微粗糙…… 她忽然没来由的想,今夜怕是要不一样了。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耳根便倏地一热,慌忙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生怕这点动静暴露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若他过来…… 若他仍像昨夜那般…… 她干脆闭上眼,长睫在黑暗中轻轻颤动着。 罢了,人都已经嫁过来了,再躲下去倒显得她不懂事。 若他当真要……那便随他吧!何况阿娘早说过的,嫁了人,总要过这一关,没什么好怕的。 虽是这样想着,她心口却跳得越发厉害了。 月光悄悄移到了窗棂上,滤过纱帐,在锦褥上漫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沈璎就躺在这片月光里悄悄等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可等了半天,身旁除了那匀长平稳的呼吸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又过了许久,久到她紧绷的肩背都有些发酸了,预料中的触碰却仍迟迟未来。 沈璎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地落下去,心底那点情意不知何时散了,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只觉得身子沉沉的,心却轻飘飘的没个着落。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悄悄翻了个身,侧过脸去瞧他。 月光薄薄一层铺在他脸上,将那分明的眉眼镀得柔和了些,他呼吸匀长,凤眸阖着,睫毛安静地伏在眼睑下,一动不动,睡得很沉的样子。 于是她心底悬着的最后一丝期待也落了下来。 半晌,她无声地抿了抿唇,又轻轻翻回去,闭上眼。 罢了,还是睡吧。 却在她闭眼后…… 身侧那人紧闭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搁在锦被上的指节微微曲了曲,又缓缓松开。【魔.蝎.小.说 】 8、第 8 章 今日是沈璎回门的日子。 天还未亮透,沈璎便已坐在了妆台前,难得没犯一丝瞌睡。 她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绣折枝纹的交领长袄,色彩明艳又不失雅致,丫鬟替她挽好发髻,簪上一支金凤衔珠步摇。 她忍不住朝铜镜里多瞧了两眼,镜中人眉眼鲜亮,唇色嫣然,一副藏不住的欢喜模样,意识到自己笑得有些太过,她忙抿了抿唇,暗暗提醒自己不过是回趟门罢了,怎就高兴成这样。 屏风另一侧,谢风辞也破天荒地没去练枪。 他立在原地由着小厮替他更衣,玄色织金锦袍妥帖覆上身,长发以银冠高束,额发尽数拢起,露出分明的眉眼,俨然一位清贵逼人的世家公子。 只是他自己似乎不大适应,在落地镜前转了两圈,又抬手扯了扯袖口,正了正纹丝不乱的衣襟,眉头微蹙着。 沈璎从镜中瞥见他的身影,目光便不由得一顿,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被他从镜中逮了个正着。 只见谢风辞嘴角斜斜一勾,不急不缓地踱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掠过妆台上的首饰,拣起一只白玉簪子,在她发髻边虚虚一比,而后偏过头,一本正经地问旁边垂手侍立的丫鬟,“这个,衬夫人么?” 丫鬟们互相瞄了一眼,纷纷低头抿唇忍笑,连连点头。 沈璎脸一下子又红了,抬手夺过玉簪窝在手心,眼睛却只死死盯着铜镜,就是不肯回头看他,“你别在这儿捣乱了……快去前头看看,回门的礼备齐了没有。” 谢风辞挑了挑眉,难得没跟她斗嘴,只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便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他清朗的嗓音: “这坛酒,年份太浅,换窖藏久些的。” “那匹妆花缎颜色太素净,换那匹云霞锦……” “还有……” 沈璎坐在妆台前,听着窗外他一条条吩咐下去,嗓音隔了窗户传进来,不紧不慢的,倒有几分条理,听着听着,唇角便不自觉悄悄弯了起来。 一切收拾停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府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已候在阶下,旁边还立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巧这时马儿不耐地扬蹄,被他单手一扯缰绳,便立刻服帖了。 他翻身落座,抬手随意拂了拂领口,动作瞧着漫不经心,却恰好让风掠起额角那几缕碎发,衬得整个人利落又肆意。 沈璎被马背上那道身影晃了一下眼,也只一眼,她便收回视线,垂眸扶着丫鬟的手进了车厢。 帘子落下,隔断了外头的阳光,她靠在车壁上,根本无心欣赏车外的身姿,心里全是忐忑。 那些年,一封封从边关寄回来的信,都是阿娘念给她听的,每回念完,阿娘总要笑盈盈地补上一句,“瞧瞧,多好的孩子,温润如玉。” 沈璎闭了闭眼。 温润,如玉…… 她想起大前夜自己被按在腿上,想起那箍在腰间一整宿都没松开的手臂……这人跟“温润”的关系,大概就只有体温是滚烫的,至于“如玉”……这世上哪有这么凶的玉? 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到那时的场景。 马车停稳,阿娘会从门里迎出来,看见他时大约会先愣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大约觉得这张脸勉强还算过关,和温润的谦谦君子隔着不远。 然后谢风辞便会开口。 以他的性子,说话时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张扬,阿娘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到那时阿娘就会明白。 信里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沈璎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 纸是包不住火的。 她只求阿娘别当着全府上下的面晕过去就好……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稳时,杜容仪已带着一家老小等在门口了。 沈璎刚下车,杜容仪便笑着快步迎下台阶,一把拉住她的手,“我儿可算回来了……” 沈璎鼻子一酸,正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朗又带着几分迫切的嗓音: “岳母大人。” 那声音又快又亮,听得沈璎心头一跳。 杜容仪闻声抬眼,目光越过女儿肩头,落在正走来的高大身影上。 谢风辞今日是认真拾掇过的,眉眼英挺,身姿如松,人往那儿一站,通身便是一副世家贵公子的矜贵轩昂。 接着,他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杜容仪明显怔了怔,目光在谢风辞与沈璎之间转了个来回,下一刻,眼角随即漫上藏不住的笑来。 这模样,这身度,这进退有度的举止……可不就是信上写的那般么? 杜容仪忙侧身让开,声音里透出欢喜,“世子爷快请进,一路辛苦了。” 沈璎站在一旁,一颗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她悄悄瞥向谢风辞,只见他站得笔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温和有礼,“岳母唤我名字便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沈璎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 她看着他路过自己,大步上前,手虚虚扶着杜容仪的手臂,侧首同杜容仪说着话,从玉门关聊到京城,每一句话都说得不疾不徐,妥帖得刚刚好。 阿娘自然也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沈璎甚至有一瞬恍惚,眼前这个礼数周全,将阿娘哄得这般开怀的男人,当真是她那个夫君吗? 就在她愣神的工夫,前头两人已走远了,谢风辞在跨进正厅门槛时,忽然偏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凤眼微弯,嘴角轻轻一挑,仿佛有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沈璎:“……” 正厅里,一家人落了座,谢风辞坐在沈璎身侧,腰背挺直,执起茶盏的指节修长,送至唇边时也不急不缓,举止都透着从容。 杜容仪问话时,他便微微侧首倾听,笑意温煦。 沈璎在一旁捧着茶,凉了都未察觉,只忍不住偷偷瞄他。 桌底下,她悄悄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掐了一下。 疼!不是梦。 “璎璎。”杜容仪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啊?”沈璎抬眼,见阿娘正嗔怪地看着自己。 “世子同你说话呢。” 沈璎转过头,正对上谢风辞的目光,他不知已看了她多久,凤眼里盛着一点狭促的光,明晃晃的,在瞳仁深处轻轻跳了一下。 “夫人脸色似乎有些倦。”他开口,语气温和关切,“可是昨夜没睡好?” 沈璎正被这人突如其来的正经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勉强扯出个笑,“……没、没有,睡得很好。” 然后便连忙垂下了脑袋。 杜容仪看着两人并肩坐着,一个端方从容,一个低眉赧然,怎么看怎么登对,忍不住叹道:“我们璎璎是个有福气的,世子这般人品气度,当真是万里挑一了。” 谢风辞谦逊垂首,“岳母过誉了。” 沈璎却谁也没看,只是端起茶盏,把表情藏到了杯沿后面。 午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谢风辞一上桌便主动替沈璎和杜容仪布菜,给沈珩敬酒,连姜氏端上来的那一大碗热汤,也接过喝了个干净,还不忘道一句“嫂嫂好手艺”。 沈璎低头扒饭,虽然没有抬头,可余光里全是他。 眼见一顿饭的工夫,他便将她全家人收得服服帖帖,沈璎把筷子往嘴里一送,牙尖咬住筷头,忍不住磨了又磨。 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饭后,杜容仪和嫂嫂姜氏拉着沈璎去了内室说体己话,留下谢风辞和沈衍在外间。 刚一关上门,杜容仪的眼眶就忍不住泛起了红,“璎璎,娘真替你高兴,世子爷这般气度,你爹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沈璎闻言,喉头微哽,一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阿娘,他不是这样的”……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阿娘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欢喜,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容仪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轻声问:“他对你好吗?” 沈璎只得垂下眼,轻轻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杜容仪笑了,“娘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没白等。” 她说着,又道:“对了,还有一桩喜事呢,你哥哥最近啊,机缘好,结识了一位贵人,人家点头了,愿意抬举他,这官职很快就能往上动一动了。” 沈璎疑惑抬眼,“什么贵人?” “我也不甚清楚,只听你哥哥提过一嘴,是朝里了不得的人物……好似姓赵。”杜容仪摆摆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总归是桩好事!许是看你有了好归宿,连带着你哥哥也入了贵人眼。”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已瞧见了家里蒸蒸日上的好光景,“咱们沈家,总算盼到出头之日了。” 沈璎点了点头,还没待开口,一旁正剥着橘子的姜氏却忽然抬起头,笑着接了话。 “说起来,我倒也听了些事,正想问问妹妹。”她将剥好的橘瓣往沈璎手边推了推,语气热络道:“听说世子爷早些日子就递了请封的折子,可不知什么缘故,竟被压了下来,至今也没个下文,妹妹可知道这里头的缘故?” 沈璎怔了怔,还没开口,一旁杜容仪已放下了茶盏。 “这话倒有些难为璎璎了。”杜容仪面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淡淡道:“请封爵位是朝堂上的事,世子爷自有他的主张,咱们妇道人家,何必跟着操心这些。” 姜氏眼波微动,帕子在唇角按了又按,仍是那副亲亲热热的模样,“母亲说得是,我不过是一时好奇,想着妹妹如今是正经的少夫人,总该晓得的,你哥哥往后还指着你多走动呢,这世子爷若能早些承爵……” “行了。”杜容仪搁下茶盏,杯底在案上轻轻一磕,让屋里骤然静了一瞬,“璎璎方才还说,世子爷待她极好,这便够了,别的事,不该她管的……” 她看了姜氏一眼,“不必管。” 姜氏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下,旋即又堆起来,“母亲说得是,是我多嘴了,我只是想着咱们沈家人丁单薄,总该互相多照应些。” 杜容仪没再说什么,只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沈璎僵坐半晌,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手,轻声回了句,“我……回去试着问问。” 杜容仪看着她,叹了口气,趁替她拢鬓边碎发时,在她耳边道:“方才没同你说,你嫂嫂有了身子,家里上上下下都让着她些,她说话向来这般,你别往心里去。” 沈璎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姜氏,姜氏正垂着眼,手掌轻轻搭在小腹上,脸上那股子精明劲儿难得敛了些,竟显出几分平素没有的柔和来。 “……恭喜嫂嫂。”她连忙道。 姜氏笑着摆摆手,“还早着呢,不值当张扬。”她说着,又看了杜容仪一眼,语气也比方才真挚了些,“妹妹如今已经在侯府站稳了脚跟,往后咱们沈家,还得靠你多帮衬了。” 站稳脚跟? 沈璎听着这四个字,差点没绷住表情,旁人看她嫁进侯府风光体面,可她自己却清楚,那人好的时候把她箍在怀里一整宿不撒手,冷的时候又像隔了层什么,她连他什么时候热,什么时候冷都摸不透,又何谈站稳? 不摔跤就不错了。 可她却不敢直言,只能含含糊糊地点点头,生怕被人看出她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魔.蝎.小.说 】 9、第 9 章 马车在揽月楼前停下时,谢风辞撩开车帘,目光习惯地扫过门前街景。 此时正是晌午,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商贩在檐下躲着日头,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街对面茶摊冒着袅袅热气,两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正低声争辩着什么。 “爷,到了。”车夫低声道。 谢风辞点头,目光掠过那茶摊,只见街角那里有一队皂衣差役正押着辆灰扑扑的马车拐进西巷。 侍卫陈锋的声音适时响起,“是李御史家的车,今早刚被抄的家。” 谢风辞神色未动,李昀这个名字他记得。 去年冬北境大雪封路,粮草告急,正是这位巡城御史连上三道奏疏,硬是撕开了户部紧捂的粮仓,让十万将士吃了三个月饱饭。 这般想着,他利落翻身下了马车,墨发用同色发带简单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散着,非但不显凌乱,反倒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明明装扮简单至极,可当他站定抬眼,通身的气场还是让候在门口的小二不自觉地将腰躬深了几分。 “二楼雅间,萧爷候着呢。” 揽月楼内,舞姬正旋身飞袖,琵琶声急如碎玉,满堂叫好声此起彼伏,谢风辞未作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雅间门推开时,萧煜正背对着门,手里挑着根草梗逗弄笼中画眉。 听见声响,他头也不回,随手抄起桌上的白瓷酒壶往后一抛,“谢兄可算来了,再晚半刻,这壶春风醉可就全进我肚子了。” 谢风辞抬手稳稳接住,眉头一挑,反手带上门,“画眉哪儿来的?” 萧煜这才转过身来,玉冠束发,眉眼带笑,端的是京城里最招姑娘们青睐的贵公子模样。 不过这副风流皮囊底下藏的却是一颗七窍玲珑心,他父亲乃是靖南侯萧仲元,当年与谢风辞他爹镇北侯在北疆沙场上并肩浴血,是过命的交情,后来一个镇北,一个守南,双双封侯。 不过情况不一样的是,萧家除萧煜这个嫡长子被留在京城外,其余家眷皆随侯爷长驻南疆,也正因如此,才养出了他这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性子。 “城西鸟市新淘的。”萧煜悠闲地晃了晃手里的草梗,嗓音揶揄,“叫得可好听了,跟你家新夫人似的,温温柔柔的……” 话没说完,一只酒杯便擦着他耳畔飞过,哐当砸在窗棂上。 萧煜大笑起来,立刻举手讨饶,“行行行,不说。” 说着,他殷勤起身拎起酒壶给两人满上,“不过外头可都传遍了,都说你娶了个天仙似的夫人,宝贝得紧,都舍不得不让人多瞧一眼。” 谢风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凤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找我来,就为说这些?” “急什么。”萧煜见他不接招,便敛了笑意正色道:“那就说正事,你家爵位的事,礼部那边文书递上去快半年了,宫里还是没有动静,你可知是为何?” 谢风辞把玩着酒杯,神色淡了几分。 “三年前那帮人拦着不让你袭爵,说镇北侯封地险要,你年纪尚轻,怕你镇不住。可自打你活捉了鞑靼左贤王,京里的风向便又变了,说北境铁骑只认你谢家,换个人怕是连玉门关的城门都叫不开……”萧煜压低声音,“如今跳得最欢的那个,是赵世荣。” 雅间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喧闹仿佛都隔了出去,只剩笼中画眉偶尔的扑腾声。 半晌,一道带着寒意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他想如何?” “邀你过府一叙。”萧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话递到我这儿了,说想和你交个朋友。” 谢风辞抬眼看过去,“条件呢?” “没说,但意思很明白。”萧煜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岳家那位大舅哥,最近是不是搭上了赵家那条线?” 谢风辞没接话。 “赵世荣如今圣眷正隆,淑妃娘娘又刚诞下皇子。”萧煜声音更低了,“他的意思是,只要你能来,袭爵的事他帮你斡旋。” 谢风辞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拎过酒壶给萧煜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酒杯时力道带着几分沉重。 “李昀今早被抄家了。”他忽然道。 “李昀?那个被安了个受贿罪名的李御史?”萧煜说着嗤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就他那个穷酸样,请同僚吃顿饭都得攥着荷包掂量半个月的主儿,还受贿?” “他去年弹劾过赵世荣。”谢风辞抬眼看他,“侵占屯田。” 萧煜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像有什么在浮动。 “你要管这闲事?”萧煜皱眉。 谢风辞放下酒杯,唤了一声,“陈锋。” 门悄无声息地推开,陈锋闪身进来。 “去查查,李昀关押何处,罪名有无实证,还有他家中老小如何安置。” “是。” 门重新合上,萧煜盯着谢风辞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你这一插手,赵世荣那边……” “让他知道也无妨。” 酒过三巡,窗外日头西斜。 萧煜晃着酒杯,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嘴角复又挂上了几分促狭的笑,“说真的,成亲这几日,感觉如何?” 谢风辞没搭理他。 萧煜也不恼,自顾自继续道:“那沈家姑娘,我倒是一直没机会见着,不过听人说模样生得极好,是京城排得上号的美人,这些年惦记的人是真不少。” 他说着顿了顿,拿杯沿碰了碰谢风辞搁在桌上的酒杯,故作感叹道:“就是可惜,被你小子早早占了去,你说你人都不在京城,这朵花怎么就偏生认准了你这……” 他瞥了一眼谢风辞的脸色,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笑嘻嘻道:“老天爷可真不公平。” 谢风辞抬手将他的酒杯拨开,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绷着,端起自己的酒杯灌了一口,没接话。 萧煜眼尖,一眼便瞧见他耳尖那抹红,愈发来劲了,身子往前一探,挤眉弄眼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怪不得回京这么久都不出来,这几日定是乐不思蜀了吧?” 谢风辞被他问得浑身不自在,可成亲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他哪好意思说,该干的一件没干成,倒是连着好几宿没睡好,比打仗都累。 可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慢悠悠放下酒杯,抬眼看向萧煜,语气懒洋洋的,“你操的心倒是多。”说着也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自己的事呢?定了没有?” 萧煜被他问得一愣,脸上的促狭便淡了几分,“我?我有什么好定的,我爹娘都在南疆,天高皇帝远的,谁替我张罗。” 接着,他语气里带出几分自嘲,“倒是我爹前些日子来了封信,意思是想让我尚公主。” 谢风辞眉梢微动,转过脸来看他,“哪位公主?” “宝安公主。”萧煜把玩着酒杯,唇角扯了扯,“我没应,这宝安公主你估计也听说过,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皇后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些年多少求亲的折子递进去,都被压了下来。” “旁人都说她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过双十,所以皇上这些年一直没给她指婚,如今不知怎的,这差事竟落到我头上了。一辈子供着尊大佛,说话都得掂量三分,若是寻常公主倒也罢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沉默片刻反倒看了谢风辞一眼,“还是你好,沈家姑娘温柔貌美,还没嫌弃你是个北边回来的莽夫,你就偷着乐吧。” 谢风辞指尖一松,酒杯在掌心里懒洋洋转了半圈,他没接萧煜的话,脑子里却莫名冒出沈璎那要哭不哭,却又偏偏忍着不哭的模样…… 他嘴角一扯,竟有些失笑。 “想什么呢?”萧煜挑眉看他,“笑得这么春心荡漾?” 谢风辞回过神,端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随意抹了把嘴角。 “赵世荣的宴,”他将空杯往桌上一撂,“替我应下。” 萧煜啧了一声,“真要去?那老狐狸摆明了是鸿门宴。” 谢风辞往后一靠,把腿一翘,手臂搭在椅背上,笑得漫不经心,“去啊,干嘛不去?他摆他的鸿门宴,我吃我的酒。”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桌面,凤眼里带着几分锋利,“拿沈珩当棋子?我倒要看看,他这盘棋想怎么下。” …… 夜色浓稠。 沈璎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锦被柔滑,裹在身上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侧过身,又翻回来,睁着眼望了一会儿帐顶,又闭上,终究还是睡不着。 他已有好几日都回来得这样晚了。 每回都是她睡沉了,才听见门帘轻挑的声响,带进来一阵夜风的凉意,连脱靴的动作都很轻,上榻时床榻只微微一沉,便再无动静。 话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从前他总爱逗她,三言两语便将她堵得耳根发烫,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连看她的目光都淡了许多…… 想到这,沈璎忍不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不疼,却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莫不是……真恼了她那句土匪?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母亲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为人妻子,当柔顺体贴,知冷知热,会心疼人……可自己呢?柔顺先不谈,体贴……他这几日回来得晚,她都不曾起身问过一句,连盏热茶都没递过。至于心疼……她甚至从没问过他在外头究竟忙些什么,会不会累。 沈璎拥着被子坐起身,好像……确是她做得不够好。 于是她索性睡不着,掀开锦被便坐起身,赤脚踩在脚踏上,凉意便从脚心漫上来。 她摸索着披了件外袍,也没系紧,就那么松松地拢着,长发散在肩背上,乌沉沉地垂至腰际,她也懒得绾,只用手随意拢了一把,便起身走到门边。 矮凳就搁在门扇旁,她抱膝坐上去,背靠着墙,外袍的衣摆垂落下来,盖住光裸的脚背。 夜越来越深,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她便忍不住将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膝头上,耳朵却始终朝着院门的方向倾听着。 等了不知多久。 终于,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风辞踏进院门时,见屋里只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他自幼便有些怕黑,每晚总要留一盏灯才睡得着,此刻从月色下走进,瞳孔还未适应,心口已微微提了起来。 他以为她早睡了,便放轻了动作,一点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吱呀,像猫叫似的,挠得他后颈微微一紧。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去。 一抬眼,就看见正前方挂着一张惨白的脸。 谢风辞:“!!!!!!” 他瞬间瞳孔骤缩,后背猛地窜起一阵酥麻,险些当场闭过气去。 幸好下一刻,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沈璎。 昏黄的灯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张脸映得白惨惨的,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幽幽望过来。 谢风辞用力闭了闭眼,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后背贴上门板传来的凉意才帮他将那一口险些岔了的气稳稳压了回去。 接着他垂下眼,手指微微颤动着整了整袖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抬头时,便见那团白惨惨的影子手忙脚乱地起身,直直朝他迎了过来。 “夫……夫君回来了。” 沈璎嗓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缕气,幽幽的,还拖着一丝颤巍巍的尾音,“妾……妾身给你更衣。” 说着,她便破天荒主动伸手,探向他的衣领,纤细的指尖白得近乎透明,眼看便要触到他的领口…… 谢风辞却倏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璎一时没料到,手就这么突兀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探出去的姿势,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魔.蝎.小.说 】 10、第 10 章 沈璎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只退了很小的一步,可就这一步,就将她攒了半晚的勇气退了个干净。 他……在躲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眶便倏地热了。 沈璎立刻收回手,垂下头去,烛光从侧面斜斜落过来,她本就生得白,那一点薄红便格外显眼,像是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胭脂,怎么也藏不住。 谢风辞见状,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向前迈了一步,可下一瞬,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方才推门进来,屋里只一盏灯,火苗奄奄,他余光瞥见这团白惨惨的影子缩在门边,那一刻他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本能就退了那一步。 可这理由怎么说得出口?他,谢风辞,在玉门关砍人都不带眨眼的,结果回京被自家夫人吓着了?这话要是传出去,他那帮手下能笑话他到来年开春…… 正斟酌着,凝在沈璎睫尖的泪终于撑不住了,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往下掉。 谢风辞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什么斟酌,什么措辞,全乱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是你方才坐在那儿,灯又暗,我一进门就瞧见一团白……”他说着顿了顿,艰难的继续道:“我还以为……心里慌了一下。” 他本想说“还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话到嘴边又觉得这理由太蠢,便只含糊地带了过去,话语里难得露出几分窘迫的少年气。 沈璎这才抬眼瞧他,眼眶红红的,鼻音浓重,“所以夫君是被我吓着了,我长得很吓人吗?” 她说着,自己抬手抹掉了脸的泪,留下莹润的痕迹,衬着那张秾丽的脸,反倒像枝头被雨打湿的海棠,娇艳里透着一股委屈巴巴的可怜劲儿。 谢风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别开眼,声音有些发哑,“不吓人。”他顿了顿,后半句从唇边压低了漏出来,轻得像怕惊着她,“……是好看的。” 话音落下,他耳根便红了。 沈璎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谢风辞被她这么一看,脸颊迅速烫了起来。他别开脸,咳了一声,低头去整理袖口,语气故作镇定,“我是说,你长得不吓人,是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沈璎歪着头看他,眼睛还红着,鼻音也还没散,可那双杏眼里分明已经亮起了光。 谢风辞被她追问得无处可躲,袖口翻来覆去理了好几遍,耳根的红一路漫到了脖子。 半晌,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打小就怕黑,不是躲你。” 话音落下,室内安静了一瞬。 谢风辞别着脸不看她,颈侧通红一片。 沈璎怔怔地看着他,想起他从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银枪破风,衣袂猎猎,像是能把天捅个窟窿。 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红着耳根,说自己怕黑。 她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可开口时却没轻饶他,“那你方才不说?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他垂下眼来看她,眼底的光敛了敛,“以为我嫌弃你?” 沈璎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谢风辞叹了口气,原本想问她更深露重,怎么一个人坐在门边,可手刚抬起来,便顿在了半空。 一阵夜风突然从门缝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她也跟着缩了缩肩头,身子轻轻一颤。 那一下极轻极快,却还是落进了他眼里。 谢风辞眉心微动,忙垂眼去瞧她,方才只顾着解释,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她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寝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颈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衣料虽好,到底不是御寒的东西,她竟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 “你就一直坐在这儿等我?”他嗓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沈璎一愣,下意识便答,“没、没多久……”话刚出口,又一个冷颤猝不及防地窜上来,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嘴唇翕了翕,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阿嚏!”她慌忙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口鼻,打完自己先愣了愣,随即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挪了半步,低声咕哝,“我没事……” 谢风辞的眉头却倏地拧紧了,他不再犹豫,俯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沈璎只觉得腰后一紧,整个人便离了地,她低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体温滚烫。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他这样抱着了,可此刻他眉头紧锁,手臂收得死紧,将她严严实实地箍在胸前,那力道里没有半分狎昵,只有不由分说的霸道,偏偏比任何一次都让她心慌。 不过几步路的工夫,人已被带到床边,他小心将她放进锦被,动作间,他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的,看得她莫名心虚。 可等她刚躺稳,他便径直起身,转身就走。 沈璎一愣,撑起身子,脱口而出,“你去哪儿?” “请大夫。” 他只撂下这三个字,脚步未停,挺拔的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璎到底还是着了凉。 那夜谢风辞请来大夫时,她已烧得有些迷糊,只记得大夫开了药,又叮嘱了些什么,便沉沉睡了。 第二日她是被药味熏醒的。 丫鬟端了药碗进来,她试着抬手去接,手腕软绵绵的,端了两回都没端稳。 谢风辞正从外间进来,看见药汁在碗里晃荡,便从丫鬟手里接过碗,抬了抬下巴让人退下了。 帘子落下来,屋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谢风辞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药,低头去吹,只是那一口气吹得有些急,药汁在调羹里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他又将动作放轻了些,重新吹了一遍,垂眼时睫毛跟着低下去,目光落在碗里,那股平日里惯有的漫不经心全敛了,便显出几分难得的乖顺来。 沈璎顺从地张口含住,苦味漫上来,她忍住了没缩脖子,只将唇角的药汁抿了回去。 接着他舀第二勺,低头吹药时,目光忽地落在眼前近在咫尺的唇瓣上,刚被药汁润过,饱满,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淋过雨的桃花瓣。 她抿唇的那一下很轻,留下的湿痕却还没干,这让他想起方才喂药时她含住调羹的模样,唇瓣微微收拢,软软地裹住白瓷边缘。 那画面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闪了一下,谢风辞喉结不自觉一滚,手里的调羹刚递出一半,便鬼使神差地往后撤了半寸,让她探头够了个空。 “……你。”她声音还哑着,没什么气势,但眼神已经有些恼了。 谢风辞指尖一僵。 方才进来时,他还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要稳重、细心、温柔,谁知才喂到第二勺就破了功……他慌忙垂眼,故作镇定地将调羹搁回碗边,另舀了一勺,低头吹凉,再递过去时,才低声解释了一句,“手生,头一回。”接着又补了半句,声音轻的像是怕谁听见似的,“……方才不是故意的。” 沈璎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顿,唇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这人平日里不是懒洋洋逗她,就是板着脸不假辞色,眼下这模样倒是头一回见,可她不敢多看,更不敢戳破,只垂下眼,将后半勺药默默咽下,眼尾余光却忍不住又悄悄溜过去,却又正撞上他递来的视线。 四目一触,她慌忙别开脸,偏生面上还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没事的。” 药很快见了底。 谢风辞将空碗搁在床头,却没起身,只偏过头看她,“苦不苦?” 沈璎摇了摇头,又点了下头。 谢风辞看着她那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她手边,用指尖推了过去。 “前几日出门时顺手带的。”他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扬起,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蜜渍梅子,比府里的甜些。” 沈璎打开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颗梅子,颗颗饱满,裹着一层细白的糖霜。她拈起一颗含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府里的更甜。 “……很甜。”她含着梅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风辞唇角一翘,利索起身收走空碗,到门边时又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她,“我明日要出门一趟,先生那边有些事要处理,耽搁了好几日,不能再拖了。” 沈璎点了点头,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弯了弯嘴角,“早些回来。” 谢风辞看了她一眼,像是意外她会说这句,顿了顿才“嗯”了一声,抬手掀帘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像是心情不错。 …… 喝了一整日的药,沈璎身上便已轻快许多。 翌日用过早膳,她去院子里走了两圈,晨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浑身舒坦,回屋后拿起那日未绣完的帕子,只扎了两针便觉得没意思,那朵荷花绣了拆、拆了绣,横竖也绣不好,索性把绣绷往箩筐里一搁,起身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侯夫人正歪在藤椅上晒太阳,手边一碟新剥的莲子,青翠翠的。 丫鬟在一旁轻声念着话本子,念到有趣处,侯夫人便眯着眼笑两声,见沈璎来了,笑着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病好些了?” “劳母亲记挂,已经大好了。”沈璎在她身侧坐下,规规矩矩地答话。 侯夫人打量了她几眼,见气色确实好了许多,便点了点头,又拈起一颗莲子递给她,“这几日闷坏了吧?” 沈璎接过莲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否认,她低头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满口清甜。 “年轻姑娘家,哪能整日闷在屋里。”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爽利,“今日天气好,不冷不热的,出门逛逛去,京城热闹的地方多着呢,总比窝在家里强。” 沈璎一怔,下意识想推辞。 她在闺中时便不算爱凑热闹的性子,嫁过来这些日子,更没想过独自出门。可转念一想,这几日她心思本就乱得很,出去走走也好,总比闷在屋里胡思乱想强。 于是她应了下来,起身行了一礼,便回屋去换衣裳。 她本就喜欢素净打扮,换了件藕荷色交领长袄,乌发挽了个随云髻,上面簪了支玉簪,便是那日谢风辞从妆台上拣起替她比过的那支。收拾完对镜照了照,觉得还算齐整,便带着丫鬟出了门。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热闹的街景,沈璎索性把帘子撩开些,歪着脑袋往外看。 不远处围着一群人,正看一个变戏法的老人从空帽子里变出一只白鸽,引来一阵喝彩,更远处有一座两层高的酒楼,檐下悬着红灯笼,隐隐有丝竹声从楼上飘下来。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热闹,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了。 这些年因为她的婚事迟迟没有着落,外头的闲言碎语渐渐多了起来,阿娘怕她出门被人指指点点,便不大让她往外头去。 偶尔不得已出一趟门,也是轿帘低垂,匆匆而过,像今日这般安安稳稳走在街上,想停便停,想看便看,竟已是许久不曾有过的事。 马车在街口停下,丫鬟秋云扶着她下了车,这时有风吹来空中的烟火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 接着忽然顿住。 前方临街处矗着一座三层的楼,朱门画栋,气派得很。 可让她顿住的却不是那楼,而是楼前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抬脚迈进门去。 那人走得极快,她只来得及瞥见半张侧脸,人便没入了门内的阴影里。 沈璎站在原地,想起他今早出门说去先生那里处理些耽搁了几日的公事,先生……原是住在这里么?她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大约是看错了,可那走路的姿态,她又觉得不会错。 “少夫人?”秋云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沈璎望着那扇朱门,轻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秋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目露恍然,“少夫人问的是揽月楼?那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来往的全是达官贵人,听说……”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楼里还有花魁娘子抚琴唱曲,好些爷们进去便是一整日,前头巷子里都在传,说揽月楼的花魁生得跟天仙似的,弹得一手好琵琶,京里不少贵人都是她的常客。” 沈璎听着,只觉得日头忽然暗了,连掌心都不由沁出一层薄汗。 花魁,贵人,常客。 她想起他这几日的忽冷忽热、来去不定的行踪……心里那个不敢细想的念头终于压不住了。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怪不得。 怪不得那晚她躺在他身边等了那么久,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原来不是她多心,是他的心根本就不在她这儿? 可是为什么?新婚头几日明明还好好的,难道是因为她那日推开了他吗?她越想越乱,昨夜他喂药时那认真的模样此刻全都搅成了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又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沈璎望着揽月楼那扇紧闭的朱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逼了回去。 不能这样。 她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瞧见,就这么灰溜溜回府去,就算他真有什么,她也得亲眼瞧见,才能彻底死心。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的手,抬脚便往揽月楼走去。 秋云在后面急急跟上,“少夫人,您要去哪儿?” 沈璎没有回头,只是把背挺得直了些。 “进去瞧瞧。”她说,“京城最大的酒楼,来都来了,怎能不进去坐坐。”【魔.蝎.小.说 】 11、第 11 章 沈璎鼓起勇气,迎头迈进揽月楼的门槛,迎面便是一阵幽幽的檀香,混着酒气和脂粉香,熏得她脚步随即一顿。 里头比她想的还要大,一楼是敞阔的大堂,十几张桌案错落排开,喝酒的、谈天的、划拳的,喧闹声嗡嗡往耳朵里灌。 她就这般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茫然,四下望了望,楼梯在左手边,可以看见二楼的雅间,珠帘半垂,隐隐约约透出些人影。 可谢风辞在哪一间,她根本不知道。 方才那股子冲动立刻凉了一半,沈璎停在原地,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寻个角落坐下,眼前忽然冒出一张殷勤的笑脸,“这位娘子可有预定?若是头一回来,小的给您引路。” 沈璎心里一慌,声音便不由自主地发颤,可是很快她又把心一横,挺直了腰背,端出一副侯府少夫人的架势,“方……方才进去的黑衣公子是我夫君。”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麻烦带我去寻他。” 小二愣了愣,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体面,气度不俗,便不敢怠慢,忙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是是是,您楼上请。” 沈璎跟着他上了楼梯,心跳却不由得越跳越快。方才那话编也编了,人也要见了,可待会儿推开门,她该说什么?是质问他为何来了酒楼而不是先生府上,还是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还是……装作走错了门,转身就跑? 楼梯转角处挂着两盏壁灯,昏黄的光映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尖,一步一顿,方才那点气势就这么忽地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的忐忑和懊恼。 怎么就这么冲动地跟来了呢? 这时鼻端忽然冒出一股更加浓郁的檀木香,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只觉得那香气沉沉的,压得她更加透不过气,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神,便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沈姑娘?” 沈璎脚步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廊道尽头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前,正立着个青衫男子,身姿清隽,笑容温和。 沈璎一下便愣在了原地。 周彦卿,那个从前嫂嫂安排她相看过的周家公子,不想竟在这里遇上了。 就在她愣神的工夫,周彦卿已朝她这边走了两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确认没有认错,才温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璎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她总不能说自己疑心夫君在里头见花魁,一冲动就跟进来了…… 犹豫半晌,才低下头,“我、我来寻人。”说完便抿紧了唇,不敢看他的眼睛。 两人站在廊道里,几句话的工夫,倒像是要把从前相看时未曾说出口的客套全补上似的。 周彦卿问她在侯府可还习惯,她点头说一切都好,他又问世子待她如何,她只略一迟疑,垂下眼帘,低低再道一声好。 他瞧出她神色间有些不自然,却未再追问,只静静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忽然想起那日,她也是这样坐着,端着茶盏,低着头,从头至尾只盯着桌面看。 彼时他只道是女儿家羞涩,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怜意,只是没料到后来等来的,却是她即将大婚的消息。 更没想到这么快,她便重新站在了他面前。 廊间光线昏沉,映着她一袭浅碧色衣裙,衬得人如清荷出水,气色倒还不差,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却衬得多了几分我见犹怜。 周彦卿望着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情愫便悄然浮了上来,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原来它还在。 “……沈姑娘,”他唤了一声,话刚出口便觉不妥,微微顿了一顿,遂改口,“谢夫人。” 这个称呼一出来,他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唇,随即又松开,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些,“你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近来身子不适?” 沈璎摇了摇头。 她仍想说“没有”,像方才回答“一切都好”那样体面地把话揭过去。 可许是楼里暖香太浓,对面那道目光干净得不合时宜,让她恍惚以为自己还是未嫁时的姑娘,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端坐在人前,把所有的委屈一口一口咽下去,嘴角弯起来说好…… 如今再被这样望着,她忽然就有些答不上来了。 她像是失了所有应对的力气,这些时日的委屈像被凿开了一道缝,争先恐后地往外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彦卿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匆忙抬手递了帕子到她面前,就像那次相看时,他悄悄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一样。 可偏偏是这份体贴,让她再也绷不住了。 她慌忙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涩意逼回去,奈何睫毛已经湿了,泪珠在睫尖上颤巍巍挂着,她咬着下唇,唇瓣抿得发白,偏生那双眼睛里的水雾越蓄越满,终于再也兜不住,一眨,便簌簌落了下来。 周彦卿目光一下子顿住了。 沈璎咬着下唇拼命忍着,偏偏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大约是觉得难堪,慌忙偏过头去,抬手背去蹭脸上的泪痕,却越蹭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 周彦卿看着便心头一紧,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满脑子的话搅成一团,却一个字也理不出来,顾不上许多,他将帕子又往前递了递。 “你……” 只是还未触到她,便有一道声音从楼上传来。 “夫人。” 仅两个字,却让周彦卿递帕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男人正从楼上走下来,身量颀长,一袭墨色锦袍,步履从容,不急不缓,好看得让人多看一眼,却又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 是谢风辞。 此刻他瞳仁漆黑,眉梢微微压着,目光不经意似得往这边扫来,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眸色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周彦卿虽从未见过此人,却已下意识收回了手,面上浮起几分尴尬。 谢风辞却并未看他,径直走到沈璎面前,微微俯身,拇指抵上她的脸颊拭去那道泪痕,唯有指腹擦过她皮肤时,多了几分用力,“怎么哭了?” 顿了顿,他目光掠过她红通通的眼,嘴角带起一分笑来,只是那笑意却仅浮在唇角,“我才离开一会儿,就有人欺负你了?” 沈璎早就失了反应。 她原本来这里就是找他的,可谁能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被他撞见?这下她连哭都忘了,慌忙用手背去蹭脸上的泪痕,蹭得脸颊都泛了红。 “你……你怎么出来了?”她声音软了几分,心虚得只敢用余光偷偷瞄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谢风辞垂眸看着她,语气忽然放轻,听起来像在哄人,可那话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带着刺。 “哦?”他慢悠悠开口,“我打扰到你们了?”【魔.蝎.小.说 】 12、第 12 章 “爷,赵大人在三楼订了厢房,说是最大的那间。” 谢风辞淡淡应了一声,抬手整了整袖口,迈步跨进门槛,三楼的廊道铺着地毯,壁上的烛台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门口的侍从躬身推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间厢房确是揽月楼最大的一间,比他方才在二楼见过的那几间加起来还要宽敞。 门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雕花屏风,笔触精细,金粉勾边,富贵得扎眼,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摆在正中,正对着门的主位上,靠坐着一个极胖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了一身绛紫色绸袍,因着身躯太过庞大,以至于整张太师椅都被他塞得满满当当,脸圆而白净,五官被脂肪挤得有些拥挤,一双细长的眼睛陷在肉褶子里头,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看人时脸上总能浮起三分笑意。 此刻他正搂着一个娇小的姑娘,胖乎乎的手指上套着个碧绿的玉扳指,正随着丝竹声不紧不慢地规律动作着。 这便是赵世荣,太常寺少卿,掌管皇家祭祀、陵寝、礼器这一整套外人看来清贵,实则油水丰厚的差事。 他这四品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架不住是天子近臣,每年经手的祭祀用度流水一样从他指缝里淌过去,朝中想巴结他的人能绕皇宫一圈。 故而此番虽是他下的帖子,姿态却摆得极高。 谢风辞进门时,赵世荣正侧身凑在那娇小的舞姬耳边低语什么,惹得那姑娘以袖掩唇,咯咯笑个不停。 听见门响,他抬眼瞟了一下门口,“哟,世子爷到了。”声音意外的尖细,配上那副庞大的身躯,听着有些违和。 他嘴上客气,身子却纹丝不动,依旧靠在太师椅上,“恕罪恕罪,我这身子不便,就不起来了,世子爷请上座。” 屋里静了一瞬,连那个咯咯笑的姑娘都识趣地收了声,偷偷拿眼去瞧门口那位。 谢风辞却只是抬抬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赵世荣那张堆笑的圆脸,没有立刻动,就那么站着,像是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萧煜一瞧他这副神情,心里便打了个突,他最知道自己这好友的臭脾气,看不上京城这些官员的做派,随时都是有可能掀桌子的。 于是他急忙起身,连嗓门都刻意高了几分,“谢兄可算来了,赵大人备了上好的酒,你再不来我都要替他心疼了。” 谢风辞闻言神色稍缓,可就在身后大门合上的一瞬间,一道十分微弱的声音,从楼下的某个方向,不偏不倚钻进了他的耳朵: “……沈姑娘。” 他的耳廓微微一动。 可他面上没有半点变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懒洋洋侧了侧脸,余光往身后那扇半掩的门溜了一瞬,门外廊道空荡荡的,微弱的光线把红毯映得发暗。 “怎么了?”萧煜瞧出他那点不寻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谢风辞收回目光,嘴角微动,“有点事。”说着,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萧煜会意,也不追问,只抬手在谢风辞肩上轻轻一拍,扬声笑道:“来来来,快坐下,这揽月楼的酱肘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他这一拍一笑,把方才那一瞬间的僵持化解于无形,赵世荣也在主位上呵呵笑了两声,胖手一挥,“萧贤侄说的是,世子快请坐,今日我可是特意备了好酒好菜,都是揽月楼的头牌菜。” 谢风辞走到跟前,抬手整了整衣襟,凤眸平静地望向主位上那个胖大的身影,唇角微微一弯,“赵大人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方才上楼时,隐约听见楼下有故人的声音……” 赵世荣脸上的笑意顿了一顿,很快又堆回来,“故人?什么故人值得世子亲自关照?让底下的人去请上来便是。” 谢风辞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必劳烦,我去看一眼,片刻就回。”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往外走了。 身后的雕花木门还没来得及合上,便被他随手一挡,停在了半开的位置。 赵世荣的笑还挂在脸上,可表情已有些僵了,他在太常寺坐了六年,管着皇家祭祀这一大摊子,满京城的官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赵大人。 今日他摆足了排场,在这揽月楼最大的厢房里等着,给足了镇北侯府面子,可这位世子爷倒好,门还没进就走了。 面子上着实挂不住,但他却又没有发作。 倒不是怕了这小子,一个从北境回来的莽夫而已,他在官场上翻滚这些年,比这小子傲的见过不少,摔得惨的更是数不过来,若不是为了……也罢,也罢。 赵世荣想着,缓缓眯起眼,心里不由得盘算起来,这小子回京后,皇上从未召见,可见已是彻底忘了这个人,既然失了恩宠,还敢这般傲气? 怕是命不久矣! 他阴沉沉地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拿袖子胡乱一抹。 萧煜眼尖,瞧见他神色不对,连忙端起酒杯,不着痕迹地递过去,笑得风流倜傥,“来来来,赵大人,咱们先喝,谢兄那人最重情义,听见故人来了不去招呼就浑身不舒坦。” 赵世荣接过酒杯,又灌了一大口,脸上那层笑总算又糊了回去。 “也罢也罢,等他便是。” 只是那双眼睛仍注视着谢风辞消失的方向,阴恻恻盯了好一会儿。 …… 二楼。 周彦卿在一旁原本没有出声,从谢风辞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该退开了。 她是谢家的少夫人,本轮不到他来替她解释,也轮不到他来替她擦泪,方才的一时情急也是他越了界。 于是他立刻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帕子,将手负在身后,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谢世子,”他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此番不过偶遇,周某不打扰了,告辞。” 说着,他朝谢风辞微微一颔首,又向沈璎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周全不见半分失礼,便欲朝外走去。 “留步。” 谢风辞仍站在沈璎身侧,这时才像刚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过去,语气平淡,“还没请教,阁下是?” 周彦卿闻言转过身,“刑部郎中,周彦卿。” “周某与谢夫人从前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在揽月楼偶遇,见夫人独自在此,便多问了两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世子爷海涵。” 他的措辞虽谦和有礼,可报出“刑部郎中”四字时,语调却不由透着一丝极淡的自矜。 周家世代簪缨,他又是御笔亲点的探花郎,在刑部脚踏实地多年,是部里数得着的干将,不觉得自己需要低谁一头。 谢风辞闻言眉梢极轻的挑了一下,像是在记忆中搜索什么,片刻后微微颔首,语气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探花郎,久仰。” 周彦卿垂下眼,没有接话。 谢风辞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男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对视着。 空气中泛起一股微妙的张力,片刻后,谢风辞率先移开了视线,他抬手,袖口轻轻一拂,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公子慢走,今日事忙,改日再叙。” 周彦卿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离开了。 沈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心跳不由就快了几分。 周公子走了,廊道里只剩下她和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赤裸裸的,让她无处可躲。 谢风辞却没有去握她的手腕,只是抬手推开隔壁厢房的门,侧身靠在门框上。 “进来。” 沈璎此时早就不哭了,可她宁可自己还在哭,至少能博点同情,她几乎是缩着脖子蹭进来的,脚步沉得像拖了铅块,活像是被押上了法场。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不住盘算着该如何解释,可偷眼瞧见他那张阴沉沉的脸,又见他专寻了这没人的地方……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 他该不会……该不会要动手吧? 不、不至于吧? 正想着,只听身后“咔嗒”一声,门闩落下,满楼的喧哗霎时被隔在了门外。 厢房里一下子静得出奇,静得沈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间厢房不大,一张红木圆桌靠着窗,桌上搁着一只瓷花瓶,窗棂半开,午后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动着她的裙摆。 沈璎就这么拘谨的杵在屋子中央,不敢抬头,也不敢坐,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凉的像覆了一层霜,让人后颈发紧。 心里正忐忑着,谢风辞忽然动了。 他绕过她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棂推开,街市的喧哗涌进来,他就这么背对着她,一声不吭。 沈璎偷偷抬起一点眼,发现自己沉默越久,屋里的空气便愈发的沉。 她知道他在等一个解释,可她此刻越是着急,脑子越是糊成一团,偏偏嘴又笨,满腹的话搅成乱麻,还没理出个头绪,人已经被他拎进了厢房,连门都闩上了。 犹豫半天,她索性咬了咬牙,横竖编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不如照实说,于是怯怯觑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我……我是来找你的。” 谢风辞靠在窗边没动,只是微微侧过脸,凤眸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璎咬了咬下唇,唇瓣被她抿得泛白,声音愈发小了,“……我自己看见你进来的。” 她说着,难堪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我、我在街对面瞧见了你,就……就跟进来了。” 谢风辞这时才注意到她发顶的玉簪,正是那日他替她比过的那支,她低着头,乌发间露出簪头一点温润的白,衬着窗边漏进来的日光干净得过分。 他语气便不由得一缓,只是仍然让人辨不出喜怒,“那周彦卿呢?” 沈璎老实回道:“……是上楼时偶然撞见的,他认出了我,便、多寒暄了几句。” “偶然?”谢风辞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听不出起伏,尾音却分明往下坠了坠,“几句寒暄,便把你惹哭了?” 沈璎一听就急了,“……不是因为他,是、是我自己……”只是她吞吞吐吐,还没寻思好该怎么解释,便听见他果然继续问道:“你与他是怎么认识的?” 沈璎心跳立刻又漏了一拍,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回答,实话实说……他会不会多想?转念又一想,自己本来就不会撒谎,方才那些实话都说出来了,这个也没什么好瞒的。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就这么一犹豫,他的眼神便又沉了几分。 沈璎见状心头一紧,心说无论如何绝不能说相亲,说相亲他准翻脸,便咬着唇道:“……在茶楼认识的。” 说完她偷偷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个委婉的说法。 谁料这口气还没松完,便听见谢风辞极轻的笑了一声,听起凉嗖嗖的,“茶楼。” 他凤眸微眯,盯着她看了两息,“你与他在茶楼相看过?” 沈璎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她张嘴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磕磕绊绊的气音,“你、你怎么……” 谢风辞瞧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别开脸,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怪不得你喜欢谦谦君子,原来全对上了。” 沈璎立刻反驳,“没有,你别乱想!” 只是她的反应太快,声音也不由高了些,倒像是在心虚。 只听谢风辞冷笑着又道:“既然没有,那你哭什么?” 沈璎头脑有些发懵,努力眨了眨眼,才发现费了半天口舌,怎么又绕回老地方了? 可她为什么哭这话怎么说得出口?是说“我以为你背着我找花魁”?还是说“你这几日对我爱答不理,我心里难过”?这话要是真说出来,她不如直接推开窗从这里跳下去。 正犹豫着,对面冷不丁又抛来一句,“你定是喜欢他的。” 沈璎一下子又急了,脚一跺,裙摆跟着晃了晃,险些挂住桌腿,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脸涨得通红,“真不是!你不要胡说!” “怪不得。”他嘴里慢慢吐出几个字,嗓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洞房那夜,你这么躲我。” “原来是心里早就住着人了。” 沈璎:“……” 她平生从没受过这般冤屈,偏偏又恨自己这张嘴太笨,绕来绕去竟把自己绕成了个负心人。 实在没辙,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心一横,抬步上前,踮起脚尖,主动凑近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 逆光里,他的轮廓依旧是锋利的,可凑近了看,脸颊却都覆着一层少年人特有的光洁与紧致,眉眼本就生得极俊,此刻那双凤目低低地垂着,里面盛满了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赌气的幽光,看得她心尖不由一软。 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她便觉得呼吸发紧,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于是又慌忙闭上眼,不敢再看,凭着本能将唇瓣贴了上去…… 一瞬间,楼下的琵琶声忽然转了个调,像是弹错了弦。 谢风辞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臂仍垂在身侧,手指却无意识蜷了起来,瞳仁满满当当映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眼睛紧闭,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她的唇瓣很软,微微发着抖,贴在他唇上,像是被风吹落的一片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过了片刻,窗外那首琵琶曲又拨了两个音,悄然停了。【魔.蝎.小.说 】 13、第 13 章 谢风辞走后,厢房里便只剩沈璎自己。 她背脊靠着椅背,想让自己看起来端正一些,可方才那一通慌乱,衣裳早就不成了样子。 交领歪了些,露出一小截白色中衣领子,方才攥他衣襟还蹭出来许多褶子。 她垂下眼,指尖沿着袖口来回抚了几遍,只是那褶子压得深,怎么也捋不平,便索性住了手,将手搁在膝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的脸还是红的,连锁骨下那平日里藏在衣领里的皮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粉……那时她脑子一热便踮脚亲了上去,那一瞬的触感至今还烙在唇上。 和新婚那日不同,他的唇瓣不似想象中那般柔软,微微有些干燥,带着一点凉意,可当她贴上去时,那点凉意便像是被烫化了,他整个人的动作都滞住了,那双向来不闪不避的凤眸微睁着,近在咫尺,漆黑的瞳孔映满了她的模样。 想到这,她忍不住将脸埋进手心,指尖触到脸颊上的滚烫,又羞得缩了回来。 她方才到底是怎么敢的? 居然当真敢在这里,主动亲他。 可他衣领间没有丝毫的脂粉气,一点都没有。 这个念头是后来才冒出来的,方才那一团慌乱里她没顾上细品,此刻平静下来,她才一一回忆了起来。 被他抵在墙上的时候,她埋进他肩窝里,吸进来的全是他身上干燥又干净的气息。 她把那一瞬间的嗅觉又细细回忆了一遍,确认没有脂粉,没有头油,没有任何属于女子的痕迹。 沈璎忽然觉得这一整个下午的自己荒唐极了,什么花魁,什么贵人常客,秋云不过说了一句“揽月楼的花魁生得跟天仙似的”,她便自己脑补出那一整出戏…… 想起自己攥着拳头往揽月楼里冲的那股子悲壮劲,想起自己在周公子面前红着眼眶掉下的泪…… 真是没脸见人了! 想到这,沈璎重新将脸埋进掌心,从指缝间漏出一声幽幽的哀叹。 以后再也不听丫鬟瞎传那些街巷传闻了! 又懊恼了一会儿,她才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襟,把发间的的玉簪扶正,端正坐好,等他回来。 …… 谢风辞没有立刻回三楼,而是先去了二楼的后廊,推开窗,让楼外的风灌进来吹了片刻。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荡,他抬手扯开领口,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喉结微微滚动,对着窗外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间,那团火烧得他小腹发紧。 半晌,他闭上眼,直到风把身上残余的燥热一寸寸吹散,才缓缓系好领口,将衣襟拢回原处,转身往三楼走去。 走到厢房门口时,里头的丝竹声已经停了,门口的侍从见他回来,忙躬身推开了门。 赵世荣仍坐在主位上,他看见谢风辞推门进来,这次倒是欠了欠身,屁股依旧稳稳当当黏在太师椅上,没有半分要起来的意思。 脸上虽堆着笑,可那笑意却像一层浮油一样,厚厚铺在面上,“哟,世子爷可算回来了。” 他的嗓音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赵某还以为,世子爷是嫌我这酒不好,借故走了呢。” 萧煜方才在席间陪着喝了好几轮,话里话外替谢风辞周全了半天,赵世荣面上应着,心里却始终不痛快。他这个四品京官可是管着皇家祭祀的肥差,满京城的官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称一声赵大人。 今日他特意订了揽月楼最大的厢房,备了好酒好菜,算是给足了镇北侯府面子,可这位世子爷倒好,门还没进全,人就走了。 说是故人,可什么故人比他还重要? 他在这儿坐了半晌,酒都斟了三回,菜也凉了大半,谢风辞才慢悠悠晃回来,赵世荣脸上虽还挂得住,心里却有口气始终出不来。 谢风辞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刺,也不解释,只端起面前那杯斟满的酒,朝赵世荣举了举杯,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让赵大人久等了,方才在楼下遇见一个故人,耽搁了片刻,我先自罚一杯。” 说完仰头一口饮尽,动作干脆利落,空杯朝赵世荣亮了亮。 赵世荣见状神色才稍霁,笑呵呵端起自己的酒杯,陪了一口,酒液顺着他层层叠叠的下巴淌下来,他拿袖子慢条斯理地一抹,“世子爷重情重义,这是好事,赵某哪敢怪罪,只是……”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像在说笑,“这故人怕不是比赵某分量重得多,不然世子爷也不会把我晾在这半天不是?” 萧煜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想到这老家伙还是这么睚眦必报,忙抬眼去看谢风辞,却见他面色不变,只是将空杯搁回桌上,“赵大人说笑了。” 赵世荣见他不动声色,也不往下追问,只是靠在太师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气氛就此缓和下来,赵世荣开始吹嘘起自己近日办的差事,说圣上前些日子祭祀太庙,他督办礼器采买,如何如何受赏识,又说宫里新换了一批编钟,音色如何如何清越。 谢风辞听着,偶尔点头接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虽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可坐在他旁边的萧煜却注意到,他酒杯虽举了好几回,可每次都是只在唇边碰一碰,再放回桌上。 酒过三巡,赵世荣忽然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对了世子爷,赵某听说,你上回递了请封的折子,被压下来了?” 谢风辞闻言,不动声色地将杯沿抵在唇边,抿了一小口,没有接话。 赵世荣也不急,只自顾自道:“这镇北侯的爵位本就理应由世子爷承袭,这朝中谁不知道?只是……”他像是故意拖长了声音,眼里透出一点意味深长的光,“眼下朝中事务繁杂,兵部户部来回扯皮,无人替你说话,折子递上去也跟石沉大海似的,真是可惜,可惜。” 谢风辞放下酒杯,凤眸平静地望向他,语气不咸不淡,“赵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赵世荣闻言,脸上的笑复又堆了起来,几乎要把眼睛挤成两道缝,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弹曲的姑娘便识趣起身,厢房一时只剩他们三人。 接着,他身子往前一倾,庞大的身躯压得椅子吱呀一响,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露出精明的神色,“世子爷是爽快人,赵某也不兜圈子了,玉门关那边的边贸,赵某盯了不是一天两天,我在京城经营这些年,别的不敢说,门路有的是。” “世子爷若肯点头,往后这条线上的生意,便是你我两家说了算。” 他说着,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拿眼睛盯着谢风辞的反应。 见谢风辞面色依旧平淡,他便又话锋一转,变得格外恳切,“至于世子爷袭爵的事……赵某在皇上面前也算能说上几句话,皇上心情好的时候,赵某递一句,比旁人递十句都管用,世子爷若信得过赵某,咱们便好生商议商议,互利共赢嘛。” 谢风辞没接话,只垂眸看着杯中酒液,似在思量,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赵大人,玉门关的互市,历来由朝廷派员监管,谢家不过奉命守关,谈不上什么合作,若赵大人还有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谢家更不便掺和。” 话音落,厢房里静了一瞬。 赵世荣脸上的笑意一僵,他方才那番漂亮话说得天花乱坠,谢风辞倒好,轻飘飘一句“谢家不方便掺和”,连个台阶都没给留,这是在教他做人? 想到这,赵世荣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将杯底重重搁回桌面,再抬眼时,脸上的笑已淡了许多,“世子爷果然跟老侯爷一个脾气,也罢,人各有志,赵某也不好强求。” 说着,他又道:“只是赵某得提醒世子爷一句,这京中不比玉门关,边关的规矩是刀剑,京中的规矩是人情,这人情走不通的时候,折子就沉得跟石头似的,任你再大的本事……也捞不上来。” “更何况这日子拖久了,闲话就多了,万一传到边关,叫那些跟着老侯爷出生入死的老将们心里不安稳,那可就不好了。赵某是真心替世子爷着想,世子爷不妨再考量考量。” 谢风辞抬眼,唇角轻轻一扯,“赵大人的好意,谢某心领了。” “玉门关的事,不劳费心。” 萧煜一直没出声,此刻却听出了谢风辞的不耐,这家伙越是生气,面上越平静,便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赵大人息怒,谢兄也莫急,今日好酒好菜,何必说这些公事。”他一面说,一面起身给赵世荣斟酒,又转头看了谢风辞一眼,目光示意到此为止。 赵世荣看着杯中七分满的酒,嘴角扯了扯,勉强笑笑叹了口气,“也罢,今儿不谈了,赵某真心想交个朋友,世子爷不领情也不勉强。” 气氛再也回不去了,萧煜又说了几句圆场的话,半晌,厢房里只剩三人各自端着酒杯,谁也不先开口。 片刻后,谢风辞率先起身,朝赵世荣一拱手,“今日多谢赵大人款待,谢某还有私事,先告辞了。” 赵世荣没有起身,胖脸皮笑肉不笑,“世子爷慢走,赵某身子不便,就不送了。” 萧煜也跟着站起身,朝赵世荣拱了拱手,笑得风流倜傥,“赵大人,我也先走一步,改日再来蹭您的酒喝。” 赵世荣朝他摆了摆手,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心的笑,“萧贤侄随时来,随时有酒。” 谢风辞与萧煜一前一后出了厢房,走了几步,萧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再多喝一杯,他就要掀桌子了。” 谢风辞没有回头,唇角极淡的勾了一下,眼底浮起一抹嘲弄,“他敢?”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刚到二楼拐角,便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又急又脆,像珠落玉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羞恼: “……我夫君就在楼上,等他下来,你就、你就等着瞧吧!”【魔.蝎.小.说 】 14、第 14 章 谢风辞听见声音,脚步蓦地一顿,那咬字急急的,尾音却发软,带着一股又恼又倔的劲儿。 他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懒散瞬间褪去,侧头对身后的萧煜丢下一句“你先走”,便转身大步往二楼廊道走去。 沈璎此刻紧贴墙壁而立,浑身绷紧,目光警觉。 她在厢房里等了好一阵子,外头的侍从来敲门,说是三楼那位赵大人散了席,这间厢房要收拾出来给下一拨客人用。她心里虽有些不情愿,却也知不便再赖着不走,便乖乖出了门,特意站在二楼显眼的地方,谢风辞下楼必经此处,她总不会错过。 谁知人没等来,倒等来一阵浓烈的酒气,那酒鬼不知从哪间厢房晃出来的,瞧见她便直直凑了过来。 沈璎第一反应是往后退,可廊道本就狭窄,那酒鬼踉跄着往前一逼,她便被逼到了墙角。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大约是个富商,喝得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一瞧见她,醉醺醺的眼睛便直了。 揽月楼里是有花魁的,他大约是把她当成了楼里的姑娘,一张嘴便是满口的轻佻,“哟,这是楼里新来的娘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没人招呼?来,陪爷喝一杯……” 他说着,伸手便来扯她袖子,沈璎慌忙侧身避开,唇瓣紧抿着,镇定反驳道:“我不是这里的娘子,你认错人了。” 却不想,那酒鬼非但没收手,反而觉得她拿腔拿调的样子有趣得很,又往前凑了半步,一股脂粉气顿时扑面而来,“那你一个人在这儿等谁?等情郎?情郎不来,跟爷走也一样……”他说着便伸手要去揽她的肩。 沈璎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心口怦怦乱跳,可脑子里反而异常清明,她知道自己不能哭,更不能慌,这里人多,只要反抗,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她飞快低头,看准了脚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啊——” 果然那酒鬼惨叫一声,弯腰抱住自己的脚,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个不知好歹的小娘们……” 沈璎趁这空当提起裙摆转身便跑,虽然喘得厉害,心口怦怦直跳,嘴上却仍不肯服软,边跑边回头撂下一句,“我夫君就在楼上,等他下来,你就、你就等着瞧吧!” 那酒鬼嘴里骂骂咧咧,还没反应过来,忽觉后颈一凉。 一条细长的马鞭不知何时搭了上来,转眼间便紧贴着他领口,缓缓划过半圈,最后抵在喉结旁,冰冷的触感让那酒鬼浑身一僵,骂声卡在喉咙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僵着脖子,目光顺着马鞭往前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鞭柄,手背青筋微微浮起,再往上,是一张好看得过分,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谢风辞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居高临下,连正眼都懒得分给他,只漫不经心转动着鞭梢,语气不咸不淡,“你方才,说谁不知好歹?” 那酒鬼僵住了,眼前人分明没有什么动作,却让人觉得随时会有一只手拧断自己的脖子。 “你、你是谁?” 谢风辞却懒得回答,手中马鞭猛地一收,死死勒住酒鬼的脖颈。 酒鬼瞬间被拽得向后仰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由红转紫,双手胡乱去抓颈间的鞭绳。 而谢风辞却也只是漠然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将鞭子又收紧了些,任凭那人在死亡边缘挣扎了片刻,才一脚踹开,任由那酒鬼像一摊烂泥般扑倒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口喘着气。 谢风辞随手扔掉马鞭,越过地上那摊烂泥,走到沈璎面前。 沈璎此时还没反应过来,方才谢风辞动作太快,她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黑影掠过,定睛再看时,那酒鬼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面前这个男人,顿觉有几分陌生,方才勒住那人脖颈时,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连杀意都谈不上,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的不在意。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杀过人,见过血的。 心跳漏了一拍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危险。 就在她仍在愣神的功夫,谢风辞已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动作有些生涩,像是怕太用力揉乱了她的发髻,他垂眼看她,凤眸里带着少见的认真神色。 “我来晚了。”他语气有些低沉。 沈璎怔怔看着他,方才被人欺负时,她并不觉得有多委屈,可此刻他就站在面前,那股酸意忽然就涌了上来,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鼻音,“……我没事。” 谢风辞看了她两息,忽然别开眼,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方才看见那酒鬼朝她伸手,他一瞬间想拧断那人的手腕,再来便卸那条胳膊,只是怕吓到她,才换了个不轻不重的手法。 可此刻看她红着眼睛站在那儿,他忽然又有些想笑。 方才踩人那股利落劲,和现在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怎么就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呢?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煜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探出半个脑袋,先看了眼地上那滩烂泥,又看了看沈璎,啧啧两声,“哟,谢兄,你这一出手,动静不小啊。” 谢风辞侧头瞥他一眼,“不是让你先走?” “我这不是不放心嘛。”萧煜笑嘻嘻绕过地上那人,走到沈璎面前,拱手一揖,风流倜傥的做派拿捏得十足,“弟妹受惊了,在下萧煜,早听风辞……” 话没说完,谢风辞已经抬手将他拨到一旁,高大的身形不动声色地挡在沈璎面前。 萧煜被他推了个趔趄,也不恼,歪着身子从谢风辞肩后探出脸来,朝沈璎眨了眨眼,“弟妹这脚法可真利索,方才踩人那一下,我在楼梯上都听见响了。”他边说边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 沈璎被萧煜这么一打岔,便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刚想开口,便感觉腰间一紧,谢风辞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了上来,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说完了?”他瞥了萧煜一眼,语气隐有威胁。 萧煜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上却还忍不住嘀咕,“弟妹,你这夫君什么都好,就是醋劲太大……” “萧煜。” 萧煜立刻闭了嘴,笑嘻嘻地朝沈璎拱了拱手,“弟妹,改日请你喝茶,给你讲讲风辞小时候的糗事。”说完转身便溜。 谢风辞脚步顿了一下,这才垂眸握住她的手,声音放轻了,“走吧。” 沈璎被他牵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煜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正朝这边挥着手,笑得一脸促狭。 * 出了酒楼,谢风辞本想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走,可眼看着沈璎坐进马车,便忽然改了主意。 他拨转马头,驱着马儿踱到窗边,俯下身,指节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车壁。 沈璎掀开车帘,有些茫然的望着他。 “出来。”他说。 沈璎愣了一瞬,“做什么?” “马车里多闷,”他朝她伸出手,声音放轻了,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出来,我带你骑马。” 沈璎却没动,她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便不由自主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他逆着晨光骑在马上,俯身看过来,凤眼里盛着半分明朗半分散漫的笑意,光是立在那里便足够晃眼。 她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怕被他瞧出什么,便飞快地把帘子撂下了。 “我不去。”她靠回车壁,心跳快得不像话,心里暗暗懊恼他怎的这般耀眼,让她不敢多看一眼,怕自己真被勾了魂去。 谢风辞也不急,慢悠悠又叩了两下,“怕什么,有我带着,摔不着你。” “不要。” “真不要?” “……” 车外安静了两息,沈璎坐在马车里,竖着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以为他终于放弃了,刚松了口气。 车帘却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日光一下子涌进来,她下意识抬手一挡,便指缝间看见那人弯腰钻进了车厢。 他一进来,整个车厢便陡然逼仄了几分,人往那儿一坐,车顶更像是矮了一截,连空气都跟着挤了。 沈璎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背贴着车壁,睁圆了眼睛看他,“你……你进来做什么?” 谢风辞曲起一条长腿,往车壁上一靠,语气理直气壮得很,“你不跟我骑马,那我只好来陪你坐车了。” 说着,他抬手把车帘撂下,帘布落下来,车厢里便骤然暗了几分,只剩下两个人之间不足一臂的距离。 沈璎紧贴着另一侧车壁坐着,明明方才在酒楼里已经那般亲密过,可此刻车厢一暗,他不过是往她这边靠了靠,她的心便又慌得没了章法,仿佛头一回似的。 她把涌到嗓子眼的紧张咽下去,想着左右也无事可做,索性鼓起勇气开了口,“……你方才在三楼,见的是什么人?” 谢风辞挑了挑眉,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不甚在意道:“太常寺少卿,赵世荣。”说着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说起来,你哥是不是搭过他的线?” 沈璎一愣,想起那日回门时阿娘提过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谢风辞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回去记得递封信回去,那老东西不是什么善茬,叫他当心留神,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一听竟是这等要紧事,沈璎忙不迭应了,心里却不由泛起一阵愧疚,方才还在满腹猜疑他是不是去会花魁,现在想想当真是……她暗暗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嫂嫂托她问的事,抬眼瞧了瞧他脸色,见他眉头舒展,便踌躇着要不要开口。 只是这话实在太煞风景,她翻来覆去想了半晌,也不知道问出来会不会令他不快,正踌躇着,却是一旁的谢风辞似有所觉道:“还有话要问?” 沈璎一愣,心虚的别开眼,随口道:“你这几日……可是有事烦心?” 话一出口,自己倒先怔了怔,她分明是想随口编一句,可说出来的竟也是自己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谢风辞挑眉看她,唇角微扬,“你想知道?” 沈璎轻轻点头。 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他俯身靠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车壁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气息一瞬间近得不像话。 “亲一口。”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听了去,“亲完我就告诉你。” 沈璎慌忙别开脸,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嗓音有了几分恼意,“那、那我不想知道了。” 他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车帘随着马车晃动轻轻摆动,漏进几缕微风,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越来越浓稠的空气,他的目光从她躲闪的眼睛缓缓移到她抿着的唇上,像是明知故问似的,“还躲?方才不是亲过了。” “我、我那是……”她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利索。 谢风辞见状没有再往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意味道:“方才那一下太快了,我没尝着味道。”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躲闪的眼里,“再亲一口,行不行?” 此刻他像是学着她说话一般,那嗓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点故意的拖腔,听得她浑身都没了力气,膝盖一阵阵发软,要不是后背还抵着车壁,怕是真要坐不住了。 实在磨不过他,沈璎只能飞快仰起头,在他唇角轻轻一啄,触到便收,接着身子猛地往后弹开,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了车壁上。 疼还没来得及传到,谢风辞已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稳稳握住她的腰,隔着薄薄的春衫,那温度烫得她整个人一僵。 “急什么?”他垂眸看她,目光里那点欲求不满明晃晃的,“这就完了?” 沈璎刚想回话,浑身却忽然一僵,那抹灼热似乎正沿着她的腰线缓缓往上攀,她慌忙抬手按住他,气息早已不稳,却仍坚持道:“你……你还没答我呢。” 谢风辞立刻停了动作,半晌,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朝中有些事,不大好办。”他开口,嗓音没了方才的不正经,“有人不想让我顺当袭爵,在背后使绊子,你哥哥搭上的那个赵世荣,就是其中一条线。” 谢风辞说着,语气刻意放缓了些,像是怕她多想,“这几日我就是在忙这些……是不是冷落你了?” 沈璎一怔,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白,连忙摇了摇头。 他望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片刻,忽然俯身,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停了一息才退开。 “问完了?还有要问的么。” 沈璎老实答道:“没了。” 谢风辞闻言像是笑了一下,许诺道:“过几日等我空了,带你去坐游船。” 说着,他收紧手臂,低下头时,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嗓音放得又轻又慢,“那现在……可以继续了?”【魔.蝎.小.说 】 15、第 15 章 沣水河是京城最大的一条河,自西山蜿蜒而下,穿城而过,最终汇入大运河。 河面宽阔处泊着不少气派的画舫,船身或两层或三层,飞檐翘角,风铃悬金。入夜后,满船灯火点亮,映着粼粼波光,恍如浮在水上的楼阁,最得京中达官贵人的青睐。 周翊的父亲是这河上画舫的老东家,周翊从小在船上长大,性子活络,人也仗义。他比谢风辞年长几岁,当初谢风辞在京时,两人一同爬树翻墙、惹是生非,周翊挨揍也不供出他。 这段情谊虽称不上生死之交,但在少年时,已是极其难得,后来谢风辞随父去了北境,一去多年,两人渐渐断了音讯。 此番周翊听说他回了京,特意亲自登门递来帖子,说多年未见,想请他与夫人到河上游玩一叙。 谢风辞当场便应了,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接下帖子的那个深夜,周家便出了一件事。 那夜,沣水河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码头边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周翊独自坐在底舱的账房里,正对着账本拨算盘。 他自小虽出身殷实,经营起生意来却从不懈怠,每日打烊后必定亲自核对账目,巡一遍船舱,确认灯火熄灭、舷板完好,才肯回房歇息。 正拨到第三页账,他忽然听见身后舱门轻轻一响,却没有在意,只当是夜风的缘由。 可下一刻,舱里的烛光猛地晃了一下,一道狭长的影子从背后笼过来,将他整个人罩在了阴影里。 周翊手指一僵,缓缓抬起头,对面立着一个黑布蒙面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无波,在夜空下泛着寒光。 “周老板,”黑衣人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久仰。” 周翊霍地站起来,本能地想喊人,可嘴刚张开,黑衣人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蒙面的黑布上,轻轻嘘了一声,“这艘船上有六个船工,三个伙计,一个厨子,还有一个在后舱睡觉的老管事,你若是喊了……我便只好一个一个的杀,从你开始。” 周翊嘴半张着,冷汗忽地从额角淌下来,声音艰涩难听,“你……想做什么?” 黑衣人没有绕弯子,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搁在账本上,用两根手指缓缓推到周翊面前。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的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印记。 “听闻谢家那位世子爷过几日要来你船上做客,”黑衣人语气漠然,“届时你寻个由头,将船上的救生小舟只留一艘,船工与伙计,换我的人来做,然后在船底正中最粗的那根主龙骨上,凿出一排小孔,每孔半寸深。” “等船行至沣水河最宽处,水深三丈,船底渗水,撑不了多久,谢风辞武功再高,在水上也撑不过一炷香。一炷香后,再派救生小舟去救,只是那里水流湍急,水底多暗礁水草,即便大罗金仙,落下去也休想上来。” “事成之后,周老板不必再在这条河上讨生活了,有人在南方替你置办了一处宅子,良田三百亩,足够你全家老小几辈子衣食无忧。” 周翊脸色倏地白了,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信封,抬眼望着对面那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黑衣人。 “……我若是不做呢?”他声音发抖。 黑衣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抬手,极慢地将短刀从鞘中抽出一寸,钝涩的金属声在寂静的舱房里分外刺耳,“周老板家中六口人,上有年迈老母,下有一双儿女,听说都生得玉雪可爱,令夫人也很贤惠,日日去城外的报恩寺上香,求菩萨保佑一家平安……” 周翊的嘴唇剧烈抖了一下,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浑身像是一下子失了力气,“我……我……” 话还没说完,那黑衣人收刀入鞘,不再多看他一眼,便转身径直走向舱门。 “三日后,我等周老板的消息。”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舱房一时间只剩周翊一人,他盯着桌上那只信封,半晌,缓缓将它收入袖中,额头已是一片冷汗涔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 是夜,月明星稀。 街道中窄巷逼仄,仅容一人通过,谢风辞独身一人走到尽头,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 门无声开了一道缝,一个面容冰冷的中年男人侧身将他让入,随即探出头,警惕的扫了一眼巷口,确认无人后,才将门严丝合上。 这是一间不起眼的书斋。 四壁皆是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了泛黄的卷宗与古籍,屋里没有点灯,只靠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明。 屋里站着一个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清瘦,两鬓斑白,却站得笔直如松,周身气度沉凝如渊,不见一丝老态。 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裴铮。 朝中提起这个名字,无人不忌惮三分,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皆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阴影之下。 裴铮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历经两朝,圣眷不衰。 而鲜为人知的是,他与谢风辞的父亲,是故交。 三十年前,裴铮初入军营,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兵,他与老侯爷曾并肩立在同一个战壕里,把后背托付给彼此,是实打实的过命交情。 后来老侯爷留在了边关,他则奉调回京,分别那日,老侯爷解下座下那匹随他征战多年的战马,缰绳递到他手里,只说了句:替我好好活着。 自此一别,便是二十五载春秋。 谢风辞踏进门时,裴铮同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眉眼,那站姿,像极了年轻时的老侯爷。 “裴世叔。”谢风辞站定,郑重施了一礼。 这不是谢风辞第一次见裴铮,多年前在玉门关,裴铮奉旨拿人,他父亲设酒相待。 彼时谢风辞年纪尚小不知轻重,趁着大人说话,他悄悄摸到桌边,偷饮了裴铮杯中的酒,结果被老侯爷发现痛揍了一顿……如今旧事重提,竟已物是人非。 裴铮那张素来刻板的面容,在望见谢风辞时,仍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略略颔首,示意他坐下,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感慨,“你父亲若还在世,今年该五十三了。” 谢风辞垂下眼,“这些年在京中,多亏世叔照应。” 裴铮也不再叙旧,自袖中取出一封盖着兵部大印的折子,递了过来。 谢风辞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瞬,便将目光移开,低声道:“有劳世叔。” “你递上来的请封折子,我往陛下的案前放了四次。”裴铮说着语气一顿,沉声道:“四次,都被陛下压了回去。” 谢风辞眉心微微一动。 裴铮看着他,“京里有人从中作梗,这个你不必猜也知道是谁,赵世荣不过是个在前头蹦跶的跳蚤罢了。” “但这一次,压折子的不是旁人,是陛下自己。” 谢风辞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 只听裴铮一字一句道:“陛下或许早有意削爵,镇北侯手握玉门关十万精兵,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来不需要你真的做了什么,只需要你有这个本事。你父亲在世时,陛下自不会动他,也不能动他,可……你虽在玉门关十年,军功赫赫,可毕竟还年轻,陛下许是在等,等你犯错,或者……” 半晌,他眼底掠过一道极深的暗色,“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谢风辞不由垂下眼,将忽然涌起的一股涩意压了压,再开口时嗓音仍带了几分沙哑,“谢家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裴铮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片刻,低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疲惫,“我知道,可朝堂上没人在乎真相如何,只在乎……” 他说着抬眼,手指往上一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陛下的心思,不会只有我想到,必有人跟着推波助澜,添一把火。” 谢风辞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他可以不在意赵世荣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却不能不把裴铮的话当一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世叔,若削爵势在必行……谢家手中那十万大军,陛下打算交给谁?” 裴铮看着他,目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赞许,“问得好。” 他缓缓走到窗前,背对着谢风辞,“陛下尚未下定决心,削爵是大事,北境不可一日无帅,而满朝武将,能与谢家旧部相安的,寥寥无几。赵世荣之流不过是在试探陛下的口风,替某些人铺路,若真有那么一日……”他转过身,“我会提前告诉你。” 谢风辞闻言,朝他深深一揖,“世叔今日之言,风辞记下了。” 裴铮却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臂,语气难得宽厚,“不必如此,我与你父亲情同手足,你便是半个儿子。” 只是那宽厚只漏出一瞬,他便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神色重新归于冷肃,“回去吧。”他声音恢复成惯常的沉稳,“今日之事,对任何人不得提起。” 谢风辞微微一顿,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一下头,“我明白。”【魔.蝎.小.说 】 16、第 16 章 这几日,谢风辞回来得一日比一日晚。 沈璎有时硬撑着等到月上中天,实在熬不住了沉沉睡去,迷糊间,听见门扉轻轻一响。 晨起时,人又早已没了踪影,她伸手探向身侧,被褥凉透连一缕余温都没留下,若不是枕上还残留着极淡的皂角香,她几乎要以为他一夜未归。 她全看在眼里,心里急得发紧。 他面上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可有些事,枕边人如何会瞧不出来?他回府时皱着的眉头,从用饭起便拧着,到熄灯时也没松开。 她从前没见他这样过,他吃东西向来挑剔,嫌咸了淡了总要念叨几句,这几日却一声不吭,端什么吃什么,有时筷子停在半空,像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顿一顿才又落下去。 就连身形都好似轻简了些。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侧,于是她赤着脚走到外间,见他独自坐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肩上,只一件单薄中衣,脊背挺得很直,可背影却莫名让人觉得孤单。 她没有出声,悄悄退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咬着下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遇上了什么难处,朝堂上的事,他不说,她便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自己嫁进侯府这些时日,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话少了,笑也少了,连逗她时那懒洋洋的促狭都跟着淡了几分。 她夜里躺在他身侧,听着他那平稳匀长的呼吸,便觉得连那呼吸里也似是压着什么,不像从前那般舒展。 沈璎翻来覆去的想,末了只得了一个结论,自己大约真是帮不上什么忙。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替他在朝堂上撑腰,没有玲珑的心思帮他分忧解难,连那些席面上那些弯弯绕绕都听不大懂。 她唯一会的便是绣花,偏生连一朵荷花也要磨磨蹭蹭绣上好些天…… 想到这,她便有些沮丧,可沮丧了不到一刻便又从被子里坐了起来了。 帮不上大忙,小忙总是能帮的。 他这几日人都瘦了一圈,腰间的革带都往里收了一扣,是该补补了。 她虽然不懂药膳,也不通医理,可侯府的小厨房里总归不缺食材,她去挑几样温补的,亲自给他熬碗汤,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于是第二日一早,沈璎便独自去了小厨房,厨娘正要跟进去,被她抬手拦在门外,“不必,我自己来。” 门一掩上,满架子的瓷罐便在她眼前铺开:鹿茸、党参、枸杞、黄芪,罐罐贴着红纸标签,她挨个看过去,哪个瞧着最滋补,她便取哪个,一样抓一小把,整整齐齐铺在案板上。 接下来她倒是不慌不忙,在沈家她虽不曾亲自掌勺,却常在灶边看婆子熬汤炖菜,火候如何、下料先后、何时撇沫,早瞧得滚瓜烂熟。 此刻对着这堆食材,她依样画葫芦,鹿茸党参先行入水,枸杞黄芪晚些再投,又从冰窖里翻出一块上好的牛骨,汆烫去腥,一并入锅。 冷水漫过食材,盖上盖子,大火烧开,不多时,砂锅里便咕嘟咕嘟热闹起来。 沈璎连忙拿长柄勺撇去浮沫,转小火,让它慢慢煨着,灶上的药香混着肉香,很快便飘了满屋。 她隔一会儿便掀开盖子瞧一瞧,用筷子戳戳牛骨,又舀一勺汤尝尝味,淡了,加一撮盐,香气还不够,又添些枸杞。 如此守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那汤色从清转浓,表面浮着一层润润的油光,她才满意的熄了火,盛出一碗搁在青瓷托盘上,稳稳端了出去。 厨娘在门口探头瞧了半晌,见她动作利落,每一步都有模有样,倒真不像头一回下厨的。 只是目光落在那几样食材上……她终究没敢出声,末了,只是默默在心里给世子爷念了声佛,这汤瞧着是花了心思的,只盼里头那些个大补之物,别把年轻轻的身子骨给补过了头……阿弥陀佛。 谢风辞今日回来得比前几日稍早了些。 门扇一响,沈璎便迫不及待从桌边站起身,白瓷盅在桌上搁了许久,汤温了好几回,她用帕子垫着端上来,这会儿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小心,“你回来了?我、我给你炖了碗汤……你趁热喝了吧。” 谢风辞闻言似有些意外,摘下佩剑走到桌前,盅盖一揭,药香混着肉香扑了个满面,他挑了下眉,竟不算难闻。 再一抬眼,正对上沈璎那眼巴巴的杏眼,期待里裹着紧张,像是生怕他说出半个不字。 这一刻,谢风辞忽然便觉得,这几日堵在胸口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他没问这是什么汤,也没问她怎么突然想起下厨,抬手便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是温热的,微微发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不算好喝,可他却没有皱一下眉头,端起瓷碗一口便喝了个干净。 接着搁下汤碗,唇齿间还残留着那股回甘,沈璎便迫不及待俯身凑了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上,期待的望着他,“夫君觉得味道如何?” 谢风辞往椅背上一靠,眉眼间那点倦意散了几分,唇角一翘,露出个明朗的笑来,“好喝。”他说得干脆,像是真心这么觉得,“比军中的药汤强多了。” 沈璎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把桌上的梅子推到他手边,又转身去够茶壶,给他倒茶,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漾开。 谢风辞就这般看她忙前忙后半天,终于安顿下来,刚想说点什么,忽然,一股莫名的暖意从腹中升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可渐渐的,那便股暖意忽地窜出一抹点燃的火,沿着浑身经络直往下窜,烧得他小腹一下子就紧了起来。 他微微一皱眉,端起一旁的茶便一口闷掉,茶是温热的,可那股燥热压根没被压住,反倒像是浇了油似的,烧的更猛了。 恰在此时,沈璎转回身来给他添茶,俯身时,松散的领口不自觉敞了开来,露出一抹丰盈的起伏,在烛光下白得晃眼,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添茶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风辞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他端起茶盏,指节微微收紧,茶水温热,他却像被烫了一下,搁回桌上,没再碰。 接着他阖了阖眼,胸口起伏了好几次,只觉得心跳一下快过一下,怎么也平不下来。 这汤……她到底搁了多少料? “你怎么了?”沈璎这时才瞧出他神色有异,脸颊漫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连眼尾都隐隐泛了绯色,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 她以为他是身子不适,忙凑近些想去探他的额头。 手刚探出半截,便被谢风辞一把扣住手腕,力道比平时都还要大一些。 片刻,他抬起眼看她,凤眸里压着一层翻涌的墨色,像是有什么被困在里头,拼命想冲出来,却被最后一道闸门死死拦住。 “你……给我喝的什么汤?”他声音有些哑,语速也比平时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极大的意志力去控制。 沈璎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立刻老老实实交代,“就、就是小厨房里那些补品……鹿茸,人参,枸杞……” 鹿茸。 他闭了一下眼,喉结上下一滚,她大约不知道鹿茸是做什么的,更不知道她往那锅里投了多大的量…… 半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哑着嗓子说了句,“……我去冲个凉。”说完起身便要走。 可刚站起身,衣摆便被扯住了,他低头,见她抬手揪着他衣角,仰脸望他,眼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丝委屈,“夫君可是不喜这汤?还是我做的哪里不妥?” 谢风辞瞧着她这副模样,体内那团火一下子烧得更烈了。 不妥?当然不是,是好得过了头! 他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微跳,薄汗都沁了出来,不能再待下去了,可她这样揪着他,他又走不掉。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如此刻就……可这念头只冒了一瞬,便被他自己掐灭了,他如今这副模样,怕是真要吓着她。 思考了一瞬,谢风辞索性转过身,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桌沿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胸膛与桌子之间,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近到她被迫仰起脸,近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眉眼,克制又危险,“汤很好。” “只是下次……别再放鹿茸了。” 说完,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里,高挺的鼻梁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呼出的气息烫得她轻轻一颤,一动不动靠了好一会儿。 沈璎却仍有些担心,指尖刚探出半寸,便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别碰。”他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咬得艰难,“……再碰,我可忍不住了。” 此话一出,沈璎的脸一下子腾的便红了,她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忍什么,呼吸立刻就乱了,可却又被他困在怀里,偏偏不敢动,也不敢问。 她能听见他比平日粗重许多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吓得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忙轻声道:“我、我去给你倒杯茶……”说着便要挣脱他的手。 他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是又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指腹在她腕间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片刻后,终于松了手,“我没事。” “你先睡,我去冲个凉。”他道。 这回沈璎不敢再阻拦,她听着净室传来的哗哗水声响了许久,忍不住把脸埋进掌心,她想她这辈子大约都没脸再进小厨房了。 谢风辞从净室出来时,换了件干净的中衣,发梢还滴着水,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有眼尾还余着一抹薄红。 他一边拿帕子擦着头发,一边往床边走去,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 沈璎正背对着他在床前解衣裳,外衫已经褪在一旁,她抬手去解腰间的系带,寝衣松垮垮挂在肩上,露出一小片轻薄的蝴蝶骨,烛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层薄薄的寝衣映得半透明,底下纤细的腰身若隐若现。 她浑然不觉身后有道目光正沉沉落下来,兀自低着头,手指笨拙地与系带缠斗。 谢风辞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意,便又漫了上来。 烛光下,她的身影映在帐上,一抬手,一弯腰,都像在勾他。 谢风辞胸口再次剧烈起伏了一下。 终于,那仅存的意志力宣告耗尽。 下一刻,他长腿一迈,抬手便攥住她正在解带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被拽得转了个身,还没来得及惊呼,他另一只手便扣住了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那力道有些发狠,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落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一片冰凉,与他滚烫的唇形成要命的对比。 沈璎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撞得闷哼一声,手忙脚乱攀住他的肩,指尖攥紧他湿透的衣领,连呼吸都被拆得七零八落。 他的舌尖长驱直入撬开她唇齿,搅得她脑中一片空白,腰后是床板,身前是他的胸膛,退无可退,只能仰着头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松开,额头抵着她,粗重的呼吸混着她的,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 良久,他喘息稍定,嗓音哑着,尾音晃荡着一抹未尽的餍足。 “夫人今日……总该情愿了罢?”【魔.蝎.小.说 】